BL经典卷308 激情 1 作者：유우지 封面设计/양윤희 发行日期/2018年9月21日 出版/株式会社BOOKSTREAM/2014年11月28日 翻译出版地：秋叶原图书馆 登记号：第2014-000151号/ 地址：首尔市永登浦区堂山路47街20号501室/ 发行人/金秀珍 ISBN 979 11 6138 368 2 25810/定价 5,500韩元/ Facebook www.facebook.com/theclbook Twitter twitter.com/theclbook (c) Yuuji/BOOKSTREAM Co., Ltd. 2006/2018 ※本作品是通过《BL经典》项目将个人出版物重新以电子书形式发行的过程中，进行了内容的修改与增补，拼写与间距的调整，部分句子的修订。 ※本作品内容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无任何关系。 ※本作品最初发布于2006年，内容基于当时的情况，可能与现状有所不符。 ※除非得到权利人明确许可，不得复制、转载、编辑、翻译、广播、出版、公开传输或重传、销售、分发、出租本内容的全部或部分。 序章 门铃响起的瞬间，郑泰义愣住了。他手中的筷子上夹着的黑豆滑落了下来，豆子滚出了盘子，留下了一道黏腻的痕迹，几秒钟后便停住了。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门铃再次响起。 郑泰义用空着的筷子轻轻敲击着餐桌，烦躁地朝门口望去。 从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时，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准确地说，从凌晨开始下雨，膝盖酸痛得让他从睡梦中惊醒时，他的心情就已经糟透了。每逢下雨或天气阴沉时，膝盖总会疼痛，但像今天这样特别刺痛的日子，总是不吉利的预兆。 就在这种沉闷的心情中，他简单地摆好了早餐，吃了两口饭。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这栋建造超过20年的老旧公寓，即使有一只猫进来，声音都会传到顶楼，很快就能察觉。而从顶楼下面的三楼传来的脚步声，他在早上七点多的这个模糊时间里听到，就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门铃响起的瞬间，那种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真实。 几乎没有人会来找他。四天前离家后杳无音信的哥哥——唯一与他同住的那个人——有钥匙，所以不会按门铃。 门外那种坚定而沉重的存在感，在他犹豫的片刻，又一次按响了门铃。随着“嘭”的一声，脚步声再次响起。 那声音方正而沉重，像极了军靴的声音。 一想到“军靴”这个词，不祥的预感更加浓烈，而门铃这次连着响了三下、四下。 饭刚吃了几口，他的食欲顿时消失，放下了筷子。 门外那带来不祥预感的人似乎毫无退缩之意。他既不敲门，也不出声，只是不断按着门铃。想起可能是谁，郑泰义的心情更加沉重。 “……” 郑泰义走到门前，解开门锁，打开了门。这时，门铃刚好响了十二下。 站在外面的人在门打开的一瞬间，退后了一步。发出方正声响的鞋子是一双洁净无尘的军靴。而在那双鞋子之上，是一套笔直、无一丝皱褶的黑色制服。准确来说，这并不是军装，而是制服，不过，这个男人所属的地方和军队并没有太大差别。 衣领上挂着的小小银质徽章显得格外刺眼。并不是因为世上有太多人渴望挂上那枚徽章，而是因为每当这个男人穿着正式制服，佩戴这枚徽章来到这个家时，从未带来过好消息。 话虽如此，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或第四次见到这个男人穿着制服了。 黑色手套轻轻摘下了黑色帽子。男人对着郑泰义露出了一抹流畅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自从上次见面，已经大约三年过去了。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差点因为拆除地雷而丧命，手术时又因排异反应差点再死一次，那位让他忍耐了三次的家伙第四次自找麻烦，差点被他杀了。此外，他还没完成义务服役的一半时间，就提前退役了。 郑泰义复杂地看着男人，叹了口气说道： “我这里能发生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呢？三叔你才是，总是突然在这种时间没有提前通知就来……请进吧。” 总觉得这次不是什么好事。 他并不讨厌这个男人，但对方穿着这身装扮来找他，总让他心里不安。然而，想想也是，十有八九他是来找哥哥的，自己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如此，郑泰义还是像迎接瘟神一样让开了门。当他看到男人的脸时，男人的眼中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愉快的笑意微微眯起。 在男人先走进屋里后，郑泰义关上门，跟了进去，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小时前，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嗯，这样啊……不过你也该提前打个电话。哥哥不在家。” 身着没有一丝皱褶、刀裁般整齐的制服，但姿态却与此不相符，懒散地将身体扔进沙发的男人，听到郑泰义的话，停顿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他不在？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四天前出门后就没消息了。你是专程来找他的吗？那你可白跑一趟了。” “有没有可能联系到他？” “如果能轻易联系上，那他就不是郑在义了。你明知故问。” 郑泰义随意地说着，坐在了对面的凳子上。 郑泰义的哥哥平时生活规律，如果需要外宿一两天，大多会简单告知一下行程。 然而，有时候他会毫无预兆地消失几天，甚至几周，这次就是这样。虽然有时他会在四五天后回来，但也有长达两个月都音讯全无的情况，这次究竟要多久回来，实在难以预测。 但这次，郑泰义隐约觉得，或许他哥哥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 四天前离家时，他哥哥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人如果总是过得太顺，生活就没趣了。我也该体验一下倒霉的感觉。” 回忆起他哥哥当时带着那抹不明意味的微笑离开的样子，郑泰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虽然他原本就是一个难以理解的人，但那时候他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至今依然让人费解。 然而…… “嗯，该怎么办呢……” 看着三叔皱着眉头，用手指轻轻敲打额头的样子，郑泰义在心里默默念道： 真是爱体验倒霉啊。就在这种倒霉事突然来临前，他却恰到好处地消失了，说什么倒霉，简直是无稽之谈。 就像这样，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经历什么倒霉事。 郑泰义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哥哥。 尽管他们同根而生，但郑泰义的哥哥与他完全不像，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他聪明得令人畏惧，用天才来形容都显得不足。 如果不是因为他性格悠闲、有些懒散，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也没有野心，可以夸张地说，他可能会在地球上毁掉一整块大陆。 在联合国人力资源开发机构中备受青睐的郑在义，在人文学科、科技领域，甚至在艺术方面都展现出卓越的天赋。 相比之下，郑泰义只是个普通人。准确地说，他稍微好一点。无论做什么，他从未跌至中下水平。有时在某些领域，他也能得到出色的评价。 然而，当郑泰义被称为出色时，那往往是他经过努力的结果，完全不同于他哥哥那种几乎不费力就能达到顶峰的天赋。 即便如此，郑泰义从未因此而羡慕他哥哥。他或许觉得那样挺方便，但从未想过要拥有他哥哥那种天赋。 郑泰义羡慕的并不是他哥哥的头脑、才能或能力。 他真正羡慕的是他哥哥的运气。 郑在义的运气好得出奇，即使是被称为“天才中的天才”的他那颗头脑，也难以与之相比。用“在幸运星下出生”来形容他都显得不够，他的运气真的是极端的。 即便是卷入重大事故，郑在义总是能奇迹般地毫发无损地脱身。他的运气好到什么程度呢？他学生时代从未有过按时领零花钱的经历，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物欲，很少有花钱的需求，但如果突然需要钱，而他身上又没带，那他就会向身边的人借几枚硬币去买彩票。然后，那张彩票通常会带给他刚好需要的金额。 一切都是如此。 极端且绝对的好运在郑在义的生活中是理所当然的，而郑泰义则像普通人一样，平凡地经历着普通的好运和同样平凡的厄运。如果说他不羡慕哥哥的运气，那一定是谎话。 小时候，他曾经羡慕得肚子都疼，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逐渐淡化了。那只是一种普通的羡慕，羡慕那些自己无法拥有的神奇美好的事物。尽管如此，对几乎从不羡慕任何事物的郑泰义来说，这已经是他唯一一次对他人产生的羡慕。 虽然有时会羡慕甚至嫉妒，但无论如何，郑泰义还是喜欢他的哥哥。 那个头脑极其聪明，能力出众，运气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家伙，性格倒也不算糟糕。虽然他冷漠、善变，还有些难以捉摸，但作为哥哥，他还是很普通的。普通地亲切，普通地可靠。 他们兄弟关系还算不错……尽管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但他的哥哥仍然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不过或许天才都是如此吧。 但也许，他的哥哥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四天前，也就是他离开家的前一晚。 像往常一样，郑在义盯着一张复杂的设计图，有时在旁边的空白处涂画一些化学式或分子模型图，然后又陷入沉思。即使郑泰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盯着那张设计图，许久他也没有察觉。 看着那些陌生的化学式和数字，郑泰义心想，“哥哥又进入了一个我无法理解的世界。”于是他爬上旁边的沙发，拿出了一本自己能理解的普通人文学书，开始阅读。 像往常一样，这是一个安静而舒适的夜晚。 郑在义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似乎有些疲倦了，他将它们推到一旁，神情恍惚地躺在地板上，仰望着天花板。或许那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突然，他走到正在沙发上看书的郑泰义旁边坐下，忽然抓住了郑泰义的小指，开口说道。 “这里……。” 接着他展开自己的小指，继续说道。 “这里，这两者之间有一根红线。因为我们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同一母体中出生，这当然是不可避免的事……不过，现在该剪断它了。” “……什么？” 郑泰义一时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常常在自己无法理解的领域中徜徉，但他从未对自己说过如此难以理解的话。 虽然郑泰义早已知道哥哥不是一个普通人，但此刻他短暂地怀疑，也许他的哥哥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然而，哥哥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像是玩笑般地将手指比作剪刀，做了一个剪断他与郑泰义的小指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红线的动作。 接着，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再次望向天花板。郑泰义依旧抬着小指，呆呆地看着他，突然问道。 “哥……你其实一直讨厌我吗？” 他试图回忆自己最近是否做过什么让哥哥不快的事，但想不出任何理由。到底是什么问题呢？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哥哥突然说出要剪断这份缘分的话？ 郑泰义问出这个问题后，哥哥露出了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哥哥简短地回应道。郑泰义疑惑地望着他的脸。但他看不出任何虚假的表情，尽管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于是他无言地将目光转回到书本上。 不过回想起来，那句话是不是缩写了“那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 即使现在好奇，也已经没有人能解答这个疑问了。因为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不知何时会回来，临走前还说要去体验一下倒霉的感觉。 郑泰义当时只觉得“真是饭来张口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但现在看来，他哥哥离开得如此巧妙，真是极好的运气。毕竟他在这位麻烦的客人来之前就已经走了。 尽管并不觉得这个不速之客多么可亲，但好不容易有人上门，肚子饿了，说要吃点东西，也不好拒绝。于是，郑泰义只好在吃剩的饭菜旁再端上一碗饭，尽管自己的胃口早已全无，还是在饭桌前对着坐下的叔叔对面坐下。 “这是什么菜呀？” 看着摆在桌上几道简单的菜，叔叔笑了。 “你指望一个清贫的青年还能有多丰盛的饭菜吗？三叔你那边难道就天天山珍海味？” “当然了，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如果连饭菜都粗糙，那可要爆发内部革命了。不过那可不是军队。” “听你这么说，那地方跟军队也没什么两样。听说甚至比军队还严格。” “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排队想进去。名字也响亮得很，联合国人力资源开发机构。” “那么长的名字，我记不住。” “很久没吃这么朴素的饭菜了，感觉还挺不错的。”叔叔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也不知是称赞还是抱怨。看着他，郑泰义又叹了口气，拿起了勺子。似乎是因为之前已经放下了筷子，现在再吃饭，他完全没有胃口。只打算喝几口汤就算了。 喝着清淡的汤时，郑泰义的目光停在了叔叔手中正在动的筷子上。很久以前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人用筷子的姿势非常优雅。那双握筷子的手，动作极其优美，和他哥哥很像。 想到这里，郑泰义抬头看了看叔叔的脸。端正的五官，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和的脸庞，也和他哥哥很像。 这也难怪，毕竟从基因上来说，他确实是亲生父亲。尽管他和自己并不相像。 “下个月是你爸爸的三周年忌日吧？” 叔叔突然开口说道，似乎并不知道郑泰义刚才在想什么。 “是的，阴历二十日。你会来吗？” “恐怕很难。” 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到叔叔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此后，他没有再参加任何祭祀活动，但郑泰义知道，那是因为他实在太忙了。这人虽说是他不情愿的客人，但实际上在任何国家和地方，他都会受到良好的接待。 “虽然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如果哥哥回来，我要他联系你吗？” 尽管郑泰义知道，如果事情紧急，叔叔派人去找会更快，但他还是先问了出来。当然，运气极好的哥哥，如果发现情况对自己不利，肯定不会被找到。 “不……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叔叔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饭，用手指擦了擦嘴，喃喃说道。然后，他定定地看着郑泰义。 就在那一刻，那种被遗忘的、不祥的预感又一次悄悄地爬上了郑泰义的脊背。 “郑泰义。” “三叔……虽然不知道你找哥哥有什么事，但无论如何，你也知道我和他完全不一样吧？我可理解不了他五岁时破解的化学方程式。” 郑泰义迅速而冷淡地说道，叔叔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愉快的神色。 “你知道你和在义，两人中只有一个是我的孩子吧？” 叔突然提起的话题，完全出乎郑泰义的意料。不论叔叔说什么都可能超出预期，但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完全没想到叔叔会说出这种话。 郑泰义看着叔叔，像是叹息般地说道： “什么，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都是你的儿子吧，从遗传学上来说。我知道这件事。那又怎么样？” 这并不是秘密。小时候他直接从父亲那里听过这件事。或许是因为觉得他们兄弟已经到了能够理解这些话的年纪，父亲让两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坐下，逐字逐句地告诉他们。父亲无法生育，所以借助了叔叔的帮助，才有了他们。 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父亲依然是父亲，叔叔依然是叔叔。即便在同一个现象中，事实只有一个，但真相却可以有多个面向。 只不过当时父亲还补充说：“所以，如果有一天叔叔说了什么奇怪的话，那可能是真的，你们要听从他的。” 虽然不完全是因为这句话，但兄弟俩对叔叔一直都很尊敬，实际上，除了偶尔让人感到为难之外，叔叔是个愉快又好的人。 但是，天上的父亲，叔叔说奇怪话的次数可不止一两次啊。 “不，不是两个，而是只有一个。在你们出生前，我哥哥知道你们是双胞胎后，说要把你们其中一个给我。所以按理说，你们一出生就应该成为生离死别的兄弟，以表兄弟的身份生活在一起。……只不过，当时看到两个小家伙黏在一起太亲密了，我一时舍不得把其中一个带走，所以才没有让你们分开。” 瞧，现在叔叔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郑泰义用白眼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叔叔立刻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虽然他强调说这是真的，显得有些可疑，但他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而且不知为何，郑泰义忽然有了种预感，或许就是这件事。 或许父亲不想亲自告诉孩子，曾打算把其中一个孩子送给弟弟。这件事听来确实有些奇怪，但应该就是这个了。 回想起来，当时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补充道： “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这样做，那么你们就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叔叔，听从他。” 或许“有一天不得不这样做”指的就是叔叔提出要求的那一天吧。 不得而知。但如果这是父亲曾经认可的事，郑泰义并不打算反对，也不打算提高嗓门争辩。虽然他现在不在这里，但哥哥可能也会得出和郑泰义相似的结论。 郑泰义性格果断，习惯于接受并适应周围的环境。 “是，叔叔……表哥刚好出门了，要不要等他回来再联系您？” 郑泰义说完，叔叔哈哈大笑。笑起来的样子和哥哥如出一辙。果然，这么相像，毫无疑问地可以说他们是亲生父子。况且，他们性格上似乎也有相似之处。 不过这次哥哥回来时，发现父亲换了人，肯定会吓一跳吧。不，也许不会。郑泰义几乎没有见过哥哥表现出惊讶的样子——至少没有见过他在表面上表现出惊讶。 “我没有时间等那个不在的人。好了，从今天起，泰义你就是我的儿子。跟我走吧。收拾东西，别的东西到那边都能分发，带些必要的东西就行。” 叔叔边说边愉快地摸着下巴，语气中带着笑意。 但郑泰义并不觉得愉快。这样连着两次听到奇怪的话，也算是少有的经历，但并不让人高兴。 “我吗？” “对，郑泰义。你是我的儿子。” 一份沉重的责任似乎正在落到他的肩上。郑泰义终于认真地看着叔叔，嘴角微微抽动。 突然出现的叔叔，声称拥有父亲的权利，这种突如其来的行为令人难以接受，但更让人困惑的是，为什么这个一直独身生活的叔叔，突然需要一个儿子。 “我不去可以吗？” “就当是孝顺了，跟我走吧，儿子。” “我不想去，父亲。我可以当个不孝子吗？” 叔叔笑得很浓。叔叔和父亲的年龄相差甚远，所以叔叔和郑泰义的年龄差只比他们之间小了三岁。所以，叔叔更像是一个年长的兄长。 这个年长的兄长般的叔叔，笑得那么浓烈，然后站起来走向郑泰义。接着，他毫无预警地打了一下郑泰义。这一击，完全不能用“轻轻敲打”这样可爱的词来形容，简直是暴力。 “哎哟！” 郑泰义抱住脑袋，愤愤地瞪着叔叔，然而叔叔依旧微笑着，淡然地说道： “这家伙，我好心帮你退役了，你不感谢就算了，还说什么不孝子？你该多挨几下。” “哎哟！啊！痛啊，叔叔！真的很痛啊！” 这手劲和哥哥一样厉害。看来让哥哥当他的儿子可能更合适。虽然哥哥因为他那种慵懒的性格从不使用暴力，但有时当他神志不清地叫唤郑泰义，拍打他的背，或在郑泰义梦魇时试图叫醒他，打他的脸时，手劲也不小。 一阵痛打后，叔叔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郑泰义则摸着被打的头，气鼓鼓地嘟囔道。 “我还在义务服役期内，怎么就这么轻松地让我退役了……叔叔你帮忙了？” “嗯，在义告诉我，说你身心俱疲，在军队里哭得很惨。” “……哪有……惨到那种地步。” 在军医院差点断了命，周围的战友也总是找麻烦，心理上确实受了些折磨，但还不到支离破碎的地步……也许，真的是那样。 问题在于，当时与在军官学校里关系最差的那些人被分配到了同一个部队。最终差点杀了人，自己也差点丧命，退役后完全断绝了联系，现在已经不想再去回忆了。 忘记的记忆再次浮现，让郑泰义感到忧郁，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四个月前他退役，现在成为了一个无业青年。虽然天气恶劣时膝盖依然会疼痛，但腿已经痊愈，身体也恢复了健康，他正考虑着该做些什么。 “那么，为什么突然需要一个儿子呢？你打算把我送到哪里去？” 郑泰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叔叔也收起了玩笑，露出不太严肃的笑容。 “儿子无所谓。总之，我需要一个有用的人。前阵子和欧洲分部的人大吵了一架，人员大量减少，需要填补一些空缺。” “……” “……不过那只是借口，实际上我需要一个运气好的人。” 叔叔停顿了一下。 郑泰义静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实际上，他早就知道所谓的填补空缺不过是个借口。正如叔叔所说，如果排队想进那个地方的人能排到地球的另一端，那么单纯为填补空缺，叔叔根本不需要特地来找他。 但是，如果是运气好的人，那郑泰义显然不符合条件，叔叔对此也很清楚。 “再过半年，我们分部的总管要调任到美洲总部了。所以副总管之间在暗中争夺这个职位。哪里都有派系之争，我的上司想要成为总管，我自然得帮他。这意味着，未来半年我们将在分部内进行激烈的斗争，在这个过程中，卑鄙的手段会层出不穷。所以，我需要一个运气好、能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下属。” “可是我的运气并不好啊。” “嗯――也算是将就吧。怎么样？” “怎么样，哪里会有人听到‘将就’这个词会感到高兴的。” 郑泰义虽然冷淡地回答，但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如果郑在义是那只难得的鹧鸪，自己能被称作将就的鸡已经算不错了。毕竟郑在义是个极其出色的人。 他能理解叔叔的话，但只理解了一半。郑泰义理解的那一半是“这事一旦牵扯进去就会很麻烦”。派系斗争之类的事情姑且不论，叔叔所在的地方，从现有的信息来看，与郑泰义完全不愿再涉足的军队社会没有太大区别。 “叔叔，你在亚洲分部，对吧？” “没错。” “想进那个地方，运气和能力比我强的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你随便找一个带走吧。” “既然我已经把内部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听完了，你就不能这样推脱了。” “什么秘密，反正是公开的秘密。自己好好打拼，顺利晋升吧。” 郑泰义挥了挥手，像是要结束谈话，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空碗。叔叔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郑泰义咂了咂舌，看叔叔的脸色，显然他是认真的，这样一来，拒绝就变得困难了。 “叔叔……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这样。我真的不行。” 郑泰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叔叔认真地问道： “说说不行的理由吧。如果是能说服我的理由，我就去找别人。” “你也知道的。” “哼……？” 郑泰义无法理解叔叔究竟在想什么。按照叔叔的说法，他完全没有必要非要郑泰义不可。如果是郑在义还差不多，但像郑泰义这种人，世上多的是。 “叔叔，首先我讨厌军队。我已经在那个权威性强、封闭的地方待得够久了。” “我们那不是军队。虽然体能训练比较严格，但无论是等级体系还是内部氛围都和军队不同。由于有时会处理机密事件，所以在这方面可能会显得有些封闭，但至少不权威。如果你进来了，你的上级只有总管、副总管两位，还有六位教官。总管和副总管平时你几乎见不到，其余的都是平等的同事。好了，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的身体也不好。” “我知道你已经康复了。” “虽然不用再去医院，但天气一变我的膝盖还是会疼，身体也会酸痛。” “那里没有人是没挨过一两枪、没断过几根骨头的。还有其他理由吗？” “而且我也不符合你期望的条件，我的运气和能力都很平庸。” 叔叔的眼神又微微眯了起来。他看了郑泰义一会儿，然后缓慢地说道： “我需要的是能做好指示任务并能长久生存下去的人。尽管如此，我对你评价还挺高的，郑泰义。尽管我自认为对你有一定的了解，但为了参考，我还是看了你从军官学校到最近的记录。你知道吗，你拥有在这场竞争中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眼力见。” “……” 话题似乎正朝着认真的方向发展，结果突然冒出了这个词。郑泰义原本期待听到的是某种赞美，结果却彻底失望了。 “叔叔……什么眼力见……” “怎么，失望了？” “与其说失望……对，我是失望了。” 郑泰义缓缓摇头，低声说道。叔叔低笑了一声。 “这没什么好失望的。像在义那样有特殊运气的人另当别论，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为了生存，必不可少的就是眼力见。换句话说，就是直觉。在某些情况下，直觉比别人好一点或不好一点，可能就决定了生死。” 叔叔的声音略微低沉，仿佛想起了他经历过的那些生死攸关的场面。 郑泰义也闭上了嘴。 虽然高中毕业后他一直在充满火药味的男性群体中度过，但他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所做的不过是训练。而叔叔经历过的那些生死关头，他并没有体验过。他险些丧命的那些经历，也不过是常人都有可能遇到的意外事故。 然而，他似乎明白了叔叔所说的直觉是什么。 “所以，还有什么理由？” “什么？” “还有其他理由吗？” 叔叔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显然，郑泰义之前所提的理由并不让他信服。若是可信的理由，他也不会提出反驳。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而叔叔也直视着他，没有再催促，静静地等待郑泰义开口。 有时，郑泰义会对自己的哥哥感到惊讶。那不是因为他早已习惯的哥哥的天才头脑或幸运，而是因为他发现哥哥对自己了解得如此透彻。 虽然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即使各自的生活不同，不是一直黏在一起——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足够多了，但郑在义偶尔还是能一语道破郑泰义的内心，甚至揭示出郑泰义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想法或性格特点。 不经刻意观察，郑在义就能自然地洞悉人性。 在这点上，叔叔确实和郑在义有些相似。 “……” 虽然从未提起过，也从未表现出任何迹象，但郑泰义觉得，叔叔似乎已经知道了。即便他不知道，听了郑泰义的话，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如果我进入那个充满男人的地方，会很危险。” 郑泰义带着忧郁低声说道。看着他苦恼的表情，叔叔微微挑了挑眉，随后像是觉得有趣似的笑了。 “谁会危险？” 叔叔的反问让郑泰义一时没有理解过来，他紧接着又问： “是你危险，还是其他人危险？” 郑泰义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回答道： “如果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我吧。” “你？为什么，你觉得那里的人会把你拖去强暴吗？” 郑泰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叔叔似乎对此感到有趣，最终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放弃似的低声说道： “我怕我会把那里的所有人都拖去强暴。” “没想到你的‘防守范围’竟然这么广。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能做到，尽管去做吧。那是一个只要不是你的上司，就可以靠力量说话的社会。” “……所以，只要力气够大，谁都可以随便强暴吗？！” 郑泰义愕然地喊道，叔叔摊开双手，笑着回应。有时候，他的玩笑与真话之间难以分辨。 郑泰义不满地咂了咂舌，烦躁地挠了挠头，然后狠狠地瞪着叔叔。 “你明明知道，还装作不知道。” “嗯，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你对同性有性吸引力的倾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这就足够让我累了吧。” “把那个口无遮拦的同学揍一顿然后退役，这就让你觉得很累了吗？” 郑泰义愤愤地盯了叔叔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累了，叹了口气，靠在了墙上。你看，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虽然早有预感，但仍然感到有些无奈。 叔叔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接着拿起水壶倒了些水。他像是在品尝一杯香茶般慢慢喝下那杯白开水，然后开口说道： “郑泰义，关于这件事，如果你从另一个角度提出这个理由，或许我会勉强接受。但从你刚才的意思来看，我无法认同。” “另一个角度？那是什么？” 郑泰义用疲惫的声音问道，叔叔玩味地笑了。 “比如说，你害怕被其他人强暴之类的。” “叔叔，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郑泰义忍不住长叹一声。而叔叔后面自言自语般的“我并不觉得这只是玩笑”也像是玩笑般轻松。真正不是玩笑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好了，还有其他理由吗？” 郑泰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般低声说道： “……半年？” 听到这话，叔叔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对，半年。直到新的总管确定下来为止。之后你想做什么都行。你可以辞职，也可以继续工作。如果你决定辞职，不用担心找工作的问题，立即就会有无数的招聘请求涌向你。你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选择去哪里而已。因为有我们机构的工作经验，将成为你职业生涯中耀眼的一笔。” “嗯，你说得对。” 郑泰义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软绵绵地靠在了椅背上。就像刚刚跑完一场长跑一样——虽然没有丝毫的成就感——但是当他看到墙上的钟表时，才发现现在不过是一天刚刚开始的时间。 虽说未来不可预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会如此迅速地席卷而来。 是啊，从早上起就感觉不太对劲，结果事情果然发展成了这样。 这样看来，叔叔说因为直觉好才选了郑泰义，或许真的是非常正确的判断。 1. 국제연합 인적자원 양성기구 아시아 지부 国际联合人力资源开发组织。 这是一个协助各类机构和私营团体的维持和运作，通过培养和开发人才，旨在为这些组织提供有能力的人力资源的合作组织。 该组织继承了1946年成立的国际人才开发组织，也被称为UNHRDO（United Nations Human Resource Development Organization）。 国际联合人力资源开发组织的宗旨是不以盈利为目的，专注于多领域的人才派遣、调动和供应。其总部及主要机构设在美国纽约市的美洲总部，辅助机构分别设在德国柏林的欧洲分部、中国香港的亚洲分部、澳大利亚堪培拉的澳洲分部、南非约翰内斯堡的非洲分部、以及巴西圣保罗的南美分部。 （下略） *** 到达赤鱲角机场时，接机的车已经在等待。 一个无论如何看都不像司机的魁梧男子默默地向叔叔行了个礼，并接过行李时，郑泰义那唯一的一个不算大的波士顿包也一同被放入行李箱。他将行李放好后，坐进了已经坐在车内的叔叔旁边。 叔叔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上面简要介绍了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配有一些照片。虽然郑泰义很清楚，这种宣传材料中不可能包含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他还是认真地翻阅了一遍，用不了几分钟便看完了这本内容空洞的小册子。事实上，他在出发前已经大致搜索过相关信息。 在郑泰义用那本小册子轻轻扇着风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出了机场。 叔叔从郑泰义手中取过小册子，随意翻了几页后笑了。他显然也认为这本小册子内容空洞，浪费纸张。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培养各国政府机构官员和要员的组织。”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培养人才，然后卖给各国机构罢了。” 虽然郑泰义的语气有些批评的意思，但叔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反而平静地回应道。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翻着叔叔重新递回来的小册子，没有看那些空洞的文字，只是浏览着背景中的照片：气派的建筑、装备最先进的会议室、表情严肃整齐排列的可靠男性形象。 “这里面有没有符合你口味的？” 叔叔凑过头来一起看着小册子，笑着问道。郑泰义撇了撇嘴，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很正派的人……对这些满身男性气息的人，实在没什么兴趣。倒是喜欢那些像是散发着肥皂和牛奶香气的柔软可爱的类型，但这行里恐怕找不到这样的人。” “肥皂和牛奶香气……在中国，猥亵未成年依然是犯罪行为。虽然只要越过分部的铁丝网，那里实际上是个治外法权区，但内部没有未成年人。你尽管放开手脚。” “……叔叔，您真是一瞬间就把我变成了一个毫无节操的猥亵未成年人犯啊……我从来没有以那种眼光看待过年纪一位数的人，也没有对那些刚满十几岁的少年产生过兴趣。” 叔叔低声笑了起来。郑泰义直视着他，淡淡地说道： “如果叔叔年轻二十岁，也许正好合我的胃口。” 叔叔脸上的笑容短暂消失了，他眨了眨眼，奇怪地看了郑泰义一眼，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明白了什么，耸了耸肩，转移了话题。 “待一段时间你自然会了解，不过有什么想问的？” “嗯……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正如您所说，等去了之后慢慢了解吧。” 郑泰义将小册子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无论哪个城市，从机场进入市区的路总是相似的。视野开阔，但没什么特别景观的高速公路。 “哥哥之前工作的地方是美洲总部，对吧？” “在义？没错。那家伙完全是靠脑子吃饭的类型。总部至今还对他垂涎三尺呢。” 郑泰义斜眼看了叔叔一眼。 “靠脑子吃饭？总部和分部是这样分的吗？” “也不完全是，但大致如此。总部是个智囊团，即使身体有缺陷，只要脑子够好也能进去。分部则需要有强健的体力……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只要能打就行，也要有头脑。简单来说，分部的目标是培养麦克盖弗式的人才。” “麦克盖弗……我对那种事情不太有自信。” “别担心，滚几个月你就能适应了。” 郑泰义看着愉快地说着这些话的叔叔，满脸厌烦地望着他，随后慢慢开口，提起了那些一个个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 “各分部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嗯，各个分部的训练过程是一样的，所以有时候会根据情况每个季度交换几个人。不过，各个分部的氛围略有不同。南美分部的人脑子有点奇怪，非洲分部的人难以捉摸，澳洲分部的人有点讨厌，而欧洲分部的人则讨厌得要命。” 他愉快的语气与这些话的内容之间有着明显的反差。 “你和欧洲分部关系不好吗？” “总部和分部之间关系不好，各个分部之间关系也不好。原本就是竞争对手的群体，不是吗？其中亚洲分部和欧洲分部尤其是水火不容。每年有一次为期半个月的联合训练，场面相当激烈……很值得一看。” “……” 叔叔似乎并不是真的觉得欧洲分部讨厌，反而更像是通过与欧洲分部的对立，制造出这些血腥场面的氛围，对此感到非常有趣。 虽然叔叔的外表给人一种亲切的印象，但他的内在与外表之间却有着相当大的差距，有时即便是郑泰义也会感到惊讶。 郑泰义把身体靠在座椅上。座椅的柔软度恰到好处，让他感到十分舒适。 这几天，他跟着如暴风般出现的叔叔，忙碌得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如果现在闭上眼睛，他可能马上就能睡着。 叔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疲惫，低声说道。 “适应一段时间可能会很辛苦，本想让你现在闭上眼休息一下，但我们很快就要到码头了。如果现在睡一会儿，反而会更累。” “码头？” 郑泰义转过头来，发现车子已经驶入市区，街道渐渐被建筑物填满。杂乱无章的招牌在头顶交错闪烁，破旧的建筑物挤在一起，和他住的那栋楼一样陈旧不堪。那些挂满了破旧衣物的晾衣杆从残破的墙壁中伸出来，构成了与繁华商业区鲜明对比的景象。 “分部在香港岛吗？” “不是。” “那为什么去码头？” “因为要乘船。” “……在澳门吗？” 叔叔笑了起来。郑泰义尴尬地看着他。在九龙半岛乘船出发，又不是去香港岛，第一反应就是澳门。 叔叔摇了摇头。 “离岛。比香港岛更远的一个岛。虽然在行政区划上属于香港——中国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它是个治外法权区。UNHRDO的亚洲分部就设在那里。” “哈……这让我想起以前把罪犯关押在偏僻岛屿上的场景，怕他们逃跑。” “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考虑。” 叔叔依旧笑着，目光投向郑泰义。 “每隔一周轮换一次，星期五下午五点到星期日下午五点是自由时间，如果你想出来玩，那时候可以乘船到香港岛或九龙半岛。” “听你这么一说……” “嗯？” “UNHRDO的亚洲分部似乎不仅仅是在那个岛上，而是‘只’在那个岛上。” “答对了。” “……” 郑泰义苦笑着摇了摇头。 车子沿着笔直的商业街行驶，绕过一座高耸的酒店后，远处的码头映入眼帘。 郑泰义目光随意地扫过海对面的香港岛，突然转过头来。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在那里，他们会怎么称呼你？” 叔叔笑了，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家人和上司之间的表情说道。 “郑昌仁教官。简而言之，就是教官。” *** 从半岛到离岛似乎花了大约一个小时。 虽然叔叔说这是个只有分部的孤岛，郑泰义原本以为会是一个小小的无人岛，但实际上这个岛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从离岛的码头到目的地，还需要再坐车沿着海岸线行驶一段距离。 由于日落将至，沿途密密麻麻的树林显得格外阴暗和茂密。 “这里看起来似乎随时会有猛兽或毒蛇出现。” 郑泰义低声嘀咕，叔叔淡定地点了点头。 “毒蛇确实会出现，所以晚上走路时要注意脚下。不过不用太担心，这里的蛇毒不至于让人立刻致命，只要及时进行急救，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郑泰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叔叔似乎想要安慰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用太担心。 郑泰义开始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虽然只需要待半年，但想想其实半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倒霉到丧命了。 他开始琢磨，要不要等到下一个周末溜出去，然后直接逃回香港。这时，叔叔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接下来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你不能出去。因为十五天后的联合训练就要开始了，要和欧洲分部一起训练，持续半个月。训练前是特别训练期，禁止外出。训练期间同样禁止外出。不过，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你要好好适应。” 还没来得及思考叔叔到底知道多少，郑泰义忽然有了想掐住这男人脖子的冲动。 郑泰义愤愤地盯着叔叔，突然感觉到被注视的目光，于是向前方瞥了一眼。他在后视镜里与司机的目光相遇。司机看到他后，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笑。 就是那个在机场迎接他们的司机。从机场到码头是他开的车，过了水进了岛也是他开的车。……难道连船也是他开的？ 这个人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虽然叔叔一再强调这不是军队，但他身上有着军人——或说军营的气息。大概到了岛上，遇到的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气息吧。 郑泰义叹了口气，转过头去。连想掐叔叔脖子的力气也消失了。 “和那个‘讨厌的’欧洲分部进行‘血腥’的联合训练，我还真是选了个好时候进来啊……看来叔叔你其实是不喜欢我的，对吧。” “怎么可能。” 叔叔笑了。郑泰义越发觉得自己真是走错了路，心里一阵苦涩。 联合训练啊。对于这类训练，他早已习惯。过去几年，每天都在这种训练中打滚。毕竟四个月前，他还是一名军官。不知道这里的训练会是什么样。 无论训练多么艰苦，只要不死，总会习惯的。即便每次经历都是一种新的折磨，但时间久了，总会有习惯的一天……不过，也许在某个瞬间，他无法压抑住性格中的冲动而酿成事故，但那终究是个人选择的问题。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烦躁，狠狠地挠了挠头。 他从未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无论做什么，他一直铭记在心，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所以，即使是差点打死那个讨厌的同学，他也从不后悔。在那之前，他忍耐了足足五年半，已经忍得够久了。结果，尽管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他最终选择从军队退役，放弃了曾以为要终身投入的事业，也不觉得是件值得后悔的事。 然而，每当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和那时的感受，内心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 有些人一生都未曾落后于人，但当他们第一次看到别人的背影时，那种反应往往是非常丑陋的。郑泰义在退役前，曾与那个同学一起躺在军医院里。对那个同学来说，郑泰义的性取向简直是绝佳的攻击目标。 郑泰义轻轻咂了咂舌，在车内不太舒适地伸了个懒腰。今天一天，他从飞机到汽车再到船，空陆海三栖都经历了一遍，身体感觉非常不适，可能得在操场上跑几圈才能舒展一下。 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天色已暗，浓密的森林将两侧紧紧包围。郑泰义也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这片林间小道。 “到了。” 司机下车后，叔叔简短地说了一句，郑泰义也随之打开车门。当他踏出车外时，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建筑物。 “哎……只是这点疲惫都能感受到，我也真是老了。毕竟已经四十岁了，也不能再说自己年轻了。” 郑泰义跟在他后面下了车，正在自言自语的叔叔，目光落在眼前建筑上，郑泰义忍不住问道。 “叔叔。” “嗯？” “这就是……亚洲分部的建筑吗？” “嗯，就这一栋。简单吧？” “那宣传册上那些漂亮的建筑和练武场是什么？” “哦，那是美洲总部的。我没说过吗？我们分部的设施是最不发达的，但正因为这样，最适合进行体能训练。” “这已经不只是有欺骗性质，而是彻底的欺诈啊。” “反正没有人是因为看了那本宣传册才来申请的。” 正如叔叔所说，人们是因为机构的名声而来，并不是因为看了宣传册。对于郑泰义来说，不论设施如何，他终究是被叔叔带到这里，已经无所谓了。但眼前的这栋建筑，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偏远乡村里即将关闭的单层学校，甚至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缝，油漆剥落，管道也满是锈迹。 无论怎么看，这座建筑都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学校，或者几十年前被废弃的政府办公室。 等等，如果这就是唯一的建筑物的话…… “这里总共有多少人？” “总管一人，副总管两人，教导主任——也就是教官六人，工作人员九十六人，杂务员五人，总共一百一十人。” 郑泰义完全没注意到叔叔在用手指算人数，震惊地问道。 “一百一十个人怎么能都挤进去？” “挤得进去。就像小车可以塞进十几个人一样。” “不是，吃住和训练都在哪进行……？” 郑泰义不可思议地指着那栋建筑，司机已经提着行李先一步进入了建筑。门开时，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声。那声音让郑泰义不禁联想到似乎有什么鬼怪会突然出现。 看到郑泰义的表情，叔叔笑了一会儿，终于稍微认真地说道。 “在地下。地下有七层，总面积两千坪。虽然不算特别宽敞，但容纳一百多人是没有问题的。” 郑泰义再次无奈地看着叔叔。两千坪的地下七层，的确足够容纳一百人活动了……但在这么小的岛上，怎么会有两千坪的地下七层呢…… “正因为这里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才选择了这个岛。你以为我们随便找了个岛就设立了分部吗？” 叔叔愉快地说道，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郑泰义犹豫地看了看叔叔的背影，但当叔叔转身在门前等着他时，他肩上背着行李，跟了上去。 当郑泰义走近时，叔叔停下脚步等着他，而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叔叔随即走近，一下子靠近郑泰义，当郑泰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时，叔叔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开口说道。 “别死了。” “……什么？” “这里可不是一个真正受法律约束的地方。弱者没有地方申冤，有时候即使有人在这里死了，也会被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 叔叔停顿了一下。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无奈地笑了。 “叔叔，太过分了吧……这种事应该提前告诉我啊，带我到虎穴前面了才说，叫我怎么办呢。” “就算提前告诉你，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郑泰义的叔叔也笑了笑。郑泰义哎呀了一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只能相信叔叔说的直觉，想办法活下去吧。要是死了，帮我收尸吧。” “哈哈，但也不至于说这里完全是无法无天的地方。” “是要小心呢，还是不要在意呢？” “不论哪种情况，小心总是没坏处的。” 叔叔笑了笑，重新迈开了步伐。这次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直接走进了大楼里。郑泰义慢慢摇了摇头，跟在他后面。 这种时候，我就羡慕那种运气好得让人无可奈何的哥哥。 *** 办公室、会议室、教室、训练场、实验室、宿舍、食堂等等所有设施都在地下，然而叔叔进入大楼后并没有下到地下的意思，而是走向一条地板有些地方已经坏掉的木制走廊尽头的破旧门——门后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郑泰义突然停住了脚步，叔叔转身看向他。郑泰义正歪着头思考时，旁边的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托乌！” 那名年轻人刚走出门，看到站在门前的郑泰义，放慢了脚步，转头看向了叔叔。看到叔叔后，他立刻调整了姿态，微微弯下腰。 “忙吗？” “没有，正准备出去抽烟。” 郑泰义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叹息，这里英语虽是共用语言，但他实在不怎么想用这语言。就在这时，叔叔突然用手指指向了他，郑泰义只好把叹息吞了回去。 “带这小子下去吧。带他去以前Keyomi住的房间，新人嘛，帮他和同事们搞好关系。” “啊，好的。” 年轻人虽然显得有些不耐烦，挠了挠耳朵，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叔叔说完话后，连郑泰义一眼都没看，就挥了挥手，走进了那扇破旧的门。走廊上只剩下郑泰义和那年轻人两个人。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郑泰义一番后，又回到了他刚出来的那扇门里。然后他用手指示意郑泰义跟上。郑泰义也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随后跟了进去。年轻人笑了笑。 年轻人刚出来的那扇木门内，竟然是电梯。门外看上去像是快要倒塌的废校的滑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地开关着，这让郑泰义感到十分新奇。进入电梯后，电梯的功能也完全没有瑕疵。 “这地方是不是把所有预算都花在怎么让它看起来更破旧上了……” 郑泰义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依然注视着他的年轻人身上。 虽然外貌像个中国人，但皮肤黝黑，骨架也微微狭窄，看起来不像是纯粹的汉族，似乎混有某些少数民族的血统。 年轻人带着一种有趣但不过分的好奇心打量着郑泰义，然后用食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 “托乌。托乌·青因。” “……郑泰义。叫我泰义就行。” “泰义……，ok。” 虽然发音有些微妙的不同，但郑泰义觉得改正也没有用，于是保持了沉默。 “是从其他分部调过来的吗？还是新人？” “刚进来的。看来分部间的调动也挺频繁的？” “虽然不算特别频繁，但也不算少见。你看起来不像个新人，之前是做什么的？不会是从企业里过来的吧？” “我是个无业游民。” 郑泰义并没有笑，而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托乌这个年轻人似乎把这当成了玩笑，大笑了起来。 “嗯，也不会是从欧洲分部来的，不管怎样，欢迎你。” 郑泰义握住托乌伸出的手，轻轻握了握，随后微微侧头。 “看来和欧洲分部的关系很差啊。” 虽然从叔叔那里听过，但开口就说“你肯定不是从欧洲分部来的”这种话，真是让人有些无语。难道关系真的像以前我们连队和那个可恶的金少尉所在连队那么糟糕吗？ “关系很差？哈，下个月初你就会明白了。下个月开始我们要和欧洲分部进行联合训练，那些家伙会过来。告诉你吧，如果有哪个家伙特别讨厌，偷偷埋了也行。我们分部的人都会帮你的。” 托乌说这话的语气太过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看来关系比我们连队和金少尉的连队还要差一点。 “同事情谊真是让人感动啊。” “什么嘛，大家互相帮助嘛。” 托乌爽朗地笑着，电梯刚好停了下来。他走了出去，郑泰义也跟着走了出去，然后有点吃惊。 地下五层。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地上铺着地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这与刚才在地面上看到的景象大相径庭。没想到这破旧得快要倒塌的废楼地下竟然有如此干净整洁的空间。 “怎么，被吓到了？” 托乌笑着问，似乎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反应。 “是不是以为这里是老鼠和蟑螂横行，四处都是蜘蛛网的潮湿地下室？” 虽然没有想得那么极端，但也不能完全否认。 “这层有BOQ吗？” 郑泰义跟在托乌身后，沿着相当长的走廊大步走着，开口问道。托乌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原来你是军官啊，在哪支部队待过？” “……” “不想说？没关系，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在这里我们不叫它BOQ，而是称为‘私内室’，三人一室。不过私内室在下一层。这里有自由对练室、图书室、多媒体室之类的。你可以在空闲时间里随意玩耍、看书或看电影，总之，这一层大致上就是提供娱乐的。” “我想先把行李放下。” 郑泰义只带了一个不大的波士顿包，说这话的时候，托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几乎是强行从他手中拿走了包。 “是吗？那我帮你拿吧。先和大家搞好关系。嗯？以后我们可要同生共死，总得要聊上几句吧？” “……” “从下午五点开始是自由时间，现在大家大概都在忙自己的事，不过大多数人可能都在自由对练室。” 虽然郑泰义想先把行李放下，再去见那些将要与他同生共死的同事，但他还是默默地跟着托乌，前行在他身后。或许这就是这里的规矩吧。 不过有一点让他感到轻松，那就是除了九名上司外，其余的全是平等的同事。 虽然新来的可能会被刁难，但如果原则上大家都是平等的，那行动起来就会方便得多。而且，虽然托乌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如果真有那种情况下，可能杀一两个人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问题。 ……不过他觉得自己更有可能是被杀的那一方，只能小心行事。 在军校时，他的武器基本训练和实务适应成绩也不过中等，没什么特别突出之处。 如果没有信心能击败所有来犯的敌人，那最好就是保持低调，尽量避免引人注意，安安稳稳地熬过半年才是上策。 在转了几个走廊的拐角后，他大致知道了多媒体室和图书室的位置，还看到了一角有一台简易的食品贩卖机。虽然有时会与人擦肩而过，但没有人对他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虽然他们似乎注意到他是个陌生面孔，但那只是基本的警觉而已。 “我还以为这是亚洲分部，会全是东方人呢，看来并不是这样。” 一个西方人从旁边经过，郑泰义走了几步，喃喃自语道。托乌似乎听到了，微微侧过头来回应。 “哪里都是这样。无论哪个分部，都有不同种族的人混在一起。‘亚洲分部’只是指它在亚洲，并不是说只接收亚洲人。不过，相比其他分部和总部，这里东方人的比例还是相对较高的，大约占一半。” 说着，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自由对练室。 托乌推开一扇比普通门大一倍的铁门，里面是一片宽敞的空间，堪比一般的体育馆。实际上，设施也与体育馆相差无几，只是有几件显得更加凶悍的锻炼器械比较引人注意。 对练室里大约有四、五十人在各自进行锻炼。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也有的直接躺下去似乎在打盹，但大多数人还是在努力锻炼基础体能，吊在各种器械上。 “虽然是自由时间，但居然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真是敬业啊。” “你要是不想死，最好在下个月前尽可能多锻炼点体力。虽然只剩下半个月了，但要是被欧洲分部那些家伙打倒，我会亲手宰了你。” 托乌假装挥了挥拳头，环顾了一下对练室，然后朝一群六、七个男人聚集的地方走去。虽然说是聚在一起，但他们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但从他们的距离来看，可以看出他们属于同一个团队。 郑泰义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他们大概是一个团队的成员，而托乌，看来也是他们的队友。 那群人也注意到了托乌和郑泰义的到来，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运动或聊天，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集中在那个陌生的郑泰义身上。 “托乌，那个说要出去抽烟的家伙，难道是忘了带烟盒了？” “是啊。平时一抽烟就要连抽三支的家伙，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几个男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但目光依然停留在郑泰义身上。不仅是他们，这附近的其他人也对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是个新来的家伙，叔叔让他带他来和大家打成一片，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我们团队的新成员。” 托乌与他们聊了几句，郑泰义则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岁出头的年龄段。那边角落里那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家伙，大概刚刚脱离小子的年纪，而那边正在做仰卧起坐的年纪稍大的人，可能年纪大到接近四十岁。二十多岁的人似乎最多。 体力方面，三十岁的人未必比得上二十岁的，但战斗的技术却不是体力可以弥补的，年龄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正如托乌所说，东方人占了一半，剩下的是白人和黑人。虽然看全局还无法确定，但至少在这里，黑人似乎比白人多一些。不过也很难确切分辨，因为不少人显然是混血的。 大家是不是因为不想死，所以一有空闲时间就拼命锻炼，身体不论高矮都挺结实……幸运的是，郑泰义的性取向并没有对这里的任何人产生兴趣。要说不幸，也许也可以这么认为吧。 算了，反正只待半年，即便有谁让他动心想要接触，也不合适。还是安静地平安度日比较好。 “嗯……泰义？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吧？” 靠在墙上、坐在叠放的垫子上的一个男人跳了下来，走向郑泰义。后面的男人们咯咯笑着，托乌简要介绍了郑泰义，然后后退了几步。 郑泰义注视着迎面走来的男人，同时用耳朵感受周围的声音和气氛。 感觉还不错。那些笑声和充满好奇的目光中并没有敌意或嘲弄。这些声音更像是对小事件的欢乐声，甚至可以说带有一些友善的意味。 正面走来的男人带着一丝玩笑的笑容，他的身高在东方人中算是高的。仔细看，他可能是个混血。 ……这个家伙应该是他们的头儿。 郑泰义心里露出一丝苦笑。 无论是之前的地方还是这里，男人们聚集的社会总有相似之处。其中之一就是，他们总要在同事中找到一个领导者。 虽然不明着推选为头，但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表面上不设立任何等级。 然而，深入观察就会发现，群体内部总会有领导者和跟随者。即使说同样的话，也有些人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和顺从，而有些人却常常受到批评。 这或许不仅仅是男人的天性，而是人类的本性，但郑泰义对女性的社会如何运作并不清楚，也没有特别想了解。 “你呢？” 郑泰义笑了笑，用下巴示意对方。男人指了指自己，耸了耸肩。 “我？卡洛·サギサワ。七个月后就三十岁了。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嗯。你现在在活动手指关节和脚踝，是不是因为我？” 卡洛突然大笑起来。无论是习惯还是威胁，在靠近郑泰义的过程中，他习惯性地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站在郑泰义面前时又缓缓活动了脚踝和颈部关节。他摊开双手，笑得灿烂。 “不，不，只是刚好准备活动活动身体而已。怎么，害怕了？不过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我这个人表里不一。” 郑泰义喃喃道，卡洛再次笑了起来，显然他把这话当成了玩笑。但这话有几分真实，郑泰义以前也被人说过表里不一，而此刻他确实感到不安。卡洛正在挥动的那双手，夸张点说，几乎有锅盖那么大。那双手连接着强壮的肩膀，手臂上的肌肉非常结实。穿着拳击短裤的腿也同样如此。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向他靠近，他的心情怎能轻松？ “怎么样，我正准备活动活动身体，要不要帮个忙？” 虽然肌肉发达和强健体格并不意味着一切，但郑泰义对与这个男人交手丝毫没有兴趣。十之八九，他都会处于劣势。他本来就不擅长用蛮力，更不想像动物争夺首领那样通过打斗来证明自己。 然而，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卡洛话音刚落，便猛地扑向郑泰义。他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捉住对方的肩膀，脚下一扫将他压倒在地。 一瞬之间，郑泰义只感觉视线旋转了半圈，天花板忽地靠近又远去，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冲击通过他的背部传来。虽然他本能地采取了防护姿势，但胸口仍然被一股刺痛堵住了一会儿。 就在他面前，卡洛夸张地皱起了眉头，笑着看着他。 “怎么，这也太不堪一击了吧？这样还能有什么用？起来吧。” 身后传来了哄笑声和嘘声，郑泰义仰头直视着卡洛，他的面孔有点西方风格，但并没有混血特有的俊美。 虽然卡洛说让他起来，但却没有让开。他依旧紧紧抓着郑泰义的肩膀和手臂，用膝盖压住他的腿。重心稳稳地压在他身上。 除非是高手或拥有强大力量，否则根本无法起身。——至少用正常方法是起不来的。 “让我起来？” “是啊，如果你能起来的话。” “好吧，不择手段了。” 几乎在话语落下的同时，郑泰义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腿，用膝盖狠狠顶向卡洛的要害。 “啊——！” 这声惨叫不仅仅是从卡洛嘴里发出的，连旁边围观的男人们也都发出了惊叫，一个个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寂静不过几秒，随后被一片喊叫声打破。 “男人怎么能这么卑鄙！！” “太卑鄙了——。” 卡洛被击中的地方蜷缩在地，动弹不得。而郑泰义从他身下迅速挣脱起身，那些男人们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郑泰义轻蔑地冷笑。 “我现在只想自保，管他卑鄙不卑鄙。如果说卑鄙，那首先我们之间的体重差距就是不公平的。” 听到这话，有个刚才还懒洋洋坐在卡洛旁边的男人立刻从垫子上跳了下来。他怒气冲冲地卷起袖子向郑泰义走来，虽然个子比郑泰义矮，但体格结实，像一块沉重的岩石。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这个家伙难道是头目的心腹手下吗？看来今天不得不做好被围攻的心理准备了。不过这个偏僻的岛上有完善的医疗设备吗？ 郑泰义暗自叹了口气，将一只手插进了夹克口袋。看到他把手伸进口袋，正大步走来的男人稍微放慢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既然已经用了卑鄙的手段，是不是还想直接用武器啊？！” 男人如雷般地吼道。郑泰义完全不理会，只是冷淡地继续向他靠近。男人短暂地愣住了。 那一瞬间，机会出现了。 郑泰义猛地抓住了男人的衣领。男人本能地挥拳打向他的手臂。几乎同时，郑泰义用插在夹克口袋里的手狠狠击中了男人的下巴。接着，模仿卡洛刚才对自己做的动作，他用脚勾住男人的腿，猛力击打他的腹部，将他摔倒在地。 当郑泰义膝盖压在男人的胸口，几乎骑在他身上时，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他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敌意，与刚才截然不同。 糟糕，看来十有八九要被围攻了。 郑泰义心里叹了口气，而男人则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仿佛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如果不是你用卑鄙的手段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现在的情况一定反过来了。” “我知道。”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失败者的借口，但郑泰义带着一丝叹息嘟囔道。而且，男人并没有真心想把他打倒，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帮了郑泰义。这个男人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有真的下狠手，所以才被这么轻易地击倒。 男人开始用力抓住郑泰义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腕，似乎想用蛮力把他甩开。 郑泰义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力量上赢过他。即使拼尽全力，也顶多撑一两分钟。形势很快就会彻底逆转。 该死，从来没有被群殴过，不知道会有多痛，应该会很痛吧。只希望他们能及时把我送到医院。 感受到周围越来越不友好的视线，郑泰义轻轻咂了咂舌，然后对距离自己不到一掌远的男人低声说道： “你说的对，我确实卑鄙、无耻。但是，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被你压住，是因为我口袋里没什么东西吗？你真的以为就算割破喉咙也不会死？” 他依旧保持着手在口袋里的姿势，将手指顶在男人的脖子下方。 郑泰义冷冷地注视着男人的眼睛，毫无表情地低声说道。男人的脖子下，一层薄薄的布料下有一个尖锐的东西轻轻戳着他。男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在看到他这反应的那一刻，郑泰义轻轻笑了。 “不过问题是……圆珠笔是割不了喉咙的。” 郑泰义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随手扔掉，随后从男人身上爬了下来，坐在地上。男人皱着眉盯着天花板，忽然猛地坐起身来，声音发抖地朝着郑泰义吼道。 “你这个混蛋，不仅卑鄙，还耍这种小伎俩，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是吗，那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得排队，轮到我了，阿尔塔。” 冰冷的低语声传来，声音的主人是卡洛，他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还捂着下体。 郑泰义沮丧地看着他。 我原本打算低调行事，平安地熬过半年，为什么一开始就要担心自己的小命呢？要说原因，还是得怪那个把我带到这里的家伙。 虽然按照常理推测，这其实不能怪托乌，但郑泰义依然带着怨念的目光盯着托乌。正混在人群里观看的托乌，一看到郑泰义的眼神，顿时有些紧张地皱起了眉头。 郑泰义心情低落，连精神都萎靡了，他郁闷地低头看着地面。 “你到底是谁带进来的？” 一个影子笼罩在他头顶，郑泰义抬起头，看到卡洛卷起袖子，站在他面前。看来他在揍人之前，打算先查查背景。 正当郑泰义准备说“没有背景”时，托乌抢先喊道： “郑教官！是郑昌仁教官带他来的。” “郑教官？” 卡洛侧身瞥了托乌一眼，随即又疑惑地看向郑泰义问道。 “你跟郑教官是什么关系？” “……如果说是亲戚，你是不是就打算放过我了？” 卡洛沉思片刻，歪着头说道： “听听看。” 他这话的语气显然是即便听了背景，也打算教训一番。郑泰义叹了口气，如实说道： “他是我小叔。” “郑教官？……亲叔叔？” 卡洛的声音突然提高，周围顿时一片骚动。 郑泰义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内心却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大家会对此表现出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说，叔叔是个这么有名的人物？看来“教官”这个头衔还真是管用啊。 “泰义……郑泰义……那么你跟郑在义是什么关系？有人说郑在义也是郑教官的侄子。” 卡洛有些怪异地念着郑泰义的名字，又用同样略带错误的发音问起了郑在义。听到卡洛提到他哥哥的名字，郑泰义再一次感到意外。 他从未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提到哥哥的名字。不，更确切地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的名字会在这里出现。或许，既然有人在不同的分部或总部之间调动过，可能以前在义曾经在总部待过一段时间，和他们一起工作过。 “他是我哥哥。” “哥哥？你哥哥？郑在义是你亲哥哥？那个有名的天才研究员，据说总部为了留住他，不惜提供巨大的财富和权力，但他合同一到期就毫不留恋地离开的那位天才精英？据说他运气好得不得了，手头上的事无不成功的郑在义？” 卡洛激动地叫喊着，郑泰义微微皱起眉头，把脸稍微移开了一些。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些事。不过他和郑在义本来就不怎么关心彼此的工作，所以这些事情或许确实是真的，也可能真的发生过。 看起来，哥哥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有名得多。 “嗯，没错，他是我哥哥。……那你打算就这样放过我了吗？” 他期望哥哥的好运和名声能稍微帮他渡过眼前的难关。 卡洛一边和身边的男人们低声议论着“那个传闻中的”、“那个传奇的”，一边回头看了看郑泰义，然后耸了耸肩，撇着嘴说道： “开什么玩笑。当然是两码事。” 卡洛再次捏了捏手指关节，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故作同情地看着郑泰义说道： “你这家伙，看起来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技巧，既然知道肯定打不过，为什么不投降，反而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自找苦吃？” “但我用卑鄙的手段赢了。” “……” 卡洛闭上了嘴。旁边那个男人面带凶相地走了过来。其他男人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模糊不清的表情，介于笑容和愤怒之间。不知不觉间，关于哥哥的谈话已经烟消云散，而他本来希望能沾点哥哥好运的名声也随之消失。 不过幸运的是，气氛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紧张和危险，看样子他不需要担心医疗设备了。 但被痛打一顿的结果是无法避免的。 *** 被狠狠打了七八下，其中两下疼得他差点昏过去。不过幸好，其余的拳头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许多拳头就像棉花糖一样软。 在遭受了这场并不算太过分的“围殴”后，郑泰义意识到自己正和那些打他的人一起喝酒。 “有没有什么下酒菜？” “之前元浩出去时买了些牛肉干，他现在去拿了。” “哎，那边的杯子空了，还不赶快满上？” “……” 他又发现了军队与这里的一个不同之处……。 郑泰义默默地咬着旁边一个不知名的人递过来的豆类小吃，心里想着。 这些人刚刚才狠狠揍了他一顿，现在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说“那我们为了欢迎新队员，一起去喝一杯吧”，然后把他拖了过来。而他自己居然也默默坐下，接过他们递来的酒和食物，一样一样地吃喝起来。 到底是这些人奇怪，还是这个团队奇怪，抑或是这个分部，甚至整个UNHRDO都很奇怪，还是我自己觉得这一切都怪怪的？ “这样随便喝酒真的可以吗？万一在醉酒时发生了紧急情况怎么办？” 郑泰义嘟囔了一句，对面坐着的一个叫庆仁兆的男人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紧急情况？那是什么？” 说完，旁边看起来和庆很熟的托乌接过话头。 “泰义以前在军队里呆过，难怪他会有这种严谨的习惯。” “哦，原来如此。” 这时，卡洛正在为自己倒酒，他解释道： “这里不是军队，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除非你在内部树了仇，做了什么会被同事捅刀子的事。况且，我们没有外敌会入侵。下班后喝点酒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如果你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训练迟到，那教官就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我听说有时候接到外部委托，需要去做一些危险的任务。那万一被外面怀恨在心的人偷偷潜入趁机刺杀呢，怎么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郑泰义啜了一口酒，继续问道。虽然他并不清楚具体的工作内容和系统如何运作，但多年前听到叔叔和郑在义闲聊时提到过类似的事情。所以他一直认为UNHRDO是一个负责各种杂事的外包机构。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话？” “谣言这种东西，总是有缝隙就会传进来的嘛。” “啊哈，原来你是郑在义的弟弟啊。那你可能只听了一半。确实有时候会接实战任务，但不会接受私人委托。即便背后有再大的金钱交易，这里毕竟是联合组织，不能随便接受私人的工作。说到底，这种任务不会招惹个人恩怨。真正需要小心的反而是……” 卡洛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兴奋与愤怒。 “那群欧洲分部的混蛋！那帮家伙不久后就会厚颜无耻地滚过来！” 今天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对“欧洲分部”的咒骂了。郑泰义看着这些成年人为了同一总部下的同事，激动得几乎要暴怒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们的关系可真差啊……我听说分部之间有时也会调动人员，按理说大家都是同事，但为什么关系会这么糟糕呢？” 郑泰义半是自言自语地说出这番话。可没想到下一秒，整个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冰冷的沉默，郑泰义连口中的酒都没来得及吞下，只能静静地转动眼珠四下打量。 “啊，对啊，你可能不知道。让我告诉你，确实有分部之间的人员交流，但是……” “……” “但在欧洲分部和亚洲分部之间，没有这样的交流。” “嗯？” “如果经过其他分部或总部的调动还勉强说得过去，但直接的人员交换是绝对没有的。” 郑泰义费力地将口中的酒分成两次吞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 果然如此，难怪他们会说“你肯定不是从欧洲分部来的”。好吧，我明白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很糟糕。但是，即便如此，竟然糟糕到连正式的人员交流都不进行，这实在是有点过分了。也就是说，不仅仅是个人或小团队之间的敌对情绪，而是这种极端的关系已经被其他分部甚至总部所认可。 “同属一个总部的分部，究竟发生了什么血海深仇……”郑泰义喃喃自语，庆仁兆则双手紧握酒杯，微微倾身说道。 “其实，和其他分部或美洲总部的关系也不怎么好。虽然和总部的关系稍微好一点，但分部之间的关系根本不能说好。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实战训练的对手就是彼此。在进行联合训练时，大家得像面对真正的敌人一样拼命。这种情况下，有时会有人因此丧命，积累下来后，下次联合训练时就有人会蓄意报复。就是这样，这些怨恨在我们和欧洲分部之间越积越深，已经根深蒂固了。” “故意杀人，不是失手？”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沉默和几道苦涩的目光。 “不过，也不是见到对方的分部成员就随便杀，毕竟……总之，你一来就要见识地狱了。” “……这个联合训练，一年才一次，对吧？” “是的，和欧洲分部的一年一次。和其他分部也是一年一次，也就是说每三个月会轮到一次欧洲、澳洲、南美和非洲的分部。” 郑泰义心里暗骂着叔叔，觉得如果想要活着度过半年，至少要挺过两次重大考验……但随即他皱起了眉头。 这不对劲。如果有五个分部，那必然会有一个分部轮不上。难道是轮流跳过，还是和总部训练？不对，总部和分部的性质不一样，听说总部里都是脑力派，没理由让他们去进行体力搏斗。 郑泰义在脑海中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但最终还是得不出答案，于是直接问了出来，结果很快得到了答案。 “我们分成两批轮换。比如这次欧洲分部的一半人来我们分部，我们分部的一半人就去澳洲。澳洲的一半人去南美，就这样轮换。下一次再调整顺序轮换。” “哦，原来如此。那什么时候决定谁留下谁去呢？” “周六出发，周五晚上抽签决定。” “……这么临时决定，那怎么确保能有机票？” “我们有专机，哪里需要什么机票。签证也早已准备好，只要带上护照就行。” 郑泰义想起他在这个岛上看到的那些破旧的废弃建筑，觉得“专机”这个词实在是格格不入，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非得这么急着决定吗？提前定好，提前准备，不是更好吗？” “如果提前知道谁去谁留，有人可能会懈怠训练。” “哈哈，如果不想死，不管去不去，大家都得拼命训练吧？” “和欧洲以外的分部训练时，可能会有受伤的，但很少有死人。” 所以问题就出在欧洲分部的人身上了，前阵子桑瓦特和克罗伊死了吧？乌尔、尹和Keyomi进了医院，到现在还没回来。只要那个杀了桑瓦特的家伙来了，我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他们一边咒骂，一边聊着这些，咀嚼着来不及到的牛肉干，谈论着彼此的怨恨。 “……那边也用抽签选人吗？” “嗯，应该是吧，基本上操作规程都是一样的。不过，如果他们觉得某些人去的话可能会死，分部通常不会派这些人去。……真是卑鄙！” 郑泰义心想，既然基本操作相同，那么这边肯定也尽量不派有仇的人过去，想到这里，他聪明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那家伙，会来吗？” 就在这时，阿尔塔突然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一刻，仿佛事先约定好了一样，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只有郑泰义一个人不明所以，四下环顾，手中早已吃完的豆类零食。 男人们脸上露出的表情各不相同，或愤怒，或不安，或恐惧，或类似的情绪。 “那个家伙，得罪了这么多人，欧洲分部的人如果还有点脑子，应该不会把他送到这里来的。” 郑泰义旁边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似乎这里聚集了一群对那个家伙怀恨在心的人，此时一起喝酒的七八个男人全都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卡洛低沉地说道：“不过，谁知道呢……” “不，欧洲分部的上层反而会希望那个家伙来这里。想象一下，如果他留在自己的地盘上继续杀人会怎样？他来了我们这里都能把三个人弄残废，一个弄死，那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还不更加肆无忌惮？” “趁他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干脆割断那该死的家伙的喉咙，让他见鬼去！” “……谁去割？” 话音未落，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郑泰义瞥了一眼陷入沉默的男人们，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吃的不是豆类零食。如果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咬得嘎吱嘎吱作响，那真是尴尬至极，而一边嚼着零食一边加入这份压抑的沉默，也实在是无法接受。 大致的情况他已经了解了。看来这里有一个几乎成了公敌的欧洲分部的家伙，大家虽然都对他恨之入骨，却也很难对付这个麻烦人物。或许没人愿意冒险去给“猫”挂铃铛，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僵局。 “那个‘该死的家伙’伤害的都是这个队的成员吗？”郑泰义像是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从对话中他得知，这个分部有六个队。总共九十六名成员，平均分成六个队，每个队由一位教官带领。 嗯……据说副主管的位置空缺，为了提拔两位候选人，底下的人分成派系各自争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在提及欧洲分部之前，首先得明白这个分部内部已经形成了三对三的对立结构……不过，在讨论这些之前，眼前还有一个外敌需要在未来半个月内对峙。 “那倒不是。那家伙不会挑着看我们属于哪个队，只是随便挑上我们的人痛打一顿，享受其中的乐趣。那个疯子就是这样！” 阿尔塔一开始平静地说着，越说越愤怒，最后竟然大声咆哮起来。 被他的气势吓到，郑泰义不由得稍稍向另一边靠去。可还没等他移开，另一边也爆发了喊声。 “这样的疯子怎么会进UNHRDO？！我进来时可是接受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性格测试！”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喊叫起来。想想也是，这些外表和性格都与他们所展示的不符的家伙，能够从极高的竞争率中脱颖而出，加入联合国人力资源开发组织，他们无疑都是出类拔萃的精英。 郑泰义把那句“我可没接受什么测试”的话和着干果一起吞了下去。 按照叔叔的话说，“这些家伙都是挨过子弹，断过几根骨头”的人，他真想知道他们的性格测试结果会是什么样的，但显然他们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嗯……大家不都是摸过枪和刀才进来的吗？那个‘疯子’能进来也不奇怪吧。” 不管那家伙是什么样的疯子。 然而郑泰义试图保持中立的言论对他们丝毫不起作用。身旁的男人很亲热地搂住郑泰义的肩膀，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错了。大家确实都摸过枪和刀，但那疯子的心态和我们完全不同。你想想，当你对着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仇怨的人扣动扳机时，你的手指能毫不犹豫地动起来吗？大多数人都会犹豫，这里的家伙们也不例外。我们做不到那样，如果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伤害别人时都会犹豫不决。但那家伙不会。他只会――杀。” “……” 那男人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表情，他是如此认真地说着这些话。 郑泰义瞬间感到一阵寒意。他那认真的眼神和低沉的语调仿佛描绘出一个恶鬼，一个穿着人皮却不再是人的怪物。 ……至少，这样的人绝对不适合靠近，郑泰义心想。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但他觉得不知道反而更好。叔叔说过的“直觉”似乎正在对他说：“远离那家伙。” “嗯……既然那家伙不仅仅是我们这个队的公敌，光在这里讨论也解决不了什么。而且听起来，他也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人。” 郑泰义不想让这个让人不快的话题继续下去。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都带着几分苦涩，顺从地转移了话题。 郑泰义拿起最后一块干果，默默叹了口气。干果吃完了，但去拿牛肉干的家伙还没有回来。照这样下去，可能等到天亮都等不到牛肉干。即便牛肉干来了，看来他们还打算再喝一段时间。 怎么办呢？虽然坐在这里听这些男人的闲聊挺有趣，但他有些想休息了。不过，这帮家伙估计不会轻易让他去睡觉。 这些人倒是挺不错的。虽然每个人的性格各异，但郑泰义还没有和他们熟到能够完全了解他们的地步，但至少他不讨厌这一群人。如果没有意外，他觉得在这半年里会过得不错，甚至可能结交两三位亲密的朋友。 然而，尽管如此，郑泰义并不特别享受这种场合。虽然适当地吃吃喝喝聊聊天也不错，但时间一长，就成了负担。尤其是现在，他只想安静地休息。 正在犹豫该怎么办时，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托乌站了起来，似乎是在拿烟盒，准备出去抽烟。 “我去趟洗手间。――托乌，能告诉我洗手间在哪吗？” 郑泰义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正准备出去的托乌听见了，随口应了一声，然后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记得只抽三根烟，去洗手间时别迷路了。”伴随着这些玩笑话，郑泰义跟着托乌走了出去。 托乌之前因为遇到叔叔没能抽成烟，只能把郑泰义带回去，现在似乎对烟有些急不可耐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虽然还没点燃，已经开始咬着烟走在前面。 “看来这里内部是禁止吸烟的。” “嗯。虽然有吸烟室，但这层没有，要下到下面的楼层。不过还不如直接上去，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抽烟。洗手间在哪呢……” 托乌走到走廊尽头，指了指中间的某个地方。然而，郑泰义连看都不看他指的方向，反而紧紧跟在他身后，猛地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已经知道那边有洗手间了，我真正想找的是我将要住的房间里附带的洗手间。所以，麻烦你再带我下去一趟，指给我看。” 郑泰义加重了手臂的力量，低声在托乌耳边说道，仿佛随时准备掐断他的喉咙。虽然现在这种胁迫的情景让他有种自己像是欧洲分部成员的错觉，但不管怎样，他现在最想做的还是休息。 托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放弃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别这么粗鲁，我带你去。不过你可没带行李啊，回去拿吧，我在这里等你。” “回去拿行李时我要是说我要去睡觉，他们会轻易放我走吗？” 郑泰义的话一半是反问，另一半是真正的疑问，担心他们不会放他走。 看来郑泰义的直觉又一次准确无误，托乌没有回答，只是犹豫了一下。 郑泰义笑了笑，拍了拍托乌的背。 “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明天再去拿就行。如果没人拿走，它应该还在原位。走吧，带我去宿舍。是三人一间的房间，对吧？——别那样看我。说到底，要是你一开始就直接把我带去宿舍，而不是带我去对练室，我也不会这么生气，不是吗？啊，我现在还觉得你刚才打的地方疼呢……大概就是这儿吧……” 郑泰义一边揉着肩膀，假装皱起了眉头。托乌看到后，耸了耸肩，似乎决定放弃争辩。 “行吧，跟我来，我会亲自把你送到房间。” 托乌没有理会早已到达的电梯，而是直接走向旁边的紧急楼梯。他说，这样反而更快。 *** 地下六层虽然只比五层低一层，但布局却完全不同。 笔直的走廊两侧，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相似的房门。走廊的地毯比五层的更加柔软，是卡其色的。墙上挂着优雅的尤里工艺的灯具和画框，走廊尽头的古董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鲜花插花，旁边还有两张铺着水牛皮的单人沙发。 “……感觉像是进了五星级酒店。房间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呢，真让人期待。”郑泰义有些惊叹地喃喃道，走在前面的托乌听到后笑了。 “房间里面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房间里没有独立的浴室。” “这么豪华，为什么不在每个房间里都装上浴室？” “谁知道呢，听说是下水管道的问题，没法每个房间都接管子。” “所以是公共浴室和公共洗手间？” “是的，不过每边各有一个宽敞的设施，不会很拥挤，随时都可以去，很空闲。” “随时都可以……” 郑泰义有些怀疑地重复了一遍，托乌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又补充道：“嗯，随时。” 托乌脸上露出一副“男人住的地方不都是这样”的表情，轻快地哼着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地方时，托乌指着那边告诉郑泰义那里是浴室。即使现在是自由时间，这里依然空无一人。设备齐全的淋浴间和里面宽敞的尤里门隔开的浴缸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以后得过来好好享受一下。” 看着浴缸里满满的热水，郑泰义喃喃自语。然后他突然问托乌： “那么，上级们也用这里吗？比如总管、副总管，还有教官之类的人？” “怎么可能。他们住的楼层都不一样，他们住在离地面最近的地下1层。每个房间里都有独立的浴室。” “哦。” 郑泰义想起了他那优雅的叔叔，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根源，心里开始滋生怨恨。迟早有一天，他得好好教训教训叔叔，才能解心头之恨。 “郑昌仁教官的房间在地下1层的哪里？” “怎么，已经开始想念你的小叔了吗？嘿嘿，从我刚才坐的电梯下去，右转，拐角的第二个房间就是了。” 托乌开玩笑地回答道，然后领着郑泰义离开了浴室，又指了指旁边的洗手间，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 郑泰义想到叔叔，心里不由得轻轻咂了咂舌，摇了摇头。托乌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你要住的房间。” 托乌说着，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门。这间房间位于走廊深处，位置相当隐蔽。 “这间房原本是一个日本人和另外两个俄罗斯人住的，不过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外两个正在休养……但恐怕即使康复了，也很难再回来。” 托乌低声嘟囔着，推开了房门。门似乎没有锁，很轻松就打开了。 房间很宽敞，足够三个人居住。三张双人床，虽然没有看到衣柜，但那贴墙的嵌入式门应该就是衣柜。房间里所需的家具一应俱全，有储物柜、书桌和书架。 “旁边的衣柜旁边有个小冰箱，你可以自己填满它。虽然空间不大，但放几罐啤酒和一些小吃是没问题的。如果你只是想简单地洗洗手，那边角落里有个洗手台，不过我劝你最好别用它的水，有些人嫌去洗手间麻烦，会在那解决。” “……希望和我同住的人不会是那个干这事的疯子。” 浴室冷冷清清的倒是不错，方便使用，而且郑泰义本来也不算是特别爱干净的人。不过在洗手台解决生理问题，这确实有点过分。他真想见见那个人是谁，然后狠狠揍他一顿。 郑泰义带着嫌恶的语气嘟囔了一句，托乌耸耸肩。 “暂时你会独自使用这个房间，直到有新的成员加入。或者说，等那些正在疗养的人回归。但我想前者会更快。” “那些正在疗养的人受伤很严重吧。” “嗯……虽然幸运的是，他们日常生活不成问题，但要恢复到可以继续这份工作恐怕不太可能。不过，他们能得到足够的赔偿和退休金，只要生活节俭点，可以独自享受几十年。毕竟是在内部训练中受伤的。” 郑泰义点点头，表示理解。 如果顺利通过训练，被其他企业或使馆录用，那他们会成为高薪人士；即使在过程中受伤，也不会面临经济困难。再加上这样的设施，难怪人们争相加入这个组织。 托乌觉得解释得差不多了，或者是他忍不住想抽烟了，于是他走向门口说道： “钥匙在地面层的办公室找申璐要。她负责成员福利和内部生活管理，你可以去找她拿钥匙，还会有一张写着生活守则的便条。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就问她吧。至于简单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住在15号房……要我陪你一起去吗？反正我也要上去抽烟。” “不用了，你先上去吧，我慢慢来。对了，这个时间教官还在办公室吗？” “应该有值班的。你去找申璐，她会帮你叫教官的。” “明白了，谢谢。” “别客气。”托乌挥挥手，然后离开了房间。郑泰义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房间里除了基本的家具外，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用品。死者的物品自然被清理了，看来疗养中的人也带走了他们的东西。 郑泰义检查了一下抽屉、衣柜和书桌。虽然不是完全清空，但剩下的衣物、书籍和小物件也不多了。没有一丝灰尘的空置家具，显然是那个已经去世的人的。 即使他们可能不会再回来，但擅自使用有主人的位置显然不妥。空置的位置就应该是为死者保留的。 郑泰义环顾了一下房间。反正他的行李还在外面，今晚也无从整理，不过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即便叔叔在一旁催促，他也没有带什么重要的东西过来，毕竟这只是半年的暂住。室内服、制服，甚至内衣和牙刷一类的东西都能在这里领到，所以他没带太多东西。 如果要说行李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能就是那把钥匙吧。那是他出发前特意整理好家后，为自己半年后归来准备的家门钥匙。 在出发前，他把家里整理得一尘不染，比打包行李花的时间多了几十倍。他还给不知道何时能回来的哥哥留了一张便条。 说到哥哥，现在他在做什么呢？不管他在干什么，郑泰义都不需要担心。即便听说他坐的飞机坠毁，郑泰义也不会担心。 不论他在做什么，只要他愿意，他们总有机会再见。他想要的东西，总能轻易得到。 郑泰义走到整齐的床边，躺了下去。 身体虽然疲惫，但比想象中更难入睡。身体沉重，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暂时独自住一间房，倒也安静舒适，不过对刚来的人来说，也有些不便。如果需要问点什么小事，得去敲其他房间的门。 想到这里，郑泰义忽然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反正门是不会上锁的，房间钥匙倒是无所谓，但生活守则之类的东西可能还是有必要拿到。毕竟他还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吃饭，该做些什么。 申璐……应该是负责杂务的吧。 郑泰义挠了挠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下来的半年让他感到像是要过上千年一样漫长。 看来真的得好好掐一下叔叔的脖子才能解气。上楼时，他决定顺便去地下1层的叔叔房间，把他的脸好好扭一扭。 *** 郑泰义咂了咂舌。 尽管今天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但郑泰义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栋楼里迷路。即便这地方的面积也不过相当于一座小学操场那么大。 问题出在了电梯上。 他当然知道托乌之前坐的那部电梯的位置，那是一部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电梯，在楼梯拐角处。虽然路线有点绕，但他还记得走过的路。 所以如果直接去那部电梯就好了，但遗憾的是，那部电梯离郑泰义的房间有点远。他不想绕远路去乘坐那部电梯，而放弃离自己房间更近的电梯。 反正每层楼的布局应该都差不多，虽然摆设可能有些不同，但像这种建筑设计通常是很相似的。 所以，他想着，坐上这部电梯，走过来时的路，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该死，这栋楼是怎么回事？和楼下的布局完全不一样。” 郑泰义咒骂着，抓了抓头发。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楼层之间布局如此不同的建筑。走廊的布局不同也就罢了，但连洗手间的位置都不同，真是让人无语。这种结构不仅低效，而且荒谬。他们之前还说什么下水道的管道问题？ 在这一层已经绕了十几分钟，尽管期间他确实发现了几部电梯，但都不在他预想的位置。那些电梯位于楼梯拐角处。 ……不管这栋楼设计得多么古怪，各层电梯和楼梯的位置不应该有所不同。如果真有这种四维空间的建筑，应该报告建筑学术界。 “见鬼，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想想看，这个岛上不过百余人，大多数此刻应该在地下五层或六层，平时也没什么理由上到地下一层，因此在这层楼找不到人影也是情理之中。但郑泰义还是忍不住再次咒骂。 在军队里，他的方向感一直很好。即使在半夜神志不清地行军，背着脚扭伤的部下，他也能找到捷径，从来没有迷过路。 但是在这栋建筑里，他只能依赖自己的直觉。 叔叔啊叔叔，你真是让我吃尽了苦头。到底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郑泰义咬紧牙关，停下了脚步，试图估算自己的位置。虽然他不知道这栋建筑的整体结构，也不知道外墙在哪里，但他试图回想自己进入建筑后走过的每一步。 ……但他还是不太确定。于是他叹了口气，尽管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还是决定继续盲目地走下去。 顺着走廊往前走，郑泰义注意到，这段走廊有点像楼下的走廊。相同的门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难道这里也像楼下那样，是某些人的宿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住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上级……难道我不知不觉中找对了路？ 郑泰义突然注意到视线尽头有一扇尤里门，他叹了口气。 不是。 虽然只是个假设，但这扇门和楼下的一模一样，应该是浴室门。托乌之前带他去的浴室就是这样的门。打开尤里门，里面还有一扇不透明的尤里门，绕过一堵墙，那里就是更衣室，再往里面就是浴室。 “可问题是……既然上级的房间都有独立浴室，这里为什么还有公共浴室？或者说，这其实不是浴室？” 郑泰义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虽然无关紧要，但他的好奇心还是被勾起了。反正现在也不着急，问题只是在于找到叔叔的房间而已。要离开这层楼，只要找到某个角落里的电梯，乘上去就行，或者直接下到地下六层。 “既然迷路了，不如先洗个澡再走？” 他并没有真正打算这么做，但抱着一种半放弃的心态，打开了门，发现这里果然是个浴室。推开不透明的门，绕过墙壁，正如预想的那样，前面是更衣室。 而更衣室里有一个人。 郑泰义打开门进来的时候，那个站在更衣室里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他像雕塑一样僵住，瞪大了眼睛，静静地看着郑泰义。 “呃……那个……事情是这样的。” 一双清澈的眼睛从比郑泰义低一掌的地方仰望着他。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大得仿佛一碰就会滚下来。 看起来像个少年——不过既然在这栋建筑里，应该不可能是未成年人。这位年轻人看上去非常稚嫩，似乎刚洗完澡，正在穿衣服，只穿了一条裤子，手里拿着衬衫。或者说，看他的头发没有湿，可能是刚准备进去洗澡。 郑泰义一时间什么也没想。 呃，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但好像也没犯什么错啊，只是碰巧遇到了而已。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甚至觉得应该道歉呢？ 这些念头在他空白的大脑里一闪而过，但他依然无法理解这背后的原因。 那时，细腻的浅桃色肌肤吸引了目光。柔软细致，仿佛轻抚时能感受到微微的绒毛。淡淡的肥皂香味弥漫其上，或是婴儿奶香。 那一刻，郑泰义莫名地慌乱了。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失误感，但实际上，这种感觉是不合逻辑的。毕竟他并没有看到什么闺阁女子的肌肤，为什么会这样呢？ 叔父那微笑着说“未成年人淫行是犯罪”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不，然而他说这地方里没有未成年人，所以这不是犯罪。在此之前，仅仅看到同一个男人光着上半身就想到犯罪，这个念头更奇怪。 郑泰义显然非常慌乱。也许是他那无所适从的样子被青年看到了，青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恢复了镇定。 “是第一次见到的面孔……您是？” 青年轻声问道。这使得郑泰义再次陷入了慌乱。 连声音也显得稚嫩。说是声音吧，更像是每句话之间稍稍留些空隙的语气，显得清新。这种感觉，真的就像是个未成年也不奇怪了。 他用手遮住嘴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但郑泰义没有意识到，从嘴角到下巴的揉搓动作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局促。 如果问对方年龄的话，是不是有些失礼？ “那个……你几岁了？” 虽然他这么想，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青年似乎从郑泰义困惑的脸和动作中猜到了原因，有些不快地回道：“二十二岁。可是，您是谁？” 二十二岁。还真是个孩子。不过就算碰了也不算犯罪……不，不是这个意思。 “啊……，你在这里工作吗？” 在这样一个内有粗暴凶恶之徒，外有毒蛇栖息的环境中，看到这样一个清秀的少年——虽然已经是青年了——让人不禁感到怜惜和疼爱。 于是他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这是什么人？突然闯进浴室的陌生人，对他的问题不答，只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把他当小孩子看待，怪不得他会这样。 “您是隶属于哪位教导官下的哪个队的？还是说，虽然没听说，但您是来当教官或狱吏的吗？” 他冷冰冰地问道，脸上带着寒意。 这时，郑泰义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一抖，然后挠了挠后颈。看来因为自己的缘故，对方的心情不好了。 “我……迷路了。我正打算去找郑昌仁教官。” “郑昌仁教导官？他的房间在你出去后右转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再右转一直走，接着再右转，会看到电梯，在那右拐过第二个房间就是了。” “嗯……好的。” 尽管他的回答不太走心，但却非常有用。只要大致知道方位，找到就容易了。 “那……谢谢。” 郑泰义尴尬地道了谢。青年依然脸色不悦，但耸了耸肩表示回应。裸露的肩膀白皙光亮。 明明该离开了，却迟迟迈不开步子。他很想再多看一眼这个漂亮的青年。真的像是在看一件神奇的会说话、会动的玩偶。 “你不走吗？” 青年似乎正准备脱衣服，他将衬衫扔进了更衣室配备的藤篮里，然后解开了腰带扣。当他正要脱下裤子时，看到郑泰义还站在那里，疑惑地皱眉问道。 郑泰义的脸突然红了。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但他感到非常窘迫。 “啊……我走了。那么，下次见。” 郑泰义挥了挥手，便离开了浴室。 他径直走出浴室，按照青年说的右转，快速向前走去。直到走到尽头的死胡同，他的头脑才稍微冷静下来。他举手摸了摸脸颊，耳朵都烧得发烫。 郑泰义愣愣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茫然，随后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右走。 郑泰义并不是那种情绪波动明显的人。他常被人说成是冷静木讷的人。事实上，即使感到惊慌，他的脸上也不太表现出来。 但现在，即使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是慌乱不已。 “该死……叔叔，你没告诉我有这种孩子存在……” 他责怪了无辜的叔父一次，但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以前也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那时，他突然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惊慌失措，不知所措。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是在他还未成年的学生时代。说他早熟也好，说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罢，郑泰义在高中时就已经尝试过一切。在性方面，他已经做过了所有能做的事。女人当然尝试过，男人也试过，他早已意识到自己比起女人更倾向于男人。他知道那种柔软的身体让他很满意，正是他的取向。 那时候，他可能是第一次恋爱吧。有一次，他去朋友家玩，朋友的表弟因假期来这里住，于是见到了他。 适中的身材，不瘦不胖，白皙柔嫩的皮肤，明亮的大眼睛和可爱的表情，像棉花糖一样。 那时，正如现在一样。 脸颊发烫，心跳加速，脑海一片空白，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找了个借口，在那几天里频繁地去朋友家拜访，慢慢习惯了朋友的表弟，情况才稍微好转。然而，每次看到那个孩子，他的心仍会怦然跳动。他总是想着，能不能趁机无意中触碰到那柔嫩的肌肤。 不久后，表弟回到了自己的家，这场初恋最终以失落告终。 从那以后，郑泰义喜欢和吸引的类型一直是那种可爱、迷人、让人心都要融化的清新少年。 然而，这样类型的男人，即使在年纪尚轻的少年中也不多见，他几乎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偶尔在俱乐部遇到稍微相似的人，他也会心满意足地享受片刻。 但是，没想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竟然会遇到一个完全符合他理想的人。 “怎么办……” 郑泰义用极为困扰的声音低声自语。 怎么办，竟然出现了一个如此符合他理想的人。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怎么办的。他完全没有打算进行强奸或猥亵，如果那个男人是异性恋，那就结束了。而且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即使幸运地发现对方也是同性恋，时间也仅限于半年。 “该怎么办才好呢。” 郑泰义一边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一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就在这时，长长的走廊也走到了尽头。面对着墙壁，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向右拐去。 果然，他看到了电梯。正是当初托乌乘坐过的电梯。在旁边，还能看到通往楼梯的门。 “转过拐角的第二间……对吧。” 郑泰义一边回想着青年说的话，一边迈步走了过去。 拐过拐角，很快就找到了哪间是叔父的房间。 *** 叔父不在房间里。 不，准确地说，他不在位置上。 由于烦恼而半分神游，郑泰义推开门进去时甚至没有敲门，但没有人责备他。 房门没有锁，房间里也没有人。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水声后便明白了。叔父应该在附属的浴室里洗澡。 郑泰义看到桌子上随意摆放的几样熟悉的物品，确认这里确实是叔父的房间，于是走了进去，坐在桌前的大椅子上，缓缓打量起房间来。 叔父的私人房间与郑泰义的办公室大不相同。 无论是家具还是电子设备都如此，更不用说这里有很多书了。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几乎填满了整个墙面。 郑泰义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触手可及的书架。叔父收藏了很多稀有的书籍。叔父的家——虽然一年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这座基地，回家的日子不到十天——堪称是珍本书籍收藏家的天堂，曾经有书贼闯入，足以说明一切。 因此，郑泰义时常去叔父家住上几天不出门。后来因为读完了所有的书才不再去了，但以前郑泰义经常去叔父家找哥哥。 郑泰义不像他的兄长和叔父那样喜欢读书，但他也喜欢读书，至少能分辨出哪些是稀有的书籍。现在，他手中就有一本他一直想读却始终没有找到的书。 郑泰义微微扬起眉毛，将那本书抽了出来。这是他千方百计想要寻找，最终因为原版也绝版而不得不放弃的书。 这个人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书的，我真是佩服他。不过对我来说倒是方便。 郑泰义对叔父心生敬佩，随手翻阅起书页。然而，他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刚刚遇到的那个青年不断浮现在他眼前。 “……真是的，我又不是青春期少年，这是什么情况……郑泰义，清醒点。” 郑泰义边摩挲着逐渐发烫的脸颊边咂舌。他甚至啪地拍了自己几下脸。 这座基地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把这么年轻瘦弱的孩子丢在这样凶险的岛上。不过，看到他在这层楼，应该不是基层队员…… 想到这里，郑泰义不禁一惊。 这里是地下1层，不是队员居住的楼层。住在这一层的人，……难道那个孩子其实是总管、次官或教官？ 郑泰义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书页也只是随意翻动，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将郑泰义从恍惚中拉回现实的是一阵很轻微的，但在安静的房间内足以听到的机器声。 郑泰义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桌上的电话，轻柔的机器声从中传来，显示屏上的红灯闪烁，仿佛在催促他按下。旁边的小显示屏发出微弱的光。 郑泰义转过头，浴室里不再传来水声。虽然他以为叔父会马上出来，但接着传来水面轻拍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哼歌声。看来叔父还是泡在浴缸里。 电话久久未挂断，郑泰义将书放在桌上，站了起来，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叔叔——有电话。” “电话？这个时候？——哦，我知道是谁。你替我接一下，把事情记下来吧。我还要一会儿才能出来。” 叔父回答时语气里丝毫没有惊讶之意。从郑泰义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虽然郑泰义进来时悄无声息，但叔父绝不会没有察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知道有人来了，还能这么悠闲地泡澡，真是够从容的，叔叔。” 郑泰义嘟囔着，浴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因为知道是你，所以我才不会着急出来。” 果然，这个人本来就有这一面。 郑泰义咂了咂舌，转身回到书桌旁，但这时电话已经断了。“电话挂了，叔叔。”他朝浴室喊了一句，又重新拿起书坐下。 泡澡啊。现在那青年应该也进浴室了吧……。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再次脸红了，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那接近桃色的白皙柔嫩的身体，浸在热水里时一定会变得红润而光泽迷人。那是散发着淡淡香气、让人不禁想要拥抱的肌肤。 “……真是无药可救了，无药可救……不过是稍微碰到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郑泰义。” 郑泰义一边用手扇着发热的脸，一边无奈地自言自语。其实与其说是喜欢那个青年，或者对他感兴趣，还不如说是有点不同的感觉。虽然不至于产生深刻的感情，但他的身影却不停地在脑海中浮现。 郑泰义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了，他用手中的厚书扇了扇风。这时，静静的房间里再次响起了轻柔的机器声，指示灯又一次闪烁起来。 他原本想叫一声“叔叔”，但想到叔叔不会出来，便犹豫了一下，最后按下了灯。叔叔说让他记下对方的事，可是书桌上却没有找到纸和笔。希望对方的事情简单到他能用脑子记住。 “喂，您好。” 接起电话后，指示灯上方的小屏幕亮了起来，画面中似乎显示了对方的影像。 由于拍摄角度不大，很难看清楚，但看起来是在室内，可能是某人的私人房间。屏幕的一角，隐约可以看到白色墙壁旁的嵌入式衣柜。 画面的三分之一被一个人影占据。 由于画角窄，画面中只露出了一部分身体。淡蓝色的衬衫只显示出胸口的一小部分。而那衬衫的袖子延伸到手腕，手里正端着一只马克杯。 那是一只白皙的手。纤细而精致的手，似乎最适合在钢琴键盘上跳跃。虽然那只手很大，握着马克杯时显得杯子很小，但那手却白皙透明，美丽得像是用透明的冰雕刻成的。每根手指末端的指甲也是苍白的，宛如琉璃。 ‘——是谁呢？’ 耳边传来刺耳的机械音。 也许是电话的设置问题，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电子设备中录制的自动应答机，声音生硬且重叠。 屏幕中的白皙手放下了马克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 ‘郑昌仁教官呢？’ “啊……他现在在浴室。如果有事，我可以转告。” 郑泰义的目光被那如冰雕般美丽的手吸引住，回答道。 那边暂时没有回应。 郑泰义惊叹于那只手的每一个动作，这时声音突然低声问道： ‘所以。’ “嗯？” ‘你是谁，在那个房间里接电话的你是谁？’ 不知是不是错觉，声音似乎有些松弛。让人有种出神的感觉。那奇异的机械音，以及那异常美丽的手在缓缓抚摸杯子的样子，更让人有种无法自拔的感觉。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谁，于是选择了最保险的回答。 “我是这个房间主人的侄子，一个即使有人来访也仍然悠闲地泡澡的人的侄子。如果有事要转告，可以告诉我。不过，我没有看到可以用来记东西的纸笔，所以最好简单点，我记性不太好。” 郑泰义的话音刚落，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轻笑声。 ‘这样啊，那么你是二侄子吧。名字是……？’ “……郑泰义。你呢？” 郑泰义这才意识到，这个人知道他。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知道郑昌仁的家庭关系，知道他有两个侄子，其中一个非常聪明且名声在外。 看来，郑泰义是郑昌仁的侄子，这件事在基地里也是人尽皆知的，外人知道他的家庭关系也不奇怪。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伊莱。’ 郑泰义点了点头。伊莱，这名字好记，很容易记住。 自称伊莱的男人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画面中出现了另一只手，与之前露出的右手相对称的左手。两只白皙美丽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伊莱这才开口问道： ‘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你从没听人说过你的手很漂亮吗？” ‘手？’ 伊莱似乎有些困惑地反问。他是否在查看自己的手，画面中的手松开交叉的指头，轻轻动了动。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像是一幅画。 他握了握手，又松开，然后重新交叉在一起，似乎觉得有趣似地说道： ‘不清楚，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你喜欢我的手吗？’ “嗯，很美。” ‘哈哈，是啊，那你可以取下它，不过得等我死后。作为交换，把你的手安在我的胳膊上吧。没有手的话，即便是尸体也太可怜了。’ “……这恐怕还是算了吧。况且那只手不太适合我。如果把那只手安在我的身上，恐怕手只能孤零零地漂浮在那里。” 郑泰义皱起了鼻子。这家伙总是喜欢把这种危险的玩笑当真话说。 不知道伊莱听到哪句话觉得有趣，竟然低声笑了一阵。 ‘的确，看来不太合适。你的手更适合你的脸。’ 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郑泰义知道对方那边的视角更宽广，于是轻轻敲了敲电话上的镜头。 “看来这边的镜头角度更大。不过，只看到你那漂亮的手也不算坏事。” 伊莱似乎轻笑了一声。 ‘那么，你现在在那里，意味着你已经进入了亚洲基地？’ 听到伊莱的问话，郑泰义耸了耸肩。 “是啊，多亏了我叔叔，我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程序就进来了。” ‘哦，原来是靠关系进来的。’ 伊莱带着笑意说，郑泰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浴室里又传来了水声。叔叔似乎终于洗完澡，正在冲洗准备出来。 “叔叔好像快出来了，你要等一下吗？还是要让我转告？或者你打算再打过来？” 想到自己还没问对方打电话的目的，郑泰义便开口说道。伊莱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道： ‘告诉他，我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书。罗兰·加斯蒂耶的《神话论》，1925年版，3500美元。’ “好的。罗兰·加斯蒂耶的《神话论》，1925年版，3500美元……” 郑泰义重复到这里时，突然沉默了。 如果是罗兰·加斯蒂耶的《神话论》，郑泰义也听说过，并且一直想要看一看。不过话说回来。 “3500美元？一本书？” 他不由得低声嘟囔了一句，伊莱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放声笑了出来。 ‘告诉郑教官，他会觉得这价格非常便宜，十分满意。好了，就这样传达吧，如果有机会再见。’ 美丽的手轻轻一挥，告别了。然后，画面熄灭，电话也挂断了。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再次变黑的屏幕，叹了口气，身体向后倚在椅背上。 他当然知道稀有书籍会卖出高价，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现在看来，不论是这个房间，还是叔叔的家，都是宝库。难怪曾经有书贼闯入。 郑泰义看着桌上的书，突然想知道这些书的价值，他正在思考时，叔叔已经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什么在和书较劲？如果想看，借走也可以。只是这些书来之不易，所以要小心阅读，完好地归还。” “我还没有胆量去借那些价值3500美元的书。” “3500美元？那本书我可没花那么多钱。谁这么说的？” 叔叔用湿毛巾紧紧围住郑泰义的脖子，然后从壁柜里取出一件浴袍穿上。 郑泰义一边拿下湿毛巾，一边仰起头，懒洋洋地看着倒映在眼中的叔叔说道。 “某个似乎是古书店老板的人。他的手真漂亮。” “手？是谁？” 郑泰义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他本以为叔叔听到这点提示就会明白，但看来，只有自己认为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很美。 “他说找到罗兰·加斯蒂耶的《神话论》了，1925年版的，3500美元。” “什么？罗兰·加斯蒂耶的《神话论》？” 叔叔的脸上瞬间露出喜色。他睁大了眼睛，笑得灿烂，然后快步走到郑泰义面前。即便是在整理浴袍的动作中，也能感受到他的愉悦。 “叔叔……这些书真是花了不少钱收集来的。如果哪天着火了，你恐怕要哭出血来。” “你说什么啊，1925年版的《神话论》这个价格算是便宜了，便宜。说吧，那个好心的中介是谁？我得再打个电话感谢他。” “伊莱。” 郑泰义说出了那只手的主人的名字，叔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为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最初的几秒钟里，叔叔的脸上似乎流露出陌生感，好像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随后他想起来了，点了点头。不过下一秒，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目光紧盯着郑泰义。 “……你说谁？” “他说他叫伊莱。我没听全名，不过他好像和你很熟。我说我是你侄子，他马上就知道我是二侄子。” “伊莱……他是这么说的吗？” “我是这么听到的……但叔叔你这么说，我也有点不确定了。可能因为是机械音，我可能听错了。你能猜到他是谁吗？” 郑泰义补充说，如果不确定，可以通过来电号码回拨，所以不用担心书的事情。但叔叔摇了摇头。 “不，我知道是谁。只是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差点忘了。” “他有很多名字吗？” 那是骗子的前兆，郑泰义轻笑着嘟囔道。 然而，无论是那低沉而冷静的语调，还是那优雅美丽的手，似乎都无法与“骗子”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但也不能完全说他与古书中介的形象相符，仅凭声音和手来判断一个人是行不通的。 “手真的很漂亮啊。” 郑泰义低声嘟囔道，正从酒窖里取出红酒的叔叔用复杂的表情看向他。 “手……对啊，虽然我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但现在想想，那手确实挺漂亮的。” “也许只有我这样认为吧。他自己也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的手漂亮。” “那很可能。” 叔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郑泰义一时怀疑起自己的审美观。 叔叔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泰然自若，带着淡淡的微笑，用指尖轻轻转动螺旋器。轻松地将螺旋器插入酒瓶软木塞，拔出来时，他似乎自言自语般说道： “如果说是可怕的手，可能还有人说过吧，但美丽的手，恐怕没人说过。” “？虽然指甲整齐得像是雕刻的琉璃……确实是一双美得让人有些害怕的手。” 叔叔没有回应郑泰义的话，只是微笑着。 “对了，托乌告诉你怎么找到这里了吗？靠近电梯的位置，应该不难找吧。” 叔叔转移了话题。郑泰义刚才还在想着那双白皙的手，听到叔叔的话后，才想起自己心中的小小怨念。因为迷路了，他一路上骂着这建筑的结构太复杂，全是叔叔的错。随后，他又想起了在公共浴室里遇到的那个像棉花糖一样的青年。 他的脸再次泛红。 正在拿酒杯的叔叔好奇地看着郑泰义，似乎觉得他那从懊恼到茫然再到脸红的变化很有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是我们的队员们开了什么玩笑吗？他们一向有点淘气，不是坏孩子，只是每次新队员加入，他们都会因为有新同伴而开点玩笑。你可以把他们当成喜欢戏弄心上人的小孩子。” 叔叔似乎想到了什么，安慰道：“别太在意，大家都是男人。” 郑泰义怀疑叔叔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是否这反而是更麻烦的情况，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您在想什么，不过我和队员们没什么问题。虽然被揍了一下，但那是我自己的错。” “是吗？那问题是什么？托乌带你去见的那些人，肯定是和他们相处得很好。那问题是跟他们分开后发生的吗？” 叔叔递给他的金黄色液体散发出甜美的香气。郑泰义嗅着那股甜香，苦笑着咂了咂舌。 “叔叔，这一层住的是教导官吗？” “没错，教导官和其他高级人员都住在地下6层。怎么，想上来吗？那你得好好努力出人头地。” 叔叔笑着开了个玩笑，他的眼神中透着想要看透郑泰义突然提起这件事的意图。 “……我只是因为搭错了电梯，迷路时遇到了一个人。” 郑泰义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但当再次想到那个人时，他又莫名地紧张起来。叔叔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郑泰义的表情，催促道：“然后呢？” “他当时好像正要进浴室，是他告诉我怎么走的，所以我才找到了路。” “……哦？那是谁？你没问他的名字吗？” 叔叔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猜到了什么，再次问道。郑泰义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问了路。他看起来挺年轻的，甚至看上去可能还没成年。给人一种毛茸茸的感觉……虽然有点西方的面孔，但好像是华裔。” “哦，看来他看起来很年轻？啧啧，你的喜好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我还以为会有所不同。” 叔叔似乎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郑泰义顿时有些恼火地瞪着他。 “所以，这里真的有未成年人吗？” “没有。……不过，即使是未成年人，又如何？只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让他们长大成人就好了。孩子们长大得很快的。” “叔叔，我不是在讨论这种问题……到底是谁？那个人。” 反正叔叔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吧，郑泰义嘟囔着，有些赌气地问道。 叔叔虽然转过了头，但却静静地注视着脸红的郑泰义，最终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单纯的家伙。听在义说，你的恋爱关系还挺复杂的，但为什么你的反应却这么青涩？听说因为你，两位男性还曾经大打出手。” “哥哥连这种事都说了？” 郑泰义皱着眉头，咂了咂舌。 确实有过这样的事。只是因为觉得一个青年可爱，便和他有过几次亲密接触，但那青年性格极其挑剔和尖酸。 然而他们并没有真正交往，那青年自己也说过，我们只是偶尔在一起过夜的朋友罢了。 所以郑泰义一直坚信这一点，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郑泰义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在那些圈子里似乎颇有人气。所以不久后，另一个人接近了他。结果——麻烦事就发生了。 那个接近他的人性格也不简单，真的闹出了一场血雨腥风。 结果，郑泰义还被叫到警察局去作证，整个过程的传言甚至悄悄传到了他当时所在的军校，后来接连发生了一连串的麻烦事。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 郑泰义有些冷淡地嘟囔道，叔叔不知道在想什么，笑了笑，耸了耸肩，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他是负责员工福利和内部生活的教务。” “――叫申璐的那个……？教务也住在这一层？” “嗯，除了员工以外，所有人都住在这一层。即使有外部客人来访，他们也会住在这一层。联合训练时，其他基地的人会和你们住在同一层。” “哈……” 郑泰义有些恍然地嘟囔着。 原来如此，没想到是教务。是啊，回想起来，他的身体没什么肌肉，也没有伤疤或疤痕。以那样的身体，显然不可能是普通员工，也不可能是经历过风雨的教导官。那么，当然就只剩下教务这个身份了，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想到呢。 郑泰义一边挠着后颈，一边想着，突然想起那无暇而光滑的柔嫩肌肤，他的脸又红了起来。感受到旁边叔叔投来的目光，他赶紧摇头，试图清空脑海，但无济于事。 “活久见啊，居然看到你这种一面。果然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见到。” 叔叔用一种新奇的语气——但显然带着愉悦的声音——说着，摇了摇头。 郑泰义不满地瞪了叔叔一眼，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不过，叔叔，您这也太过分了吧。我原以为只是平安度过半年就能回去了，可听说这里完全是个生存战场啊。” “嗯？” “听说在联合训练时，死伤无数，受伤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您居然把我拉到这个生死关头，真是太过分了。” 其实他并没有听到这么严重的消息，只是有些夸张地抱怨了一下。叔叔则用一种听起来像是辩解的语气安慰道。 “的确有可能会有人受轻伤，严重的情况下可能需要住院治疗，但死亡的情况并不常见。放心吧。” “是……可是，叔叔您也知道，我要是严重受伤，那可不妙。” “啊，我当然知道。如果你真的受了重伤，我会亲自送你去最好的医院治疗，所以别生气了。我带你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死。” 叔叔仍然用轻松的语调笑着说道。郑泰义叹了口气。 正如叔叔所说，如果他受了伤，叔叔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他。这并不是因为对侄子的特别关爱，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但在这类问题上，叔叔从未马虎过。 因此，郑泰义对此并不担心。只是眼前种种困难的迹象让他有点想发发牢骚而已。 实际上，郑泰义如果真的受了重伤，那的确是个大麻烦。 谁受了重伤都会有麻烦，但郑泰义的体质让他更为特殊。他的身体对外来物质的排斥反应远高于普通人。曾经在拆除地雷时，他受了重伤，被立即送往医院。为了修复断裂的骨头，医生在他体内植入了金属固定装置，结果却引发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导致他不得不再次接受大手术。 “那我这就走了，免得再耽误时间。叔叔您也该累了，早点休息吧。” “这本书，你刚才不是拿出来看了吗？拿去看吧。” 叔叔看到郑泰义起身，便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书递了过来。 郑泰义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会儿。虽然书保存得很好，但岁月的痕迹依旧无法阻挡，纸张已经泛黄。脑海中浮现出3500美元的价格，他连触碰它都感到有些害怕。 “不……还是我来这里看吧。这本书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拿走有点承受不起。” “这样吗？我倒是不介意，不过如果你觉得这样更舒服，那也行。申璐给你钥匙的时候，顺便向他要一把我房间的备用钥匙。我会提前联系他。你现在就要去拿钥匙和规定表吗？” 听到叔叔的话，郑泰义停下了脚步。 确实，他打算从这里出去后去办公室领取钥匙和其他物品，并打算找到值班人员，叫他们通知负责的教务。 但是现在，那个教务应该正在浴室里。即使联系到了他，可能也不会有太好的结果，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郑泰义脸色微红，有些为难地犹豫着，叔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说道。 “申璐应该已经洗完澡了，现在可能在房间里加班。他的血压低，不会在浴缸里泡太久，而且他有些工作狂。反正他在工作，你去找他也不会打扰到他。” 郑泰义与叔叔对视，看到他带着一丝微妙笑意的目光，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愤懑，带着不满的神情瞪了他一眼。但看到叔叔那平静的表情，他也只能叹口气。 没错，他对那个教务确实心动了。虽然还没到“喜欢”的程度，但他确实想再见见他，想了解他更多。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郑泰义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他意识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需要隐藏的事。 叔叔看出了郑泰义的变化，虽然有些遗憾，但很快释然，淡淡地笑了笑。 “喜欢上一个人是件美好的事。去爱与被爱，这就是世界的根本。” “……叔叔，您真是会说一些让人听了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话啊。” 郑泰义看着叔叔，虽然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生气，但却有些无奈地嘟囔道。然后，他在叔叔的笑声中离开了房间。 2. 하얀 손 “啪！”一声猛烈而迅速的响声传来，接着鲜红的血流了下来。 “啊！” 阿尔塔捂着鼻子，紧闭着眼睛，片刻后，他看到血顺着手掌流淌，顿时怒气冲冲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混蛋又使阴招了！” “受害者真是个傻瓜……” 阿尔塔本来希望郑泰义正面迎击他的攻击，与他较量力气，但郑泰义显然知道自己会输，并不想那样做。这不是公平较量的测试，而是实际打斗的训练，没理由傻乎乎地去挨揍。 所以，郑泰义巧妙地化解了他的攻击，顺势给了他一拳，结果就闹成了这样。 阿尔塔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叫嚷着，郑泰义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顺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他。就在这时，一只像锅盖一样的手突然从后面挥来，狠狠地拍在了郑泰义的后脑勺上。 “啊哎！” 郑泰义捂住被打的后脑勺，泪水不禁涌了出来，转过身，看到刚刚和对手较量完的卡洛半开玩笑半生气地站在那里。 “要是总用这种小伎俩，总有一天你会吃大亏的。认真点，干正事。” “……哎呀……这话我已经听了五遍了，靠小伎俩得手也已经有六次了。” 郑泰义带着委屈的语气嘟囔道。这时，阿尔塔立刻凑到他旁边大喊大叫。 “如果我提前知道你会这样，谁会中招！” “要是提前知道，即使用正攻法也没人会中招。” 郑泰义作出了合理的反驳，但阿尔塔依然怒气未消，大声嚷嚷着。 郑泰义无奈地嘟囔了一句“好了好了”，然后向后退了几步。突然，他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 “啊，对不起。” “走路的时候好好看着点。你们队的那个吵闹的家伙也管管吧。” 撞到他的人皱着眉说道，是其他队的家伙。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拍了拍被撞的肩膀，走开了。 “那家伙是谁啊。” “是Goldeen教官队的人，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你认识他？” “脸和名字我当然知道，但如果问个人关系的话，那就‘不认识’。” 卡洛耸耸肩，摇了摇头。阿尔塔将已经差不多止住血的手帕还给郑泰义，抱怨道：“态度真是够僵硬的。” “你们和那边的队伍有过节吗？感觉大家关系好像有点僵啊？” “没什么过节，但也没什么好事。一直都这样。” “一直？” “更多的是竞争，哪里有时间搞好关系。” “……真是个冷酷的地方啊……” 郑泰义摇了摇头。与其他基地关系不好，队伍内部关系也不和，这里的人际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里待久了，恐怕性格都要变坏。 郑泰义咂了咂舌，靠着木刀蹲了下来。这时，他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哎呀！！” 虽然这次打得比卡洛轻，但被打到同一个地方，疼痛倍增。郑泰义捂着头，旁边传来“啪”一声，阿尔塔也捂着头。 “训练中谁允许你坐下休息？阿尔塔，你是他的对手吧？他坐下休息时，你应该狠狠揍他一顿。” 说这话的人是早已抛弃人性多时的叔叔，他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郑泰义泪眼朦胧地瞪着他，嘟囔道。 “叔……，郑教官，您怎么在这儿？现在不是您的时间啊。” 然而，叔叔并没有回答。 郑泰义的话没错，叔叔应该在西侧三号讲堂讨论战略，但他可能是因为有其他事情，走向了前方负责第二武道训练的教官。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男人瞥了郑泰义一眼，微笑着默默跟随叔叔而去。 “啊，是司机。” 郑泰义突然低声嘟囔道。 这是从香港到达这座岛时，陪同他们的司机。现在他穿着制服，显得比那时更为严肃，但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 “司机？啊，是说姜教尉吧？他确实是教官的司机。” “教尉又是什么？” “和我们一样是员工，简单来说，他是教官的全职秘书。开车、帮忙、护卫，全都包办。” 原本以为简单的等级体系，挖得越深，却越是发现层出不穷的角色。 郑泰义嘟囔着“这到底是什么无底洞啊”，耳边传来其他同伴的低语。 “最近教官们之间也火药味十足。听说前几天昌和Goldeen打了一架。” “嗯，大概是因为那个吧。总管晋升，据说要调到总部去。” “那现在为了业绩争吵也就不奇怪了。对我们来说，无论是谁成为总管或次官，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别笑得太轻松了……以前南美基地就曾发生过一次大变动。当时在地下的激烈争斗中，还死了几个人。如果这里也开始激烈起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别说了，听得心里发毛。还是管好自己的命要紧。” “……” 郑泰义靠着木刀的手柄，默默地盯着叔叔。在这样的对话中，他对叔叔的怨气越来越深。即使这里只有一个人会死，从打斗能力和力量来看，郑泰义可能是最落后的一个。也就是说，他几乎被排在了死亡名单的最前列。 “看来只能靠运气了……在义大人，在义大人，分点运气给我吧……” 自从进入这个地方，郑泰义似乎习惯了叹气。 郑泰义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阿尔塔轮到下一轮了，一个新的对手走上前来。由于是混合队伍进行对战，队友并不一定都是自己队的人，也有和陌生面孔交手的情况。 这次的新对手正是刚才与他撞肩的Goldeen教官队的那个男人。对方似乎也认出了郑泰义，皱起了眉头。郑泰义尴尬地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哦……”。 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与人熟悉，叹了口气，再次握紧了木刀。虽然是木刀，但经过调整，比普通的木刀更为沉重，如果被击中，即使穿着护具也会非常痛苦，丝毫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运气不好被打中，直接去医务室也是常有的事。 到现在为止，郑泰义到达这个地方还不到一周，但他已经去医务室不下十次了。其中四次是因为对手倒地，需要搀扶过去，剩下的则是他自己被打倒，需要被扶过去。地下二层有教室、实战训练场等，还有医务室，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渐渐适应了基地的运作系统。与同伴们熟悉起来，其他队的家伙们虽然不一定记得名字，但也认得脸。毕竟总共就一百来号人，而且在正式课程时间里，几乎天天见面，有时还互相揍对方一顿，要不记住对方的脸也不可能。 目前的武道课程每节课都有主题，今天的主题是木刀。除了要有效地使用木刀外，几乎就是一场无限接近打斗的对决。 郑泰义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破绽。木刀正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手腕感到一阵酸痛。看来这家伙的力气也不小。 “好吧，那么……” 郑泰义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顺势转身。 对方稍一迟疑，发现了郑泰义的破绽，毫不留情地用木刀砸了下来。疼得郑泰义几乎要昏过去了，这家伙的力气大得可怕，根本不看场合乱打。 郑泰义强忍住痛苦，一边咒骂，一边将另一只手中的木刀扔了出去。然后他双手抓住对方的衣领，狠狠地将他摔过肩去。 虽然挨了几下揍，但结果是值得的。对方略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郑泰义看到对方倒在地上，捡起刚刚扔出去的木刀，整理了一下衣领。此时，对方刚要从地上站起来，眼中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喂，你不会是……” “好了，现在该轮到你挨揍了。” 郑泰义平静地说道，卷起袖子，毫不留情地开始揍那个男人。虽然对方很快站了起来，但在那之前他已经被打得比刚才还惨。 男人终于站稳后，郑泰义停止了打人，但却不得不听到他一边揉着胳膊和大腿，一边气得脸通红地大声咆哮。 “喂，你这个无耻的混蛋！你根本不会打架吧！！” “你刚刚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 郑泰义一脸淡定地眨了眨眼。旁边的阿尔塔早已忘记了刚才自己也被类似的方式打了一顿，肩膀耸动着，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脸红得发紫的男人怒气冲冲地扔下木刀，赤手空拳向郑泰义扑来。他抓住郑泰义的衣领，挥拳准备狠狠揍他的下巴，郑泰义微微皱眉，手中的木刀轻轻戳向了他的脖子。 “咔……” “明知道对方拿着武器，还要赤手空拳冲上来……你得考虑下自己的身体啊。” 郑泰义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同情地说道。男人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郑泰义的衣领，踉跄地退了几步，结果把郑泰义的上衣扯破了。 “看那家伙说的，还说要顾惜身体呢，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真是个恶毒的家伙。下次要是基地里发生了什么内斗，死的肯定就是他。” 郑泰义听到身后同伴们的窃窃私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破的上衣，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我都听得见。” “你耳朵没堵住，当然能听见。哟，瞧瞧，粉红色的乳头还挺可爱的。” “……”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跟那些像大叔一样的人交往，而只喜欢可爱又迷人的年轻人的原因。如果是跟我同样性向的人说这种话，那该有多恶心啊。如果是像蜂蜜般可爱的年轻人说这种话，那我哪怕给他看一百个乳头都无所谓，甚至愿意把整个身体都奉上，但从这种大叔嘴里听到这种话，真是没什么乐趣。 郑泰义皱起了眉，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衣摆系紧。那个被郑泰义用木刀戳中脖子的小子似乎还在疼痛中，像个石像一样站在那里，捂着脖子喘着粗气。 “你的衣服怎么弄成这样？预算主管看到要发火了。” 叔叔似乎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正准备离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郑泰义，忍不住笑着说道。 “训练时衣服磨破、撕裂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何必大惊小怪。” “可这件衣服不是磨破的。无论如何，虽然是绝景，但这样的装扮看着也让人尴尬。去找申璐要件新衣服，顺便炫耀一下你的身材。” 叔叔微微笑着离开了。 接着，背后传来同伴们讨厌的声音，“这下可以去见申璐的脸了”，“干脆当着他的面换上新衣服吧”，“晚点回来我们都能理解”。 在其他事情上，郑泰义几乎能完美地保持冷静，但唯独在面对申璐时，他的情感总是藏不住。一瞬间脸红心跳，举止迟疑，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因此，郑泰义喜欢申璐这件事在队里已经是无人不知了，甚至申璐本人也可能已经察觉。 对于这件事，郑泰义不仅感到庆幸，甚至有一种感激的心情。 一开始，同伴们看到郑泰义在申璐面前的表现时，都是一脸疑惑，然后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那种性向？”当时郑泰义确实考虑过要不要否认。这让他想起了在军队时的经历。 对同性有好感，甚至发展出肉体关系，这曾经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障碍，也导致了他与同伴之间的关系不太融洽。 然而，郑泰义最终决定不再隐藏这种事情，也觉得自己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他点了点头，用认真的表情看着他们。 但同伴们的反应让他有些失望，仅仅是几句“哦，原来如此”就结束了。 “在这艰难的环境里滚打了几年，早已见惯不惊了。只要你别太明显就好……哦，我是喜欢女人的，所以别喜欢我！” 卡洛似乎理解了郑泰义困惑的表情，懒洋洋地嘟囔着，然后故作严肃地提醒道。随后，他忽然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慢吞吞地说道。 “所以，你喜欢申璐啊。嗯——不过你知道，在基地里谈恋爱是被禁止的，对吧？” 从那以后，所有的同伴都开始以此来调侃郑泰义，成了他百年不变的玩笑话题。 面对同伴们不以为然的态度，郑泰义回想起过去的经历，不禁松了口气。 不过，尽管如此，听到这些带着调侃的言语，他还是会有些恼火。 “嫉妒的话，你们也可以撕破衣服一起去啊。不过你们这没啥看头的身材，估计也没人愿意多看。” 郑泰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面对同伴们自信地说道。听到这话，刚刚还在嘲笑郑泰义的同伴们立刻气愤地叫嚷起来。 “说我没看头？看看我这结实的肌肉！” “还有我这健康的肤色！倒三角的身材！女人们都迷得不行！” “别傻了，这只会让你看起来更粗鲁，身材比例也不对……你又不像我有可爱的粉红色乳头作为魅力点。” 郑泰义带着讽刺的目光环视了一圈，随后故意轻蔑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背后传来同伴们的咒骂声，但郑泰义已经听习惯了，跟苍蝇嗡嗡叫没什么区别。 *** 回顾起来，郑泰义从未真正谈过恋爱。 他曾经因为某个人而心跳加速，但在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前，那个人就已经消失了。虽然有过多次与他人共度夜晚的经历，但都算不上真正的恋爱。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与一个青年频繁交往，甚至一起睡觉——也就是那个曾发生过打斗的青年。回想起来，他的行为实在难以理解，但对方曾坚称他们并不是在交往。因此，在最初与那个青年交往时，郑泰义确实感到受伤，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注定只能与人保持轻松的关系。 此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让他心动的人，加上军旅生活的艰难，他也没时间去想其他事情。 因此，这种感情对他来说非常陌生，但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哪怕是单相思，这种感觉也让他很开心。仅仅是看着某个人，就能让自己心情愉快。 “打扰了——。” 郑泰义推门进入办公室时，里面有四个人，三名教务和一名次官。 郑泰义看到那位他在进入基地的第二天形式上打过招呼的次官，立刻站直身子，轻轻点头致意。那位次官似乎刚处理完事情，也点头回礼后，走了出去。 鲁道夫·让提尔。是叔叔的直属上司。 郑泰义和他只在形式上短暂地打过招呼，所以对他并不了解。但听周围的评价，这人看似温和，却不容小觑。 郑泰义怀疑地反问道：“那不就是说他是个心机很重的人吗？”但得到的回答却含糊其辞。 不过，无论如何都无所谓。只要在这半年内，他的上司能保住自己的命，就算心机深沉到骨子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泰义哥？你怎么来了……你的衣服怎么成这样了？” 正盯着次官的背影发呆的郑泰义，被一声熟悉的柔和声音唤回了神智。 坐在离门最近的座位上的申璐看到郑泰义的样子，显得有些惊讶。 “啊，哦……是刚才在对练的时候弄成这样的。我来拿件新衣服，可以吗？” 郑泰义尴尬地笑了笑，手指捏着撕裂的衣角。申璐回应了一句“当然可以”，然后起身走进办公室内的附属小房间，拿出了一件新衣服。 “谢谢，这件衣服怎么办？是脱下来给你，还是直接扔掉？” “嗯……像这样撕破了，修补也不太方便，直接扔掉吧。……你没受伤吧？” “受伤是常事，没事的，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 郑泰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申璐也微笑着轻声说道：“请小心身体。” 基地里最年轻的申璐，自从那天在浴室里与郑泰义相遇后，不到一个小时再次见面时，脸上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然而，那只是暂时的，在几次碰面并聊了几句之后，他逐渐放下了戒备，开始亲切地称郑泰义为“哥哥”。 “……” 申璐低头整理着撕裂的衣领，郑泰义的视线落在了他头顶，鼻尖飘来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就在郑泰义纠结着是否要轻触申璐的头顶时，申璐突然抬起头来，郑泰义连忙把手缩了回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叔叔看到了，肯定会说他是个没胆量的家伙。 “今天也辛苦了，正式课程快结束了吧。” 申璐微笑着说道，郑泰义这才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了。他转过头，看到窗外的天空上浮动着红彤彤的云彩。总是待在地下，如果不看表就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天空的颜色真美……” 郑泰义感叹地低声说道。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没怎么见过天，更因为那天际交织着深蓝色和红紫色的光影，确实非常美丽。 “听说外面有蛇出没，对吗？” “是的，晚上蛇经常出来，不过那是森林那边，靠海边就没事。” “嗯……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现在吗？” 申璐似乎有些意外，低声问道。郑泰义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自己。 原来自己也能这么自然地提出约会邀请啊。并不是那种只会脸红结巴的呆子。说实话，在夜店里我可是以动作迅速闻名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跳过吧。 尽管郑泰义为自己的大胆感到得意，但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了一样。 申璐盯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似乎是在忍笑，又好像有些为难。看到他这样的反应，郑泰义有些紧张，但仔细一看，对方的表情并没有带着反感，他稍微松了口气。 “嗯……不是不愿意，只是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哥你可以自己去走走，外面的风也挺好的。” 申璐微笑着摇了摇头。郑泰义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强不露声色地轻声回应道：“好吧，明白了。”突然之间，原本对天空的欣赏心情一下子变得黯然了。 他原本想着一个人出去走走，但刚刚升起的心情又迅速冷却了下来，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想到自己刚刚自作主张地提出邀请，又自作多情地期待着，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感叹着人类真是自我中心的生物。 “那好吧，你忙完工作，我们再见。加油。” “好的，泰义哥。……哦，对了，哥！” 郑泰义正要转身离开办公室时，申璐好像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走到门口，把他叫住了。看到郑泰义疑惑地回头，申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明天或者后天，咱们可以一起去。我知道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好地方。” “真的？……真的？” “嗯，如果哥愿意的话。” “当然，我没问题。……好吧，随时都可以。你忙完了叫我，我在完成正式课程后也没什么别的事。” 郑泰义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他下意识地把玩着基地分配的呼叫器，还特意补充道：“随时联系我都行。” 申璐笑着回应了一声“好”，然后回到了办公室里。独自站在走廊上的郑泰义呆呆地望着他站过的地方，随后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看吧，说出来还是有用的。虽然今天没成，但明天或后天我们就可以单独见面了。 郑泰义忍不住脸上浮现的笑容，最终放弃了抑制它，转身离开。 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过他很快想到，既然很快就能和申璐一起出去，那还是把这次的外出留到那时候吧。 哼着小曲，郑泰义走向了电梯。然而，当他等待电梯从地下五层缓缓上来时，他摇了摇头。 正式课程时间还剩一点。按理说，他应该回去，但既然本来就打算和申璐一起偷懒，现在却临时改变主意，回去继续训练的想法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如果现在不回去，以后可能会遇到麻烦，但已经激动的心情却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在有美食和好书的房间里躺着最舒服……。” 郑泰义自言自语着，在电梯前转身走向楼梯。 他的目的地是有着丰富美食和书籍的叔叔的房间。口袋里钥匙轻轻晃动，发出愉悦的声音。 下到地下一层，在前往叔叔房间的途中，像往常一样，他没有遇到任何人。真的是人迹罕至的楼层。在这里，即使发生了凶杀案，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被发现——不过不可能吧。毕竟每个角落都装有监控摄像头。 郑泰义一边逐一确认那些隐蔽的摄像头，一边走向叔叔的房间。在进入叔叔的房间之前，他对着仅有的一个摄像头礼貌地比了个手势，然后敲了敲门。 敲门与否其实并不重要。反正如果叔叔在里面，门肯定不会锁着；如果他不在，门肯定是锁着的。所以，敲门作为请求开门的意义是多余的。但他也不认为这是一种通知他已到来的手段。因为在他转过拐角时，叔叔大概就已经知道有人接近了。 他敲了两次门，稍作停顿，然后拉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郑泰义微微挑眉，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这是之前得到了房间主人的允许后拿到的钥匙。叔叔曾愉快地将钥匙交给他，随时欢迎他来读书。 房间里一如既往地整洁。尽管所有需要的东西都齐备，但有时却让人感受不到有人居住的感觉。 “叔叔也有意外冷漠的一面啊……。” 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当叔叔不在时，总是给人这种感觉。像是无人居住的样板间。这种感觉隐约与叔叔身上偶尔显露的另一面相似，郑泰义叹了口气。 他随意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口气喝下，然后把身体扔在没有一丝褶皱的床上。在那张刚好有着适度弹性的床上滚了几圈，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人气。他趴在床上，从手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每天完成日常工作后，如果没有其他事，他就会来这里躺着读书。每天几页，慢慢地咀嚼每一个句子。 看到这架书架上排列的难得一见的书籍，他想起郑在义可能会非常喜欢。或者说，他也许早已把这些书看完了。 虽然没有理由去担心那个运气好的人，但他确实很好奇。现在他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回家了？还是说，依然在某个图书馆或研究所里埋头书海，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 昨天他试着给家里打了电话，但没有人接。虽然接近午夜，但没人接电话，这意味着他可能还在外面游荡。 突然，他想起了郑在义用手指模仿剪刀的样子，说要剪断缘分的那一幕。 他并不真的认为郑在义讨厌他，或想要断绝关系。但该怎么说呢？那一刻，他确实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他一向好运，所有事情都如愿以偿。所以，当郑在义做出要断绝缘分的姿态时，真的感觉他们之间的缘分就要被剪断了。 或许在那个瞬间，他与郑在义的缘分确实被剪断了。那么，他们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面了吗？ “那可不行……。虽然没什么实感。” 郑泰义躺着，摊开手掌看着。正如郑在义所说，也许那根看不见的红线曾经系在他的小指上，但他真的能剪断它吗？ 他轻轻动了动小指，仿佛在确认那看不见的红线末端是否轻轻摆动。 就在那时，郑泰义耳边传来了安静的机械音。那是他之前听到过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发现电话机上的红色灯正在闪烁。 “……。” 他茫然地盯着不停闪烁、发出机械音的电话机，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是否应该接听别人的电话。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多想，不接电话显然更方便，也不会产生后续麻烦。但电话铃声却固执地响着。 郑泰义从床上下来，看了看电话机显示器上显示的来电号码。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叔叔会接到的号码，但他慢慢辨认着那个陌生的号码。 是国际电话。如果是以49开头的号码……那是德国吗？后面的数字应该是区号，但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 就在这时，电话挂断了。郑泰义重新回到床上，拿起了书。然而，一旦浮现出的对郑在义的思绪却难以消散，他干脆用书盖住了脸。郑在义经常这样睡觉。虽然他曾问过这么重的书盖在脸上不会不舒服吗，但郑在义反问区区几百页的书有什么重的。想想他总是把这些东西盖在脸上睡觉，五官却还能保持完好无损，真是不可思议。 说起来，他和郑在义并不太像。虽然是双胞胎，但两人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无论是外貌、头脑、性格，还是运势。 “……不过我脸长得还是比他好看吧。其他方面虽然都比不上他。” 事实上，由于两人气质迥异，也谈不上谁更帅谁更丑。 郑泰义将脸上的书稍微拉下，转头看向旁边。虽然这个位置看不到他的样子，但书桌旁挂着一面大镜子。 郑泰义再次起身，走到镜子前，把脸贴近镜面。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的面孔。他的生活还没走到一半，却似乎已经有些疲倦了。 他抚摸着镜子上的自己的脸，冰冷的镜面触感传到指尖。 正当他在眼睛、鼻子、嘴边游走时，灯又闪了起来，几乎同时，机械音再次响起。又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这次他没有等太久就接了电话。连续打来的电话，如果不接，很快就会再响。 “喂，您好。” 他按下了灯，屏幕亮了起来。然后屏幕中出现了话筒那边的画面。 什么也看不见。是一面白墙。屏幕的边缘隐约可见画框的一角，但在这个小小的屏幕上，无法看清那幅画的色调。 “――哈哈哈，还是您，侄子。”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说道。接着，屏幕中出现了一只伸向电话机、扶在桌上的手。那只手他记得清清楚楚，漂亮得让人难以忘怀的手。 “啊，是手。” “什么？” 郑泰义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对方似乎有些疑惑，短暂地反问了一句。 “手。” 郑泰义意识到自己回答得不对劲，但仍旧若无其事地在屏幕上的那只白皙的手上轻轻敲了敲。屏幕里的手动了动，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 “这手真漂亮，很容易就记住了。” “哈哈，谢谢夸奖。手听到赞美一定会很高兴的。” 屏幕另一边的男人笑了起来。虽然仍是机械般的声音，但不再像第一次听到时那么刺耳了。 “郑教官又在洗澡吗？看来你常去那里，侄子。” “不是，叔叔不在。我只是来读书的。叔叔房间里有很多好书。” “啊——。郑教官的品味不错。” 那只白皙的手愉快地轻敲着桌子。像尤里般光滑的指甲看起来很冷。真想用手抚摸一下。每根手指上都带着冰冷的尤里碎片。 “你这么喜欢我的手吗？” “嗯？” “你用那种好像要吃掉它的眼神盯着看。”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郑泰义也轻笑了一声，耸了耸肩。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不过，确实有点心动。不过这手不适合我，只能用来观赏。” 他提前补充道，怕他又会说等他死后把手腕送给他。那人似乎猜到了郑泰义的想法，爽朗地笑了。 郑泰义忽然歪了歪头。有人说，看手就能了解一个人的生活，但他对这个男人却一无所知。他不像是做粗活的人，但也不像是整天握着笔的文员。古书中介商偶尔也要做些杂活，但那手实在与杂活毫不相干。 “伊莱……？” 郑泰义开了口。仔细想想，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人的名字。那人依旧笑着，轻松自然地回答：“嗯？” “跟叔叔提起你的名字时，他似乎有些迷惑。你的名字不止一个吧。” “啊哈哈，是吗？确实，郑教官从来不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其实我只有一个名字。我又不做坏事，没必要用多个名字。” “嗯——虽然你是古书中介……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问道。拥有那样的手的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那人一时没有说话。只见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敲打着桌子。看起来不像是生气，而是带着思索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这边。透过镜头传来冰冷的注视。 终于，他似乎思考完毕，慢慢地回答。 “偶尔帮哥哥处理一些家业。也许那份工作以后会由哥哥继承，而我……该做什么维持生计呢。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担心。” 听着他那完全没有一丝担忧的声音，郑泰义忽然开始担心自己的未来。 如果半年后顺利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他将会是一个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当然，按照叔叔的说法，只要有在这里的经历，找工作不会有什么难度。但究竟自己能靠什么生活呢？自己又想要什么呢？ “退役后，我就彻底废了……”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那声音似乎传到了对面。 “退役？你是军人？嗯，确实偶尔有从军队来这里的人。不过挺有趣的，郑在义的弟弟竟然是军人……哈哈。” 那人用微妙的语气自言自语地笑了。郑泰义微微挑眉，看着他的白皙手，也笑了笑。 “怎么？在聪明的哥哥手下有个体力派的弟弟，很可笑吗？” 那人终于大声笑了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喜剧一般，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慢慢摇了摇那只白皙的手。 “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似乎也没有自信到能称自己是体力派的健壮身材。也许在另一种意义上算是体力派吧。……失礼了。” 听到那人的笑声，郑泰义露出一丝苦笑，表示无所谓。 “不，我的意思是，在开发武器的哥哥手下，有个被武器牺牲的弟弟，这种组合挺有趣的。军人更多的是牺牲者，而不是使用者。” 郑泰义托着下巴，愣了一下。重新回味了一下他刚才那句若无其事的话。 后面的部分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前面几句话。 郑泰义盯着那只白皙的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经过片刻的思考，似乎明白了原因，略带困惑地喃喃道。 “真是的，你不知道吗？” “……是啊，我不知道。我哥哥竟然参与了武器开发？” 郑泰义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他轻松地嘟囔着“别人知道的事情比我自己还多”，但内心却有些复杂的感觉。 郑在义和郑泰义并非关系不好的兄弟，但也不是无话不谈的那种，可以说他们是关系适中的普通兄弟。尤其是郑泰义高中毕业后，他很少留在家里，而郑在义也经常不在家，所以彼此对对方的生活并不了解。就连他在UNHRDO美洲总部被特别对待的研究员的事，也是来到这里后才知道的。 但说到武器开发。 什么时候做的？是在UNHRDO吗？也可能是在那之前或之后。总之，他们对彼此的工作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很少谈论这些。 武器。说到武器。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一种必要之恶，但他见识过太多这种恶的负面影响。 “看来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虽然有些人知道，但这毕竟是机密，希望你能理解。” “我也不想亲口说我哥哥在开发武器。” “哈哈，看来你不太喜欢。不过，你哥哥可是业界公认的天才。” “即使是开发武器的天才，这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郑泰义嘟囔着，突然扬了扬眉毛。他摸了摸下巴，随即轻笑出声。 “听你这么说，看来你也从事与武器相关的工作？” 男人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得更久，如果不是偶尔看到他手的动作，郑泰义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终于，他像叹息般笑了。 “准确地说，是我哥哥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我之前说过，有时我会帮忙家业。” “家业是武器相关的？” 郑泰义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随即，他意识到，这男人并不是什么古书中介商。虽然他是中介商，但他中介的不是古书，而是武器。 “看来你是靠卖武器谋生的……” “不是我，是我哥哥。――你似乎对这行很反感。你哥哥设计的火箭炮，近年来总是稳居销售排行榜。” “天哪。无战争的世界到底是哪个命好的国家居民在梦呓呢……。在义哥，下次见到他，我一定揍他一顿。” 那男人笑了。这个短暂引发郑泰义脑海中一片混乱的男人，显得毫不在意，神色平静。 “真是可怕。那么你打算和你亲爱的哥哥断绝关系吗？” “随便吧。他先断的。” “哦？” 男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兴趣。郑泰义想看看他的脸，毫无疑问，他此刻肯定带着一丝缓慢而微妙的笑意，注视着屏幕。 “我真不知道你们兄弟关系这么差。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怎么，吵架了吗？没想到郑在义会主动提议和弟弟断绝关系。” “他对我说，要剪断这里连接的线，然后当晚就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杳无音讯。” 郑泰义抬起小指，低声说道。虽然不完全是实话，但大意就是这样。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哈哈，郑在义这么说？这真有趣。” “你可能觉得有趣，但对我来说，这可是家庭破裂的危机。” “哈哈哈哈哈。” 那男人笑得十分开心。机械般的笑声显得极其诡异。 “看来你心情不错。” “不是……只是觉得你们兄弟真是不同。虽然是双胞胎，但外貌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真有意思。” “――你见过我哥哥吗？” “嗯，只是简单地见过几次。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真的让我很惊讶。” 这事他见过很多次了。从小到大，不管通过什么渠道听到郑在义的名号，千方百计找到他的人，看到他时几乎都大吃一惊。很少有人不因为他的年轻而感到困惑。 但这个男人看起来也不算太大。 虽然郑泰义不可能仅凭一双手就判断出年龄，但他还是盯着那只白皙的手看。 然而他并不打算探究更私人的问题，于是转移了话题。 “这么说来，你和从事武器买卖的哥哥一定很像吧。” “嗯……倒是没怎么听说过我和他像。不过，我们可不是双胞胎，年龄差距也不小。” “兄弟像不像，和年龄差距有什么关系？”郑泰义一边反驳，一边摇了摇手。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转动，似乎背后有人来或者有什么动静。虽然他说有时会帮忙家业，也许他真的和家人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虽然有些突然，但我得走了。我们以后再见。” “啊，好的。不过，你找我叔叔有事吗？” ‘以后再联系吧。拜拜。’ 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挥动了一下，电话随之挂断。屏幕再次暗了下来。 郑泰义叹了口气，又按下了灯，周围瞬间恢复了寂静。 他像刚才屏幕里的那只手一样，轻轻地敲了敲桌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雕像一般。他感觉脑海里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但仔细想想，现在的郑泰义已经没什么需要烦恼的了。 “算了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生活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吧，也没打算去搞什么反战运动。” 是啊，虽然我已经退役了，但这世上还有很多职业军人，他们也得养家糊口啊。郑泰义自言自语着，然后一头倒在床上。 他不小心撞到了床角，疼得要命。 *** 虽然有所预料，但他确实被狠狠教训了一番。 第二天，还不到正式课程开始的半小时，郑泰义就被第二武道训练的高尔丁教官叫去了。由于他在早课结束后，已经换衣服过了半小时还没回来，教官理所当然地找上了他。事实上，昨天晚上的点名刚结束，他就被叫了过去，但郑泰义无视了这个召唤，直接倒在了叔叔的床上不肯动弹。 于是他付出了代价，在早课开始之前就被狠狠地训了一顿，身心俱疲地摇摇晃晃进入了上午的课程。 上午的战斗实战分析课还没开始。 讲堂并不大，安装了大屏幕，感觉更像一个宽敞的研讨室。团队成员们已经围坐在一起，静静地保持着沉默。 当郑泰义走进教室时，教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可能是因为已经听高尔丁教官说过了什么，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偷偷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的托乌露出一抹笑容。 “你和高尔丁约会得怎么样？刚吃完早饭就被叫走了，你们关系真火热啊。” “火热到我差点被烧死。” 郑泰义对托乌的玩笑不以为然，板着脸回应道。教官瞪大眼睛看向这边，郑泰义立刻低下了头。托乌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 “正如各位所知，距离与欧洲分部的联合训练不远了。所以今天我们要分析一下之前的记录。这是去年的联合训练记录。” 就在郑泰义狠狠地用胳膊肘捅了托乌一下时，教官按下了控制器键。暗淡的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播放视频。虽然画质不算太好，但足够清晰地识别出画面内容。 ‘你这家伙，真疼！’ 托乌在旁边低声怒吼，脸色难看，但郑泰义假装没听见，继续盯着前方。 ‘闭嘴，看着点。这是联合训练记录。’ 郑泰义故作冷淡地说道。托乌似乎想要报复，伸手过来，但后排的卡洛看不下去，轻轻踢了一下托乌的椅子。咔嗒一声，发出微弱的声音，教官那冰冷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随即，视频暂停了。 “那边，想在下课后的自由时间再看一遍吗？” 教官的声音如寒风般冷冽。托乌立刻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不，绝对不想。” “对不起，我们会安静的。” 在这里，服软是上策。郑泰义早上刚刚明白了，在这里跟上司对抗只会让自己吃亏。托乌待得比郑泰义更久，自然也心知肚明。 教官的地位虽然次于总教官和副教官，但绝对不可轻视。虽然在UNHRDO是教官，但一旦调到其他机构，立刻就能坐上高位。 教官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仍然怒目而视他们，然后重新握住了控制器。 “如果想多活几天，就不要懈怠学习。好好看。” 教官说完，视频再次开始播放。 这是去年的欧洲分部联合训练记录。并非全程记录，而是剪辑了必要的部分，按场景切割而成的片段。 视频开始时，教室里很安静，但随着内容的推进，渐渐地，有些骚动。大家都认真地观看着记录，并与身边的同伴低声交流。可以说是一种类似于闲谈的讨论形式。 从未参加过联合训练的郑泰义，一边听着周围人的低语，一边专注于屏幕。 “怎么样？离联合训练不到十天了。看完这个，有信心能跟上吗？” 托乌在旁边悄悄低声问道。郑泰义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随口回答。 “这感觉就像是一场有组织的群殴。任务就是和队友联手，拼命打倒对方……不过，自己的命还是要自己保住。我可没什么自信。” 屏幕中混战的男人们中有些面孔很熟悉。现在坐在教室里的同伴们也偶尔出现在视频中。不过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第一次见到的。那是一种生死攸关的表情，仿佛输了就意味着死亡。 他们没有被赋予致命武器。枪是漆弹枪或气枪。刀被磨钝了，无法刺穿人体。换句话说，这一切只是形式上的训练。 但这里没有人不知道，即使是这些，也足以致命。 “啊哈，托乌的蠢样也被拍下来了。” 郑泰义笑了笑，指着屏幕。屏幕里映出一个脸色骤然阴沉的男人。原本打算抓住机会给对手一击，却不慎踩到后方倒地的人，失去平衡。因此，他挥出的拳头没有用上力，几乎等于打空了，结果自然被对手反击了。 托乌抱怨着，责怪他们怎么把这样的画面拍了下来，发出了咂舌声。就在托乌身旁咯咯笑着的袁浩，不久后也在屏幕中看到了自己，不由得脸色一沉。 “真是的，光给我们看这些失败的例子，也该放点成功的画面吧。整天看我们团队的人出洋相，真是丢脸。” 郑泰义笑着低声嘟囔。托乌在旁边呻吟着抱怨道。 “你这家伙……自己没被拍到失误，就在这儿得意忘形！” “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真是让人命丧黄泉也不冤。” 郑泰义露出明显的嘲笑，托乌被气得差点要挽起袖子教训他，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托乌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四周，郑泰义也抬头看向前方。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剪辑视频。虽然是剪辑过的，但主要部分仍然完整保留。 视频中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高高的个子，看起来似乎正在沉思，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脚下。他那张脸虽然有些忧郁，但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画面中，倒更像是从某个时尚杂志的照片里走出来的。 “……他笑起来应该会很可爱。” 郑泰义低声嘟囔道，觉得那张苍白的脸有点可怜。他的话音未落，突然感受到一双犹如见鬼般的眼神，托乌瞥了他一眼。不仅如此，坐在附近的其他同伴也纷纷转过头来，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郑泰义——或者说是在怒视他也说不定。 他们这是怎么了？郑泰义对那些目光毫不避让，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向屏幕。 视频中的男人手中并没有拿武器。他只是戴着一双黑色手套，也没有看起来藏有其他武器。身上穿着合身的衬衫和裤子，简单而整洁，没有任何累赘。 这视频难道放错了？不过背景的确是我们的基地。 郑泰义托着下巴，用手指轻抚唇边，困惑地注视着屏幕。就在这时，他突然与那个男人对上了眼。那双黑如尤里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郑泰义几乎感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那男人望向安装在高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眨了一下眼睛，随即露出一丝微笑。当那双原本忧郁的眼睛浮现笑意时，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比他还年轻。虽然难以判断他的年龄，但笑容中透露出了一丝稚气。 那男人微微歪了歪头，向摄像头走近，然后伸出了手。屏幕上逐渐被他那只黑色手套覆盖。 然而，就在屏幕即将完全被黑色覆盖之前，他的手停了下来。透过逐渐远去的手，郑泰义看到另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背后。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东亚男人。 看到这个新出现的男人，附近有人低声说道“키요미”。郑泰义回忆起这个名字，马上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之前在训练中受伤住院，现在还在疗养中的人，他也是郑泰义目前所住的房间的前任主人。 키요미这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已经被打磨得钝了，无法真正伤人。即便脸色苍白，但키요미并没有退缩，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仿佛在说些什么，但视频中没有声音记录。 那男人慢慢地向키요미走近，步伐不急不缓，没有丝毫犹豫，키요미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情。 키요미似乎做出了瞬间的判断，他将刀转了半圈，使刀刃朝下，紧紧握住，然后快速靠近那个男人。与此同时，他用另一只手肘从外侧向那个男人的胸口猛击，挥起的手中的刀也随之高高举起。无论那个男人是否躲闪，他的动作都会暴露出破绽。 那男人放慢了脚步，然后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借助五指的反作用力，迅速向旁边弹开。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横移了一步。 郑泰义停止了抚弄嘴唇的动作，因为他的眼神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男人手指触碰过的白墙上，恰好在指尖位置留下了黑色的痕迹，仿佛是黑色手套上的染料印在了墙上。 那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多想。 키요미的肘部狠狠地撞在了男人的胸口上，这一击如果足够强烈，甚至可以折断肋骨。 然而，那男人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的手同时抓住了키요미挥向他的手腕，看着那把钝刀，露出了一丝笑意。 男人扭转了키요미的手腕，在无声的录像中，似乎可以感受到一声痛苦的无声尖叫。키요미手中的刀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男人轻轻拍了拍自己刚刚被击中的胸口，似乎那时才感觉到疼痛。但他微微歪头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模特。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心中某处感到一阵寒意。周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那男人握住키요미另一只手臂，用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把키요미的脖子完全包裹住。男人像是轻抚般地摸了摸키요미的脖子。 又来了。又是那男人的手经过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的痕迹，正好在키요미的脖子上。 郑泰义皱着眉头盯着那痕迹看。那不可能是手套沾满泥浆后的脏污，那么那到底是什么……。 突然，他恍然大悟。 那并不是黑色。那些痕迹实际上是深红色的，深得近乎黑色。也许那双手套本身并不是黑色的，而是被那鲜红的颜色浸透了…… 郑泰义的脸色微微发白。就在他意识到那鲜红色的真正含义时，视频中的男人用大拇指垂直顶住키요미的锁骨上方，然后猛地向下按压。 “这不可能……！” 他不由自主地低声惊呼，但话还没说完，因为眼前的现实让他无法相信，脊背发凉，舌头像被冻结了一样僵硬。 那根穿透了키요미喉咙的手指缓慢地抽了出来。手指上染上了更为浓重的血色。 키요미的眼睛翻白，抽搐了几下，然后就瘫软下来。那男人毫不犹豫地将他丢在地上。然后，他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似乎对刚才的痛楚感到不满，但随即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他再次正面朝向摄像头。郑泰义用指尖轻抚着冰冷的嘴唇，屏幕里的男人与他对视。那张脸依旧苍白而平静，看不出刚才那恐怖的举动是他所为，这反而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男人瞥了眼摄像头，突然露出一丝微笑。随后，黑色的手套再次靠近，遮住了整个屏幕，视频也随之结束。 接下来播放的是其他男人们扭打的画面，但郑泰义的脑海中仍然清晰地印着那个男人最后的笑容。胸口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什么东西。”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旁边传来低沉的回应。 “那是欧洲分部的那个疯子。就连欧洲分部里的人都不敢惹的疯子，里克。” 托乌的声音也带着惊恐的语气，脸色铁青。 “可不只是欧洲分部，全总部和所有分部的人都知道那家伙是个不能招惹的疯子。” 背后传来卡洛沉重的声音。 “欧洲分部的李格罗，别人叫他疯子里克。” “李格罗……” “就是因为他，키요미差点被插管进喉咙救不回来。能抢救过来已经算是万幸了。” 郑泰义仍然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其他画面，脑海里浮现着那个男人的影子，微微皱起眉头，转头看向他们。 “就算这样，机构居然不采取任何措施？连这段视频都留下了记录！” 卡洛苦笑了一下，那是种带着苦涩和阴郁的笑容。 “嘿，泰义。这可是‘训练’啊。而且这是‘未持武器的学员’对‘持武器的学员’的反击。你看到的，只不过是‘训练’的过程而已。明白了吗？” “可是……即便如此，他这么明显地杀人也太过分了吧。他连掩饰都不屑做，已经进出禁闭室好几次了。” 托乌接着低声补充，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指了指地面。 “哦，对了，禁闭室在地下7层。进去一趟出来时，整个人都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毕竟在那里关几天到几个月，谁都会受不了。” “……我想那家伙在里面待着，反而是看守的教官更遭罪吧。” 他们一边神色严肃地低声讨论着，郑泰义半听半漏，抚摸着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原来如此，那就是传说中的‘该死的混蛋’。不过，没等你去撕碎他，恐怕就会被他先撕碎。更何况，刚刚自己还在说他笑起来会很可爱，现在真想把自己的嘴先撕碎。 原以为自己看人挺准的，结果完全是个不及格。 终于，郑泰义理解了同伴们的反应。他不停地抚摸着手臂，胸口依然感到一阵寒意。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始终无法平静下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双在屏幕另一端的漆黑眼睛，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色手套，以及从中溢出的漆黑得近乎血红的痕迹。 “……” “好了，大家都看清楚了吗？现在我们再仔细回放几处关键的片段，务必牢记。” 前面的教官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道。然后，他开始重新播放刚才的影片，这次是在几处关键时刻停下来仔细讲解。 郑泰义感到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静静地深吸一口气，仔细地再一次观看那些片段。 最后，郑泰义得出了一个结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 位于地下五层的图书室一向安静。有时候，甚至能在偏僻的书架间看到一些人用书盖着脸躺着睡觉。 平时郑泰义总是坐在角落的书架间看书，但今天那里已经被别人占了，他只好到对面的书架间蹲下。虽然有一个六人用的大桌子，但每次坐在那里看书，总会遇到熟人过来打扰。所以他更喜欢找个地方躲起来看书，这样如果困了还可以直接睡过去，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郑泰义翻开了从书架上找来的书，目光默默地扫过书页。 但这份安静的阅读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个熟悉的面孔走进了这个偏僻的角落，似乎是在找什么书。 “喂。” 简短的声音让郑泰义微微抬起了眼睛。是袁浩，后面还跟着庆。 袁浩大步走上前，抓住郑泰义手中书的一角，轻轻倾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孙子兵法》？你这家伙，有时候会看些奇怪的书。看这些东西对实战根本没用啊，伙计。” “你以为还有其他书能把三十六计整理得这么清楚吗？” 郑泰义淡淡地回答，同时晃了晃手中的书。正当他打算讲解经典战略时，袁浩却像是厌烦了一样挥了挥手，退了一步。 “好吧好吧，你继续看吧。等到讨论战略理论时，教官肯定会很喜欢你。” 郑泰义想起了负责战略论的叔叔，但很快暗自嘲笑自己。叔叔可不是那种喜欢模范生的人。说起来，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稍微有点奇怪的家伙。毕竟那个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不过突然看三十六计，你打算往哪儿跑？” “嗯——昨天的那个训练视频。看完之后，我觉得保命的唯一办法就是跑。既然没自信打赢对方，那至少得学会逃跑吧，苟且偷生一天也好。” 郑泰义淡淡地嘟囔了一句，袁浩和庆听后都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那得看你面对的是什么对手，不是谁都能用这招的……不过，你看起来倒是那种即使被扔进原始丛林也能活着回来的人。” 庆点头附和道，袁浩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郑泰义不禁想，为什么短短几天自己的形象就变成这样了？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否认，只是耸了耸肩。也许这就是叔叔所说的直觉吧。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可以做出判断，决定最好的行动方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选择最优的策略，权衡利弊，迅速判断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但如果遇上那种怪物般的疯子，还是把自尊放在一边，实利才是最重要的。换句话说，一旦碰到他，转身逃跑才是上策。 “不过，书里倒是没教怎么才能跑得最漂亮。” 郑泰义一边随意翻动书页一边自言自语道。两人显然又把这当作玩笑，继续笑了起来。 看着他们那副悠闲的笑脸，郑泰义突然想用手中的书轻敲他们的脸，但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呼叫器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念头。 郑泰义合上书，从口袋里拿出呼叫器，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皱了皱眉。虽然是内部呼叫，但号码他并不熟悉。他大致记住了曾经呼叫过他的教官的号码。 “07号是什么地方？” 郑泰义看着呼叫器，皱着眉头突然问道，庆凑过来，看了看呼叫器，然后嘟囔着回答道。 “07号？让我想想，地上层的7号……应该是办公室吧。” “办公室？他们在那儿找人干什么……” 郑泰义挑了挑眉，自言自语道，突然闭上了嘴。他盯着庆，眼睛眨了眨。庆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稍微退了一步。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帮我把这本书放回原位吧。” 郑泰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把书塞给了庆，然后立刻冲出书架间。身后传来“喂，喂？”的声音，但他装作没听见，径直跑出了图书室。 这愚蠢的记忆力，没错，昨天没接到消息，今天当然会来了！昨晚还因为失望而睡不着，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郑泰义。 他觉得等电梯从一楼下来太浪费时间，于是飞快地跑向楼梯，从地下五层一路奔向地面层，甚至感觉不到疲惫。 郑泰义终于到达地面层，他拍了拍剧烈跳动的胸口，朝办公室走去。此时早已过了正式的工作时间，办公室里应该只剩下值班的教官了。 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他完全没想到叔叔以后会通过录像看到他这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然后敲了敲门。门内传来动静，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申璐一人。他看到郑泰义后，笑容明朗。 “泰义哥，您来了。” “嗯……就你一个吗？” “是的，今天轮到我值班……您刚才在忙吗？” “没有，正好闲着，在图书室看书呢。其实有点烦，有人来打扰我，所以接到呼叫后我就立刻跑过来了。既然你在值班，那就不能出去了吧。” “是的，本来该是基本教官值班的，但他突然急性肠胃炎，所以换了我。今天估计没法去散步了，对不起，哥。” 申璐带着歉意微微低头说道。郑泰义回答说：“没事，别担心。키펜病得厉害吗？”虽然他这么说，但内心还是有些失落。原来是取消约会的通知。 郑泰义的脸上似乎流露出太明显的失望情绪，申璐注意到后，犹豫了一下，勉强笑着继续说道： “不过今天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在这里值班而已……要不要坐下喝杯茶再走？前不久，张蒂尔副官带回来了一些好茶。如果你不忙的话，可以坐下来喝点茶，哥。” “哦，真的吗？我不忙……是什么茶？” “是祁门红茶。你喜欢吗？” “没喝过，是绿茶吗？” “不是，是红茶……带有香气。我这就泡给你尝尝。” 申璐麻利地走进了隔间，里面传来了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透过半开的门缝朝隔间里张望，然后看到办公室角落里装着的监控摄像头，便悄悄地坐了下来。 是啊，其实没有必要去散步。虽然在外面海边散步，看着天空和大海也不错，但比起这个，和申璐在一起才是更重要的。如果能在室内安静地喝茶聊天，那也很好。 不久之后，申璐端着茶盘走了出来。茶盘上的茶杯看起来有点不稳，郑泰义赶紧站起来接过茶盘。申璐露出感激的微笑，那张脸显得格外可爱。 正如叔叔所说，自己的喜好似乎真的没有改变。心动的对象依旧是如此可爱和美好的青年。 “现在你在这里适应得怎么样了？感觉很累吧？” 申璐坐在郑泰义对面问道。郑泰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刚来这里不久的情况，便点了点头说：“啊，是的。” 说不累那是假的。事实上，虽然每天的工作时间是从早上8点到下午5点，但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剩下的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无论是喝酒、抽烟，还是窝在床上不出来，都不会有人干涉。所以，相比在军队的时候，这里的时间安排要宽松得多。 然而，白天的工作却相当辛苦。感觉像是用一半的时间做双倍的工作。要掌握的内容种类繁多，而且同伴们在外界都是被誉为精英的人才，和他们竞争也并不轻松。 总是懒散地坐着的卡洛，总是笑容满面的托乌，以及急性子、身上总有酒味的阿尔塔，这些人都是精英……更别说昨天视频里看到的那个像疯子一样的男人，也是数一数二的精英…… 郑泰义想着想着，突然停了下来，放空脑袋，轻轻叹了口气。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累？我这里有蜜饯，要不要吃点？” 突然，郑泰义意识到申璐正关切地靠近自己，问道。 申璐的脸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他，耳垂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微微闪亮。他的脸颊也圆润光滑，看起来还像个年轻的少年。 郑泰义的心跳突然加快。随着他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肥皂香，瞬间让他的内心涌起一阵热潮。其实，不仅是内心，他的全身都开始发热。 “嗯……虽然不觉得很累，但如果你拿来了，我当然愿意尝尝。” 郑泰义努力保持镇定，微笑着说道。申璐点了点头，起身再次走进隔间。 申璐一离开视线，郑泰义立刻小心地、不发出声音地狂拍自己的胸口和大腿。 你在干什么？你才认识他几天，就想表现得这么可笑吗？清醒点，郑泰义！他还只是个孩子，脸颊上的婴儿肥都还没消退，耳垂上还长着绒毛。你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产生了那样的想法？ 但与此同时，他内心的另一部分却在低语。 二十二岁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即便你有那样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可耻的。你又不会强迫他做什么，而且你们现在相处得也很好，一起喝茶，关系融洽。 郑泰义在这些矛盾的想法中挣扎，抱住了头。 无论如何，首先得让自己冷静下来，那阵清香和这炙热的身体，这之间的反差让他感到困惑。仔细想想，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接触到人的肌肤了，但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失控，看来修炼还不够。 郑泰义感到喉咙发紧，用力拍了拍胸口。他深呼吸了几次，在不断拍打胸口的过程中，身体渐渐冷静了下来。这时，申璐再次走了进来。 “你怎么了，哥？身体不舒服吗？” 申璐端着盛满蜜饯的盘子，看到郑泰义在捶打自己，疑惑地问道。郑泰义笑了笑，摇了摇头。手指抚过胸口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炙热。 他端起茶杯，悄悄地观察着低头的申璐。 尽管他看起来稚嫩，但并不算太年轻。细长的眼睛，丰满的双唇，还有那圆润而清透的脸颊，让他显得年轻，但实际上，他的外表如果硬要分类，应该属于妖娆这一类。 也许是感觉到郑泰义的目光，申璐抬起头来，眼神相遇后，他微微一笑。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显得极为妩媚。是因为自己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才会有这种感觉吗？ “对了，听说以前在总部工作的郑在义是你哥哥，对吧？” “嗯？哦，是啊，재이哥是我哥哥。” 郑泰义因为有了新话题而感到轻松，点了点头。看来郑在义是他哥哥这件事已经在整个分部传开了。毕竟这里不过一百来号人，大家都困在同一栋楼里，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听说他很聪明，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你们还是双胞胎，对吧？” “嗯……虽然是双胞胎，但我们一点都不像。无论是长相、智力还是性格，哥哥都比我强。” 郑泰义一边嚼着蜜饯，一边慢慢回想。果然，再怎么想，他也没有什么能胜过郑在义的，除了他稍微显得更接近正常人一点。 突然，郑泰义苦笑了一下。无法在任何方面胜过郑在义，这早已是公认的事实。从一开始他就接受了这一点。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人们对待哥哥的各种反应。经历了二十五年，他不可能不习惯。 不过，最让他难以习惯的，还是那些接近他却是为了接近他哥哥的人。那些一开始就对郑在义表现出好奇的人还算好，而那些看似不感兴趣却实际上有其他目的的人，当发现他们接近自己的真实意图时，那种失落感无以言表。 郑泰义回想起过去的一些事，忍不住笑了笑。 人对反复发生的事情终究会习惯。不管是受伤还是心痛，只有最初几次才会真正感到难过。当相似的事情反复发生，心中的无奈便会像盾牌一样保护自己。 郑泰义静静地凝视着茶杯中升起的红茶香气。 那么，假如这个青年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对郑在义产生了兴趣，并想利用郑泰义接近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 郑泰义笑了。如果是这样，又能怎样呢？只能顺其自然了。 有些事情是自己能掌控的，但有些事情却无能为力。别人的心意属于后者。 即便如此，这个少年依然是可爱的。就像过去那些人一样。 “你想见见他吗？” 郑泰义问道。正享受着茶香的申璐突然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随后他似乎理清了思路，哦了一声，微微歪了歪头。 “虽然没有特别想见的理由……但我也不讨厌见他，只是我们不认识。” “是吗……” 郑泰义淡淡地笑了笑。 仔细想想，这也未必是坏事。毕竟，虽然他们接近他是为了认识郑在义，但其中有些人最终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要不是因为郑在义，他们本来可能连认识他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他们却成了他的朋友。 “不过，你的哥哥肯定很受欢迎吧。” “嗯？” “我说你哥哥啊。虽然你说你们不太像，但既然是双胞胎，总有些相似的地方吧。如果你们长得像，又那么聪明，他一定很受欢迎。” “……” 郑泰义手里捧着茶杯，眨了眨眼。申璐似乎毫无意识地说了这句话，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着茶。郑泰义微微歪头，看着他。 怎么说呢，这句话好像听起来可以让人心情愉快。 “嗯……哥哥确实很受欢迎。（不过都是那些各国重要机构的野心家们。）但是……我并不怎么受欢迎。” 郑泰义随口说道。申璐听后，露出意外的表情，睁大了眼睛。 “哎，哥你不知道吧，我觉得你也一定很受欢迎。你看起来很帅啊。” 申璐微笑着，淡然地说道，然后伸手轻轻拂过郑泰义额前垂下的头发。那小巧、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郑泰义的脸颊，触碰到他的耳边。 “你的五官也很立体……我觉得你还是别遮脸比较好。啊，脖颈也很漂亮，剪短发应该也很好看。” “嗯……是吗？” 虽然他这么回答，但郑泰义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一动不动。那温暖的手指划过他的额头和脸颊，短暂地触碰到他的脖颈时，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瘙痒，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啊，哥，你好像受伤了。这里有点瘀青，我帮你涂点药吧。” 申璐的手停在了肩膀和脖子的中间。郑泰义这才意识到，正如他说的那样，那里确实有些疼痛。可能是在训练中被打了一下。 申璐打开桌子上的抽屉，取出药膏，挤了一些在手心，然后轻轻涂抹在郑泰义的脖颈上。 “啊，不用了，没关系，其实也不怎么疼——” 郑泰义慌张地想要阻止申璐，但话音未落就闭上了嘴。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听到自己的声音后，他更加慌乱了。 幸运的是，申璐似乎并未察觉，继续在郑泰义的脖颈上涂抹药膏。 那柔软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滑动，仿佛在进行按摩般让人感到舒适和平静。 然而，郑泰义却感到一阵慌乱。申璐的呼吸轻轻地吹拂在他的耳畔，那温热的气息让他的脸颊更加滚烫。 “申璐，够了，停下……”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反应。郑泰义终于抓住了申璐的手腕，将他的手移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涨红到了极点。但更让他感到尴尬的是，他的下体竟然有了反应。 薄而宽松的室内服显然无法遮住微微勃起的地方。 郑泰义猛然推开申璐，申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随即，申璐似乎明白了郑泰义目光的落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中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申璐的目光充满了困惑，停留在郑泰义的脸上，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申璐低声“啊……”了一声，但声音带着不安，只在嘴边徘徊。 郑泰义此时脑子一片混乱，甚至连自己也觉得愚蠢至极，心中充满了自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是个青春期的小男生。 他几乎希望此刻能有个人闯进来，狠狠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过来。 “哥……那个……” “对、不……对不起。” 郑泰义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抓着申璐的手腕，连忙放开。两人的目光相遇，申璐那双稚嫩的眼睛在郑泰义的脸上眨动，郑泰义感觉自己的脸又一次开始发热。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猛地撞上了桌子发出一声闷响。郑泰义慌乱地握紧又松开双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低声重复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走。他本该向申璐解释或道歉，但此刻，他完全无法直视申璐的脸。 郑泰义急忙跑出了办公室，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人生中能像这样感到如此尴尬的时刻真不多见。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几乎是在奔跑。 在经过电梯口时，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冲下了楼梯。途中遇到了一两个人，但没有人试图拦住这个脸色涨红的郑泰义。 郑泰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混乱地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带他来到了叔叔的房间。他意识到自己的脚步熟悉得几乎是自动找到这条路的。 他猛地拉开门把手，但门锁着，叔叔显然不在。他反倒觉得这也好。 郑泰义拿出了他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叔叔的房间。房间里依旧一尘不染，整齐如故。 他随手脱下外套，扔在一边，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罐啤酒，仰头喝了几口，很快喝完了，但还觉得不够，于是又拿了一罐。这次他也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他又拿出一罐，喝了一半，这才觉得内心稍稍平静下来。 突然，他注意到书桌旁的大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和自己对视了一会儿。他的脸红得像火一样，从耳垂到脖子都是红的。看到这一幕，他更加尴尬了，拿起冰凉的罐子，用变凉的手轻轻揉搓自己的脸颊，希望脸上的热度能够消退。但手还没冷却，反而先被他的脸颊给热了起来。 郑泰义茫然地握着罐子，站在原地，然后慢慢在冰箱前坐了下来。 他的欲望已经消退了很久，仿佛从未出现过。然而，他的脸和胸口依旧灼热，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该死的……如果最后就这样消退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起来，真是让人难堪。” 郑泰义对着自己喃喃抱怨，但他知道，应该听到这些话的是他的脑子，而不是那里。 他坐在冰箱前的地板上，茫然地看着地面。突然，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后颈，触碰到刚才申璐的手指接触过的地方。 那里的药膏还没有完全吸收，依然滑腻。他来回抚摸着那个地方。 这不过是普通的涂药动作而已。即使自己在那个位置揉搓一百次，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仅仅因为那只手的主人是那个年轻人…… “我真的对他着迷了吗……这可怎么办。” 他故意出声喃喃自语，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本以为说出来会帮助理清思绪，但却感觉不到任何效果。 郑泰义无聊地用手背擦了擦依旧涨红的脸。 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冷静自己，否则这种炙热感似乎永远都不会消退。或许该去冲个冷水澡了。不仅是头脑，身体也需要冷静下来。 郑泰义喝光了剩下的半罐啤酒，站起身来。 “这啤酒喝得真是白费劲，只让脸变得更热了。” 郑泰义自责地摇了摇头，向浴室走去。或许直接把浴缸装满冷水，然后整个人泡进去会更好。 他打开了浴缸的冷水龙头，茫然地看着湍急的水流，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机械声，似乎混在水声中。 他半个身子从浴室里探出来，环顾房间，果然，郑泰义没有听错，书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铃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泰义关上浴室的门，走向书桌。他在走向电话的途中，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看上去真是滑稽可笑。脸红得发烫，显得无比尴尬，就像一个青涩的少年。 “郑泰义，你得清醒点。你刚从军队出来多久？怎么心情就这么放松了？这地方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别走神。” 他对自己低声自语，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看到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按下了闪烁的灯。 “喂，你好。” “――这些天，每次打电话都是你接的啊。” 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号码，屏幕上显示出那只优雅美丽的手。 他突然想到了申璐的手。申璐的手比这只手小而可爱，那有点圆润的指节很讨人喜欢。而那只手，就像用蜡和尤里精雕细琢而成，显得纤细而优雅。 那只手的触感会是怎样的？肯定与申璐那温暖而令人痒痒的触感完全不同。 郑泰义厌倦了自己在这种地方都能想起申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倒是很好奇。究竟你叔叔有多频繁地给你打电话，以至于每次我在这里的时候，你都接到电话？” ‘确切地说，是每次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在那里，泰义。不过最近我确实打得有点频繁。之前几乎一年到头都不会打一次。’ “为什么？是你叔叔逼着你赶紧找到洛朗·加斯蒂耶的书吗？” 郑泰义拉过椅子坐下，无力地笑了笑。但仔细一想，这个男人并不是古书中介。或者说，他可能是兼职。 ‘哈哈，如果是那本书，我已经寄出去了。虽然是海运的，但应该能在这个月内到达。’ 伊莱笑了，虽然是机械的声音，但那愉快的语调令人感到清爽，仿佛头脑中的热度稍微降了下来。在那片热气中涌现出的凉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接电话，现在看来接了是对的。这个男人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 郑泰义把垂下的头发拨到一边，淡淡地笑了笑，慵懒地喃喃道，书到了之后我得先看一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敲击着，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泰义，发生了什么事？’ 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隐隐的兴趣，这声音本该让人感到不快，但出乎意料的是，并不觉得厌恶。相反，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倒有点想絮絮叨叨地说点什么。 “看起来我表现得很明显吧？” ‘说没表现得很明显可不行，你的脸色已经太红了。’ “……。” 郑泰义粗暴地用手背摩擦着自己的脸。本来应该冷静下来的，现在却更感到酒意上头了。 ‘你看起来很复杂。在那个被困在岛上的单纯世界里，有什么让你烦恼的事吗？’ “……伊莱，你这人……。” 郑泰义犹豫了片刻，像个不知所措的老人，抓住任何陌生人诉说自己的苦闷，但话已经出口了。 “你有没有经历过性方面超越道德界限的事情？” 郑泰义严肃地说道。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过后，似乎对这个意外的话题感到有些意外，男子用略带无奈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性方面超越道德界限的事。你具体指的是哪种情况？如果是非伦理的关系，那让我想想，是指和家人发生性关系吗？还是和有配偶的人在一起？或者是强奸或其他在人类社会被视为禁忌的行为……从保守的角度看，可能也包括与同性的关系吧。嗯，种类太多了，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种。随便选一个吧。’ “……嗯……如果非要选的话，我是可以选一个……，但不是那种太离经叛道的事。” 郑泰义对这些毫无忌惮地说出的反人类的言论感到有些厌恶，喃喃自语。听了这些话，心情反而轻松了一些。自己并没有想到如此越界的事情，虽然其中有一个例外。 ‘离经叛道。’ 伊莱似乎在笑，但他并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而是接着说道。 ‘我这人是情欲和感情分开的。可能有不少你说的那种性方面超越道德界限的事发生过。那么，今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性方面超越道德界限的事？我还真挺好奇的。’ “……。” ‘怎么，有人来袭击你了吗？’ “……。……。” 这个男人的想法有点极端。不仅极端，还会突然跳到出人意料的方向。 郑泰义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哪个眼瞎的家伙会想到对我做那种事？不，也没那么严重……。搞什么，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就是心里挂念的家伙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像个孩子似的激动了一下，在他面前……只是激动了一下而已……。”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说下去，郑泰义犹豫了一下。那边也沉默了下来。停下的指尖一个个慢慢地敲击着桌子，仿佛表示他还不太明白。 他喃喃自语道，那又怎样呢……突然像是明白了似的，啊哈了一声。 ‘所以你骚扰了那家伙？现在觉得后悔了吗？’ 这次又是伊莱在往奇怪的方向上跑。 郑泰义看着显示器，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那样的。我不是在床上或是在什么私密的氛围中激动的。我是说，在我们正常喝茶聊天的时候，在他面前突然激动了，而他对我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感情。” ‘嗯……？’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子。现在即使不看他的手势或动作，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还是不太理解。 ‘我真的不太明白。虽然我能猜到你脑子里怎么想的……这种羞耻感，我没有经历过，所以很难理解。但对人生毫无帮助。如果是我，既然都已经激动了，还不如干脆趁机来一场。这总比你这样满脸通红、郁郁寡欢要好。’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还以为自己的脸已经没那么红了，但他还是用手掌揉了揉脸。看来自己确实不该喝酒。 “来一场吗……。那对方的感受怎么办？” 伊莱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或在思考，而是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当他以微妙的笑意回答“也许吧……”时，郑泰义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有自己的答案，但他认为即使说出来，两人的意见也不会一致，所以选择了沉默。而郑泰义也觉得不必追问下去。 ‘如果是我，遇到引发欲望的对象，我大概会先发生关系再说。感情不过是暂时的冲动，没必要为此烦恼。或者说，如果一时的欲望真的能转化为持久的感情——假如真有那种东西的话——也不一定就比它更低级。’ “你是个享乐主义者吗？” ‘算是吧。’ 他笑着承认了。郑泰义也点了点头。虽然他不能完全认同这个男人的思维方式，但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郑泰义并非轻视享乐，只是他们的思维在某些方面存在很大差异。 郑泰义轻轻一笑，摸了摸后颈。 尽管意见不同，但这样无拘无束的对话也不错。与这个男人交谈，在这方面是愉快的。 伊莱突然笑了起来，不高的笑声短暂而轻快。 ‘每次和你谈话，我都会想起，你和郑在义真的是各方面都不一样。’ “那当然了，我可是另一个人。你到现在还在和我聊天时试图寻找我身上有无哥哥的影子吗？” ‘倒也不是，但你是郑在义的弟弟，这一点始终在我的脑海里。’ 郑泰义苦笑了一声：“哼，原来如此。” 这个男人也是因为对天才郑在义感兴趣，才靠近他的吗？不，虽然没有刻意为之，但他因为郑在义的弟弟这个身份，对郑泰义多了些兴趣，这倒是没错。 他已经过了会因这种事感到不快的年纪，而且这种情况在他的人生中频繁出现，已不足为奇。 “你对我哥哥挺感兴趣啊。” 郑泰义略带揶揄地说，男人却轻松地笑了笑，接了过去。 ‘有谁对天才郑在义不感兴趣？至少我周围没有。’ “哈哈，是吗。那你们比较过后，觉得怎么样？” ‘嗯？比较……虽然没有特意去比较过，但让我想想……不需要想太久，答案就出来了。’ “哦？怎么说？” ‘郑在义更有人情味。在很多方面都是这样。’ 郑泰义沉默了。虽然男人说的话大多让他意外，但这次的话，更是出乎意料。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话，至少没有人当面这么说过，而且他也从未这样思考过。 在很多方面，郑在义更具有人情味。 郑泰义轻哼一声，苦笑着。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充满人情味的人，但他也没想到有人会这样评价他。尽管天才郑在义在人们眼中或许是一位冷酷无情的人，但他知道，郑在义其实非常富有感情。 “看来我是不是无意中对你做了什么冷酷的事，或者是我哥哥对你有过大恩？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我啊。” ‘不是那个意思。比如说……郑在义可能比你更容易感到不安和苦恼。这就是我所说的有人情味。’ 郑泰义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男人今天说的话，怎么都如此出人意料，直击他的内心。 不安和苦恼？也许是吧。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哥哥的内心世界呢？毕竟他无法量化个人的情感，也无法比较谁比谁更不安。 “不过，从客观来看，我哥哥是个幸运到几乎不可能了解不安和苦恼的人。他甚至因为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而离家出走，想体验一下倒霉的感觉。” 郑泰义摇了摇头，喃喃道。伊莱默默地看着他，仿佛在屏幕那头笑着。 ‘的确，郑在义是个极端幸运的人，幸运到让人无可奈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份幸运背后有什么支撑呢？’ 郑泰义的笑容消失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伊莱的话中似乎有些什么让他感到不安，虽然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隐约明白了。 这个男人知道一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也从未想过需要去知道的事情。 “明明是我的哥哥，反而是你更了解他呢。” 郑泰义苦涩地说道。伊莱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无奈地摊开双手，故作困扰地说道。 ‘真是糟糕。我可不是故意让你生气的。不如我们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吧。’ 伊莱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话题。郑泰义看着他那白皙的手，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并不是他想要纠结的话题。 ‘看来你已经冷静下来了。你那红透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 听到这话，郑泰义疲惫地用拇指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镜子。果然，他那一直红得不肯消退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郑泰义无意识地用手掌擦了一下脸，耳边传来了伊莱那略显犹豫的声音。 ‘既然你一直待在那个岛上，那你心里惦记的那个家伙，肯定不是女人吧。’ 伊莱含糊其辞地说道，郑泰义皱眉不满地回答道。 “当然。自从高中以来，除了握手，我都没和女人有过身体接触。” ‘哦，原来如此。看来性方面超越道德界限的事还包括这个。果然。’ 伊莱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声自言自语道。郑泰义原本就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喜好，所以只是耸了耸肩。 “那么，这让你感到不快吗？” ‘不快？为什么我要对别人的喜好感到不快？’ 伊莱笑着说道，这句话划清了界限。即便他们看似亲密地聊天，但他们终究是陌生人，无论在现实中还是情感上，都是如此。 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然能够与自己无所顾忌地交谈，但他并没有对自己产生任何亲近或好感。同样，他也没有厌恶的感情。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他只是个陌生人，不多也不少。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郑泰义还是感到了一丝模糊的惊讶。直到这一刻，郑泰义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些亲近感。尽管他们只是在电话里交谈了几次，但像大多数人一样，郑泰义也对这个与他聊过几次天的人产生了一定的亲近感。 然而，对这个男人来说，这种感觉毫无意义。他不是那种时间和亲近感成正比的人。仔细想想，虽然他有很多可能让人注意到的特点，但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即使今后再通话数十甚至数百次，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感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依旧是对陌生人的感情。 这与冷静或否无关，他超越了普通人的情感线。 如果论人性，你恐怕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说三道四吧…… 这句话涌到了郑泰义的喉咙，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吞了回去。因为他无意责备对方，而且既然对方已经明确划清了界限，那么对陌生人说出这样的建议显然是越界了。 “真遗憾，尽管如此，我还挺喜欢你的。” ‘哦，如果你说的是与性方面超越道德界限的事有关的话，那随时欢迎。’ “……不是。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郑泰义有些无奈地低声说道。当然，伊莱早已心知肚明，他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机械声。那是有节奏的“嘀嘀”声，像是某种计时器、闹钟或呼叫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伊莱似乎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 ‘每次我想休息的时候，总会有人来叫我。我得走了。’ “好吧，那就下次有机会再见。” ‘嗯。――对了，差点忘了，亚洲分部和欧洲分部的联合演习快到了吧？’ “没错，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这男人是古书中介，同时也是武器中介，怎么看都充满了疑点。 不过，联合演习的时间表并不是秘密，而且伊莱——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似乎与郑泰义的叔叔关系密切，所以他知道也不奇怪。 ‘刚进分部就赶上联合演习，真够辛苦的。祝你好运，千万别死了。’ “这祝福未免太不吉利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郑泰义无奈地笑着低声说道，伊莱似乎也轻笑了一下。然后电话就此挂断了。 ***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星期五夜晚。 星期五晚上，结束了一天的例行工作后，按照计划进行了抽签。决定谁留在亚洲分部，谁去其他分部。这次联合演习中来亚洲分部的是欧洲分部的人，而从这里去的是南美分部。 郑泰义原本无所谓去哪一边，但看到同事们对欧洲分部的极度厌恶，他倒是有些想留下来，亲眼看看那些人。不过，为了自己未来的安宁，还是加入前往南美分部的队伍比较好。 此外，每当闭上眼睛——即使不闭上眼睛——脑海中也会清晰地浮现出那幅画面。 在那画面中，那个依旧整洁干练的男人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留下了深红色的印记。 如果与那个人面对面…… 郑泰义一想到这种情况，就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自己的命还得自己好好珍惜。 这样想着，郑泰义从箱子里随手抽出了一颗球，上面的号码是62。接着，其他成员也纷纷抽出了编号从1到96的球。随后，教官走上前，从另一个小箱子里取出了一颗球，上面写着数字2。是偶数。 当郑泰义苦笑着转动手中的62号球时，留下来的人和即将离开的人已经决定了。抽到偶数的人留在分部，而抽到奇数的人将在周六，也就是次日清晨出发去机场。 抽签结束后，大家解散时，队伍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 郑泰义一边看着同事们复杂的表情，一边与他们一起走出大教室，不禁咂了咂舌。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也无可奈何，但为了生命安全，他还是更想去南美分部。 大概大多数人都与郑泰义有同样的想法，那些对欧洲分部表示不满的同事们，虽然留了下来，但脸上却并不愉快。当然，去了南美分部的人，也并没有露出多么高兴的表情。 无论如何，三天后都将迎来连续半个月的地狱般的磨炼。 郑泰义在嘈杂的同事们后面慢悠悠地走着，感到这微妙的氛围让他不想与他们一起下楼，于是他在楼梯口转了个方向。 回到自己独处的房间，关上门，即使如此，走廊里同事们来回走动的声音依然会清晰地传进来。而此刻，他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呆一会儿。 果然，还是叔叔的房间最合适。首先，那一层几乎没有人，而且叔叔最近几天似乎很忙，一直没露面。 郑泰义摸着口袋里的钥匙，心想：真是谢谢你了，叔叔。当他到达叔叔的房间时，今天房间的主人依然不在。 郑泰义没脱外套，就直接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后来，他终于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沉重地坐起身来。再这么趴下去，他恐怕会直接睡着。这几天训练和课程排得满满的，甚至连自由时间都被同事们骚扰，看来他是真的累了。 “在正式训练开始前，就让人这么疲惫，到底想干什么……体力不支，迟早会先倒下。” 郑泰义像是在叹气，自言自语地说着，同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他每天都会来看几十页，然后离开。这本书如果他认真看，应该很快就能读完，但他觉得自己像浸透了水的棉花一样，连看书都变得困难了。 郑泰义拿着书，回到床上趴下，顺手瞥了一眼电话。电话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要响的迹象。 独自一人在别人房间时，电话不响更让他安心，但偶尔接到那双白手发来的电话，还是让他觉得挺有趣的。虽然并不完全是愉快的体验。 郑泰义翻到之前没看完的那一页。书中间，有几处他叔叔在角落里留下的笔记字迹。叔叔有个习惯，就是在读书时，如果想到什么，就会在书的空白处记录下来。看着这些笔记，郑泰义能够追寻到叔叔读这本书时的思绪，这也是一种乐趣。 在来到这里之前，郑泰义其实很少见到叔叔。他和哥哥，以及叔叔的性格都比较独立，即使一年只见一两次，也不会觉得生疏或疏远。即使几年不见，再见时也跟昨天见过一样自然。 不过，每次叔叔回家，总是和郑泰义的父亲待在一起。父亲去世后，叔叔又会和郑在义聊天，所以郑泰义与叔叔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回想起来，叔叔在家族中算是个出色的人物。一个在普通家庭中成长的人，能够在UNHRDO担任教官，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最终渴求的，与几百年前或几百年后的人们渴求的并无不同。然而，这是否会成为人类保持人性的原因呢？’ 郑泰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下方叔叔留下的字迹。 当郑泰义第一次打开这本书时，隐隐闻到了一股灰尘的气味。大概叔叔是很久以前读过这本书，然后把它放在了一边。所以这段话可能是好几年前留下的，是那时比现在更年轻、更稚嫩的叔叔思考的片段。 追溯他人被掩埋的思绪，这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我最终渴求的东西。郑泰义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他从未觉得自己对什么有过强烈的渴求。一直以来，只是随遇而安，随波逐流。 ‘郑在义可能比你承受更多的不安和苦恼。这就是所谓的有人情味。’ 伊莱的话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或许，哥哥确实渴求过什么吧。即使是像郑在义这样无所不能、所求必得的人，谁能知道他在郑泰义无法理解的地方，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渴求呢？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这所谓的‘人情味’也未免太过消极了吧。”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就在他一页一页地读着书时，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脑海中一片漆黑，杂乱无章的思绪与他的意志无关地在脑中交织，最终混在一起，又分离，继续交错。 在这混乱的无意识中，有人唤醒了他。 郑泰义睡得很沉，即使房间里灯还亮着，光线刺眼，他也用展开的书遮住脸，继续睡着。此时，突然有一只手拿走了书，郑泰义被那只手的动作惊醒。睁开眼，他看到叔叔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我戴着眼镜都睡不着，你脸上压着这么重的东西竟然能睡着？” 叔叔一边摆弄着书，一边用好奇的语气说道。郑泰义从床上懒洋洋地爬起，揉了揉睡意朦胧的脸，挠了挠头。 “难怪梦里总觉得心神不宁，可能就是因为脸上压着这个东西吧……” “梦？你睡了多久，竟然还做了个梦。” 叔叔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笑着问道。郑泰义仍然一脸睡意，转头看了看钟。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还不到午夜。 “可能睡了大约一两个小时吧。梦……是关于什么呢？好像是被叔叔带到某个岛上，被困在那里，与一些凶恶的男人们一起血战……” “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梦。你不如去买张彩票试试？” “普通的梦不普通的梦……那岂不是非常普通的梦？” “没错。” “……叔叔，您最近换工作了？比如说去做彩票推广员之类的……” “哦。看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韩国还真是发展了不少有趣的行业啊。” 郑泰义喃喃道，彩票行业日益兴旺，说不定真的会出现这种职位……想着想着，他彻底清醒了。下了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彻底醒了过来。 他撩了撩凌乱的头发，转身看向正在脱衬衫的叔叔。 “最近很忙吧。过去几天我每天都来这里读书，好久没见到你了。” “联合训练前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光是文件就堆积如山，再加上还得提前做好安排，防止有人在训练中出事。” 郑泰义喃喃道，希望自己不会成为这些安排的受益者。他坐在床旁的凳子上，静静地看着叔叔。叔叔很快脱完衣服走向浴室，虽然声音略显沙哑，但表面上看不出疲倦的迹象。郑泰义这几天在这里读书，回到宿舍的时间常常过了午夜，看来叔叔每天工作到深夜也已成了常态，体力真好。 “对了，你留在这里了。” “啊，是的。叔叔要去南美吗？听说这次是某个教官带队。” “不是，这次是Goldding去。下次联合训练的时候，我会去其他分部。” 叔叔在浴室里说道。片刻后，水声响起，似乎在洗头，传来一阵泡沫搓动的声音。 “可是你抽签也太差了，居然留在这个不吉利的地方。50%的概率，你应该抽到个好签才对。” “好签都被在义那样的人抽走了。” “像在义那种人，世界上还能有第二个吗？他一个人就把世界的不公平占尽了。” 叔叔低声嘟囔着，郑泰义忍不住笑了。 “看样子这次训练也不会顺利结束。” 叔叔带着一丝烦躁的语气说道。郑泰义停止了脚尖轻敲凳子的动作，抬头看向浴室，仿佛在透过墙壁注视着看不见的叔叔。 “听起来不太妙啊……那些要来的欧洲分部成员的名单已经定了吗？” “嗯――最终确认要等到明天上午他们的飞机起飞后，但基本已经定下来了。” “如果你觉得训练不会顺利结束……那就是来的人里有麻烦的角色吧。” 郑泰义试探地问道。虽然水声掩盖了部分声音，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叔叔的肯定回应。 李格罗。就是那个欧洲分部中谁都不敢碰的疯子里克。戴着黑色手套，留下深红印记的那个人。 郑泰义留在了亚洲分部，而那个男人正要来到这里。 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像哥哥那样幸运，但也从未觉得自己倒霉，可能得重新考虑一下了。 “听说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光队员们要紧张，教官们恐怕也不好受吧，如果他真的来了。” 郑泰义说，叔叔在浴室里发出一声抱怨，“没错。” “看了前些日子的录像，连对抗的意志都快丧失了……叔叔觉得我要是跟他交手，能活下来吗？” 叔叔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难。” “嗯……” “别说你了，谁都一样。和那种家伙对抗，没几个能全身而退。除非你抱着断骨割肉的决心，不然很难取胜。” “断骨割肉……这也太亏了吧。” “那家伙就是让人不得不吃亏的角色。你只看过那段录像吧？去问问那些亲身经历过的人。即使有胆大的敢去挑战，也不会有自负到一个人能应付的。” 郑泰义沉默了。叔叔虽然语气轻松，但他从来不说谎。而且他几乎从未判断错误，至少在郑泰义的印象中是这样。 “……看来只能尽量逃跑了，为了保住这条小命。” “也不必那么悲观。他也不是见人就杀的疯子，关键在于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叔叔从浴室走出来，头上搭着毛巾，赤裸着身体走向冰箱，拿起一整瓶水一饮而尽。似乎全身的水分都被抽干了似的，一升的水瓶瞬间被喝掉了一半以上。 “这么快就洗完了吗？” “没有，只是洗了头。我太渴了，今天下午忙得没怎么吃喝。晚饭后，欧洲分部的名单到了，又是一阵折腾。反正那个家伙要来的话，联系的地方得多上好几处，比如殡仪馆之类的。” “……叔叔，我还想活下去啊。” “当然。对生命的执着是人的本能，只要不是抑郁症患者，都会这样。” “你刚才说的‘不要扯上关系’，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不先招惹他就能平安无事？” 叔叔为了把剩下的水喝完，暂时没有回答。等他彻底把水瓶喝空后，用手指擦掉嘴角流出的几滴水，盯着侄子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会是那样吗？” “……我不知道……我对那个人一无所知，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觉得不会那样。” “听了叔叔的话，我也觉得不会。” 郑泰义忧郁地说道。叔叔随意地把空水瓶扔到一边，边走回浴室边说道。 “问题不在于是否招惹他，关键是不要和疯子扯上关系。一旦被缠上，逃也没用。你最好是彻底避免引起他的注意。” “嗯――那可真难。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加起来才一百来号人，想要不被发现可不容易，除非变成隐形人。” “他可不是见人就杀的疯子，只要不被他盯上就行。只要在训练期间避免正面碰到他就没问题。其他欧洲来的家伙也不怎么样，但没有哪个比他更棘手。” 又传来了水声。叔叔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哎呀，好烫，怎么突然这样，调节装置是不是有问题……”不过很快又好了，他甚至哼起了低沉的小调。 “你认识那个李格罗吗？” 从叔叔的语气里，郑泰义感到了一丝熟悉感，于是问道。或许是因为水声，叔叔没有回答。不过想想他也不可能完全不认识，毕竟那位欧洲分部的李格罗在整个总部和分部中都算是个名人，而叔叔也因为工作去过欧洲分部几次。 半个月。 郑泰义坐在凳子上，靠着墙静静地仰望天花板，慢慢觉得事情也许并不那么糟糕。自己本来就是个追求安稳生活的人，不太可能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再说，半个月也不算长，连交朋友都嫌时间短，怎么可能轻易结下仇人。 对，就是这样。即便同事们推我一把，我也绝不会冲到前面去。就算被骂成叛徒也无所谓，反正我是被强行拉来待半年的，而他们是为了获得好处和未来保障才自愿来的。 郑泰义轻松地为自己辩解了一番，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叔叔的哼唱声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开口说道。 “对了，从明天起到联合训练结束前，别再来我的房间。”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通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到叔叔正一边涂抹肥皂一边说道。他转过头，看向扔在床上的那本书。 “我这本书还没看完呢。” “拿走吧。联合训练期间，队员和教官之间的私人接触是禁止的。” 叔叔用稍显严肃的语气补充道，其实平时原则上也是禁止的。 3500美元的书，借回去看还真需要点勇气……郑泰义在心里嘟囔着，但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本书。他站起身，随意地走到浴室门口。 “叔叔，如果我在训练期间死了，请一定把这本还没看完的书一起埋了。” “无子无女的人不埋，只烧掉……不过，我会把你和书一起烧掉。” “要是能说我不会死，那就更好了。” “人的命运嘛……不，等等，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死。” 叔叔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因为他说得如此随意，反而显得更真诚，郑泰义不禁轻笑了起来。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看来今天叔叔只打算冲个澡，并没有打算泡浴。 要不要回去呢？估计今明两天是唯一能安稳睡觉的机会了，还是抓紧时间补充一点体力吧。 然而，郑泰义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他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心里埋藏已久的那件事。 “……” 虽然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但还是该说出来的，至少要让叔叔知道自己已经察觉到这一点。 郑泰义靠在浴室门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突然冒出一句话。 “对了，叔叔，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涉足武器开发的？” 虽然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浴室里的水声突然停了。水声停止的同时，叔叔也沉默了片刻。 “你从哪里听来的？” 叔叔的语气也同样平淡。 “洛朗·加斯蒂耶那个中介商。我以为他只是古书中介，但显然不止如此。” “真是什么都跟你说了啊。那个家伙今天又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今天没打。这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我自己都差点忘了。最近几天也没机会见到你。而且，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嗯，我觉得他在跟我住的时候没干过这事，估计是从在UNHRDO的时候开始的吧。” “之前的确接过很多委托，但真正参与的，应该是在那段时间开始的。那家伙还说了什么？” 叔叔仍然不以为然地回答着，虽然不太想让人知道，但显然他并没有刻意隐瞒。也难怪，这事本来也不值得张扬。 “他没说太多。那哥哥现在还在做这事吗？” “没有，他已经停了。他本来就说好只在UNHRDO期间做这事。即使在离开UNHRDO后，也收到了不少委托，但他都拒绝了。” “原来如此。”郑泰义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在他退役回家后的几个月里，有时会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那些国际长途电话，即使不看号码，只听语气就能感觉到对方不是普通人。以前也常常因为郑在义接到这种电话，所以他并不觉得奇怪。不过，他曾经隐约想过，哥哥一直待在家里，几乎不外出，为什么还会有人这么执着地找他？ 郑泰义站直了身子。 这样就好了。其实即便哥哥还在继续搞开发，他也无权干涉什么，但既然他已经停手了，郑泰义也不想再多问或多想了。以后再见到他时，或许会开玩笑地捏捏他的脸，问他为什么要把聪明才智用在这种事情上。 “那我先走了。等联合训练结束后再来可以吗？” “嗯。” 叔叔连头都没从淋浴间伸出来，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声。郑泰义伸手在浴室门前摇了摇那本书。 “我把这本书借走了，叔叔。” “好。别太随便对待它了，再找一本可不容易。” “知道了，知道了。” 郑泰义一边附和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毕竟是3500美元的书，怎么可能随便乱放。”说完，他迈步走向门口。 3. 李格罗 那天，从早上开始，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郑泰义一踏出房门，就清晰地感受到那刺人的空气在肌肤上隐隐作痛。 南美分部的成员一半已经离开，本来人员就稀少的分部显得更加空荡，但渐渐浓厚的紧张气氛让人丝毫没有感到寂静。 郑泰义在去浴室的路上，看到每个人都神情严峻，不禁感到有些厌烦。 又不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敌要来，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僵硬。 他挠了挠头，走进浴室，看到托乌正在刷牙，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打招呼。 “嗨，泰义，起得挺晚啊。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泡沫都飞出来了……先吐掉再说话吧。” 郑泰义退了半步，喃喃道。托乌笑了笑，又继续刷牙。 这家伙还算好，至少他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摆着一张死人脸，看到他让郑泰义心情稍微好了些。他走到托乌旁边的洗手台，打开热水，先湿了湿脖子。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反正到时候只带着身子走就是了。” “嗯……不过要住半个月，你确定没问题？” 托乌一边漱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郑泰义今天晚上必须把房间腾出来。不仅是他，还有不少其他成员也是如此。欧洲分部的人来了之后，这些人会搬到其他房间去，腾出位置给他们。 周六一早，前往南美分部的成员们已经出发，留下来的人各自安顿。 周日到了，平时他们本该悠闲地享受假日，但现在显然不是那种氛围。几个小时后，几乎如死敌般的家伙们就要大批涌入。 郑泰义暂时住进了托乌的房间。托乌的室友去了南美分部，他就搬了过去。 尽管大家都在抱怨“为什么要把房间让给那些混蛋”，但还是有序地收拾行李，逐个搬离。甚至有人为了不让“那些混蛋”碰自己的东西，干脆把整个房间都清空了。 郑泰义用水冲了几下脸，抬头看了看镜子中的托乌，耸了耸肩。 “以后要是想起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大不了再回去取就行了。” “别，回去拿东西的时候要是碰上欧洲分部的家伙，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事。” “为什么？那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这种理由行不通，简直就像侵犯领地一样，会引发一场骚动。” “……真是的。” 郑泰义不知道第几次喃喃道：“真是的，关系竟然恶化到这种程度，真让人难以理解。” 浴室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早餐时间，但还不到午餐时间。 郑泰义拿起架子上叠得像小山一样的干毛巾，擦了擦脸。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醒来后不久就忘了梦，但他觉得昨晚的梦境有些不安稳。 来自欧洲分部的那些家伙——根据同事们的话——是凶恶至极、令人作呕的家伙，虽然郑泰义没有特别在意，但这些话可能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象。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容易紧张的人，但没想到自己也会因此而感到不安。 梦中模糊的记忆闪过脑海，黑得发亮的手套，那手套所触之处染上了深红的痕迹。一名男子眼白翻起，倒地，脖子上留下了那只手的印记，深红色的痕迹异常醒目。 “……” 脖颈上残留的温热水珠逐渐冷却，随着水分蒸发，后背一阵发凉。 “怎么了？突然发什么呆？” 旁边的托乌察觉到异常，奇怪地拍了拍郑泰义的背。郑泰义半遮着脸，瞥了托乌一眼。 “那家伙很快就要来了。” “？谁？” “里克。” 托乌不再说话。他也仿佛被那种不安的气氛感染了一样，沉默地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咂了咂舌。 “谁知道呢。偶尔会在最后确认时发生变化，还是不确定。但如果那家伙真的来了……这半个月肯定会很暗淡，还会见到不少难以忍受的场面。” 托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地喃喃道。毕竟，他经历过上次与欧洲分部的联合训练，亲身经历了那时的情况。即使他本人没有直接参与，也一定感受到了当时的血腥和流言。 “听说有不少人放话说，如果那家伙来了，这次一定要割了他的脑袋。” 郑泰义想起在休息室或食堂吃饭时，曾经听到其他小队成员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喃喃自语道。托乌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如果真有机会，我也想割下他的脑袋。我们中恐怕没有谁不想把那疯子的头割下来，挂在旗杆上。但……” 托乌没有把话说完，但郑泰义已经能猜到。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可能，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看到那段录像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不是用来对抗的，而是该避开的。 “而且那家伙不光在战斗方面棘手，其他方面也不怎么样，惹错了人，后果真的很糟。” 托乌咂了咂舌，苦笑着说道。郑泰义用毛巾擦了擦从头发上滴落的水珠，疑惑地看向托乌。托乌不情愿地看着镜子，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然后突然说道： “那个家伙，如果碰到长得好看点的男人，不管不顾地把人打得动弹不得，然后就……”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每次和欧洲分部进行联合训练后，那些年轻漂亮的家伙几乎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的。” “什么……？” 郑泰义完全没料到这个说法，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确认自己听得没错后，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压倒’这个词，或许不只是他想的那种含义吧？不过从托乌的话语来看，似乎他理解得没错。 “几年前，有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同事，因为被那个家伙弄得要在医院里躺一辈子，有个家伙发誓要为他报仇，结果……不幸的是，那家伙也长得很俊俏。最后，现实就是如此，并没有所谓的‘善有善报’，他不仅没能报仇，反而也被压倒了……听说还有人因为承受不住羞辱，甚至想自残。” “这真是……太遗憾了。” “嗯……总之，那家伙不管怎么看都是个麻烦人物，惹错了他，最后只能自讨苦吃。” 托乌说完，突然通过镜子上下打量了郑泰义一番，然后咧嘴笑了笑。 “不过你不用担心，照顾好你的命就行了。” 郑泰义嘟囔了一句“真是谢谢了”，然后抬手拍了一下托乌的后脑勺。 长得漂亮的男人，就像申璐那样的人吧。 郑泰义突然想起一个与托乌描述的情况完全符合的人，皱起了眉头。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就不能再这么无动于衷了。 “喂，这是不是意味着申璐得小心点？” 郑泰义猛地抓住托乌的手腕问道。托乌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哦……对啊，没错。不过，教官和队员很少有直接接触的机会，而且是不同分部的人，更不太可能碰面。再说了，不管那家伙再怎么狂妄，总不会蠢到去招惹教官。” “是这样吗……对吧？” 郑泰义急切地追问，托乌回过头来，用一种“这家伙真是个恋爱脑”的眼神看着他。这让郑泰义不禁一阵尴尬，立刻闭上了嘴。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你不用担心，教官们自有教官们的应对方法，你只需要顾好自己的命就行了。除了你自己，没人会替你保住这条命。” 托乌的话无疑是正确的。在他连自保的信心都不够坚定的情况下，担心别人显然是没有意义的。 “嗯……最好是那个叫里克的家伙别来。” 郑泰义明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带着一丝希望喃喃自语道。 “确实如此。不过他们今晚就会到，那时一切都会见分晓。” “估计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香港。” “嗯……希望他们时差没倒过来，晕晕乎乎地过来就好了。” 托乌打趣地做了个手指划过脖子的动作，郑泰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玩笑一扫心头的阴霾。 时间不多了，再过半天，就能见到那些传闻中的人物了。虽然并不期待，但内心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对了，搬完房间后记得去办公室报到，得登记。” 托乌用毛巾擦了擦嘴角，随口说道。郑泰义听了，心里突然一紧。 “去办公室就能见到申璐。对吧？毕竟他负责内务，应该是去找他报告情况。真是好啊，泰义。” 托乌带着调侃的笑容，用肘部轻轻撞了撞郑泰义的腰侧。郑泰义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含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并不好。不是说他不想见到申璐，相反，他很想见到他，想听听他的声音，甚至连那股香皂的味道都让他着迷。只是他还没做好面对申璐的准备，总觉得一见到他就会再次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僵住。 而且……再见到他时，申璐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我呢？ 郑泰义用毛巾擦了擦已经干透的脖子，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自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申璐。虽然教官和队员之间平时本来也不常碰面，但他还是尽量避免去申璐可能出现的地方。即使是去叔叔房间的地下一层，他也小心翼翼地像个贼一样环顾四周，生怕碰到他。 面对那个细心为自己上药的人，竟然还起了那样的反应，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就在郑泰义陷入自责时，托乌已经习惯性地拍了拍口袋，确认烟盒还在，然后走出浴室。郑泰义沮丧地跟了上去。 “要去抽烟吗？” “嗯？嗯。你也来吗？” “给我一根吧。” “……你知道在这里很难买到烟的吧？好吧，借你一根，下次还我一包。” “你知道你刚才脸上的表情有多不情愿吗？我真想给你照照镜子。” 托乌是个彻头彻尾的烟鬼，他咒骂道：“该死的，还得在这儿待半个月，烟都快抽完了。”郑泰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他两句，然后一同走出了浴室。 穿过喧嚣的走廊，郑泰义走上地面，看到托乌从电梯出来后径直走向建筑外，自己则四下张望，迅速跟了上去。他心里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狼狈，但一想到万一碰上申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还是决定小心为妙。 一走出建筑，耀眼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虽然平时生活在地下，但空气调节系统运作良好，内部照明也几乎与自然光无异，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身处地下。然而偶尔接触到的阳光、天空和微风，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安宁。 郑泰义常常在自由时间里出来散步，其他同事也不例外，走在外面时，总会遇到一两个人。 郁郁葱葱的小道在傍晚时显得有些危险，他很少在那个时候出去，但白天还是可以散步的。而沿着建筑后面的一条小道走，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最终能到达海边。虽然那里堆满了大块的岩石，远没有什么金色的沙滩，但海水的颜色却极其迷人。 郑泰义从托乌那里强行抢走了两根烟，独自走在那条小道上。穿过膝盖高的草丛时，小腿被虫子叮咬，草叶划伤。 他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该穿短裤，想着要不要回去换一条长裤，但还是继续往前走，直到闻到海的味道。 “唉，本来应该和申璐一起来散步的。”郑泰义一边嘟囔，一边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 “对不起啊，树们，忍受一下我的烟味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着。很快，树林尽头露出了大海。 然而，遗憾的是，不仅仅是大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有人已经享受过海风和海浪，正在往回走。而那个人，正是郑泰义此刻最不想见到的——申璐。 看到申璐的瞬间，郑泰义本能地四下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但还没找到，申璐就已经看到了他。 两人目光相遇，郑泰义再也无法躲避，只能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尴尬。申璐也明显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但很快又朝他走来。这条路只有这一条，也没别的选择。 “……在散步吗？” 走到离郑泰义不远的地方，申璐感到必须说点什么，便轻轻问道。郑泰义支支吾吾地回答：“嗯，随便走走……好久不见。” 郑泰义尽量保持镇定，短促地回答着。然而，糟糕的是，他又感觉到脸开始发热。也许该承认自己有面红耳赤症。 申璐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些犹豫。 郑泰义叼着烟，脑海中在纠结是否应该道歉。应该道歉吧？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了，听说你搬房间了，搬到哪里去了？” 申璐仿佛终于找到了话题，轻声问道。郑泰义回应道：“嗯，搬到了托乌的房间……对了，我得去报告一下，差点忘了。” “哦，托乌的房间啊，明白了。” 申璐点了点头，话题一结束，尴尬的沉默再次袭来。 虽然不必再单独去找他报告，但这种尴尬的气氛让人非常难受。 郑泰义看着申璐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他的头顶旋处微微可见。 他是一个可爱的年轻人，身边应该配上一位像洋娃娃一样甜美的女孩。他梦寐以求的对象也一定是那样的女孩吧。 然而，一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哥哥突然在他面前起了反应，他该有多惊讶啊。不仅是惊讶，可能还有厌恶，甚至是背叛感。 他会不会问：“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如果他真的问了，是该说“不是，那时我只是失去理智了”，还是坦诚地说“是的”？无论哪种回答，都让人感到难堪。 “对了，听说你偶尔会去郑教官的房间？最近别去了。联合训练期间，队员和教官不能有过多接触，这是规定。” “哦，嗯，谢谢。” 郑泰义本来已经知道叔叔不让他再去的事，但还是礼貌地道了谢，心里确实感激他提醒自己。毕竟，他还是在关心自己。 是的，尽管申璐当时感到不快或困惑，他并没有因此而疏远郑泰义。 每次交谈后，沉默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再一次无话可说的郑泰义，注意到申璐困惑的眼神，叹了口气，稍微让开了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他的路。 “那我先过去等着了。” 申璐微微低下头，小步走过了他身边。郑泰义苦涩地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了声歉。他确实开口了，但声音太小，不知道他是否听见。 郑泰义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慢慢地向前走去。突然，他听到身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停了一下。 “那个——泰义哥。” 一个犹豫不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郑泰义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申璐正用一种奇怪的表情仰望着他。奇怪的是，他的脸色和郑泰义一样红。 “哥，那个，那个——。” “……？” “那个。” 申璐的脸越来越红，就像日落的天空一样。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看到他脸红着低下头的样子，郑泰义心里莫名感到不安。大可以冲他发火，大声斥责也没关系。 做好听他骂人的准备，郑泰义在口袋里紧握住了拳头。 然而，申璐踌躇了许久，似乎下定决心般大声说出的话，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我，和男人有过关系。” “……。” 噗通。他叼在嘴里的烟掉了下来。郑泰义愣愣地望着申璐，甚至没有意识到烟已经掉在了脚下。他那结结巴巴的样子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是高中毕业后两年左右的冬天，啊，因为我跳级了，所以当时还不算成年，但我和朋友一起去了那种，只接待男性的店。那是第一次，……。” 话没说完，他就闭上了嘴，脸红得像熟透了一样。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申璐，连眼睛都不眨，仿佛失去了神志，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沉默了片刻后，申璐犹豫着慢慢抬起头，惊呼道：“哥！烟！烟！”他指着地上喊道，这时郑泰义才低下头，看到脚下的烟火已经点燃了枯草，正慢慢冒出烟来。他连忙踩灭了火。 郑泰义焦急地捡起烟蒂，塞进了口袋。他取出仅剩的一根烟叼在嘴里，想点燃却怎么也点不着。手指不住地打滑。 等等，我刚才听到了什么话？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可就是想不起来。刚才申璐叫了我，泰义哥，然后犹豫了半天才说出的那句话，是……。可恶，这个打火机怎么就是点不着。 看着郑泰义几次打火却点不着，申璐仍然红着脸，像做错事一般低着头，踌躇着走了过来。他轻轻从郑泰义手中取过打火机，替他点燃了烟。郑泰义道了声谢，点燃了烟，默默地接过申璐递回的打火机，重新放回口袋。 “……。” “……。” 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申璐站在郑泰义的面前，伸手可及的距离。 郑泰义呆呆地望着申璐，吐出一口烟。听到他轻轻咳了两声，郑泰义这才一惊，赶紧道歉，然后猛地转过头，把烟雾全都吐向一边。接着，他干脆把刚抽了几口的烟掐灭了。如果托乌看见了，肯定会瞪大眼睛，大发雷霆，但这些他根本不在乎。 “……那个，……感觉好吗？” 思索了半天，才开口问出这句话，郑泰义顿时恨不得自己咬掉自己的头。 自己到底问了什么？问他感觉好不好，这种情况下到底是在问什么？ 果然，申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郑泰义。郑泰义连忙摆手，支吾着解释道：“不，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想问，没让你感觉不舒服吧。” 郑泰义一脸慌乱，努力地辩解着，而申璐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觉得不舒服。……只是后来太忙了，再也没去过那种地方……，之后对女人也没什么感觉了……。” 申璐像是害羞了一样，低下头说道，他的脖子微微泛红。看到他的样子，郑泰义的脸也跟着更加发烫。 如果有人看到这场景，该有多好笑啊。两个大男人红着脸站在那里，只顾着低头看着脚下。但即便有人在旁边大笑，郑泰义也觉得自己不会在意。也许，或许，他的心中升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 郑泰义无聊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烟蒂。这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申璐低声说道： “泰义哥，几天前喝茶的时候……。” 郑泰义的脚尖一顿，踩在了烟蒂上。他踌躇着，用脚慢慢地把烟蒂踢来踢去。 “你靠得那么近，连肥皂的味道都能闻到，你那么紧贴着我，所以……。” “嗯，是啊，原来如此……。” 申璐轻声自言自语道，仅此而已。申璐依旧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而郑泰义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同。 然后，申璐慢慢地抬起了头。偷偷瞥向郑泰义的眼睛乌黑发亮，那湿润的眼神让郑泰义心头一颤。 就在郑泰义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刻，申璐轻轻地笑了。带着几分羞涩，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含蓄。郑泰义的目光无法从那笑容中移开。 “……哥。一起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不，我也想再看一次海。” 申璐说着，轻轻掠过郑泰义，重新向海边走去。郑泰义愣愣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申璐的背影。直到远处的申璐回过头，歪着脑袋看着他，他这才慌忙跟了上去。 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像是握住了难以置信的幸运一样，心中充满了激动。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申璐依然在那里，微笑着。 啊，果然并不是只有不幸会降临。 今晚，就算欧洲分部像里克那样的男人来了几百个，他也觉得自己能撑得住。 ***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时钟正好指向八点。 郑泰义回忆了一下，自己这辈子何时曾感受到如此凶险的气氛。似乎从未有过。就算是那次与金少尉打得天昏地暗，最后演变成整个排的群殴，第二天还得背着全副武装去行军，也没有这么可怕。 他们在地下二层的大讲堂里完成了简短的入职培训后，便下到了地下六层。走廊里的气氛堪称杀气腾腾。十几个特别对欧洲分部怀有深仇大恨的男人堵在走廊里，凶狠地盯着他们。而从楼梯上轰隆隆走下来的那些人，也同样冷酷地瞪视着这边。 郑泰义完全没有插入这种对峙局面的欲望。早就预见到这种情况的他本打算等他们到来时，就乖乖地呆在房间里不出来，但不巧的是，他刚洗完澡出来，就正好撞见了他们。 看到一群陌生男人从楼梯那边涌出来，郑泰义心想，“啊，他们终于来了。”看到同事们挡在他们面前，他立刻从中穿过，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本能地想去自己的房间，随后又转身，朝着他将暂住一段时间的托乌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只有托乌的室友莫勒。虽然是不同的团队，但见过几次面，也聊过天，所以并不算太生疏。 “他们来了？” 莫勒一边专注于拼图杂志，一边咬着铅笔，随口说道。郑泰义回答道：“嗯，来了。”说着走到床边坐下，用手擦了擦还没干透的头发。 莫勒这个人对欧洲分部似乎没有太多怨恨。托乌曾说过，莫勒来这里才几个月，还没有机会经历过欧洲分部的恶行，但刚来几天的郑泰义却发现，比起托乌那种强烈憎恨欧洲分部的人，莫勒只是表现出普通程度的竞争意识，更让人感同身受。 “托乌呢？” “去厕所了。他拿了本漫画杂志，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听到莫勒毫不分心地答话，郑泰义点了点头。 那个一直嚷嚷着“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的家伙，结果他们真的来了，他却在厕所里。不过，就算他在厕所里，感受到他们的气息也可能马上会冲出来。 即使在房间里，也能感受到外面弥漫着的凶险气息。尽管没有发生冲突，但偶尔能听到几声嘲笑、粗话和叫喊。 “真是，这种气氛，打起来也不奇怪。气氛真是压抑。” “打架……那可真不想。” “嗯，我也不愿意……托乌听到这些话，肯定会激动地抓住我们，一番长篇大论。” 郑泰义和莫勒交换了一个眼神，笑了笑。莫勒也笑了。 “托乌那家伙，倒是个好人，就是脑袋有点发热。” 莫勒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表示赞同，然后又低头继续拼他的拼图。 郑泰义开始整理带来的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刚进入这个分部时，本来就几乎没有什么行李，住了几天后要搬到另一个房间，也没必要带太多东西。甚至不需要装在包里，两只手就可以拿得下。 “可以用空着的牙刷架吗？” “嗯，随便用。别搞混了。之前托乌新买的牙刷颜色跟蒂克的牙刷一样，两人每天都在争吵这是谁的。” 一边沉浸在拼图中，莫勒一边耐心地回答。郑泰义听了，偷偷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牙刷颜色，然后把它放在了浴室里。放内衣进抽屉时，他又听说了类似的旧事，忍不住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内衣颜色。他后悔带了这么容易混淆的纯白色内衣。 当他试图关上抽屉时，里面好像卡住了什么，怎么也关不上。开开合合了几次，郑泰义皱起眉头，把抽屉彻底拉了出来。 “什么东西卡住了，居然关不上……咦？” 郑泰义从内衣堆里拿出了一个露出头的金属物件。 是一把贝瑞塔。 手中的冷感让郑泰义不禁瞥了一眼莫勒。莫勒正背对着他，依然沉浸在拼图中。 在分部内，个人携带武器是被禁止的。即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只能是刀或没有杀伤力的枪。有时会有一些枪械爱好者偷偷藏枪被发现，然后徒劳地辩解说是玩具枪，但手中的这种触感，绝对是真的。 郑泰义握着贝瑞塔，用另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枪把。弹匣也是满的，只要解开保险就能立刻开枪。 这时，莫勒无意中转过头来，看到郑泰义手中的贝瑞塔，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慌张地站起来，一步冲到郑泰义面前，试图抢回贝瑞塔。郑泰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莫勒的脸色慢慢变得像吞了只虫子般难看。郑泰义在心里暗笑了一下，嘴角也挂上了微笑。 “这是你的？这可是违反了武器携带法啊。” “还给我，那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搞到的，那型号可不好找！” 莫勒皱着脸大声嚷道，伸手要回他的枪。 想起来了，郑泰义曾听托乌提过，和他住一个房间的家伙是个枪迷，房间里到处都藏着模型枪。 托乌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把真枪和模型枪混淆，所以看样子房间里确实也藏有不少模型枪。传闻中那个枪迷，看来就是这家伙了。一直埋头拼图的他，没想到还有这种爱好。 “子弹得拿出来，子弹。” 郑泰义顺从地把枪还给了他。 就是这样，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暗藏危险的家伙。想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难免会为未来担忧。 郑泰义突然伸手猛地一拉，扯过莫勒的衣服，把手伸进他的马甲里摸索。莫勒发出怪叫，身体缩了起来。 “喂！你在摸哪儿！” “反正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在意的，别动……啊哈。” “喂，喂！听说你对申璐心怀不轨！别碰我，我可是清白的！我对男人没兴趣！” “我也没兴趣和你怎么样……比起这个，这是什么？” 郑泰义微笑着，从莫勒的马甲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物件。 “哦，柯尔特 .22口径……真是小巧可爱。你带着这玩意儿要干嘛？” “把我的宝贝还给我！你干嘛总是动我的家伙们！” 莫勒恼火地从郑泰义手里抢回了柯尔特。郑泰义顺从地松手，舌头轻轻打了个响。 无论在哪里，总有这样的人。以前也有同事沉迷于枪械，把整个家都装饰成了模型枪的样子。我问他“这样都不怕被发现吗？”，他瞪大眼睛威胁道“只要你不去告密，就不会被发现。”于是我乖乖闭上了嘴。 不论是否实际使用，沉迷于枪械本身魅力的人，郑泰义以前见过两三个。而现在，他又遇到了一个。 “你是郑教官的侄子吧。” 莫勒恶狠狠地盯着郑泰义。郑泰义拖长了声音，“嗯……”然后笑了。 “要是我说和你同住的人疯迷枪械，恐怕你会在你叔叔冲进这房间之前先朝我开枪吧？” “当然了！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宰了你！” 莫勒用显然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说着，把柯尔特重新藏回了怀里。 “你一直带着这个……？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的。” “你只要闭嘴就行了！” 莫勒大喊一声，回到书桌前。恶狠狠地瞪了郑泰义一眼，然后粗暴地翻开拼图杂志，他的手上透出了浓浓的不满。 郑泰义轻笑了一下，重新开始整理行李。然而，所谓的行李整理，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实在少得可怜。 郑泰义坐在床上，环视了一下房间。与他独自一人住的房间不同，这个房间里住了三个人。而且原本就不喜欢堆放东西的郑泰义相比，这个房间简直可以说是被各种杂物塞满了。 郑泰义突然笑了笑。这并不让他觉得陌生，反而勾起了些许怀念。 在军校的时候，甚至在军队的单身军官宿舍（BOQ）时，他也曾和同事们共用一个房间。那时，房间里也有一位舍友，总是舍不得扔掉东西，导致整个房间堆满了杂物。最后另一位同事忍无可忍，大喊着让他把东西扔掉，才引发了一场小争执。 虽然这个房间也满是物品，但比起当时的情况，实在是轻微多了。这程度，倒是可以说有几分人气。 就在郑泰义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微微感慨之时，外面依然传来嘈杂而凶狠的声音。时不时还有铁皮碰撞或是踢到什么金属物件的声音。似乎随时都会爆发一场争斗。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欧洲分部的人都进入了各自的房间，走廊上的不安骚动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尽管同住一层，但分部的教官们似乎不愿制造无谓的争端，适当地划分了区域，把靠近东边楼梯的部分分给了这边的分部成员，而把靠近西边楼梯的部分分给了欧洲分部的人。 郑泰义本以为，连浴室和厕所都分开了，双方见面的机会应该会减少，但看来这个想法有些天真。即使在远远的走廊尽头相遇，恐怕也会彼此指着对方大声叫骂，然后愤怒得冲上去打成一团。 需要有人来劝架才好，可双方的关系如此糟糕，连装作要劝架的人都不多见。虽然教官和警卫做了些形式上的劝阻，但如果真打起来，恐怕也难以控制局面。 “只希望别在鲸鱼打架时被殃及池鱼就好……” 郑泰义嘟囔了一句，莫勒听到了，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继续埋头于拼图。 郑泰义轻笑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简单粗暴的男人们一同协作去对抗共同的敌人，这种场面虽然看得腻了，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氛围。不过，郑泰义自己很少参与这样的行动。就算有，也是参加体育比赛一类的轻松活动。因此，对于这种可能会造成人员伤亡的紧张气氛，他自然提不起兴趣来参与。 明天就要正式开始联合训练了，一见面就这样，真让人期待啊。 郑泰义挠了挠头，想起了叔叔曾对他说的那句“应该不会死吧”似的祝愿。 据说历史上联合训练中死得最多的一次有六个人。如果算一下，九十人中死了六个，也就是1/15，大约6.7%的概率。即便四舍五入，也不过是7%。 虽然意外总是难以预料，但真不至于自己就会成为那不幸的几个人之一吧。而且历史上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如此，应该不会更糟了。 郑泰义轻轻敲了敲越来越沉重的胃部，转头看向房间一角的书架。托乌的室友——现在已经去了南美分部的——Tiknat据说是个书虫，果然，书架上塞满了书。Tiknat的那一侧书架上，书籍被密密麻麻地摆得一层又一层。看来在这段时间里，他不必担心没有书看。 “……啊。” 就在这时，郑泰义微微皱眉，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语道。 为什么一直忘记了呢？该忘记的事情偏偏忘不掉，看到这些书才想起来。他把从叔叔那里借来的书忘在了房间里。那本3500美元的书——虽然叔叔说那本书并不值3500美元，但在郑泰义的认知里，叔叔书架上的书全都是3500美元的宝贝。 昨晚他看了一会儿书，随手把它放在了桌上。虽然和其他书混在一起，不至于单独受到损害，但那毕竟是郑泰义所有物中最值钱的，而且也不是他的书，所以责任重大。 “糟了……得去拿回来。” 郑泰义挠着头，轻叹一声。 虽然不太可能有人无聊到去毁坏一本书，但想到那本书不是自己的，却要在房间里放置半个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更何况，他没有把握能够赔偿，即使有钱，也难以再找到这样的一本3500美元的书。 不知道现在是谁占据了我的房间，但总不会仅仅因为我回房间拿个东西就对我挑衅吧。虽然分部之间关系恶劣，但也不至于如此吧。而且严格来说，那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郑泰义想起托乌提到的“领地侵犯”的话，以及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的那股凶险气氛，心里有些不安，但他还是决定放宽心，站起身来。实在不行，就拿上书赶紧溜走。应该不会有人追到这房间来闹事吧。那样的话就真的会引发一场群殴了，希望没人愚蠢到走那条危险的路。 应该不会。虽然这个事实常常被忽略，但无论如何，进入UNHRDO的这些人，至少也是相当高级的人才。 郑泰义轻拍了几下胸口，给自己打气，正要起身回自己的房间，这时，房门开了，托乌进来了。紧接着，门被狠狠地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怎么了？你在厕所里摔倒了还是掉进马桶里了？” 郑泰义开玩笑地问道，托乌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一言不发。 托乌一脸凶相地进来，仿佛是刚被人揍了一顿，怒火未消似的。 “干嘛这么凶地瞪我……你和欧洲分部那边干了一架？” 郑泰义含蓄地问道，托乌的脸色更加阴沉，看样子果然被他猜中了。 欧洲分部的人刚到，教官叮嘱不要惹事还不到半小时，果然白说了。或者说，这家伙可能会狡辩说“我可没听到什么叮嘱”。 “那些混蛋故意撞人，所以我就想抓住他揍一顿，结果偏偏那时教官过来了……该死的，早知道教官会来，我还不如先揍一拳再说。” “算了，你忍得好。第一天就惹事没什么好处。反正以后躲开教官的眼睛找机会教训他们的机会多的是，对吧？” 郑泰义拍了拍托乌的肩膀，笑着说道。托乌虽然仍然不满，但看起来稍微冷静了一些。 当年和金少尉那小子所在的排关系不好的经验还真派上了用场。下属们还得多安抚几次才行。虽然最后搞得我退役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开始迈步。托乌则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猛灌了一口，看到郑泰义走动，便问道。 “去哪儿？” “嗯……去……厕所。” 如果说是去房间拿东西，托乌肯定会说要一起去，或者咬牙切齿地劝阻他。这两种都不是郑泰义想要的，所以他稍微拖延了一下，给出了最不引人注目的回答。托乌喝完啤酒后给了他一个建议。 “如果有哪个家伙撞了你，你也得趁教官没看见的时候狠狠揍他一拳。” “哦……我会记住的。” 郑泰义挥了挥手，没有回头就走出了房间。 果然，刚一踏出房门，走廊里的那股紧张气氛立刻扑面而来。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一些男人，气势汹汹地互相对峙。有些是自己分部的人，有些是对方分部的人。他们互相瞪视着，窃窃私语，仿佛一触即发。 “比想象中的关系还要……‘亲密’啊。” 郑泰义一边叹气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随后继续前行。 从托乌的房间到郑泰义的房间，距离不算近。平时也不觉得近的路程，在这种气氛中走着，显得更加漫长。 “哟，泰义。去哪儿？” 走廊里的一伙人中有人打了个招呼。是平时连招呼都不打的另一个队的人。然而，外敌当前，内部似乎自然就团结了起来。在走廊里敌对势力存在的情况下，他显得非常友好。郑泰义也意识到不远处有陌生的面孔在凶狠地盯着他，便淡定地举了举手。 “去厕所。” “厕所就在那儿啊。” 当他走过眼前的厕所时，那个最先说话的家伙觉得奇怪，便追问了一句。郑泰义耸了耸肩。 “我这人有点敏感，不用熟悉的马桶就不舒服。” “哈哈哈，你真是个怪人。” 他笑了笑，但没有再说什么。 郑泰义将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群欧洲分部的人时，其中一个似乎想迈出一步靠近他，然而不远处自己这边的几个人立刻表现出想要冲过来的架势。仿佛只要对方敢碰郑泰义一下，立刻就会爆发一场战斗。 那个欧洲分部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在与周围的同伴交换了眼神后，又抱着双臂退了回去。看到此情此景，准备帮忙的自己这边的人也退了回去。 这真是……。自己的安全暂且不说，这样走来走去，身上像是背着一根随时会点燃的导火索，哪能安心行走？ 郑泰义暗自叹息。与这些不熟悉的同事们展现出的“同袍之情”相比，他觉得像穿着滑稽的衣服一样尴尬，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郑泰义终于到达了自己的房间。 由于房间靠里面，走近时，周围已无人踪影。不仅自己这边的人，连对方的也不见了踪影。稍远处，能看到一个欧洲分部的人在注视着他，但那人显然没有靠近挑衅的打算。相反，他用一种极为奇怪的表情，直直地盯着郑泰义。 郑泰义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了房门。 “唉……真是荆棘之路也不过如此。” 郑泰义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心里做好了准备。 仅仅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双方就能引发冲突，这种气氛下，在同一个房间里相遇会发生什么，真是难以预料。托乌所说的“领地侵犯”可能并不是玩笑，真会变成现实。这下如果情况不对，他只能拿了书撒腿就跑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粗暴之徒占据了我的房间呢？怀着某种期待似的紧张心情，郑泰义走进了房间，却在看清房内人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躺在郑泰义的床上，自然得仿佛一直就住在那里一般，正随意翻阅着书页。听到门声，他只是稍稍抬眼看了看郑泰义。 你现在正在看的那本书，值3500美元，别随便乱翻。 然而，这句话哽在郑泰义的喉咙里，没能说出口。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郑泰义的视线锁定在那人的脸上。 那张几乎透明的白皙脸庞，白得像病人一样苍白。那精致的五官即使隐藏在厚重的黑框眼镜后，依然清晰可见。看上去像是某个研究所里专心钻研的温和学者，但当他那狭长的眼眸直视郑泰义时，郑泰义却感到一阵寒意。 郑泰义知道这个男人。那深深印刻在他记忆中的暗红色身影。 李格罗——里克。 那个曾以笑脸将屏幕染成血红的男人。 郑泰义呆呆地盯着他，顺手关上了门，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关门？虽然意义不大，但至少门开着还能感到与外界有点联系，心里会稍微安心一点。或者要逃跑也会方便一些。 现在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个盯着他看的欧洲分部家伙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奇怪的表情了。那家伙早就知道住在这个房间的人是谁了。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不管你们怎么仇视亚洲分部的人，起码作为人类，看到命悬一线的同胞也应该提醒一声吧。 一直以来，托乌和其他同事无数次地咒骂欧洲分部成员，郑泰义总是听得漫不经心，但此刻，他第一次对欧洲分部的成员产生了猛烈的怨恨。 “这本书是你的？” 郑泰义心中暗骂，李格罗的声音却静静地传来。 郑泰义愣了一下。 那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就像水一般渗入耳中，这种奇异的声调是他从未预料或想象过的。而且，这个李格罗的声音，从未让他联想到过这种感觉。 李格罗举起书，安静地询问着，毫无要突然扑上来割开郑泰义喉咙或弄得满身是血的迹象。相反，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甚至显得有些和善。 “不是……这是借来的书。很少见的书，我得好好看完后还回去，所以特意来拿。” “现在要拿走吗？” 李格罗似乎有些遗憾地问道。他的脸上显露出一丝不舍的神情，仿佛正在读到极为有趣的部分。 “再等两三个小时，我就能读完了，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没关系。” 郑泰义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回答。 这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这样对话时，仿佛是在和一个普通人交谈。难道我记错了那个疯子的脸吗？虽然那段录像的画质不太好，但不至于认错人吧……不可能。 看着李格罗满脸笑容地道谢，郑泰义一度怀疑自己的记忆，但他从未看错过人。特别是这种印象深刻的人物，更不可能记错。 “毕竟不是精神病人，就算是疯子也不可能24小时都不正常。” “嗯？你说什么？”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李格罗听见了，转过头来问，郑泰义差点吓得跳起来。 “嗯？什么？”郑泰义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耸了耸肩。李格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 “想了想，等两三个小时会很无聊的。——来，拿去吧。” 李格罗合上书，将它递给郑泰义，轻轻晃了晃，示意他接过。 “没关系，我晚点再来拿，你继续看吧。中途停下来挺不舒服的。” “这本书我很久以前就读过了，内容我都记得。只是重温一下而已。没关系，拿去吧。” 他再次轻轻晃了晃书，声音慵懒且动听，但其中透着一丝危险感，仿佛在将人引向深渊。 郑泰义觉得继续推辞也有些奇怪，便耸了耸肩，走向他。每一步，脚下似乎都感受到一丝紧张，仿佛在靠近一头饥饿的猛兽。 “这位作家的书，很难找吧？你看过其他的书吗？” 郑泰义接过书时，李格罗平静地问道。郑泰义停下脚步，望向他。那慵懒的眼神在与郑泰义的目光相遇时，柔和地散开了。 “我认识一个能力很强的古书经纪人。他的后几本书更有意思，虽然很难找，但他应该能帮你找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给你。” “……价格应该不便宜吧？” “嗯，大概两三百美元吧。或者你也可以去柏林的德国国家图书馆，那里的外国书籍区可能有英文版的。我五六年前在那里看到过。” 虽然两三百美元对于一本书来说不少，但相比3500美元，这价格显得轻松了很多，郑泰义一边这样想，一边用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与他的想象完全不同。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见人就杀的凶徒，而是一个可以平静地——甚至有些狂热地——谈论书籍的人。而且，录像中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完全消失了，眼前的这个人，倒更像一个愉快而干净的青年。他与陌生人轻松交谈的社交能力也极为出色。 如果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他甚至可以被视为一个非常有魅力的青年。 “李格罗……是你吧？”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问道。李格罗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在我们分部，只有我叫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我的事？” “嗯，算是吧。” “哈哈，我还真想知道是什么传闻。” “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吧。” 郑泰义说道，李格罗沉默了一会儿，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注视着郑泰义，直到某个瞬间，他突然开怀大笑。 “大致知道一些。不过传闻总是夸张的，对吧？” 李格罗无奈地摇了摇头，甚至发出了一声叹息，仿佛自己是个被无端传言困扰的无辜青年。 白皙干净的面容，温柔的声音，流畅的谈吐，一切都无可挑剔。 “……嗯，我承认传闻往往夸张。不过，我在视频里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 郑泰义心情复杂地低声说道，随即坐在了对面的空床上。他看起来不像是完全疯狂的人，反而似乎能讲得通道理。而且，能将对话引导得如此愉快的谈吐技巧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虽然心中仍有戒备，但郑泰义暂时放下了警惕，坐了下来，李格罗那白皙干净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意。 “视频？哦，对，记得那时候还拆了一台摄像机。是啊，记录肯定还在。真是的，为什么要拍那种东西，让人看起来像个怪物。” 听到他像自言自语般的低语，郑泰义终于确认：“对，这家伙就是李格罗。” 这样看起来，他确实是个正常又讲道理的人，但一到战场上性格就变了，难道他有双重人格？或者那段视频中只是他一时失控的表现？ 郑泰义托着下巴，沉思地望着他，然后叹了口气。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无所谓。只要他不威胁到我这半年的安稳生活。而且或许他并不是那么怪异的人。 “啊，对了，还有一本书，和这个完全是不同的观点。那本书是查尔斯·坎贝尔在这本书出版六个月后写的，为了批判它，学术界当时还爆发了一场大争论。” 郑泰义刚要站起来，李格罗指着书平静地说道。郑泰义愣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你说的是《1337，佛兰德的开端》？” “哦，你已经看过了？那书不容易找到吧。” “没有，只听说过书名。怎么样，那本书好看吗？” “有趣。这本书本身看起来现在不太新鲜了，但在某些地方针对乔伊·莫耶斯的批评让人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值得一看。如果你想读，虽然需要点时间，但我可以帮你弄到。” 看着李格罗随意地提起这些书，郑泰义心里暗自感叹。真是个狂热的文学青年啊。我虽然从小跟着郑在义一起，没办法不熟悉书籍——尽管不如郑在义那么痴迷——但在这个行业里，像他这样对文学如此着迷的确不多见。 但想到叔叔，郑泰义又改了主意，‘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不少。’ 郑泰义突然感到有趣。在这种地方能找到一个可以谈论这种话题的对象实属不易。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愉快的朋友。 郑泰义笑了笑，正准备说点什么。 然而，他刚要开口，走廊里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仿佛门被撞飞，或是墙壁被人故意砸碎。 ‘这些混蛋真是可怜，原本想放过他们一马的！’ ‘看看这帮家伙，跑到别人的分部来撒野！’ ‘嘿，都出来！看样子不打一顿，这些家伙是不会消停的！’ ‘好啊，这次就让医务室爆满吧，用你们来填满！’ 郑泰义的身后，隔着一堵墙，那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和猛烈的打击声。 郑泰义张开嘴，又闭上了，只是眨着眼睛静静看着李格罗。李格罗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差点忘了，实际上，眼前的这个男人与他是敌对关系。即使现在在这里打起来，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嗯……你有兴趣加入吗？” 他省略了句中的宾语——那场战斗。其实他更愿意在这间房里静静等待那股暴风雨般的混乱过去。 但沉默片刻后，李格罗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吵死了。” 李格罗微微皱眉，带着一丝不耐，温和的神情瞬间消失了。他收起笑容，冷冷地说，表情转变得令人震惊。 他看起来冷酷而凶狠。 李格罗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郑泰义见状，咂了咂舌，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旦打开那扇门，就意味着进入战场。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得和离他最近的这个男人扭打在一起，那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情况。 郑泰义叹了口气，甩了甩手腕，做好了身体准备。无论如何，挨打之前还是活动一下身子比较好，至少不至于被轻易打倒。 带着这样的想法，郑泰义跟着李格罗走出了房间。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他没有找到插手的机会。 李格罗挡在郑泰义前面，默默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走廊里的混乱场景。 此时的走廊已是一片混乱。各个房间里的人全都冲了出来，毫无章法地打斗着，有几个人甚至在地上滚打成一团。 郑泰义心里想着教官最好能再来一趟，但看着这种场面，就算教官大吼一声也未必能让他们停手。 李格罗瞥了一眼不远处滚落到脚边的铁管，轻轻用脚尖一挑，将铁管拿在手中。那铁管比棒球棍略细一点，握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那只手不久前还拿着书，现在看起来却毫不相干。 郑泰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也许是习惯，他依旧戴着手套。不过，与他在视频中看到的不同，这次他戴的是一双薄薄的深蓝色手套，看起来端庄而冷静。 那根铁管与他手上的手套格格不入——就在郑泰义这么想的一瞬间。 李格罗动了。他的目光锁定在混战中最吵闹的那两个倒霉蛋，他们离李格罗相对较近，此刻正抓着对方的衣领撞击着墙壁。 “吵死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混乱掩盖，仿佛自言自语般。他显得既无聊又厌烦，抬起了手中的铁管。 同时—— “啪！” 即便在这片混乱中，那声响也格外清晰。 那不仅仅是郑泰义听见了。 或许比惨叫声更为刺耳的，是接二连三的骨裂声，毫不留情地击打在附近几个家伙身上，铁管发出的可怕声音不断回响。 肌肉破裂，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都这么远了还这么吵，真是让人烦透了。” 打破静寂的，是李格罗那慵懒而低沉的声音。 李格罗手中的铁管没有分清敌我，随意挥舞，管子尖端沾满了鲜血，血液顺着管子流下，浸透了他那深蓝色的手套，形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渐渐扩散，手套变得越来越黑。 “那、那家伙……” 有人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微微颤抖。然而，这句话却成为了引爆点。 随着空气中的恐惧逐渐蔓延，愤怒的喊声和呼叫声迅速充满了走廊。 “杀了他！杀了那个恶魔般的家伙！” 然而，尽管这些声音在各处响起，却没有人敢首先向他冲过去。甚至连欧洲分部的成员也带着不安的神色，纷纷后退了几步。 李格罗轻轻一笑，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铁管，如同挥动一支笔。接着，他猛然跃起。 接下来，就是一片地狱。 郑泰义呆呆地站在走廊尽头，茫然地望着李格罗的背影，遍地尸体般的躯体层层叠叠地铺在地上。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正是刚才还在和自己温和地谈论书籍的那个迷人青年。 *** “真是一场好戏……真是好戏……” 郑泰义一走进食堂，便咂着舌头低声说道。 如果说这些分部的男人们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吃饭绝对不能错过。因此，按人数设计的食堂此刻挤满了人。才不过两天前，几乎一半的分部成员离开，食堂一度冷清的场景，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欧洲分部和亚洲分部的成员分明地坐在不同的区域。即便自己这边的位置已满，也不会有人去对方的座位上坐下，宁愿站着吃。 然而，真正令人惊讶的并非这些。这种情况完全在预料之中。 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受伤的痕迹。有的人头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有的人肩膀和脖子上贴满了大块的药膏。更严重的，有的人甚至四肢上绑着夹板。 训练还没正式开始，大家就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未来可想而知。 昨晚没有参与打斗，或是在那时恰好不在场，没机会受伤的人寥寥无几。郑泰义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前路被彻底清理干净，根本无法参与打斗。 “这早餐的氛围真是让人无语。” 莫勒紧随郑泰义走进食堂，低声抱怨道。他的手腕和身上也贴着几块药膏。昨晚他因为好奇而探出头看了看，差点被卷入混战，最后还挨了一拳。尽管他本无意参与打斗，但也不是那种挨了打还会忍气吞声的人，结果他反击时也受了伤。 郑泰义挑选了一些自助餐的食物，转身准备拿餐具时，目光落在叉子和刀子上，他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最后只拿了一双筷子。 “我从未觉得叉子和刀子像现在这样危险。” 他仍然无法摆脱食堂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的念头。 然而，郑泰义正要端着托盘找座位时，突然看到几步之外，有一个男人端着只放了吐司、沙拉和咖啡的托盘，正拿起一把叉子，他不由得一阵紧张。 “从这个角度看，你手中的筷子也一样危险。说到底，世上很少有不能用作武器的东西。” 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讽刺“你连用一根手指头都能变成武器的人，还需要其他工具吗？”被郑泰义生生咽了回去。 那男人瞥了一眼郑泰义托盘里的米饭、蔬菜和几片肉，友好地搭话道： “就吃这些够吗？你听说过早餐要吃得像国王一样吗？” “听说过，但你没听说过彼此彼此这个说法吗？” 郑泰义盯着男人的托盘回应道，男人大笑起来，那低沉的笑声令人感到舒适。 这个男人就是昨晚那场混战中让许多人遍体鳞伤的元凶，但他自己却毫发无损。他的衣服整洁，丝毫没有被弄乱。 “嗯……看起来很难找到空位啊。……啊，那边有两个空位。要过去吗？” 他自然地朝郑泰义点了点头。郑泰义有些犹豫，想以莫勒为借口拒绝，回头一看，却发现同样讨厌卷入麻烦的莫勒早已离开，坐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但他觉得直接说“你是欧洲分部的人，我不能和你一起吃饭”有点荒谬，也不能说“我可不想和你这种危险人物待在一起，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你伤害。”于是他只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可不妙。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叔叔曾警告过他，一定不要引人注意。郑泰义自然把这忠告铭记在心。即便叔叔没说，那也正是他所想的。 昨晚，他没料到自己房间里住着的竟是这个男人，所以倒霉地正面碰上了，但他以为也就这一次而已。幸好没有大碍——尽管走廊里制造噪音的家伙们出了大问题——于是他打算从今天开始，真心远离是非，过安静的生活。 “你是不是很在意？” 眼前这个微笑着和自己说话的男人，竟然主动和自己搭话，这让郑泰义感到意外。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他本以为今天一切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郑泰义用筷子夹着米饭，冷淡地回问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你说什么让我在意？” 他并不是想表达不在意的意思。事实上，有太多事情让他感到在意，以至于不知道对方问的是哪一点：是最糟糕的、令人警惕的人主动和他搭话的事实，还是对方莫名其妙地显得很亲切，亦或是自己作为唯一一个亚洲分部的人，孤身坐在这张六人桌旁，而这张桌子周围都是欧洲分部的人所投来的冷漠视线？ 听到郑泰义的回答，李格罗笑了。 “你竟然敢坐在满是欧洲分部成员的桌子中央，我觉得你挺有胆量的。” 他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笑意，郑泰义则不满地咬着筷子，瞪了他一眼。 “是你让我坐在这里的。而且也没有其他空位了。” 郑泰义一边说着，一边感到不太自在。不仅这张桌子，周围的桌子也全是欧洲分部的人，仿佛所有的目光都如利箭一般射向他。那些目光似乎在说“你最好回到你自己的人群里去”，但他们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存在。 桌子上的其他男人看到郑泰义和这个全身是武器的李格罗一起坐下，都不由得噤声，显然郑泰义已经猜到了这个男人在自己分部的人中是如何被对待的。 ……也许他并不是只因为我是亚洲分部的成员才打我，可能他看到谁不顺眼就会动手。 “难道你在自己的分部里也是这样的吗……？”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道，似乎被李格罗听到了。 “谁？” 郑泰义的筷子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若无其事地夹起了菜。 不行，不行，绝不能引人注目。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不引人注意才是上策。只要吃完饭，赶紧消失，别再出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郑泰义一言不发地猛吃着饭，这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欧洲分部成员吃完饭纷纷站起来离开，像潮水般退去。四个座位一下子空了出来，却没有人来坐。 “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李格罗漫不经心地说道。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郑泰义的心猛然一沉。 完了，事情越来越糟了。虽然新认识的人问名字是很正常的事，但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无法平静。 “嗯……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郑泰义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反问道。李格罗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问。 “你平时经常问别人的名字吗？” 他本以为李格罗是对其他人不感兴趣的。但转念一想，甚至开膛手杰克在第一次见到妓女时，也许也会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李格罗听了这话，露出一丝有趣的笑容。 “是啊。我觉得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挺不方便的。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只问那些我会经常见面的人。” 郑泰义隐晦地回应着，不知道对方是否明白其中的含义。李格罗点了点头，“啊哈”了一声。郑泰义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饭菜，一边默默地观察着他。 如果是在外面看到他，郑泰义可能会觉得他是个非常体面的青年。在繁华的街道上，他的外表也足够引人注目，甚至可以说是俊美。 他随意地吃着一片吐司的样子，竟然也显得颇为赏心悦目。尽管在视频中没能察觉，但现在亲眼看他，郑泰义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年轻，可能比自己小一两岁……或者也许有传言说沐浴在血液中的人会看起来更年轻，说不定他其实比看上去要老得多。 “你多大了？” 郑泰义肘部支在桌上，直直地盯着李格罗，毫不在意自己的无礼，突然冒出了这个问题。 李格罗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带着一丝愉快的神情回答道。 “你平时经常问别人的年龄吗？还是觉得我会让你经常想知道我几岁？” 李格罗用一种有趣的语气回应道，郑泰义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心情越发低落。他心想，难道下次见到他时，这个男人会主动打招呼吗？不如往好处想，或许因为认识他，在训练时他会手下留情。 但叔叔曾说过，一定要尽量不引人注目。 已经太晚了，叔叔。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死了，请别忘了把书也烧给我。 郑泰义一边吃饭，一边在心中念着自己的遗言。突然，他注意到李格罗拿起咖啡杯的手，那只手上戴着整洁的深色手套。 “你似乎非常喜欢戴手套啊。看起来你一直都戴着。” “嗯？” 李格罗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几次握紧又松开拳头，摇了摇头。 “也不是特别喜欢。只不过比起裸手，更省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呢？” “我讨厌手上沾满血迹。血既粘又干了很难清洗。” “可你只是来食堂吃饭，手上哪来的血……” 郑泰义话没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突然，一个男人猛地推开食堂的门，冲了进来，径直朝这边跑来。 那个男人与郑泰义并不是一个小队的，彼此从未交谈过。此刻，他满脸怒容，眼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李格罗，径直冲向他。 “李格罗！这是你杀死克罗伊的枪！” 他愤怒地吼道，双手握着一把.50口径的左轮手枪。 郑泰义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这个疯子！早晨就带着这么一个可以轻易摧毁整个食堂的杀器冲进来，简直疯了！ “要死你自己去死，混蛋……！” 郑泰义对挡在李格罗面前毫无兴趣，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迅速闪到一旁。面对这种极大的后座力，能不能打准是个问题，不射穿自己的额头已经算幸运了。食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郑泰义迅速躲到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柱子后面，紧张地观察着柱子。 这种柱子顶多能挡住几发子弹，不会被完全击穿。毕竟那把左轮手枪只能装六发子弹，不至于专门对着柱子射。再说，他没理由瞄准我。 虽然不能说完全安全，但郑泰义暂时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然而口袋里只有一些灰尘。 该死的，他咂了咂舌，扭头看去，看到不远处的莫勒正钻到一张餐桌下面。 “莫勒！” 郑泰义立刻朝那边冲去。随即，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震动了空气。碎石四散飞溅，几块石头击中了郑泰义的背。他的耳朵因为巨响而痛得难受。混蛋疯子！等你完事了，别指望我放过你！ 郑泰义匍匐前进，靠近惊慌失措的莫勒，抓住了他的衣领。不管莫勒是否在喊叫，他用力压住他，将手伸进他的衣袋。果然，手中触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属物。 郑泰义转过头，看到了食堂里的混乱场面，而李格罗却毫发无伤地站在一旁。几米外，那个男人正用手枪瞄准他。 眼前的场景令人难以置信。 李格罗脸上毫无表情，他轻松地将那张六人餐桌掀翻，挡在自己面前，然后一脚踢了出去。 轰！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厚重的餐桌被子弹击碎，碎片四散飞溅。李格罗只是微微偏身，躲开了飞来的木屑，碎片从他身上滑落。 “还剩四发子弹吧？” 李格罗淡淡地说道，然后迅速闪到旁边的柱子后面，再次掀翻了另一张桌子，挡在自己面前。接着，他抓住桌脚，将整张桌子甩向男人。又一声巨响，桌子再次被击碎，碎片被柱子挡住，根本没碰到李格罗。 “还有三发子弹。如果你再打不中，你就死定了。” 李格罗似乎在享受这一切，他的嘴角挂着愉快的笑容。 郑泰义甩开了一旁拼命挣扎想要夺回“心爱宝贝”的莫勒，低身冲了出去。当他绕到男人背后时，又响了两声爆炸般的枪响。 “你这个疯子，根本不可能赢得这场战斗，你拿自己的命在赌什么。”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道。 只剩下一发子弹了。周围已经被彻底摧毁，惨不忍睹。 李格罗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四五米。 男人的后颈上满是汗水，而李格罗则脸色平静，微笑着注视着他。他轻松地接住一块飞来的木块，玩弄了几下，然后像开玩笑般把木块丢向男人的头顶。木块呼啸而过，几乎擦过男人的头顶，如果击中，至少会让他昏迷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 郑泰义感到那一刻到了。 那一刻，一个人的命运悬在一线。郑泰义一感觉到那一刻的来临，立刻行动了起来。 就在男人低头的那一瞬间，李格罗冲了上去。几乎是他扔出木块的同时。 男人或许看到了一张带着愉快笑容、飞速逼近的恶魔脸庞。 轰！ 大地似乎在震动。郑泰义离得很近，耳朵被震得发麻，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 李格罗已经潜到男人的身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将他的手臂拧了过去。天花板上嵌着一颗子弹，碎石和粉尘纷纷落下。李格罗则轻松地用另一只手扼住了男人的喉咙，缓缓按压在他的颈动脉上。 “哎呀……差点就打歪了。” 李格罗笑着轻声说道，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中回荡。 当那句话传开时，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李格罗本打算抓住男人持枪的手腕，把枪口转向男人自己的头。他本可以毫不费力地决定那个人的生死。 男人瞪大了眼睛，恐惧地望着李格罗。那只放在他脖子上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颈部。 “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李格罗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吟唱。那只大而可怕的手缓缓用力，仿佛要轻而易举地折断男人的脖子。 就在这时。 “放开他。” 一道冷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李格罗的后方，郑泰义握着的柯尔特手枪枪口停在李格罗的颈椎上。 李格罗握住男人的脖子，突然停住了。他微微向后仰，把脖子贴近枪口，淡淡地笑着低声说道： “这么近的距离开枪，你的手腕也不会好过吧。” “别动。我可觉得毁了手腕比丢了命要好得多。” “看来我看走眼了。我最讨厌那些为了不相干的事，傻乎乎地把命豁出去充英雄的家伙了。” “我让你别动。” 握着柯尔特的手微微用力。郑泰义低声说着，全神贯注地盯着李格罗的一举一动，同时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为了一个蠢货送命，何必多管闲事？简直是自己挖坑埋自己，还不如直接躺进去算了。 郑泰义本能地做出了行动，事到如今，他真想咬舌自尽。然而事情已成定局，他已做好走到最后的准备。尽管这个怪物一般的男人让他觉得，即使把他的脑袋打碎，他也会像僵尸一样继续行动，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恐惧。 李格罗笑了一声，低沉的笑声伴随着肩膀微微起伏。 “哈哈，真是的，该怎么办呢……” 李格罗像是无奈地低声嘀咕着，慢慢松开了掐住男人脖子的手。郑泰义因过度紧张，当他的手一动，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不用人告诉他也能明白“该怎么办”这句话的含义。这是说，得想个办法弄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郑泰义手中的力量逐渐加大。 就在那一瞬间。只要放松片刻，便是性命终结的时刻。 当李格罗完全放开男人的脖子时。 那时，几乎失去意识的男人反而瞪大了血红的双眼，开始大声吼叫。 “开枪！给我开枪啊！快开枪！” 听到这声吼叫，郑泰义紧张到极限，几乎真的扣动了扳机。 眼前这个男人对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毫无感激之情，反而只顾自己喊叫，这让郑泰义怒火中烧。 “……两个疯子还真是绝配。你是想死却被我拦住了吧。小子，等着瞧——如果我还活着，迟早揍你一顿。”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时，刚才松手的李格罗轻笑一声，抬起了脚后跟。 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黑压压地袭来。 就在这时。 “你们都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郑泰义正要扣动扳机的手停住了，转头看去。 他的叔叔正走进来，身后跟着以前的司机，如今是他的护卫。郑泰义一看到叔叔的脸，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叔叔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似乎已经猜到了情况，他没有任何武器，直接朝他们走来。看到郑泰义握着柯尔特，叔叔皱起了眉头。 “在指挥部内私自携带武器是禁止的，郑泰义，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这是谁的枪？” “……是我的。” “是你的。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现在马上上楼到教官室去。” 叔叔说完，郑泰义却迟疑了一下。李格罗依然站在他面前，枪口紧贴着他的颈椎。只要枪口稍微移动一下，这个男人似乎就会咬断他的喉咙。 这个男人可不是会因为有人在场就收敛行动的类型。 叔叔的视线落在了还被李格罗抓着的男人身上。 “路易信。你打算杀了他吗？” “——是的。这家伙该死！” “好吧，那你去监狱待一阵吧。在那儿冷静个半年。” 叔叔简洁地对男人说道，接着转向李格罗。他的神情因叹息而黯淡下来，完全流露出一副头疼的样子。 “李格罗。” 李格罗和叔叔对视片刻，似乎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头，随后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他耸了耸肩，表示委屈。 “我什么都没做啊。突然有个家伙拿着50口径的左轮手枪指着我，我能怎么办？难道让我站着等死吗？为了活命，我也没办法啊。” 李格罗带着口气的辩解从原则上来说是非常合理的。虽然他手中抓着的男人的手臂被扭曲得不正常，青肿得厉害，看起来毫无疑问他占了绝对优势。 叔叔厌烦地咂了两下舌头。然后瞥了一眼还用枪口顶着李格罗颈部的郑泰义，对他说： “放开路易信，往前走两步。我的可怜的部下在你后面瑟瑟发抖呢。” “是那个用枪顶着我脖子的可怜的部下吗？” 李格罗像是觉得委屈似地低声嘟囔。太过分了，教官大人，他一边抱怨，一边放开了路易信。放开之前，他还狠狠按了一下那扭曲的手臂。接着，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李格罗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虽然轻轻一拍，却发出了“啪”的一声响，男人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看到掉在地上的左轮手枪，叔叔转身示意，站在他身后的一步远的教卫上前捡起了它。叔叔接过后，掂量了一下它的沉重重量，咂了咂舌。那沉重得适合摧毁大型物体的武器显然超出了杀人的用途，他用枪托敲打了几下，然后突然用枪管狠狠地抽打了路易信。 “疯子，用这种东西瞄准人，你脑子进水了吗？你从幽灵监狱出来后，先重修一下武器工程学吧。” 叔叔咂了咂舌，将左轮手枪扔给教卫，然后用脚尖把已经连叫喊都无法发出的路易信踢开，清理了场地。 前方豁然开朗，李格罗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他故意将颈部靠在枪口上轻轻压了压，然后咧嘴笑着，慢慢向前迈出一步。又迈出了一步。 郑泰义依然紧紧盯着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枪。叔叔走近，伸出手，郑泰义将柯尔特手枪交到他手上。 按照叔叔的指示，李格罗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来。他一直盯着郑泰义，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目光交汇间，他的拳头似乎有些不舍地握紧又松开。 刚才，如果叔叔稍微晚进来一会儿，事情会怎么样？ 无法预知这个男人接下来会如何行动。然而，那一瞬间本能带来的不安仍然清晰地烙印在脊背上。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不，也许真正的危险还在未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戴着那副不愿让手沾血的手套。 郑泰义感到无比沮丧。 看来，军队里强调的战友之情仍然深深地刻在他的身体里。即使是与自己无关的家伙快要丧命，他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郑泰义忧郁地抬起眼睛，看到叔叔正看着他。叔叔一脸“你这笨蛋”的表情，假装咂舌，做出无奈的表情。叔叔之前给他的那些珍贵忠告，现在看来自己真是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郑泰义，你拿着一把空弹匣的枪到底想干什么？” 叔叔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他手中轻轻摇晃着的柯尔特手枪显得格外轻巧。 郑泰义低着头，默默不语。从莫勒的怀里抽出这把柯尔特手枪时，他就已经知道枪的重量了。然而，要想阻挡那个男人，他只能冒这个险。 不远处，李格罗一直注视着郑泰义，突然停住了。他的表情变得奇怪，接着无奈地笑了笑，越想越觉得好笑，低低的笑声断断续续，久久没有停止。 然后，那笑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李格罗直视郑泰义，仿佛铭刻在心一般低声说道： “泰义，郑泰义，对吧。” 这是最近没有听到过的准确发音。听到他仿佛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的低语，郑泰义更加沮丧了。前途多难的未来仿佛已经从他的声音中展现出来。 叔叔，能不能让我代替路易信去幽灵监狱？即使让我被关在那里半年也好，请把我隔离起来。 上到教官室后，他得紧紧抱住叔叔的裤脚恳求一番。 *** 结果，恳求只换来了满满的责骂。 叔叔一把抓住郑泰义的脸颊，狠狠地拉扯着，连连说道：“哎呀，你这笨蛋，你这蠢货，怎么在合训第一天早上就弄成这样？”每次他说这些话，郑泰义都会规规矩矩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 郑泰义的脸颊仿佛被拉长了一米，正在揉着脸颊时，正好有人走进教官室，解救了他。 “郑昌仁教导官，很忙吗？……看起来很忙呢。打扰一下可以吗？” 带着温和微笑说话的人是叔叔的直属上司，副部长鲁道夫·让蒂尔。 叔叔看到他进来，立刻放开了郑泰义，摇了摇头。 “哪里的话，已经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叔叔摆出一副严厉教官的模样，假装严肃地说了这些话，郑泰义心里稍微有些不爽，但他明智地选择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低头后退。转身时正好与副部长对视，他再次点了点头，礼貌地行了个礼，正准备离开时，副部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哦，对了，这位年轻人是你侄子吧？” 副部长虽然是在对叔叔说话，但目光依然落在郑泰义身上。郑泰义停下脚步。话题已经涉及到自己，此时若装作没听见走开，也未免太过尴尬。叔叔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 “嗯。所以这年轻人就是郑在义研究员的兄弟。” “是的，郑在义是他的哥哥，这位是弟弟。虽然是双胞胎，但毕竟还是弟弟。” “嗯，这样啊，这位年轻人……” 副部长的视线再次转向郑泰义。记得刚来这里时，他也曾短暂地像是打了个招呼，但当时这个人太忙了，没能多说几句。郑泰义当时觉得，与高官打交道本来就是这样，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感觉到副部长仔细打量自己的目光，郑泰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哥哥的名气确实不小。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但像这样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情形，在成年后还真是少见。 “那你在这里，你哥哥怎么办？” 副部长突然问道。几秒后，郑泰义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有些犹豫地回答。 “如果是我哥，就算我不在也会过得很好。” 郑泰义给出了最稳妥的回答，并偷偷瞟了叔叔一眼。他的兄弟关系又不是夫妻或者病人与看护，稍微分开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真是多余的担心。 叔叔这时才插话进来，他一直在旁边观察，直到郑泰义和他对视时才开口。 “虽然是双胞胎兄弟，但也不一定总是形影不离。即使分开，兄弟的感情始终是相连的。” “哦，是啊，是这样。” 副部长点点头，同时仔细地打量着郑泰义。 郑泰义在心里叹了口气，难道这个人也在试图找出他和郑在义的不同之处吗？ 有个名人兄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在这个系统里，他的哥哥似乎特别有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提起郑在义，真是越来越让人厌烦。 叔叔做了个手势，示意郑泰义可以走了，然后他转向副部长说：“对了，第二征兵科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副部长立即专注听叔叔的话。 郑泰义向两人行了个礼，走出了教官室。 早上被一阵骚动吵醒，接着就被叫到教官室挨训，等到郑泰义出来时，早已是正常课程开始的时间。事情传遍了整个指挥部，虽然迟到了进入课程不会被教官责备，但如果干脆不去，那肯定会遭到更严厉的处罚。 啊……真不想进去。想到自己现在要去的课是武器工程学，持枪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那个严厉的武器工程学教官肯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会拿柯尔特来敲他。 郑泰义心情沉重地望向窗外。因为教官室在地面层，走廊里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天气非常好，这反而让他更加忧郁。 他慢慢地朝电梯走去，路过办公室时，他的步伐变慢了。 没有什么事情跑去办公室闲逛会显得很奇怪，但如果能稍微看到申璐，洗去心中的阴霾，那就太好了。然而，没有正当理由，总觉得没话可说。 不过今天似乎有人怜悯郑泰义的沮丧心情。 当郑泰义像蚂蚁一样慢慢走过办公室前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从走廊的拐角处走来。申璐刚从洗手间回来，一边走一边把刚擦干的手帕放进口袋，看到郑泰义时，他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泰义哥，怎么这个时间在这里？你没去上课吗？” “嗯？哦，我正准备去呢。刚刚在教官室有点事……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虽然待在一起很愉快，但话题总是少得可怜。彼此之间了解不多，也没有共同的话题，最后只能聊聊天气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事。 “是啊，不过天气预报说，从今晚开始天会变阴，明后天会下雨。到大后天才会放晴呢。” “嗯，等天晴了，我们再去海边散步吧。” “好啊。” 申璐轻轻点头，同意了郑泰义无意中说出的话。郑泰义在心里欢呼，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急切地盼望着天晴的日子。 申璐看了一眼郑泰义刚刚出来的教官室，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突然去教官室有什么事吗……啊。” 他的表情突然暗了下来。 “对了，早上发生了大事，泰义哥，你没事吧？你是因为这个被叫过去的吗？” 这件事已经在整个指挥部传开了，申璐当然也不会不知道。 看着申璐带着关切的语气走近，郑泰义觉得他更加亲切和可爱了，忍不住发呆地看着他。 看到这张清澈美好的脸，心中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胸口温暖地舒展开来。 “嗯，只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好吧？” 想到指挥部虽然分区管理，但只有食堂是所有人共用的。平时除了有事去办公室找他，几乎不会在其他地方碰到申璐，但在食堂倒是偶尔会遇到。 突然，他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当时申璐在食堂，万一卷入那场危险的争斗中，哪怕是被飞溅的石块或木屑打到受伤怎么办。 郑泰义不由得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申璐的双肩。申璐困惑地抬头看着他，疑惑地歪着脑袋。 “哥……？” “那个，你平时和那些部员没什么接触吧，除了在食堂？” “嗯？是啊，食堂……我通常吃饭比较早，所以会挑人少的时候去。无论是午餐还是晚餐，我都会在其他部员还没结束课程时先去吃，所以……在食堂几乎没碰到过其他部员。” 听了这话，郑泰义想了想，确实从来没在食堂见过申璐。 虽然他还不明白原因，但申璐乖乖地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这让郑泰义松了一口气，然后严肃地说道： “那个……你知道，最近欧洲指挥部的成员来了，其中有几个很危险的人，最好不要接触他们。” 郑泰义详细解释了情况，尽管他没有过多透露细节，但申璐已经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可能遇到欧洲指挥部的成员，但我会小心的。谢谢你的关心，哥。” 申璐笑得灿烂如花。看到他那如花般的笑容，郑泰义突然感到害羞，悄悄松开了申璐的肩膀。那柔软的触感让人有些不舍。 “没什么。关心你是应该的。你是……” 郑泰义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没能把话说完。他觉得再说下去，无论说什么都会让他脸红得像火烧一样。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这种稍显尴尬的沉默虽然有些别扭，但他已经不再讨厌这种沉默了。 申璐低头看着脚下，忽然抬眼偷偷看了看郑泰义，然后悄悄伸出手，握住了郑泰义的手。郑泰义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缩了缩手，却正好感受到那纤细柔软的手指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呃，嘿嘿……” 申璐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尴尬地笑了。郑泰义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尴尬地笑了笑。握在手里的那双白皙的手指温暖舒适，即便它们是冰冷的，他也会觉得同样美好。 他们两人脸颊发烫，站在一起笨拙地牵着手，沉默地对视了很久。直到某一刻，郑泰义突然感觉到一股目光，抬起头来，这才分开了手。 叔叔从教官室的门口走出来，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郑泰义透过申璐的肩膀，与默默注视他们的叔叔四目相对。 “……。” “……。” 两人对视了片刻，叔叔慢慢眨了几次眼睛，然后他那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容似乎在说：你们玩得挺开心嘛……是错觉吗？ 郑泰义真想为了赌气更紧地握住申璐的手，继续站在那儿不走，但他觉得再多待一会儿，叔叔很快就会说出“你不上课了吗，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的话——而且再过不久副部长也会出来——于是他遗憾地松开了申璐的手。 幸运的是，申璐还没有察觉到背后那微妙的笑意，他红着脸犹豫着低声说道： “那，哥，等天气好了以后……” “嗯。周末雨停了天气就会好了，到时候我们见面，一起去散步。” 郑泰义说道。申璐露出了一瞬间奇怪的表情，歪着头自言自语：“是我记错了吗？”随即又明亮地笑了。 “好的，哥，那我们周末见。” “嗯，好的……如果之前有机会见面的话，也可以见一见。总之，你要小心点。” “哥，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要小心，别受伤了。”申璐温柔地说道，随后转身离开了。叔叔也悄悄地退回了教官室。 申璐进入办公室后，叔叔重新走出教官室，看到还呆在走廊上的郑泰义，挥手催促道： “你怎么还不走？再不走，这次真要在教官室里待一整个下午了。而且你现在要上的课是武器工程学吧。武器工程学的话，教官是麦金吧。被那人抓住的话，你可有得受了。” 郑泰义听着叔叔补充说的“李格罗只是待了十五天的小角色”时，心中暗暗想着，自己能不能活过这十五天还不一定呢。不过，他还是想活到周末，和申璐一起散步。 “不过……申璐啊……” 叔叔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一样，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那语气中隐含的微妙意味让郑泰义不由得皱了皱眉，微微歪了歪头。叔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沉思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赶快走吧。你这小子，总是听不进别人的忠告。教官中最难缠的就是麦金教官了。即使是剩下不到十五天的命，也不该懈怠明天种植的苹果树。” “……” 郑泰义一脸不满地看着叔叔，叔叔突然笑了起来。 “周末要和申璐散步？希望到时候天气好。” “……如果天气不好，那我就穿上雨衣，在雨中散步。” 郑泰义闷闷地嘟囔着，转身走向电梯。叔叔低声笑着，又想起了什么，友好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别太难过，我一定会连书一起烧给你。” *** 一看到郑泰义，莫勒就抓住他的衣领，嚎叫起来。 “我的宝贝！你打算怎么赔偿我的小可爱，混蛋！” 那把从莫勒手中抢来的柯尔特手枪早已被叔叔没收，现在正安安静静地待在收缴物品保管室里。郑泰义只得到了一句解释：等他离开这个指挥部的某一天再归还。 叔叔似乎早就猜到了这把柯尔特的主人是谁，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悠悠地说：“记得代我向你的室友问好。”郑泰义不由得觉得，和这样的人做同事真是可怜。 “为了救人性命，丢了一把柯尔特，不算什么大事吧。” “啊，那是莫勒的？难怪呢，我就说郑泰义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别哭了，别哭了。我一去香港就给你弄一把新的回来。我认识一个可靠的销赃商，弄一把柯尔特不难。” 莫勒的同伴们纷纷安慰他。而郑泰义则有些尴尬地看着不停抱怨的莫勒，挠了挠头，嘟囔道： “我可不认识什么销赃商……不过，订一年的拼图杂志怎么样？” 听到这话，莫勒顿时爆发，扑了过来，郑泰义连忙躲到了同伴们身后。 即使情况再紧急，抢了别人的东西来用，甚至弄丢了，郑泰义也是无话可说的。又多了一件让他在这半个月内郁闷的事。 他迟到了无机工学的讲座，结束后被教官单独叫去，听了各种责备与训斥。当他终于从教官那里脱身时，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一天还没过半，郑泰义就感到身心俱疲，仿佛过了几千年一般。他踉跄着走向食堂，食堂的门果然紧紧关着。看到门前挂着的“因事故暂时无法使用”的红字告示，虽然不是自己的错，但他还是感到有些不自在。而在告示下方附着的小字“修复完成前，请暂时使用第三自习室作为食堂”的字样，让他赶紧离开了现场。 郑泰义前往自习室时，已经吃完饭的同伴们正在那里聊天，他们热情地迎接了他。当然，欧洲指挥部的人也在，所以氛围与早上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仍然很紧张。不过，早上已经把食堂毁了，看来双方都没有打算在午餐时再闹事。 一进自习室，郑泰义本能地迅速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不想见到的脸。虽然进行合训时，避免不了会碰面，但他打算尽最大努力避开。 幸运的是，那张让他心烦的脸没有出现。迎接他的是一群欢呼的同伴。 他们对他的评价不一，有人称他有胆量，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也有人说他讲义气。当然，还有人抱怨道：“你这混蛋，抢了我的宝贝。” 郑泰义在临时食堂，迟到的他几乎找不到什么像样的食物，最终只得到了两片面包和一盒牛奶。他一边咀嚼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同伴们的对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日程安排是上午上普通课，下午进行特别讲座或特别训练。也就是说，下午的训练将是正式的战斗。 然而，不到一百人不能一起进行训练。 “那么，大家是怎么分组进行训练的呢？” 郑泰义边嚼面包边问道，青义解释道： “和以前一样，分成六个小组，每组十五人。当然，半数是我们的人，半数是欧洲那边的人，轮流和不同的小组进行训练。” 郑泰义回想起之前参加的无机工学讲座，脑海中逐一回忆起那些陌生的面孔。 “如果是随机分组的话——那岂不是说，只要运气好，这半个月就有可能完全不见某些人？” 怀抱着一丝希望，郑泰义问道。青义摇了摇头，似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运气好的话，可能会少见某些人。但也只是‘少’，最终还是会和每个人至少同一场训练。” “是啊，而且即使那样，周末大家还要一起进行生存训练呢。” 另一位同伴嘟囔着，突然紧紧握住郑泰义的手说道： “生存训练时，所有人都要参加，没有人能缺席，那时会再有一次机会，彻底解决那个家伙的机会。” “……这听起来更像是我会彻底被解决。” 郑泰义食欲全无，放下了手中的面包。他强行喝了口牛奶，却发现咽不下去，这样下去消化也不好。 突然，郑泰义自言自语了一声“啊？”他盯着手中的面包，歪着头想了想。 “等等，周末？……周末还有什么训练？不是应该休息吗？从星期五下午五点到星期天不是应该是自由时间吗？” 郑泰义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问旁边的同伴。同伴也疑惑地反问他： “你没听说过合训期间不能离开岛上的事吗？” “听说过，但那只是不能离开岛，周末应该是休息的吧？” “你在说什么？这半个月没有什么休息，一直都是训练。反倒是平日里只有在正常上课时间训练还好些，周末从星期六下午到星期天中午都是生存训练，大家被放到森林里进行生死存亡的对抗。” “开什么玩笑！那我的散步怎么办！” 郑泰义脸色骤变，拍着桌子大喊道。牛奶洒了出来，浸湿了桌面。 同伴们困惑地看着郑泰义，眼中充满了不解。 “散步？什么散步。” 同伴们异口同声地问道，但郑泰义已经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僵在那里。 周末还有训练，他之前完全没听说过。显然，同伴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没人告诉他。叔叔也没提到合训期间没有假期的事。 ——“希望到时候天气好。” 他突然想起刚才叔叔微笑着说的那句话，以及申璐歪着头喃喃自语“是我记错了吗”的情景。 “该死……原来是这么回事。” 郑泰义瞬间感到一阵虚脱，趴在桌子上。他原本打算在这半个月内至少活到周末的决心，顿时化为泡影。 “喂，别哭啊。虽然我也不想参加生存训练，但我明白你的感受。” “嗯，生存训练是最容易死的……即使有想要解决掉的人，也最好趁那时下手。” 压抑的言语在趴在桌上的郑泰义头顶上回荡。 刚刚还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他，此刻连那点希望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看着瘫在桌上的郑泰义，托乌像是全然理解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别担心。有我们在呢。难道你觉得我们会眼睁睁看着你送命吗？” “对啊，等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这次我会从莫勒手里抢过柯尔特，然后替你开枪。” 他们把正在怒吼的莫勒推到一边，纷纷出言安慰。然而这些话不但没有让郑泰义感到安慰，反而更加预示了他暗淡的前途。 “振作点，泰义。你要是现在就垂头丧气，下午开始的搏斗你怎么撑得住？” “对啊，活动活动身体吧。好久没打沙袋了，今天正好活动一下。” 周围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坐在另一边的欧洲指挥部成员们开始粗暴地叫嚷起来。 “看你们这群家伙，开始就挨打，还在这儿装腔作势。” “亚洲指挥部是不是只教你们怎么用嘴巴打仗？可惜连这个也不怎么样。” 又开始了。郑泰义依然沮丧地趴在桌上，而其他人则像一群狼狗一样开始吵闹。双方的叫喊声越来越近，显然他们正一点一点地靠近彼此。看样子再过不久，他们就会面对面地开打。 郑泰义抬起头，脸上满是忧郁。他看到同伴们都面对着欧洲指挥部的人，口中不绝于耳地发出各种粗鄙的叫骂，而对方的回应也毫不示弱。在同伴们站成的“墙”后面，郑泰义看向同样坐在后排的莫勒，疲惫地问道： “接下来半个月每天都要像今天这样吗……。” “今天还算好的，毕竟是久别重逢。日子越久火药味会越浓。” 莫勒仍旧不满地瞪着郑泰义，抱怨道。郑泰义悲伤地喃喃道： “更何况，下午还要和那些家伙正式对打。” “嗯。今天是自由格斗。拳击、柔道、合气道、剑道，随便挑两种，遵守它们的规则，其他部分则是无限制自由。” “这算什么？如果允许两种格斗技的所有规则，那几乎等于没有限制。这哪里是对打，简直就是打架。” “当然了，就是一场乱战。如果真的是按照严格的规则来进行正式对打，仇恨也不会积得这么深。” “但即便如此，以前和其他指挥部的训练也差不多，为什么偏偏和欧洲指挥部的关系这么紧张？” “这个我也说不好，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和欧洲指挥部的合训。不过，等到你在训练中被他们揍几次后，你大概就会明白了。” “……” 虽然郑泰义还没经历过欧洲和亚洲指挥部的混战，但他在其他指挥部也混过一段时间，因此比郑泰义更能理解当前的局势。 就在两人身后，伙伴们和欧洲指挥部的那群人之间的冲突愈发激烈。起初他们只是隔着分餐桌互相辱骂，但随着距离的缩短，冲突升级到互掷勺子和叉子。再靠近一点，他们可能会直接抓住对方的衣领，开始真正的肉搏。 与其参与这场混战，还不如被骂成叛徒也要溜出去，但他们挡住了通往门口的路，后面也没有可以逃到走廊的窗户。 看着这场战斗还算在可控范围内，郑泰义叹了口气，卷起袖子。没办法，如果他们开打了，他就假装参与，然后伺机逃跑。 然而，就在郑泰义下定决心准备“参与”战斗时，意想不到的救星出现了。 “你们这些混蛋，毁了食堂，还想在这儿再来一遍吗？！不想吃饭了吗？！要是再闹事，就给我滚出去打！还有，把那些被你们弄坏的桌椅赔了，这群该死的混蛋！” 负责分餐的伙食组一名成员在清理残渣时，被扔过来的筷子打中，怒火瞬间爆发，用勺子疯狂敲打着盛菜的容器，大发雷霆。若不是他发作，战斗很可能在几分钟内升级为肢体冲突。 在指挥部，伙食组的人甚至比总管或总长更有权威，他们一发火，大家立刻消停下来，只能互相威胁道：“等着瞧，下午对打时一定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大部分威胁话语的人都兑现了诺言。战斗开始前，他们排成一队，仿佛要吃了对方，开始信号一响，就立即向指定对手扑去。接下来他们就真的拼命地打了起来，各个都使劲地打得对方眼泪鼻血齐流。 换句话说，他们也都被揍得很惨。 郑泰义排在比较靠后的顺位，他看着一个个同伴和对手在自己面前满身是血地爬出场地，完全被这场景吓呆了。 “大家都疯了吗？” 郑泰义一边揉着下巴，一边认真地说道。站在他身后的下一位，位于同样顺序的위엔호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啊。对这些疯子来说，棒子就是最好的药。现在揍他们一顿，对他们也是好事。不然他们还能在哪儿学到这些？” “……” 郑泰义原本以为위엔호一直活泼开朗，可能还算正常，但现在看来，这家伙也不正常……看来问题不在于人，而是这地方的环境不对，简直是个推杯换盏的社会。 郑泰义带着些许遗憾看了위엔호一眼，然后转过头。眼前的两名男子正在激烈地打斗，互相撕咬。教官似乎根本不在意地上满是鲜血，只是关注他们是否违反了各自选择的格斗规则。一旦有人认输或者胜负已明显分出时，他才会喊停。 今天医务室可有的忙了。床位不够，肯定不能让所有人都躺在医务室里——况且看这架势，即使躺在那里，他们也会继续互掷物品打斗——药品很可能会被用光。 郑泰义心里充满了疑问：进行这种打斗到底有什么好处？这样的合训真的有必要吗？但随着大练的进行，他暂时搁置了这些疑虑。 每当一场对练结束后，教官都会指出其中值得注意的地方。他会详细描述左臂从哪个方向挥动，对方又如何将右腿几乎成直角地抬起阻挡。听着他的解说，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晰准确。即便是回放记录视频，教官的解说也没有一点错误。 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围在周围，表面上看似疯狂叫嚣、没有理智的家伙们，也能清楚地判断出哪些动作决定了胜负，各自的优劣势在哪里。 打斗虽如狗斗，但对观众来说，这是一份极好的研究资料。而这些观众们也有足够的眼力识别这些资料。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心里嘀咕道。是啊，虽然这些家伙看起来都像疯子，但从外界看来，他们都是顶尖的精英。眼前这个被打得满脸是血、拖着身子走出去的同伴，也是美国情报部门的人，特地获得特别许可，来这里进行为期两年的培训学习。还有很多其他公共机构的人，也是以进修的名义来这里自我提升的。 ……这些天才们，为什么总是为了这些小事拼命呢？ 郑泰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别叹气了。你不至于会死。如果情况不妙……我也不说让你投降了，实在不行你就装昏倒，被抬出去吧。不过，至少要给那家伙一击。” 위엔호拍了拍郑泰义的肩膀说道。他似乎误解了郑泰义的心思，以为他叹气是因为自己快要上场而感到不安。 郑泰义想着，“虽然我确实不想挨打，也有些紧张，”但他仍然望向对方，打量起自己的对手。 对方看起来很强大。虽然他也希望这只是表象，实际上可能非常弱，但那肌肉显然是经过实战磨练出来的，而不是在健身房里练的。对方的眼神和表情也极为冷静。 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在他们那群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我真是运气差到家了。 在前一轮对练结束，教官总结了要点，队员们讨论完后，终于轮到郑泰义的名字被叫到。他心情极度糟糕地站了起来。 “赢回来！” “打爆他！” “我们相信你，诡计大师！” 周围的呼声没有一句让郑泰义感到愉快。即便是“赢回来”这句鼓励，他也毫无把握能做到。 虽然他对赢得胜利没什么信心，但对观察人倒是有点信心。郑泰义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对手，心里苦笑着想着，他根本不可能赢过这个男人。 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 “尽量少挨些打就是了。” 郑泰义在心里嘟囔着，给自己打气。教官发出开始信号后，他和对手交锋起来。 对方是那种扎实地从基础学起，逐步掌握各种格斗技巧的人。而且他灵活有技巧。对上这样的人，硬碰硬几乎是不可能获胜的。别说获胜，连对抗都很难。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避开他。 但在这种情况下连躲避都不可能，只能尽量减少疼痛。 如果说郑泰义在打斗技术上有什么特长，那就是他比别人更擅长“少挨打”。 这虽然是一种掺杂着小聪明的生存技巧，但在军队里却非常实用。他常用的方法之一是，在对方挥拳时，靠近对方的身体，然后在拳头即将击中时稍微后撤。听起来可能有人会嘲笑这是什么破招数，但若用得好，这招非常有效。 不过，即便如此…… “也不是真的不疼，真该死。” 连续挨了几拳，自然是疼的。即使是“稍微”不那么疼，但这只是相对而言，疼痛感并没有因此减半，也不会减少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 每挨上一两拳，郑泰义就趁机找准时机回击，对对方打出一拳或踢上一脚，心里不停地想着：“真疼得要命。” 然而，和郑泰义对战的那名男子似乎也对他的拳头力道感到不满，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纠结。偶尔被轻轻打中一两下时，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看这表情，只要再挨上一拳，我肯定会被送进医务室了。 就在郑泰义这样想的时候，那名男子终于忍不住，朝着他正面挥出了一拳。郑泰义一度犹豫要不要挨这一下，然后直接倒下算了。但在他还没做出决定之前，那拳头已经迅速逼近，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正中击中了。 “咳……” 他连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那一拳击中瞬间，郑泰义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挨得相对“没那么疼”。这拳实在太疼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感觉内脏都要从嘴里翻出来了。同时，他也觉得这样倒也好，于是干脆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他真心希望就此结束，再说现在连站起来都很痛苦。 郑泰义倒在地上，心里想着“我认输了”。对方看起来更是气急败坏，似乎对没有打一场痛快的架而感到不满，因为对手还没来得及尽兴就倒下了。看到对方的表情，郑泰义忍着痛，露出一个爽快的笑容。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我都挨了这么多拳了，还想让我挨多少？ 不知道他是否领会到了郑泰义的意思，男子的脸色更是怒火中烧，但教官已经下达了停止的命令，男子只能不满地喘着粗气退了下去。 郑泰义倒在地上，希望有人来扶他一把，但同伴们的反应只是冷漠地让他别装了，赶紧起来让位给위엔호。 “这些家伙真没同伴之情。”郑泰义嘟囔着，缓缓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接着轮到最后一个顺序上场的위엔호，像其他人一样，他被打得很惨，但他也不甘示弱地狠狠还击。经过一番激烈的对打，위엔호终于拖着身子走出场地，此时已经过了正常的日程时间。 虽然每个人的对打时间都不长，但教官的讲评和同伴们的讨论却花了好几倍的时间，所以即使只有七八场对练，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即便他们骂骂咧咧地对对方发泄怒火，但到了下课时间，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疲倦的神色。光是旁观和分析就够累的了，还要时不时地上场打斗，实在是够折腾的。 郑泰义同样疲惫不堪，当教官宣布下课并离开练习室的瞬间，他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同伴们又开始像午餐时一样吵架打斗，但郑泰义此时和那时一样，完全没有力气和意愿去阻止他们。 托乌喝了几口水，看到郑泰义无力地趴在那里，走过来说道： “刚才你拼命挨打，现在都没力气了吧？回房间休息去吧。” “你自己也浑身上下都像是血染的一样，竟然还能这么精神。” “那些家伙就算是石佛躺在那儿也能被他们弄得站起来，你说怎么办？” 郑泰义没有再说话。他觉得在这里沉默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乎和午饭时一样。如果不是刚结束日程，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恐怕他们早已扭打成一团，满地是血了。 郑泰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绕过在练习室后方骂来骂去的人，向门口走去。此时，위엔호正擦去额头上仍在缓缓流淌的血，看着郑泰义，问他要去哪里。 郑泰义疲惫地看着他，声音更加疲惫地回答： “因为违反了‘禁止在指挥部内私藏武器’的规定，我要去接受处罚。” “什么？刚才被叫到教官室还没完吗？” “你觉得那么容易就完事了吗……他要我手抄十本《联合国人力资源发展组织规章制度》。” “手抄十本……要我帮忙吗？” “如果笔迹不同，他说就要重新抄十本，帮忙的那人也要抄十本。” “嗯……那好吧，努力吧。我会在心里为你加油的。” 위엔호怜悯地看着郑泰义的背影，郑泰义轻轻挥了挥手，走出了练习室。 他真的很想直接回房间，倒在床上睡一觉，但叔叔在给他布置惩罚时，还“好心”地为他规定了手抄十本的提交期限。三天后早上之前完成。所以，他不得不放弃所有休息时间。 找到《联合国人力资源发展组织规章制度》并不难。图书馆的书架上专门有与UNHRDO相关的书籍，就在门旁边。 郑泰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和笔记本差不多大小的书，叹了口气。无论是大小还是厚度，都像是一本笔记本。要抄写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当他翻开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时，忍不住再次叹息。 三天后早上……至少还能睡觉吧。虽然得抓紧时间利用午休和空闲时间来抄，但至少还能在睡觉时稍微休息一下。 郑泰义一边用书册扇着风，一边转身朝借阅柜台走去。然而，就在他要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书架侧面贴着的一行字。 “不可借阅。” “这是什么鬼。” 郑泰义停下手中的动作，呆呆地低声说道。如果不能借出去，那要我在哪里找到这书来抄写？哪里会有这种没什么用的书啊？ 他试着把书放到自动借阅系统的条码扫描器上，但无论怎么尝试，那本书的条码都无法被识别，正如标示上所写的“不可借阅”。他想干脆直接拿走，但又担心会触发门口的识别系统，让整个楼层的警报器响起来。 “哦，这些和本机构相关的书籍不能外借，那是内部资料。想看只能在图书馆里看，或者得到教官的许可才能借出。” 站在郑泰义身后排队的男子看见郑泰义站在那里发呆，好奇地从他肩膀后面瞟了一眼，看到那本书后，好心地提醒他。郑泰义只好道了声谢，然后让开了位置，手里拿着那本书，无奈地站在那里。 需要教官许可才能借出的内部资料？叔叔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却让我来抄写。也就是说，他是想让我时时刻刻都待在图书馆里抄写这本书。 “……” 郑泰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开。他想，看来只能拿着空白笔记本到这里来抄写了。仔细想想，待在这里抄书至少能避免和其他人碰面，反而减少了卷入麻烦的可能。 郑泰义拿来文具，在图书馆的一角打开书本，开始抄写。他本想找个人帮忙，但想到叔叔说过，如果笔迹不同，就得重新抄写十本，这绝不是玩笑。即使笔迹再相似，叔叔也能分辨出来。 抄一遍然后复印，再稍微修改一下……。 郑泰义一度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别想着耍小聪明，否则只会自找麻烦。叔叔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郑泰义卷起袖子，开始认真抄写。虽然他一度觉得这像是给小学生的惩罚，但相比之下，这惩罚还算温和了。想到叔叔曾严厉地说过“把关于禁止私藏武器的段落用正楷认真写清楚”，郑泰义只能自认倒霉，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愚蠢。 然而，当他抄写了两个小时后，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真不如让那家伙去死算了，真不如让那家伙去死算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抢走别人藏得好好的枪，甚至枪里还没有子弹——真是随时可能送命——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命？甚至还不惜冒着半个月的生命危险。我真是疯了，真是疯了，在军队里被灌输了这些坏习惯。 郑泰义咬着牙继续抄写，手腕和手臂都已经酸痛不已。他想去医务室拿个止痛膏，但想到下午的对练，心里不禁怀疑医务室里还会不会有他的一份。 不过仔细想想，郑泰义和他的队伍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 在他来图书馆之前，他曾到医务室寻求止痛膏，当时他的肋骨被肘击得很痛，于是他去医务室碰碰运气，想要点止痛膏。当他向医务人员교호要止痛膏时，趁他找药的时候，郑泰义随意打量了一下医务室，发现里面躺着好几具半死不活的“尸体”。 “天哪，这是什么情况……” 郑泰义旁边的床上，躺着一团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血肉。四肢都绑上了夹板，身体被层层绷带缠绕，但露出的皮肤上还是结满了血痂。脸部更是惨不忍睹，完全看不清面目。他甚至怀疑那人是否还在呼吸，轻轻把手放在他的鼻下试探了一下。 “给，止痛膏。哎——别碰，别碰。那家伙是今天进来的人中最倒霉的一个。” 医务人员교호把止痛膏递给郑泰义，看到他在打量那名患者时，挥了挥手。郑泰义接过止痛膏，点了点头。 “嗯，他看起来受伤很重……到底是怎么打成这样的？和他对打的那个人是谁？是那边躺着的那个家伙吗？” 他指着另一个看起来也很惨的伤者问道，교호摇了摇头。 “那家伙不在这里。他现在估计在什么地方玩得正开心，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什么？对手都伤成这样了，他居然毫发无损……这是什么怪物——” 郑泰义一脸不可思议，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而교호也似乎猜到了他想到的那个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他。” “……” 突然间，那名伤者的惨状变得不再普通。若有一丝差池，今天倒在这里的也许就是郑泰义自己。 郑泰义面带惊恐地俯视着那人，打开了교호递给他的止痛膏。刚一打开，那股熟悉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虎骨膏？！” “嗯，没见过吗？随处可买，效果不错。如果你下次去香港，记得带一些回来。许多同伴都囤了不少，因为我们这里总是容易受伤。” 郑泰义只是小时候外婆给他涂过几次这药膏，但由于它独特的气味，他至今还记得。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令人怀念的药膏，原本以为医务室会有更专业的治疗挫伤的药膏。 或许是看出了郑泰义的表情，교호立刻严肃地说道： “你可别小看这个，看看说明书。肌肉酸痛、扭伤、被虫咬，甚至头痛！它都有用！” “什么？头痛？要涂在头上吗？还是吃了它？” “无论如何，说明书上确实写着呢。你看。” 果然，说明书上用英文明确写着适用于头痛。 “天哪……看着这东西，我头都疼了……” 郑泰义一边考虑着要把药膏涂在头的哪个部位，一边喃喃自语。这时，受伤的人们不断涌入医务室，교호忙得不可开交，只是随手把一大坨药膏涂在了郑泰义的腰上，然后催促他赶紧走。还警告他不要再为这种小伤来医务室了。 被医务室赶出来的郑泰义，确认在涌入医务室的人中，没有比那位半死不活的“尸体”更严重的伤者后，才来到图书馆。 “……” 即使在抄书时，郑泰义仍能闻到从衣服下飘出的虎骨膏味道。事实上，现在他感到手腕和整条手臂都需要涂满药膏，但想到那气味会更加浓烈，他不禁叹了口气。 “真该在叔叔来之前和哥哥一起逃跑……真该在叔叔来之前赶紧溜走……” 他嘴里冒出的抱怨逐渐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他开始感到最根本的后悔。 从那最根本的后悔中衍生出了许多其他后悔的事情，而现在他最感到后悔的，是在看到那个重伤者后的新一轮自责。 真不该和那个疯子有任何接触……最好躲起来，完全不被注意到才对。 既然事已至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隐藏自己，在不得已必须面对的全体合训中，尽量混在同伴中间。 郑泰义叹了口气，把刚抄完的一本书放在一旁，伸了个懒腰。 图书馆里空无一人。这里本来就很安静，但今天是合训的第一天，大家都没有闲暇来看书，所以图书馆几乎空无一人。偶尔有一两个人进来，拿了需要的书就走。 郑泰义一边捶打酸痛的肩膀，一边左右转动脖子。才抄完一本，剩下的九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抄完。 尽管叹息，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展开新的笔记本，开始抄写第一句。 联合国人力资源发展组织规章条例第一条：组织结构…… “辛苦了。看样子你还得抄完剩下的九本？”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肩膀后面轻声响起。 “唰——”他笔尖划错了，斜了一道线，郑泰义盯着那道划错的线，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该死。 背对着他，这可太致命了。如果对方决定在他背上插上一刀，他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他根本没察觉到对方已经靠近。 郑泰义瞬间紧张起来，但随后慢慢放松了肩膀。这情况无疑是要他认栽，如果他敢动一下，背上就会挨一刀。 好吧，要杀就杀吧…… 郑泰义继续在那条错误的线旁边写字，语气冷淡地说道： “这里没什么值得看的书。” 回想起来，这家伙虽然和那些恐怖的传言不太相符，但他对书籍的兴趣却很独特。图书馆里有什么书能吸引他的呢？ “是吗？你房间里的书可能更有趣。” 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家伙似乎还是找到了感兴趣的书，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离郑泰义两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 郑泰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他不希望发生刀光剑影的场面，但他确实以为下次见面肯定会有麻烦。 那人，李格罗，看起来和早上没什么不同。和昨晚见到的他一样。唯一的变化是衣着不同，其他一切——冷静的动作、白皙干净的脸庞、毫无疲惫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郑泰义，仿佛从未和他说过话，安静地坐下来，翻开书本阅读。眼镜下的目光专注地盯着书页，毫无动摇。 这家伙不会是忘了吧……忘了我早上对他举枪的事？ 郑泰义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李格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遇。李格罗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合上了书。 “怎么，需要帮忙吗？”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似乎很乐意帮忙，示意郑泰义把剩下的笔记本和笔递给他。 “违反私藏武器的惩罚就是这个吗？看来挺轻的。郑教官还是因为你是他侄子，网开一面了。” 他的话语平静而淡然，郑泰义听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是想说我享受了什么特权吧。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既然我是因为教官的侄子才这样，那你又是什么身份，跟谁有关系，竟然能把人打成那样还不受任何处罚，安然无恙？”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没必要这么紧张。我只是觉得郑教官非常宠爱他的侄子而已。即便你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我也不觉得不快。我只是把看到的事实说出来而已，别生气。” “……我和叔叔的关系已经传到欧洲分部了吗？” “有关那个把枪口对准我脖子的勇士的消息，在时针转一圈之前就已经传到我耳中了。你这个被叔叔带到亚洲分部才不到一个月的正义使者郑泰义。” 果然没有忘记。但是这疯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郑泰义歪着头，静静地盯着他。他扬了扬眉毛，仿佛觉得这很可笑。 “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按理说，应该是我盯着你才对吧。” “……” “还是说你以为我一看到你就会扑上去咬断你的喉咙？” “是啊。” 李格罗的提问让郑泰义皱着眉不满地回答。李格罗笑了。 “那也许吧，但现在我没有那种心情。稍等片刻吧。” 他说完，又翻开了书，目光再次落在书页上，仿佛不想再被打扰，头也不抬了。 郑泰义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重新开始动笔。在机械地移动笔的过程中，他慢慢地回味着刚才男人说的话。最令他在意的是最后一句。 ——现在没有那种心情。稍等片刻吧。 这句话的意思，不用多想，很快就明白了。只不过是现在没有这种心情而已，但随时可能动手咬断你的喉咙。也许一分钟后，或许是在联合训练结束的那天。 还不如现在就动手算了。这样一来，接下来半个月都得时刻保持警惕，这跟让人在刀尖上跳舞有什么区别？ 突然心头一股怒火升起，他握紧了手中的笔，“唰”地一声，笔记本被划破了一个洞。 突然想起那个倒霉的金少尉。那家伙也这样。当郑泰义被卷入同性恋聚集场所发生的持刀斗殴事件的消息传到学校时，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就是金少尉。那时候，那家伙也是一副嘲讽的笑容看着郑泰义，故意大声地嘟囔道：“现在用得着马上散布这个消息吗？” 这些倒霉蛋难道都这么相似吗？不，金少尉只是倒霉而已，但没有像这个家伙这样危险。从这一点来看，金少尉还算好一些，虽说是五十步笑百步。 郑泰义压抑着心中的愤怒，笔速加快，转眼间已经抄完了第二本，他拉过一本新笔记本，重新写下第一页：联合国人力资源培养机构的纪律条例第一条，关于机构的组织体系云云。 这种单调工作的优点和缺点在于，手可以不停地动，但脑子却可以思考别的事情。此时，郑泰义通常会想起身边的人或过去的事情，但现在，他脑海中只有未来的半个月，黑暗笼罩的半个月。 “不过也没什么改变。不管怎样，尽量隐藏好自己，实在躲不过的时候就紧紧跟着同伴，这样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即便被说成卑鄙和懦弱，只要能保证安全，郑泰义已经准备好在半个月内跟在教官们的屁股后面了。总不会在教官面前杀人吧。 郑泰义嘟囔着，笔仍在纸上滑动，突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抬起头。 明明只是低声自言自语，按理说不可能听见，但不知从何时起，李格罗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郑泰义。两人的目光相遇时，他笑了，仿佛在说“有种你再说一遍”。 “……在教官面前杀人会怎样？” 郑泰义停下了笔，趁着对视的机会问道。虽然心里明白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李格罗笑了笑，用手指指了指郑泰义手下的书。 “抄写的时候没看到吗？那里应该有详细的处罚标准。” “虽然有关于杀人的处罚，但没有加上‘在教官面前’这个条件的条款。” 郑泰义嘟囔道。事实上，即使是关于杀人的规定也写得非常模糊。那三页长的条文，简短概括就是：‘视情况而定’。 李格罗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歪着头，随意地回答：“不知道，在教官面前杀人我还没试过。不过杀了教官之后，他们把我关了八个月。” “唰。”笔再次滑开了。郑泰义紧盯着被划破的那一行字，默默闭上了嘴。 该死。连教官都敢杀的家伙，藏在同伴之间也能把人拖出来勒死吧。忽然间，所有的小算盘都全盘落空。 “顺便说一句，那是正当防卫，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李格罗继续说道，但后面的话倒不如不说。 郑泰义转动着手中的笔，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一时怀疑自己是否误解了“正当防卫”的意思，但无论如何思考，错的应该是那个男人。 “再补充一点，正当防卫的词典定义是，为了阻止对自己或他人紧迫且不当的侵害而不得不对侵害者采取的攻击行为。” 这个男人并没有误解。郑泰义觉得，他将自己的行为称为“不得不”的那种自信简直厚颜无耻。他喉咙里的那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 “如果说今天早上的事，我觉得你对侵害者的反击有些过度了。”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脱口而出。然而，李格罗摇了摇头。 “你也听到了吧。他当时就说了‘开枪’。那家伙如果放过了，肯定会一直在背后盯着我伺机报复。考虑到未来的威胁，我也别无选择。而且那家伙现在还活着，虽然他现在应该在幽灵监狱里待着。” “是啊，那你也杀了那位教官？” 郑泰义问道，李格罗低声笑了笑，随后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才简短地说道。 “差不多吧。实际上，我差点被他杀了。无论如何，如果不是到了那种地步，我也不会杀教官。即便杀了他，我也后悔了很久。” 看着他似乎遗憾的表情，郑泰义想要告诉他，“你根本就没心情后悔”，但这句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虽然具体原因不明，但这男人即便是教官——甚至可能是次长或总监——只要有足够的理由或借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所以，想要以人类作为盾牌来避开这个男人的视线是不可能的。 结论就是，只能尽量躲起来才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是否真的能做到，那就不确定了。 “最近怎么这样，倒霉透顶了。” 郑泰义一边把笔扔在笔记本上，一边低声咕哝道。原本他也算不上是个幸运的人，但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真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郑在熙是个极其幸运的人，你难道不是吗？” 郑泰义刚咕哝完，李格罗忽然问道。郑泰义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心想消息还真快啊，但转念一想，反正分部里没人不知道这件事。 “兄弟之间的运势并不一定相同。我很普通，现在可能连普通都不算了。” “啊哈……” 李格罗只是微微一笑，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郑泰义想起了他许久未见的哥哥。如果是他的话——虽然他也不会陷入这种情况——这个男人可能会在意外中突然离开这个岛屿，或者会被十几条突然冒出来的毒蛇咬死。 郑泰义用非常认真的表情指着李格罗，喃喃说道。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我哥哥。不然的话，现在你的命运恐怕已经一片黯淡了。” 李格罗听后大笑起来。本以为他不明白，但这次李格罗显然理解了郑泰义的话。 “是啊，多谢了。作为回报，今天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别那么紧张，放松点。” “如果你能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都这样，那就更好了。” “嗯……我并不是很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无法承诺没有把握的事情。”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暗示，在半个月结束之前，他一定会找个机会解决问题。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郑泰义知道这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郑泰义苦笑着舔了舔嘴唇，重新拿起了笔。不管怎么说，减少与这个男人碰面的时间，可能是自己能做出的最被动的抵抗了。 突然，郑泰义停下了笔。他忽然间对李格罗说道。 “刚才，你说愿意帮忙的，对吧？” 李格罗微微扬起眉毛，目光落在郑泰义堆积的笔记本和笔上，然后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对他提出这种要求感到有些意外。 “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抄写这种事也不难……不过郑教官一看就能认出不同的字迹。” 显然，他在说“愿意帮忙”时心里早有打算，这不过是句场面话罢了。 郑泰义微笑着递给他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填满一本就行了。我不求多，一本就够了。” “嗯……好吧。” 李格罗爽快地接过了笔，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 郑泰义一边想着“帮忙的人也要抄十本”的叔叔的话，一边把眼前的麻烦暂时抛在一边。总有一些人和情况，是即使让自己辛苦也想让对方吃苦的。 好吧，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吧。顺便减少和他碰面的时间。 *** 郑泰义初到这个岛屿时，看到同伴们为了即将到来的联合训练提前储备体力、锻炼力量，现在终于深切理解了他们的做法。 虽然说“一天如同千年”有点夸张，但这次的训练比平时累上了十倍不止。 在与同一分部的同伴们训练时，郑泰义至少还能心存一丝安慰，认为对方不会真的试图伤害自己。然而现在，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对练，他也必须紧绷神经，保持高度警惕。太多的人脸上写满了趁着练习之名把对方的胳膊给打断的打算。 甚至连休息时间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休息区也是与他们共享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石块飞来，或者倒霉的时候还会有气枪子弹射过来，所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唯一能放松的时间就是完成正规日程后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然而，即便是去浴室或厕所，从房间出来到重新回到房间的这段时间，他也得自己躲开或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冲突。 有时嫌这些麻烦，郑泰义干脆在完成日程后，先去厕所再回到房间。他一回到房间，就直接倒在了床上。他即使回到了房间，心情也没能完全放松下来，因为他得承受来自莫勒那充满怨气的目光。 好吧，我知道我错了，真的是我的错。那把柯尔特，我以后把我的存款全都掏出来，买上几百把还你…… 郑泰义倒在床上，嘴里低声嘟囔道。连出声说话都觉得疲惫。 莫勒依然在冷风中埋头于他的拼图，托乌去了厕所，迟迟未归，看来他又是在哪里引发了争端，或者亲自参与制造了麻烦。真是不得不佩服他那每天都能挑起大小争端的精力。 “喂，有人找你。” 郑泰义半睡半醒间听到莫勒不满地提醒他。郑泰义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扔在书桌上的呼叫器，然后又把脸埋进枕头里。连确认的力气都没有。然而，片刻之后，莫勒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又来了。” “……是从哪里来的？” 郑泰义咕哝着，满腹怨气地抱怨着是谁在这么累的时候还要找他。莫勒拿起呼叫器，查看了号码，随意地说道。 “114号。” “114……这不是电话查询服务的号码吗，怎么会找我……”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像还有信息，一起看看吧。” 莫勒把呼叫器扔了过来。那小巧的机器准确地落在了郑泰义的枕边。郑泰义依然趴着，半睁着眼睛瞥了一眼呼叫器。看到显示屏下方的指示灯在闪烁，看来确实有信息。 可他还是懒得去确认。大概又是什么提交材料的通知或者什么安全注意事项之类的吧。 114，114到底是哪儿？是地下1层的14号房间吗？那里有什么？哦，是监狱官的房间，还有教护。14号，应该是教护中最年轻的那个…… 郑泰义猛地睁大眼睛，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那样子像是原本躺着的尸体突然跃起，吓得在不远处埋头于杂志的莫勒也不禁惊讶地瞥了过来。 “教护中最年轻的那个，不就是申璐吗？” “呃？对，是他，怎么了？” 莫勒拍了拍胸口，问道。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你突然说什么梦话呢。 郑泰义没有回答，只是赶紧确认了信息。 果然是申璐发的。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是让他注意身体而已。尽管信息很平淡，但郑泰义还是面露喜色。然而，当他看到第二条信息时，表情却暗了下来。 “那我们周末见吧。祝你有个好夜晚。” 周末。听到这个词，他才记起自己还没告诉申璐，周末不能见面的事。最近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去他办公室，也没有偶然遇到过他。 “得告诉他……不能去了……” 郑泰义沮丧地低声说道，目光转向床头的内线电话。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会有特殊情况发生，周末的训练取消，大家都能有自由时间，但很明显，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情况，申璐和他也不会有闲暇去散步。 “……算了。” 郑泰义砸了咂嘴，突然站了起来。正在把玩拼图杂志的莫勒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去找申璐一趟。” 郑泰义将呼叫器塞进了口袋，简短地说道。他本可以打电话说明，但总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申璐？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不在办公室吧？” “那我就去他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联合训练期间，地下1层是禁止成员出入的。因为私下见监狱官是被禁止的，教护的房间也在地下1层。” 莫勒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语气低声咕哝道。莫勒的话让郑泰义一怔，停下了脚步，睁大眼睛看向他。莫勒皱了皱眉，仿佛在问：“你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但刚才一时忘了。 原来如此。要单独见申璐，还得提前联系，否则就很难实现。 郑泰义思考了片刻，但既然他已经决定要去见申璐，那种想见他的渴望愈发强烈。……还是去见他吧。毕竟，如果因为迟迟不告诉他而突然打破约定，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郑泰义对莫勒轻轻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房间。莫勒喊了声“喂，等等！”但他装作没听见。 刚一走出门，刺骨的冷空气就再次袭击了郑泰义的皮肤，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无意主动挑衅，也不打算理会那些挑衅他的人。即便有人试图挑衅他，他也只是无视而过，没有人会执意拦住他非要惹事不可。虽然背后传来了“胆小鬼”之类的嘲笑声，但只要能避免不必要的争斗，听上百遍这样的嘲讽也无所谓。 他在电梯前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但想到去地下1层不太合适，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由于经常上下楼，现在走六七层的楼梯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但这里的楼梯台阶异常高，每一级几乎是普通楼梯的两倍。自然，楼层间的高度也相当大，天花板看起来很远。 当他抱怨为什么这栋建筑设计得如此不合理时，他的叔叔只是笑着轻松地回答：“为了锻炼身体嘛。” “即使不靠这种锻炼，生活本身就已经是训练了，叔叔。” 郑泰义一边抱怨，一边爬楼梯。每当他有抱怨的事情，无论对方能否听到，他总是习惯性地向叔叔发泄一通，这样他会感到心情稍微好一些。 到达地下1层时，他注意到铁门上贴了一张新标牌：“非住户禁止入内。” 也就是说，除了住在这层的人——简单来说，就是不允许普通成员进入。 郑泰义假装没看到，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原以为门会被锁上，或者开门时会有人把枪口对准他，喝斥道“禁止入内”，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门上虽然贴了标牌，但在限制出入方面，并没有任何实质的改变。郑泰义站在地下1层的走廊里，挠了挠头。难道是想把出入限制交给成员们的自觉性吗？这不是学校，这样的信任根本不可靠。 地下1层本来就几乎没有人停留，所以即便自由行走，也很少会遇到其他人。郑泰义正准备悠闲地走过去，但突然停下了脚步。想起这层楼——不止是这一层，整个建筑——到处都装有监控摄像头。 “……如果被记录下来，那之后肯定会被抓住并受到惩罚吧。” 郑泰义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他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有意义，因为他大致知道监控摄像头的分布位置。既然他知道，其他成员也一定知道。事实上，他们完全可以只走摄像头的盲区。 然而再一想，即使如此，当他进入监狱官的房间时，仍然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在监控摄像头下。因此，他一定会被记录下来。而且，还可能有他不知道的摄像头。 郑泰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要不要干脆回去？反正也可以通过电话联系。 尽管他理智上知道回去是更明智的选择，但他的双脚却依旧朝着走廊前进。管它呢，要是被抓到关进幽灵监狱也不错。反正是监狱，设施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郑泰义朝申璐的房间走去。自从第一次在这里迷路后，他再也没有迷路过。幸好他有不错的方向感，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就不会忘记。 申璐的房间离楼梯不远，直走一段，再转一个弯就到了。走过去的路上，郑泰义还在想着如果遇到人该怎么解释，但幸运的是，他没有碰到任何人。 他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想也许是声音太小了，或者申璐不在房间，于是稍微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要是他不在，那就只是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什么收获也没有，真是糟糕透了……”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咂了咂嘴。即使是当面传达消息，也许他还是应该先打个电话。 然而，郑泰义的担忧很快消散了。片刻之后，门开了，申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见是郑泰义时，显得有些惊讶。 “泰义哥，您怎么来了？现在这个时间来这里可不太好……先请进吧。” 申璐四下看了看，然后迅速将郑泰义拉进了房间。这时郑泰义才意识到，自己来访可能会让申璐感到为难，但已经来得及后悔了。而且，既然已经来了，再多想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来申璐的房间。 虽然人住的房间都差不多，但郑泰义走进房间后，还是好奇地四处打量。房间干净整洁，简约而不失温馨。没有多余的物品，但也不显得过于空旷。 “如果被其他人看到，泰义哥您可能会遇到麻烦，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申璐拿出两罐啤酒，担忧地问道。看到申璐手中的啤酒，郑泰义一时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想到，尽管申璐看起来还很年轻，但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喝啤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反而是自己感到意外才显得奇怪。 郑泰义接过啤酒，表示感谢后，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是单独一人居住的房间，自然没有多余的客用沙发，申璐把书桌椅子拉到坐在床上的郑泰义面前，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那个，关于周末的事……” “啊，是的。我看了天气预报，周末会是个晴天。” 听到郑泰义提起周末，申璐脸上露出了满满的笑容。郑泰义心里咯噔一下，本来是来取消约定的，这样的话在平时听到会让他高兴，但现在却让他感到无比内疚。 “嗯……” 郑泰义吞吞吐吐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黯淡。申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歪着头，默默地看着他。 “那个……我之前不知道，周末也有训练，而且……好像不能缺席。” 郑泰义说道，却没能继续往下说，陷入了犹豫。申璐听后，意外地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果然如此。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在联合训练期间，一直都是连续半个月无休的训练，怎么这次会例外呢。” 申璐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随后他露出一丝淡淡的遗憾，微微皱了皱嘴角。 “本来想着能和哥哥一起慢慢散步的……真是遗憾。” “呃，对不起……” 郑泰义低下头，歉意地说道。 不过他也松了一口气。原来申璐早就知道了，想想也是，申璐在这里待的时间比自己长，知道这些也很正常。看来自己之前是多虑了。 尽管如此，郑泰义还是感到有些歉疚，毕竟他算是打破了他们的约定。他看着申璐，申璐原本略带遗憾的脸上看到他的表情后，摇了摇头，重新露出微笑。 “没关系的，训练本来就是这样嘛。而且训练结束后，那周可以休息，到时候我们再去散步也不迟。海滩又不会跑掉。” “嗯……训练结束后一起去散步。” 郑泰义说道，申璐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训练结束后，周末我们可以离开岛上去香港玩一玩。我正好有几样东西需要买。” “啊，好啊，那我们一起去。我还欠托乌一些烟呢，正好可以去还。” 郑泰义愉快地应道。 本来是来推迟周末的约定，却意外地又定了两个新的约定——散步和去香港，这让他感到十分满意。虽然本周末的计划落空了，但至少他们又有了新的、加倍的约定。 “不过……还是有点遗憾啊。我还挺期待的。” 郑泰义听到申璐低声说道，他微微低着头，声音显得有些失落。听到这话的瞬间，郑泰义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真是奇怪。虽然郑泰义承认，自己在申璐面前常常无法保持理智，但实际上，他已经相当习惯于恋爱的过程了。怎么用话语诱惑对方，如何将对方纳入怀中，这些他早已在几次夜店经历中自然而然地掌握了。所以，他从不觉得与人交往或共度一夜有什么难度。 然而，对于这个青年，他却迟迟无法轻易出手。或许，这正是人们常说的，对喜欢的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的那种心理吧。 尽管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郑泰义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脸也依然红着。 就在这时，申璐犹豫着伸出手，轻轻地将自己的手靠近郑泰义的指尖，似乎想要覆盖上去。那小小的指甲轻轻地划过郑泰义的指尖，带来一阵微微的痒意。申璐的眼神透露出一丝试探和犹豫。 郑泰义差点笑出声来。这种既幼稚又可爱的诱惑，他从未经历过。面对这样明显而又可爱的挑逗，他本可以轻松地抓住那只手，轻吻指尖，事情也就基本成了。 然而。 他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感觉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 郑泰义看向申璐，那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的指尖。 他的喉咙发干，脑海中焦急的声音不断催促着，现在，就是现在，机会就在此刻。 郑泰义紧握住拳头，然后急切地伸出手，稍作犹豫，便抓住了申璐的肩膀。 他不敢直视对方的脸，想象着如果两人面对面，场景肯定滑稽至极。一个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般的男人，手足无措的模样实在太可笑了。此刻，郑泰义只希望申璐不要看他。 郑泰义半起身，拉着申璐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将嘴唇压在了他的脸上。本来是打算吻在嘴唇上的，但因为太紧张，结果偏了些，吻到了脸颊靠近嘴唇的地方。 然而此刻，郑泰义脑海中重要的并不是吻的部位，而是他终于亲吻了申璐。他的嘴唇碰到了申璐柔软的皮肤。 申璐似乎有些惊讶，郑泰义感受到对方注视着自己。郑泰义没敢抬头看他，脸红得像火一样，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 “……” 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沉默着。郑泰义只是摆弄着手指，低着头。偷偷抬眼一瞥，发现申璐也是一样，脸颊泛红，低着头。 会不会没事呢？他没有生气吧？郑泰义感到心跳加速，仿佛心脏就要跳出胸膛。 尽管不知所措，但嘴角却忍不住想要上扬。郑泰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仍然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他偷偷抬手挡住嘴角，谨慎地看向申璐，发现申璐也不知何时抬起头看着自己。两人的目光相遇时，申璐脸红得更加厉害，突然间笑了起来。 那如珍珠般清脆悦耳的笑声让郑泰义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随后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心里痒痒的感觉，让他忍俊不禁。也许，申璐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吧。 两人笑了一阵，笑声渐渐平息后，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尴尬的氛围。 “那个……那我先走了。训练结束后再见……哦，对了，谢谢你的信息，我看到了。” “啊，好的……我，我送你吧。” 郑泰义刚一站起身准备离开，申璐也跟着站了起来，紧随其后。郑泰义不禁笑了起来，申璐像只乖巧的小狗一样跟在他后面，让人觉得无比可爱。 尽管郑泰义告诉申璐不用送他，但申璐还是摇了摇头，坚持跟着他出了房间。两人走在走廊上时几乎没有说话。没有什么可说的，何况仅仅是手牵着手，感受到那份温暖，已经让心中充满了满足。 两人手牵着手，默默走在一起，脸颊微红。这一幕要是被叔叔看到了，恐怕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仿佛在说：“真是玩得开心啊。” 但不管怎样，随便他看吧。反正我们牵个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泰义偷偷看了一眼比自己矮半头的青年。申璐的头发轻轻摇曳，仍散发着淡淡的肥皂香味。郑泰义忍不住想把脸埋进那头发里，结果又红着脸羞涩地笑了。 就在这时。 当他们快走到楼梯时，郑泰义突然意识到，他无法让申璐一直陪他下到地下一层六楼，在楼梯前他们必须松开手。这让他感到一阵遗憾。 就在这时，有人从楼梯前的墙角转了出来。 郑泰义顿时一僵，握住申璐的手指不由得紧了一下。无论如何，他现在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在这层楼。虽然监控摄像头可能已经拍到了，但被人当面发现和被摄像头记录还是不同的。 是谁呢？如果是教护中的一个，还能稍微解释一下，郑泰义正这么想着，舌头在口中打转。然后他看清了那人的身份，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人——更确切地说，是不该在这里遇到的那个人。是李格罗，那个危险的男人。 李格罗也看到了郑泰义。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移向旁边的申璐，最后停留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李格罗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似乎是觉得有趣，或者不满，抑或是产生了某种欲望。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郑泰义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想起了自己到达这里前不久与托乌的对话。 ——“那些长得漂亮的小家伙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 心里一阵寒意涌上来。郑泰义本能地加大了握住申璐的手的力道，站到了他前面。申璐似乎有些困惑地在他身后动了动，但郑泰义一言不发地挡在他面前。 危险，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这种危险不同于以往那种关乎生命和生存的威胁，而是一种可能会失去珍贵之物的威胁，甚至比生存本能更为急迫。 李格罗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他的内心仿佛被看穿了一样，李格罗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了……？” 李格罗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淡淡的笑意，虽然轻微但清晰可辨。 郑泰义心中暗骂了一声。绝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尤其是对这种威胁性强的男人。但在一瞬间，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破绽。 “申璐，你先回去。” 郑泰义低声说道。申璐似乎有些犹豫，他的目光短暂地停在李格罗身上，带着探询的意味打量着他。 “哥……” “没事的，你先回去。我们之后再见。” 申璐轻轻抓住郑泰义的衣角，低声说道，郑泰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他。申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向郑泰义短暂地道别后，转身离开。他走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两次。在申璐的视线尽头，是李格罗。而李格罗也用微妙的目光注视着他。 最终，郑泰义听到身后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李格罗那一直追随申璐的视线才重新转向郑泰义。 郑泰义僵硬地看着他。 他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与李格罗碰面，真是倒霉。 但即使申璐离开后，郑泰义的心中依然不安。他清楚地看到李格罗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申璐，直到他回到房间为止。那种目光中带着极大的兴趣，眼神微微眯起。 “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终于，李格罗开口了。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愉悦的欲望。郑泰义的表情更加阴沉，直视着他，冷冷地说道。 “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男孩子怎么会有这种形容词。” 郑泰义的话让李格罗露出了明显的嘲讽表情，眼角堆起了笑纹。 “啊哈，男孩子……对，我是无所谓的，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我喜欢就行。不过，看来你不是这样的，意外啊――” 李格罗拖长了语调，说得意味深长，接着轻笑了一声。郑泰义心里感到一阵苦涩，这话说得太生硬了。像李格罗这种人，恐怕在最初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一切。或许直接承认自己对申璐的感情，还更好一些。 内心感觉极为不安，李格罗那看着申璐的微妙眼神一直在郑泰义心头挥之不去。就像是刚刚到手的尤里宝石，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丢失。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更何况，和这个男人单独对峙的局面本身对他来说就没有任何好处。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地方。” 郑泰义虽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质问对方，但他还是说道，并看向了李格罗走来的方向。那边是教官们的房间所在。虽然有来自欧洲分部的教官也住在这一层，但他们的房间在另一个方向。 郑泰义突然感到困惑。这男人会有需要私下会见这边教官的理由吗？还是他只是在探索这栋分部大楼？然而，这样做的理由似乎也不太合理。UNHRDO并没有与其他机构存在特别的对立关系，似乎也不存在需要特意去侦查的组织或团体。 他一时想到了李格罗是间谍的可能性，但没能得出明确的结论。 李格罗似乎看出了郑泰义的疑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不过他没有回答那个疑问，只是随意地回应道： “这里可不只是对我禁止出入，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不过看样子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李格罗慢慢地说道，随后微微侧着头，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你和那位漂亮的小青年刚刚在做什么呢？他的脸好像红得非常可爱。” 听到他低沉的话语，郑泰义的脸色骤然变冷。他的语气微妙，仿佛在暗示着什么，这让郑泰义不禁回想起刚才吻在申璐脸颊上的触感。脸再次变得滚烫。 郑泰义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但随即意识到这只是徒劳，反而让脸更加发热。李格罗低低地笑了起来。 郑泰义感到一阵愤怒。自己没有理由，也不该让别人嘲笑，尤其是申璐。 “我们做什么跟你无关。” “是吗？真是如此吗？我倒是很好奇，对那位漂亮的小青年做些什么，他会有什么反应。他的呼吸会有多炙热，哭声又会有多么娇弱。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李格罗拖长了语调，低声说道。郑泰义冷冷地瞪着他。 该死。从一开始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是这样。 他开始感到不安。随着不安加剧，口中变得干燥。任何人被如此贪婪的目光盯着都不会感到愉快，而对方是李格罗，更是让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恐惧。这是一种超越普通威胁的压倒性危机感。 更糟糕的是，这个疯子的性格和癖好虽然糟糕透顶，但外表却异常完美。光是他挥挥手，就足以让一群人聚集在他身边。 必须承认，除了品性之外，自己哪一点都比不上这个家伙。 无论是外貌还是力量，郑泰义都无法自夸自己比他更优秀。他唯一能自信地说自己更胜一筹的，或许就是人品，但那也是因为李格罗的性格实在太令人畏惧。 “所以你是想说，你对申璐有兴趣，对吧？” “申璐？哦，原来那位小青年的名字叫申璐啊。嗯，不错，确实相当出色。” 李格罗说道，同时向郑泰义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当他以那种从容的步伐缓缓靠近时，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他突然意识到，和这个人碰面绝对不会有好结果。事实上，远远看到这个家伙就应该立刻逃跑。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天用枪口对准李格罗的感触。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但很快定住了脚步，坚守在原地。仔细想想，现在逃跑已经太迟了。如果此时退缩，只会显得更加滑稽。再者说，他心里也清楚，这个男人在这种走廊里杀人……或许还真有可能。 “你怎么了？” 李格罗看着僵硬地站在那里的郑泰义，耸了耸肩，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容让人更感到毛骨悚然。尽管他的步伐缓慢，但他没有停下，距离郑泰义越来越近。一步、两步、再一步。 郑泰义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全身紧绷。 他到底想走多近？现在已经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了。 然而，李格罗依然在靠近。又一步，终于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寸。李格罗低头俯视着郑泰义，眼神冰冷如冰。尽管他眼角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目光却锋利如刀。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局面。郑泰义再次责备自己的愚蠢。以这种距离，只要李格罗出手，自己十有八九会招架不住。连试图逃脱的机会都不会有。至少应该提前几步让他停下脚步。 “真奇怪……，几天前那股勇气都跑哪去了，嗯？” 李格罗轻声说道，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愉悦的哼唱。 郑泰义直视着他。这双冰冷如寒冰的眼睛，简直不像是人类的。他感到一阵寒意，简直无法相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郑泰义。”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而准确地念出郑泰义的名字，仿佛在宣告：我了解你，就像这发音一样准确。 李格罗微微歪了歪头，抬起了手。他的手缓慢地伸向郑泰义的手腕，仿佛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臂，从手腕到肘部，再到肩膀和脖子。那冰冷的皮革手套的触感如同蛇一般滑溜柔软。那几乎漆黑的深蓝色手套干净得一尘不染，但似乎在某处弥漫着血腥气息。 他的手从郑泰义的脸颊滑到耳朵，再轻轻拂过他的头发。这手法柔和而亲切，然而，这只手随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郑泰义的脖子。 手掌轻轻贴在了郑泰义的后脑勺上，宽大的手掌稍稍用力，把郑泰义向自己拉近，仿佛轻轻拥抱一般。他的肩膀靠近到郑泰义的眼前。 耳边传来了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那个……是你的吗？” 郑泰义微微一颤，几乎难以察觉。 李格罗的视线越过郑泰义的头顶，望向了申璐的房间，或许直接看向了那扇门后的申璐本人。他的眼神细长而残酷。 “不是吗？” 郑泰义的舌头仿佛僵住了一般，而李格罗似乎替他找到了答案。 他愉快地笑了笑。然后，他轻抚了几下郑泰义的头，松开了手臂。原本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的郑泰义猛地退后了一步，除了恶狠狠地瞪着李格罗，他什么也做不了。 “别这么瞪着我，我又不是要完全抢走你的东西。对我来说，偶尔尝一尝就足够了。” 他笑着说道，那懒洋洋的声音如同浓重的阴云般在郑泰义的心中蔓延。 “李格罗，别这样。” 郑泰义冷冷地说道。然而，李格罗没有回应，仿佛郑泰义已经不在他的视线内一般，他再次看了一眼申璐的房间，随后转身离去。 “李格罗！” 郑泰义喊道。李格罗稍稍转了下头，但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只是像在取笑他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要想好好享用自己的东西，得有那个资格。你觉得自己在被赤身裸体丢进地狱时，能保住自己的命吗？” 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通往楼梯的方向。 郑泰义独自站在那里，目光紧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 *** “这天气真是糟糕透了。不是说明天晚上会放晴吗？晴个屁。气象局的人都该丢掉饭碗。” 前方传来了抱怨的声音，听声音是托乌。相隔不过几米的距离，他们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说话的人。 不仅仅是因为夜晚。也不是因为森林中遮挡视线的障碍物。 从傍晚开始弥漫的浓雾无处不在，彻底笼罩了整片森林。雾气浓得几乎可以触摸，他们穿行在雾中，领口也被打湿了。 “我倒是更想让那些在这种天气下安排夜间行军的教官们脱光衣服。” 托乌后面传来的低声抱怨来自阿奇，旁边的轻笑声则是卡洛。 “我能忍受夜间行军，但是让我们在整个下午进行武道对练，把人累得精疲力尽后，连个通知都没有就直接出发，这种行为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听声音不熟，应该是其他队的人。听他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还很有精力。 郑泰义暗自想着，若是被叔叔听见，肯定会说“看来你们还不够累”。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走在他旁边的莫勒瞥了他一眼，嘟囔道： “你还有心情笑啊？我这腿都快断了。” “不过是一天罢了，总会有这种时候的。” “可这不仅仅是一天啊。行军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极限训练，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莫勒显然情绪不佳，愤愤地抱怨道。看他这样子，似乎还能再坚持一阵子。郑泰义悄悄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消失。 事实上，他们确实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这段时间，郑泰义每天都处在紧张的状态中，下午经常是集体对练，几乎与欧洲分部的成员打成一团。今天上午和往常一样听了讲课——不过几天过去了，他们在讲课时已经开始相互用舌头厮杀，几乎到了刀光剑影的地步——下午则是长时间的武道对练。不仅是郑泰义的队伍，其他队伍也是如此。 这是一场接二连三的对练，打倒一个对手后，马上会有下一个接着上来。如果是和同队队员对练，他们还可以适当地休息一下，放松地交手，甚至故意输掉几次。但对方是那些势同水火的欧洲分部成员，就不可能这么轻松。即使自己已经累得快要死掉，也想着至少要把那个家伙狠狠摔出去，最好能扭断他一只胳膊。 郑泰义倒没有那么强的敌意，原本想与对方适当切磋一下就好，但可惜对方并不这么想。他不可能把手脚乖乖地交给那些一副要吃掉他的家伙。 就在正规日程结束、大家以为终于熬过了今天一天时，教官突然叫住了他们，并宣布：“今晚有20公里的夜间行军，现在马上去食堂吃饭，30分钟内重新集合。” 那一刻，郑泰义几乎想把手里的头盔直接扔到教官脸上。刚才还因熬过一天而产生的那股自豪感顿时被一片杀气所取代。 20公里并不是一个需要让人愁眉苦脸的距离。绕着岛走半圈，大概五个小时就能完成这段行军。如果是平时，他们肯定会笑着、聊着、轻松地走完这段路，仿佛是在郊游。 然而，他们此刻已经筋疲力尽。甚至在只有30分钟的晚餐时间里，他们也因突然得知要进行夜间行军的消息而抱怨不停，连饭都没好好咀嚼。而更糟糕的是，他们还得全副武装地进行行军。 叔叔，不是说这里不是军队吗？那这些又是什么？为什么要行军，为什么要带着军装？ 郑泰义感受到肩上的重负压得全身酸痛，心里不由得又一次把所有的怨气发泄到他叔叔身上，也不知道这是他在来到这座岛上后第几次这样做了。 “如果教官们不愿意脱衣服，我倒想脱光衣服，然后从这该死的岛上逃出去。” 前方有人抱怨道。 “想脱就脱吧，等联合训练结束后。而且要是有人想脱我的衣服，尽管来找我，行军结束后随时欢迎。” 一个生气勃勃的声音从郑泰义身后传来，没有一点疲惫的迹象。霎时间，四周陷入了一片沉默。刚才还在抱怨的男人们闭上了嘴，后面的人也吓了一跳。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周围的人群中竟然混进了一个教官。 郑泰义被这熟悉的声音惊得猛然一颤。尽管心里知道自己只是暗自抱怨，并没有被听到，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心虚。 “叔……郑教官也跟着一起走吗？” “你以为我能坐在教官室里闲着吗？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什么事？再走一两个小时，就该遇到其他队伍了。” 他叔叔不知何时出现的，显然在出发时并没有在队伍中。叔叔不耐烦地嘟囔着。正如他说的，虽然各队伍的出发时间不同，但在这种情况下，在森林里转悠一段时间后，的确有可能遇到其他队伍。如果遇到的是同一个亚洲分部的队伍还好，但如果不是，那可就麻烦了。 “雾这么浓，如果深入一点，真是杀个人埋起来都没人会发现。其实，说不定如果把这片森林全部挖开，还会发现好几具尸体呢。” 叔叔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是在开玩笑，但郑泰义觉得或许他并不是完全在开玩笑。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距离出发大约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现在应该走了三四公里吧。20公里的话，快点走也要到午夜才能回去。” 郑泰义一边嘟囔着，一边挠了挠后颈。 周围已经一片漆黑。这片茂密的森林在白天都显得阴暗，现在到了夜晚，再加上浓雾，显得更加昏暗。迷路了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岛也不算大，就算迷路了也无所谓。”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补充道，叔叔听了，仿佛不理解他说什么似的，回答道： “不可能在午夜前回去。今晚我们得在森林里过夜。” “什么？” “大概再走十公里，我们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扎营。我不是让你带睡袋了吗？你没带吗？” “带了，反正背包里什么都有，应该也有睡袋。但问题是，我们要在森林里过夜，露营吗？” “嗯，人偶尔也得在野外过夜，以此锻炼一下。还要轮流站岗，守着篝火。” “这里不是说有蛇吗，还有毒蛇！” “所以才会安排轮流站岗。你得学会信任你的同伴，能安心入睡。” “可是，把人放在晚上有毒蛇出没的森林里过夜，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毒蛇的毒性不算强，只要处理得当，被咬了也不会死。我应该和你说过吧。” “问题不在这里，叔叔。这里还有比蛇更危险的东西在活动——。” 郑泰义本来打算继续说下去，但看到其他人的反应，他顿时没了继续抱怨的心情。其他人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经历过几次后，他们对这已经不再感到惊讶。看到这一切，郑泰义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而是现实。 郑泰义对露营并不陌生。他曾在星空下入睡，迎着晨露醒来，甚至在有蛇和蜈蚣出没的地方过夜。然而，那些蛇并没有毒，和他一起露营的人也不是随时可能夺取他性命的敌人。 “哦，对了，你的确有理由好好保护自己的性命……不过，我看了你给我的笔记，发现里面有些不太熟悉的笔迹。那是谁的字？” 叔叔突然微笑着问道。郑泰义闭上了嘴。本来想说是那家伙的字，这样也能让那家伙再抄十本，这样两人碰面的时间就会减少。但如果这样直接告状，他又觉得有些尴尬。然而，当他刚要开口时，叔叔抢先说道： “不过，泰义啊。虽然那家伙的空闲时间和你的生存时间有一定关系，但最终算下来，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可能会让你的生命更加危险？” 郑泰义再次闭上了嘴。叔叔已经认出了那是谁的字，这一点并不让他感到惊讶。对于这个能瞬间整理出一大堆文件的叔叔来说，不管他知道什么，郑泰义早就不再感到惊讶。 然而，叔叔说的那句话正是郑泰义自己也曾经稍作思考的。李格罗给郑泰义提供了一些帮助，但如果这些帮助最终对他不利呢？会不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 “仔细考虑一下，等到明天回到分部再告诉我答案吧。” 叔笑着说道。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看来只能硬着头皮承认那是自己的字迹，或者默默接受再抄十本的任务了。 森林变得越来越茂密，前面同行的伙伴不断传来“该死的，要是能把这该死的树全烧了就好了”的抱怨声，不断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传来。他们每踏出一步，树枝就划过他们的脸颊，让人不胜其烦。 郑泰义默默地走在队伍后面，心里感到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个位置。突然，他低声问道：“那个男人……听说他还曾经杀过教官，是吗？” 叔叔从他身后淡然地回答道：“嗯，确实如此。那是前年年初的事。那位教官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他的弟弟也是同一个分部的成员，但因为里克的手段，他那弟弟成了终身瘫痪，只能在医院度过余生。由于事情发生在训练中，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来惩罚他，所以就不了了之了。但对里克来说，这显然还不够……当然，那位教官可能并没打算真的杀死里克，但结果却是……” 叔叔的话在可以推测出结果的地方戛然而止。郑泰义皱起了眉头。尽管他知道法律和规章制度总是有些漏洞可钻，但这位男人显然将这些漏洞利用得过于彻底。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欧洲分部成员对待李格罗的态度。 那种态度并不像是对待亲密同伴，更多的是敬畏、恐惧和不安。结合李格罗的性格和这些传闻来看，李格罗显然在内部有不少敌人。 然而，想到李格罗无视这些敌意，依然自由自在地挥舞着杀人手段，郑泰义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没有什么强大的后台，他怎么可能……”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显然对这一切难以理解。突然，队伍停了下来，似乎前方出现了什么障碍。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短促而不悦的喊声。很快，喊声成倍增加。 “糟糕，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叔叔从郑泰义身后低声说道，然后走上前去。即使不听叔叔的解释，郑泰义也能从前方传来的嘈杂声中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他们遇上了另一个行军队伍，还是来自欧洲分部的队伍。 从出发时起就有一个规定，如果在途中遇到其他队伍，必须与其一起行军。因此，大家都希望如果遇到其他队伍，最好是同一个分部的队伍。有人甚至公开喊出，如果和欧洲分部的家伙一起行军，恐怕一夜之间会有人丧命几条。 郑泰义看情况，队伍似乎要在原地停留一会儿，便靠在一棵树上，放下背包稍稍减轻了肩膀上的负担，感觉轻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前方的喧闹声渐渐平息。这不自然的寂静让郑泰义感到一丝不安，他转过头去看，但由于雾气浓重，再加上视线被遮挡，他无法看到前方的情况。 然而，等了一会儿，除了几声低沉的抱怨声，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生。 “怎么了？前面有人打起来了吗？” 郑泰义向站在他前面的阿奇问道，阿奇刚刚走上前去，又回到队伍后面，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正打开水壶喝水。 “那家伙在。” “嗯？” “那个该死的混蛋。我们要和他的队伍一起行军。见鬼了，谁想在这个夜晚和那个疯子一起走……。” 阿奇说着，郑泰义的脸色也随之阴沉了下来。他听到身边有人在抱怨，今晚的睡眠肯定没戏了，单靠一个夜间哨兵显然不够用。郑泰义皱着眉头看向前方，似乎问题已经解决，队伍准备继续前进了。与此同时，几个陌生的面孔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混杂在一起。这些人也同样面带愁容。 “真不如进蛇窝，怎么偏偏碰上这些家伙……” “哼，和比蛇更毒的家伙在一起，蛇倒是不敢来了。” 各处传来带着锋芒的对话，欧洲分部的成员混杂其中，脸色阴沉。郑泰义压低了帽檐，竖起衣领，低头走路。 队伍再次开始前进，郑泰义故意落在了后面，他不时瞥向前方，透过雾气隐约看到那个令人心生寒意的背影。那个人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一看到那个背影，郑泰义便觉得一股寒意袭来，立刻认了出来。 他慢慢放慢了脚步，最终被挤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尽管他已经和队伍混在一起，但前方和中间位置大多是亚洲分部的人，而中后部则是欧洲分部的人。 郑泰义发现周围大部分人都是欧洲分部成员，但他并不想往前走，决定继续保持距离。反正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几乎遮住脸、独自落在后面的他。 当他落到这一步时，他已经与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背影拉开了一段距离，那背影已经消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更增添了阴森的氛围。 仔细想想，现在的情况对那个人来说真是个绝佳的机会。 雾气浓重。这里是一片深林，听说要在这里过夜。而且，情况并不完全是在敌军的中心地带。换句话说，如果有心的话，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一个人，将其埋在林中，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该死，竟然和那些亚洲家伙混在一起过夜？居然要和那些肮脏的家伙一起熬夜？” “别开玩笑了。不管怎么说，得把区域分开，安排好睡觉的地方。怎么能和那些家伙混在一起睡觉呢？现在只是隔几米走着都让人恶心。” “真倒霉，自从来到这个该死的亚洲分部，什么像样的事都没有。” 附近行走的欧洲分部的男人们低声抱怨，郑泰义听了只是冷笑一声。和他们说的几乎一样的话，他也曾听过，只不过把亚洲换成欧洲罢了。看样子，大家在咒骂时都没有什么创意，言辞都差不多。 “不过，比起那些亚洲家伙，我更在意西蒙。那个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其中一个突然嘟囔了一句，声音中隐隐透着不安和担忧。 “说的也是，哎，怎么不见他了？他去哪儿了？” “刚才走在前面，跟在里克后面。就那样放任他没问题吗？真让人不安。” “嗯……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家伙也知道自己的分寸，能做什么坏事呢。” “谁知道呢，人如果突然发狂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到时候，他万一精神失常，突然从后面捅上一刀，那就全完了。” “哎，就算是偷袭，里克也不太可能被刺伤。即便被擦到也够呛。” “即使被刺了，刀刃能进去吗？搞不好一滴血都不会流出来。有谁见过里克流血吗？” “血都不流，怎么能看到？我看那家伙身上恐怕根本不流血。” 虽然他们像在开玩笑，但没有人笑。充其量只是在嘴角苦涩地扯了扯，仿佛仅仅谈论这件事，就会引来厄运一般，小心翼翼又不安。 几步之外，听着他们话的郑泰义，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不安和微妙的焦虑感。 说的是谁，很快就明白了。不光是其他分部的人，对本部的人来说，那也是个引起敬畏和不安的男人。李格罗，或者说，里克。 “哎，见鬼。西蒙要捅里克什么的我无所谓，但最好别在那些亚洲家伙面前干这事。没必要让他们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说得对。不过如果我是西蒙，我也会想杀了里克。” “即使我不是西蒙，我也不喜欢那家伙。和他一个队有什么意思？每天看他那张丑陋的脸，真是受够了。希望快点把队伍分开。” “自从和那家伙同队以后，我看肉块都觉得不正常。再这样下去，我非得被迫成为素食主义者不可。” “说实话，虽然我们是同一个分部的同一队，但里克和精神病杀人狂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至少同一个队还算幸运。要是倒霉地在对抗训练或联合训练中遇上他作为对手，那才糟糕。” 听着他们的低语，郑泰义感到一阵微妙的苦涩。仿佛突然明白了李格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自己的队伍里也无法融入，总是孤零零地浮在一旁。大家对他是既安心又恐惧，既不愿靠近，但也无法视他为敌。 至于为什么自己会感到苦涩，他也说不清。或许连李格罗本人都不会在意的事，却让他心中莫名苦涩。 毕竟，如果不怕这样的疯子，那才怪呢。 郑泰义不愿再听这些男人的谈话，便加快了脚步。拉开一段距离后，他再次看到了前方的李格罗。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人迹稀少。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苦笑。毕竟，这个男人仇家无数，连在同一个分部内也有人想取他性命，如果周围有人无动于衷，那才怪呢。 话说回来，如果现在有人试图杀死这个男人，郑泰义可能也不会阻止。想到李格罗看向申璐时那冷酷又充满欲望的目光，更是如此。 危险。威胁。压迫感。无法在他身边感到安心。如果他觊觎或轻视自己的珍贵之物，那就更可怕了。 就在这时，李格罗似乎放慢了脚步。郑泰义盯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地也放缓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郑泰义本能地低下头避开目光。他只是对后面的人说了几句，又转回头去。 郑泰义叹了口气，用力压低帽檐，把帽子拉得更低。 他们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走了三四个小时。从隐隐传来的海浪声来看，海应该离这里不远。听到海的声音，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表情，想起了申璐。 “雾真是浓得出奇，加上水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说好到极致，还是阴森到极致？” 在教官们的指示下，男人们停了下来，开始平整地面，准备在这里过夜。森林中有一片不大的空地，虽然没有树木，但到处都是灌木和石头，平整地面也花了不少时间。 教官们似乎也不想冒险过那危险的桥，把另一队的男人们安排在几棵树之间稍微远离的空地上。虽然一转头就能看见对方，但位置上还是有所区分。 “我要最角落的地方……，对，就在那块石头下。” 郑泰义立刻选择了最远离欧洲分部的地方，在一块大石头投下的阴影处安顿了下来。石头遮挡住了视线。 “在那种偏僻的地方，蛇和虫子可是最容易钻进去的。” 正在拨开灌木的托乌看着郑泰义，给出了这样的建议，但郑泰义摇了摇头。比起蛇和虫子，他更想远离的是那个人。托乌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便不再多言。 赶走石头阴影下爬行的蜥蜴后，郑泰义安静地坐了下来，倾听远处传来的海浪声。雾气朦胧，四周一片漆黑，只能隐约听到水声，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在郑泰义沉醉于水声时，同伴们已经捡来干树枝，在空地中央点燃了篝火。围着篝火坐下，轮流值夜的七八个男人，尽管一整天都疲惫不堪，但还是没能立刻入睡，低声交谈着。 树木那边的一群人也一样。虽然不像他们这般热闹，但也围着篝火，各自找好了位置坐下。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担心半夜会不会发生争斗，或者有人趁夜行凶，但双方似乎都没有主动挑起事端的打算。毕竟，即使旁边有令人讨厌的家伙，自己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先顾着休息才是正经。 其实，郑泰义也觉得值夜没什么必要，但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于是索性不再开口。如果他说了，肯定会有人说“你看不到旁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吗？”与其被骂，不如等轮到自己值夜时，适当休息一会儿。 忽然，郑泰义感到一道目光，抬起头来。他看见自己的叔父正坐在那块他选的石头上。那石头有些崎岖，坐上去似乎不太舒服，叔父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郑泰义身上。 “坐在那里不觉得不舒服吗？” “作为头领，总得坐在能看见大家的地方。” 叔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道。不远处，紧跟着叔父的教尉也站在那里守着。郑泰义笑了笑，钻进睡袋里躺下。他轮值的顺序是第三个。 郑泰义想着，凌晨一两点左右大概会模糊地醒来，然后再迷迷糊糊地睡着，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尽管闭上眼睛，睡意却没有立刻到来，耳边还隐约传来水声和同伴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其他队伍都在哪儿呢？他们都遇上了哪些队伍？” 卡洛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和叔父说话，叔父在石头上嘟囔了一声“谁知道呢”，然后笑了。 “大家情况都差不多吧。无论遇到什么队伍，恐怕都不会比我们遇上的更凶险。” 叔父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周围传来轻微的笑声。因为疲惫，笑声都带着一丝沉闷。郑泰义也在朦胧的睡意中笑了笑。 “前几天看到，格里姆森教官的队伍表现得不错。这一周的对抗赛成绩好像挺不错的。” 又有人问道。叔父回答说：“这一周的成绩确实不错，不过还不确定，还有一周呢。”郑泰义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成绩啊。看来在联合训练中，他们还在计算哪个队伍表现得更好。想起来，之前似乎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上次联合训练的奖励是全队一周的假期吧？这次会给什么呢？” “上次的奖励可是全队三万美元奖金，估计这次也不会低于这个标准。” “我更希望是假期而不是钱。现在我只想放下一切，好好休息三天。” “那也得是成绩最好的队伍才能拿到，不是谁都能拿的……哎呀，下周得加把劲了。” 他们低声交谈着。郑泰义也点了点头，想着“是啊，我也更希望是假期而不是钱”。从他们的对话中判断，看来联合训练结束后，会根据成绩给表现最好的队伍奖励。 “我虽然不指望拿第一，但至少希望比格里姆森教官的队伍成绩好些。” 叔父装作叹气的样子嘟囔着，周围响起了短暂的笑声。 “不过最近格里姆森教官确实有些紧张……教官的晋升考核是不是快到了？” 卡洛开玩笑般地说道，叔父也笑着回答：“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不像玩笑了。” 晋升啊。说起来，虽然有些忘记了，但半年这个期限就是为了这个。 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叔父的上司是鲁道夫·让蒂尔。听说要把他推上总管的位置，事情进行得顺利吗？ 不过话说回来，郑泰义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拉到这个位置。虽然在进来之前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幸运的幸存者，但听到里面的情况后，发现氛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峻。倒不如说，似乎只有倒霉的少数人会卷入事故而死……叔叔，周围真的没人了吗？ 然而，换个角度想，当初叔父想带来的人其实是哥哥。如果当时是幸运的哥哥在这里，也许他的好运能帮到叔父。结果，自己只是被临时叫来替代罢了。 …… 不管怎样，自己不过是在这情势之中等待时间流逝。如果叔父要自己帮忙就帮忙，如果不提要求，那自己也只能完成眼前的任务，至于是否帮得上忙，那就由不得自己了。 郑泰义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草香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填满了肺部。还有一丝微妙的咸味，那是海的气息。海浪声，海的气味，草的气味和泥土的气息。某处传来轻微的虫鸣，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勾起了一种陌生的思念和淡淡的惆怅。 风声在寂静中偶尔传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气息，有时让人警觉，有时让人放松。 这是一段恰到好处的孤独而又寂寞的时光。 就在这寂静被打破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摇醒了他。郑泰义睁开眼睛，看到庆用手指敲了敲手腕上的表，指了指时间。 他眨了眨眼，疑惑地坐起身来，发现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已经入睡，只有篝火还在轻轻燃烧。他环顾四周，发现之前坐在石头上低声交谈的叔父也不见了踪影。 原以为只是闭了下眼睛，没想到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的。哎呀，腰都酸了……” 郑泰义一边喃喃自语着“腰疼啊”，一边揉了揉肩膀，站了起来。寒冷的夜风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刚刚替他值夜的庆满脸困意地钻进了自己的睡袋。 “辛苦你了，我先去睡了。明早见。” 庆拉上了睡袋的拉链，只露出几根手指示意，随后整个人都缩进了睡袋里。郑泰义回应了一句“好好睡吧”，然后坐在了叔父之前坐过的石头旁，靠在那里。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篝火的火焰在跳动，风吹动着树丛和树叶，偶尔还有些小动物在远处奔跑。除此之外，一切都被夜晚的静谧所包裹。 郑泰义突然转过头去，透过树木看到了欧洲分部的那群人。他们也在夜晚的森林中静静地停下了脚步。对面负责值夜的青年似乎也困倦了，不停地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看到郑泰义与他目光相遇，他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坐直了身子。郑泰义原本打算挥手致意，看到他这副样子，最终只是笑了笑。 郑泰义仰望天空，被茂密的树叶遮挡，天空难以看清。然而透过树叶间的缝隙，隐约可见的天空泛着朦胧的红光。香港的夜景掩盖了天空的颜色。想想看，离开那座灯火辉煌的大都市不远处，竟然还能有这样一片寂静的自然环境，实在是有些奇妙。 他看了看手表，夜已经很深了。他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着睡着的人们。尽管他们都缩在睡袋里，看不清脸，但通过随身物品还是可以分辨出谁是谁。那是庆，那是卡洛，那是袁浩…… 就在那时，远处传来了海浪声。轻轻的，仿佛唤醒了心中的一丝隐忧。 想起很久以前曾去过夜晚的海边。漆黑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艘捕鱿鱼的船只亮着耀眼的灯光，漂浮在地平线上。海浪拍打着海滩上的岩石和卵石，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撒上了一层粉末，随后消失不见。 现在是否也会这样呢？ 郑泰义望向传来海浪声的方向。困意已经完全消散。他再次转头看去，发现树后另一个值夜的人已经靠在树桩上打瞌睡了。 “要不要去散散步呢？” 他轻轻笑了笑。如果途中有人醒来，恐怕会责备他为什么不站岗，擅自离开，甚至将大家都置于危险之中。但事实上，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即便旁边那群睡着的人拿起刀成群结队地冲过来，把这里所有熟睡的人都刺上一刀，这种事也不太可能发生。 郑泰义对着已经入睡的同伴们轻声道了一句“晚安”，然后迈开了步子。 通往海边的路并不平坦。就像之前一路过来一样，他必须避开或踩过那些茂盛生长的草丛和树枝，还有那些尖锐地扎在地上的石块。 其实，他并不太确定方向。幸好他的方向感一向不错，一旦走过的路，返回来并不难。但因为没有明确的小径，他也不知道哪条路能更顺畅地通往海边。他只能依靠逐渐接近的海浪声来确定方向。 沙沙。 郑泰义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似乎听到了某处传来的动静。他静静地站着，朝声源的方向看去，但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森林。 “……” 海已经近在咫尺了。再走几步，树林就会豁然开朗，海洋将展现在眼前。然而，在这片仍旧黑暗的森林中，他感觉到了某个人的气息。他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听到更多的声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近在咫尺。 郑泰义本能地将手伸进怀里，同时转身朝那个方向看去。他的手指刚触碰到贴在胸前已被体温温暖的匕首，他的目光便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物体。 那是一条蛇。 瞬间，郑泰义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这是一条在深山中常见的暗色土蛇，没有毒性，也不凶猛。即使有一点毒性，也只能对小老鼠之类的生物奏效，对人来说，最多也就是让皮肤稍微肿胀罢了。 原来是这条蛇，让他感到那股动静吗？ 郑泰义半拔出的刀又重新收了回去，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眼睛捕捉到了远处隐约晃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一个人正在树林里悄无声息地向某个方向移动。虽然面孔看不太清楚，但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人。很可能是欧洲分部的人。 那人似乎没有察觉到郑泰义，正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小心谨慎，似乎在追踪什么东西，步伐中透露着不安。 郑泰义思考了一会儿。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一个自然的情况。一个人在这深夜里，压低声音追踪某人，显然不是去方便或散步。 要不要跟踪那个男人呢？然而，距离有些尴尬。如果贸然跟上去，很容易被发现；但如果再等一会儿再追，恐怕会失去他的踪影。再者，仅仅因为他看起来可疑，就贸然追踪，冒这样的风险，对郑泰义来说，他的正义感和好奇心还不足以支持他这样做。他以前因为插手不该插的事而倒霉的经历已经够多了。 不过，确实有些可疑……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决定已经不再需要做了。或者说，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那个男人走进了灌木丛中，消失在郑泰义的视野中。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耸了耸肩。那个人既不打算对自己不利，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同伴做什么——至少从他的行进方向来看，显然不是同一个方向。那么，与其胡乱担心，不如继续原来的计划。 郑泰义放下心思，继续朝原来的方向走去。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随着水声越来越近，不久，视野变得开阔，海洋出现在眼前。 夜晚的海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黑黝黝的海洋，如果不是听到那阵阵的浪涛声，根本无法判断那里是否有海洋，还是一片黑暗的虚无。 漆黑的黑暗。海浪的声音。海的气息。潮湿的风。这一切包围着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肌肤。因此，郑泰义总是喜欢夜晚的海。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息声融入了海浪声中。突然，他的心情变得愉快，嘴角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下次要不要带申璐一起来呢？虽然夜晚的森林里有蛇，挺危险的，但今天看来，只要准备充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在这广袤的黑暗中，如果能牵着某个人的手，感受那份温暖，该有多好。……其实，也未必非得是申璐，任何人都可以。 脚下的路有些不稳。这里的海滩没有细沙，只有层层叠叠的大石块，想像散步一样轻松地行走并不容易。到处是大洞和岩石缝隙，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然而，郑泰义轻快地用脚跟敲了敲石块，笑了起来。小时候，由于父母忙碌，他常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家就在海边，所以他每天都在海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想起来，那时哥哥已经在谈论因高盐度海水造成的岩石腐蚀过程了。 郑泰义在石头上如履平地，轻轻哼着小曲。漆黑的黑暗、寒冷湿润的风，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舒畅。也许是因为想起了小时候的回忆，他突然很想念哥哥。如果现在哥哥在旁边一起走，那该多好啊。他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郑泰义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停下了脚步。不远处有一座灯塔，灯塔附近有几盏路灯亮着。虽然灯光并不明亮，但还是模糊地照亮了附近的区域。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到这里就好。再走一步，这愉悦的黑暗就会结束，而昏暗的光亮将接踵而至。夜间散步到此为止，慢慢回去，也差不多该轮到他结束值夜了。 郑泰义再看了看大海，然后转身。回望来时的路，估量着可以抄近道的方向。往右斜一点走会更快。 他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有信心，于是便稍微偏离了来时的路，开始穿越石块。一步，两步，还有一些较大的岩石，他不得不时而调整方向，继续走在归途上。 但就在那一刻，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混杂在风声中，几乎不易察觉。 郑泰义的步伐慢了下来。他略微歪着头，渐渐放缓了脚步，最终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听错，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确实存在。 那声音来自岩石下面。挡在郑泰义前方的，是一块巨大的——确实像一栋房子般大的石块。它向内凹陷，似乎形成了一个顶部破损的浅洞，那微弱的声音正是从那块巨石深处传来的。 那是人的气息。里面有人。郑泰义意识到，如果他再走几步，就会与那个人面对面。 郑泰义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同时转身朝那个方向看去。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因体温变暖的刀柄，他的目光便捕捉到了那个物体。 是一条蛇。 瞬间，郑泰义感到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这条蛇是一种在深山中常见的深色土蛇，没有毒性，也不具攻击性。即使有一点毒性，也仅对小老鼠等小型动物有效，对人类来说，最多也就是让皮肤稍微肿胀。 原来是这条蛇让他感到那股动静吗？ 郑泰义将半拔出的刀重新插回去，叹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眼睛捕捉到了远处隐约晃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一个人正在森林中悄无声息地向某个方向前进。虽然面孔模糊难辨，但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人。很可能是欧洲分部的人。 那个人似乎没有察觉到郑泰义，正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小心谨慎，仿佛在追踪什么东西，步伐中透露出不安。 郑泰义思考了一会儿。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一个自然的情况。一个人在这深夜里，压低声音追踪某人，显然不是去方便或散步。 要不要跟踪那个人呢？然而距离有些尴尬。如果贸然跟上去，很容易被发现；但如果再等一会儿再追，恐怕会失去他的踪影。再者，仅仅因为他看起来可疑，就贸然追踪，冒这样的风险，对郑泰义来说，他的正义感和好奇心还不足以支持他这样做。他以前因为插手不该插的事而倒霉的经历已经够多了。 不过，确实有些可疑……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决定已经不再需要做了。或者说，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那个人走进了灌木丛中，消失在郑泰义的视野中。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耸了耸肩。那个人既不打算对自己不利，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同伴做什么——至少从他的行进方向来看，显然不是同一个方向。那么，与其胡乱担心，不如继续原来的计划。 郑泰义放下心思，继续朝原来的方向走去。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随着水声越来越近，不久，视野变得开阔，海洋出现在眼前。 夜晚的海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黑黝黝的海洋，如果不是听到那阵阵的浪涛声，根本无法判断那里是否有海洋，还是一片黑暗的虚无。 漆黑的黑暗。海浪的声音。海的气息。潮湿的风。这一切包围着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肌肤。因此，郑泰义总是喜欢夜晚的海。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息声融入了海浪声中。突然，他的心情变得愉快，嘴角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下次要不要带申璐一起来呢？虽然夜晚的森林里有蛇，挺危险的，但今天看来，只要准备充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在这广袤的黑暗中，如果能牵着某个人的手，感受那份温暖，该有多好。……其实，也未必非得是申璐，任何人都可以。 脚下的路有些不稳。这里的海滩没有细沙，只有层层叠叠的大石块，想像散步一样轻松地行走并不容易。到处是大洞和岩石缝隙，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然而，郑泰义轻快地用脚跟敲了敲石块，笑了起来。小时候，由于父母忙碌，他常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家就在海边，所以他每天都在海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想起来，那时哥哥已经在谈论因高盐度海水造成的岩石腐蚀过程了。 郑泰义在石头上如履平地，轻轻哼着小曲。漆黑的黑暗、寒冷湿润的风，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舒畅。也许是因为想起了小时候的回忆，他突然很想念哥哥。如果现在哥哥在旁边一起走，那该多好啊。他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郑泰义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停下了脚步。不远处有一座灯塔，灯塔附近有几盏路灯亮着。虽然灯光并不明亮，但还是模糊地照亮了附近的区域。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到这里就好。再走一步，这愉悦的黑暗就会结束，而昏暗的光亮将接踵而至。夜间散步到此为止，慢慢回去，也差不多该轮到他结束值夜了。 郑泰义再看了看大海，然后转身。回望来时的路，估量着可以抄近道的方向。往右斜一点走会更快。 他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有信心，于是便稍微偏离了来时的路，开始穿越石块。一步，两步，还有一些较大的岩石，他不得不时而调整方向，继续走在归途上。 但就在那一刻，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混杂在风声中，几乎不易察觉。 郑泰义的步伐慢了下来。他略微歪着头，渐渐放缓了脚步，最终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听错，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确实存在。 那声音来自岩石下面。挡在郑泰义前方的，是一块巨大的——确实像一栋房子般大的石块。它向内凹陷，似乎形成了一个顶部破损的浅洞，那微弱的声音正是从那块巨石深处传来的。 那是人的气息。里面有人。郑泰义意识到，如果他再走几步，就会与那个人面对面。 也许是半夜醉酒后跑到海边来方便的人。但事实上，他很清楚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从露宿的森林到这里，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或者，那是刚才在森林里隐约看到的那个人。郑泰义回想着那个举止可疑的人，心里暗暗咂舌。不管那是什么，他不想被卷入麻烦事。还不如就此悄悄返回去。 郑泰义一边犹豫，一边听着那边的动静，终于意识到，里面的人不止一个。虽然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但那断断续续的低声响动和隐约的动静，显然不止一个人。大概是两个人。 浪涛声中夹杂着水声。郑泰义最初以为那是水声，但很快就感到一丝不对劲。这虽然是一种类似于水声的声音，但与海浪或洞中的水池声有所不同。那声音更加黏腻和湿润。 “…―。” 郑泰义疑惑地歪着头，手指轻轻摸着下巴，突然，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困惑的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那种声音，郑泰义是熟悉的。 那是潮湿的声音。准确地说，是湿润的皮肤被舔舐和吸吮的声音。而在那声音之间，还夹杂着低沉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声，偶尔还能听到一声短暂的、充满快感的呻吟。 ……这下麻烦了。没想到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竟然遇上了这种事。真没想到在这深夜的海边，竟然会有人出来享乐。这里可不是度假海滩，而是一个关满了男人的孤岛，竟然还有人在这里寻欢作乐。 郑泰义无奈地挠了挠脖子。要不要就此转身绕开呢？虽然绕道会走得远一些，但要是经过这里正好撞见他们，那也会非常尴尬。可是，要绕开的话，就得爬到那块巨石的后面，看起来相当陡峭。徒手攀爬似乎有些困难，但要是绕回到来时的路，再从下面绕开，那就得走一大段路。 郑泰义沉思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那个青年，青年贪婪地在他两腿之间舔舐着，舌头不停地蠕动着。忽然，他猛地抓住青年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的头拉向自己的胯部。 “再深一点，快点用力……你连这个都做不好吗？” 他轻轻地捏住青年的下巴，摇晃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咂舌声，抓住青年的头，开始强硬地推动自己。青年发出窒息的声音，喘息着挣扎。就在青年快要窒息时，李格罗将自己从他的口中抽了出来，轻轻地甩了一巴掌。虽说是轻轻的，但那干脆的击打声相当响亮，青年被打得头一歪。 “我叫你认真点。把每个角落都舔干净，用力吸，我才会像你想的那样满足你。你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却没有一点诚意。” 他的声音粗重而兴奋，欲望的气息随着喘息声从他口中泄露出来。青年再次毫无理智地扑向他的双腿之间，不久，激烈而急促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郑泰义感觉自己的脸色变得僵硬，心中涌起一股炙热的窒息感。 这种异常的偷窥行为并不是他感到不安的唯一原因。也不是因为他已经许久未曾发泄过欲望。 李格罗，这个压倒性的男人，他散发出的强烈气息与他的霸道威势一样令人震慑。普通的男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他是最强的雄性。任何一个依然保有远古本能的女人都会向他投怀送抱，而男人则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性魅力所能描述的。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雄性气息，足以让任何被他咬住喉咙的人放弃抵抗，甘愿屈服。 郑泰义的脸色苍白，他感受到一种作为男人的无力感，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太危险了，不能靠近。就像踏入更强的雄性领地的动物本能地选择逃离一样，郑泰义从李格罗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本能的威胁和恐惧，那种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李格罗低垂的眼睑忽然抬起。他那黑漆漆的眼睛毫无阻碍地锁定了郑泰义，仿佛他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一样。 郑泰义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就像直面野兽的目光一样，他只能直视着那个男人。 按理说，李格罗所在的地方不可能看到郑泰义。即使他感觉到了有人在附近，也不可能分辨出究竟是谁站在那里，毕竟光线根本照不到那里。 李格罗用冰冷的目光扫了郑泰义所在的方向，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抹讥笑，或者说是威胁，仿佛在说：“那个藏在那里的可怜虫，赶紧滚出去吧。” 郑泰义的手指微微颤动，仿佛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身体得以恢复行动。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受到了本能的威胁，跳得让他几乎感到疼痛。 得走了，必须走了。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他已经无法再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炙热。如果现在悄悄离开，那头霸道的猛兽应该不会追来咬断他的喉咙。所以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李格罗，这个该死的家伙，难道他不知道累吗？整天滚来滚去，白天还行军了一整天，晚上应该乖乖睡觉，为什么要在这偏僻的海边做这种肮脏的事情？ 郑泰义感到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同时心底也升起了一丝隐隐的恐惧。 尽管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郑泰义突然觉得，那个正在李格罗身下扭动的青年，或许与申璐有几分相似。那略显窄小的肩膀、纤细的四肢、顺滑的身体曲线。虽然不是完全相同，但这种感觉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申璐，那个柔软的身影。 该死的，既然你有别的目标，那就别对申璐动心思，这个毫无节制的狂徒。 郑泰义在心中狠狠地咒骂着，悄无声息地迈开了步子。他走了十几步，直到感到已经离他们足够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此时，他们的身影已经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石头上闪烁的影子。 “最近运气真是糟透了……” 郑泰义轻声抱怨了一句，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看到了大石头上有个影子在移动。 郑泰义顿时停住脚步，猛地转头看去。他没有看错，确实有一个人俯伏在石头上，正在小心翼翼地移动。那个人显然没有发现郑泰义的存在，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石头下的人——应该是李格罗。 郑泰义看到了。那个人在微弱光线下模糊显现出的身影，以及他手中握着的沉重的弩。 郑泰义屏住了呼吸。 可能是霍利尊……也可能是斯特克。虽然光线昏暗，他看不清那把弩的具体样子，但足以射杀一个人的力量是绰绰有余的，尤其是在像现在这样，弩头正对着下面的头部。 郑泰义立刻认出了那个影子。正是刚才在森林里看到的那个男人。虽然他之前觉得那个人行为可疑，但最终没有跟上去。现在，那个人竟然从石头上瞄准了李格罗。 那人的食指扣上了扳机。只需再拉几毫米，那沉重而锋利的箭矢就会穿透李格罗的头颅。 郑泰义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和反应，仿佛是本能驱使，或是从小就培养出的直觉，他随手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猛地扔了出去。石块划破空气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与此同时，石块击中了那人的手腕，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啊！！” 那人发出一声意外的尖叫，紧接着扳机被误触，偏离的箭矢从弓弦上射出。而那支箭却意外地朝郑泰义的方向飞来。 “啊……！” 郑泰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石块击中那人手腕的瞬间，反射性地侧身闪避，但箭矢的速度也不慢。那支箭险些擦过他的手肘，最终钉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郑泰义冒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本能地闪避，他此刻可能已经去见阎王了。他试图救人，却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 看到箭矢颤抖着嵌在地上，郑泰义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些冷静，但紧接着，他不禁感到一丝遗憾。如果他刚才没有出手，或许他本可以目睹这个危险的男人从世上消失。再说了，那个持弩的人可能是在做一件他应当完成的事情。想想看，李格罗比那个持弩的人更可能是个恶人。 然而，郑泰义知道，即使再来一次，甚至换作另一个人，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 在短短几秒钟内，郑泰义经历了无数的后悔与矛盾，而李格罗的反应却迅速而果断。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个蜷缩在他双腿间的青年推开，随手捡起一块地上的石头。半起身，他精准地将石块掷向那人。石块无误地击中了那人的头部，顿时鲜血飞溅，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倒地昏厥过去。 那青年因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僵住不动，李格罗根本不在意他，捡起了那人手中掉落的弩，然后看向嵌在石缝中的箭矢。最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郑泰义。 郑泰义与他对视，尽管自己并没有恶意，却还是感到心头一紧，忍不住举起双手示意无辜。李格罗的视线冷冷地扫过郑泰义的双手。 “不是我干的……不，严格来说，我是帮了你一把，没必要这么冷冰冰地盯着我。” 郑泰义带着几分委屈嘟囔道。李格罗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句“我知道。”然后不满地咂了咂舌，迈步向前，朝郑泰义走来。 看他大步逼近，郑泰义本能地想后退，但由于脚下满是岩石，他根本站不稳，无法后退。 “我说了不是我干的。而且我根本不认识那家伙，我跟他也没有任何勾结。” “我说了我知道。” 李格罗听着郑泰义拼命解释的言辞，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郑泰义警惕地盯着他。 难道他会对帮过他的人突然下手吗？可是，他为什么要走向我？而且，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面对这个赤身裸体逼近的男人，郑泰义感到非常不安。然而，李格罗毫不在意，走到距离郑泰义四五步远的地方才停下。他弯腰，从石缝中拔出了那支箭。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箭头后，他轻笑了一声。 “如果刚才这东西射中了我的头，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幸免。” “不仅是不能幸免，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郑泰义皱着眉，低声纠正道。李格罗检查完箭矢，再次将目光锁定在郑泰义的脸上。郑泰义不由得一缩脖子，第三次重复了同样的解释。 “我和这事没关系……天啊，别再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了。我帮了你，差点吓出心脏病来。”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股委屈，忍不住抱怨起来。李格罗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没有盯着你，只是你觉得像而已。我知道那家伙是谁，他是我们队的。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也知道你和这事没有关系，所以不用这么紧张。——而且，就算我真的想对你不利，也不可能在你刚刚救了我之后下手。” 他讥笑了一声，然而，那根在他手指间轻巧旋转的锋利箭矢，怎么看都让人感到不安。郑泰义咂了咂舌。 “你差点死了，居然还能这么淡定，看样子这种事对你来说也不稀奇吧。” “是啊，一个月碰上一两次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世事一般。然后他再次敲了敲箭头，轻声说道： “如果他真被这东西射穿了脑袋，或许也能像我一样清醒过来。” “我不管他怎么样，但最好别在我面前这么做。最好也不要在我附近……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回到欧洲再处理。” 郑泰义说道。 郑泰义脸色阴沉地低声咕哝道。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卷入任何麻烦，更不愿在有人丧命的现场成为目击者。 真该死，为什么我总是和这个家伙纠缠不清？我真是个傻瓜，刚才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郑泰义感到一阵寒意，不知道是因为冰冷的海风，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掌轻轻摩擦着手臂取暖。突然，他感觉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臂上，从肘部往下一点，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肤被撕裂，鲜血正从伤口处渗出，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他茫然地低声呢喃，很快意识到这是刚才躲避弩箭时擦伤的伤口。 “哇……太厉害了。仅仅是擦伤就成这样，如果被正中，那可真是要命了。……那个家伙也该因为违反武器携带规定抄写十遍《国际联合人力资源培养组织条例》。” 郑泰义咂着舌头，低声咕哝道。伤口似乎割得很深，血流不止。 听到这些话，李格罗突然笑了出来。虽然声音不大，但那爽朗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郑泰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李格罗这才慢慢收住笑声，开口道。 “哈哈，没错，正如你所说的，应该让他抄写十遍《条例》，然后再处理他。好吧，就让他在这里抄条例，等回到欧洲再处理。毕竟救了我一命的人说了，我当然要听从。” 李格罗继续低声笑着，然后抓起郑泰义的手臂，查看他的伤口。 “虽然割得挺深，但并不严重。只要血止住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用这个擦擦吧。” 李格罗说着，脱下了手上的手套递给郑泰义。郑泰义皱起眉头。用这沾满鲜血的手套擦伤口？他不禁联想到这些手套上可能染满了无数人的怨念，心里有些发毛。 “真是和你哥哥完全不同啊。即使是异卵双胞胎，也很少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不过这也不错。” 李格罗仍带着笑意低声说道。郑泰义犹豫着接过手套时，忽然停下了动作。他隐约觉得这话似曾相识，虽然内容略有不同，但最近确实在哪里听过。是谁说的呢—— 正当郑泰义抓着手套呆立不动时，李格罗看着他，歪了歪头，随后夺回手套，用它擦拭着郑泰义的伤口。手套被血染红，他白皙的手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尤为苍白。 尤里般整齐闪亮的指甲，修长而纤细的手指，洁白而美丽的手。 这双手他再熟悉不过了，甚至比自己的手还要熟悉。 李格罗擦干郑泰义的伤口后，似乎察觉到他盯着自己的手，微微挑起眉毛，尴尬地低声咕哝了一句，然后不安地张合着手掌。这种动作也很熟悉。 “你这么喜欢我的手吗？” 他问郑泰义，郑泰义始终无法移开目光。郑泰义抬起头，直视着眼前微笑的男人。 该死，怎么会这样。 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思绪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但突然间怒火涌上心头。 “如果我说喜欢，你会把它送给我吗？” 郑泰义冷冷地说道，李格罗大笑起来。他的声音和不久前听到的电子音重叠在一起，笑声的音调也相似。这样一想，连说话的语气也很像。 “如果你想要，虽然你更适合自己的手，但如果你真的想要，等我死了就给你。” “我不需要。我曾说过不需要，现在也不会改变主意。” 郑泰义的声音越来越不悦，心情也愈发糟糕。 李格罗依旧在笑，眼角的笑意微微流露出一丝俯视郑泰义的意味。郑泰义再次盯着他的手。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双这样的手，这么美丽的手。 “哪个是姓，哪个是名？” 郑泰义不满地问道。这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突然浮现出来。李格罗微微一笑，注视着郑泰义，稍作停顿后回答道。 “李格罗是姓。” “原来如此……你更喜欢别人怎么称呼你？” “随你方便。” “是吗。可是，无论哪一边，我都不想叫，伊莱·里格罗。” 郑泰义带着不悦直言道。眼前的男人只是轻声笑着。 看来，又多了一个怨恨叔父的理由。 *** 虽然说是禁止进入，但并没有换锁。 郑泰义手指勾着钥匙链，在叔父的床上躺着。 想起来真是蠢事一桩。虽然叔父说不让他来，但也没有强制性。如果郑泰义硬要闯进来，坚持要待在这里，叔父最终也会让他随便——当然，如果叔父真的不希望他来，肯定会做点什么让他无法进来——。 眼下，来自欧洲的凶神恶煞充斥在分部内，而这栋建筑内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此——教官的私人房间，这个禁区。 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到处躲躲藏藏，只需在完成日常事务后直接进到这里，再也不出来。 “我真是太固执了……早知道应该偷偷溜进来，就算藏在床底下也好。” 郑泰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虽然一度想过从现在开始这样做，但已经太晚了。他已经被盯上，处境也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再怎么糟糕也不过如此，再怎么跌也没有更低的地方了。 他叹了口气，把钥匙抛起又接住，正在此时，门开了，叔父走了进来。 叔父一边解开制服的纽扣，一边走进来，看到躺在床上的郑泰义，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说过，合练结束前不要来吗？” “书看完了，拿来还给您。” 郑泰义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书。叔父脱下制服外套，挂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郑泰义。这个机灵的叔父，似乎在猜测这个侄子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过来的，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慢慢看也可以啊。既然来了，有想看的书就拿去吧。不过即使全看完了，合练期间也不要拿回来。——要喝绿茶吗？” 叔父脱下衬衫，开始烧水。郑泰义摇摇头，叔父便只拿出一只茶杯，倒了自己的份。叔父似乎感到有些疲倦，轻轻扭了扭脖子，叹了口气。 郑泰义将借来的书放回原位，目光扫过书架。虽然只是几天没来，书架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新添了几本他没见过的书。郑泰义的手指轻轻划过书架，在看到一个熟悉的书名时停了下来。 “这……之前说是船运的，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是《神话论》啊。” “啊，昨天刚到的。很新鲜的书呢。我还没看过，你想看的话就先拿去吧。反正最近我也没时间看书，还有其他书可以读。” “嗯……那我就拿这个吧。合练结束后再拿回来。” 叔父示意他随便，喝了一口杯中的绿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尽管叔父从未表现出疲倦的样子，但他毕竟不是铁人，在这样的时期，他怎么可能不累呢。然而，当叔父与静静看着他的郑泰义对视时，仍然表现出一如平常的表情，微微侧了侧头。 “看来您最近很疲倦呢。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这本书好像是您很想读的书。” 郑泰义轻轻拍了拍手中拿出的新书的书脊说道。叔父嗯了一声，笑着耸耸肩。 “是啊，本来打算让它船运过来，大约下周末到，那时合练也差不多结束了，我可以从容地阅读。” “结果比预想的来得早得多啊，”叔父喃喃自语。郑泰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您是为了在合练结束后才收到书，才特意让他们船运的吗？既然早晚要来，直接让伊莱给您也行，为什么非要邮寄过来呢？” 正在把茶杯送到嘴边的叔父，手停顿了一下。他把茶杯停在嘴边，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然后慢慢地笑了。那表情好像在说，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来了。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他亲口告诉你的？真是……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你名字，真是破天荒啊。看来他对你相当有好感啊。” “那倒未必吧……如果他真对我有好感，我会一直担心，躲在阴暗处不敢露面吗？” 郑泰义心里这样嘀咕着，但觉得再去辩解“他并不喜欢我”也显得可笑，于是没再多说什么。 而且，即使他真的有好感，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个人所谓的“有好感”，与一般人对某人的好感是不同的。他对某人产生好感，只是把对方视为一个有趣的对象，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喜爱或珍惜。 他就是那样的人。叔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想到这里，郑泰义感到一阵苦涩。无论那人是谁，无论他是德国某个地方的武器中介，还是驻扎在欧洲总部的疯狂打斗者，情况都不会改变。郑泰义坐在床上，舔了舔嘴唇，带着几分无奈地问道。 “我对探究他人隐私没什么兴趣，叔叔。只是我现在得好好保住自己的命，哪怕是小事，一旦觉得不对劲就会感到不安。” “是啊，那又怎样？” “那个疯子……您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郑泰义的问题很简短，也很明确。而叔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微妙的笑容看着郑泰义。似乎在沉思。 “嗯……可以说是书友吧。” 当叔父缓缓开口时，郑泰义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默默地看着叔父，耸了耸肩。如果叔父不想说，他也不必强求。 “好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确切地说，我和他的哥哥是朋友。” 叔父接着说道。郑泰义再次闭上了嘴。叔父的脸上没有一丝虚假的表情，平静地说道。当两人视线相遇时，叔父微笑的表情告诉郑泰义，他说的是事实，尽管并未完全坦白。 “……是啊。虽然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待在UNHRDO的分部，但人的事情总是难以预料的。” 更确切地说，我不知道那个待在UNHRDO分部的家伙的家庭情况是怎么回事才对。 郑泰义耸了耸肩。实际上，即使叔父提前透露了一些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或许只是增添了模糊的偏见。否则，他可能会误以为那个叫李格罗的男人就是他在屏幕上见过的伊莱。 郑泰义挠了挠头。 “嗯，那我就先走了。说真的……我也没多少时间看书，这本书看完的时候，合练可能早就结束了。” “嗯……好的。不过这本书我还没看过，所以别拖得太久。” “不是说可以慢慢看吗？” “我可没说这本书可以慢慢看。我只是说你可以先看。” 郑泰义嘟囔着“你不是说有很多其他书可以看吗”，然后朝门口走去。 啊，明天可是宝贵的周末，却又要训练，不知道这次的训练会是什么，他心里叹息着，正准备开门离开时，叔父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泰义。” “嗯？” 郑泰义抓住门把手，回头望去。叔父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郑泰义。这不是教官的面孔，而是纯粹的“叔父”的面孔。 “无论那家伙做什么都不重要。如果你把伊莱和李格罗分开来想，那你可能误解的不是李格罗，而是伊莱。”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叔父。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叔父在暗示，比起那个偶尔打电话聊天的伊莱，眼前的李格罗更接近真实。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 “千万别这么说，叔叔。我对伊莱也不是很了解。”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看透的人，”郑泰义说着，摊开双手。叔父轻轻笑出声来。 “好吧，那你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嗯……不过要不被发现，恐怕不太容易吧。在到处都有记录摄像头的地方。” “……是啊，确实有这些东西。你以后还得再抄十本规章制度。” 郑泰义的脸立刻皱了起来。叔父带着一丝同情说：“看吧，为什么要被记录摄像头拍到，以后小心点。”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关于李格罗，郑泰义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是一个极度危险且不能靠近的家伙之外，没有其他信息。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伊莱有所了解。几通电话而已。虽然他自认为比别人更能通过几次对话判断出一个人的性格，但仅凭几次通话就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下定义，显然不合适。 不过，就像大多数与陌生人交谈过几次的人一样，郑泰义对伊莱也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也许他是这样的人：适度的交谈者，时而令人心情沉重，但有时也能带来愉快的感受，然而在不经意间，却能感受到如冷水般的寒意。 仔细想想，其中的一些感觉似乎是正确的。毕竟，自己对那两个人的了解本就不多。 郑泰义走过走廊，不在意自己是否被记录摄像头拍到，边走边揉了揉后颈，感到一阵苦涩。 “真是见鬼。真是个骗局。怎么可能那么漂亮的手会长在那种人身上？” 那是一双令人不禁驻足凝视的美丽双手。在海边，当他亲眼看到摘下手套的那双手时，那种感觉并没有改变。实际上，与屏幕上的画面相比，亲眼见到的手更为美丽。 然而，郑泰义很清楚，那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挥舞着那双拳头，甚至对着他挥动。无论何时，只要他愿意，那个人就能轻易割断郑泰义的命脉。 最后一次通话时不也已经感受到了吗？即使再通话几十次、几百次，那个人也不会把自己当作单纯的陌生人来看待，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是的，考虑到这一点，伊莱和李格罗确实是同一个人。 “真的是骗局……即便不适合我，也真想把那双手割下来装到自己身上。那双手简直是为那个人白费了。” 然而，考虑到那张洁净端庄的白皙面孔，倒也算得上是这双手的主人。问题不在于手或脸，而在于性格，是性格。 郑泰义忽然放慢了脚步。早晨发生的事情浮现在他脑海中。 早晨，那个人死了。昨晚瞄准伊莱、拿着弩箭的那个人。 伊莱曾对郑泰义说，他会等回到欧洲后再处理此事。果然，他没有食言，直到那个人再次来袭。 行军结束后，回到分部大楼时已是早晨。吃完饭后，便没有休息时间，直接进入了上午的工作。人们一边咒骂着，一边扛着行李进入了大楼。 郑泰义也在一边抱怨“真是折磨人”，一边重新扛起刚刚放下的行李。忽然，他看到了一个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哦”。在欧洲分部那群粗鲁的壮汉中，站着一个身材显得相对瘦小的青年——实际上，他与普通男性的体型差别并不大，但在那群人中却显得格外渺小。郑泰义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直到他猛然意识到，那是昨晚见过的那个男人。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他确实看到那人和伊莱纠缠在一起。他的侧脸和下巴线条很熟悉，仔细一看，果然就是那青年。 郑泰义忽然感到一阵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虽然他并没有与那青年对上眼神，也没有正面碰见昨天那尴尬的场面，但依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伊莱喜欢这样的类型啊。身材比一般人小巧，线条较为细腻柔和。 郑泰义感到一阵沮丧，想到他看申璐的眼神，又让他忧虑起来。他知道自己应该小心，可是即使想要小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申璐不可能像折叠的小纸人一样放进口袋随身携带，况且如果申璐自己想去，他也只能呆呆地看着，毫无办法。 那个叫伊莱的男人，虽然无疑是一个让人感到威胁甚至生命危险的存在，但他也有着同样强烈而本能的吸引力。昨晚，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郑泰义的心猛然一紧，情绪更加低落了。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开始对申璐展开追求，自己能否抵挡得住呢？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就在郑泰义沉浸在这些忧虑中时。 突然，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用血渍的绷带缠着头的男人突然向伊莱冲去。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直接刺向伊莱的侧腹，那刀尖几乎贴上了他的身体。 此时，郑泰义正站在离伊莱十几步远的地方，提着行李，愣愣地陷入沉思。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一幕。 那把短短的刀刃，足够锋利，可以轻易割破肌肉，切断骨骼。就在那刀刃即将触碰到伊莱侧腹的瞬间。 伊莱转过头来，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然后目光迅速转向郑泰义。那是一瞬间的事，短到几乎无法分辨是否对上了眼神，但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明白的吧？违背诺言不是我的本意，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 他的笑容似乎在传达这个信息。然后，伊莱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了那个愚蠢男人的脖子，那个男人可能是出于绝望才发起了这次鲁莽的攻击。伊莱毫无犹豫地用那个男人的刀，一刀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那刀口深到几乎割下了半个脑袋，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伊莱全身都被溅满了血，他冷冷地把刀丢在地上，就像丢弃垃圾一般，然后用手背擦去流到眼皮上的血。整张脸被血染红了，唯有眼眶附近还是白的。 郑泰义呆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切发生在离他不到几米的地方，他的脸颊和衣领上都溅上了几滴血。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只是目睹着那个人慢慢倒下，血流满地，而伊莱则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冷冷地俯视着他。 伊莱抬起了视线，和郑泰义的目光再一次短暂相遇。郑泰义看着已经成为尸体的那个人，轻声自言自语道： “又一次‘正当防卫’啊。” 虽然伊莱不可能听不出那话中的讽刺意味，但他显然听到了，却只是淡淡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郑泰义用拇指擦掉脸上的血迹，迈步向前，走过伊莱的身旁，走向大楼。不久，教官便匆匆赶来，他的语气严厉而又不安，训斥伊莱道： “虽然按规矩我不能追究你的责任，但如果这种情况再发生，我们将采取相应的措施。” 教官的警告连郑泰义听了都不屑一顾，更别提伊莱了。 郑泰义再次搓了搓手臂，感觉一阵寒意袭来。尽管建筑物内的温度控制得很好，但一想到早晨的那一幕，他就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后背一阵冰凉。 这就是伊莱，同时也是李格罗。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他依然面不改色，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这正是郑泰义最难以忍受的地方。 “其实他进入这里，是因为他知道可以不受惩罚地杀人吧，那家伙。” 郑泰义嘟囔着，虽然他不想这么认为，但如果那人本来就是喜欢杀人的怪癖者呢？ “谁啊，泰义哥？” 郑泰义正靠在墙边，茫然地望着脚下，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吓得他猛然抬头。几步之外，申璐静静地站着，注视着他。两人对视时，申璐的笑容依然甜美得像棉花糖一样。 “哦，申璐。你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从‘那家伙的手美得可惜了’开始。谁的手那么漂亮？” 申璐微微歪着头问道。面对这温和的询问，郑泰义赶忙摇了摇手。 “不，不是，你不用在意，有个人，是个不值得了解的人。” “嗯……” 申璐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但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哥您也不要太在意了。这几天感觉您的脸色都变得不好了……您是刚从教官那里回来吗？要是被抓住可不好。” 申璐满脸担忧地说道。事实上，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层楼原本并不是郑泰义应该出现的地方。然而，已经做好了抄十本规章制度的心理准备的郑泰义，已经不再害怕什么了。既然已经被记录在案了，那被抓一次和被抓十次也没什么区别了。 郑泰义静静地低头看着申璐。光是看着他，嘴角便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无论何时，这青年都那么美丽可爱。只要看着他那纯净清澈的模样，心情便会平静下来。更不用说那甜美的笑容了。 “申璐。” “嗯？” “……没什么。” 郑泰义喊了他的名字后，不禁露出了一丝傻笑。申璐奇怪地歪了歪头，但随即又露出那可爱的笑容。看到他的笑容，郑泰义的心一阵悸动。这种从未感受过的喜悦，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恋爱的快乐吧。 尽管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正在谈恋爱，但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而对方也知道自己的心意并且回应了他的感情。这样说来，称之为恋爱也不为过吧。想到这里，郑泰义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毕竟他们已经接过吻了，虽然只是亲了脸颊。 “你要去哪儿？” “啊，我正要回房间。今天工作有点多，所以结束得有点晚。” “原来如此……那你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下次再见。” 郑泰义掩饰着内心的不舍，轻轻拍了拍申璐的肩膀。申璐也似乎有些不舍，沉默片刻后说道。 “好吧，那你也多保重。别忘了，训练结束后我们要一起出去玩。” 申璐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说着，郑泰义的心又一次被他的可爱击中了。看来，这真的就是恋爱的喜悦吧。 “嗯，下次见。” 郑泰义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试图压抑住心中不断涌现的笑意，用手轻轻抚摸着嘴角低声说道。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收起了笑容。 他看到了站在申璐背后的男人，从楼梯平台处转出来。 伊莱·里格罗。 郑泰义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申璐似乎察觉到了，转过身去，疑惑地看向郑泰义正对着的方向。伊莱从楼梯平台走了过来，当他发现他们的存在时，目光从郑泰义脸上移到了转身面对他的申璐身上。 “……” “……”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伊莱看着申璐，申璐也直视着伊莱。郑泰义则紧张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 每当他面对这男人时想到申璐，郑泰义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这是一种害怕失去珍贵事物的本能焦虑。现在也是如此。 “……泰义哥，那我先走了。你小心回去。” 打破这短暂而沉重的沉默，申璐轻声说道。他背对着郑泰义，郑泰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中能听出一丝淡淡的戒备。听到这种声音，郑泰义感到一丝安慰。至少在这一刻，申璐对这个男人没有好感或好奇，而是出于防御本能而戒备他。 虽然即使申璐戒备，那个怪物般的男人也不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手下留情，但郑泰义还是对申璐的反应感到些许的安心。毕竟他心底还是担心，万一申璐会被这个男人那种危险的魅力吸引。 “嗯，那下次见。” “好，我会联系你的。” 申璐回头对郑泰义露出一个微笑。虽然笑得有些僵硬，但依然是那样的可爱。想到伊莱也在旁边看着这个笑容，郑泰义的心情并不完全舒坦，但他还是几乎本能地回以微笑。 伊莱斜靠在门前，看着他们，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戏谑的光芒。 申璐向郑泰义道别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伊莱站在他的路上，随着与伊莱的距离逐渐缩短，申璐的步伐变得僵硬起来，就像一只面对猛兽，吓得竖起了毛的小动物。 一步，又一步。申璐与伊莱的距离越来越近。伊莱双臂交叉，靠在门框上，面带笑意地注视着他。某一刻，郑泰义忽然感到心脏一紧。 “申——” 就在郑泰义刚要开口喊他时。 申璐听到呼喊，转过头来看向郑泰义。与此同时，伊莱直起身子，伸出手臂一把将申璐的腰揽了过去。 申璐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伊莱抱住，紧紧地按在了墙上。伊莱修长的手指托起了申璐的下巴，然后猛然咬住了他的嘴唇。伊莱厚重的舌头迅速钻进了申璐微张的嘴里，申璐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伊莱！住手！” 郑泰义愤怒地喊道，然后迅速冲了过去。 然而伊莱根本不理会郑泰义的喊声，他的手顺势下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申璐的裆部。申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伊莱那只大手紧紧抓住申璐的裆部，缓慢而有力地揉搓着。他的手从两腿之间滑过，从臀部一直摸到大腿内侧。隔着一层衣物，那只手覆在申璐的性器上，显得淫秽而充满暗示。 “伊莱！！” 郑泰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拉了开来。似乎早有打算，伊莱顺势被拉开，郑泰义随即抓住他的领子，将他狠狠地推到了墙上。 “住手！别碰他！” 郑泰义瞪大眼睛，怒吼出声，感觉头脑像被灼烧得一片漆黑。伊莱抓住申璐，咬住他的嘴唇，手探入他两腿之间的那一刻，郑泰义的呼吸仿佛被夺走了。 伊莱似乎觉得可笑，低头看着郑泰义，但很快就把目光转向了申璐。那种仿佛在说“你这种人不值得我在意”的态度让郑泰义的怒火更盛，握着他衣领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道。 “伊莱……！！” “哥……！我没事，别这样。” 然而，劝阻郑泰义的人却是站在旁边，显得有些不安地揪着衣领的申璐。 郑泰义握着伊莱衣领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申璐。申璐脸上仍然写满了困惑，他用不安的眼神在伊莱和郑泰义之间来回游移。申璐一遍遍地低声恳求，“哥，别这样，不要打架”，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紧张。 听到那声音，郑泰义的心再次一阵刺痛。他狠狠地瞪了伊莱一眼，然后慢慢松开了手。伊莱轻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挺不错的，比看上去的还要可口……，嗯？” 伊莱低声笑着说出这句暧昧的话，郑泰义顿时怒火中烧。然而，当他握紧拳头准备行动时，申璐赶紧抓住了他。郑泰义满脸怒气地看着申璐，但申璐却显得极其不安，几乎快要崩溃的样子，摇了摇头。 郑泰义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呼吸，退后了一步，低声对申璐说道。 “进去吧……没事的，快去。” 申璐仍然不安地看着郑泰义，随后转头看向伊莱。对郑泰义而言，申璐的眼神中难得透露出一丝厌恶，让他感到微微安心。郑泰义不想让申璐继续留在伊莱的视线范围内，便再次催促他离开。申璐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思，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走开。 直到申璐走进房间并关上门，郑泰义才停止了动作。伊莱也同样没有动，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即使申璐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郑泰义仍然盯着那方向，仿佛追逐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片刻之后，他才慢慢转头看向伊莱。伊莱依然双臂交叉，仿佛陷入了沉思，望着对面的墙壁。感觉到郑泰义的目光，伊莱的视线下移，与他对上了眼。 郑泰义紧握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伴随着一声叹息，之前那一瞬间爆发的愤怒也逐渐消散。原本，他就不是那种容易发怒的人，也无法长时间保持激烈的情绪。 郑泰义对自己感到一丝无力，向后退了一步，带着不快和忧虑问道。 “你打算怎么样……你真的想得到那孩子吗？” 听到这话，伊莱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种兴趣与欲望颇为相似。 “他还不是你的，对吧？” “或许吧。但我觉得申璐也喜欢我。” 郑泰义说道，伊莱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听着，泰义。你又错了。我可不是在谈论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感情。那种东西你可以尽管拿去，我不需要。我追求的是短暂而强烈的欢愉。” “……然后呢？” 郑泰义感到胸中一片焦虑和不安，那种情绪不断蔓延，甚至带来了深深的厌恶。 郑泰义直视着伊莱，他那冷漠而深邃的黑眼睛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伊莱是个一旦想要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得到的男人。对他来说，放弃或妥协根本就不在选项之内。所以郑泰义绝不能退让。如果他真的想要申璐，如果他企图伤害自己珍视的一切，那他绝不会坐视不管。无论如何，即便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 突然，伊莱轻轻笑了，像是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无论如何，我现在不想和你争斗。即使最终要打一场，现在也不是时候。所以，我让一步。你也退一步。” 郑泰义听到伊莱低声的提议，微微皱起眉头。他无法预料这个男人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样的要求，尤其是在他如此露骨地表达了对申璐的欲望之后。 他瞪着伊莱，轻轻咂了咂舌。 该死。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叔父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无论好坏，与这个人保持距离，不被卷入是最好的选择。 郑泰义苦涩地说道。 “先听听看吧，你所谓的‘让步’。我可不确定自己会有选择的余地。” 伊莱笑了笑，仿佛他做出了什么巨大的让步似的说道。 “那个小子是你在意的人吧？在我看来，他确实很美味，令人欲火难耐。按我的原则，凡是我想要的，都会得到。不过，就像我说的，我现在不想跟你打架。所以——你别管我对他做什么，无论是接近他，诱惑他，还是把他带上床，都别干涉。相应的，我不会用武力强迫他。” “什么？” “听不明白吗？既然他还不完全是你的，那么我接近他、诱惑他、甚至把他带上床，你都不要插手。作为交换，我不会用威胁或其他强制手段。” 郑泰义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伊莱。他感到像是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不……，这……” “如果你们还没有真正交往，那你实际上也没有资格来对我说三道四。” 郑泰义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事实上，郑泰义根本无法定义他和申璐之间的关系。勉强来说，可能是自己在努力接近他，而他也乐于接受这种努力吧。郑泰义并没有立场去要求伊莱不要接近申璐。 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轻易地说出“那就随你吧”这样的话。正当郑泰义无言以对时，伊莱似乎已经说完了一切，转身准备离开。 “伊莱！” 郑泰义半是下意识地叫住了他。伊莱微微扬起眉毛，只转过头来回望他。郑泰义心情沉重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忧郁地说道： “如果你用强硬手段……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伊莱愉快地笑了笑，留下一句简短的“当然”，这句话无论怎么理解都可以，然后转身离开了。 直到伊莱拐过角落消失在视线中，郑泰义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到他完全消失不见后，郑泰义终于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仿佛几十年的疲劳突然涌上心头。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即使他拒绝了伊莱的提议，也无力阻止事态恶化——如果他一味反抗，伊莱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举动。尽管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但这绝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绝不会袖手旁观……只有有能力的人说这话才有用吧。” 郑泰义自嘲地低声自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 自从来到这里，他的生活不仅陷入了困境，似乎所有的愚蠢事情都落在他身上。 【第二卷续】 激情 (PASSION) 1 目录 | 序章 3. 李格罗 经典系列 第309卷 时尚（PASSION） 2 作者：Yuuji 封面设计/杨允熙 出版/2018年9月21日 出版单位/株式会社BOOKSTREAM/2014年11月28日 翻译处/秋叶原图书馆 登记号 第2014-000151号 地址/首尔市永登浦区堂山路47街20号，501室 出版人/金秀珍 ISBN 979 11 6138 369 9 25810/定价 5,500韩元 Facebook www.facebook.com/theclbook Twitter twitter.com/theclbook (c) Yuuji/BOOKSTREAM Co., Ltd. 2006/2018 ※本作品由《BL 经典》项目以个人出版形式刊行后，重新以电子书形式出版，在此过程中对内容进行了修改和增补，包括拼写和空格的调整，部分句子的修改，特此说明。 ※本作品内容完全为虚构，与任何实际人物、组织、事件无关。 ※本作品首次发布于2006年，内容基于当时的情况，可能与现状有所不同。 ※未经权利人明确许可，禁止复制（复印、扫描、数字化等）、转载、编辑、翻译、广播、出版、公共传输及再传输、销售、分发、出租等使用本内容的全部或部分。 4. 환이두용 那天周六的上午，他们称之为“鳄鱼的眼泪”。 一整周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他们都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即使不在正式的工作时间，也必须保持高度紧张。即便如此，周末他们也无法休息。 平常情况下，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的时间本该是自由外出的时段，然而那天的周六，他们不仅无法外出，甚至未经许可也不能离开指定区域。因为周六下午将会有新的训练。 唯一的喘息机会是周六上午，被教官施舍般地允许他们稍微恢复体力，但即便如此，他们却因为周五夜里一直被折磨得不堪忍受，对教官那句“上午休息，下午集合”恨得咬牙切齿。 “下午开始训练时，要不要装作失误的样子，直接掐断教官的脖子？” “如果你真要掐教官的脖子，不仅要对付教官，还得对付他身后的副官……光是一个人就难以应付了，你有信心同时对付他们俩吗？” “那倒也是。那我们组个队吧？我来对付教官，你去对付副官。” “好啊，那我们挑哪个教官下手？” “当然是那个欧洲教官！” 在自由练习室里，几个男人躺在铺好的垫子上，根本不做任何锻炼，只是无聊地趴着，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离集合还有三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就得集合了，只剩一小时的休息时间了，每次看着时钟，他们都不由得惨叫哀叹，而在这群人当中，郑泰义则是抱着膝盖，蜷缩着坐在那里。 他宁愿在房间里趴着，读几小时的书或者解谜题——和莫勒住在一起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但由于同房的托乌硬把他拉了出来，他只能无奈地坐在这里。 郑泰义心里想着，或许那些坐在远处的欧洲分部成员们也在进行类似的对话，他用疑惑的眼神逐一打量着他们。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旁边躺着翻来覆去的袁浩问他怎么了。郑泰义沉思片刻，认真的说道： “只是突然想到，UNHRDO在外界看来是汇集了众多精英的组织，但这些男人竟然也是UNHRDO的成员……那个把手伸进短裤里抓挠私处的卡洛，那个因为香烟用完了从早上就焦躁不安像个鸦片瘾君子的托乌，还有那个每天晚上抱着梅艳芳的照片哭诉为什么她独留自己一人而死的死忠粉——在我们国家，这种人通常被称作‘迷弟’……外人如果知道这些，恐怕会感到非常失望吧。” “嗯……听你这么说，我们的分部还真是有些让人担忧。” “不过，不仅是我们那边也不容小觑，看着他们，我倒是有点安心。” 郑泰义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墙角，那里一群欧洲分部的成员也在做着同样的丑事。有的人在玩暴露狂的游戏，有的人在睡梦中被暴露狂踩醒后，莫名其妙地打了旁边的同伴，还有一群人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花牌——不是扑克牌——正摆弄着。 他想起了叔叔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你从这里出去，就不必为找工作发愁了，反而是挑选工作的难题。” 那些公司被蒙在鼓里，以为他们是在招募人才，却不知他们正在花钱收留这些人，这简直是一个欺诈集团……郑泰义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了头。 但仔细想想，这些人还算不错的了。虽然有些不合群，但从雇主的角度来看，只要不惹事，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就算是成功了。问题在于，有些人雇主根本无法掌控，且性格极为恶劣。 例如…… 郑泰义正要回想起某个人，突然摇了摇头，不愿再去想那个毫无益处的人。总想着那种人，只会让自己变得阴沉。 “啊——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出去了，又要去拼命训练了。哎，真希望在这种时候能抽根烟提提神。” 那个未来的“鸦片瘾君子”焦躁地徘徊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郑泰义旁边说。郑泰义看着托乌无奈地咬着一根火柴，好像那是在替代香烟，不禁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咬那玩意儿有烟味吗？” “你觉得呢？哎——真希望能有一根烟，哪怕只是别人抽剩的烟蒂也好。只要能抽上一口就好了。” 如果此时告诉托乌，自己曾经抢了他的一根烟，却没抽几口就丢掉了，那他肯定会被打死。郑泰义心中涌起了一丝歉意。 “欧洲分部的家伙中会不会有谁带着香烟？喂，如果你在训练时闻到哪个欧洲分部的人身上有烟味，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得把他揪出来，逼他交出烟来。” 分部里的恐吓、勒索、敲诈行为仿佛就在眼前。郑泰义冷冷地看了托乌一眼，然后转过了头。等下次找机会给他买点戒烟糖吧。 郑泰义挠了挠头，看了看时间。距离1点集合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左右摇了摇头，舒展着脖子，问道： “训练时装作失误，真的可以掐断教官的脖子吗？” “嗯，基本上就是无差别对战。说起来，你还是第一次吧。规则很简单，抓住对方就揍。当然，如果被抓住了，你就得挨揍。如果不想挨打，那就得自己想办法挣脱逃跑。整个过程分为两个时段，追赶方和逃跑方轮换。逃跑方只能防守，而进攻则只允许用于摆脱对方并逃跑。就这么简单。但正因为规则简单，所以事故时常发生。其实反击是为了摆脱攻击者，但这也意味着你可以反击任何攻击你的人。这样一来，乱打成一团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也就是说，只要躲到时间结束不就行了？” “躲着被抓住了，十有八九会被围殴，还不如干脆跑。虽然要是真能找到藏身之处也可以躲，但地方毕竟有限。” 郑泰义听完托乌的解释，感到有些无奈。他无法理解这种毫无章法的行为是否真的能算作训练，但托乌和其他人的表情都相当严肃。 “不是开玩笑，最好小心点。掉以轻心的话，可能会出大事。” 稍远处躺着的卡洛嘟囔了一句。郑泰义瞟了他一眼。 他大概明白卡洛的意思。确实如他们所说，规则越简单，游戏就越危险。而且这些规则听起来本身就充满了危险。不管是拼命逃跑，还是抓住逃跑的人拼命打，都存在极大的风险。 “如果没能及时逃脱，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郑泰义咂舌说道，虽然半是玩笑，但称却严肃地点了点头。 “要是运气不好，确实有可能。而且被打到要害的地方，可能会直接出事。更何况，你尤其要小心。你刚好得罪了最不好惹的家伙。” “……” 他不用问也知道那个最不好惹的家伙是谁。虽然昨天那人说他没心情跟自己争斗，但谁知道呢？或许今天他的心情已经变了。那个男人似乎是随心所欲地生活着。 “有时候，有些家伙会趁这个机会对平时不顺眼的人下狠手，所以得小心点。虽然我们中可能不会有这种人，但有时候同一个团队的人也会趁机报仇雪恨。这可真是杀气腾腾啊。” 称咂了咂舌说道，旁边的阿尔塔却眼睛一亮地回答道：“相反，如果你有平时看不顺眼的人，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让他尝尝苦头。”郑泰义对阿尔塔心中那未知的敌人默默祈祷。 训练已经进行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但他仍然无法完全掌握这种严酷而凶险的气氛。每天都有大小不一的事故发生，人们不断受伤被抬出去。已经有人死了。在这个小岛上，常识似乎已经完全失效，一切异常的事情都在毫无阻碍地发生。 “半年后无论如何都得离开这里，否则真会变得不正常。” 郑泰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无论把人置于多么陌生的环境中，时间一长，都会慢慢习惯。而这过程中，自己却未必意识到这种习惯的产生。 世间万物都有优缺点，这里当然也不例外，但这里的缺点实在是糟糕透顶。 “你可能还没完全明白，但我告诉你吧，开始联合训练前，我们看的那些战斗实录视频，就是周末训练时的影像剪辑。” 托乌在一旁说道。郑泰义喃喃自语道：“那是什么视频……”随后，他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没错，就是那个视频。伊莱出现在画面中，那双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手套，和那上面点点斑斑的鲜红痕迹。那鲜明而强烈的颜色让人无法忘怀。 “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训练，竟然是那种毫无顾忌的杀戮？虽然称之为训练有点可笑。” 郑泰义咂舌说道，托乌耸了耸肩。 “也不是。那是因为那家伙疯了。其实即使再怎么恨对方，除非对方杀了我的父母，否则不至于打到致死。偶尔确实会有人因为意外而死，但故意杀人的情况几乎没有。关键是不要遇到疯子。” 托乌的话让郑泰义有些信服。确实，正常情况下，无论多么讨厌对方，一般也不会想到杀人。即便没有经验，也本能地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来，那家伙究竟积攒了多少怨恨，才能让人不惜一切也要杀了他。 郑泰义感到一阵苦涩。确实，生活中可能会遇到那种让人恨不得付出一切也要杀死的对象。没有那种人的生活才算是幸福吧。 “嘿，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啊，好的。活着见。” 卡洛率先站起来说道，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回应。 郑泰义本想赖在地上不动，因为一想到出去后将要面对的地狱，他就感到无比绝望，宁愿一直呆在这里。然而，托乌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起来，他不得不拖着步子站了起来。 *** “哥，保重。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郑泰义再次打开呼叫器，查看了那条凌晨收到的信息。 昨晚回到房间后，郑泰义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过后给申璐打了电话。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但幸运的是，他像往常一样接起了电话，声音毫无异样。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只是因为和伊莱进行了短暂而不愉快的对话——虽然称之为对话有些牵强，因为那更像是单方面的交流——之后，心里感到一阵不安。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对申璐倾吐所有这些心情，并且叮嘱他“即使那家伙靠近你，也不要理会，一定要只看着我。” 严格来说，郑泰义至今还没有对申璐说过什么。不论是表达爱意，还是其他更多的情感。 托乌曾经嘲笑他说，他的行为过于明显，让旁观者都感到尴尬。虽然申璐可能也已经察觉到什么，因为他虽然看起来迟钝，但其实心思敏锐。但郑泰义始终没有明说。 郑泰义拿着听筒犹豫不决。 现在说吗？说喜欢他。不过，通过电话说这种事似乎也不合适，尤其是在刚刚和伊莱有了那样的接触之后，再提起这件事，总觉得不是真心实意的表达。 “刚才那位，是和哥哥很亲近的人吗？” 郑泰义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正含糊其辞地聊着，忽然申璐在电话那头提起了伊莱。郑泰义故意避开关于伊莱的话题，听到这问题时微微一怔，但很快顺从地回答道： “不，不是的。虽然有点面熟，但也只是碰巧认识……那家伙很危险，离他远点。” 所以你也要尽量避免和他接触，郑泰义话中有话地提醒道。不过，申璐听起来并没有太在意，仿佛他的思绪飘向了别处。 这种微妙的不安感油然而生。郑泰义心知肚明，他不愿意承认的是，这份不安来源于对失去的恐惧。他担心申璐会离开他。 那微弱而模糊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直到电话挂断。郑泰义复杂的心情让他盯着听筒发呆，随后钻进了被窝。 一觉醒来时，清晨收到了一条消息：“小心点。” 看到这简短的一句话，郑泰义的心情平复了不少。显然申璐是知道今天下午开始有训练，所以他担心自己。知道有人关心自己，有时比想象中更能支撑起内心。 “谢谢。”郑泰义回复了一句简短的短信，然后把呼叫器放回口袋。从那时起，他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虽然在实际情况中，这并没有什么帮助。 “这简直就像被一群疯狗追赶，我反倒成了猎物。” 郑泰义一边抱怨，一边系紧了刚刚又松开的鞋带。刚才鞋带总是松开，他索性解开重新系好，但就在走廊中间蹲着系鞋带的时候，一个刚好拐过来的同一分部的家伙误把他当成了欧洲分部的人，喊道“啊！找到了！”随即摆出了准备打的架势，于是他直接踢了那人的脚踝。 等那人跌倒后才意识到认错了，赶紧道歉离开了。但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几次。 “这些人真是疯了……看来我是不知不觉掉进了某个荒诞的星球。” 郑泰义默默叹息。远处不断传来有人喊着“找到了！”或“站住，你这个混蛋！”的声音。 尽管都是同一队伍的人，但看到这些行为，郑泰义由衷地感到，这些人都像疯了一样。这训练简直像是一场人类狩猎，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训练的意图。 “这训练与其说是身体锻炼，不如说是人性摧毁训练……” 郑泰义握着手中的警棍——虽然是橡胶材质的，但挨上一下仍然会痛得魂飞魄散——慢慢地走着。反正每隔一小时就会交换角色，为了后面一小时着想，现在还是保存体力为好。尽管郑泰义不打算挥动警棍去攻击别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会对他视而不见。 “过一个小时，恐怕又得拼命跑了……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呢。” 郑泰义从刚才开始就在分部大楼里四处走动，从上到下搜寻着可以藏身的地方。现在是亚洲分部负责追击，但再过一个小时，角色就会反过来，因此他想提前找好藏身之处。 然而，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分部大楼里，除了那些平时出入的地方，任何通向死胡同的门后都不能进去，也就是说，办公室或工作间之类的房间是不能进去的，只能在走廊上不停地跑。唯一的例外是有两个或以上出入口的地方——如大型教室或练习室等——这些地方可以进去。 但有两个或以上出入口的宽敞空间其实等同于开阔地，根本无法藏身。走廊也是一样。对于第一次来的人来说，这些错综复杂的走廊可能会像迷宫一样，但每转过一个角落就可能遇到敌人或队友，所以大家都必须保持高度紧张，随时准备奔跑。 “该死的，为什么百来号人要住在这个占地两千坪、七层楼高的建筑里呢？原来是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暴力训练啊。” “这预算浪费得真是太离谱了。”郑泰义一边抱怨，一边从地下六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搜寻藏身之处。（地下七层因为太过阴森，除了那些严重违反纪律而被关押的人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尽管这栋建筑如此宽广而复杂，但一旦有了“不能进入死胡同”的限制，郑泰义发现几乎没有合适的藏身之处。 “要是能拆开天花板躲进去就好了。唉，这么下去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啧，若是不拼命跑上一个小时，我可就得挨揍了。即使我说没打过你们……恐怕也没用吧。” 他想着，若是被追赶的一个小时里挨了打，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自己可能会拿着棍子四处寻找那些家伙，把他们揍得落花流水。怀着这样的想法，郑泰义继续往楼上走去。 从地下六层的宿舍楼层，到提供自由活动设施的地下五层，再到几乎禁止任何人进入的地下四层，最后是正式工作的地下三层和二层，以及教官和管理人员办公的地下第一层。上面是那即将腐朽坍塌的屋顶下的地上层。 事实上，这场所谓的追击战，更像是在一个宽敞的场地内进行的自由对战。无论是先攻还是后攻，最终都是接招而已，跟无差别自由对战没有太大区别。 “嗯，看这样子，再拖下去时间就要到了……没办法，看来下一个小时只能拼命跑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准备为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做些准备，于是他走进了洗手间。有时候，有人会笨拙地躲在洗手间里，导致那里成为血战的舞台。现在，郑泰义所进的这间洗手间里，墙上的瓷砖刚被打碎，直到早晨还完好无损。这建筑的维修费用以后恐怕也不低。 洗手间里有两三个男人，都是亚洲分部的成员。虽然和郑泰义不在同一队，没怎么聊过，但脸还是熟悉的。看到郑泰义进来，他们凶狠地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人后，便放松下来，继续聊着他们的话题。 “……对，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 “我会想办法把那家伙赶到那里，然后在那里了结他。”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副景象。郑泰义虽然不是圣人，但也觉得自己周围这样一群黑压压的乌鸦群确实不多见。今天一整天，像这样急于猎杀同类的人屠屠夫多得让人害怕。 郑泰义最讨厌的就是，不经过理性思考或自身经验的判断，而是在集体的氛围中盲目跟随那些高声嚷嚷的人。他不喜欢随波逐流，无论周围的社会如何喧嚣，他始终坚持自己的思考。 不过，他很快就改了主意。毕竟不能随便评判他人。他不能肯定这些人最亲密的朋友中没有被那些敌人杀害或致残。郑泰义并不否认存在正当理由的仇恨。而且他也没有资格自命为圣人。几年前，当他终于爆发，狠狠揍了金少尉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顾一切地挥拳。如果不是当时没下狠手，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郑泰义虽然对他恨之入骨，但一段时间没见到，心里还是有些好奇。或许是积怨深处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再见面的话，恐怕会觉得非常痛苦。 郑泰义走进了洗手间隔间，坐了下来。虽然并不需要用洗手间，但他只是想坐一会儿。下到地下六层去坐在走廊里的沙发上倒也不错，但如果坐在那里，眼前总会有那些忙碌奔跑、挥舞警棍的人，若是运气不好，自己也会被卷入其中，在混乱中挣扎。 “只要能看到那家伙受伤，我不介意冒点风险。不，哪怕是我受伤也无所谓。我就是想看看那家伙在痛苦中是什么样子，在他喊叫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平日里他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真的很想看看他那张该死的欧洲脸到底有没有流血。” 郑泰义坐在隔间里，听着外面那几个男人继续聊着他们的话题——其实也谈不上偷听，因为那些男人明知道郑泰义在，却依然毫不避讳地谈论。他再次感受到亚洲分部和欧洲分部之间那道深深的鸿沟。 即便自己受伤，也要看到对方落入险境，这样的仇恨非同小可。在这里，郑泰义看到了太多人的阴暗面。 郑泰义暗自咂舌。他在军队里已经见识了不少丑恶的场面，但这里的情况丝毫不逊色。他为了不再看到那些丑陋的景象，冒着受伤的危险退役了，结果在这里却见到了更糟糕的情形。想安静地做个白鹭，却总是遇到风暴，落入乌鸦群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能招来这么多深仇大恨呢？ “你刚才也看见了吧？那家伙全身都被鲜血染红了，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个疯子。” “老实说，我有点怕他。如果他像疯子一样带着狂喜杀人，那我还觉得他只是个精神病，但他不是。他杀人的时候脸色和平常一样，那已经不是人类了。” 低沉而阴郁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恐惧，似乎连周围的气氛都因此变得阴冷。 郑泰义默默地叹了口气，仰望着天花板。他心中的预感果然应验了。果然，这样的仇恨能招来这么多敌意。如果有两个人都招来如此仇恨，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杀人对他来说，就像睡觉或呼吸一样平常。 伊莱·里格罗，一个从任何人口中都能听到“疯子”二字的男人。 “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管怎么说，如果使用集束炸弹，整个武道馆都会被炸飞吧。” “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很难杀掉那家伙。而且，武道馆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只有在那里才能干掉他。” “别太担心了，就算炸掉一个武道馆也没什么。而且，基彭汉说他会帮我们遮掩的。” 这句话一出，忽然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或许是最后那个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其他人似乎也在互相打量，保持沉默。 郑泰义靠在墙上，心里默念着“糟了”，感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内容。 从那些人没有马上把郑泰义从洗手间里揪出来的反应来看，这事并不算绝对的机密，但这话传出去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没关系的。要是那家伙死了，不光是我们，连那些欧洲家伙心里也会暗自高兴的，只不过他们不敢说出口罢了。只要不让那家伙知道就行了，也不见得有人会提醒他。” 一个男人打破了沉默，低声咕哝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郑泰义靠在墙上的头渐渐滑落，最后用手按住了额头。头疼隐隐发作，心跳不稳，脖颈处一阵凉意。 从几句简单的话中，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些人正在策划杀死伊莱。而且，他们背后似乎有基彭汉的支持——大概是情报管理方面的基彭汉教官。 这情况非常不妙。伊莱是众人皆知的公敌，做过无数令人咬牙切齿的事情。杀死这样一个人，不会引来责难，反而会有更多人拍手称快。 但事情并不仅仅是一些怀有仇恨的人密谋杀人那么简单。如果基彭汉也牵涉其中，那情况就更糟了。 基彭汉为什么要除掉伊莱，郑泰义不得而知——不过伊莱招惹谁都不足为奇——但如果教官纵容手下杀人，那就是大问题了。 更何况，他们还提到了“集束炸弹”。 郑泰义焦躁地摩擦着苍白的嘴唇。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都疯了吗？没人不知道集束炸弹是什么东西，他们居然打算引爆它？这是想杀人还不够，甚至想让一切证据都消失无踪，或者他们干脆打算与之同归于尽？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他们提到的集束炸弹应该不是普通的CBU，而是经过改良的小型集束炸弹，能够装在肩扛发射器上使用。即便是这种改良型的集束炸弹，也能摧毁数千平方米的区域。相当于一整个标准的室内游泳池会被瞬间夷为平地。 他们提到的那个空荡荡的武道馆，十有八九就是地下三层的第五武道馆。 如果把人困在里面，然后丢进一颗集束炸弹，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武道馆本身也会被炸毁，里面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更不用说，在地下建筑中引爆炸弹的想法本身就极其荒唐。 过去上内部组织结构课时，教官曾经提到过，从建筑设计阶段开始，这里就以防空洞的标准进行构造。教官还说，这里的建筑能承受强大的冲击，大家可以放心训练。 确实，如果这里真如防空洞般坚固，倒是不用担心地基坍塌。 但即便如此，这些家伙还是疯了。他们为了杀一个人，居然考虑动用炸弹，把整个建筑的一部分都炸飞。而且，基彭汉教官也牵涉其中。 这绝不只是简单的纵容。集束炸弹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轻易弄到的，既然他们手中有这种武器，就不可能只是教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后掩盖真相这么简单。他必定在其中扮演了更直接的角色。甚至，提供集束炸弹的人很可能就是基彭汉。 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基彭汉的形象。 那个和他叔叔年纪相仿的教官，是个对自己利益非常敏感的人。他非常擅长通过分析形势和结果，为自己谋得最有利的结局，总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而在此过程中，他似乎时常采取一些不那么道德的手段。 郑泰义不太喜欢他，因为基彭汉效忠于他叔叔以外的另一位上司。虽然郑泰义对他并无好感，但不得不承认他头脑极其聪明。只是他没有料到基彭汉会卷入这种事。伊莱的死，对他有什么好处？ 郑泰义用食指按了按眉心，皱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现在他需要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该怎么做。答案很简单，那就是绝对不要靠近地下三层。 他们是否能成功实施这个计划，郑泰义并不确定。如果他们真的能把伊莱顺利引入武道馆并引爆集束炸弹，那么即便那怪物般的男人也无法生还。这样的话，自己是否应该提前警告他呢？ 郑泰义陷入了短暂的内心挣扎，但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伊莱的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惜，反而可能是件好事。然而，听到有人计划谋杀却选择装作不知情，是否真的合适呢？郑泰义并不认为自己正义感爆棚到无视因果关系的程度，也不够天真到相信绝对的道德观。 “真是多管闲事……要是那家伙死了，我可不想因为这个感到内疚。”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声音轻得不会传出洗手间。他苍白的嘴唇依然冰冷，或许是因为触摸它的手指也冰凉的缘故。 外面的男人们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郑泰义决定，此刻他应该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在听到更多不该听的话之前离开这里。 当郑泰义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来时，外面的男人们立刻闭上了嘴。虽然他们一开始就知道郑泰义在里面，但仍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郑泰义默默地走到洗手池前洗手。其实他更想洗掉刚才靠在肮脏墙壁上的头，但这里显然不适合洗头。 “喂，你是郑昌仁教官队的吧？” 其中一个男人突然开口道。那冷冰冰且带有威胁的语气，让郑泰义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随你们怎么做，我不会妨碍你们。别浪费力气在我身上。” 郑泰义对着镜子冷淡地说道。光是听到那些不该听的对话，他的心情已经很糟糕了，如果再被无端威胁，只会让他更加烦躁。更何况，他也不愿与这些危险的家伙多说一句话，尤其是基彭汉的手下。 “反正我们这次就能解决，没时间让你到处乱说。但你最好不要多嘴。我们可是同一个队伍的人，不是吗？我们只是想让那个该死的家伙得到应有的报应。” 那人似乎对郑泰义之前的回答不太满意，还继续说了下去。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为了让这些迟钝的家伙理解，他还得再解释一下。 “你可能没意识到，我刚才没听到你们提到那个‘该死的家伙’的名字。你们并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哦，原来如此。” 那人终于似乎理解了郑泰义的意思。虽然他不确定对方理解了多少，但至少主要意思是传达到了：郑泰义不想掺和，也不打算知道更多，请让他一个人待着。 那人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好吧，朋友”的表情。郑泰义心想，“朋友？开什么玩笑。”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希望这些家伙记性不好，以后在走廊里碰见他时，不要多嘴搭讪就好。 就在这时，警报声在建筑内响起，似乎一小时的时间已经到了。 五分钟休息后，他们将交换角色，重新开始训练。 男人们离开了洗手间，接着那些之前在外面奔跑的人也陆续满身汗水地走了进来。 郑泰义离开洗手间，心里感到一阵阴郁。最近他的运气确实差到了极点。与其听到这些不该听的内容，他宁愿在那一小时内四处奔跑，对着墙挥动橡胶警棍。 世界上有一种罪行叫“共犯罪”，它是在帮助他人实施犯罪行为时成立的罪行。 郑泰义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电解质饮料，回忆起曾经学习过的内容。 虽然他不能说自己一直过着完美无瑕的生活，但至少他认为自己大体上遵循了法律的精神。然而现在，他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偏离了正道。更糟糕的是，这还是一桩与谋杀有关的共犯罪。虽然在这个几乎可以称之为无法律状态的分部里，这种行为也许不会受到追究，但“谋杀共犯罪”这个词一出现，郑泰义就感到一阵抑郁，于是闷闷不乐地拿起了那瓶饮料。 在短短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所有人都在重新补充能量。被追赶的人抓紧时间满足之前无法实现的需求，为接下来的逃跑做好准备；而追赶者则远离被追者，为下一轮战斗做准备。当然，也有一些人淡定地做着自己的事，认为不管谁追上来，都不过是再次战斗而已，毫无畏惧。 郑泰义算是后者。虽然他并不擅长战斗，但他明白，无论自己走到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开始跑动的时间最多只能延迟几分钟，最终自己还是要面对那些挥舞着警棍的敌人。 在前一个小时里，他已经大致巡视了建筑内部，但还是找不到什么藏身之处。逃跑实际上也很困难。如果同时遇到前后夹击的敌人，几乎必定会陷入困境。而且，自己又不是卡尔·刘易斯，根本无法通过跑步完全甩掉他们。 那么，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 “死胡同，死胡同……哪里有狭窄又封闭的走廊呢？” 他一边喝着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电解质饮料，一边快步走着。稍微回忆了一下建筑的内部结构后，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地下五层，有一条狭窄的走廊，位于图书室和西侧楼梯之间，摆放着一个饮水机。那条只够一个人通行的走廊正适合用来躲藏。 唯一不利的地方在于，紧邻的楼梯经常有人经过，但换个角度想，这反而让逃跑变得更容易。 不管怎样，只要撑过这一小时，就可以再休息一小时——或者，如果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有谁激怒了自己，那之后的一小时可能就会用来追着他报复。当然，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整整一小时都只能挨打，但总不会真的丧命吧。除了自己是亚洲分部的成员外，欧洲分部里没人对他有个人恩怨。除了那一个特别麻烦的家伙。 想到那个人，郑泰义又感到一阵沮丧。或许称为沮丧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烦躁的情绪。 虽然知道有人正在策划不好的事情却袖手旁观，这种感觉也许是自然的，但绝对不令人愉快。即便那个人是郑泰义自己也曾希望能消失的对象。 在思索这些的时候，五分钟已经过去。郑泰义来到了地下五层，背后传来远处的喧哗声，他快步跑向自己的目的地。 图书室旁边的饮水机附近没人。这里本就是个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来到这里。郑泰义走到饮水机前，站在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狭窄走廊深处，双手捏碎了喝空的电解质饮料罐。 周围的声音时远时近。不远处传来了喊叫和打斗的声音。郑泰义轻轻挥动着手中的警棍。 如果接下来的一小时内这里没有人经过，自己能够藏身的话，那再好不过了，但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小。透过半透明的尤里门，可以看到西侧楼梯上时不时有人影闪过。如果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推开门进来，他们立刻就会相遇。 过了多久呢？ 似乎还没有过太久，郑泰义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尤里门突然被推开，两三个人闯了进来。不幸的是，他们是追击者，也就是欧洲分部的人。 “哟，找到一个了！” “什么嘛，竟然躲在这种角落里？不过就在楼梯旁边，明知道会被发现，还敢藏在这里。” “是啊，正好有个饮水机。先把这家伙解决掉，喝点水解解渴。” 不安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了。郑泰义看了看手表，离换班还有一段时间，他咂了咂舌，握紧了警棍。至少这玩意儿打得再狠也不会出大事……。 正当他抱着这种人道的念头，轻轻拍打着橡胶警棍时，他突然看到其中一个男人举起了一根铁管，脸色瞬间凝固。 “等一下，发给我们的明明是警棍，为什么你们的武器不一样？！” “什么？基础武器是警棍没错，但我选择了自己的东西。只要不是致命武器，什么都可以……啊，原来你是新人啊。” “铁管也足够致命了吧！” 如果有人被铁管狠狠击中还能活下来，他一定想见见那个人。更何况，有人空手就能杀人，却还认为铁管不是致命武器，这种想法真是令人震惊。 然而，不管郑泰义如何反驳铁管的危险性，都是徒劳的。那个男人一边说“那你也去拿一根铁管吧”，一边挥动铁管砸了下来。郑泰义咂了咂舌。 见鬼，既然这是要赌命的训练，那就该把这些隐藏的非正式规则解释清楚。如果在这里被铁管击中致死，那该多冤枉啊。 想起在军队里流传的传闻，说军营里有很多鬼魂。尤其是在郑泰义驻守前线时，几乎没有人能在夜间哨位上不看到鬼。然而，即使在那种环境下，郑泰义从未见过鬼，所以他并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但传闻确实存在。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为像这样被冤枉死去的人肯定不少。如果他在这里冤死，恐怕自己也会变成鬼魂……然后那个凶恶的男人伊莱，恐怕还会愉快地撕碎鬼魂。 又想到了伊莱。郑泰义在慌乱中短暂忘却的罪恶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咂了咂舌，用手中的警棍挡住了挥下来的铁管。接着，他迅速行动，尽管可能会被人认为很卑鄙，但他还是用警棍顶端戳向了男人的眼睛。 虽然是钝头的警棍，不会刺伤眼球，但这种痛楚肯定比拳头打在眼睛上还要疼得多。男人痛得发出一声惨叫，铁管也掉在了地上。郑泰义抓住机会，迅速捡起了铁管。握住这根还带着男人体温的铁管后，他顿时感到比拿着橡胶警棍时安心多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扔掉警棍选择铁管。这种心理上的优势也是原因之一。 男人们看到同伴捂着眼睛倒下，纷纷喊道：“你这个卑鄙的家伙！”、“这混蛋得尝尝苦头了！”，然后蜂拥而上。这时，郑泰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处位置的地理优势。 饮水机旁的空间狭窄，仅能容纳一人，因此那些男人无法同时两三人上前围攻他——这本身也是一种卑鄙的手段。他们只能一个个进来，在这狭窄的地方与郑泰义对峙，连手臂都无法自由挥动。 “果然，听你们的建议去拿了根铁管，这东西确实不错。长度刚好，可以轻松防御接近的敌人。谢谢你们的提醒，看来听取别人的意见还是有用的。” 郑泰义握着铁管，得意地享受着这根从对手手中夺来的武器带来的优势。每当有人试图接近，他只需用铁管刺向对方的脖子，便能保持一定的距离。而那些只能使用短武器的对手无法与他展开正面交锋。 郑泰义一边低声说了句“谢谢”，一边露出一丝笑意，这似乎激怒了正与他对峙的男人。那个男人突然从怀里抽出了一件冰冷的东西，一把至少有两掌长的战术刀。郑泰义脸色一沉，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早就说过，你会因为这张嘴吃亏的。”托乌曾经这么说过，那带有嘲讽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郑泰义没想到自己当初的调侃会换来这样的报复。 “等一下，不至于拔刀吧……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玩笑。你不懂笑话吗？” “闭嘴，混蛋！” 情况看起来很危险。 即使那个男人拔出了刀，局势也没有立即改变。他身后的同伴仍然焦躁地嘀咕着：“哎，这地方太窄了，我都进不去。”而那拔刀的男人反而因为武器长度的减少，更难靠近郑泰义。 然而，如果那个男人决心豁出一切，用受伤为代价靠近自己，郑泰义绝对会陷入危险。而郑泰义深知，如果他处在对方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做，所以这种可能性令他更加紧张。 太危险了，得想办法从这里脱身。可怎么才能脱身呢？如果能把这个男人推开，自己逃出去的话，外面那两个紧盯着的家伙肯定会一齐扑过来。无论如何，只要能暂时逃脱，然后冲向楼梯，就有机会。 虽然时间不多了，继续拖延下去也未尝不可，但不幸的是，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对方来伤害自己。 真是棘手，棘手啊。 就在郑泰义咂舌挥动铁管的瞬间，他透过尤里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楼梯上走上来。即使只看到背影，他也不会认错——伊莱·里格罗。 正如那天的视频中一样，伊莱轻松地徒手攀上楼梯，依然戴着那双漆黑的手套。他轻轻扶着扶手，所经过的地方，手指的痕迹在黑色的扶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那双手套现在依然被鲜血浸透。 伊莱没有注意到这边，仍然神情轻松地向楼上走去。楼上是封闭的四层，再往上是三层，有武道馆所在的地方。 突然间，郑泰义想起了刚才听到的那些男人们的对话。 “我会把那家伙引到那里，在里面解决他。” “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管怎么说，用集束炸弹会把整个武道馆炸飞的。” “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很难杀掉那家伙……只有那里可以干掉他。” 郑泰义咂了咂舌。或许伊莱正朝着那个方向走，或者别的地方。但那些男人的话并不是谎言，显然事先就已经计划好了。伊莱正在走向那地方。 我该不该告诉他呢？如果告诉了他，他很可能会把那些策划阴谋的人全都杀掉。但即使只是个面熟的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死地而无动于衷。 一种模糊的罪恶感突然在心中萌生。看到伊莱的身影，这种现实的危机感变得更加鲜明，胸中的罪恶感渐渐化为深深的懊悔。 是啊，干脆现在就追上去，阻止他前往那地方吧。只要让他不去三层的武道馆就行了。没有必要多说什么，只要让计划无法实施就好。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紧迫感。眼前拿刀挡住去路的男人显得极为讨厌。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能不能稍后再见面？我现在突然想起了有急事。”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倒霉的亚洲佬！” 然而，那个男人显然没有听的打算，握刀的手更是愈加紧紧。 郑泰义咂了咂舌。就在这段时间里，伊莱恐怕已经走到了更高的楼层。他现在可能已经越过四层，走向三层。也许此刻他已经踏入三层，正走向武道馆。 心情越来越焦躁。必须设法把他引向别处。即使现在赶过去，也不一定能及时阻止。如果他们的计划得逞，即使是伊莱，也难以幸免。事实上，他根本不可能幸免。 郑泰义咂了咂舌，这下真要舍弃点什么了。虽然之前有一瞬间他想过这个可能，但那只是个玩笑般的念头，绝没有真心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他叹了口气，用铁管的末端指向那男人的脖子。对方皱起眉头，重新握紧手中的刀。真要舍弃一点什么的话，就该用自己的肉换取对方的致命一击…… 怀着这样的念头，郑泰义摇了摇头，同时猛地向前冲去。他用铁管猛戳对方的脖子，逼得那男人迅速闪开。虽然铁管偏离了目标，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又该舍弃哪里呢？ 铁管的长度虽然给郑泰义带来了优势，但狭窄的空间却让他难以自由行动。持刀的对手反而能更灵活地移动，而拿着长武器的他则处于不利的位置。 对面的男人并不愚蠢，看到郑泰义试图脱离战斗，他立刻利用这一点，向郑泰义的侧腹发起了攻击。郑泰义只能竖着铁管抵挡，但因为空间限制，他只能以垂直或近似垂直的角度挥动铁管，难以应对对方的迅猛进攻。 “唉，侧腹受伤会很麻烦的……” 郑泰义咂了咂舌，但他知道，如果情况要求他做出牺牲，他必须决定哪里是可以承受的。然而，他立刻否定了侧腹受伤的想法。如果腹部受伤，他的行动会大大受限，而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他还需要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 避无可避。在这个狭窄的地方，郑泰义和对方都难以躲避。他一边勉强避开对方的刀，一边思考下一步。他知道自己无法轻易击败这个男人，而时间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此时，楼上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郑泰义和对手都停下了动作，随即又传来了一声爆炸，伴随着隐约的喊叫和尖叫声。 “……” 郑泰义咬紧牙关，心脏仿佛沉到了谷底。 “该死的，都是你们挡在这里，才导致了这种局面，滚开，你们这些蠢货！” 郑泰义愤怒地大吼，胸中的怒火如黑烟般涌上心头。这是对所有人的怒火，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他挥舞着铁管，猛然向对方的头部砸去。男人急忙躲闪，同时向郑泰义的怀里冲来，手中的刀直刺而出。 郑泰义决定舍弃自己的手臂。刀锋划开了他的上臂，鲜血飞溅，剧烈的疼痛袭来，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就在刀刺入他手臂的瞬间，郑泰义用铁管狠狠地击中了对方的头顶。随着一声惨叫，男人倒下了。此时，另两个人也冲了过来。 然而，狭窄的空间到此为止。郑泰义现在可以自由挥动武器，手中的铁管成为了他最强大的武器。 虽然他不喜欢战斗，通常会尽量避免，但现在是例外。尽管一个倒下了，剩下的两个人并没有退却。 郑泰义咂了咂舌，迅速挥动铁管横扫对方的脖子。一声沉闷的击打声传来。虽然在这过程中他也被对方击中腰部，但相比于对方被击中胸口的伤势，这算是轻的。 “早就跟你们说过，应该在我请求时让开吧，蠢货。” 郑泰义对着倒在地上的两人粗暴地说道，然后胡乱擦拭着流血的手臂，飞快地朝楼梯跑去。 楼梯就在旁边，所以他很快就到了地下三层。武道馆离西侧楼梯很近，郑泰义一边绕过拐角，一边咬着牙朝武道馆奔去。 该死。其实伊莱受伤或死亡与他毫无关系——事实上，如果伊莱死了，郑泰义反而会觉得轻松许多——但他却在这里受伤奔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论怎么想，答案只有一个：这都是因为他叔叔。 幸运的是，伤口似乎不太深，但可能伤到了血管，血流不止。当然，他也明白，在这种状态下还挥动手臂奔跑，期望止血是愚蠢的。 或许，当他到达武道馆时，眼前会是一片恐怖的景象。整个武道馆被炸得粉碎，墙壁上到处都是血迹，残破的尸块粘在墙上，完全看不出人形，就像他在学校时看到的那些视频一样。 那天，他一口饭都没吃下去。当时，有很多人直接跑去洗手间呕吐。虽然郑泰义没有那么严重，但他那天放弃了食物，好一阵子都吃不下肉。 如果他再次看到那种场景，而且是熟悉的面孔…… “……” 郑泰义甩开这些复杂的念头，继续奔跑。光是稍微浮现出这样的想象，就让他的脊背一阵发凉，心中一片寒意。 靠近武道馆时，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似乎还没有人赶到这里。然而，既然那爆炸声在这栋墙壁厚实、楼层高大的建筑内从两层楼下都能听到，人们赶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周围一片狼藉。漆黑的墙壁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在各处。舞厅的一侧墙壁完全被炸飞，变得支离破碎，保持完整形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连能动的也不见了。 一片死寂。 郑泰义紧握逐渐冰冷的手指，朝那里走去。脚下传来碎石被踩碎的声音。舞厅内部逐渐显现在眼前。 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四分五裂的碎片和已经无法辨认的物体碎片之外，什么都没有完整地留下，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墙壁被染得漆黑，同时又是血红的，仿佛在漆黑的墙面上泼了暗红色的油漆般，鲜血如墨般沿着墙壁流下。四处飞溅的肉块点缀在各处。 脚下感到一阵粘稠的触感。郑泰义低下头，脸色苍白。脚下是被烧得漆黑的肉块，无法辨认是哪个部位。一个孩子拳头大小的肉块被压在地上，血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这就是，伊莱的碎片吗？现在已经无法辨认，甚至连碰触都令人作呕的这小小碎片。 没有感到恶心。尽管四周散落着被撕裂的肉块，却没有任何呕吐的感觉。大脑仿佛停滞了一般。 “……伊莱。” 郑泰义轻声呢喃。没有任何回应。他瞪着脚下的那块肉，突然涌起一股愤怒，这次他大声喊了出来。 “伊莱！！” 就在那时，一阵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郑泰义猛然停住了动作。 远处传来了人群涌动的声音。但刚才的声音并不是那种声响。是从更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紧接着又一次传来了声音，这次听得非常清楚。声音来自旁边的房间，舞厅旁边的小休息室。那里传来了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 郑泰义立刻奔向那里，翻过倒塌的墙壁，冲向旁边的休息室，猛地推开那扇与舞厅的残破景象相比显得格外完好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 里面站着一个男人，从头到脚浑身沾满了鲜血，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掐住了另一个男人的脖子。咯吱咯吱，每当手上的力气加大，那边就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脖子已经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鲜血顺着穿透皮肤的骨头滴落下来。 那男人缓缓转头看向郑泰义。然后他随手把已经变成尸体的身体扔了出去。郑泰义认出了那具尸体，那是刚才在洗手间碰到的那几个男人之一。 “你叫我了吗？你也有什么事要找我？” 那男人低声说道。话音刚落，沾在鼻尖和唇边的血珠就进入了他的口中，连嘴里都染上了鲜红色。就像是从血海中出来的人。 是伊莱。血红的头发，血红的手，血红的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血迹斑斑的，他朝着郑泰义迈出了一步。 伊莱似乎感到有些僵硬，他摇了摇脖子，揉了揉颈部，然后慢慢朝郑泰义走来。 郑泰义很快就明白了，那血不是他自己的。虽然也许他自己的血也混杂了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别人的献祭。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可能是三四个人，甚至更多。 这时郑泰义才看清楚了被伊莱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体遮住的后面。在他身后，除了刚才的尸体，还有两个男人倒在地上。他们也是尸体，满身都是伤痕，惨不忍睹地躺在血泊中。 其中一个的脸让郑泰义微微皱了皱眉。 是基菲汉。多次面对面授课的教官就死在那里。或许他是最早策划这场事件的人，但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你叫了我，泰义。你也为了同样的事情来找我吗？” 伊莱低语道。郑泰义抬起了目光，从基菲汉的脸上移开了视线。 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是郑泰义已经见过无数次的脸。表情如常，平淡无奇。他站在郑泰义面前，态度和几小时前毫无二致。 “你的目的也和他们一样吗，嗯？” 伊莱再次问道。就在那一刻，郑泰义突然意识到。 他曾经说过，现在并不想战斗，时机未到。然而他那反复无常的心情随时可能改变，一旦那一刻到来，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郑泰义的心脏掏出来。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只要郑泰义说一个“是”字，他就会露出笑容，然后瞬间将郑泰义的脖子刺穿。 “……不。我是来看你是不是已经变成尸体了。” 郑泰义冷冷地说道。人心真是狡猾至极，刚才郑泰义还想着要把这个男人从这场灾难中救出来，但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后，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尤其是在看到几具尸体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你叫了我的名字，那就说明你知道我会在这里。” 伊莱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愉快的语气，反而更加令人不寒而栗。郑泰义咂了咂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误解，最后难免落得个被掐断脖子的下场。坦白说出来才是上策。当然，尽管如此，也难免逃不过被指责明知故问的命运。 想着这些事情，他不禁感到愤怒。这不是自己策划的，只是倒霉地事先听到了一些事情，为什么非要面对这样的局面呢？ “我是说在洗手间里偶然听到的。他们说要干掉那个积累了无数仇怨的人。所以我才晚了一步，赶来帮忙……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绝不会来。” “哈，在洗手间里偶然听到？他们说的话？” “是啊……你连基菲汉都杀了啊。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对你进行一些威胁，然后就装作没事发生了，结果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真是愚蠢的家伙。 虽然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但看到他变成尸体躺在那里，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同时也感到愤怒。那些因为愚蠢行为而离开人世的几具尸体，以及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有倒霉的自己，都让他愤怒不已。 “那就好……真是万幸。如果你也积极参与到杀我的行动中来，我可真是要难过了。” 伊莱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慵懒地说道。郑泰义皱起了眉，冷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你开始这么相信我了？” “不，不是信任，只是我觉得如果你死了，我会感到难过。” 郑泰义的表情仿佛吃了苍蝇般难看。一个杀人后还感到难过的杀人狂，倒真想见识见识。虽然见识的同时自己也会死去……不过这个男人就算杀了自己，也不会真的感到难过。 郑泰义低声咕哝了一句“白来了”，转身准备离开，伊莱却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 “那你就当我的证人吧。” 郑泰义刚转过半边的身体顿时停住了，他只是转了转头，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伊莱。几秒钟后，他才明白伊莱的意思。 “你是说，正当防卫的证人？” “当然。这次我也非常危险，差点就变成了那边的碎尸，躺在血泊中了。幸好我的直觉很好……。” 伊莱耸了耸肩，揉了揉手臂。郑泰义看着全身浸透鲜血的他，感到一阵不安。也许是因为直觉好才推了别人一把，自己才幸免于难，但这家伙还是个怪物。 突然间，他的眉头微微扬起。在那些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中，右肩附近尤为湿润，似乎有细细的血流从那里渗出，沿着手臂流下。那难道是……。 “你也受伤了？” 郑泰义心里想着“不可能吧”，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看到他睁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的样子，伊莱无奈地笑了笑。 “爆炸就在眼前发生，难道我能不受伤吗？” 对于他的反问，郑泰义没有回答。不受伤不可能，我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正常人都应该是这样吧。但你这家伙早已超越了正常与非正常的界限，根本不算是人类。他心里默默嘟囔着。 突然间，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抑郁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郑泰义怀着仿佛全世界的悲伤都聚集在他身上的心情，忧郁地看向那些尸体。这里躺着这么多具尸体，而他还得证明这家伙的正当防卫，实在与自己的心意背道而驰。 然而，既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能力，郑泰义只能呆呆地站在那惨不忍睹的现场，而随着爆炸声赶来的人们已经聚集在一起，再也无法脱身。 对于满心忧郁的郑泰义来说，唯一能带来一丝慰藉的是，当天的训练立刻被终止了。 *** 那天的事件是前所未有的。 虽然在分部间的联合训练中，偶尔会因为失误导致人员伤亡——表面上是这样——但为了故意杀害特定人员而使用爆炸物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连教官也参与其中，这就更是前所未闻了。 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欧洲分部方面，想要追究亚洲分部的责任，理由是蓄意谋杀分部成员。然而，这只是官方立场，事实上，一向视亚洲分部为不共戴天之敌的欧洲分部成员们也没敢太过于指责，因为他们看到了尸体的惨状。 亚洲分部方面，则对教官和成员造成这样的事态深表遗憾，但实质上，受害更严重的还是亚洲分部。建筑的一部分已经坍塌，需要重新修复，而实际伤亡者也是这一方。更何况，看看那些尸体的状态，毫无疑问会引发强烈的道德谴责。 在这种情况下，收到消息的总部很快做出了结论。虽然双方都不甚满意，但也无法说出更多反对意见。 正当防卫的认定成立，但由于防卫过当，相关责任人将被短期发配到鬼域。 有人认为，杀了四个人却只被轻罚到鬼域，且只是短期，这样的处罚太过轻微。但根据调查结果，提供事态起因的是死者一方，因此也没有引起强烈反对。 在这个与一般社会法律脱节，由内部规章运作的组织内，这件事就这样结案了。 伊莱再次开口，他那似乎带着几分愉快的声音反而更加让人感到不寒而栗。郑泰义咂了咂舌，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误解，最终难逃被他亲手掐死的下场。最好还是如实说出来。虽然这不能避免被指责装作不知的命运。 想到这些，他不禁感到一股无名火升起。这件事明明不是自己策划的，仅仅是倒霉地事先听到了一些事情，为什么偏偏要自己来面对这样的局面？ “我是说在洗手间里偶然听到的。他们说要干掉那个仇恨满身的人。所以我才晚了一步，赶来帮忙……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绝不会来。” “哈，在洗手间里偶然听到？他们说的话？” “是啊……你连基菲汉都杀了啊。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对你进行一些威胁，然后就装作没事发生了，结果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真是愚蠢的家伙。 虽然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但看到他变成尸体躺在那里，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同时也感到愤怒。那些因为愚蠢行为而离开人世的几具尸体，以及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有倒霉的自己，都让他愤怒不已。 “那就好……真是万幸。如果你也积极参与到杀我的行动中来，我可真是要难过了。” 伊莱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慵懒地说道。郑泰义皱起了眉，冷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你开始这么相信我了？” “不，不是信任，只是我觉得如果你死了，我会感到难过。” 郑泰义的表情仿佛吃了苍蝇般难看。一个杀人后还感到难过的杀人狂，倒真想见识见识。虽然见识的同时自己也会死去……不过这个男人就算杀了自己，也不会真的感到难过。 郑泰义低声咕哝了一句“白来了”，转身准备离开，伊莱却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 “那你就当我的证人吧。” 郑泰义刚转过半边的身体顿时停住了，他只是转了转头，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伊莱。几秒钟后，他才明白伊莱的意思。 “你是说，正当防卫的证人？” “当然。这次我也非常危险，差点就变成了那边的碎尸，躺在血泊中了。幸好我的直觉很好……。” 伊莱耸了耸肩，揉了揉手臂。郑泰义看着全身浸透鲜血的他，感到一阵不安。也许是因为直觉好才推了别人一把，自己才幸免于难，但这家伙还是个怪物。 突然间，他的眉头微微扬起。在那些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中，右肩附近尤为湿润，似乎有细细的血流从那里渗出，沿着手臂流下。那难道是……。 “你也受伤了？” 郑泰义心里想着“不可能吧”，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看到他睁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的样子，伊莱无奈地笑了笑。 “爆炸就在眼前发生，难道我能不受伤吗？” 对于他的反问，郑泰义没有回答。不受伤不可能，我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正常人都应该是这样吧。但你这家伙早已超越了正常与非正常的界限，根本不算是人类。他心里默默嘟囔着。 突然间，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抑郁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郑泰义怀着仿佛全世界的悲伤都聚集在他身上的心情，忧郁地看向那些尸体。这里躺着这么多具尸体，而他还得证明这家伙的正当防卫，实在与自己的心意背道而驰。 然而，既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能力，郑泰义只能呆呆地站在那惨不忍睹的现场，而随着爆炸声赶来的人们已经聚集在一起，再也无法脱身。 对于满心忧郁的郑泰义来说，唯一能带来一丝慰藉的是，当天的训练立刻被终止了。 *** 那天的事件是前所未有的。 虽然在分部间的联合训练中，偶尔会因为失误导致人员伤亡——表面上是这样——但为了故意杀害特定人员而使用爆炸物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连教官也参与其中，这就更是前所未闻了。 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欧洲分部方面，想要追究亚洲分部的责任，理由是蓄意谋杀分部成员。然而，这只是官方立场，事实上，一向视亚洲分部为不共戴天之敌的欧洲分部成员们也没敢太过于指责，因为他们看到了尸体的惨状。 亚洲分部方面，则对教官和成员造成这样的事态深表遗憾，但实质上，受害更严重的还是亚洲分部。建筑的一部分已经坍塌，需要重新修复，而实际伤亡者也是这一方。更何况，看看那些尸体的状态，毫无疑问会引发强烈的道德谴责。 在这种情况下，收到消息的总部很快做出了结论。虽然双方都不甚满意，但也无法说出更多反对意见。 正当防卫的认定成立，但由于防卫过当，相关责任人将被短期发配到鬼域。 有人认为，杀了四个人却只被轻罚到鬼域，且只是短期，这样的处罚太过轻微。但根据调查结果，提供事态起因的是死者一方，因此也没有引起强烈反对。 在这个与一般社会法律脱节，由内部规章运作的组织内，这件事就这样结案了。 *** 亲眼目睹那场事变并亲身经历相关者的人们，都一致认为“只有死者最可怜”，但却没有办法实际表达这一看法。然而，那些死者虽然可怜，但并不冤枉。 在这种情况下，真正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对待且感到冤屈的人只有一个。 “为什么我也要被发配到鬼域？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我只是倒霉地被卷了进去而已！” 有一个青年这样主张。虽然有很多人明白他说的有道理，但他们却无力帮助他。还有一个人，或许有能力帮助，但显然并没有这个意图。 “所以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最好不要牵扯进来。我已经明确告诉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可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听大人的话，运气就会好。可郑泰义从来没有觉得听他叔叔的话会带来好处。尽管如此，郑泰义不记得自己有过后悔没听叔叔话的经历，但这次确实感到后悔了。 被伊莱强拉去作证的郑泰义，最终被指控为协助罪。虽然他事先知道并预料到这一切，却装作不知情，这虽不是积极的帮助，但也可以算是消极的共谋。 “这不公平！我要上诉！” “上诉到哪儿去？” 郑泰义的愤怒被叔叔一句话打断。叔叔一边抱怨着“得再联系一下殡仪馆，需求比预期的多了”，一边翻着电话簿，叹了口气，然后合上电话簿，拍拍郑泰义的肩膀。他换了一种比刚才更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一开始就走错了第一步。我告诉过你，最好不要与那家伙有任何关联。再者，这次的事情，还涉及到罪加一等的嫌疑。” “什么意思？” “你看，欧洲分部的一个恶棍来了，杀了我们分部的四个人，甚至其中一个还是教官。这可是件大事啊！可结果发现是我们这边策划了杀人，连教官也牵扯其中，留下了无法洗刷的污点。我们的名誉和脸面已经快被撕碎了。然后你，作为同一个分部的成员，出去作证，这让上层怎么受得了？” 虽然这么说着，但叔叔的语气并没有多少被撕碎的感觉。郑泰义瞪着叔叔。 他又一次长长地叹了口气。郑泰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试图乐观地思考问题。无论如何，如果必须在鬼域待上十天，那么当他出来时，与欧洲分部的联合训练也已经结束了。考虑到过去这段时间的疲惫，或许在监狱里好好休养十天反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无论如何，进去后受点苦吧。作为补偿，我会帮你掩盖你在训练期间来过我房间的事。” 叔叔以一种大方施恩的语气说道。郑泰义站在叔叔的房间里，直直地盯着他，随后无力地问道。 “在训练期间擅自进入禁区也是会被关进鬼域的理由吗？” “什么理由都可以被归为‘罪加一等’，你也是知道的。” “当然知道……”郑泰义叹了口气。在军队里，大家经常开玩笑说，军旅生涯中最严重的罪行就是罪加一等。事实上，这不仅适用于军队，在社会上也是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例外。一旦被盯上，那就麻烦不断，这种事岂止在这里才发生？ “明天早上，估计鬼域的人会来你房间接你。今晚就和同伴们道个别吧。一段时间内你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提前告别比较好。” “你怎么说得像是我要去不归路一样！” “有时候确实有人去了鬼域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叔叔笑着说道，似乎是在开玩笑，但又让人有些无法分辨是真是假。正是这种时候，郑泰义最想掐住叔叔的脖子。 郑泰义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看过了不必道别的叔叔的脸，他觉得是时候回去了，再待下去只会让他更加烦躁。 “回去后，我得把从叔叔那儿借来的书统统烧掉。” “嗯……？等等！那书我还没看呢！书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要这样……” “罪加一等，涵盖了所有理由，叔叔您不是知道吗。” 郑泰义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轻快地走出房间。 ——有时候，确实有人去了鬼域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知道叔叔的话是在开玩笑。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十天后他就会重新回到分部，自由行动。 然而，听到这话后，他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如果十天见不到，会让他非常遗憾的人，一个可爱又惹人喜爱的青年。 郑泰义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折返。反正这层楼早已被列为禁区，破坏一次规则，再破坏一次也不过是小事一桩。而且叔叔不是说了嘛，会帮他掩盖的。 郑泰义紧握口袋里的呼叫器，仿佛还能感觉到里面信息的温度从他手中传来。他握着已被自己体温暖热的呼叫器，朝着那位给他发消息的人走去。虽然只有短短十天，但在离开前，他必须见到那个人。 当他走到申璐的房门前时，口袋里的呼叫器突然震动起来。郑泰义放慢脚步，拿出呼叫器，查看屏幕上的信息。 “泰义哥，你在哪儿？即使再晚也没关系，请联系我。我会等你。” 是申璐。那信息里透出了一丝焦急的气息，让郑泰义不禁微微皱眉。他加快了前往申璐房间的步伐。 昨晚他也收到过消息，但当时他正忙于应付上司们，没能多聊几句。今天也是一样，刚睁开眼就被叫去忙碌了一整天，拖到现在才有时间。现在，距离去鬼域的时间仅剩今晚了，所以他决定去见申璐。 郑泰义站在申璐的房门前。刚刚收到消息，想必他就在房间里吧。他没有按门铃，而是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但门很快就开了。申璐瞪大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泰义哥。” “你好。你一定很担心吧？” 申璐僵在原地，直直地盯着郑泰义，就像是在看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直到郑泰义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他的表情才突然崩溃，紧紧地抱住了郑泰义。 “哥！我真的很担心，真的很担心。他们说你要去鬼域，可是我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这次是郑泰义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申璐会突然扑进他怀里。看着紧紧抱住他的申璐，郑泰义尴尬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悬在空中的手臂。 申璐紧紧抱住郑泰义，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他似乎在哭。就像一个被夺走母亲的孩子一样，拼尽全力抱住对方。感受到这份温暖的力量，郑泰义慢慢放下手臂，轻轻抱住申璐的背。就像拥抱那易碎的尤里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柔软的身体轻轻拉近。 好温暖。熟悉的香皂味扑鼻而来。郑泰义小心翼翼地将发烫的脸埋进申璐的头发里。那柔软蓬松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这个人怎么会如此可爱呢？温暖的体温，柔软的头发，柔嫩的身体。郑泰义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他。 忽然，他意识到申璐一直一动不动地待在他怀里。他猛然一惊，赶紧放松了手臂。是不是抱得太紧了？一定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吧。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申璐察觉到郑泰义松开的手臂，突然将他抱得更紧了。然后，他把脸埋在郑泰义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哥，我昨晚梦见你了。” “哦……真的吗？真高兴。” 郑泰义有些害羞地回应道，心想着是否应该再抱紧他一些。看来申璐担心得连梦里都在想着他，这让郑泰义感到既感动又欣慰。他等着申璐继续说下去，可申璐却一时没有开口，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难道是做了不好的梦？还是梦见自己被困在鬼域，永远无法脱身……。 郑泰义犹豫着是否要提前安慰他“梦是反的”，但就在他准备开口前，申璐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低声说道。 “我梦见和你在一起了。” “哈哈，是吗？没关系，梦是反的嘛……” 郑泰义一边笑着安抚申璐，一边说道，但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好像从耳朵到大脑的过程中，信息传递出了点问题。 “……。” 他再次回味了一下自己听到的话，申璐见他沉默，显得有些不安，轻声问道。 “你……不高兴吗？……不喜欢吗，哥？” 那声音听起来既不安又可怜，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郑泰义还没完全消化刚才的话，便赶紧回答。 “怎么可能，绝对没有的事。” 但这个回答显得有些软弱无力。尽管他慢慢意识到申璐的话在脑中回荡，但他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理解正确。申璐梦见自己和他在一起。 他的脸慢慢地开始发热，从心脏开始，一股暖流逐渐涌上来。他的脸颊开始发烫，耳垂和脖子也随之变热，甚至连嘴唇都感到燥热。 郑泰义再次用松开的手臂紧紧抱住申璐，并将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头发上，只是眨了眨眼。他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的理解力。但无论如何，怀里的身体是如此温暖和可爱。 郑泰义一时语塞，脸颊发烫，紧紧抱住申璐。此时，申璐小声问道。 “……哥，你进去后什么时候出来？” “哦……十天后。” 郑泰义有些结巴地回答道，申璐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哥，出来后我们一起去香港玩吧。然后在那里……一起住一晚……我会订一个很棒的房间……我们一起去吧。” 郑泰义依然无法开口，喉咙里像堵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僵硬，舌头也像冻住了一样。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抱住申璐的手。 这很奇怪。为什么会如此害羞和不自在呢？他明白了申璐的话，但他的心里却痒痒的。他以前并不是第一次与人亲密接触，但现在却感觉到心跳得更加剧烈。 “哦……嗯……” 说出口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明明可以说得更有魅力一些，却只是这样笨拙而木讷的回答。 郑泰义虽然责怪自己，但仍然无法松开僵硬的舌头，只能用力抱住申璐的背。申璐也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搂住他的腰。心跳的感觉透过肌肤传来，但他不确定这是谁的心跳，也许是两个人的心跳都在加速。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没有任何动静，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门响，他们才猛然分开。不知是谁在走廊的另一侧，脚步声渐行渐远。 两人稍稍拉开一步，愣愣地看着彼此的脚。郑泰义盯着申璐的脚看了一会儿，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们彼此害羞，甚至不敢对视。而现在，每次看到申璐，心里依然会痒痒的。 郑泰义慢慢抬起头，申璐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相遇时，申璐的脸微微泛红，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郑泰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在鬼域里……呼叫器还能用吗？” 他希望即使在鬼域里也能收到消息，哪怕只是短短的问候。申璐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低声说道“那就好。” 心里痒痒的，不安和忧愁仿佛都烟消云散。尽管还没进去，他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等待离开鬼域的那一天了。 5. 어령 滴答。 进入那个地方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听觉。 远处隐约传来水滴落下的回声。 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小声音，此时却在视觉被阻断后，听觉变得异常敏感。而随之敏感的，还有触觉。 他伸出手，缓缓挥动。手指在空中四处摸索，突然触碰到冰冷而潮湿的东西。右侧触碰到的，应该是墙壁，可能是石墙，长满苔藓的石墙。 “……哇……真是过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样的监狱……”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啪”的一声。 “什么监狱？如果你是个犯了罪进来的家伙，就闭嘴，跟我走。” 站在郑泰义旁边的老教官不满地说完，便拉动了手中的铁链。被铐在手铐上的铁链拖动着郑泰义，他急忙喊道：“等一下，慢点儿，我看不见，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啊！” 这位老教官是整个分部里最年长的，不仅在教官们中间，就连整个监狱管理人员中，他也是备受尊敬的长者。虽然UNHRDO并不是一个按资排辈的组织，但他在这里却享有很高的地位。郑泰义的叔叔曾经说过：“我刚加入UNHRDO的时候，这位老先生就已经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了。” 听他说的样子，似乎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一直待在教官的位置，而是他自己不愿意升职。尽管被提拔的机会不少，他却选择留在这里，偶尔参加讲座。这位老先生实在是个奇特的人物。 被教官拉着走的过程中，郑泰义不断喊叫着。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耍脾气，而是真的看不见。当然，墙上零星地挂着一些昏暗的小灯，但从明亮的地方突然进入这个黑暗的地方，眼前一片漆黑，那些灯光简直形同虚设。 这是他只听说过的地狱——位于地下七层的地方。进去一趟出来就会瘦骨嶙峋的地方。当他问叔叔这是不是监狱时，叔叔皱着眉回答：“监狱？没那么可怕。”所以郑泰义一直以为地狱只是类似拘留所或是简单的隔离设施。他想象中的地狱大概就像几平方米的小单间。 但现实完全不同。 这里就是监狱。而且是地下监狱。甚至是那种在现代社会难以想象的，如果被人权组织发现，肯定会立刻抗议的极端恶劣的地下监狱。 随着教官的拉扯和自己的挣扎，郑泰义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周围的事物也逐渐显现出来。虽然光线很暗，但他终于能看清四周了。看清后，他不得不修正自己的想法。 这不仅是极端恶劣的地下监狱，而是更为可怕的地方。 或许在中世纪的猎巫时期，囚禁和折磨人的地下室也不过如此。即便不如这里，这里也绝不会逊色。 正如他刚刚进来时手指感受到的那样，四周的墙壁都是石头，像是经过千年风化却依然坚固的岩石。而这些岩石上，覆盖着看似有千年历史的潮湿苔藓。 “这座分部的建筑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的？难道有几百年历史了？” 郑泰义讽刺般地嘟囔道，拉着他走的教官冷笑了一声。 “亚洲分部是UNHRDO最晚成立的分部，建成不到三十年。分部大楼每年都会进行维修，配备最新的设备。你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还会说出这种话？”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破旧不堪的地下室？每年都维护，这些青苔是怎么回事？” “长满青苔才更符合这里的气氛。每年都费力维护。这是我的杰作。” “……。”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教官。 “难道你从这座分部建成时就一直待在这里？” “是我设计的，当然是我了。” 原来是这位老先生。 郑泰义深深地点了点头，即使在昏暗中也紧盯着教官。当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岛上，看到分部建筑时的震惊，至今仍记忆犹新。 似乎花了大量金钱让这座分部的建筑在配备最新设施的同时看起来更加古老。与宣传照片上其他分部和总部的宏伟外观不同，这里却被设计得像一座破旧的废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这位老先生。 抬头一看，远处高高的天花板上，像钟乳石般的石柱末端滴下了水滴，偶尔落在潮湿的砖地上。狭窄的通道两侧，隔着铁栅栏，有一间间半开半封闭的房间。虽然房间之间的距离很大，但每间房的面积看起来都有五六平方米。 虽然光线昏暗，但看起来这些牢房的内部并不算太糟糕。地面没有积水，似乎还有几个基本的家具如抽屉柜和桌子。然而唯一的照明就是天花板上那像豆粒般大小、昏暗的灯，想在里面读书或做些其他事情几乎不可能。 还好只需待上十天，如果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月，真会无聊到发疯。 现在他已经能分辨出周围的环境，郑泰义小心翼翼地避开突出的石块，被教官拉着继续向前走。 没走多远就到了尽头。如果是在其他楼层，恐怕还得再走几倍的距离才能走到尽头，这让郑泰义意识到，这一层的基本结构果然和其他楼层完全不同。 “房间好像不多啊。这一层比其他楼层小很多嘛。” “你觉得这里需要像其他楼层那样宽敞吗？如果真有那么多需要关押的人，这个分部也就别搞什么人才培养了，干脆关门算了。” “哦，是……” 郑泰义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说。从教官的话中看来，这里应该没有更多的空间了。的确，如果整层楼都是地狱，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毕竟被关进地狱的人不会很多。一路走过来的房间大多都是空的。 想想也是，那个在联合训练第一天清晨就带着.50口径左轮手枪冲进餐厅，企图杀死伊莱的家伙，应该也被关在这一层的某个地方吧……要是把他和伊莱关在同一个房间，那可真是精彩了。 “看到很多空房间，这里的人都是单独关押的吗？” “为了省电，当然不会那么干。那些不惹麻烦的家伙都会被关在一起。” 郑泰义原本想说“就那天花板上那几盏小灯，能省多少电啊”，但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惹麻烦的家伙……那伊莱肯定是单独关押了。我呢？接下来这十天会和什么样的家伙一起度过呢？ 教官走到一个房间前停了下来，看样子这是他要被关的房间。这个房间在最角落，感觉比其他房间更小更暗。 郑泰义对此并不在意。即使稍微亮一些，也不过是多了一盏小灯而已。反正也不能看书，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光亮与否都无所谓。房间虽小，但至少容得下两三个人，并不会太过局促。 “进去吧，你们这些麻烦精。好好在这里冷静一下，别再惹事了。” 教官打开了那扇显然被刻意弄旧的锈蚀铁门，将郑泰义推了进去。双手仍然被手铐束缚的郑泰义，无法稳住身形，直接摔倒在地。 “呃……” 郑泰义皱起眉头，感到肘部在地面上摩擦得生疼。幸运的是，地面光滑平整，没有受伤，但肯定会留下淤青。 摔倒时，他被铐住的拳头撞到了靠在墙边坐着的人的小腿。尽管光线昏暗，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表情，但他似乎感到痛了，只是默默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腿。 “哦，抱歉……” 郑泰义不能用手，只能用胳膊肘搓揉着自己的腰，并对那个人道歉。这时，身后传来“叮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是手铐的钥匙，你自己解开。每天会有三餐，食物会很简单。如果需要什么，墙上有内线电话，但别没事乱打，否则你就等着挨骂吧。” 教官说完便转身离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哎呀，老先生，您要解释就解释得详细点啊……”郑泰义嘟囔了一句，但很快放弃了，开始在地上摸索。他朝着刚才听到钥匙声的方向摸索，但怎么也找不到。看来钥匙掉在地上后弹到了别处。 “该死，钥匙跑哪儿去了……” 郑泰义心里想着，该不会要一直戴着手铐度过这十天吧。他扩大了搜索范围，但无论怎么找，钥匙就是不见踪影。 时间过了多久，他已经无法确定，但至少已经摸索了半个小时，仍然一无所获。最终，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了下来。 钥匙不知被弹到哪个角落去了。再加上光线昏暗，即使视力再好也无济于事。 郑泰义叹了口气，暂时放弃寻找钥匙，开始环顾四周。 房间内一片昏暗。抬头看去，天花板上果然只有一盏小小的黄色灯，顶多也就比豆粒大两三倍而已。而且灯光十分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只有灯下的区域稍微能看清，其他角落几乎被黑暗吞噬，完全看不清。 房间里只有刚才郑泰义不小心用拳头打到小腿的那个人。他靠在墙边，隐没在昏暗的阴影里，尽管看不太清楚，但郑泰义觉得他似乎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他的膝盖和小腿露在昏暗中，头顶上方像是有个架子之类的东西投下了阴影。 郑泰义深吸一口气，靠在旁边的墙上坐了下来。他望向看不清楚的那个人，尝试着打个招呼。 “看来接下来我们要一起住上一段时间了。……你是哪个教官的手下？” 他能想到很多话题：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要待多久？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虽然没必要在监狱里特意交朋友，但既然要一起度过这十天，不打声招呼就相处下去也未免太过尴尬。尽管那人似乎不太友善，光看他刚才冷眼旁观自己满头大汗地找钥匙却不伸出援手就知道，他恐怕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但如果他能聊得来，时间也会过得更快一些。 带着一丝期望，郑泰义主动搭话，但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回应。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是在睡觉吗？还是不想说话？也许如果郑泰义自己被困在这种黑暗的角落里很久，他也会变得沉默寡言、阴沉木讷。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如果对方不愿意说话，他也不打算勉强。还是继续找钥匙吧。这么久都摸不到，估计不是掉在地上了…… 就在他满怀郁闷地在地上摸索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提示。 “就在铁门旁边的墙角，卡在石缝里。” 郑泰义的手停了下来。不仅是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来自与他同处一室的那个人。出乎郑泰义意料，这声音并不阴沉，也不冷漠，反而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 然而。 “……倒不如还是阴沉冷漠的声音更好……” 尽管他的声音小得像蚂蚁爬行，但对方显然听得一清二楚。对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懒洋洋地笑着说道。 “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声音吗？真是特别的品味。不过，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柔弱少年般的声音呢。” “无论哪种声音，都和你的相去甚远，伊莱。”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随即，他猛地冲向铁栏，拼命抓住栏杆，试图向外张望。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碰碰运气，希望教官还在附近，可以向他恳求换个房间。 我不想和这个家伙住在一起！我还想活下去！ 然而，无论他内心如何呼喊，消失的教官不可能再回来。即使真的回来，也未必会答应他的请求。 郑泰义在心里狠狠地诅咒了负责这地狱的教官。 这个疯老头！你不是说会把不惹事的家伙关在一起吗？那为什么要让我和这个空手就能打死人的家伙关在一起十天？而且是在这个没有退路的监狱里。如果我死在这里，我就变成鬼，永远在这地狱里游荡。 郑泰义绝望地抓住那毫无动静的铁栏，直到他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握紧栏杆的拳头僵住了，紧张地关注着背后的动静。 伊莱慢慢地站起来，朝郑泰义走来。他似乎是光着脚，脚掌轻轻拍打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那声音在他的背后停止。 “伊――” 郑泰义刚要转身，拳头已握紧，伊莱却突然弯下腰，在门旁的角落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将什么东西递给了他。 “把手伸过来。” 伊莱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完全不像郑泰义所担心的那样会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或扭断他的手臂。 郑泰义低头看了看伊莱手中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略微反射出冷光的细长物体似乎是钥匙。刚才他确实说过，钥匙卡在铁门旁边的石缝里。 “啊，谢谢。” 郑泰义有些错愕地伸出了手。当他乖乖地伸出双手时，伊莱握住手铐，将钥匙插入锁孔。铁锁发出吱吱的声音，似乎因为生锈而有些难以转动。 等等。虽然这确实是件值得感谢的事，但这家伙显然一早就知道钥匙在哪儿，却看着我在地上摸索了半天都不告诉我。纯粹的感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心情复杂，但手铐终于被解开，郑泰义下意识地再次表示了感谢。几小时以来一直被束缚的双手终于得以自由，他长舒了一口气，晃了晃手腕。仅仅是几小时的束缚就让他感到如此不适，古代那些被长时间关押的罪犯该有多么难受啊。 郑泰义默默地为那些已经不在的先辈们致以一丝哀思。 不过……手铐解开，身体恢复自由后，现在还有一个问题留待解决。这个问题最为棘手和危险，但却没有任何钥匙可以解开。 “……接下来的十天……我们要一起度过吗？” 郑泰义慢慢地低声问道。他之前从未有过被关进地狱的经历。而这家伙听说之前就曾在地狱呆过。至少他对地狱的了解肯定比自己多，比如房间是否会在期间发生变化—— “你刚才不也自己说了吗？‘看来接下来我们要一起住上一段时间了’。” “嗯——虽然我确实说了那句话——” 郑泰义低声嘀咕着，伊莱似乎笑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坐了下来。再次感到无比沮丧。毕竟和一个杀了四个人的家伙——如果算上之前那些被他杀死的，数量恐怕远远不止——被困在同一个空间里，心情还能够平静，那才奇怪呢。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进来。你是因为什么罪进来的？让我猜猜……是罪加一等吗？” 伊莱仿佛在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郑泰义心里不由得暗想，果然是个有过地狱经历的人，这点小事竟然一猜就中。他心里有些不满，但也觉得承认自己因“罪加一等”被关进来有些丢人，于是冷冷地回应道。 “是‘协从罪’。虽然我也不明白到底是谁的罪。” 仔细想想，真正犯下罪行的人其实是这家伙，而自己被指控的“协从罪”却是协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这让郑泰义感到有些不合理，但他也无处申诉。伊莱笑了。 “啊哈，果然是罪加一等。” “……” 郑泰义无法完全否认，于是选择沉默。出于对分部的最后一丝忠诚心——尽管他其实一点也没有这种忠诚心——他表现出了身为亚洲分部成员应有的态度。 “看来在欧洲分部，一切都在健康透明地运作。” “哈哈，同类相聚，在同一个组织下，没有哪个分部会特别突出。” 伊莱笑着否认了。这番话一点都不像一个欧洲分部成员会说的。 说起来，这家伙似乎从未表现出任何归属感。回想一下，他在欧洲分部中也是孤立的。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问题让别人不愿与他接触，但在郑泰义看来，这家伙似乎不会对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或忠诚心。毕竟，他连自己的同伴都毫不犹豫地杀了。 “听说历次联合训练中，死得最多的一次有六人，这次看来差一点就追平了那个记录。” “嗯，是啊，这次死的总共是五个人。” 伊莱用一种漠不关心的语气谈论着，好像这些事与他毫无关系。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他，在昏暗的环境中，伊莱的脸显得更加阴森恐怖。等出去后，他一定要问问叔叔，那次训练中是否也是一个人杀了六个。如果真是那样，恐怕这次伊莱打破了那个记录。 “杀了五个人，恐怕连正当防卫也解释不通了吧……真是够狠的。” 他到底有多强大的后台，还是说那些审判官害怕日后遭到他的报复——郑泰义更倾向于后者——否则，光是暂时关在地狱里，这样的处罚实在太轻了。 郑泰义的低语声不大，但伊莱显然听到了。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沉默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我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或许有的教官在分部的时间还没有我长。我大致知道这个组织的运作方式……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郑泰义皱起眉头，歪着头思索着。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但却让人难以完全理解。突然，他意识到，这家伙也是那种不说谎，但也不说实话，让人懒得与之纠缠的类型。 我真是讨厌那些聪明的疯子。他们做事毫无章法，而且一旦出事还总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就在郑泰义一边抱怨一边思索时，伊莱突然问道。 “现在大概几点了？” “嗯？哦——从早上开始戴上手铐，被带到地狱前，还被一群教官审问了一圈，大概是中午吧。” 郑泰义回想着在教官办公室里偶尔看到的时钟，说道。说完后，上午的记忆如同画卷般在他脑海中掠过，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真是倒霉透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想了。自从来到这里后，似乎一切都不顺利，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可能就是见到了申璐。 突然想起什么，郑泰义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呼叫器。他拿出来看了看，发现没有任何新消息。 “这里没信号。” 看到郑泰义的动作，伊莱说道。他边嘀咕着“中午了”边站了起来，从墙上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带把手的木箱。 郑泰义听到这里没信号，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情，重新将呼叫器放回口袋。然后，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伊莱打开木箱，开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 “过来帮我一下。” 伊莱的话语听起来倒像是命令。郑泰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摸索着向他走去。在途中，他的脚趾踢到了突出的石块，不得不停下来，忍住痛苦。 “这该死的监狱，为什么不装得亮一点？照这样下去，眼睛在出去之前就要退化了，真该死。” 他一边揉着受伤的脚趾，一边咒骂着，伊莱笑着回应道。 “习惯了就能看得更清楚。你会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进化。再等等吧。” “要是再进化一点，恐怕一出去就会被阳光刺瞎了。” 郑泰义嘟囔着，终于走到伊莱身边坐下。他的视力还没完全适应，所以看不清箱子里的东西，只能模糊地看到几个塑料瓶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是药箱吗？” 他拿起一个塑料瓶，摇了摇，低声问道。伊莱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卷东西，解开后发现是绷带。看来确实是药箱。 “突然拿药箱出来干嘛？我脚踢得没那么严重。” 郑泰义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伊莱递来的绷带。忽然，他想起来什么，低声喃喃道。对了，这家伙受伤了。 当时克拉斯特爆炸时，他避开了大部分伤害，但唯一被弹片击中的地方就是右肩。虽然他全身沾满了别人身上的血，但右肩上的血流却一直没有停下，始终不断地流淌。 “你也会受伤啊。” 郑泰义带着好奇的语气说道。正在从药箱里拿药瓶的伊莱停下手，紧盯着郑泰义。虽然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郑泰义觉得他脸上一定带着古怪的神色。不过，也许看不到反而更好，毕竟那可能是个不太愿意见到的表情。 “你是怎么看我的？” “嗯……我就是按照自己所见所闻来判断。” “啊哈，按照所见所闻。不过我可不记得曾对你表现得凶狠。” 看来他对自己对待他人的凶狠行为有所自觉。郑泰义本以为他可能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但也许他还有些许良知。 郑泰义脑海中闪过伊莱的凶恶形象，甚至还有他亲眼目睹伊莱杀人的两次场景。然而再仔细想想，伊莱确实从未对自己表现出过恶意。 郑泰义沉思片刻，平静地喃喃道。 “前天当我冲进舞厅时，你问我是不是也想像那些人一样来找你麻烦，对吧。”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答道：“嗯，是有这么回事。”郑泰义依旧以平静的语气继续问道。 “如果当时我说是，那我也许就会见识到你凶狠的一面了吧。”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补充道，不仅仅是见识到，现在恐怕也不会有机会在这里谈论这些事情了。伊莱听后笑了。 “你不觉得对过去那些没有发生的事进行假设是很愚蠢的吗？”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当前的情况。” “哦，泰义，你讨厌我吗？” 伊莱带着笑意的问话让郑泰义皱起眉头，沉默地看着他。 这种话更像是伊莱会说的，而不是李格罗。郑泰义一边想着，一边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其实都是同一个人，根本无法分开看待。 “嗯，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过，想想看，就你到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样子，讨厌你似乎比喜欢你要容易得多，不是吗？” “嗯，这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伊莱苦笑着说道。他脱下衣服，露出了缠在肩膀上的绷带。他熟练地解开了绷带，显然自己做过很多次。 绷带撕下时，露出了红肿的伤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暗淡的光线反射在红肿的肌肤上，反而让伤口看起来更加可怕。这种情况下，视力不佳反而激发了想象力，结果更为不妙。 郑泰义咂了咂舌。伊莱摇了摇手中的药瓶，打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伤口上，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开来。虽然光线不足，但伊莱似乎对这些药物了如指掌，毫不犹豫地拿出几个药瓶摆放好。 “啧……被散弹碎片击中的伤口容易化脓。就这样把受伤的人关进监狱，分部也太过分了。就像是故意让伤口恶化似的。” “嗯？如果我的伤口恶化，恐怕有不少人会高兴呢。也许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吧。不过，顺便说一下，你误会了。这里和你想象的有很大不同。” 伊莱带着一丝讥笑说道。郑泰义挑了挑眉，再次环顾四周。暗淡的灯光、冰冷的石墙和石地板、潮湿的空气，无论怎么看，这里都像是一个标准的地下监狱。 “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在想什么，不过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举个例子，到了晚上会有医生来。毕竟这个组织在对内对外都自称对员工的福利负责。即使是在地狱里，也不例外。” “福利……” 郑泰义重复了他的话，思索着“福利”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是伊莱误解了，还是他自己误解了？ “在这种地下监狱里谈论福利本身就很荒谬……不过这里的饭一定很好吃吧。” 郑泰义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地喃喃自语道。伊莱听后大笑起来。 “哈哈，确实如此，饭菜很好吃。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医生定期来检查健康，还有所谓的环境关怀，那都是次要的。” “在这种环境里，‘关怀’这个词根本不存在。” 郑泰义遗憾地说道。伊莱的话让他不由得思考起伊莱的生活环境。也许伊莱那种破坏性的性格是由不幸的成长环境所造成的。 “从事军火交易会让生活如此不幸吗……？” 郑泰义自言自语道，脑中浮现出与自己所知的现实完全不同的场景。伊莱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又低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觉得十分有趣，笑了好一会儿。 伊莱处理伤口的动作非常熟练，郑泰义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帮忙。郑泰义只能拿着绷带，看着伊莱自己处理完伤口。等伊莱处理完后，才把肩膀递给他。 “其他的事情都不难，唯独缠绷带有点麻烦。” “看你刚才解绷带的样子，自己缠也不成问题吧。” “当然可以自己缠，不过既然有人帮忙，何必麻烦自己呢。”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郑泰义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熟练地为他缠上绷带。近距离观察时，发现伤口相当严重，皮肉被撕裂，愈合后很可能会留下疤痕。 “……” 郑泰义默不作声地把绷带缠好后，突然抓住了伊莱的上臂。在缠绷带的过程中，他不由得感到惊讶。原本以为这个人身材有点偏瘦，和他的身高不太相称，但看到他的裸体后，发现他的身材比想象中结实得多。而且虽然手臂上的肌肉并不显眼，却像钢铁一样紧实。 毕竟，这个怪物一般的男人，如果外表看起来真的那么瘦弱无力，那才真是奇迹了。 伊莱刚缠好绷带，就低头疑惑地看着郑泰义，这个男人此刻正一边揉搓着他的上臂，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他。随后，他像是想要任凭对方玩弄似的，干脆地把手臂递了过去。 “果然不愧是怪物……” 郑泰义喃喃自语。伊莱故作惋惜地低声说： “看来真是被狠狠地嫌弃了啊，现在竟然连正常人都被叫做怪物。” “好像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呢，我叔叔也叫我不要和你来往。” “郑教官？真是想不到啊。我们之间建立的情感可是多么深厚的。” 郑泰义稍微歪曲了事实，他心里暗自嘀咕：“叔叔，这点小小的报复就当是开玩笑吧。”他还为自己辩解说，既然他自己来到这里后多次感到被人背后捅刀，那让他的叔叔也体验一次对他漫长的人生来说或许不无益处。 不过仔细想来，这也不完全是谎言，所以他并没有太大的罪恶感。况且他还没有直接传达那句“最好别和这个疯子扯上关系”，这也算是维护了叔叔和伊莱之间可能存在的一点微薄的友谊吧。 “你和我叔叔认识很久了吗？” 郑泰义一边想着“毕竟他还在病中”，一边代替伊莱把药箱收拾好放回架子上——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小心站起来时头撞到了架子，忍不住低声咒骂道：“如果要谈福利的话，至少先开灯吧。”——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回答道： “嗯……，第一次见面已经很久了，但真正开始联系也没多久。” “嗯哼。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算是书友吧。” 他叔叔果然和他串通好了。那么接下来很可能他会说：“确切地说，你叔叔和我哥哥是朋友。”反正他也不是出于好奇才问的，也没指望能从中获得什么解答自己疑惑的答案。 “……” 郑泰义突然想到什么，不禁笑了起来。伊莱听到笑声后，简短地问：“为什么？”郑泰义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也许，他真的认为这个男人非同寻常。不，甚至已经超越了通常意义上的非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有一个哥哥，他感到非常怪异。伊莱有个哥哥还勉强可以理解，但李格罗有个哥哥这种想法却让他觉得异常怪诞。 是啊，仔细想想，即使是阿道夫·希特勒那样的人，也不是从天而降的。他当然有父母，也可能有兄弟姐妹。有时甚至可能有子女。即便如此，当他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人们甚至觉得他与人类相去甚远，根本无法想象他有家庭。 “你哥哥以前是做武器中介的吧。” “嗯。几年前我父亲还在做这行，但现在他已经退休了，由我哥哥接手。在我父亲退休前，我哥哥也算是个普通的商人，主要从事古书复刻生意。虽然他在这方面赔了很多钱，但却结交了不少奇特的书友。” 郑泰义听后点了点头。看来他大致明白叔叔和他哥哥之间的关系了。说叔叔和这个男人是书友，这个说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从古书复刻转行到武器中介……这职业跨度可真大啊。” “我哥哥基本上是个懂得做生意的人。懂得卖东西的人，在商场上自然会成功。不论是街边的小店还是跨国企业，都是一个道理。” “你说他在古书复刻生意上赔了很多钱。” “哦，那只是他的兴趣爱好。他实际上另有正业。即使现在卖武器的同时，他也在做其他生意。” 虽然没有细问的必要，但看来这个男人的哥哥也经历了不少波折。是啊，只有这样的经历，才配得上做这个男人的哥哥。 郑泰义点了点头，伊莱似乎有些酸痛，伸了个懒腰。他拍拍脖子、胳膊、膝盖，然后站了起来。郑泰义坐着，抬头看着他。这样一看，他显得非常高大。其实，伊莱站在他旁边时，个头差距确实不小，但由于他瘦削的体格，看起来并不显得那么高大。不过偶尔，在这种时候，他会意识到伊莱确实很高。 “在这里呆着，时间过得相对宽松，这点还不错。但身体动不了，整个人就感觉疲乏，好像身体里有雾一样，心情也变得不舒服。”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跑100米？” 郑泰义开了个玩笑，伊莱笑了笑。他面对墙站立，保持适当的距离。 “在这儿绕十圈，大概就等于跑了100米。不过如果要锻炼的话，跑步还是更好。算下来，跑个10公里，只要绕一千圈就行了。” “估计先会头晕眼花吧。” 郑泰义一边说，伊莱一边估量着与墙的距离，突然他把手撑在地上，身体猛然倒立，用脚尖轻轻点着墙来支撑自己。靠着墙坐着的郑泰义与倒立的他四目相对。 “轻松地做一百个吧。一，二……” 看着他倒立做俯卧撑，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 “喂，别闹了。你的肩膀还没好呢，干什么这种事？再说即使晚上医生会来，也不能这么胡来。” “谢谢你的关心，所以我基本没用右臂发力。只是靠在墙上保持平衡而已。五……” 伊莱轻松地继续数着，脸上没有丝毫吃力的表情。郑泰义看着伊莱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怪物。脑子里也是同样的想法。怪物般的家伙，脑子里疯得一塌糊涂，身体却强得像个怪物，真是难以对付的敌人。 郑泰义多少明白了伊莱所说的“福利”是什么意思。傍晚，当那位负责医务的教护——本以为他只是个在医务室分药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个拿到正式医生执照的天才——来了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一点。 教护走进铁栅栏时嘟囔道：“我可不愿意来这儿，简直像是把头伸进猛兽的笼子里。”然后摸索着墙上内线电话附近的某个地方。与此同时，光线照亮了牢房。虽然没有照亮整个牢房，但角落里靠着的门微微发光。现在他才发现那儿有一扇几乎不透明的半透明尤里门。 对于已经习惯黑暗的郑泰义来说，这微弱的光线足以照亮整个牢房，但教护显然不这样认为，又嘟囔道：“这里的设施真是搞笑。”然后推开了那扇门。里面是个浴室兼厕所，虽然内部用隔板分成了几个区，但由于材质是尤里，隔板的存在形同虚设。 “我真好奇，那个老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设计成这样……” 郑泰义无奈地嘟囔，愤愤地瞪着伊莱。如果他看到了自己在漆黑中摸索着前行，撞得满身是伤，至少该提醒自己一下，或者至少开个灯。即使不能点亮整个牢房，只要浴室的灯亮了，周围也不会太难看清。 伊莱坐在浴室门口，故意装作不知道郑泰义在想什么。浴室灯是白色的冷光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面对光线时感到刺眼，郑泰义不得不坐在远离灯光的角落，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环顾四周。毫无疑问，这个房间比他待的那个房间显得空旷。没有床或衣柜之类的家具，只有一张矮桌和小整理柜。浴室也是一样，设施齐全，但没有什么零碎物品。然而，事实上，这在监狱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果然，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福利’，那么确实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 虽然这与一般意义上的福利有些不同，但环境确实很好。所有必需品都具备，而且所配备的东西全都很好用，毫不费力。 郑泰义让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走向伊莱。教护正在解开绷带检查伤口。在灯光下看到伤口的郑泰义皱起了眉头。虽然刚才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约看到了，但在灯光下仔细一看，才发现伤得这么严重。皮肤像是被茶匙浅浅地挖了一道道，这样还不感染真是不可思议。 “这样还能正常行动，简直不敢相信……” 郑泰义叹息着自言自语，脑海中闪过一丝怀疑，这人也许真的不是普通人。或者即使是人类，也肯定与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听到这话，教护点点头表示赞同，而伊莱则微微一笑。 “难说。依我看，如果情况需要的话，你也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吧。” “谢谢你高估我的耐力（其实我只是把你当作畜生），但我最怕疼痛，忍不了。而且我怎么想也不觉得我会陷入像你这样的境地，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泰然自若地倒立做俯卧撑。” “什么？你做了那种事？！” 听到这话，教护大声喊了出来。伊莱只是转过头，不发一语，而教护则开始独自唠叨。郑泰义觉得这个教护实在可怜。从各个方面来看，很少有治疗病人这么没有成就感的。更何况他刚进来时还说什么来着？“像是把头伸进猛兽笼子里”不是吗？ 每说一句话，都得担心那猛兽会不会突然咬下自己的头。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地唠叨，这种勇气还真是让人佩服。 治疗很快就结束了。其实在进来之前，该缝的地方已经缝了，该接的地方也已经接上了。现在需要的只是后续处理，但这个不像人的健康男人，似乎连伤口都没有恶化的迹象。教护摇着头，惊叹道：“但是恢复得真快啊……”听到这话，郑泰义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男人不仅在人性上不合格，连恢复力、体力、健康各方面也都完全超出了常人。 把我和这个不像人的家伙关在一个房间里，真让人觉得那位老头子实在可恨。教护准备离开铁栅栏时，留下一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有事的话可以打内线联系我。”郑泰义问道： “那个老头子什么时候来这里？” “哪个老头子？这里的老头子可不止一个。” “就是把我关进这里的那个教官老头子。” “啊——。如果不是来关人或放人的话，他大概不会来了。内部的事情都是由教尉处理的。刚才饭也是教尉送来的吧？” “是啊，可是……所以我要一直和这个不像人的家伙待在一起直到出去为止？！” 郑泰义抓住教护的衣领，低声喊道。即使这样，在这不大的牢房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但他还是觉得直接喊出来有些过意不去。 教护似乎理解郑泰义的心情，脸上带着一丝遗憾的表情，但只是摇了摇头。 “能怎么办呢，这也是你的命。反正时间也不长，忍忍就过去了。听说有孩子在山里喝着狼奶长大，你这又算得了什么。” 教护用一个莫名其妙的比喻安慰了郑泰义，然后走出了铁栅栏。他特意把门锁得紧紧的样子显得格外让人恼火。就在教护准备离开时，郑泰义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抓住铁栅，紧张地问道： “申璐怎么样！” “嗯？” “申璐。她还好吗？” 虽然职责不同，但毕竟都是教护，每天肯定都会碰面。就像队员之间关系密切一样，教护们也彼此联系。眼前这位负责医务的教护几乎整天都呆在医务室里，但晚上有教护会议，所以一天见一次申璐是必然的。 教护停下脚步，用复杂的表情看着郑泰义。郑泰义顿了一下，像是质问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你昨晚不是见过申璐了吗？我昨晚在会议上见了他，但今天还没见到他。你比我更近见过他。我倒要问你，申璐他还好吗？” “……” 郑泰义原本想问，昨晚我见过申璐的事你怎么知道……但一想，这个教护的房间就在申璐的隔壁，也许听到了走廊里的声音。昨晚的对话……他到底听到了多少？想到这里，郑泰义的脸突然有些发烫。好在房间隔音不错，他应该听不清楚细节，大概只是辨别出声音而已。 “洗完澡正准备回房，却在走廊上看到你们，结果我根本没办法过去。总之，加油吧，尽早从这里出去吧，郑泰义，拼尽全力。” 教护面无表情地鼓励了郑泰义，然后转身离开。郑泰义紧紧抓着铁栅栏，动弹不得，只能用余光看着教护离开。 该死，他全听到了。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像是一条活了百年的老蛇。总是忘记，这里毕竟也是个培养人才的正规机构。那家伙出去后，身价一定不低。 因为进了这里，郑泰义对所谓精英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对“精英”这个词还有些敬仰和期待，但看到这些人的人性暴露无遗后，这些敬仰和期待早已消失殆尽。 郑泰义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巧与仍然坐在亮着灯的浴室门前，静静看着自己的伊莱四目相对，他吓了一跳。 “申璐啊。看来你和那个可爱的年轻人关系不错嘛。” 郑泰义皱起眉头，紧闭双唇。本能的警惕心又开始作祟。虽然两人现在都被关在这里，暂时没什么可警惕的，但一听到这个男人提起申璐，心中总会有一丝紧张。 “我不插手你的事，你也别管我的。这样才公平。” “公平？那我可太吃亏了。我一出去，合训早就结束了，我会直接回欧洲分部。” 原来如此。 郑泰义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忘记了。他说得对。郑泰义自己可能要在这里关上十天，伊莱不可能比他更早出去。如果真有那种情况发生，郑泰义即使没有实际作用，也一定会找总次官和教官们一一抗议。 郑泰义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没错。你一出去，就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凭你那野兽般的恢复力，伤口很快就会好，你也不会留在这里休养。” 听到这话，伊莱苦笑了一下。 “你太过分了，把人当作猛兽看待。” “我可从没觉得你有猛兽的可爱之处。” 伊莱抱怨道，郑泰义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个男人即使被关进猛兽的笼子里，也肯定能活下来。说不定他饿了还会赤手空拳杀了那猛兽，吃生肉解饿。 伊莱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轻轻拍了拍肩上缠得结实的绷带，像是在确认它的状态，然后伸了个懒腰，走向铺着垫子的地方，斜靠在上面，拿起了桌子上的书。 郑泰义环顾四周，虽然浴室的灯光照出来，足以让他分辨周围的物体，但整个房间还是很暗，几乎不适合阅读。他侧头看去，连伊莱手中书的书名都难以辨认。 “在这么暗的地方看书，眼睛会坏掉的。” 这个男人再怎么说也还是人类，视力肯定会下降。虽然成年人视力稳定，不会有太大变化，但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眯着眼睛看书，眼睛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伊莱脸色平静地摸索着靠近床垫的墙角。接着，在床头墙上隐蔽的小灯亮了起来。这盏灯可用作台灯，光线柔和明亮，正好适合阅读。 郑泰义面色苍白地看着他，问道： “这里……除了这个，我还不知道的照明设备或者其他生活设施，还有吗？” “照明就这些了。至于其他生活设施嘛……目前有空调和暖气设备，不过这些都是中央管理的，派不上太大用场。不过，也不一定，这里的设施又不是我安装的，谁知道设计者有没有藏什么别的必需设备。” 郑泰义听了，心中再次暗骂了一声老头子。真是个怪人。或许并不是他自己不想升职，而是因为他太怪异了，才没有被升职。 UNHRDO，这地方问题可能很严重。部下们是这副德性，教官们又是那样子。以后若有人想进来，我觉得有必要劝他们三思，这也算是做人应尽的义务了。 郑泰义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黑暗已经驱散，设施也完善了，是时候洗个澡了。想想看，已经三四天没沾过水了。说起来，郑泰义已经算是好的了。在同事中，还有训练开始后就再也没去过浴室的人。 ……毕竟，累到懒得去浴室，宁愿在床边的洗手台解决的家伙，我是见过的，还能说什么呢。 郑泰义暗自发誓，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和阿尔塔共用一个房间。 “内衣在哪？” “内衣？” 郑泰义一边翻找抽屉，一边问道，正在看书的伊莱疑惑地反问。郑泰义也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这地方应该有发放内衣吧？我一大早就被抓了过来，什么都没带。老头子也没提过什么。那么，按理说，应该会在里面发放吧？” “这里发放的衣物就只有这套了。如果你愿意把毛巾当成浴袍，那毛巾也算是发放的衣物。”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他。发放的衣服指的是伊莱现在穿着的，还有郑泰义进来后换上的这件灰色、像囚服一样宽松的松紧带运动服。仔细一想，当他从抽屉里拿出这件衣服时，确实没看到其他内衣之类的东西。不过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其他抽屉里会有。 “……你把行李都带来了吗？” “参考你这个证人都没时间带东西，事件的主角能有时间吗？” “那你现在穿着什么？” “没穿。要我给你看看吗？” 伊莱像是开玩笑似的抓住裤腰，做了一个要拉下来的动作。郑泰义皱着眉，果断拒绝了。 “不用。我可不想看那些丑陋的东西。” “丑陋？你太过分了吧。反正你每次上厕所都会看到你自己的那个丑东西。” “我的比你的可爱多了。哪能和你那种丑陋的东西相比。” 郑泰义说得斩钉截铁，虽然他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厚着脸皮说了下去。其实，这话没错。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天前在海边无意间看到的伊莱的裸体，不禁皱起了眉头。跟那家伙睡觉的人估计会吃不消。想到那时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他还真为他感到可怜。那个青年看起来还挺瘦小，幸好那天他的嘴没被撕裂。谁要和这家伙有身体接触，我都得替他们默哀。 郑泰义转过身，不再理会伊莱那发出大笑声的样子，放弃寻找内衣，走进了浴室。 该死，不该想这些的。那天黑漆漆的海边，朦胧的灯光下，那个有着威压感的身影，那副泰然自若、赤身走出来压倒一切的气势。也许是因为他们正沉浸在激情之中，混合着汗水和体味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作为同样的雄性，他本能地感到害怕，想要远远地退开，逃离那个领地。 郑泰义看向浴室墙上安装的镜子，镜中反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无论在哪里，他的外表都不至于让他感到自卑或是退缩。虽然不算出色，但至少达到了普通男性的平均水平。不，其实超过了平均水平，这样的身体足够让他自信地展示自己。而外面那家伙，简直超出了正常的标准。明明以为他是瘦的，没想到脱掉衣服后居然这么结实，这简直是犯规。 郑泰义嘴里嘟囔着，走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温热的水流淋在了他的身上。温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的身体开始松弛，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这十天里，他一直想着要是能泡在热水浴缸里享受一下就好了，但可惜的是这里没有浴缸。然而，能有热水淋浴的设备，对一所监狱来说已经是非常奢侈了。 “这样的话，监狱的意义都没了。反而比外面更舒适，更能让人休息。” “这会影响评分的。以后想要被分配到好地方就难了，档案里有去了这里的记录。”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郑泰义猛然一转身，看见伊莱已经站在隔板的另一边。他正站在马桶前方便，毫不避讳地望着郑泰义。 “所以那些希望去特定地方的家伙，或者有自己心仪之处的人，想要卖个好价钱的家伙，都会拼命争取好成绩。你这些天和他们相处难道没感觉到吗？他们在对战或训练中拼命赢，认真听讲课，不全是因为他们的好胜心或求知欲。当然，也有些人不在乎，随心所欲地生活。” “你说的是自己吗？” 郑泰义皱着眉，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淋浴间外的洗手台旁有一块肥皂，但因为伊莱就站在那儿，他总觉得不愿靠近。所以他只能在水流下用手搓揉身体，苦涩地咂了咂嘴。 在共用浴室里，一个人在洗脸，旁边的人在上厕所，再旁边的另一个人洗头，这种场景并不罕见。但即便如此，有人在你洗澡时旁边方便，这种感觉还是让人不太舒服。更何况是像他那样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你的人。 “哈哈，虽然我随心所欲地生活，但‘顺其自然’并不是我的方式。而且尽管我多次进出过‘幽岭’惹是生非，但我的战绩早已堆积成金字塔。所以，现在似乎也传出了我即将升职的消息，无论我是否愿意。” “升职？我听说UNHRDO的监狱管理员不是靠部员晋升的职位。” “通常是这样。要满足一定的资格要求，但光是当个部员是很难满足这些要求的。不过我的情况不同，因为我也在外部任务中频繁活动。哦，对了，你叔叔最初也是从部员做起的。” “是啊，确实是这样……不过。” 郑泰义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觉得这话有点尴尬。而就在这时，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让他感到非常不自在。郑泰义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伊莱说道：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身材还挺不错的。看起来你人气不小啊，泰义，难怪那个小子会被你迷住。” 伊莱笑着说道。郑泰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一样看着他，瞥了一眼他刚刚用过的那玩意，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心想：“你要是用那东西揍人，恐怕真会打死人。” 在军队的时候，和那些喜欢比大小的家伙混在一起已经够了。看着那些为了1毫米的差距争论不休的人，真是让人觉得可笑。尺寸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到这，曾经有个好友笑着说：“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至少在平均水平。”然后他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大尺寸和男性能力的关系。 但看到这个男人，我多少能理解那些因为尺寸感到自卑的人的心情了。自己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但在他那赤裸裸的目光下，我也不禁想要遮挡住自己。毕竟，如果有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谁能感觉舒服呢？ 郑泰义满心不悦地对上了伊莱的目光，但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尽管“别看了”这话到了嘴边，郑泰义还是不愿说出口。他皱着眉头从淋浴间出来，开始用干毛巾擦拭身体。然后，他瞟了一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伊莱。 “你事办完了还不出去？难道第一次看人吗？” “人是看过不少，但这样看你还是头一回……不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伊莱笑着问道。郑泰义怀疑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瞪着他，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你和那个小子没睡过吧？那其他人呢？你有过经验吗？” 郑泰义皱了皱眉。这问题过于私人了。难怪他一开始还不合时宜地问“能不能问个问题”。 他咂了咂舌。当然，他是有经验的。至于这个男人是否在这种事上也超乎常人我不清楚，但郑泰义在这方面至少也是中上水平的。 “有过。” “和男人？” “是的。” 郑泰义简短而生硬地回答，伊莱笑了。是啊，之前电话里你就说过，你性方面道德上有点放纵。伊莱喃喃自语，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都是你喜欢的类型？像那个小子一样的？” 郑泰义觉得这问题真多余，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他用干毛巾擦了身体，但还是有些湿气，直接穿衣服有点不舒服。其实只是围着一条毛巾在屋里走动也没什么，但在这个危险的男人面前保持赤裸让他感觉太过无防备了。这就像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与猛兽对峙。再想想，这个男人徒手就能轻易杀人，而自己即便手握武器，能不能杀了他也未可知。 老头子，这真是选错人了。让我们住在一起，你到底是想让我怎么活？你应该让他和那些举着50口径左轮手枪、想杀了他的人住在一起才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偶尔也抱过身材好的家伙，但我还是更喜欢那些摸起来柔软可爱的。” “哦……那就是说你没被人抱过。” 郑泰义抓着衣服的手僵了一下。他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瞥了伊莱一眼，然后走出了浴室。这件灰色的薄运动服——准确地说是囚服——因为沾着湿气而难以穿上，他咂了咂嘴。 “我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对那方面没兴趣，从没想过。” 郑泰义平静地说道。其实，如果说有过什么小小的创伤，倒确实有一次。那已经记不清是何时了，大概是刚进入高中的初夏。 当时正好有一位体育老师请假，所以和高年级的学长们一起上了一节足球课。体育课结束后，他走到水龙头旁，把汗湿的衣服脱掉，准备冲凉。这时，一个学长在后面帮他泼水。他很感激地享受着凉水冲刷，但总觉得有双手在背上和腰间怪异地抚摸着他。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从那以后，那个学长时不时会叫他出去请他吃饭或喝饮料。郑泰义一度迷惑，心想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但还是认为学长是个好人，就跟着去了。后来，随着夏天越来越热，他们在体育仓库内凉爽的阴影里坐在垫子上聊天时，那位学长突然扑倒在郑泰义身上。 不知道是柔道部还是合气道部的学长，虽然个头比郑泰义矮，但体型大了将近一倍。尽管郑泰义拼命挣扎，对方也同样拼命地抱住他，难以挣脱。在此期间，那不配称为学长的混蛋胡乱地将手伸进郑泰义的衣服里，到处乱摸。 最终，学长气喘吁吁地凑过来想要吻他，吓坏了郑泰义，一拳打了过去。然后他也不管学长在背后喊什么，直接跑了出去，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学长。 事实上，那时郑泰义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性向。他确实觉得与男人在一起比与女人在一起更舒适，身体接触也更自在。但那个学长让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人是有明确的喜好的。他既不愿被那个学长压倒，也没有想要拥抱他的欲望。那人只是一个学长，一个简单的熟人。 回想起来，那个学长也不过是个高中生，挺可怜的。即便对方符合自己的喜好，也要考虑一下自己是否符合对方的喜好再行动。希望现在他已经遇到一个不错的对象，过得还好吧，××学长。（名字都忘了） 郑泰义回想起这段苦涩的往事，不由得摇了摇头。忽然，一个不祥的预感闪过脑海，他看向伊莱。 “你……和我的喜好不会重叠吧？” “嗯？” “你在海边接触的那个男人，还有你似乎喜欢那些瘦弱柔软的家伙？” “我不挑，但这样的家伙确实适合在身下，抱着也舒服。” 伊莱点了点头。郑泰义像是松了一口气，严肃地说道： “我要说清楚，你不是我的类型。我没有兴趣抱比我大的男人。所以，不管怎样，都不要对我有任何这方面的期待。” 他甚至举起食指，郑重其事地说道。伊莱瞬间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看着他。郑泰义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仿佛在说，即使你用那种表情看我，该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伊莱不眨眼地凝视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 盯着人看着看着忽然笑了，怎么可能让人觉得好受？郑泰义皱起眉头看着他。伊莱笑个不停，甚至笑得力气都快没了，靠在了墙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笑声，挥了挥手。 “好吧，我记住了。” “嗯……。” 郑泰义点了点头，表示伊莱的顺从回答他已经听到了。但他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伊莱因为自己不符合他的喜好而如此高兴，反而让他有点不舒服，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监狱生活比想象中要好。原以为这地方可能类似于禁闭室，但听同事们说“进了幽岭出来时一定会瘦得皮包骨”，他还以为比禁闭室严重得多。然而，这里根本像是在度假。 那些在这种地方待了几个月，出来时瘦得皮包骨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难道是绝食抗议了吗？ 几天后，郑泰义懒洋洋地躺在阴暗的地方，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浮现出来了。这是从伊莱那儿得知的，当他提出这个问题时，伊莱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是托你叔叔的福才进了这么个舒适的地方。幽岭这边只是单纯的拘留设施，只有穿过对面的门，才算是真正的幽岭。” 伊莱的回答让郑泰义想起了自己进来的情景。当时电梯停在地下七层，门打开时，通道两边各有一扇门。两扇门都是对称的，黑漆漆的钢门。里面的景象也是一样的黑暗阴森，所以他没多想就忘了，但现在看来，那大概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分界线。 郑泰义望了会儿天花板，然后转向伊莱。 “那为什么你会到这边来？” 他自己被冤枉关进来不算什么，但这家伙，杀了好几个人——虽然他声称是正当防卫——却还能在这么舒适的拘留设施里闲着，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然而，郑泰义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伊莱只是轻轻一笑，模糊地回应道：“我后台硬得很。” “所以你也没真正进过幽岭？” “嗯——有过一次。” “哦？是因为什么事？” 郑泰义觉得有些好奇，一个连杀人都不用进入“真正的幽岭”的人，究竟犯了什么罪才被关进去。然而，这次伊莱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郑泰义很快意识到他不会再回答，便转移了注意力。 如果在外面，他绝不会接近这种男人。不仅因为这个人能面不改色地杀人，郑泰义从根本上就不喜欢这样的人。一个看似隐藏着什么，却又没有多少可探究的人。其实，他的叔叔也有点这种性格，但家人毕竟不同。 “你以前在你们国家服过兵役，对吧？” 伊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郑泰义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床头的小灯亮着，投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幽岭可以被看作是禁闭室、监狱和刑讯室的混合体。虽然很少有人真正被送去刑讯，但罪孽越大，刑讯的比例就越高。在幽岭里待着时，你基本上是无法平躺着睡觉的。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让你睡得安稳，最后你会不由自主地在坐着或跪着的情况下昏倒。” 伊莱轻描淡写地说道。从他的语气中，郑泰义察觉到他曾经历过那种情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郑泰义曾经被关过禁闭，仅仅是整天正坐着就让他觉得腰快断了。至今想起那段记忆，都会不由自主地摇头，幽岭比那还要严重的地方，简直不敢想象。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伊莱。他靠在墙上，默默地看着书，显得十分普通。干净利落，甚至有点像绅士般的外表，平静地看书的样子，倒是挺赏心悦目的。如果他一直这样安静地呆着，完全不缺乏吸引大众好感的特质。但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家伙的人性如此扭曲？难道他的家庭环境真的那么糟糕？ 出于无端的同情，郑泰义暗自咂舌。此时，伊莱似乎读完了书，合上了书页，直视着一直在注视他的郑泰义。目光相遇时，他微微一笑。 “你的表情很复杂啊，刚才在想什么？” “嗯——只是对你不幸的过去感到有些遗憾罢了。” “我不幸的过去？” 伊莱的语调立刻变得饶有趣味。尽管这话本应令人不快，但他的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不悦。或许是他心胸宽广，或许是他不表露情绪。 “我很好奇，我哪段不幸的过去引发了你的同情心？” 伊莱显得相当感兴趣地问道。郑泰义皱着眉，沉思片刻。 “我对你的过去并不了解，但一般来说，人性往往受到过去的影响。所以在你形成性格的过程中，必然有过相当……。” “相当不幸的过去，是吗？哈哈，这倒是个合理的推测。” 伊莱愉快地笑了起来。然而，笑声中忽然透出一丝苦涩。 “你说得也不算完全错。我确实没有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总是得在监视下生活。无论去哪里，监视的眼睛总是在背后。当然，我也没有同龄朋友。因为和我玩耍的话，他们的父母会不高兴。” “被监视？……哦，是因为你们家的家业涉及武器中介……” 郑泰义歪了歪头，随后便理解了。武器并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接触的东西，尤其是如果涉及到郑在义那样的武器，肯定是涉及到军事装备，是需要严格管理的东西。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往往会与机构有联系，如果不是大型中介商，甚至连机构也会对他们进行监督。 但即便是家人也要如此，这就太不人道了。 郑泰义了解了一些自己此前完全不知道、也不关心的事情，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种对孩子的明显监视，完全就像在监视某些危险分子，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会有正常的生活。 当然，并不是经历了这样的生活就一定会变成伊莱这样的人，所以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外部环境，但郑泰义仍然对他的童年感到遗憾。 “当时唯一对我好的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同班同学。他是个小小的、很可爱的孩子。我们一直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他直到高中毕业时仍然瘦弱而温顺。也许正是因为他，我才会偏爱那些像他一样的人。” 伊莱低沉的声音仿佛是在回忆过去，像是自言自语。 郑泰义感到心脏微微一缩。曾经孤独的少年唯一的朋友，可能也是他的初恋。想到这点，他心里感到一阵心痛。谁能想到呢？如今的他竟然有这样一段过去。谁又能想到，曾经的他竟会成长为如今的模样。 然而，郑泰义为那些在人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的环境因素感到遗憾。也许，伊莱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更加开朗、更加容易接近的人。比如，一个没有李格罗的伊莱，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人。 “你还和那个朋友联系吗？” 郑泰义忍不住好奇，那个曾经展现出伊莱人性光辉的珍贵朋友，现在究竟在哪里，做着什么。他问道。伊莱静静地叹了口气，放下书，然后用一种极为可怜的眼神凝视着郑泰义。 “当然，早就断了联系。在学校期间，我几乎强迫着他数次做那种事。高中毕业后，他要么搬家了，要么是逃走了，反正再也没见过。” “……嗯？” 郑泰义微微皱眉，侧了侧头。似乎突然间，话题的方向被扭转了。正当他满脸疑惑时，伊莱悄悄地摸了摸下巴，手遮住的嘴角明显藏着一丝笑意。 “泰义，你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点迟钝……听别人说话时，难道不能立刻分辨出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吗？这可是很容易分辨的故事啊。” 伊莱用一副略带怜悯的表情看着他，仿佛在说，“你以后怎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上生存呢？”郑泰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理解了他的话。简而言之，伊莱刚刚是对郑泰义开了个玩笑，或者说撒了个谎。 “——你这家伙。” 郑泰义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随意地朝伊莱扔了过去。伊莱轻松地接住了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声响的不锈钢杯子，笑了起来。自己居然相信了这个可恶的家伙有那样可怜的过去，真是愚蠢。 “你小时候性格就这样吗？” “谁知道呢，不知道环境到底影响了多少，不过我哥哥有时会对我说，从小就没变过。小时候总想着你还小，以后长大了会好转，但结果是性格一点都没变，反倒更糟糕了，前不久还被他训了一顿。” “……。” 幸好他那位哥哥看起来是个明白正常人性为何物的人。但从小到大性格一成不变，别的家长警告自己孩子别跟他玩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说，那所谓的不幸过去，根本就是他性格造成的。究竟是环境造就了性格，还是性格塑造了环境的不幸呢？ “这真是个鸡和蛋的问题。” 郑泰义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他愤愤地瞪着伊莱。即使撒谎也撒这种谎，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伊莱轻笑了几声。这个人刚刚给他开了个糟糕的玩笑，现在那笑容显得特别讨厌。 “你呢？” 笑了一会儿，伊莱突然问道。郑泰义依旧面带凶相，狠狠地瞪着他。 “我从小到大一直被认为是个好人，除了一个军校同学之外。我过得很平稳，也没什么大波折。” 说完这句略带嘲讽的话，郑泰义又抱怨道，“哪有你这种多灾多难的生活。”伊莱笑着接话道： “不过，你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哥哥吧？家里有这么一个特别突出的双胞胎兄弟，你的生活应该也不那么顺遂吧。” “嗯……” 郑泰义依旧皱着眉头瞪着他，脑海中陷入了思考。看到他的样子，伊莱又笑了起来，这让郑泰义的表情更加阴沉。 不可能没有困难。郑在义的确是个极其突出的存在，甚至如尖刺般刺出。除了父母和叔叔以及郑在义本人，几乎所有人都曾把郑泰义和郑在义作比较。但这类事多了，便也成了日常中的一部分，最后自然也就放下了。而且，郑泰义和他哥哥的关系足够好，以至于能够跨越这些障碍。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不过我确实有点嫉妒他那好运气。如果我能分到他一半的运气，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更不会碰上你这种人。” “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没比别人运气差到哪去——虽然最近有些怀疑——那运气的确是他需要的。因为他那种才华，身边总是聚集着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绑架也发生过几次。” 当然，多亏了那超凡的运气，他每次都毫发无损。有一次，绑架他的歹徒在开车时突然在警察局前心脏病发作，导致车祸，警察立即赶到，他就这样得救了。总是这样，他总能逢凶化吉。 小时候，他也曾因病卧床，差点死去。但郑泰义小时候也虚弱得不像现在，常年在医院度过，因此对那段记忆并不深。 “是啊，郑在义确实以极端好运著称。也许比他那卓越的头脑还要出名。在这一行，没有人不知道他。” 伊莱微微笑着说道。虽然不知道伊莱口中的“这一行”指的是哪一行，但郑在义的名声确实早已远播。郑泰义点了点头。 “不过，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一个人能如此极端地好运？” 伊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郑泰义轻笑了一声。 “好运这种事，怎么能找出什么原因呢？他一出生就是这样，即使去算命，结果也是一样的。毕竟我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连血型都一样。你想找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确实，根本原因可能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不过，任何一种情况的出现，必然有其背后的原因。” 郑泰义皱着眉头，挠了挠头。听到这个男人开始谈论命运论，真是让人感到怪异。他并不像是会对什么“好运”或“坏运”这种话题感兴趣的人。想起来了，之前通话时他似乎也提到过类似的话题。 “如果能知道原因，大家肯定都拼了命地去找吧。” 郑泰义无聊地嘟囔道。讨论这些话题没有任何明确的结论，最终只会变成“真让人嫉妒”或者“他就是一个走运的混蛋”之类的评价，实在无趣。 “你哥哥或许知道那个原因。” 然而，这个无聊的话题似乎对伊莱来说很有趣。郑泰义厌倦地咂了咂嘴。 “谁知道呢，我从没问过他‘哥哥，为什么你运气这么好？’等我下次见到他，参考一下你的建议，问问看再告诉你吧。” 郑泰义翻了个身，显得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态度，伊莱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郑泰义扫了一眼石墙，然后转过头对伊莱轻笑了一下。 “你真对我哥哥感兴趣。之前通话时也是这样。你还说见过他，真的这么好奇吗？他不过是个聪明得有点过头、运气有点过头的普通人罢了。你要是抱有太大的期待，可能会失望哦。” “期待？那倒不至于。他那份运气和头脑已经足够让他成为一个特别的人了。郑在义，无论他的性格如何，都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伊莱笑了。郑泰义想了想他的哥哥，或许是这样吧。毕竟自己一直作为家人陪伴在他身边，可能并没有真正感受到他的非凡。在自己眼里，他只是一个平常做着自己事情的哥哥，但在别人眼里，或许他真的是个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然而，从这个看似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的男人口中听到哥哥的名字，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好吧，下次见到我哥哥时，我会告诉他，有个叫伊莱·里格罗的男人对他非常好奇。” 说完这句话后，郑泰义不禁开始思考，这样会不会有危险。叔叔曾多次告诫过他，别和疯子扯上关系，也别在他们面前引人注目。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哥哥已经太晚了。他早已成为全世界瞩目的人，但好在他的运气足够好，能帮他化解危险。 “无论如何……虽然在这里像是度假，身体也没受什么伤，但连续几天待在这里也确实有些无聊了。浑身酸痛。倒不如让我跑个全程马拉松来得痛快。” “全程马拉松啊。如果沿着这房间的墙跑一圈大概有20米——如果稍微离墙远一点跑，大概是10米，那你需要跑4200圈。我可以帮你数数，跑吧。” 这次郑泰义扔出的是一个水壶，但伊莱依然轻松地接住了。不过，伊莱似乎也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于是他站了起来，走到墙边。他把架子上摆放的东西移开，架子是靠墙放置的铁架，然后轻轻敲了几下，接着翻身倒立，用脚勾住架子，开始做倒挂的仰卧起坐。 “你不能平躺下来做吗？一定要像蝙蝠一样倒挂在墙上吗？” “偶尔倒立有助于血液循环。你没听说过吗？” “嗯，我平衡感不太好。” 郑泰义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补充道，“我还是喜欢普通的运动方式。”然而，俯卧撑、倒立、仰卧起坐，这些他能一个人完成的运动都已经做腻了。 郑泰义看着伊莱，他已经做了三四十个了。这家伙的运动似乎是他的爱好和生活方式。甚至连看书时，他有时也会倒挂在墙上，或者保持马步的姿势。照理说，这样锻炼下来，他的肌肉应该早已练得很夸张了，但事实并非如此，看来这跟他的体质有关。 “即使是个普通的大块头，也会被他用一只手轻松掐断脖子，还真是看不见什么肌肉。” 郑泰义喃喃自语道。正在空中倒立的伊莱暂时停了下来，望向郑泰义。几天相处下来，郑泰义也放松了许多，他忽然对伊莱说道： “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倒挂着，只要用力敲打他的膝盖和脚跟，就能让他直接掉下来。” 郑泰义一边随意地说着，伊莱笑了笑，然后用和他一样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我看不会成功。如果你想试试，那就试试看。” “你说试试？好啊，那别后悔。别到时候把气撒在我身上。” 为了防止伊莱摔下来后反过来报复他，郑泰义先发制人，轻松地站了起来，慢慢向他走去。但他在离伊莱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嗯……想想还是有点问题。如果我慢慢走近他可及的范围，他可能会在我靠近之前就抓住我，揍我一顿。” 看着只用脚勾住架子、双手自由悬在空中的伊莱，郑泰义略显无奈地嘟囔了一句，但很快他笑了起来。 “不过，用来敲膝盖的不一定非得是拳头啊，‘懂’。” 他说完“懂”字的同时，郑泰义往后退了三四步。然后，他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身子一弯，手触地，借助旋转的力量，脚瞄准了伊莱的膝盖。这个距离伊莱根本无法伸手够到，甚至即便够到了，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阻挡他的这一脚。 郑泰义在挥腿的瞬间，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不对，这个怪物一样的家伙说不定真的能用手力压过我的腿力。”但这时他的身体已经旋转了半圈，脚后跟几乎就要击中伊莱的膝盖下方。 伊莱动了。正如郑泰义担心的那样，他并没有用手挡住郑泰义的腿。他一边继续用一条腿固定在架子上，另一条腿却迅速放开，用膝盖轻轻一击，直接命中了迎面而来的郑泰义的脚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郑泰义根本来不及躲避，也无法改变方向。幸运的是，由于他提前放松了脚踝关节，所以没有受伤，但他的平衡被打破了。 “啊，……！” 郑泰义短促地喊了一声，身体向旁边一歪，直接跌倒在地，滚了一圈。与此同时，伊莱从架子上撤下另一条腿，稳稳地落在地上，迅速将郑泰义翻过来，让他趴在地上，接着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方，稍微靠下的位置。他还抓住了郑泰义的手臂，将其弯曲到背后，压住他的肩膀。 一切都在瞬间完成。郑泰义只能眨着眼睛，愣愣地意识到，自己本打算开个小玩笑，结果却被反制了。 “想开个小玩笑是可以的，但如果对手是我，你就得认真些。要是这么大意的话，在实战中你的头早就没了。” 伊莱在他背后笑着说道。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深深埋进眼前的床垫里。失败了啊。他倒没有太多的挫败感，毕竟他也意识到自己确实轻敌了，而且他也没指望自己能轻易拿下这个男人。 不过，他还是有些惊讶。虽然他早就知道，但伊莱的反应速度和平衡感实在是惊人。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控制这些的能力，都无可挑剔。 “伊莱，你在进入UNHRDO之前，待在哪里？”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平静地问道。这个男人是在哪里学会了这样精确到毫厘、不留一丝差错的能力呢？支部的训练不可能让人达到这样的水平。 伊莱在他背后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也看不到。郑泰义放松了全身，趴在地上。 “特种机动部队……不，我并不在那里，只是曾经收到过邀请。” “哪个特种机动部队？” 伊莱又沉默了，只听见一声轻微的笑声。接着，他压在郑泰义肩上的大手猛然加重了力道，往后拉扯他的手臂。 “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别再拽我的手臂了。” “哈哈，我不是想把你手臂扯下来。来吧，我放开你一只手，试着逃脱看看。” 伊莱说着放开了郑泰义的一只手，同时用胸膛紧紧压住了郑泰义的背部。他用腿和压在郑泰义身上的手臂施加了很大的力量，这似乎是一种改良的固技。 郑泰义笑了笑。原本无聊，现在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玩一玩。 “你也挺无聊的嘛。” 郑泰义用自由的手撑住地面，同时尽量缩小身体，试图在压迫下将身体抬离地面。他打算借机承受住伊莱的重量，从地面翻转身来摆脱困境。然而…… “呃，见鬼的，这家伙怎么这么重？看起来瘦，怎么会这么沉？” “我穿上衣服后确实常被说看起来瘦。你可是见过我脱衣服的样子，怎么还能这么说？我光着身子时，没人说我瘦过。” 这话倒是真的。郑泰义第一次看到伊莱的裸体时，也曾大吃一惊。穿上衣服和脱掉衣服后的感觉完全不同。但即便如此，这个男人的体重还是超乎想象。郑泰义本以为以他的体型，抬起一具类似身材的身体绰绰有余，但伊莱的重量却远超预期。 “难道连血管都是肌肉做的吗？怎么会这么重？” 尽管嘴里抱怨着，郑泰义还是努力翻转身体，试图将伊莱从背上甩下。当他终于成功抬起身体，伊莱的上半身也随之离开地面时，伊莱忽然笑了起来。 “真了不起。无论在哪儿，你都不会乖乖地伸长脖子等死。” “当然，哈……” 就在那一刻，郑泰义猛然一扭身子，只要能摆脱被压制的姿势，他就有信心脱身。只要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他就有办法逃脱。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背后的男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重达千斤的铁块，沉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压在他的肩膀和背部。同时，他用手刀轻轻敲击了郑泰义的肘部。 郑泰义再次失去了平衡，脸狠狠地磕在地上，疼得差点掉下眼泪。 “啊！……你这个混蛋，差点咬断了舌头！！” “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这点。” 伊莱笑着敷衍地道了歉，但随即他似乎有些为难，叹了口气。 “真麻烦，你该早点放弃挣扎的，你在下面挣扎得太厉害了，泰义。” “胡说什么呢？重得要死。好吧，滚开点！我的下巴快被磕碎了！” 嘴里似乎有点被划破了，隐约尝到了血腥味。郑泰义无力地松开身体，恼火地抖了抖背部。然而，他忽然停了下来。 坐在他背上的伊莱也松开了力道。如果此刻用力推开他，应该能顺利脱身。然而，他的两腿之间却传来一种沉甸甸的触感。 “……” 位置真是尴尬。郑泰义歪了歪头，感觉到什么东西在他臀部和大腿之间不断碰触。到底是什么？这家伙在两腿之间藏了什么东西吗……？瞬间，郑泰义的脑袋一片空白，他疑惑地歪着头，将自由的手伸到自己的臀部下方，然后抓住了那东西。 “……啊。” “……嗯？！” 伊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同时，郑泰义也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 当郑泰义意识到自己手里抓住的东西是伊莱的胯下时，他的脸色慢慢地变得扭曲起来。而他握着那东西的手，顿时僵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 糟糕透顶了。他不仅抓住了别人的私处，而且这个“别人”还是那个疯子。而且，更糟糕的是，这东西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疯狂，竟然已经抬头兴奋了起来。更何况，它的尺寸比自己平时在厕所里抓的那个明显大得多。 郑泰义心里一片空白，深深地后悔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僵硬地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慢而机械地转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突然抓住了它，还这样问我，这可真是为难我了。啊，等等，别用力，别动，要不然我会射出来的。” 伊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呼吸明显加快了些。郑泰义被吓得赶紧想松开手，但还没来得及松开，伊莱那双大手已经覆盖在了他的手上。那双手洁白而美丽。 “很好，就这样，再多一点。” “好……好什么！再多一点是什么意思！快放开我的手！” 郑泰义惊恐地喊道，拼命想从伊莱的身下挣脱出来。该死的，他的下腹部还紧紧贴在自己臀部上，这感觉让人毛骨悚然。而且，那该死的手也正触碰着他的胯下。 然而，与郑泰义拼命挣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伊莱只是低声笑了笑。他的声音微微压低，靠近耳畔时带着一丝兴奋的呼吸。 “抱歉，抱歉，可能是这些天一直被困在这里，没怎么动弹，所以不知不觉中变成这样了。不过也无妨，轻松一下也是好的。……别动，别动，嘘……” 伊莱在郑泰义的耳边低语，他的嘴唇贴在耳垂上，温热的感觉让郑泰义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未想过要卷入这样的局面，为什么我要和这种人纠缠在一起？ 郑泰义的大脑一片混乱，然而就在他迷茫之际，一只大手慢慢地沿着他的下腹滑下，覆盖住了他的胯下，像绳索般收紧。 “嗯……”郑泰义不禁轻轻喘息。 伊莱的手抓住了他仍然萎靡的部分，突然加大了力道。虽然还没到让人疼痛的程度，但那一瞬间的力量足以让郑泰义惊愕地张开了嘴。就在这时，伊莱开始抚弄他的那东西。那手指在轻轻搓动，透过薄薄的布料，不断摩擦着他敏感的地方。随着那东西不可思议地迅速挺立起来，伊莱笑了。 感觉不是错觉，郑泰义手中握住的伊莱的那东西也越来越坚挺，几乎撑满了他的手。郑泰义被吓得缩了缩手，但伊莱的手紧紧压在他的手上，让他无法动弹。 “喂，等等，我说了我对这个没兴趣！” 郑泰义喊着，但声音因急促而带着沙哑。他听到伊莱在他背后低沉而粗重的声音中说道： “其实严格来说，你也不是我的类型。不过，发泄欲望不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类型在一起。别想太多，这不过是相互解压罢了。就像我一样，你也一样。大家互相帮忙，不就是这样吗？” 他说话时，语气中带着越来越强烈的热度。突然，郑泰义感觉到伊莱握住他那东西的手松开了。 大家互相帮忙？你可以这么说，但我可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郑泰义正想这么喊，然而，当刺激感消失时，他的脸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迫在眉睫的欲望使得他暂时失去了理智，化身为一个本能驱使的野兽。 回想起来，郑泰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解决过生理需求了。自从开始讨论退役的事后，他几乎连机会都没有……也许已经有将近一年没做过了。 该死的，为什么这疯子杀人犯在背后压着我，我却还感到这么饥渴？ “喂，等等，再这样下去……！喂，喂，继续，继续！” 罢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先解决欲望再说。而且郑泰义的手仍然被伊莱的胯下牢牢抓住。既然这家伙打算用自己的手来解决，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郑泰义一边抓住伊莱的手腕大喊，一边想拉回那消失的刺激。伊莱顿了顿，低声笑了笑，然后甩开郑泰义的手说道： “你裤子都湿了，打算直接弄在裤子上吗？” 呃。郑泰义愣了一下，感觉脸上热得发烫，赶紧低下头。伊莱把手伸进郑泰义的裤子里，把他的裤子拉了下来。凉意瞬间袭来。然而，还没等他感受到这份凉意，伊莱的手再次包裹住了他的胯下。 低下头时，郑泰义看到了那只洁白而美丽的手，正紧紧握住自己的胯下。长而纤细的手指之间，他的那物隐约可见，已经涨得通红，昂首挺立。而正如伊莱所说，那物的顶端已经泛起了湿润的白色。 那白皙精致的手指恶作剧般地玩弄着他的敏感部位，力度之大让郑泰义感到一阵刺痛，这一幕在他眼里显得极为淫秽。他不由得转过头，不敢再看。 就在此时，伊莱的手依然覆盖在郑泰义的手上，他将郑泰义的手引导进了自己的裤子里。当裤子的拉链被拉下时，那炽热的物件突然弹了出来。郑泰义再次吞下了一声呻吟。当那物还包裹在衣服里时，只让他感到不适，但当它赤裸裸地触碰到郑泰义的手掌时，那股灼热的感觉几乎让他不寒而栗。 “来，趴下……抬起臀部。” 伊莱的胸膛紧贴着郑泰义的背，传递出一股灼热的温度，仿佛烧灼到了他的脑海中，让他一时恍惚。 正当郑泰义按照他的指示低下身体时，忽然感到一股坚硬的触感顶在了他裸露的臀部之间，他猛然清醒过来，冷汗瞬间涌了出来。脑海里浮现出那沉重的感觉。 “等一下！这不行！我可不是这一口的！刚才还说只互相用手解决，为什么突然要把这东西硬塞进来，疯子！” 郑泰义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喊叫道。这可不是开玩笑，他从未被压倒过，也不想被压倒。更何况，如果真的被这东西插入，他的身体真的会被撕裂。郑泰义脸色发青，试图用脚踢开他，而正在将自己的那物插入郑泰义臀间的伊莱皱了皱眉，但随后他似乎理解了，耸了耸肩。 “好吧，既然你也不是我的类型。抱起来应该也没什么感觉……那就过来，或者说，躺下。对，躺下。” 当郑泰义犹豫不决时，伊莱似乎有些急躁，他直接将郑泰义压在了地上，接着翻身压在他身上，用一只大手同时握住了郑泰义和他自己的那物，然后开始同时快速地撸动。 伊莱的手劲儿很大，仿佛不想再给郑泰义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他的动作粗暴到几乎让郑泰义喊不出声来。在痛苦与快感的边缘，他的那物迅速膨胀起来。而与他的那物相碰的伊莱的那物则灼热得仿佛要把他烫伤。 郑泰义一言不发，只能皱起眉头，而伊莱在他头顶上方发出低沉的呻吟。忽然，伊莱伸出手，盖住了郑泰义的眼睛。一片漆黑随之降临。 视线被遮挡后，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感。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快感和神经更加炙热。体内仿佛有火在燃烧，一点一点地，更加剧烈。 然后，在某个瞬间。 一股炙热而粘稠的液体喷洒在郑泰义的腹部。伊莱的手从他眼前移开。两次，三次，那白浊的液体几乎同时从他们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溅在郑泰义的腹部，滚落下来。那炙热的触感让郑泰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喊。 他的脑袋一片炙热，眼前一片空白，感觉一切都不真实。这种感觉持续了片刻。 视线变得模糊，他闭上了眼睛，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就此昏睡过去。然而，躺在他身上的体温逐渐远离。郑泰义睁开眼睛，看到伊莱已经从他身上起身，坐在一旁。伊莱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郑泰义，轻笑了一声，喃喃道： “你看，不是挺好吗？欲望是谁都能帮忙解决的。” “……不……我还是更喜欢和自己心仪的人一起。毕竟，事后还得面对面呢。” 郑泰义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喃喃自语。直到这时，他的理智才逐渐回到脑海中。 真是做了件蠢事。他想。尽管自己并没有在完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和伊莱发生了这事，倒也不至于责怪自己太多，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在背离叔叔的忠告，逐渐陷入更深的泥潭。本应该不与这些事扯上关系的，现在却越陷越深。 不，也许并不一定如此。毕竟，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种程度，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时，也许伊莱会看在这份情分上，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郑泰义叹了口气。 不过，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可笑。伊莱可是那种即使是最珍爱的恋人，如果时机不对，也会毫不犹豫地砍掉对方脑袋的那种人。 忽然，他想起了伊莱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没这种经历，很难理解这种感情，但它对人生毫无帮助。如果是我，干脆趁势干一场，还不如解决掉那堆积的欲望。比起憋屈得脸色通红，挣扎难受，…感情不过是短暂的冲动，根本不值得去纠结。 那番话，现在成了理解伊莱的最重要的指引。 郑泰义微微转动眼睛，看向伊莱。不久前那股灼热而沉闷的气息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伊莱此刻依然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冷静地清理着自己的身体。然后，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没有任何尴尬或犹豫，平静地看向郑泰义，并递过纸巾问他：“你要不要也擦擦？” 郑泰义虽然早已猜到，但此刻他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在性方面完全不受心理负担或任何限制的影响。对于伊莱来说，性就像是一种运动，一种无关紧要的消遣。 郑泰义想到了这些，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什么好重视的，只不过是借别人的手放松了一下而已。况且，即便心情沉重，也没有必要因此烦恼。心里并没有动摇，更何况身体也没有太大的负担。 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当他看到伊莱那双冷静的黑色眼睛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确实，只是为了享乐。虽然内心深处有些淡淡的后悔和苦涩，但至少在面对面时不会感到尴尬，这也是一件好事。 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对不起，申璐。 郑泰义默默地在心里向他道歉。 “你不打算起来吗？那我先去洗了。” 伊莱用下巴指了指浴室。好吧，随你便，我可不打算起来，郑泰义嘟囔着，翻了个身，侧躺了过去。腹部上方的体液依然黏在皮肤上，慢慢凝固，然后顺着身体流了下来。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伊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笑着用毛巾帮他擦拭干净。也许这家伙其实挺有礼貌的，虽然不太令人信服。 “哎……糟了。” 伊莱扔掉毛巾时，手指上沾到了些许体液，他不禁咂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郑泰义，不知为何，他忽然把手指轻轻地擦在了郑泰义的唇上。 郑泰义本想继续躺着休息，但这一动作立刻让他变了脸色，猛地坐了起来。他恶心地擦拭着嘴唇，看到伊莱在一旁轻笑，他不禁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 滴答。 滴答，滴答…… 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是远处传来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而黑暗的地下室里回荡，轻柔地传入他的耳中，仿佛清凉的水滴正缓缓滴落在他的额头上。 郑泰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只有昏黄的灯光。转动视线后，他看到了昏暗的房间。他侧耳倾听，但除了偶尔传来的水声外，没有其他声音。房间里其他人似乎都睡着了，没有一点动静。 虽然没有钟，也没有人告诉他时间，但他的身体自然地知道大概的时间。大概是凌晨两三点左右吧，即使有偏差，也不过一两个小时。此时起床活动还太早，但与其他人交流又太晚了。 “该死……本想着在这黑暗中好好睡一觉，结果连梦境都这么可怕……” 郑泰义按着依然沉重的眼皮，低声咕哝着。如果就这样继续待下去，不出几秒他又会再次入睡，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入睡，他肯定会再做同样的梦。就像半夜从梦魇中惊醒后立刻再睡，又会陷入同样的梦境中。 “到底是什么梦，这么可怕？难道梦见了什么害怕见到的人吗？” 郑泰义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说话的人就在他躺着的地方旁边，贴近墙壁的位置。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起来平静而冷静，显然那人并没有睡着。 转过头去，他看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要不是突然看到，肯定会被吓得心脏狂跳。 “梦里看到你就够糟糕的了。” 郑泰义依然带着困意的声音抱怨道。随后他听到了伊莱轻轻的笑声，那特有的笑声似乎又响了起来。郑泰义感到困意再次袭来，不得不强行坐了起来。他不想再睡过去，继续做同样的梦。 “唉，至少在梦里别遇到讨厌的人该有多好。” “看来你真的在梦里遇到了一个让你不想见的人。” “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讨厌……”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低声说道。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后，他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时间仿佛过得很久，但回想起来，实际上他退役才不过半年。那些记忆在梦中如此清晰地出现，也不足为奇。 “在军队里，有个非常让人厌烦的家伙。虽然那家伙也肯定觉得我很讨厌……真是的，我有很多可爱的后辈，还有温柔可靠的前辈，但为什么偏偏梦里会出现那个讨厌的家伙。” “啊哈，讨厌的家伙。你竟然这样说，真让我好奇。” 伊莱带着意外的语气说道。因为郑泰义平时很少提到别人，即使提到，也几乎从不说别人的坏话，这让伊莱感到新奇。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其实他并不想多谈。与其说是不愿意提起，不如说他根本不想回忆那个讨厌的家伙。 “压在心里的事，还是说出来好。看起来，你在军队里遇到了一个讨厌的上司，被他折磨得够呛？不妨说出来听听，我可自认为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听到伊莱的话，郑泰义轻笑了一声。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倾听者，但为了抵抗即将再次袭来的困意，还是觉得开口说话会好一些。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个家伙也是我决定退役的原因之一。我下定决心要揍他一顿，把他打得住进了医院。虽然我自己也住了院，但比他早出院了半个月。” 所以我赢了，伊莱笑了。因为和别人打架，然后一起住院，还要说什么赢了输了的话，这要是被郑泰义听到，估计也会觉得好笑。 “我在学校里一直装得很正常，但是出了点事，学校里传出了谣言，说我喜欢男人。你可能理解不了，但我们国家的军队文化非常保守。这种谣言即使在我毕业并入伍后，也一直跟着我。更倒霉的是，那些到处散布这种恶心谣言的讨厌家伙，恰巧和我成为了邻居，并一起入伍。” “哦，是吗，那你是不是下定决心教训他一顿？” “不是。那谣言早就传开了，几年都跟着我了。毕竟这谣言是事实，虽然我不喜欢那家伙的行为，但我没因此揍他。” “那是怎么回事？” “那时我因为各种事情很疲惫，上司和部下都让我很烦。就在我精神疲惫的时候，那家伙朝我挥了拳头。结果压抑了几年的怒火爆发了，我就想着今天非得干掉你不可，于是就打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来，发现我们两个一起躺在了医院。” 这也是倒霉到极点了。明明下定决心不再见面的家伙，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他，而且还得和他躺在同一个房间里，动弹不得。这种倒霉，真是没有比这更糟的了。说到感情上的痛苦，比现在和这个杀人狂同处一室还要更难以忍受。 而且住院期间，那家伙如果装作不认识我或是无视我倒还好，可他偏偏不停地找我麻烦。刚安静下来，他就会突然冒出一句让人抓狂的话；刚想无视他，他又用三寸不烂之舌不断挑衅。和郑泰义这种讨厌某人就干脆不说话，像不存在一样对待对方的人，性格完全不同。 “他竟然对你动了拳头。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我也不想和你打架。” 伊莱笑着说。如果别人说这话，郑泰义可能会觉得对方认为自己很强，但从这男人嘴里说出来，就只觉得是嘲讽了。估计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对啊，我也不想和我自己打架，谁知道我会用什么卑鄙手段呢。” 然而，郑泰义思索片刻后，还是点头表示同意。稍微了解郑泰义的人，大多都是这样认为的。郑泰义并不擅长拳脚功夫，也没有特别强的能力，但主动去惹他的人却不多。因此，他很少无缘无故地卷入争斗。 其实那位金少尉也是，虽然他经常用嘴巴挑衅人，但真要动手的情况几乎没有。那个胆小怕事的家伙也清楚，一旦开打，郑泰义会毫不犹豫地使用任何卑鄙手段把对方打趴在地，而自己不会有好下场。 尽管如此，金少尉竟然对郑泰义动了拳头，仔细想想，真是出人意料。每次金少尉对郑泰义出言不逊时，郑泰义也会针锋相对，但对方却很少因为气愤而动手。而且郑泰义也没对他说过特别恶毒的话。 “每次碰面他都说什么‘你是个同性恋’之类的话，我实在听腻了，就开玩笑说，‘你这个混蛋，其实你喜欢我吧？所以才总在我身边晃荡，说些无聊的话来引起我的注意吧。’结果他突然就火了，挥拳打了过来……看来他真的很讨厌同性恋。能在那几句话下立刻暴怒，真是个神经病。明明讨厌我，为什么还总是来找茬？” 郑泰义咂了咂舌，低声自语。说着说着，回忆又涌上心头，再次让他火冒三丈。即便在梦里，那家伙也出来说些‘同性恋’之类的话来嘲讽他。无论在梦中还是现实中，他都是个讨厌至极的家伙。 伊莱没再说话。刚刚还笑着附和的男人突然没了声息，郑泰义转头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睡着了，可他那漆黑的眼睛依然在灯光下反射着光亮。他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盯着郑泰义看。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在想，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发怒。” “哈哈哈，当被戳到痛处时，人们往往会生气。其实那家伙可能真的是同性恋，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而已，听说有些人就是这样。” 郑泰义笑着开玩笑。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伊莱只是微微地盯着他看，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那种家伙就只有他一个吗？” “嗯？” “你这辈子就只有他一个这样找你麻烦吗？”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金少尉是他记忆中最清晰、最讨厌的家伙。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不突然在梦中遇见他，他也不会再去想起，记忆也逐渐模糊了。 他并没有特别讨厌过其他人，至少没有像讨厌金少尉那样咬牙切齿。毕竟他们在学校和部队里相处了几年，几乎每件事上他都在侮辱和挑衅郑泰义。 但仔细想想，他人生中确实也遇到过一些奇怪的家伙。以前高中时的那位学长就是一个例子——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他讨厌——好像每年都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人。然而，大多数情况，他都认为这是因为哥哥的关系。 哥哥总是吸引一些绑架犯或奇怪的变态者。小时候，由于总是跟在哥哥身边，郑泰义比其他人经历了更多这种情况。那些变态和如今所说的变态不太一样，他们并不做什么特别的事——虽然有时确实有做过的——但总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纠缠不休。 不过，随着进入青春期，身体发育和力量增强后，这种骚扰减少了许多。可能是因为一旦觉得不对劲，郑泰义就不会让他们靠近，如果有必要的话，还会用力将他们甩开。也许，不太可能，但或许是因为小时候他们兄弟长得非常可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随着长大，那份外表的吸引力已经褪色了。 无论如何，郑泰义在比别人早进入青春期并迅速长大后，初中和高中时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些奇怪的人。周围的人大多数都很不错。 “也可能是因为那时我不再总是跟在哥哥身边，所以那些奇怪的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都找上了哥哥……嗯，这么说来，原来那些家伙原本就盯上了哥哥。总之，我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我也不是那种看起来好欺负的人。”郑泰义耸了耸肩，补充道。 或许正因为如此，郑泰义喜欢温柔可爱的人，而他也因为喜欢这些人，所以几乎不会让那些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人靠近自己。 具体是哪一天，他已经不太记得了。时间并不久远，可能是在他刚从军官学校毕业或刚被委任的时候。 那时候，郑泰义得知自己即将去的部队里，又要再见到金少尉时，非常不快，并把这些不快带回家里发泄。郑泰义一边连喝几罐啤酒，一边发着牢骚，坐在他面前的哥哥正慢慢地喝着啤酒，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那些对你垂涎三尺的家伙，都是欲望过剩的人。接近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听到这话，郑泰义很不满地瞪着哥哥，觉得他不像是喝醉了一罐啤酒，反倒像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哥，喂，郑在义先生，你在胡说什么呢？不是垂涎三尺，而是事事挑衅我……你为什么发呆？你有什么担心的吗？”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有上下文的奇怪话，让郑泰义感到不安，便转移了话题。他的哥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郑泰义在微醺的状态下摇晃着哥哥，催促他有什么烦恼就说出来。最后，哥哥终于开口，说他担心唯一的弟弟会越来越变成酒鬼。 “……”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哥哥有时也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候，郑泰义甚至怀疑，这个人真的是和自己同龄的兄弟吗？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是从未吵过架的亲密兄弟。要说吵架，也就是小时候为到底是炸酱面还是酸辣汤更好吃而争论不休的时候。 “现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呢。估计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吧。” 郑泰义重新躺倒在床上。伊莱看着他，淡淡地笑了。 “哥哥失踪了，你还是会担心吧。听郑教官说，他还没回家呢。” 郑泰义嗤之以鼻，挥了挥手。担心？这种情感对哥哥来说是多余的。哥哥总是心想事成，如果他想“我要见我弟弟”，不管情况怎么复杂——比如他在路上偶然撞到了人，结果那人是联合国难民署的负责人，对他大发雷霆，把他关进了最近的分部，而那地方刚好就是这里——他一定会出现在眼前。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他被秘密关在某个武器开发研究所，被迫提供脑力。” “要是他会沦落到那种地步，估计十岁不到就被抓走了。”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回应了伊莱的话。伊莱曾经与郑在义打过交道，看来他也了解郑在义的运气，点头表示同意。 和了解他的人谈论这些话题，真是轻松。郑泰义一说起这些事，那些没和郑在义打过交道，或者只听过一些模糊传闻的人，总是露出疑惑的表情，觉得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运气。即便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郑泰义有时也难以置信，更何况是那些不了解的人。 郑泰义忽然看向伊莱。虽然没有必要问，但他突然感到好奇。 “你说你见过我哥哥。” “嗯。与其说见过，不如说是在擦肩而过时见了一面，那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是通过叔叔认识的？还是因为你哥哥是武器经销商？” 伊莱模棱两可地笑了笑，然后简短地回答：“两者皆有。”郑泰义点了点头。 这时，伊莱突然问道： “在你哥哥行踪不明的情况下，如果你突然有急事需要找到他，你会怎么做？”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嗯”。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每当他需要联系哥哥时，总是能轻松地找到他。有时确实联系不上，但那通常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他知道一旦联系上，哥哥可能会卷入一些麻烦事。 郑在义就是这样一个从未失去好运的人。 “他不是那种你想联系就能联系到的人，如果他不想见我，那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这就像是天赋一样，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过，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找到郑在义，那就是当与他见面对他有利的时候。如果自己要见他是为了给他带来好运，那么找到他就容易得多了。 想着这些事情，郑泰义挠了挠头。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计算过，也从未尝试过这样见到哥哥，所以现在一旦思考这个问题，反而觉得困难重重。 “话说回来，下下个月底就是哥哥的生日了。” 郑泰义忽然想起，随口说道。伊莱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 “郑在义的生日？那不也是你的生日吗？你倒是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啊——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年我们一直都是互相庆祝的。我的生日一直是哥哥在照顾。” 他几乎从不考虑自己的生日。即便是哥哥的生日，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记得那一天，给对方打个电话，如果时间合适，两人就一起吃个饭。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们几乎没有亲戚联系，就剩他们两兄弟在一起过生日了。再加上两人都没有伴侣，生日自然也只能两个人一起度过。 “……虽然说是这样，但我们两个都不是那种特别注重庆祝生日的人，通常是在过了几天之后才想起来，然后凑时间一起吃顿饭。” “嗯。那么今年生日的时候，郑在义要么会来找你一起过，要么至少会打个电话吧。” “谁知道呢，到时候可能会联系一次吧。那时候给家里打电话，也许他已经回家了。”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目光投向天花板。忽然，他感觉到伊莱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于是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之前我也觉得你们兄弟关系很好，有些羡慕。” 伊莱微笑着摇了摇头。郑泰义有些迟疑，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是否真的好到值得羡慕。他慢慢摇了摇头，但突然停止了动作。 隐约之间，他听到从上方传来了一些声音。似乎是天花板上方，或者更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些动静。 伊莱似乎也察觉到了郑泰义的停顿，他瞥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郑泰义看向他，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解释。 “可能是辐射防护训练吧。现在差不多是第二周的后半段了，每次联合训练快结束时，他们都会进行一次这样的训练。” “辐射防护……不，究竟是炸了什么东西，居然震动传到了这里。” 郑泰义满脸疑惑地嘟囔道。这栋楼的楼层间距相当大，而且内外墙都很厚，一般的声音根本传不进来。即使是墙壁薄弱的地方，最多也就是人员居住区的走廊一带。至于楼层之间或外墙的部分，几乎可以当成防空洞。 “能感觉到震动，说明爆炸就在楼上。地下六层的话……应该是人员休息室。每次他们决定在哪个区域爆炸都不会提前告知工作人员，看样子今年是在这上面的楼层。” “在建筑内部进行辐射防护训练……我看这些UNHRDO的管理者真是疯了。难道是预算用不完了？” “你可以把它当成类似年底为了消耗行政预算而拆掉又重新铺设完好的道路一样的行为。每个季度结束后，他们会根据季度预算进行联合训练。” “……任何地方都有不合理的系统。” 郑泰义苦笑着低声说道。随意选择一个地方进行爆炸训练，即使是在无关紧要的人员休息室也无所谓，但如果是在地面层或靠近地面的关键层进行爆炸，那就真是头疼了。如果在地下五层爆炸，对整个基地倒是影响不大，但工作人员可能会一时找不到休息的地方。 “不管在哪个地方爆炸，都会带来几天的不便……啊。要不干脆把所有人都赶到外面去，然后在森林里或者地下四层进行爆炸？” “那里不行。” 郑泰义一一数着楼层，伊莱笑着低声说了一句。郑泰义看了他一眼。 仔细想来，他并不知道地下四层有什么。那里是禁区，通往四层的门一直紧锁着。电梯也不停在四层。虽然说是禁止无关人员进入，但相关人员应该可以进入，但郑泰义对此一无所知。 “怎么，地下四层藏着秘密保护地球的机器人吗？” 郑泰义开玩笑道，伊莱笑出声来，但没有回答。郑泰义稍微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转头继续思索。这个建筑的楼层间距确实很大，说不定真的能容纳一个巨大的机器人。那么，如果那个机器人要出动，它会从哪里出去？会挖个地道离开吗？ 正当郑泰义胡思乱想时，上方再次传来了微弱的震动和声音。看来辐射防护训练还在继续。他抬头看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虽然无法确切知道时间，但毫无疑问，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这个时间进行训练，真是折腾基地的工作人员。不仅仅是他们，训练的领导者也一定是狱卒。反倒是自己被关在这里，似乎是最轻松的。 他静静地回想了一下时间的流逝。虽然进入这里几天后，时间感已经模糊了，但大概已经过了一半的拘留时间。 “伊莱，你在这里需要待多久？” “这个嘛。我从来没按时离开过这里，所以也不太清楚。曾经有一次让我待十天，结果三个月后才放我出去，也有过让我待几年，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放了的情况。不过这也不是我所属的分部，而且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估计不会关太久吧。” 伊莱平静地说道，语气中仿佛无所谓什么时候出去。他忽然转向郑泰义，问道。 “你说你是待十天？” “嗯，现在大概已经过了一半。” “你走了之后我可能会觉得无聊，希望有其他人进来陪我。” 郑泰义听他这么说，苦笑了一下，随手抓起一支笔，轻轻一扔，抱怨道：“我难道是来给你解闷的？”他心中暗自希望，自己离开后，进来陪这个冷漠自私的家伙的，最好是一个和他一样讨厌的家伙。 如果睡得比平时多，醒来后头总会有些沉。郑泰义醒来的那一刻，就觉得今天起得比平时稍微晚了一点。头有些沉重，脑子也有些模糊。他坐起来，摇晃着迷糊的脑袋，摸索着床头的水瓶，润了润喉咙。大概是早上七八点钟吧。 伊莱似乎进了浴室，浴室的尤里门透出微弱的光亮。这几天相处下来，郑泰义发现伊莱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立刻去洗漱。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伊莱的一些小习惯。比如，当他沉思时，会用食指轻轻敲打地板——这是郑泰义在他们通话时就注意到的习惯——还有，他在开玩笑时，眼角会微微皱起。 郑泰义摇了摇沉重的头，走进浴室。站在淋浴间里的伊莱看到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郑泰义站在洗脸台前，懒洋洋地拿起牙刷，开始一边半睡半醒地刷牙。 如果睡得少，反而容易迅速清醒，而睡得多了，反而更难睁开眼睛。因此，他常常会在刷牙时闭着眼睛，等到完全清醒。 从学生时代开始，他一直过着规律的生活，先是为了适应学校生活，后来是为了适应军队生活。因此，只是被关在这里几天，生活节奏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平时总是早起，今天怎么这么晚？喂，别吞下去，赶紧吐出来。” 伊莱洗完澡，走到仍在迷糊中刷牙的郑泰义身后，拍了拍他的背，咂舌说道。这时郑泰义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将口中的泡沫吐了出来。漱了几次口后，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该死的，头疼死了。我再也不玩那破拼图了。” 郑泰义走出浴室，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拼图杂志扔到一旁。昨天下午，教官来巡视时，在郑泰义的牢房前停下，突然递给他一堆书，说是团队里的伙伴们为被冤枉关押的他送来的礼物。 虽然这些书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当时无聊得很，他也就欣然接受了。然而，打开一看，发现确实没什么好书。两本色情杂志，一本他早已看过的推理小说，还有一本拼图杂志。 从这些选择中，他差不多能猜出每本书是谁选的。色情杂志可能是几个人合力弄来的，推理小说大概是托乌放进来的，而那本拼图杂志让他有些困惑。但想到团队里没有人特别喜欢拼图，十有八九是莫勒放进去的——他曾与郑泰义同处一室一段时间。自从和科尔特有了矛盾后，每次见到郑泰义，莫勒的眼中都像是要喷出火来，但即便如此，听说郑泰义被关进来了，他还是产生了一点同情心。 这些书中最有用的就是那本拼图杂志，非常适合打发时间，因此郑泰义由衷地感激莫勒，并打开了那本书。他甚至决定，下一次去香港时，一定要找到一个黑市商人帮他救出科尔特。 然而，此刻这些想法全都消失了。他深刻意识到莫勒对他的怨恨有多深，因为他送来的拼图杂志竟然是极难的高级版本，封面上还带有“初学者禁止入内”的可爱警告。郑泰义明明知道自己不擅长这种类型的拼图，但依然拿起了这本书。 结果，他熬到深夜，最终在凌晨时分才勉强入睡。伊莱皱着眉头问他“真的非要解开那些拼图不可吗”，但郑泰义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一旦开始动手，就一定要解开它，即使书选错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今天起晚了，头疼，眼睛也干涩得厉害。 “莫勒……你这家伙，肯定是故意让我吃苦头才送这本书的……” 郑泰义盯着那本杂志，像是要把它吃掉似的，低声咒骂。伊莱正在一旁做俯卧撑，听到他的话，满脸无奈地看了过来。 “既然不擅长，干嘛非要死磕到底？” “既然拿在手上了，就必须解开！……唉，看来脑子动得太多了，现在肚子饿得很。早餐怎么还没来。” 郑泰义觉得现在应该差不多是送早餐的时间了，开始四下寻找手表，想看看时间。 就在那时，一语成谶，走廊尽头传来了铁门开启的声音。看来是送饭的时间到了。每次准时送来的饭菜，配上相当不错的菜肴，对于监狱饭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好了。送饭时，幽灵监狱的走廊里会亮起明亮的灯光。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郑泰义的眼睛感到非常刺眼，几乎睁不开。 “饭，饭，饭――。我――饿――了，快点把饭拿来――。” 郑泰义半眯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精神提不上来，便像平时一样，自己哼着歌，用手指敲打着铁栅栏。伊莱瞥了一眼，似乎觉得他自娱自乐挺有意思，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拿出了一个小餐盘，准备用餐。 “看样子你缺钙啊。脑子像飘在空中似的。希望今天早上的菜能富含钙。” 伊莱低声嘟囔了一句。郑泰义笑了笑。听到这些无聊的玩笑话，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心想，这家伙也许并不是个完全无法相处的疯子。但每当下午他看到伊莱为了锻炼身体，对着墙上安装的钢板挥拳，或是倒挂着做仰卧起坐时，这种念头就会消失。 虽然他可能不是个无法相处的疯子，但毫无疑问，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就算不提那凹陷的钢板，还有许多其他的证据可以证明。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他肩膀上的伤口。那伤口愈合得比普通人快得多。每天下午来巡查的医护人员都会怀疑地看着伊莱，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类。 不过仔细想想，他是不是人类并不重要，只要不伤害自己，那就没什么关系。 郑泰义看着他准备餐具的样子，用手指敲打着铁栅栏。 就在那时。 “泰义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郑泰义愣住了，停下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就在铁栅栏外，距离三四步远的地方，申璐站在那里。 “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儿？……出什么事了，申璐？” 郑泰义刚见到他时，满脸喜悦，但下一刻，他突然想起这里是幽灵监狱，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不禁感到有些不安，担心申璐是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进来的。虽然他不太可能是这里的囚犯，但这种不安的感觉还是油然而生。 看到郑泰义脸上的表情从欣喜转为担忧，申璐似乎猜到了原因，赶紧挥手，显得有些慌张。 “不是的，哥。我只是来探望你，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所以拜托了教官带我进来。” 申璐连忙解释，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似乎是想安慰郑泰义。那笑容与平日无异。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虑，似乎在判断申璐是不是在隐瞒什么，试图让他安心。然而，郑泰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申璐显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歪了歪头，郑泰义这才放松下来，淡淡地笑了。 “是吗，谢谢你来看我。突然来看我，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进了这个荒凉的地方。你当然不会做出进这里的事。” 郑泰义把自己进这里不是因为犯了什么事的事实抛在脑后，轻松地说道。隔着铁栅栏，申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郑泰义，轻声说道。 “身体还好吗？听说你在幽灵监狱，我很担心。这里还好吗？没有遭受虐待吧……” “没有，我过得很好。你呢？其他人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郑泰义抓着铁栅栏，问道。申璐摇了摇头，说大家都很好，并向前迈了一步。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但铁栅栏挡住了他们的接触。郑泰义看着申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似乎想握住他的手。犹豫了一会儿，申璐轻轻地抓住了铁栅栏，手放在郑泰义的手掌下方。 郑泰义看着那双柔嫩的手，又瞥了一眼申璐。他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郑泰义也不禁脸红了起来，慢慢放下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申璐的手上。随着这一动作，他的脸更加发烫，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这是意料之外的喜悦。他没想到会有人来看望他——实际上，他甚至不知道这里是否允许探视——更没想到来看他的人竟然是申璐。他轻轻用拇指抚摸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柔软的手，感受到对方微微动着的指尖，心中满是温暖。 就在这时，可能是跟申璐一起进来的，申璐身旁的教官走过来给他们送饭。两人原本只是红着脸默默握着手，此刻才突然停下来，慢慢松开了手。即便如此，郑泰义脸上的笑意依然未散，他抬手遮住嘴角。平时送饭时一言不发，只是递上餐盘就走的教官，这次却难得地看了申璐一眼，然后转向郑泰义，竟然开口说话了。 “刚才唱着‘我饿了，快点把饭拿来’的就是你吧。来，吃吧。今天的份量很足。” 教官微微一笑，露出了白白的犬齿。郑泰义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尴尬地将目光转向申璐，心里却不停地咒骂着教官。这个混蛋，平时不管做什么他都不吭声，动也不动，为什么偏偏在申璐来的时候说这种话。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到处都是敌人，世界真是冷酷无情。 脸色通红的郑泰义在嘴里嘟囔着什么，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低低的笑声。听到这笑声的瞬间，郑泰义的表情僵住了。他的身后是伊莱。 申璐听到从阴暗处传来的声音，显得有些困惑。由于站在铁栅栏外，无法看到架子下方坐着的男人，所以他并未注意到有人在那儿。突然听到笑声，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试图向内探头看去，但最终还是没能认出那是谁。 “啊，看来你不是一个人呢，哥。原来还有别人和你在一起……” “那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瘦高青年吧。能找到这里来，看起来你们关系相当不错嘛。” 伊莱依旧坐着不动，缓缓地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申璐似乎立刻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他的表情也随之僵硬了。 “哥，和你在一起的……是他吗？” “嗯……你应该见过的。是从欧洲分部来的……上周末惹了麻烦进来的那个家伙。” 其实不用“应该”这么说，申璐肯定见过。郑泰义虽然希望申璐能忘记，但那是不可能的。伊莱当时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申璐看，而申璐也肯定是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戒备注视着他。 郑泰义内心暗自叹气。为什么每次和申璐见面时，总是碰到这个男人呢？这种情况让他非常不舒服。他想让申璐和这个男人尽量保持距离。虽然现在他们被铁栅栏隔开，而自己也在身边，这个男人无法对申璐做什么，但如果他们两人独处自由状态下—— 郑泰义不愿去想。如果说他没有自信和自尊，那他承认也无妨。说实话，他担心申璐会被抢走。 “哥，你和那个人住在一起吗？……从你进来之后一直这样？” 申璐面色僵硬地问道。可怜的他意识到那个男人就在近处，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表情也变得僵硬。然而郑泰义能清楚地感觉到，申璐不仅仅是紧张和不安。他正怀着某种情感，观察着伊莱。申璐用一种他从未对郑泰义展露过的强烈而坚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伊莱所在的方向。 郑泰义忽然想起了伊莱曾经说过的话。 ——你要我无论他接近、诱惑、还是将他带上床，都别插手。作为交换，我不会用威胁或其他强制手段。 他对此充满自信。郑泰义若不插手，他肯定能得到申璐。即使郑泰义插手，伊莱也不会放弃他想要的东西。 伊莱起身的动静传入郑泰义的耳中。他从盲区中走了出来，进入了申璐的视线。郑泰义不必回头就能感受到，申璐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肩膀的某个方向，一刻也没有移开。 伊莱慢慢地朝郑泰义的背后走来。他走到距离郑泰义三步之遥，两步之遥，然后是背后紧挨着的位置。他站在郑泰义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背。伊莱的白皙的手突然从郑泰义的肩膀旁伸了出来，越过他的耳边，紧紧抓住铁栅栏。不仅仅是一只手，而是两只。 被伊莱的双臂几乎圈住的郑泰义脸色僵硬，目光直视前方，不敢转头。对面，申璐的表情和郑泰义一样僵硬，死死地盯着伊莱。忽然，申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郑泰义一时间愣住了。申璐面无表情地，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凝视着伊莱。这不是不安——这是明显的戒备，甚至是愤怒和压抑的怒火。 郑泰义从未见过申璐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那个笑得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申璐，轻声唤着“泰义哥”。因此，现在站在眼前的申璐让他感到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人。 眼前的申璐，现在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就在这时，申璐突然低下了头。郑泰义与他目光相对的那一刻，申璐的脸色变了，仿佛被人揭穿了什么，或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泰义哥，我……” 申璐刚开口，郑泰义便再次握住了他的手。尽管清晰地感受到伊莱的存在近在咫尺，郑泰义却故作不知，强作镇定地对申璐说道。 “谢谢你关心我。我没事，再过不久我就能离开这里了。等我出去后，我们再见面吧。到时候，一起出去走走吧。你之前说过的。” 郑泰义故作轻松地说道，申璐脸上短暂的慌乱和不安逐渐消散，他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到申璐那如释重负、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笑脸，郑泰义的心里隐隐作痛。 是自己让这个温柔的青年如此不安。因为自己未能好好保护他，未能替他挡住危险，才让他看到伊莱时如此不安。 “我……不够强大，不能保护你，对不起。” 郑泰义苦涩地说道，申璐连忙摇头，反复说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就在那时，郑泰义的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伊莱松开了一只抓住铁栅栏的手，搭在了郑泰义的肩上。 “你们关系真好啊。能让人专门来探望你，关系真让人羡慕。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真是羡慕啊，嗯？” 伊莱似乎很愉快，低声在郑泰义的耳边喃喃自语，温热的气息吹在他的耳边。郑泰义不禁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平时得好好积点德，才会有探视什么的。你干嘛突然发脾气啊？我昨天收到的书还没给你看呢，别闹脾气了，去一边待着吧。” 郑泰义从他的手臂中轻轻挣脱出来，嘟囔着说道。伊莱似乎觉得有什么好笑的，短暂地笑出声来，然后悠然退开。那只原本越过郑泰义肩膀紧抓铁栅栏的白皙手从视线中消失了。但即使退了一步，伊莱似乎也没有转身离开。郑泰义从申璐一直注视着的目光中可以察觉到这一点。 郑泰义背后的伊莱似乎做了什么，突然让申璐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紧闭，随后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当郑泰义疑惑地回头看时，伊莱已经转身向里面走去。郑泰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回申璐，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伊莱。 “怎么了……你生气了吗？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郑泰义焦急地问道。然而，申璐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随后，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郑泰义的手。手有些凉，掌心还带着汗。 “哥，快点出来吧。我会一直等着你，不要忘了我在等你，快点出来。” “啊……嗯。” 郑泰义虽然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然而，申璐的脸上依然带着一丝不安，他的目光从未离开郑泰义。不久后，发完饭的教官走了过来。 “喂，申璐。现在该走了。时间到了，不能待太久。” 教官喊道，并挥手示意。申璐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郑泰义的手，郑泰义也不舍地握紧了空空的拳头。申璐向郑泰义道别后，跟随教官离开了。即使他已经走出视线，郑泰义仍呆呆地站在铁栅栏前，直到听到远处铁门关闭的声音，才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里面的伊莱已经开始吃饭了。郑泰义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正当他无言地把饭送进嘴里时，伊莱开口了。 “真是可爱的小家伙。虽然有些误会，但还是挺可爱的，而且有点特别的感觉。” 郑泰义瞥了一眼伊莱，听到“误会”这个词时稍稍歪了歪头，但并没有追问。他不想让申璐的话题在伊莱口中继续发酵，所以决定不多问，等伊莱说完就换个话题。然而，伊莱似乎还打算继续谈论申璐。他看到郑泰义的表情有些僵硬，笑了笑。 “这么担心吗？担心他会被抢走？还是有别的担心？” “……是啊，担心他会被抢走。他那么可爱，肯定有很多人惦记着。” 郑泰义冷淡地说道。伊莱突然微微歪着头，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看着郑泰义。然后他放下勺子，用水杯润了润唇。湿润的嘴唇在此刻显得出奇地诱人。伊莱似乎感受到了郑泰义的视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郑泰义连忙移开了目光。 郑泰义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从身体角度来看，确实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存在。如果他愿意的话，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人拉入怀中。这一点，即便是申璐也不例外。事实上，郑泰义和申璐的关系还没明确到可以被定义的地步，如果申璐选择了这个男人，郑泰义也没什么权利指责他。毕竟，离开自己，走向这个既有魅力又让人心动的男人，也无可厚非。 “你觉得人的魅力在哪里？” 伊莱突然问道。郑泰义听着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人的魅力在哪里？如果要按常规来回答，他可以说出很多。心灵，精神，智慧，还有很多可以根据个人意见不同得出的答案。 “脸。” 郑泰义闷闷地嘟囔道。伊莱笑了笑。轻轻敲击餐桌的手指显得格外愉快。 “这是你的标准吗？那也不错。确实，脸是个重要的问题。哈哈，你真有意思。” 伊莱笑着说道，仿佛在说：“你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郑泰义并没有问他觉得还有谁有趣，因为他早已知道，这个男人每次看到他时，都是在寻找他哥哥的影子。 “不过，不光是脸和身体，某些人还有一种吸引人的氛围。有人称之为性格，有人称之为技巧，但确实有那种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迷住别人的人。那个小鬼就是这样。我一看到他就立刻反应了。” 伊莱捏了捏自己的胯部说道。郑泰义觉得这完全不是吃饭时该聊的话题，但他还是没有说话。伊莱看着郑泰义，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问道。 “我突然有个问题，如果我得到那个小鬼，你会怎么做？” 郑泰义的筷子停了下来。筷子间的配菜纷纷掉落。真是倒霉。明明已经用筷子用了几十年了，却还不习惯。伊莱为什么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他还拿的是最难夹的豆干。 郑泰义怒视着掉在地上的配菜，露出不悦的表情，随后放下了筷子。他拿起伊莱刚喝过的水杯，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水。 如果申璐被抢走了怎么办？这个问题郑泰义从未真正思考过。他不愿去想，也努力不去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事实上，用“被抢走”这个词并不准确。申璐从未真正属于他，正如任何人都不属于任何人一样。 他不想失去申璐，希望能把他珍惜地留在身边，不愿他被别人夺走。但如果申璐自己决定离开，那也不是郑泰义能够阻止的。 “如果你遵守承诺，那我也会遵守。” 郑泰义郁闷地说道。只要伊莱不强迫地带走申璐，他就不会干涉。这虽然是伊莱单方面提出的，但他还是有心去遵守。 一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郑泰义的食欲减退，咂了咂嘴，看了看手中的饭盘。尽管还有几口饭菜，但他还是放下了餐具，把饭盘推开。 伊莱静静地注视着郑泰义，然后笑着吃完了自己的饭。他似乎自言自语般愉快地说道： “你在某些方面非常聪明，但在某些方面却完全想错了。不过，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也挺有趣的。” “老是挑衅别人寻乐，总有一天会惹祸上身。” “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们都被关在这里。” 郑泰义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是否要直接用手中的饭盘砸向这男人的脸，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想要从幽灵监狱出去，他还得再待几天。在这几天里，他必须和这个男人继续共处在同一个铁栅栏内，保住自己的命还是最重要的。郑泰义略带遗憾地用指尖滑过饭盘，默默放下了它。 *** 时间一旦过去，往往显得并不漫长。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尚未到来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无比，而已经过去的时间则仿佛转瞬即逝。 十天也是如此。在人生中能够忍受的那段时间并不算长。而且，在第九天——十天里最漫长的一天，天还没亮时，教官突然到来，告诉他可以出去了。那一刻，郑泰义感到自己像是赚到了。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伊莱，但教官只叫了他一个人出去，伊莱只是淡然地举了举手，示意他去吧。虽然这并不是什么不公平的事，但独自先出去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安。然而，当教官大声问他“难道你想在这里多待十天吗？”时，郑泰义立刻跟着他走了出去。在跟随教官走出时，教官不满地说道：“反正那家伙也快要出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像他那种疯子，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听到这话，郑泰义稍微安心地点了点头。 刚走出幽灵监狱，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叔叔。 一走出铁栅栏，外面等着的正是他之前乘坐下来的电梯，停在地下七层。乘坐电梯直接到达地上的教官室时，他的叔叔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一看到叔叔的脸，郑泰义便皱起了眉头。叔叔满脸笑容地迎接他，但看到郑泰义的表情，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你的眼神充满了责备。幽灵监狱有那么难熬吗？奇怪，我明明让他们把你送到东边的幽灵监狱，难道教官听错了？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 “没事，多亏了你，我在那里休息得很好，像是在度假一样。而且和伊莱同房。” 郑泰义嘟囔着，满脸不悦地盯着叔叔。事实上，这其中没有什么是他真正可以怪罪叔叔的。和伊莱同房，回想起来，也并非什么坏事。毕竟他在这段时间内没有遇到任何生命危险，平安度过了这十天。 然而，郑泰义很快意识到，和伊莱同房并不是叔叔的安排。因为叔叔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着郑泰义。 “和里克？你居然安然无恙……虽然那家伙不太可能对你不利。” “为什么？” 郑泰义坐在叔叔指示的沙发上，平静地问道。那男人并没有看起来会随便对人不利，他是根据什么来决定要不要伤害一个人的吗？是看对方是否好欺负吗？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也没有什么理由伊莱会放过他。 说真的，像我这么容易被人利用和欺负的人，还能有谁比我更适合？不管是对叔叔还是对那家伙来说。 郑泰义的心态开始变得有些消极，他带着这种消极的心态看着叔叔。叔叔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嗯了一声，歪着头说道： “嗯，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那家伙似乎挺喜欢你的。” “哈。” 郑泰义发出一声怪异的声音，直勾勾地盯着叔叔。叔叔举起双手表示真的如此。 “我一直以为叔叔看人挺准的……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郑泰义带着一声叹息低声嘟囔道。虽然不如叔叔那么有经验，但他也认为自己看人还是有一定眼光的。然而，他觉得那个人随时都可能轻而易举地取走他的性命。无论伊莱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着什么，甚至在微笑时，那双眼睛中的冷酷光芒从未消失过。那永远是冷酷而冰冷的眼神。 “那家伙很少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在初次对话时。” 叔叔给出的理由让郑泰义难以理解。名字不过是称呼人的工具而已，不是那些恶俗的外号，叫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看到郑泰义皱起的眉头，叔叔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苦笑着说道：“真的如此。”但并没有强烈坚持自己的观点。 “叔叔，在我看来，那个人只要有理由——即便那理由只是单纯的心血来潮——就能毫不犹豫地割下我的头。” “啊，是的。但那和他是否喜欢你是两码事。” “这怎么可能是两码事呢？” “有些人确实可以分开看。很不幸，里克就是那种人。” 叔叔耸了耸肩。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对的。伊莱·里格罗是那种可以冷静地屠杀任何人的人。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有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人。或许，自己被告知‘我现在不想和你争斗’，也算是一种认可。尽管“现在”这个前提让他心中颇为不安。 郑泰义不想再费心去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他挠了挠头，转移了话题。 “可是现在怎么这么安静？大家在正常作息前不是应该忙碌地进进出出吗？” “嗯？那是因为他们在休假。” “休假……？” “上周你在幽灵监狱时，联合训练刚刚结束。联合训练结束后大家会有假期。训练期间没有休息的周末被补上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去了香港，剩下的要么在自己的房间里闲逛，要么就在五楼玩耍。” 叔叔微微笑了笑，补充道，教官们则和往常一样在执行日常任务。显然，叔叔已经听说了几天前申璐来幽灵监狱探望他的事情。 郑泰义看了一眼手表，叔叔注意到这一点，便建议他回去休息。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香港。只要在星期日下午五点前回来就行。” “香港啊……虽然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但现在我不是很有兴趣。那我不用见其他教官吗？” “嗯。你从幽灵监狱出来后，只需要和一个人面谈就行。和大家见面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辛苦了，以后要注意，保持良好的生活’之类的话。” 叔叔嘟囔着，皱了皱嘴角。他虽然严格遵循这些例行程序，但显然不喜欢这些形式化的环节。 当郑泰义准备离开教官室时，他犹豫了一下，瞥了一眼叔叔。与叔叔对视后，他犹豫着是否要问点什么，叔叔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平静地开口了。 “对了，你和李格罗住在同一个房间，他今晚会从幽灵监狱出来。他会和所有教官进行面谈，毕竟他闹得挺大。” “今晚……原来如此。” 听说幽灵监狱的时间经常像橡皮筋一样拉长或缩短，郑泰义本来还担心他可能会被再关上几个月。 郑泰义有些放心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愿意看到一个极具危险性的野兽被关在笼子里动弹不得，尽管心中有些复杂。叔叔依然用平静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他明天凌晨就会直接飞走。其他欧洲分部的成员训练结束后直接离开了，但因为他在幽灵监狱，所以没能和他们一起走。现在，他得从幽灵监狱出来后立即回到自己的工作地点。” 郑泰义沉默地盯着叔叔，眨了两次眼睛，才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非常陌生的消息。 真的这样吗？的确如此。联合训练已经结束了。那个疯子里克也该回欧洲分部了。现在不用再因为担心自己的生命而感到头痛了，也不必再为申璐担忧。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三周，但似乎自己已经过于习惯了那个压倒性的存在，以至于听到他要离开的消息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有些难以置信的现实突然降临了。 突然，郑泰义想起了在他从幽灵监狱出来之前，伊莱对他挥手时的表情。那张脸上依旧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或焦虑的神色，仿佛他一直知道自己不会长时间处于困境之中。 也许，虽然不如郑在义那样幸运，但伊莱也是个相当幸运的人。郑泰义突然停下了脚步，想起了伊莱曾经说过的话。 “叔叔，您觉得运气好的人，他们的好运是源于什么呢？” 天生的运气能有什么原因呢？不过，或许正如伊莱所说，有某种东西能带来好运。如果真有这种东西，世上所有人都会垂涎不已。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没有得到回应。过了一会儿，郑泰义意识到这令人尴尬的沉默，转头看向叔叔，却发现他正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默默注视着自己。两人对视时，叔叔无奈地笑了笑。 “里克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难道这是不能说的话吗？” “不是那样……不过，有一点很明确。就像每个人的运气不同一样，能引发好运的原因也因人而异。”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叔叔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觉得这些话似乎与伊莱所说的有某种联系。郑泰义沉思了一会儿，没能得出答案，也没打算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也许吧……我在想，伊莱可能真的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那家伙？他当然是个幸运儿了。从出生起就含着银汤匙的人。” “……” 郑泰义愣了一下。出生时含着银汤匙？那他小时候的贫困环境呢？那导致他性格如此扭曲的悲惨背景呢？ 当郑泰义盯着叔叔，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时，叔叔只是挥了挥手，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胡话”，然后继续说道： “李格罗确实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也知道，他们家做武器中介。不只是简单的消耗品，还涉及正式的军需物资。在那个行业里，他们家是备受推崇的名门望族。历史悠久，建立了相当的信任，很多人愿意跟他们做生意。而且，他们还雇佣了一批高价律师，专门钻法律的空子，甚至自主研发和贩卖武器。达到这种规模，连国家都难以对付他们……别说银汤匙了，就算是金汤匙，他们可能还要削一块钻石做成汤匙含在嘴里。” 郑泰义睁大了眼睛，瞪着无辜的叔叔。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伊莱自己曾经说过他的童年贫困只是个玩笑，但郑泰义还是相信其中有些是真实的。他原以为那个人的性格可能是因为家境不好才变得如此扭曲。这个骗子，满嘴谎言的家伙。 答案只有一个。无论他的家境如何，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有那样的性格。 看到郑泰义的脸色变得阴沉，叔叔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但郑泰义沉默了片刻后，叹了口气，恢复了平静。郑泰义向来无法长时间保持愤怒。 “算了吧。反正他回到欧洲之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郑泰义决定不再计较。今晚伊莱会离开，明天凌晨就回到欧洲，他不必再见到他了。等到下一次与欧洲的联合训练，一年后，自己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想到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可以原谅一切，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郑泰义说完，叔叔的表情略显奇怪。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但叔叔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笑着说：“是啊，辛苦你了。” 郑泰义感到有些不安，盯着叔叔看了一会儿，正好这时一名教官有事来找叔叔，于是他趁机离开了教官室。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每当叔叔露出那种表情时，通常是因为有什么问题在心头萦绕。 “……？” 郑泰义摇了摇头，继续慢慢向前走。他刚从教官室出来，走向电梯，路过了办公区。 他忽然想起叔叔刚才调侃他说“教官们都在正常工作”时的样子。这间办公区里肯定有申璐。虽然其他教官也在这里，但郑泰义还是犹豫了一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了动静。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几乎所有的教官都在场。大概是因为刚好接近工作时间，大家都聚集在这里。郑泰义之前来过几次办公室，但从未见过这么多——不过也就三四个——人。他有些愣住了，但坐在离门最近的申璐看到他时，立刻惊讶地站了起来。 “哥，你这么早就出来了？不是说明天才会出来吗？” 他一边说，一边惊讶地看向桌上的日历。郑泰义看到明天的日期被圈了起来，下面还写着“泰义哥”几个字。看到那圆圆的小字，郑泰义心里一阵欢喜。 “嗯，我也以为是这样，但今天早上突然被叫出来了。那里好像时间表有些随意……你过得还好吧？” “嗯，有点忙，但一切都好。哥……你看起来好像瘦了些。” “是吗？我在里面吃得好，睡得好，奇怪啊。” “……你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所以……” 突然，申璐的表情变得黯淡。看到申璐这样，郑泰义连忙挥手表示不必担心。 “不是那样的，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郑泰义努力安慰申璐，这时正在附近的文件柜里翻找旧档案的医务室教官眯着眼看着他们，自言自语地说道： “哟，看这样子，真像是分别了好几年才见面的老朋友啊。真是大惊小怪。” 他说完，周围传来了轻笑声。那笑声不带恶意，只是轻松的玩笑，但郑泰义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申璐也一样。他赶紧站起来，拉着郑泰义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外，申璐关上了门，里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申璐有些犹豫地看着郑泰义。他那腼腆的样子让郑泰义心里又一阵痒痒的，感觉很温馨。然而，申璐看着郑泰义时，目光中却带着不安。他突然抬起手，轻轻抚摸郑泰义的头发。那柔软的手触碰到脸颊时，郑泰义吓了一跳。 “哥，你真的瘦了不少。看来你在那里受了不少苦……怎么办……” “啊，不，不是真的。没事的，真的没什么。就像在度假一样。虽然是幽灵监狱，但我只是被暂时拘禁了一下，没什么好担心的，真的。” “可是你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啊！” 突然，申璐的声音高了起来。那一瞬间，仿佛情绪激动似的，申璐突然大声喊了出来，但喊完后，立刻因自己吓了一跳，陷入忧郁地闭上了嘴。郑泰义也因申璐的喊声吓了一跳，不由得闭上了嘴。 这位年轻人第一次这样大声喊叫。虽然第一次见面时，由于当时的情况，他曾用不悦的表情看着自己，但一直以来，他从未如此激动地喊叫过。郑泰义有些慌张地看着申璐。虽然他心里很感激他的关心……。 还没等郑泰义说什么，申璐已经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失落。他低声嘟囔道。 “那个人……一直和你……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呃……，是这样，不过……，我没事的……” 对话似乎出现了某种奇怪的偏差。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怎么回事呢？正在郑泰义困惑之际，他注意到眼前这位年轻人仿佛马上要落泪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惑的念头。难道，不会吧，这孩子是不是误解了什么不该误解的东西。 “你们在同一个房间待了十天，要是你对那个人动了心……，那我该怎么办？” 呃。这下子他眼中的泪水真的流了出来。与此同时，郑泰义也感觉自己眼眶湿润了。为什么偏偏是这种误解呢？绝对不是这样的啊。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把事情说清楚。也许不说出来对自己会更好些。毕竟那个人的目标是申璐，这种情况下，保持沉默更有利。然而，看着眼前这位泪水簌簌而下的年轻人，他心中不由得感到难过。明明刚才还露出欣喜笑容的他，现在却瞬间变得泪流满面，看来这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那种误解中，饱受煎熬。 与其让自己感到不安，倒不如先安抚申璐的心情。 “申璐。……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人，……他是针对你的。” 郑泰义支支吾吾地开口时，申璐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中依然带着泪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郑泰义，就像是被人猛击了后脑勺一样。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当一个人意识到有人在意自己时，他往往也会开始在意对方。郑泰义知道这种感情常常就在那时萌芽。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总有万一，他不想让申璐知道。尽管他向来对这些事情特别敏锐。 “伊莱喜欢的人是像你这样的人。温柔、漂亮。……所以他和我关系不太好。我……不安。” 他像是典型的内向男一样，垂下视线，忧郁地嘟囔着，申璐依然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郑泰义。随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理解了眼前的情势，脸上的泪水也稍微停了下来。然而，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完全放松，阴影还在。 “那么哥……，你和那个人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听到他小心翼翼、充满不安的声音，郑泰义坚定地回应道：“当然没有！”但刚一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他的记忆涌了上来。那天，尽管他说只是“互相帮忙解决需求”，但他们确实在彼此接触时达到了顶峰。 刚说完“当然”，郑泰义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慌张的神情，申璐的脸色也随之变得阴沉。他突然抓住了郑泰义的肩膀，表情僵硬地直视着他。那眼神几乎带着愤怒。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我没有其他意思……” “你做了什么。” “嗯？” 突然，申璐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原本温柔的脸庞失去了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神情。那是一张冰冷而凶狠的脸。低沉的声音也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郑泰义闭上嘴，看着申璐。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那温柔可爱的年轻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凶猛残忍的男人。 郑泰义静静地握紧了拳头，仿佛要压抑住那颗看不见的心脏。看到他的这种表现，他本能地感到警觉。就像在强大而危险的人物周围，每个人都会感到的那种本能的防御反应。 不，不要紧。申璐不是需要警惕的对象。他只是因为愤怒和不安才会这样。也许，他正是因为如此在乎自己，才会变成这样。 郑泰义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两次，三次。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真的没什么……放松点。别生气，申璐。” 郑泰义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申璐的肩膀。他的手刚一碰到他时，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脸色也微微一变。看到他那稍微恢复了一点可爱面容的样子，郑泰义感到了一丝安慰。 下一刻，申璐的手臂环上了郑泰义的背，接着他感到嘴唇上传来一阵刺痛。还没来得及躲闪，郑泰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申璐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他们的嘴唇相贴，他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疼痛得像是刺了一下。 郑泰义因疼痛而震颤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震惊。申璐更加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呼吸可以感觉到在他口中流动。 啊。怎么办。 郑泰义困惑地思考着，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情况。然而怀里的申璐显然十分不安和焦虑。郑泰义突然想起，当他第一次向叔叔提到在浴室里遇见的那位年轻人时，叔叔曾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嗯，申璐啊。”同时，他还微妙地打量着自己。 不过，郑泰义还来不及细想这些记忆碎片，便叹了口气，转动手臂，抱住了申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个紧紧抱住自己、像是依赖着自己的柔软身体，就像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跳开的幼兽。 申璐似乎有些紧张，但在郑泰义拍着他的背时，他慢慢地放松了肩膀。原本紧咬着嘴唇的他，也松开了嘴唇。申璐轻声呢喃着，“哥，泰义哥，”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触碰着他的背。郑泰义觉得有些奇怪……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但总觉得有些奇怪……他摇了摇头，虽然有些困惑，但仍然轻轻地拍着这个依然可爱的年轻人的背。 “……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家伙。” 郑泰义刚这么嘟囔了一句，原本瘫倒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托乌突然猛地跳了起来，精神抖擞地复活了。 “生病谁能抗得住！看看你对一个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战友说的话！” “这不是病吧，只是单纯的肌肉酸痛吧？哪里疼？” “啊啊，不要按！！” 郑泰义假装用力按了按托乌的腿和胳膊，托乌立刻尖叫起来，随后无力地倒了下去。他再次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虫子一样蜷缩在里面开始呻吟。 托乌一结束和欧洲分部的联合训练，就因为放松下来而开始感冒，结果，他只能躺在床上，连休假的机会也没能好好享受，显然为此感到非常不甘心。他甚至抽泣着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好不容易从幽灵塔出来，本以为能和战友们庆祝一番，结果同伴们要么出去玩了，要么忙着享受假期，郑泰义只好找到这个在床上呻吟的同伴，坐在他旁边。其实也不算找到他，只是回到房间时，发现托乌躺在那里。 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没什么可吃的，只有莫勒的水壶。郑泰义拿出水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然后把空壶放在冰箱上方，问道。 “莫勒去哪了？” “假期一开始就出去了。好像是去香港见个赃物贩子……他说要买一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柯尔特枪，回来后第一个就要拿你开枪。” “……真是巧了。我也正想用他放在幽灵塔里的拼图书砸他的脑袋。” 郑泰义想着那些为了下一个倒霉鬼而整齐地放在书架上的书，喃喃自语。托乌从被子里悄悄探出头，问道。 “幽灵塔怎么样？” “你觉得怎么样？” “其他人都瘦了一大圈出来，怎么看你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看来你适应那里的生活了。要不你干脆再多待一会儿。” “嗯。看来你还不够疼。再疼一点才行。” 郑泰义盯着埋在被子里的托乌，用拳头使劲按了按托乌，托乌再次痛得尖叫起来。托乌在痛得大喊大叫之后，终于累得喘着粗气，这时，郑泰义才走向自己的床，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床上已经有了人使用的痕迹。 想了想，这里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房间。这张床也本来有主人的。他只是借用了一段时间，因为床的主人去了南美分部。现在对方应该也结束了联合训练回来了。 “看来Ticknat回来了。南美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嗯。那边的家伙受了两三个人伤，这边也差不多。除了这些，没什么大事。他们听说我们这边死了六个人，都很惊讶。” 郑泰义坐到莫勒的床上，满脸疑惑地看着托乌。 “六个？我进去之前，他手上已经有五个死了……啊。又死了一个？” “嗯。那家伙在核辐射训练时站错了位置。啧。要是再多死一个，就能破最多伤亡记录了。” 虽然托乌玩笑似地说着，但他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谈论战友的死亡，谁都不愿意。郑泰义点了点头，苦涩地喃喃自语。 “难怪我在幽灵塔里都能听到动静。这次看来动静挺大的。” “嗯，比以前更激烈了。……啊，你在幽灵塔都听到了？也是，毕竟在地下六层进行的训练，紧挨着的下一层听见也是正常的。” 郑泰义点了点头。他看到在走向寝室的路上，南翼那边被封锁了。那地方正在维修，看来就是在那儿进行的辐射训练。 “那南翼的那些人都去哪了？” “都被分散安置到其他房间去了。幸好南翼本来人就不多。” “那倒不如直接在住的人少的楼层搞破坏，实在不行干脆拆了地面层算了。” 郑泰义喃喃道，托乌却笑着说，“教官们要是听到你这话，肯定会特别喜欢你。”接着，他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哎哟哎哟地喊疼。郑泰义躺在一张空着的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突然想起来，问道。 “地下四层是干什么的？” “嗯？那里应该是空的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结构问题，建筑时就变成那样了。” “上面还挂着‘禁止入内，非相关人员不得进入’的牌子呢。既然是空的，为什么还禁止入内？” “如果进去之后发现是空的，然后听到‘这是设计失误’这样的解释，那多尴尬。所以大概就是这样吧。实际上，地下四层好像也没有单独的入口，电梯也不停在那里。” 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设计了这座看起来快要腐烂倒塌的建筑的教官老头。那个古怪的老人看上去是个完美主义者，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犯下那样的错误。 “……。” 郑泰义盯着天花板，陷入了对机器人干燥室的具体思考，但很快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不管怎样，不管地球上是否真的存在保护者机器人，反正半年后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打了个哈欠。本以为在幽灵塔里已经休息得够舒服了，但现在出来走动，才意识到自己在里面困住的那段时间其实挺累的。果然，人不论生活得多舒适，只要被困住，终究是活不下去的。 “好困啊…… 莫勒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他昨天出去的，怎么说也得在星期天晚上之前回来吧。” “那家伙有点洁癖，看到我睡在他的床上肯定会生气吧。” “嗯……大概是吧。小心点。莫勒不仅仅有那把被夺走的柯尔特。” “嗯，我知道。我还看到抽屉里有把贝瑞塔。” “那不是模型枪吗？” “……托乌……你还是继续睡吧。好好睡，别醒来。你那双眼睛还能看到什么世界。” 托乌再次瞪大了眼睛，嘴里嘟囔着不满，但郑泰义没有理会他。如果不想睁开眼睛时看到贝瑞塔的枪口对准自己，他最好赶快从这张床上起来，但此刻他正处于一个刚好令人舒适的慵懒状态，实在不想动弹。 郑泰义闭上了眼睛。外界的声音逐渐远去。托乌可能也再次睡着了，一言不发。偶尔传来他像小狗一样的呻吟声，以及“哎哟，好痛”的低语，但仅此而已。 稍微睡一会儿，然后再起来换房间。虽然没什么好收拾的，但还是得把东西收拾好，回到自己的房间。等等，我房间里住的那位欧洲分部的家伙，肯定是伊莱吧。伊莱还没回来，我的房间还空不了。那我今晚该睡哪儿呢…… 但实际上，比起睡觉，想到伊莱的瞬间，郑泰义想起了一个更让他困扰的问题。 这是个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的人。说再也不见到简直是再好不过了。然而，尽管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虽然没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但我们已经一起跨过了一条很难再回头的河流，最后至少要打个招呼吧。 但这样的念头也有点可笑。对这样一个不被世俗规矩束缚的人来说，特地去道别似乎有些不合适。虽然道别也是不错的选择，但还是得看情况。况且，我们的关系真的那么亲近吗？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郑泰义还是觉得应该去看看，但很快又觉得麻烦，于是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抹去了。接着，一片黑暗袭来。 “喂，喂，起来……起来！” 有什么硬物用力戳了戳他的太阳穴。郑泰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该死。真是话成真了，原本只是个玩笑，但贝瑞塔的枪口真的对准了他。 “就因为我用了你的床，你就要开枪打死我，你这不是人干的事，莫勒。” “少开玩笑了！你随便喝了我的水，还随便用了我的床，你以为自己是白雪公主吗！！” “碰上你这种小矮人，谁还愿意当白雪公主啊，去去去，把那该死的枪放下！大白天拿枪乱晃，成何体统。” “你真当现在是大白天啊，看看几点了再说话！那我该睡哪儿！” 郑泰义抓住枪口，把它一把推开，莫勒迅速靠近，在他耳边大喊。郑泰义被震得抱住耳朵打滚，随即猛地站了起来。 “耳膜都要破了，混蛋！” “你快回你的房间去！为什么要在我的床上躺着！欧洲人都走了，现在你可以回你自己的房间了！” 莫勒带着几条给托乌的香烟和十几本给自己的拼图杂志，以及一些零食，兴冲冲地回来后，一看到郑泰义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心里的怨气顿时复燃，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了贝瑞塔，拼命挥舞起来。虽然他没有开枪，但试图用枪管和握把来击打郑泰义。 被吵醒的郑泰义拿起一本莫勒刚买来的拼图杂志，啪地一下打在莫勒脸上，揉着眼睛看了看时间。本以为只是打了个盹，结果一觉睡到了傍晚，已经十点多了。 莫勒恼火地嚷嚷着“你这个坏家伙，把我的水喝光了，快去给我装满水！”一边拿空水壶砸向郑泰义，无奈之下，郑泰义深深感受到了对柯尔特的深仇大恨，拿起水壶，只能无奈地离开了房间。他一路抱怨着，朝着离房间有些距离的饮水机走去。 莫勒这混蛋。等着吧，我会给你买几百把该死的柯尔特。 郑泰义一边咒骂着，一边走到饮水机前。他一边接水，一边正视前方。远处，是他的房间。到今天晚上为止，那里还是伊莱的住处。 他突然想起了睡前的那些纠结。虽然这是个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但最后还是打个招呼比较好吧。可是，既然以后再见的机会未必没有，何必为了这种事让心情变得糟糕呢。 郑泰义等到水满溢出来沾湿了手指，才意识到水壶已经装满了，他急忙从饮水机上拿开水壶。旋上水壶盖，他又陷入了沉思。 “……。” 不过，毕竟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不管他是否愿意，不管以后会不会再见，至少应该打个招呼，这是基本的礼貌。 郑泰义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路上，他觉得有些可笑——或者说，是奇怪。一直以来，他都认为那个男人是个无论想要什么都能实现的人。所以，当他觊觎申璐时，郑泰义真的很不安，事实上，现在也是如此。 然而，得知他将于明天清晨离开，这本应是一件让人松一口气的事，但却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尽管他不希望发生那种事，但实际上，郑泰义曾设想过“伊莱强行带走申璐”的场景。而且一旦那样，他一定会插手干预。 伊莱曾说过，他不会动用强制手段，所以不必干涉。说到这里，郑泰义想起了早晨看到的申璐的模样。 从那个样子来看，申璐似乎不太可能会跟伊莱走。他似乎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除非伊莱用暴力胁迫，否则申璐不会主动去找他。这样一来，不管他明天清晨离开还是其他时候离开，按他的话来说，郑泰义其实可以放心了。看来自己的不安是多余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实际上，如果不涉及到申璐，郑泰义与伊莱的关系并不坏。他们通过各种途径相识，彼此之间并无直接的怨恨。相反，每次交谈时，他们甚至觉得挺愉快的。虽然有时无法理解他的思维方式。 “哎，既然要打招呼，那就让他高高兴兴地离开吧。” 郑泰义用手指按住嘴角，将嘴角往上提，试着露出一个小丑般的笑容。但看到镜子里自己那滑稽的模样，他立刻放下了手。 “再见了，那双美丽的手啊……虽然不免有些感伤。” 郑泰义自言自语着，走向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无谓的事情，但还是推开了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门刚一开，郑泰义不禁喃喃自语：“咦？”房间里很暗，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人气。床头的台灯似乎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想或许伊莱已经睡下了，但伊莱并没有开灯睡觉的习惯。还是说他只是暂时离开了？ 郑泰义踏入了自己许久未回的房间。心中微微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消散，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穿过从门到房间的那条狭窄短小的走廊时。 郑泰义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在台灯光芒下摇曳的身影，看上去像是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这情景与不久前见过的一幕相似。正是几天前在海边看到的那一幕。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床上有一个男人长长地斜靠着。就像那天在海边一样，另一个男人的脸埋在他下身的位置。 郑泰义像被钉住了一般停住了脚步。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目睹了他人的私事。更因为那两个人，他都认识。 那正对着郑泰义躺着的男人——与其说是躺着，不如说是斜坐着的伊莱，在郑泰义推门进来的瞬间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他没有惊讶，目光直接投向了他。当视线相交时，伊莱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 郑泰义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然后慢慢地将视线向下移去。那男人的背部裸露着，他正在舔舐伊莱的下身。黏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淫靡不堪。但他并不满足于仅仅舔舐那巨大而挺立的物件，还用他那纤细、温柔的手抚摸揉捏。等到他觉得那物件已经完全挺立起来时，便起身，似乎准备将自己裸露的下身与之相接。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从此以后，别再碰泰义哥。不然，我绝不会轻饶你。” 那个男人从伊莱的身上低声说道。郑泰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声音，心脏狂跳不已。他咬住了已经毫无血色的嘴唇。 是申璐。虽然眼前的这个身影和声音无比熟悉，但他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然而，他确实是申璐。冷冰冰的声音中没有一丝笑意，郑泰义想起了几天前在幽灵塔里短暂闪现的那张脸。那是一张冷漠而充满战意的脸。 郑泰义与伊莱的目光再次相遇。伊莱用那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眼神盯着郑泰义，看了片刻，他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很好。其实，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桩划算的交易。既然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我当然更愿意拥抱一个符合我口味的家伙。” 伊莱慢悠悠地说着。他那双白皙而优美的手紧紧抓住了申璐的腰。申璐似乎感到一丝不悦，稍微颤抖了一下，但他仍旧默默地保持着不动。然后，他按照伊莱的指引，缓缓地将腰压了下去。那男人粗暴的东西触碰到了申璐的臀部。 就在那一刻。 “——我和那家伙已经说好了的。” 正打算冲上去将申璐从伊莱身边拉开的郑泰义，突然被伊莱那冰冷的声音制止，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我已经答应过，不会用强迫的手段对付你，所以他也不会插手。而现在，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的。” 那声音仿佛将郑泰义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就像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后脑，他的脚再也动弹不得。身体、手、嘴、甚至想要喊叫的舌头，都无法动弹。唯一还能动的，只有那双紧盯着他们的眼睛。 “是，我是先来的。所以你以后别再靠近哥哥！因为我讨厌这样！” “我靠近他？如果你觉得是这样，那我无话可说。不过，好吧。我对这具身体的感觉就尝尝看而已。再说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对他本人感兴趣……放松点。” 伊莱似乎笑了笑，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申璐的臀部，同时那抓着他腰部的手将他的身体往下拉。男人那粗暴的性器猛然进入了那柔软的身体。 郑泰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几乎要喊出声来。现在冲上去把他们分开吗？还是介入其中大闹一场才是对的？ 然而，郑泰义的内心挣扎并没有持续太久。接受了那巨大的物件后，申璐显得十分吃力，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仿佛快要无法承受。然而，从侧面看，他显然感到兴奋。无论因为什么理由来到这个房间，申璐是自愿与伊莱发生关系的。而且，他的身体也在享受着快感。 郑泰义感觉到从刚才开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慢慢转动了眼珠。即使在猛烈的进出中，伊莱也一直在看着郑泰义。那微微眯起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他似的。充满欲望的眼神中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情欲，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郑泰义。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仿佛被冷水泼了一身。 郑泰义后退了一步。伊莱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当郑泰义靠近门时，伊莱甚至笑出了声。 直到这时，郑泰义才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事实，虽然他早已知晓，但并未真正体会过。 对于伊莱·里格罗这个人来说，他根本缺乏郑泰义或其他人通常会感受到的对周围人的亲密感。他只是将周围的人完全当作物件来看待，丝毫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联系。 这个男人感兴趣的并不是“郑泰义”这个人，而是那个在申璐身边竖起警戒的滑稽守护者，或者是郑昌仁教官的侄子，亦或是天才郑在义的弟弟。 伊莱说他不想与郑泰义交手，并不是因为他是郑泰义，而是因为他是某人的守护者、侄子、弟弟。而伊莱，不管以什么方式，最终都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就在他离开这地方的最后时刻。 郑泰义静静地倒退着走出了房间。关上门的手冰冷僵硬。他依然握着门把，呆呆地站着，思考着。 这不是愤怒。也不是失去申璐的失落感。也不是对自己的失望。但同时，它似乎又是这一切的综合。 他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与那个认为不会再见的人就这样做了最后的告别。 6. 임관 “看看你那表情，哎，哎，放松点！你这满脸愁容，连福气都会吓跑的。” 啪的一声，剧烈的疼痛从背上传来。郑泰义感觉到被狠狠地打了一下，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擦拭眼角，一边向旁边坐着的阿尔塔抗议。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打人！” “好不容易约到一个难联系的中介，你却摆出一副苦瓜脸！要是那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不高兴地走人不做生意了怎么办？你倒是无所谓买不买，但对我来说，这可是个以后可能会常联系的重要人脉！”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小点儿。” 郑泰义端起茶杯，补充道：“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好，毕竟你可能以后还要经常联系他。”茶杯里飘散出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兰花香。 “这是祁门红茶……之前申璐泡给我喝过。” 阿尔塔一向随便点茶，根本不知道点了什么，反正是红茶就行。听到郑泰义突然这么说，他挑了挑眉。对他来说，红茶就是红茶而已。阿尔塔耸了耸肩，而郑泰义却盯着那杯红茶，脑海里浮现出申璐曾泡给他的茶。 又想起来了。就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物也能让他想起申璐。而一旦想起申璐，他的心情就会沉重起来。 看到郑泰义的表情再次阴沉下来，阿尔塔立刻举起了手。就在那一瞬间，郑泰义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你最近怎么了？是向申璐告白被拒绝了吗？不对啊，你不是还说今晚要和申璐见面吗？为什么还这么愁眉苦脸的。” “嗯……看得出来很明显吗？” “对，简直太明显了，尤其是现在！” 阿尔塔不满地大声说道。郑泰义也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便用双手揉了揉脸。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环顾四周。那位中介刚接了个电话，说稍等片刻就出去了，但通话时间似乎有点长，还没有回来。 这里是香港九龙海岸附近的一家酒店。周围的巷子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古老的商业街区中，一排排破旧的建筑紧紧相连。阿尔塔和郑泰义正坐在最高层下两层的休息区。虽然是周末，按理说应该人很多，但因为时间临近晚餐，还不算太忙，所以四周人并不多。 莫勒因为可怜郑泰义总是被欺负，便让托乌介绍了一个枪械中介给他。其实，郑泰义并不觉得自己被欺负了——他反而倾向于支持莫勒的说法，觉得自己是在欺负莫勒——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为莫勒重新弄一把自己随便拿去用却弄丢了的柯尔特。因此，他愉快地接受了阿尔塔的提议，跟着他来了这里。 在香港见到的中介告诉郑泰义，如果他想要的柯尔特模型，现在暂时拿不到，但可以帮忙弄到。正说到这里，中介接了个电话，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郑泰义转过头，望向窗外。窗下是一片狭窄的海湾，对面是香港岛。现在申璐应该在那里。他说要去见住在香港岛的朋友，于是两人商量好各自办完事后再见面。 申璐笑得很腼腆地说：“那我们晚上在半岛酒店见面吧……我已经订好了。”郑泰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但申璐一消失在视线中，郑泰义立刻陷入了抑郁的情绪中。 并不是因为讨厌申璐，反而更多的是一种遗憾和歉意。至少那天，申璐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自愿去找伊莱的。这让郑泰义感到无比的沉重。伊莱也好，申璐也好，还有这种局面，一切都令人心烦意乱。 但他也知道，愚蠢地一直钻牛角尖是没有任何帮助的。反正伊莱已经不会再出现了。障碍已经消失，现在只需要和申璐手拉手，共度美好时光。 尽管如此。 他仍感到心情沉重，仿佛心中笼罩着一层雾，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申璐……” “我真不该带你来，真是的。以后再这样，你别跟我一起了！” 阿尔塔在旁边咬牙切齿地说着，而郑泰义只是满怀悲伤地望着对面的香港岛。他还在那儿吧？不，可能快到约定时间了，或许他已经渡过来了。也许现在正在船上。 申璐害羞地笑着说他订好了酒店。郑泰义当然明白那句话的含义。所以在来香港之前，他虽然心情沉重，还是认真地沐浴更衣，准备好了一切。 可这真的好吗？已经很久没有和申璐亲近了，能确保他不会受伤吗？更何况，那天晚上，伊莱离开前的那晚，申璐一定受了很大的伤。虽然现在应该已经痊愈了，但当时承受了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没事呢。现在自己去抱他真的可以吗？ 如果阿尔塔或其他同伴听到这些，他们肯定会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着他，但越是思考，郑泰义的心情就越加沉重。 “没有必要这样。现在阻碍也没了，只要幸福就好。” 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叹了口气。无意间转动视线时，他注意到旁边桌子上坐着一个孤身一人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会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他是个普通的男人，穿着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精致的钢笔，仿佛是配饰一样，陷入了沉思。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奇怪的是，他有种熟悉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他吸引。 “喂，阿尔塔。” “什么事？” 阿尔塔皱着眉头，不看这边地回答。郑泰义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耳朵，小声说道。 “你认识坐在旁边的那个男人吗？” 听到这低沉的声音，阿尔塔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后，阿尔塔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不认识他。如果像他这么体格好、衣着得体的人，我见过的话肯定不会忘记。我不认识他。但怎么了？有问题吗？” “嗯——不，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 听阿尔塔这么说，郑泰义也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普通，但如果曾经交谈过，他的印象不至于这么容易忘记。可能是见过相似的人，或者是认错了。 郑泰义歪了歪头，目光落在男人桌上摊开的纸张上。虽然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楚，但那好像是一张设计图。图纸上有些地方画得很详细，有些地方则很随意，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着潦草的字迹，倒像是涂鸦。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张设计图，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些看不清楚的图纸和上面乱七八糟写着化学式或方程式的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 “真是……看人觉得眼熟，连图纸也变得眼熟了。我还以为像那样随便乱画乱写的人只有在义哥一个呢。” 他自言自语道，也许是因为离得远，那笔迹看起来也有些相似。他盯着那图纸，虽然并不怎么感兴趣，但忽然那个男人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对上了。 透过细细的银框眼镜，男人冷漠的目光投向了他。虽然因为目光对视有些尴尬，但郑泰义并没有刻意移开视线，也同样无神地看着他。 看来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即使对视了几秒钟，他的记忆中依然没有任何印象。只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说明这个男人和某个被他遗忘的记忆深处的人很相似。 男人冷漠地看了郑泰义一会儿，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结束了长时间通话的中介回来了。他尴尬地笑了笑，显然因为把他们晾了这么久而感到不好意思，开始试图用亲切的语气解释。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昨天香港来了个大人物。我这个级别的人物见到他也是不容易的，但我大哥还是和他约上了。” “哦，是吗？先生这么说，那位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啊。那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这可是件大事啊。听说他们打算在香港设立一个大型分公司。原本这家公司只有一个总部，这次是他们第一次在外设立分公司。整个行业对此都非常关注。大家都在猜测谁会负责管理这家分公司……” “哇，那您大哥的会面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谁知道呢？不过，或许不无关联吧。” “真是厉害啊！” 阿尔塔在旁边滔滔不绝地奉承着，郑泰义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将视线又移回到旁边的桌子上。那男人仍然带着一丝疑虑地看着郑泰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将目光转回到桌上的图纸上。他偶尔会在旁边附上的纸张上写上几行字，像是在解开一项复杂的谜题，看起来和莫勒有些相似。 但不知为什么，那张图纸总让郑泰义觉得像是在义哥画的。 虽然看不太清楚细节，但郑泰义看着那图纸，心中这样想着。要不要问问他知不知道在义哥的下落？他想了想，却还是摇了摇头。即便那是哥哥画的图纸又怎么样？就算知道哥哥在哪里，又能如何？而且也不能保证这个男人一定知道。 郑泰义重新转向中介，他此时正开始谈论“关于那把柯尔特……”的事情。对郑泰义来说，现在重要的并不是那份他连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图纸。他的哥哥不管在哪里，都会安然无恙。自己应该关心的是那把要还给莫勒的柯尔特，和稍后要见面的申璐。 原本的计划是晚上在预订好的酒店餐厅用餐后，去酒吧小酌一杯，然后在微醺的状态下——因为清醒着实在有点困难——前往房间。然而，这个计划从餐厅开始就被打破了。因为等待上菜的过程中，申璐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令人担忧。 从在酒店门前见到申璐开始，他的脸色就不太好。郑泰义见到那张苍白的脸上勉强挂着笑容的申璐，在前往餐厅的路上问了他六次是否没事。而每次申璐都坚定地摇头，回答他没事。 无论怎么看，申璐的脸色都苍白得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但他却这么坚持，郑泰义也不忍心说干脆回去吧。而且申璐今天显然非常期待这次见面。他今天没有穿平时在分部常见的制服，而是穿着一件看起来刚买不久的干净整洁的毛衣，里面是熨得笔挺的衬衫，虽然除了领口几乎看不见，但郑泰义猜他应该不会只熨领子。裤子是干净无尘、简洁而时尚的棉质长裤。 虽然整体上看似与平时穿的便装没有太大区别，但细节上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理。甚至连头发都显得特别柔顺光滑。 郑泰义一时间被打扮得如此精致的申璐吸引住了，但看到他那苍白的脸色，又不禁担心起来，于是试探性地问要不要干脆回去。申璐却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紧张，因为这是第一次和哥哥这样见面……所以有点紧张。我真的没事。” 说完，他率先走进了酒店，郑泰义跟在他身后，脸上微微泛红。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为这个可爱又讨人喜欢的青年而如此忧虑。 申璐并没有变。在郑泰义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温柔、善良、体贴的人。每当目光与郑泰义相遇时，他总是羞涩地红着脸微笑，轻轻握住郑泰义的手时，也会露出一丝害羞的神情，一切都没有改变。 郑泰义责怪自己不明原因的忧郁，跟着申璐走了进去。 然后，一切就在餐厅里出了岔子。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申璐的脸色越来越白，甚至变得有些发青。在前菜上来之前，他终于捂住嘴巴，冲向了洗手间。郑泰义也吓了一跳，赶紧跟了上去。当他们起身时，正好前菜被端了上来，但郑泰义根本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一进洗手间，申璐就抱着马桶剧烈呕吐。他吐了又吐，直到胃液都泛着酸味涌上来，申璐依然苍白着脸，瘫倒在洗手间里。郑泰义跟进去时，他还在那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句“我不想让哥哥看到我这样”，并固执地将郑泰义推到门外。于是，郑泰义只好守在洗手间门口。 听到几次痛苦的声音后，声音渐渐平息下来，郑泰义问他还好吗，但没有得到回应。他惊慌地推开洗手间的门冲了进去，发现申璐虚弱地瘫在地上。于是，郑泰义放弃了晚餐和喝酒的计划，直接扶着他上了预订好的房间。 现在，申璐正无力地躺在床上，像是昏睡过去了一样，郑泰义刚刚把他弄脏的衣物和随身物品清洗干净，晾在一旁，然后坐在他的床边。 “……”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闭眼沉睡的申璐。还好，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似乎胃也平静了下来，不再显得那么痛苦，睡得很安稳。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用眼神上下打量着申璐。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呕吐物，所以一进房间就给他脱了个精光，只留下一条内裤躺在床上。他修长光滑的四肢和匀称的身材清晰可见。 如果今天一切顺利，他本来可以拥抱这个身体的。虽然今晚没能如愿，但他知道下次还有机会。他轻轻握住了申璐的手。即使脱光了看，这家伙还是个男人，修长的身体上那些结实的肌肉无不彰显着他的性别。这是一副漂亮的身体。 “让人满怀期待地等着，然后自己却睡着了，真是的，你这家伙。” 郑泰义打趣地轻声说道，轻轻按了按申璐的鼻尖。随后他轻笑了一声，翻身躺在他旁边。这张床足够两个人舒适地躺下。 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失望。尽管今天晚上他本来是有所期待的，但这场意外的风波却并没有让他感到太大的失落。反而看到申璐苍白的脸庞时，他更多的是心疼。即使不发生什么，也没关系。只要能握住这只温暖的手，就已经很好了。平静安宁，平静安宁……想到这里，不论是叔叔还是同伴们，肯定会笑话他。 郑泰义侧身躺下，静静地看着申璐。他那在睡梦中恢复了血色的脸颊显得格外可爱。那轻声呼唤“泰义哥”的羞涩嘴唇也让人心生爱意。他轻轻捏了捏申璐的脸颊，心中满是宠爱。 自从联合训练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自那天之后，郑泰义和申璐很少有机会长时间面对面地交谈。训练结束后，假期结束，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特别是亚洲分部的教官死了，职位空缺，大家都忙于善后和新的人员任命，监狱官们尤其忙碌。 监狱官们忙碌时，协助他们工作的教官们自然也一样忙碌。因此，他们只能匆匆见面，打上几句招呼，而无法坐下来好好聊聊。 自然，关于伊莱的话题也从未提起。郑泰义既没有必要，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每当他想到伊莱时，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最后一夜，伊莱让申璐坐在他腿上的那一幕。他那冷漠而冰冷的模样。 申璐也从未提起过那个夜晚。也许他并不知道郑泰义看到了那一幕。郑泰义也从未打算告诉他。 郑泰义感到意外的并不是申璐将身体交给伊莱的那一幕，而是他冷酷而凶猛地说话时的样子。那是他从未在自己面前表现过，也无法想象的样子。 然而，人总是有多面的。一个人对自己温柔，也可能对别人残忍、幼稚、亲切。所以，只要申璐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温柔，他就是对自己温柔的人。这样就够了。 郑泰义突然歪了歪头。如果说每个人都有多面性，那么伊莱·里格罗呢？这个男人在郑泰义眼里是残忍、冷漠、豪爽、又有趣的人。他似乎将不可共存的特质融于一身，对别人来说，他是一个可怕、残忍、危险的男人。但或许在某个郑泰义不了解的地方，有人认为他是一个温柔而柔和的人。 温柔而柔和的伊莱·里格罗……郑泰义还是无法想象。 郑泰义试图从脑海中抹去他的形象，摇了摇头。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呼吸声。他转过头，看到申璐眨了眨眼睛，缓缓睁开了眼睛。申璐先是迷茫地盯着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向郑泰义。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申璐看到郑泰义，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哇……是泰义哥……” 他仿佛在梦中，声音带着些许困意，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说道。郑泰义也跟着笑了。 “哇……是申璐……” 这对话要是被别人听见，恐怕会让人无语地挠挠胳膊，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又没做什么坏事。 郑泰义略微脸红，但还是轻声说道，一边轻轻拂开了申璐脸上滑落的发丝。申璐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笑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声音也带着困意，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也许他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吧。但即便如此，这样的他也显得格外可爱。 郑泰义已经放弃了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一切。现在，躺在同一张床上，玩些小小的玩笑也不错。郑泰义微笑着抚摸着申璐的头发，申璐则含笑回应。 “哥……泰义哥。” 申璐低声呢喃，伸出了手。那手指先是轻轻触碰到了郑泰义的下巴，然后移到了他的嘴唇上。那抚摸着郑泰义唇边的手指，动作微妙地带着几分挑逗。郑泰义有些愣住了，但他并没有阻止申璐。那触碰着唇的手指柔软而温暖，让人感觉很舒服。 申璐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他的嘴唇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坐了起来，几乎跨坐在郑泰义身上，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郑泰义的眼睛猛地睁大。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亲吻他的正是申璐。 舌头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探了进来，像猫一样轻轻舔舐着他的口腔。 郑泰义虽然有些惊讶，但很快放松了身体。毕竟这家伙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责怪他也没有意义。他也没有责怪的打算，反而觉得他如此可爱，不由得在心里笑了起来。 然而，问题随之而来。这个吻并没有停留在可爱而温馨的层面。 申璐解开了郑泰义衬衫上的每一颗纽扣，脱掉了他的衬衫。此时的申璐，已经不再是那个醉意朦胧的孩子了。他的脸微微泛红，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兴奋，把脸埋进了郑泰义裸露的胸膛。然后，他像猫一样轻轻舔了舔。 “申璐……你身体没问题吧？” 郑泰义有些慌乱，不由自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但在这种情况下，要他停下也有些尴尬，于是他换了个话题。申璐在郑泰义的耳边低声说着，一切都好。 郑泰义虽然内心有些惊讶，但面对这个紧紧依偎着他亲吻的可爱青年，他最终只能苦笑着举起双手。如果申璐不是因为脸色发青而晕倒的话，今晚本该如此。虽然中间出了点意外，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申璐，我……好久没做了，有点没信心。” 郑泰义一边将申璐拉入怀中，一边低声说道。申璐笑了。 “没关系的。我也好久没做了，其实我也有点没信心。” 虽然郑泰义脑海中闪过了不久前申璐和伊莱在床上的那一幕，但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这有什么重要的呢？为了不让喜欢的人生气而撒个小谎，郑泰义完全可以接受。尽管他有些不满，便笑着轻轻咬了一下申璐的耳朵。 郑泰义在申璐的脸颊上印下一吻。无论如何，年长且经验更多的他应该引导这场进展。而且，他还需要特别注意，不让申璐的身体受到伤害，确保他不会感到恐惧或不适。 郑泰义轻轻想将申璐放倒，但奇怪的是，申璐并没有从他身上下来。他伏在郑泰义身上，从脖子一路舔到胸口。 ……难道他喜欢主导的位置？想想看，他和伊莱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姿势。我也不讨厌这样，但这样的话，要小心别让他受伤就更难了。 算了，还是尽力而为吧，郑泰义想着，抚摸着申璐的头发。而实际上，应该是自己来取悦他，似乎顺序有些颠倒了。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申璐突然咬住了他的乳头。虽然没到喊出来的程度，但力度足以让郑泰义惊得身体一震。申璐察觉到他的反应，抬起了头。 “感觉不好吗？” “嗯？” “啊……哥哥这边好像还没怎么碰过啊……变得敏感后会感觉很好。多做几次就会敏感起来，所以慢慢来就行。我会改变哥哥的，别担心，交给我吧。” 申璐微笑着轻轻吮吸着郑泰义的乳头，一边用指尖拨弄着另一侧，另一只手则在他的腹部上下抚摸，从腹部到腰，再到下腹。 郑泰义感受到陌生的触感，耳垂微微发烫。最近的年轻人果然跟我们那个时候不同，才差了几岁就能感觉到代沟啊，不过几岁差距而已，他们的胆子确实大得多。 郑泰义有些尴尬地脸红了，但很快叹了一口气，笑了笑。对方这么卖力，自己也不能只是躺着享受。他轻轻抚摸着申璐的臀部，将手顺着大腿慢慢上移。申璐突然笑了起来。 “哥哥，痒，痒啊。哈哈哈，哥哥你别动，你待会儿会累的，现在就让我来伺候你吧。” “……啊……其实你不重，没关系的。” 支撑申璐的体重对他来说完全没有问题。而且，如果采取骑乘位，自己也不会觉得太累。还是说他想尝试郑泰义不太了解的某种奇怪体位？ 郑泰义有些不安地思考了一会儿，但很快笑了。这毕竟是一种身体的交流，慢慢探索就是了。 这时，申璐已经低下头，看着郑泰义的下体微微勃起，露出一丝笑容。他用双手握住它，然后立刻将它的顶端含入口中。 郑泰义猛然震惊，几乎想要坐起来。申璐暂时松开了嘴，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 “别动，别动，哥哥……你没试过吗？没关系，你只要乖乖待着就行。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今天就让我来让你舒服吧。” 郑泰义看着申璐那激动而又微微泛红的脸，最终放弃了那些微不足道的虚荣心。果然，坦诚是最好的。 “其实你这么主动我很开心，也很感谢，不过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而且你也说了这是久违的体验，那就得先让你放松，不然会很难进入……” 郑泰义一边轻抚申璐的头发，一边说道。申璐含着郑泰义的下体停了下来，抬起头，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我还准备了润滑剂。过来吧，我帮你弄。” 申璐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口中的东西，似乎有些不安，轻轻用拇指擦去了嘴角流下的液体。 “泰义哥。” “嗯？” “那个……” “怎么了？” 看到申璐犹豫不决的样子，郑泰义有些担心，怕他有什么不满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赶紧问道。尽管他现在稍微有点激动，但如果申璐突然觉得害怕，想要改天再试，郑泰义也会欣然接受。 然而，申璐的表情并不是害怕或不安的样子。相反，他显得有些困惑，带着犹豫不决的表情，偷偷看了看郑泰义，然后谨慎地开口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和男人睡过吧？” “嗯，嗯。……啊。如果你不想做，我真的无所谓，尽管说吧。今晚就算只睡觉也没关系。其实很多时候真的到那一刻了反而不行了，不用有负担。你舒服就好。” “……我可以随便来吗？” “当然可以。” 郑泰义笑了。他难道以为自己会强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吗？如果申璐说不愿意，就算现在再怎么兴奋，郑泰义也愿意立刻停下来，尽管他不太愿意。 申璐带着为难的表情看着郑泰义，似乎十分困惑。然后他似乎下定决心，重新看了看郑泰义，犹豫地再次问道： “那我真的随便来？” “当然了。这是你的事，你应该随心所欲。” 申璐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开视线，有些尴尬地用手擦了一下嘴角。但当他再次看向郑泰义时，脸上已经不见了那份尴尬。 郑泰义猛然一顿。 又是那个表情。这个表情并不陌生，但每次看到它，郑泰义都会觉得有些意外。那是一种他以前见过几次的表情，带着一丝慵懒和性感，瞬间让他的心跳加速。 “哥，把腿稍微张开点，有点不舒服。” 申璐轻轻拍了拍郑泰义的腿说到。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像一只捉弄玩具的小猫，郑泰义笑了笑，爽快地张开了腿。申璐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 不过说起来，还是得先让申璐放松，否则直接进入肯定会痛的……但想想看，申璐之前可是接受了伊莱那样的“怪物”，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地走路。也许他自己有一套保养身体的心得吧。 郑泰义轻轻吻了吻申璐的头顶，抚摸着他的肩膀。他的皮肤依旧光滑细腻。 就在这时，申璐轻松地将郑泰义的腿抬起弯曲，并将手伸向他的内侧。 “……？！” 郑泰义微微愣了一下，但申璐的手毫不迟疑地更深入了。他的手指停在了正中央，仿佛在轻轻地犹豫了一下，随后按了下去。指尖略带些陌生的感觉，像是第一次品尝到新奇的感受一般，轻轻地探入了进去。 “等一下！！！” 郑泰义猛地站了起来。申璐仍贴在郑泰义的锁骨上，吃惊地看着他。然而，郑泰义的神情比申璐还要更加慌乱地对视着他。 “那里是……”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那里爱抚的吗？不过，通常应该是反过来的吧。按理说，自己应该是帮申璐解开下半身才对，这样的话简直就是…… 这时，郑泰义的目光移向了申璐的下方。已经勃起的部位随着郑泰义的臀部摆动，几乎触碰到了他前方的位置。郑泰义用困惑的表情看向申璐，虽然申璐显得有些尴尬，但很快他便像往常一样，羞涩地笑着亲吻了郑泰义。 “哥，没事的。我不会弄疼你的。” “什么？！” 郑泰义大喊道。因为过度惊讶，声音都变了调。申璐吓了一跳，脸色顿时暗淡下来。他用忧郁的表情瞄着郑泰义，小声嘟囔道。 “放松点……可以的……” “不，等一下，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些根本性的误会。我们还是先谈谈吧。” 郑泰义赶紧起身，盘腿坐了下来。于是，床上的申璐也端正了姿势，乖巧地坐在郑泰义面前。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郑泰义仍尽量避开了申璐仍在颤动的那物的目光。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直视申璐，缓缓问道。 “你说你和男人发生过关系，难道是指你在上面？不是在下面……”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只会是这样。” 申璐被郑泰义严肃地询问，完全没了精神。他无精打采地回答着，脸上表情看起来像是马上就会流泪一样。郑泰义压下了心中的动摇，面对着申璐继续思考。 从未想过。虽然设想过各种情况，但这一点从未想象过。 自己在下面吗……。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试过而已，并不是说一定不能在下面。甚至还觉得下面也有它自己的乐趣。但是…… 郑泰义思索了一会儿。他不想让申璐感到难过。然而，说实话，他想要的是拥抱申璐，而不是被申璐拥抱。 不知申璐如何理解了郑泰义的犹豫，他微微侧过头，轻轻亲了郑泰义的唇。虽然郑泰义仍在纠结中，申璐却一边亲吻，一边舔舐他的嘴唇，随即伸出手臂，拥抱住了郑泰义。 “哥。第一次时他们就说我做得很好。我真的会很好的，泰义哥。” “不，不是这个问题……” 郑泰义尴尬地嘟囔着。听到那样凄楚的低语，他的心几乎要软了下来。甚至一度想，就这么做一次吧……然而，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他的喜好，他坚定地思考着，突然申璐将他推倒了。然后，他跨了上去。 “哥。先试试看吧。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即使你不愿意，我也不行。我已经忍了好久了，真的忍不住了——。即使不喜欢也忍一下吧。” 从上方俯视郑泰义的，不再是那个陌生的面孔。那不再是那个温柔可爱的弟弟，而是一个不顾一切想要得到自己所求的自私男人的面孔。申璐的手压在了郑泰义的肩膀上。真的，一副即使不愿意也要强行来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郑泰义那渐渐软化的心，瞬间迸发了出来。如果再多考虑一会儿，他也许会想着这是一次新的人生体验，答应他的请求。但听到那样的话，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意。 “申璐。” “嗯……？” “我本不想对你动手的……但今天你还是受点儿罚吧。” 然后，郑泰义严肃地看着申璐，还没弄清状况的申璐，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随后郑泰义猛地向他的裸腹挥出一拳。而他的代价，就是被申璐再度涌上喉头的呕吐物覆盖。 *** “啊，对了。硝酸钾。” 郑泰义在自己的声音中从梦中醒来。然而，他睁开眼的瞬间，仿佛是被他人叫醒了一般。他朦胧地从床上坐起，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硝酸钾……？” 一醒来便忘记了自己梦到了什么。但自己喃喃的话语仍回响在耳边。硝酸钾。可是，硝酸钾出现在梦里的原因却不明。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脚底，忽然，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清楚，但他应该是梦到了哥哥。也许是因为几天前偶然看到的那张像是涂鸦般的设计图。他的哥哥有时会在客厅里随意摆放一些涂写了设计图或公式的纸张。有时，他会在一张纸上随便画几笔，觉得厌烦了便再拿出一张纸，画些全新的图案和公式。这样持续下去，有时整个地板上都堆满了纸张。 一开始看到那个东西时，郑泰义问那是什么——大概那时他还未到初中年纪——哥哥毫不在意地回答说：“按照理论，如果按这个做出来，应该会是个小型炸弹。”郑泰义觉得很厉害，想要试着做做看。哥哥却看着郑泰义说：“你能弄到硝酸钾吗？”郑泰义问那是什么，哥哥又好心地说弄点硝酸来就行，但那时还是普通少年的郑泰义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这个实验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突然梦见哥哥了……虽然已经记不清梦的内容了。” 郑泰义轻轻抓了抓头发，低声自语道。然而，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几天前的那张设计图，事后再想，确实像是哥哥的笔迹。大概是因为这些天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吧。 或许是昨晚睡姿不对，肩膀有些酸痛，郑泰义转了转头，环顾四周。这个开着灯睡着的地方是叔叔的房间。自从联合训练结束后，叔叔说随时都可以来，于是郑泰义依然时不时地会来这里。 反正来了也就是看看书再走，但叔叔却很少在这里见到。原以为训练结束后会清闲些，没想到训练期间教官突然死亡，搞得他非常忙碌。所以，郑泰义来这里时，通常是独自一人读书，直到很晚才离开，偶尔会碰到叔叔。 就在这时，口袋里传来了振动声。郑泰义拿出了寻呼机，有条消息进来了。 “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做个好梦。” 礼貌而温和的问候。最近早晚都会收到这样的问候。发信人毋庸置疑，是申璐。 自从从香港回来后，申璐就一直这样。每天都会发信息，即便没有特别的事情。有时，如果有空，还会来找郑泰义。若郑泰义让他进房间，申璐就会带着些许沮丧的表情，看着郑泰义，慢慢地靠在他身边坐下，直到很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大概今天也是，发了信息之后，又去了郑泰义的房间，发现他不在，所以才只发了信息。不过，申璐很懂事，从未问过他在哪里，也从未要求他来找自己。 郑泰义看了一眼信息，苦笑着又将寻呼机放回了口袋。 从那以后，郑泰义尽量避免与申璐接触，但程度不至于引人注目。也就是说，当申璐来找他时，他依然会高兴地接待他。在走廊里遇见时，他们也会热情地打招呼，聊一会儿后再分开。但郑泰义从不主动去找他。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申璐这么聪明，应该是察觉到了。 昨晚申璐来找他，带着快要流泪的可怜神情问：“泰义哥，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对此，郑泰义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并不是因为讨厌申璐。问题是，申璐微妙地变了。 自从在香港发生那件事后——那天晚上郑泰义被申璐的呕吐物弄得狼狈不堪，急忙洗了个澡，趁着申璐进浴室时，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便迅速独自离开了——申璐虽然对他很不好意思，处处小心翼翼，但也变得有些厚脸皮，或者说是更加自信了。他不再是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一吹就会飞的害羞可怜的申璐了。 申璐依然可爱，但那个自己认识的孩子到底去了哪里呢？郑泰义苦恼地挠了挠头。然而，这个问题显然找不到答案。 唉，郑泰义叹了口气。果然有点不对劲。自从来到这里，似乎命运就变得有些坎坷。好像事情看似顺利，却又总在某些微妙的地方出错。真的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半年吗？ 就在郑泰义陷入这些不知名的预感中苦苦思索时，熟悉的机械声响了起来。郑泰义猛地一缩，抬起头来。叔叔的书桌上传来电话铃声。显示屏微微闪烁着光芒，指示灯不断闪烁，电子音不间断地响起。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那电话。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眉间缓缓地皱了起来。发信人是谁无法得知，但在这个房间里，这通电话唤起了他多次的回忆。 “……” 没什么好犹豫的，他决定不接电话。接了又能有什么好事呢。 他现在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至今仍然清晰的记忆，是最后那个晚上，申璐与自己纠缠在一起时，那双冷漠的黑眼睛默默注视着他。还有那微微扭曲上扬的嘴角。 “……该死的，突然就火大了。”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了一句。仿佛那通电话就是那个人打来的，他抬手拿起杯子，狠狠地朝电话扔了过去。不锈钢杯精准地砸在电话屏幕上，掉在地上滚动，电话屏幕的一角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听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机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仔细想想，是自己太愚蠢了。尽管表面上否认，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始终将伊莱视为朋友。即使他说话冷酷无情，心底总是潜意识地觉得他会对自己手下留情。那句“我不想跟你斗”让自己产生了这种想法。 然而，事实上，他一直在用言语和行动告诉自己，他对他人划下了清晰的界限。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依然软弱地想着自己是个傻子。因此，埋怨他只是无理取闹的行为。 即使明知道这些。 果然，我不想再和他碰面了。甚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哪怕是任何微小的联系都让我感到厌恶。 “哎呀……反正他是那种能毫不在意地杀几个人的家伙，有什么好遗憾的。申璐也是，……又开始烦了……不管怎么说，申璐最终还是在我身边。” 郑泰义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就在那时，房门开了。郑泰义转过头，看见叔叔进来了。叔叔看到郑泰义也没有特别惊讶，只是问候道：“哦，你来了啊。” “今天我又找到了一本珍贵的书，大概下周就会到。” 叔叔带着愉快的表情说着，郑泰义点了点头。叔叔买书对郑泰义来说是件好事，因为他可以轻松地借阅那些难得的书籍。 正在脱外套的叔叔看到了桌上破碎的电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郑泰义心里咯噔一下，偷偷转过头去。即便如此，也无法隐瞒是谁干的。 “怎么回事？这电话怎么成了这样？哦，屏幕也碎了，这个修起来可不容易。” 叔叔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生气的样子，只是查看了一下电话，随后把掉在旁边的听筒放回了原位。郑泰义因为一时冲动把人家的电话砸坏了，偷偷瞟了一眼叔叔，苦涩地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对不起。”叔叔看着郑泰义，脸上更多的是疑惑，而不是愤怒。 “为什么呢？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了？” 叔叔说到“奇怪的电话”时，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郑泰义耸了耸肩，心想大概知道叔叔在想谁。 “不是那个，只是电话铃声有点吵，我随手把杯子扔了过去，结果正好砸中了……” “嗯。” 叔叔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看来只是屏幕碎了，电话本身还好用。郑泰义猛地一缩，盯着电话，而站在电话旁边的叔叔按下了灯——虽然按下灯后屏幕没有亮——然后拿起了听筒。 “您好，我是郑昌仁。——啊，是的。啊，真的吗……是什么样的人？履历是……。” 郑泰义悄悄松了口气。原来不是那个人。想想也是，叔叔接到的无数电话中，那个男人的电话只是极少数，自己紧张个什么劲呢？更何况，为什么会紧张呢？又有什么可紧张的。 郑泰义靠在床头，拿起书，偷偷瞥了一眼叔叔。叔叔与对方通话了很久。郑泰义一边看书，一边留意叔叔的谈话内容，有些词语让他感到不安时，他就会不时地瞟一眼叔叔。 大概是内部的联系，听起来像是在讨论晋升或调动之类的事。郑泰义凭着直觉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讨论谁会接替死去的教官。谈话中偶尔会提到几个月后总管要去美洲总部的事情，或者下任总管的候选人之类的内容。 说起来，不知道进展如何了。叔叔希望的那个上司能顺利升任总管吗？ 郑泰义想到叔叔的上司鲁道夫·詹蒂尔。曾见过几次面的那个人，即使升任总管后，也应该能够顺利地管理好分部。但另一个候选人毛利·因也不差。郑泰义几乎没见过他，只是在全体集合时远远看过一两次。他看起来很严肃，据说他在工作上非常严谨，没有丝毫漏洞。 不管是谁，能够晋升到分部次官的人，都具备相应的能力。郑泰义对此并不在意，但对叔叔来说，这或许是个敏感的话题。 不过…… “……” 郑泰义抬头看着天花板。果然，公事与私事是不同的。他所见到的鲁道夫，似乎和叔叔并不太合拍。虽然两人看上去像是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但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可以彼此信赖的关系。 不过，那是私人的问题，而在公事上对立的对手，情况就不同了，这一点郑泰义也明白。 郑泰义在沉思中看着叔叔，叔叔结束了通话。他低头看着电话，默默地沉思着。 “看来您挺忙的。” 郑泰义开口说道，叔叔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嗯了一声，回答道，脸上露出一副非常棘手的表情，随即坐在了椅子上。 “基彭汉死了。关于谁来接替他，各方意见不一。总部和各个分部推举的人选都不同。最终，会考虑本人的意愿，结合履历和评分，选择得分最高的人。” “是这样啊……不过看起来您的表情不太好，是不是有您不喜欢的人也成了候选人？” “倒不是我不喜欢，只是有一个人如果来了，可能会比较棘手。” “那就选另一个人吧。” “我可没权决定。由总部和分部的官员们协商，筛选出符合标准的候选人后，最终由电脑根据晋升分数来决定。” 郑泰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叔叔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突然烦躁地挠了挠头，抱怨道。 “该死的。基彭汉这家伙为什么非要做些多余的事，把自己搞死。他连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分不清。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惹了里克那混蛋……” 郑泰义看着自言自语的叔叔，轻轻耸了耸肩，然后转移了话题。 “下次总管的位置进展如何？看起来像您希望的那样吗？” “嗯，这还不好说。目前来看，詹蒂尔次官更有优势。他过去的成绩很出色。不过，毛在次官职位上待得更久，经验也更丰富。” “UNHRDO不是绩效制的吗？” “虽然很多地方都打着这个旗号，但毕竟是人掌管的，并不一定完全如此。” 叔叔随口说道。反而是叔叔比郑泰义对总管职位更显得无所谓。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决定不再关注这些。反正自己在这半年里只要保住命，做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对了，前几天里克给我联系过。” 叔叔随口提了一句。正在随意翻动书页的郑泰义微微一顿，虽然反应有些不愉快，但叔叔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道。 “看来欧洲分部最近也有些混乱。毕竟教官的位置空缺了，如果从其他分部调人过去，那边的位置也得填补。因此可能会有一轮大规模的调动。” 郑泰义轻轻摇晃着书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从欧洲分部直接调到亚洲分部的情况是没有的吧？” “嗯，没有。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不会发生这种情况。虽然原则上不算禁止，但习惯法很重要，所以欧洲分部选出来的候选人恐怕会首先被排除，除非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叔叔点了点头说道。郑泰义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他不安地拍了拍胸口，想起了在幽灵岛时伊莱随口说过的话。 ——“我的业绩已经累积得像一座金字塔，最近也开始有人提起升职的事了，尽管我是否愿意。” 郑泰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叔叔。 “那如果欧洲分部有升职可能的人，而亚洲分部正好有空缺，会怎么办呢？” “会从其他分部派合适的人到亚洲分部，而那位欧洲分部的人则会填补空缺的职位。……怎么了，欧洲分部有你注意到的人吗？” 叔叔突然问道。郑泰义皱了皱眉，然后摇了摇头。“不，不是。”他说着，试图甩掉心中的不安。 这只是多余的想法，自己太敏感了。实际上，如果有需要担心的情况…… “那就是三个月后，那个家伙被调到我们要进行联合训练的分部，又得再次碰面了。”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道。一说出口，他就觉得不安。总是想着不好的事，真的会成真。该死的，赶紧清空脑子吧。 郑泰义使劲摇了摇头。看着郑泰义这副模样，叔叔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微笑着说道。 “听说你最近和申璐走得很近。他还经常去你房间，晚上去。” “……” 郑泰义猛然一愣，紧闭了嘴，然后紧紧盯着叔叔。这个人永远不能掉以轻心。猜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这种试探已经让他感到疲惫。 “嗯……只是……那样吧。” “上周你和申璐去了香港。他还在半岛酒店——而且还是豪华大套房——订了房间……房间看得还不错吧？” 或者说，你们是不是忙着看别的，根本没顾得上看房间？叔叔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郑泰义在故作镇定的表情下，脸色微微抽动。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豪华大套房吗？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房间确实不错，足够大到能装下我那沾满呕吐物的衣服。” 郑泰义冷淡地说道。叔叔顿了一下，奇怪地看着郑泰义，问道。 “沾满呕吐物的衣服？那是什么情况？” “看来这件事还没传开。那天申璐身体不舒服，甚至没进房间就倒下了。” “……哈。” 叔叔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甚至有些遗憾。大概是因为他刚才的眼神里充满了寻找嘲笑点的意味。 “真是不幸啊，申璐。” “不是我不幸，是申璐。” 郑泰义反问道，叔叔再次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随后微微笑了笑。 “申璐啊，真是符合你的口味。长得漂亮，性格温顺，还很单纯。” “……” “不过那个家伙啊，有点出人意料的地方……算了，相处久了你会慢慢发现的。” 郑泰义紧闭了嘴。他大概猜到了叔叔口中所谓的“出人意料”的地方是什么。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悲伤。 看到他的表情，叔叔似乎猜到了什么，带着趣味盎然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而且，那家伙还真是个不错的伴侣。能够在我们分部充当调解员，头脑聪明，眼力也敏锐，还非常机智。别看他那样，其实家世非常好。他可是中国商界里赫赫有名的顶级豪门的公子。” 郑泰义皱着眉头，古怪地看着叔叔。虽然叔叔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但并不是在开玩笑。郑泰义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虽然他确实看起来像是一个出身优渥的少爷，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人感到有些错愕。不过，不管他来自什么显赫的家庭，那都与自己无关。说到底，自己不也是出生在一个不平凡的家族里，有个出色的哥哥，还有个虽稍逊色但同样优秀的叔叔吗？ 郑泰义想到申璐的“意外之处”，心情更加沉重了。叔叔所指的“意外”显然不是指他的家庭背景。 郑泰义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床上站了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仍然带着趣味盯着自己的叔叔，然后不悦地转过身。 “我先走了。” “这么快？不借书了吗？” “下次再来看吧。” 郑泰义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听到身后传来叔叔低声的笑声，他的心情更加沉闷了。 “泰义啊。” 就在郑泰义即将离开时，叔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郑泰义已经跨出房门，回头看向叔叔。叔叔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轻声对他说： “加油吧。不管怎样，半年——只剩几个月了，撑过去就好了。” “……嗯，我会的。叔叔，您也早点休息。” 郑泰义点了点头，回应了叔叔的鼓励，然后走出了房间。他的心里有些闷闷的。 *** 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漆黑。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看向床头的夜光钟。还不到凌晨五点，除了几个习惯早起的成员，几乎没有人醒来活动。 郑泰义睁着眼睛，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醒来。电话在响，虽然声音不大，但一直在不停地响。 “……” 郑泰义皱着眉头起身，不耐烦地盯着电话，随后拖着步子走了过去。 这么早会打电话的人，……是哥哥吗？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虽然哥哥的生活相对规律，但偶尔也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比如在别人都睡着的时候打电话，或者早上外出一会儿后打电话让他送护照到机场之类的。 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久了，半夜接到电话时，郑泰义的第一反应总是以为是哥哥打来的。 嗯……，等等。可哥哥不可能知道这个号码啊。 这个念头是在他拿起听筒之后才闪过脑海的。郑泰义已经习惯性地说道：“为什么打电话？”但他马上想到，即使是哥哥，如果想打电话给他，随便按几个号码，也可能意外地接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发现是红色的——外线电话。如果是内线电话，他会以为是叔叔、申璐，或者某个同事有紧急的内部联系。但如果是外线能打到他的电话上，那……也许真是运气超好的哥哥有事找他。 如果让别人听见这样的想法，恐怕会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郑泰义再次对着没有回音的听筒说道： “喂？” 依然没有回应。郑泰义皱起眉头，也许是拨错了号码，或者是恶作剧电话。要是因为这样的电话被吵醒，那真是让人火大。 “真是的……大半夜的……” ‘你过得还不错吧。’ 正准备挂电话时，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他的手猛然一紧，瞬间清醒了。 即使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也不会听错的声音。那种带着微妙笑意的、慢悠悠的声音。 “……大清早的，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 郑泰义砸了咂嘴，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听到那笑声，他的心情愈加低落。危险，危险。这是一个已经不该再见面的人，但本能地感到脑海中响起了警钟。和他多说无益，前几天就已经自己白白耗费了精力。 ‘最近似乎不怎么去郑教官的房间玩了吧。’ “没有，昨天和前天都去过了。”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伊莱，伊莱·里格罗。突然接到这个男人的电话，他完全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打算找我叔叔，你拨错了。” ‘不，我刚才已经和郑教官通了话。他告诉我你的近况，说得很详细呢。’ 叔叔，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不，比起这个，这个家伙打听我的近况是为了什么？ 郑泰义闭上了嘴。他不明白这个男人打电话的目的，也不知道叔叔到底说了什么。即便是最近，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听说你和那个可爱的新人相处得不错。’ 伊莱慢悠悠地说道。郑泰义眉头紧皱。他不想和这个男人谈论申璐。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再见的理由，但他仍然感到一丝不安。 ……但另一方面，仔细想想，他觉得有些愤怒。申璐那家伙，甭管出于什么原因，居然甘愿把自己交给这个混蛋，却还想压在自己身上？ 郑泰义心中满是愤怒，而听筒里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怎么样，符合你的口味吗？他确实挺美味的，不过对我来说，他的风情还不够，我更喜欢那种更加妖娆的类型。’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些？如果想聊这些肮脏的话题，找别人去吧。要不就直接打电话给申璐，之后他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你了。” 郑泰义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悦。想到对方竟然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吵醒他，怒火顿时涌上心头。他实在不想听别人那些私密的故事。 ‘哈哈，不是那样的。最近工作太多，有点忙。刚才才把事情处理完，有了点空闲，突然想起你来，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所以才打电话给你。即使给郑教官打电话，也不再是你接的……’ 伊莱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仿佛在暗示他已经知道郑泰义故意避开他的事实。 郑泰义咂了咂嘴，虽然想直接挂断电话，但又不太情愿，便重新握紧了听筒。他早已没有了睡意。 上次和这个男人见面，还是他离开欧洲之前，和申璐一起在床上的时候。那时只是对视了一下，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要说最后一次交谈，还是在幽灵岛上。那时并没有好好道别，反正他也不在乎这些。 “对了，想起来了，我还没好好跟你道别呢。其实我本来打算在分别前和你说再见的，但当时实在找不到机会。现在就来补一句吧，‘再见’。” 既然无意再见面，那么这句“再见”就算是真的告别了。希望这次通话能彻底结束这段关系。他感到不舒服，甚至有些厌恶。这种情绪似乎也传达到了电话那头，伊莱笑了。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那个小子？’ “不是……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郑泰义想要否认，但最终放弃了，点了点头。即使否认，这个男人也不会不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件事，每次想起心里都翻涌着不快，连口中的味道都变得苦涩。 他曾经想过，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仅仅因为那个男人和申璐在一起了吗？可能是因为他从未真正谈过恋爱，对恋人的忠贞并不特别在意。而且现在申璐也不再属于那个男人了。 几经思考，最终的结论还是，因为那天那个男人对他投来的眼神。那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无法理解。但当时伊莱在拥抱申璐时，一直注视着他，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那种目光，不知为何让他非常愤怒。 ‘哈哈，泰义，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了。你那天也听见了，我并没有强迫那个小子进我的床，是他自己主动过来的。’ “是啊，我知道。所以当时我才什么都没做。我可没说过我不会生气。” ‘哎呀……你说得对。我当时的承诺确实有些草率。’ 伊莱轻笑了一声，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误。郑泰义依然无法猜透这个男人打电话的用意，逐渐感到焦躁。他最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试探性对话。 “你现在没必要为那件事向我解释吧。为什么现在要给我打电话解释？” ‘啊哈，原因很简单。我之所以迟迟没有联系，是因为工作忙，终于有了空闲。而我之所以联系你，是因为我们关系很好啊。’ 郑泰义差点没握住听筒。其实，干脆让它掉下去算了。或者假装听筒掉了，直接挂断电话。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那些话让他一无所获，反而徒增烦恼。 郑泰义真的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意图，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这个疯子到底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已经不再愤怒，转而开始感到恐惧。他从未想到叔叔的建议——远离疯子，不要让自己被他们注意到——直到现在依然适用。 他本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关系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没必要挑起无谓的争端。然而，即便如此，刚才那句话依然让他感到莫名其妙。郑泰义终于忍不住，尽量委婉地表达了他的意思。 “说我们关系好……但你当时可是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他补充道，前一晚我确实想和你道别，虽然未能如愿。伊莱淡淡地回答：“那是因为我以为我们很快会再见面。我觉得没必要为短暂的分别说什么再见。” 郑泰义握着听筒的手掌渗出了冷汗。这次他真的想挂断电话。从接起电话那一刻起，心中的不安感就一直挥之不去，现在更是愈发强烈。 “为什么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 心脏怦怦直跳，都是因为不安。他完全猜不到这个男人想说什么，这让他的焦虑感更加剧烈。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几乎忍不住想大声喊出来。 ‘为什么？只要人还活着，随时都可以再见，不是吗？’ “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郑泰义立即回应，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按住额头，感到一阵热气上涌。他已经没有精力再绕弯子了，也懒得再去试探。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他抑郁地喃喃道： “你到底为什么打电话？你真的认为我们关系好吗？” ‘哈，为什么不这么认为呢？’ 连这样的对话都能以轻松、愉快的态度回应，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郑泰义没有回应，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与意想不到的人物对话，比想象中更消耗精力。 察觉到郑泰义不会再回应后，伊莱低声笑了笑，然后收敛了玩笑的语气，爽快地回答道：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突然想到了你，所以就打了这个电话。在聊天时提到了郑在义。” 果然，又是把我和哥哥捆绑在一起提及。习惯了，早已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你打电话给他好了，别再打给我。” “郑在义现在行踪不明。你知道他在哪吗？” 就在那一瞬间，郑泰义意识到，也许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是这个问题。即使这不是主要目的，打电话时他肯定也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我和你一起被困了好几天，你觉得我在那段时间说过什么吗？” 他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郑泰义很清楚，他曾经对伊莱谈论过这个话题，明确表示自己不知道。 伊莱笑了笑，仍然用那种毫不在意的平静语调说道： “不，我只是想问问，因为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我身边有很多人都在找他的下落。” “是吗，那就帮我转告他们，家里没人知道他的行踪，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会的。”伊莱笑着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 如果只听声音，伊莱的声音低沉而悦耳，说话方式也很爽快，给人一种非常愉快和善的印象。只通过电话交流，而不见面的话，他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就像郑泰义遇到李格罗之前对伊莱的印象一样。 “好吧，那就保重，直到我们再次见面。” 伊莱低笑着道别，已经对这通电话感到疲惫的郑泰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你也是。” “直到我们再次见面”这句话在电话挂断后才让他开始在意。 *** “嗯？” “嗯？” 郑泰义惊讶地用“嗯？”回应托乌，后者一边用手指指着自己，一边露出惊讶的神情。然而，郑泰义的表情平淡无奇，毫无疑问的神色。 托乌看了看手表，然后走到郑泰义身边。这时还不到早上六点。看到托乌嘴里叼着的烟，郑泰义点了点头。原来是出来抽晨烟，难怪这么早就看到他了。 “为什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托乌叼着烟问道。他轻轻拍落了草叶上的露珠，托乌意外地喜欢花草，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很凶悍，第一次见他的人根本不会想到他喜欢这些东西。 “嗯……早上接到一个恶作剧电话。” “骂几句就挂断再睡啊。” “嗯……那家伙挺难缠的。” “下次再有这种家伙，直接拔掉电话线。” “看来只能这样了，要不就干脆切断外线。” “到底是什么疯子给UNHRDO分部打恶作剧电话。这种人应该追踪号码抓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托乌。当托乌转头问“怎么了？”时，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如果你真的为了这件事拼命，我会为你鼓掌。 郑泰义也蹲在托乌旁边，模仿他用手指轻轻擦去草叶上的露珠。 电话挂断后，他再也无法入睡。虽然距离开始一天的工作还有不少时间，但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失去的睡意怎么也回不来。于是，他干脆放弃睡觉，决定出来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 建筑附近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样子，白天会很热。 郑泰义深吸了一口远处被雾气遮蔽的空气，这时托乌叼着烟走了出来。 “那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我一直都在这个时间起来抽烟，只是你从来没这么早出来过，所以不知道。” 托乌用鼻子轻哼一声，平静地回答。想想也是这样。郑泰义虽然经常这么早醒来，但几乎没出来过，所以第一次在这里碰到托乌也很正常。托乌虽然沉迷于烟草，但在同事中算是非常认真的一类人。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心烦？” 托乌瞥了郑泰义一眼，问道。每当他吐出烟雾时，都会把烟雾向天上吹，而不是向草叶，这显示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丝良知。 “那个恶作剧电话太缠人了。” “什么？” 郑泰义随口答道，手指抹去了指尖的露水。他能感受到托乌疑惑的目光，但他脑海中思绪纷乱，根本无暇顾及。打电话时，他一直被一些琐碎的细节困扰，心情一直无法平静。 “来，给你一根。” 托乌看到郑泰义心情糟糕，于是递给他一支珍贵的香烟。看来他在不久前去香港时囤积了大量的烟草，所以这次的分烟显得大方了许多。郑泰义接过香烟，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瞬间涌入肺中。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托乌先转头看了看，郑泰义也跟着转过头去。透过旧建筑的尤里窗，一名男子迈步走进教官室。 “是高尔丁。那个家伙也这么早就起来了。但一大早就穿上制服去教官室……是要出差吗？” 托乌随口说道。但他的话音刚落，走廊另一端又出现了一名教官。那人同样穿着正规制服，和高尔丁一样走进了教官室。 没过多久，第三位教官也出现了，是叔叔。他刚睡醒，穿着整洁的制服，但眼中还带着困意和不悦。他走向教官室时，随意地往走廊窗外看了一眼，发现郑泰义和托乌正站在外面抽烟。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思索片刻后，最终还是默默地走进了教官室。 “……？” “怎么回事？大清早的这么热闹，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托乌低声嘟囔着，郑泰义也看着他们，微微歪了歪头。 叔叔身后陆续出现了其他教官，稍晚一些，次官们也纷纷现身。距离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还有大约三小时，但大家已经提前出来了，这种情形有些异常。 进入教官室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的神色。 如果不是发生了特别好的事，也不是特别坏的事，那可能是什么事情呢？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到整个分部。 就在这时，申璐匆忙走过走廊。他这么早就被召来，看起来确实是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郑泰义喊他，申璐已经通过窗户看到了他。 “泰义哥！这么早你在这儿干什么？” 申璐打开窗户，愉快地喊道。托乌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开玩笑似地说道：“真好啊，有人看到你就开心得摇尾巴。”郑泰义假装没听见。 虽然教官们的脸上都带着奇怪的神色，但这种严肃气氛似乎还没影响到申璐，他依然满面笑容。 “睡不着，就出来透透气。倒是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教官们也来来往往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今天凌晨总部来了通知，决定了新任教官会到我们分部。” 今天凌晨。 郑泰义脑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今天早上他被一种不好的声音吵醒了，似乎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预示着倒霉的运气。 “像今天这种日子，应该沐浴斋戒，安静地待在房里，避免外出。” “啊？” “没什么。那是谁啊？” “我可不知道啊。” 申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的确，作为刚被召来的助手，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也许等教官们短暂的会议结束后，他会比其他成员更早知道，但目前他还不知道教官室里正在讨论什么。 “总觉得……有点怪。” 郑泰义嘟囔着，心情依旧不太好。脑海中的零碎线索纠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而且即使理清了，恐怕也不会是个好结果。 “新教官啊……希望不是个怪人。” 郑泰义叹息着说道。虽然他只需再待几个月就能回去，但他不想在剩下的时间里遇到一个奇怪的上司而受苦。托乌在旁边吐了一口烟，漫不经心地说道： “带什么样的教官过来，决定了次官未来是轻松还是麻烦。应该不会是个怪人吧。而且即使是个怪人，能当上UNHRDO分部的教官，能力肯定是出众的。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但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哦，除了你。你是个例外，靠关系进来的。” 托乌看到郑泰义盯着他，赶紧补充道。听到他夸自己能力出众并不怎么让人高兴，但被直接说成是靠关系进来的也让人不爽。郑泰义一把抓住托乌的耳朵，狠狠拽了下来。托乌大叫道：“哎哟，干嘛呀！我又没说错！” 郑泰义松开手，和站在窗边的申璐四目相对。 “你不忙吗？不用赶紧去吗？” 看着申璐站在那忙碌的氛围中，郑泰义问道。申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是该去了，不过一早看到泰义哥，我很高兴。” “……嗯，我也是。” 郑泰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心中一惊。但已经来不及掩饰，脸瞬间变得滚烫。最近他虽然能在心里有所准备时，避免脸红或者语塞，但有时听到这些出乎意料的好话，还是难免动摇。 啊，果然这家伙真讨人喜欢。虽然发生了一些让人困惑的事，心情也还没完全平复，但这个人依然是那么可爱。如果不是因为他内外的反差，郑泰义恐怕早就忍不住要抱住他了。 不过，有时候面对他那种好斗和贪婪的眼神，郑泰义还是不免感到困惑，总觉得会在某个地方犹豫不前。 就在这时，教官室里有个人喊了申璐一声，他赶紧挥手道别，匆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郑泰义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对这个青年依然难以释怀。最近他的心情一直很复杂。 托乌不满地咂了咂舌，低声嘟囔着什么，好像在抱怨这就是为什么禁止办公室恋情之类的。 “有意见的话，你也找一个。” 郑泰义平静地说着，抬起下巴，用明显的眼神瞥了一眼托乌。托乌似乎气恼了，想抓住郑泰义的耳垂，但郑泰义用手掌挡住了他的脸，然后再次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依然被浓雾笼罩着。 简直像我的心情一样，什么事情都不顺利，没什么明朗的。 “雾很浓啊，不过这样的天气一到白天通常会晴朗起来。” 托乌随口说着，他不知道郑泰义在想什么，但这句话却无意中给了郑泰义一些安慰。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啊，虽然自从进入这个地方后，接连遭遇不顺，但说不定坚持下去，总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他们抽完烟，聊了几句后，托乌又点燃了一根新烟，这已经是他今天的第三根烟了。看来托乌只要出来抽烟，至少要抽三根才会回去的传言是真的。 他们在建筑前的庭院里晃悠着，无所事事地拍落草叶上的露珠时，突然有人喊道：“郑泰义。” 听到自己的名字，郑泰义愣了一下，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并不是因为他讨厌这个声音的主人，而是因为他瞬间感到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个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那种莫名的、不安的感觉迅速在他胸中蔓延开来。 郑泰义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正盯着他看。他感到非常不安。每次有人穿着这种制服来找他，都没有什么好事。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叔叔穿着这身制服来找他，带他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好事一件没发生，倒是几乎毁了他的生活。 现在他有一种类似的预感，跟着那身制服走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去一趟教官室吧。郑昌仁教官让你过去。” 传话的男人是叔叔的侍卫官，郑泰义认出了他。虽然他们同属一个分部，但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这名侍卫官通常跟在教官身边，除了参与教官的日常工作外，几乎没有和其他成员一起活动的机会，因此在分部里显得有些疏离。 “不想去。”郑泰义不满地嘟囔道，就像最初对叔叔说的那样。他本能地觉得不该去。然而，姜教尉苦笑了一下，但语气却坚定。 “不想去也得去，不然我就带你去。” “……” 郑泰义满脸不悦。虽然他很想让叔叔自己来找他，但这里有人在场，随意说话失礼是不礼貌的。而且，如果他拒绝，恐怕会被强行拖走。丢面子也不是好事。 “我去去就来。”郑泰义起身离开，紧跟着已经转身走向教官室的姜教尉。 可能因为他最初看到姜教尉在开车，所以在郑泰义的脑海里，姜教尉一直是个司机。他跟在姜教尉后面，突然问道： “侍卫官是不是得兼做司机、搬运工、跑腿的？” 他说完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会让对方感到不悦。然而，姜教尉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反而淡淡地笑了笑，含糊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吧，侍卫官相当于一个做苦活的秘书。” “苦活？为什么要做这些？” 侍卫官的职位和其他成员一样，地位上并没有什么优势。他们的待遇与其他成员相同，工资和权利也没有区别。侍卫官不仅没有优越感，反而因为教官需要处理额外工作时，他们也必须陪同，经常需要加班。而这里又没有逐级晋升的体系，所以就算干了几年，也不会因此成为教官。 郑泰义的问题没让姜教尉费什么心思，他直接回答道： “作为侍卫官，可以从更多角度观察情况。而且，几乎一直跟在教官身边，能够向自己尊敬的人学习，这是很大的优势。” 他说完，还加了一句：“你的叔叔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姜教尉微微一笑，他的笑容非常温暖，郑泰义不禁想到，叔叔的确挑对了人选。不过，看来姜教尉看人的眼光还是差了点。 在姜教尉的带领下，郑泰义来到了教官室。里面有四位教官。刚才还看到次官们进去了，但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缺席的另一位教官负责幽灵岛，他本来就不太参与这种场合，郑泰义对此并不意外。 郑泰义走进教官室，例行公事地打了个招呼。叔叔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咖啡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其他教官则迎接了郑泰义。 “进来吧，坐下。” 示意郑泰义坐下的是麦金教官。郑泰义曾见过他和叔叔在走廊上聊天。平时麦金看起来很和蔼，但一旦得罪了他，生活会变得异常艰难。据说他比叔叔年长一些，和鲁道夫·詹蒂尔同属一派。郑泰义微微鞠躬后，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短暂地扫视了一下房间里的四位教官，神情自然。 除了全体集会以外，郑泰义还是第一次在一个房间里见到这么多教官。每个人都有一种独特的威压感，无论是温和的气氛，还是像刀刃般的严肃氛围，这些人都具备领导一支卓越队伍的非凡气质。 郑泰义不禁想到，UNHRDO果然名不虚传。 “你就是郑昌仁教官组的郑泰义吧。前不久你因为欧洲分部与我们进行联合训练时的事故，被派往幽灵岛。” 站在一旁的高尔丁教官开口问道。他在联合训练期间被派往南美分部，因此当时不在这里。他用一种似乎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着郑泰义，目光透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难道他是第一次见到从幽灵岛回来的人吗？郑泰义心想。 “听说你和李格罗走得很近，而且在幽灵岛也一起待过。” “伊莱？是否算得上走得近我不敢说，不过我们确实在幽灵岛一起待过。” 郑泰义平静地回答，并在心里补充道，不是我想和他待在一起，而是那位老头把我扔进去了。 郑泰义说完后，教官室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窗边的叔叔微微耸了耸肩，似乎在笑。 他默默地思考，自己的哪句话引起了这种微妙的氛围。就在这时，年纪最大的格里姆森教官开口了。 “伊莱啊，看来你是这么称呼李格罗的。你和他在训练后还有联系吗？” 郑泰义疑惑地看着格里姆森。虽然语气温和，但这内容听起来像是审问。而且这些人在大清早开会讨论的，居然是伊莱。随着对话的进行，郑泰义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是的，今天凌晨他刚联系过我。” 郑泰义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快，直言不讳地回答。听到这句话，教官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连叔叔也感到意外，他转身看向郑泰义，但很快又笑了。 “郑泰义，你得做教卫了。” “我不想。” 叔叔的话音刚落，郑泰义立刻回答。听到“教卫”这个词时，他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几乎让他毛骨悚然。这场对话的上下文也充满了不安的暗示。 他从未想过要从多个角度观察情况，也从未想过要和某位教官时刻待在一起。更何况，这里没有一个教官值得他去尊敬和学习。 但郑泰义的话刚出口，叔叔就笑着接话道： “你得做。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组员了，你将加入新来的教官的队伍，担任教卫。” “我说了不想。” 此时此刻，郑泰义已经不再顾忌在其他教官面前是否丢脸。他强烈地感觉到，如果不拒绝这项任命，自己会被不幸拖入深渊。 “你知道新来的教官是谁吗？你就这么拒绝？” “正因为我觉得知道是谁，我才不愿意。”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回答叔叔。看到叔叔的表情，他的心里愈发感到不安，仿佛他的不祥预感正在逐渐成为现实，后背一阵寒意，几乎要起鸡皮疙瘩了。 “欧洲分部和亚洲分部之间不是没有直接调动的吗？” 郑泰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否定自己的预感。确实有人说过，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习惯上欧洲分部和亚洲分部之间不会有直接的人事调动，更何况—— “情况不得不如此。原本这种调动很快就能定下来，但这次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导致讨论过程异常漫长。现在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能改变了。这不仅仅是分部的事情，还牵涉到总部的状况。” 叔叔解释道。尽管郑泰义知道这不是叔叔的错，但他仍然愤愤地看着叔叔。然而，这种人事安排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即使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可以填补这个位置，但那个人却绝不能被放在这里。 “这不可能！你们要让那个杀了基彭汉教官的人，来接替他的职位吗？！” 郑泰义忍不住站了起来，愤怒地喊道。 这场对话的指向只有一个人——伊莱·李格罗。他要来这里，担任这个分部的教官，接替被他杀害的基彭汉教官的职位。 不仅从道德上来说不可接受，分部成员的反应也必然强烈。更何况他来自欧洲分部，而这个李格罗——那个疯子李格罗，是整个亚洲分部所有成员既恐惧又憎恨的人。 “对，是的。所以当然了，在这儿待得久的成员中，没有人能接下他的指挥任务。最近才来到这里，并且与欧洲分部之间关系还算融洽的成员，那个人才是能够接下他的指挥任务的，而在目前在这里的人中，最近加入的就是你，郑泰义。再说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很幸运的是，李格罗似乎对你印象不错。” “从来没有这种事！我不愿意。我应该也有拒绝的权利吧。” 这不是在开玩笑。郑泰义板着脸望着他的叔叔。不仅是叔叔，其他教官也是一样。如果这些人集体没有疯的话，就不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便疯了也该好好疯，怎么能经过精挑细选，最后竟然得出要让那个人来这里当新教官的结论呢？运气不好时，成员们可能会集体起来，把这小小的岛屿翻个底朝天。 “郑泰义。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这不是建议，而是命令。只要你不辞去UNHRDO的职务，就不能违抗上司的命令。” “……可以辞职吗？” “不可以。” 至少目前不行。 郑泰义环顾四周，察看其他教官的脸色，赶紧问道，但叔叔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随后仅用嘴形补充道。毕竟，最初约定的半年时间还没有过完。 叔叔！你为什么越来越想把我逼进绝境！难道你觉得我在分部里倒霉地过活还不够吗！ 想说的话直冲喉咙。如果周围没有其他教官，他肯定会大声喊出来。我辞职！不管是叔叔还是父亲，哥哥什么的，我辞职，我要离开这里。他会大声喊出来。虽然即便那样喊出来也无济于事。 然而，周围还有其他教官存在，考虑到叔叔的颜面，他终究没能大喊，只是在短暂的纠结中，叔叔已摆手示意他离开，仿佛事情已经谈完。察觉到这个信号，姜教尉迅速带着郑泰义离开了教官室。 就在郑泰义忙着在嘴里反复咀嚼想要回怼叔叔的话时，他已经被赶出了教官室。 *** 那该死的集群本该扔进叔叔的房间，而不是舞蹈室。不，之前就不应该走进叔叔的房间，接那个该死的电话。更不应该在那该死的小岛一角待着。 一切的开端，永远是那天早晨，那不祥的皮鞋声。从连续响起的门铃声和皮鞋声中，早就猜到那个人是谁了。可偏偏自己还是愚蠢地开了门，把叔叔迎进了家里。 几个月后回到家时，无论如何他决定一定要紧跟着哥哥。那样就不会再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了。 郑泰义从早晨起心情就糟透了。虽然从几天前开始心情就在急速下降，但今天早晨的心情可谓是糟糕中的糟糕。 本来这种地方，消息总是传得很快。百余人在这个狭窄的小岛上挤来挤去，消息怎么可能传得不快。 关于郑泰义将成为新来的教官的指挥官的传闻，首先传开了。这还算好。虽然其他队的家伙们都用“新来的竟然就做了指挥官？”的眼神看着他，议论着叔叔的背景，但同队的家伙们则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你当指挥官？卑鄙无耻的手段之王，擅长激怒别人，战斗能力虽然低于平均水平，但直觉敏锐，至少不至于完全失败的郑泰义？”虽然他们嘲笑了他，但也算是给了他一些鼓励。事实上，指挥官这个职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头衔，大家也没怎么竞争，职位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然而，就在那时，第二个传闻也传开了。关于新来的教官。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首先传播开来，说他是从欧洲分部来的。传闻一传开，其他队的家伙们立刻涌向郑泰义——就连那些不熟的家伙们也开始进进出出地向他打听。真的是从那该死的欧洲分部来的吗？ 郑泰义无法回答，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叔叔的吩咐行事，根本不知道指挥官是干什么的，新的教官是谁，我作为一个普通成员怎么可能知道呢？他的谎言水平也越来越高了。于是来打探消息的人都白跑一趟回去了。直到那时，一切还算正常。 最终，最后的传闻还是传开了。说是从欧洲分部来的新教官，原本是普通成员，这次刚获得了任官资格。 传闻一传开，分部内立刻炸开了锅。能在欧洲分部里获得任官资格的成员屈指可数。事实上，成员们彼此之间大致了解谁积累了多少评分。即使不抱着升职或任官的期望，但在外界看来，这就是衡量他们能走多远的标准，虽然大家不说，但情况再明显不过了。其他分部也是如此。 具备任官资格的成员寥寥无几。分部内能达到这个评分的人屈指可数。而在欧洲分部，唯一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里克。疯子李格罗。在总部和分部内都以极度疯狂闻名的那个男人。 就在郑泰义意识到这个传闻已传开，还没来得及逃跑之前，想要弄清真相的成员们蜂拥而至，抓住他的领子狠狠摇晃。这是新教官到来前三天的事。 到了这种程度，再说不知道谁会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按理来说，如果新任教官即将上任，通常会提前一周到十天与指挥官见面，以便彼此熟悉配合。虽然这次情况特殊，新教官那边也有其他事情，这个过程被省略了，但至少名字彼此知道才是正常的。 最终，郑泰义还是没能坚持到底说自己不知道。在只剩下三天的时候，他觉得撒谎也没什么意义。既然炸弹终究会落下，与其在恐慌中等待，不如提前做好准备。 于是，那个来自欧洲分部的男人将成为新任教官的消息传开了。毫无疑问，分部内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几乎达到要发生暴动的程度，气氛沸腾到了极点。 尤其是死去的凯彭汉教官的队员们反应尤为激烈。 那个人可是杀了教官的凶手。虽然事件的起因是教官自己引发的，但让凶手坐上死者的位置，在道义上绝对说不过去。他们决不能屈从于那个疯子，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有两三个人甚至打包好行李，准备离开UNHRDO。 而能够将这种局势勉强平息的人，正是郑泰义的叔叔。 那些打包准备离开的人，被叔叔果断送走了。随后，叔叔将凯彭汉的队员们各自分配到其他队伍里，同时劝说其他教官：“新教官要先适应分部的环境，暂时不带队也没什么关系吧。”其他教官根本不需要劝说，反应如此激烈，别无他法。 结果就是。 郑泰义不得不开始苦恼，究竟该向谁求助，才能搞到那个准备丢进叔叔房间的微型集群炸弹。 队伍消失意味着实际上只有教官本人和指挥官两个人构成了一支队伍。也就是说，接下来他要和那个人一起克服各种艰难险阻。 “要不要问问阿尔塔。如果是之前的那个掮客，也许能弄到集群炸弹。对了，顺便让他帮忙搞来一把柯尔特。” 郑泰义坐在厕所里，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如果能晚些时候带郑泰义来，直接丢到现在这个局面中，或许会更好些。如果他一无所知，与伊莱组队，尽管不知道原因，但每天与那百来个厌恶伊莱的队员们针锋相对，肉搏战不停，虽然艰难，但至少精神上不会有太多顾虑。然而现在这个局面…… “见鬼，我的运气到底去哪儿了。载义大哥，载义大哥，给我分点运气吧。” 像崇拜神明一样，郑泰义喃喃念着哥哥的名字，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厕所。 他在洗手台前洗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短短几天内变得憔悴，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这时，厕所门打开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两人在镜子中对视。 “哦，위엔호。” 他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并搭话。然而，위엔호在看到郑泰义后，突然表情一变，皱起了眉头，旋即快步走进了厕所深处，神色间流露出明显的不悦。嘭，厕所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 要不要直接把他拖出来打一顿。这个混蛋为什么敢瞧不起人。 郑泰义一瞬间火冒三丈，冒出了这个念头，但很快又放弃了。如果真的要拖出来打，光是위엔호一个人可不够，还得把所有同队的人——虽然一旦成为指挥官，他们就会是不同队的人了——统统拉出来揍一顿才行。 自从郑泰义要跟随的新教官是李格罗的传闻传开后，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那些一直对郑泰义保持沉默的人，也开始用看叛徒的眼神看他，谁也不再搭理他。更激进的人，看到郑泰义时，甚至还会啐一口，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很想把那些家伙都拉过来，吼道：“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但想到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想，也许时间长了就会好转吧。但事实并非如此，情况越来越严重。 郑泰义咂了咂舌，走出厕所，在前往房间的路上，又碰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然而，他们的反应和위엔호差不多。看到郑泰义后，脸色立即变得凶狠，眉头紧锁，传递出“别跟我说话，也别靠近”的信号。这些家伙几天前还和郑泰义开玩笑打闹，现在却避之不及。 “真是气氛糟透了……我上次去找金少尉那混蛋的连队办事时，情况也没这么糟。” 那时他还可以随心所欲行事。他去那个该死的连队办事时，连新兵都对他冷嘲热讽，结果他忍不住爆发了。刚好金少尉那家伙也不在场，他便把所有人都拉出来狠狠教训了一顿。叛逆也要看时机和场合。事后，金少尉得知此事后，与他再起冲突，但那已无关紧要。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们这几天对我莫名其妙地发火，我都默默忍受了，现在也该消气了吧。男人怎能如此小心眼……” 一路上，郑泰义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走向房间。最近几天，他总是这样，胃里也开始隐隐作痛。 叔叔，我能不能干脆辞职离开这儿。我怕再这样下去，真会把集群炸弹扔进您房里。 郑泰义捂着隐隐作痛的胃，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他真的很想离开这里。郑泰义的体质对压力非常敏感，在军队时，只要几天有烦心事，他就会随身携带胃药。现在，他依然需要胃药。其实，即便没有胃药，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他怀念那和平宁静的家，真心的怀念。 尽管来到这里后，他常常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但像现在这样疲惫不堪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郑泰义叹了口气，走进房间。他先服下胃药，然后看了看钟表。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日常工作了。不过今天他不参加常规工作。 今天上午9点。上午9点，新教官将正式在这里的亚洲分部上任。再过不久，伊莱·里格罗将不再属于欧洲分部，而是成为亚洲分部的一员，成为教官。而郑泰义将被任命为他的指挥官。 “唔……胃好疼……” 即使吃了药，胃痛也没有立刻缓解，郑泰义皱着眉头躺在床上。 此时此刻，伊莱大概在香港。按时间推算，他可能已经前往码头，准备出发到这个岛上，或者刚刚登船。不久后，他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胃痛的原因就在这里。虽然同僚们的冷漠让他难受，但更大的压力来自于将要每天与那个人面对面。与那个充满压迫感的人在一起，每时每刻都要紧张着，提防着他何时会突然发难，这种精神压力让他感到不堪重负。 真是苦日子来了。 郑泰义喃喃自语，脑子里盘算着还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月。这时，电话响了起来。他不由得一皱眉，起身去接电话。电话灯闪着绿色，铃声不断。是内线。 “喂，我是郑泰义。” “这里是办公厅。即将举行任命仪式，请于8点50分前到总管室。” 电话刚接通，申璐那一贯冷冰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郑泰义感到一阵无力。 “啊，谢谢你告诉我，申璐。” “……” 郑泰义有气无力地道了谢，电话那头却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电话被挂断了。郑泰义呆呆地看着话筒，然后轻轻放下。 最近，申璐也是这样。她不再来找他，也不发信息。郑泰义试着发了几次问候信息，但都没有回音。而且偶尔碰面时，她也只是冷淡地交代几句公事，然后迅速离开。 “唉，成了指挥官之后，就成了众矢之的啊。” 郑泰义苦笑着咂了咂舌，然后看了看钟表，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距离8点50分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洗漱完换上制服，赶去总管室，时间刚好。 郑泰义在准备出门的过程中，心情越来越低落。从早上起就这么沮丧，今天一天肯定不好过。不，其实从今天起，正式成为指挥官后，见到伊莱，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比今天更为阴郁。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力不从心。 出门前，他看了眼日历。距离承诺的半年期限还有三个月以上。 “不，应该积极一点想。再坚持三个月就好了。” 尽管郑泰义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乐观一点。 总管室位于地上层。在建筑物最深处，外人看不到的中心地带。要经过狭窄的地上层，开门进去，还要转四次弯，仿佛隐藏在角落里的总管室，他只去过一次，还是去门口。 那次，他被派去当搬运工，把一副沉重的画框搬到总管室门口，却没能进去。当时，他半开玩笑地说，总管室简直是云端之上的城堡，一般的成员根本进不去。他还曾以为，直到离开这分部的那天，他都不会有机会进去。 郑泰义到达的时间分秒不差，正好是8点50分。 他敲门进去，看到里面的指挥官正在整理房间。虽然房间本来就很整洁，但他依然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任何偏差。看到这一幕，郑泰义再次确认，自己绝对不是做指挥官的料。 不管了，大不了再坚持三个月，随便混日子，时间一到就走人吧。郑泰义不想再被胃痛折磨，于是轻松地得出了这个结论。至于是否能如愿，那就另当别论了。 郑泰义四处打量着从未进过，也从未听同僚提起过的总管室。没有什么特别的摆设，一张大而优质的书桌、书架和整理柜，与普通公司或政府机关领导的私人办公室差不多。里面似乎还有一扇通往卫生间的门。旁边还有另一扇门。 “……？” 郑泰义歪着头疑惑了一下，但很快自己释然了。大概是与卧室相连的门吧。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没过多久，总管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比副官和教官们更早到达的总管看着郑泰义，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那个郑在义研究员的弟弟？” 郑泰义微微挑起眉头。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在分部内，通常人们先会问他是不是“郑昌仁教官的侄子”。所以听到有人提及他与兄长的关系，反而让他感到耳目一新。 “是的，没错。” “嗯，是那个双胞胎弟弟？” 郑泰义点了点头。即使不是双胞胎，作为哥哥的弟弟，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直系亲属也没有了，世上只剩下他们两兄弟。唯一偶尔见面的亲戚就是那个叔叔，但那个叔叔却把侄子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让他走上了坎坷的命运……一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一阵忧郁。不行，不能这样。 郑泰义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这时总管仔细地打量着他。郑泰义虽有些困惑，但并未避开目光，直视着总管。看起来总管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的经验和威望显而易见。这个人即便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在公园里拔草，也会让人感到他并非寻常之辈。那些历经坎坷，凭借自身力量达到某种境界的人，总有这样的气质，哪怕安静地站着，也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那位看似平易近人的不凡男子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笑容如同戏剧中的面具一般夸张。然后，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那么，你就是那个吉祥天吧。” “……？” 郑泰义皱了皱眉头，微微歪着头，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吉祥天……好像在读《世界神话论》时看到过。印度神话中的说法，应该是指拉克希米吧…… 然而，还未等郑泰义彻底消化这个疑惑，总管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副官和教官们依次走了进来。 郑泰义内心一紧，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总管一出现，他应该立刻打招呼，但他刚才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等着总管先开口说话。 他稍微有些懊悔地瞥了一眼总管，但总管似乎并未在意，仍然若无其事地接受着教官们的问候。 最后走进来的教官是他的叔叔。叔叔先向总管问候，然后站定后与郑泰义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平日里叔叔通常会微笑一下，但今天却好像没看见似的，目光直视前方。 果然，这里是正式场合，不是私人场合。郑泰义点点头，心中释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今天是新教官在亚洲分部正式上任的日子，而他则是新任指挥官。 任命仪式并不隆重。总管室里只有教官们简单地互相问候了一下。之后，新教官将在各自的课堂上第一次与成员们见面……不过对那个人来说，这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郑泰义脸色凝重。时针和分针呈现直角，正好是九点。 仿佛在故意等这个时间似的，九点整，总管室的门打开了。 “我把新任教官带来了。” 去机场迎接他的教官说道。随后，那名男子走了进来。 总管室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空气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安静而冷峻的寂静。 他就站在那里。 伊莱·里格罗。 郑泰义依旧面无表情，暗中握紧了拳头，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他依然如初。无论是第一次见到他，还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的印象依旧如故。在他那整洁而端庄的面孔下，似乎隐隐含着一丝笑意。也许那并不是笑，而是他天生的表情，平静、从容，像一只饱餐后的猛兽，悠然地寻找下一个猎物。 郑泰义暗暗咂舌。没想到自己依旧如此紧张。以为早已习惯了，没想到才分开几周，他那强大的气场再次让自己感到压迫。 果然，从一开始就应该悄悄避开他。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了。 郑泰义不由得移开视线，但很快又咬紧牙关，重新盯着那个人。总管、副官、教官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郑泰义身上。当目光与郑泰义对上时，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也许是错觉，但他的眼神似乎也稍稍弯曲了一些。 好久不见。 那微微张开的唇似乎在无声地说着这句话。郑泰义微微皱了皱眉，但那个人很快就转过头，站到了总管面前。 总管首先向他致意，那是一段规矩而无甚新意的问候。接着，副官们也依次打招呼，之后是教官们。在此期间，郑泰义默默地观察着他。尽管几周的时间不足以让人发生什么变化，但他依然像要找出什么新的线索似的，仔细端详着他。 他一如既往，仿佛从过去直接抽取出来一般，特别是那微妙的笑容。 看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郑泰义心情不禁变得糟糕。他轻轻咂了咂舌，不让声音发出来。忽然，他注意到那人的手。依旧戴着一副深色的手套。按理说，UNHRDO的正式制服是包括手套在内的，但那个人戴的手套似乎并不一般。 他说过，戴手套虽然比裸手麻烦，但他讨厌手上沾染鲜血，所以一直戴着手套。就算是在享受和平早餐的场合，他也戴着手套。当然，那段和平的时光很快就被打破了，但在其他无数个和平的早晨，他依旧戴着手套。包括在此刻。 那个人，大概已经习惯了随时会有血沾到手的情况吧，也许他认为现在这个场合也是一样的。 郑泰义紧紧盯着那副手套。这时，刚和教官们礼节性地打完招呼的那个人，似乎觉得郑泰义的样子很有趣，突然伸出了手。 “你是喜欢这副手套吗？还是更想要手套里的东西？” “——后者虽然更美，但我对两者都没兴趣。既不想要沾血的手套，也不想要沾血的手。” 郑泰义皱着眉，冷冷地回答。刹那间，周围的人都闭上了嘴，唯有那人听后，哈哈大笑。 “好吧。如果你想要，随时可以告诉我，之前说的话依然有效。” “不要被砍下来的手……”郑泰义低声嘟囔，忽然伸出了手。 “那就把手套给我吧。虽然我不想要里面的东西，但欣赏一下倒是不错的。” 那人显得有些意外。他低头看了看郑泰义伸出的手，随即露出了一个浅笑，爽快地脱下了手套。 “好啊，只要你想要，手套当然可以给你。” 那人从容地将手套递到郑泰义的手心里。郑泰义把手套塞进口袋里，瞥了一眼他的手。依然是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美丽的手，现在更添了一份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郑泰义忽然感觉到一阵微妙的沉默，转头一看，发现房间里的教官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也许是在任命仪式上拿走制服的一部分不太妥当，或者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即将成为自己上司的人说话显得不敬。 郑泰义感受到这股有些压抑的气氛，沉默了片刻，正当他感到有些尴尬时，忽然听到一阵轻笑声。是他的叔叔。他转过头来，低声笑了一会儿，当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时，他举起双手，轻声说道：“抱歉，失礼了。”然后他转向那个人说道： “里克——不，伊莱·里格罗教官。这位年轻人就是你的指挥官，将来会协助你。他原本在我的队伍里，从现在起就是你的人了。他叫郑泰义。” 那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郑泰义身上。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向郑泰义伸出了手，像是要握手似的。 “以后请多多关照。各种意义上。” “……彼此彼此。” 尽管“各种意义上”这几个字让郑泰义心里非常不舒服，但他还是勉强压住了心中的反感，握住了他的手。那双苍白的手握住了郑泰义的手。那双宽大而温暖的手将郑泰义的手完全包裹了进去。 郑泰义本以为像尤里那样的滑腻手掌会是冰冷的，没想到竟然是温暖的，这让他感到意外。 7. 길상천 “我真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了。” 那人板着脸冷冷地说道。郑泰义也点了点头，同样冷冷地回应道： “我也不想再见到你的脸……但情况就是这样，我也无能为力。这绝不是我想要的。” 那人一边嘟囔着，一边粗鲁地关上了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随手扔给了郑泰义。 “拿走吧，拿走。轻微的挫伤就用这个擦，不要再跑到这里来了。最近病人突然增加，我忙得要死，你怎么老是带伤员过来。” “我都说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郑泰义叹了口气，接过他递来的药瓶，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到这个药瓶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教官说这是万灵药——老虎油膏。 上面还写着对头痛有效，要不要试试看？也许可以缓解我的头痛。 郑泰义打开药瓶，用手指蘸了一点白色的药膏，正准备往太阳穴上擦，就被教官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尽管他大声辩解道，“不是你说过这药可以治头痛吗！”但在面对教官那恐怖的咆哮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近，负责医务室的这位教官一直抱怨自己被繁忙的日程折磨得要命。他曾向财务主管求助，希望能找一个人来帮忙，但财务主管似乎根本没有理会。然而，郑泰义也觉得医务室教官的请求是合理的。尤其是最近每天都有大量病人涌入，他简直能预见到教官会因过劳而倒下。 “这一切都是那个欧洲混蛋的错！为什么那个疯子要来这里搅局！” 疲惫不堪的教官最终开始出言不逊。郑泰义心里想，“他现在已经是我们分部的人了，不再是欧洲的家伙。”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说出来，气氛肯定会变得更加紧张，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如果我因过劳被抬走，你们谁来负责？嗯？！记住了，要是我倒下了，受罪的可是你们！” 教官气势汹汹地发泄着不满，郑泰义一边点头应和，一边心里默默想着，可能我会比你先倒下。 每当有人受伤无法自行走动时，郑泰义的任务就是把他们背到医务室。甚至在搬运的过程中，还要忍受伤者的粗言秽语。 这种情况其实早已预料到了。 从伊莱·里格罗来到亚洲分部担任教官的时候，甚至在他到来之前，大家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没有人会对此感到意外，或许他自己也预见到了。 郑泰义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那个男人作为教官走进讲堂时的情景。 已经没有人不知道新来的教官就是他。所以在他走进讲堂之前，讲堂内早已被一种浓重的静寂所笼罩。 当他踏入讲堂的瞬间，这种静寂瞬间转变为一种无法言喻的紧张感。 伊莱原本接手的位置是已故的凯彭汉教官的，他在世时负责信息管理。因此，尽管郑泰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还是希望伊莱不会接任那个位置。 在郑泰义的脑海中——以及大多数亚洲分部成员的脑海中——伊莱就是个人肉屠夫。他总是面带微笑，轻描淡写地杀人，除此之外毫无才能可言。他这样的家伙不应该坐在教官的位置上，分部的成员们都这样认为。 然而，第一次的讲课。 那些挤满了教室、想看看这个人肉屠夫到底能讲什么信息管理课程的分部成员们，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些目光中充满了愤怒、恐惧和不安。 伊莱·里格罗，简单来说，他是一个出色的信息管理教官。 没有冗长的自我介绍或寒暄，直接展开资料，开始授课。 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郑泰义不禁想，这人不会是伊莱·里格罗吧，可能是从哪里找来一个长得像他的替身。要是告诉别人，这个平时笑着轻易杀人的家伙能完美地进行一场毫无瑕疵的讲座，恐怕没人会相信。 显然，郑泰义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想法的人。那些因恐惧、好奇或是担心自己某个时刻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而坐在教室里的成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随着讲课接近尾声。 就在这时，一名胆大的成员突然说道： “教官，您的专业应该不是这个吧？您是不是选错了专业？要不您和高尔丁教官换个位置？——哦，对了，虽然高尔丁教官教的是武术，但他可从来没教过怎么杀人。” 郑泰义对那明显的嘲讽皱了皱眉，心里感到不安，偷偷瞥了一眼伊莱。谁也无法保证这个疯子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激动，直接把刀扔向说话的那名成员。如果真发生那种情况，郑泰义必须立刻挺身而出阻止，这也是作为指挥官的职责。 见鬼，那个家伙为什么非要在讲课结束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呢？如果他非要这样，也该在我不在的时候，这样我就不用承担责任了。真是倒霉。 郑泰义做好随时冲过去的准备，紧紧盯着伊莱的反应。伊莱默默地看着那名成员，教室里一片死寂。说话的那人毫不退缩地瞪着伊莱，而周围的人则带着半期待半忧虑的眼神注视着整个局势。 “没错，这确实不是我的专业。不过，格尔丁负责的也不是我的专业。你可能也知道，我虽然擅长杀人，但不太会打架。所以，我唯一还算拿手的就是信息管理了。正好，负责信息管理的凯彭汉死了，空出了这个位置，我就被派到这里来了。如果你对我教的内容不满，那不是该对我说的事，去跟你负责的教官撒娇，让他给你换。” 伊莱的语气并不显得生气，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看那名成员的眼神，就像老虎在看一只幼虎。郑泰义心里感叹，原来这个疯子也有人性的一面，竟然还有点感动。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仿佛是那人带头打破了沉默，另一边有人粗声粗气地开口了。 “别在那儿装什么高尚的样子，按你那疯子杀人犯的本性来吧！” 这句话比之前的更具体，更具攻击性。郑泰义感到太阳穴一阵抽痛。难道这次真的需要他出面阻止一场血腥的惨剧吗？ 然而，让郑泰义感到既感激又惊讶的是，伊莱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要采取激烈行动的迹象。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悦。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舌，然后用相当宽容的语气回答道： “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的本性是什么，但如果你真的想见识一下，我可以让你看看类似的东西。过来吧。” 伊莱轻笑了一声，朝那名成员勾了勾手指。郑泰义顿时皱紧了眉头。伊莱的目光一瞬间扫过郑泰义的脸，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大方的语气补充道： “我不会杀你的，所以不用太担心。” 他说这句话时，正好和郑泰义对上了目光。 郑泰义准备冲过去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准确地说，应该是“别多管闲事”。 听到这句话，郑泰义彻底放弃了插手的念头。既然不杀人，他也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干预。而且，他本来也不是自愿担任这个指挥官的职位。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后，他已经经历了各种磨难。 这也是一道必须要跨过的门槛。无论如何，早晚会有人找伊莱麻烦。虽然没想到在第一堂课上就会发生这样的事，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值得太过惊讶。 那名对伊莱大喊的成员站起来，走到前面。看到他的脸，郑泰义认出了他。这是他在那天与伊莱进行联合训练时，四名队员被伊莱杀死的那天，在厕所里和他说话的三名男子之一。他是那个说要把炸弹扔进去的男人的室友，可能是他的好朋友。 当冲突和敌意升级到难以化解的时候，弄清究竟是鸡先还是蛋先就变得比这更难。 其实郑泰义心里一直认为，所有仇恨的源头肯定是伊莱·里格罗这个人无差别的残暴，但现在他不能这么说了。见鬼的指挥官，糟透了的教官。 那个人走到教室前方时，空气变得紧张起来。各种担忧、好奇和兴奋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里。 伊莱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那人和伊莱一样身材高大。实际上，伊莱虽然个子高，但外表并不显得非常强壮，而那个人却看起来更加健壮。他的肌肉显然是经过实战锻炼出来的，非常结实。 “既然我不会杀你，也就不能完全展示你认为的‘本性’，但我可以尽量展示接近的部分，来吧。” 伊莱轻笑了一声。他那轻松而不在意的态度，自然会让那个人感到愤怒。那个男人显然是有资格加入这个分部的，在外面的时候，他可能从未输过给任何人。 那人的攻击速度极快。他毫无预警地向伊莱发起了猛攻，同时使出手刀和膝击的双重攻击。两者同时进行，要全部躲开并不容易。果然，伊莱只躲过了瞄准他喉咙的手刀，却没有避开向他腹部袭来的膝击。只听得一声闷哼，伊莱倒退了半步。 虽然他避开了手刀，但膝击却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然而，反而是攻击的那个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而在后方观察的郑泰义则一脸震惊。 他为什么不倒下？ 大概教室里有不少人都和郑泰义有同样的疑问。原本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那名使出膝击的成员显得很疑惑，他歪着头，看起来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伊莱没有倒下。 就在那一刻，郑泰义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再看下去也无济于事了，只能为那人的命运默默祈祷。 伊莱并不是没有躲避膝击，而是故意没有躲开。他只闪避了那可能致命的喉部攻击，却有意接下了膝击，然后只是倒退了半步。 虽然郑泰义早已知道，但他再次确认，伊莱简直是个怪物。那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身体强度，根本无法用“抗打”来解释，唯有“怪物”一词能够形容。而敢于向这样一个怪物发起挑战的人，除了失败，别无他选。而且，这个怪物似乎打算以同样的方式回敬那个胆敢挑战他的人，给他一个彻底的教训。 果不其然，就在郑泰义闭眼的瞬间，巨大的撞击声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惨烈的尖叫。紧接着又是两声接连不断的尖叫。 当教室里只剩下间歇性的呻吟声时，郑泰义感到一阵不安，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不愿意看向那个方向，因为他预感到那会是个极其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但一睁眼就迎上了伊莱的目光，伊莱指着地面对他说：“把这个家伙收拾一下。” 不得不如此，郑泰义朝那方向看去。 那人四肢中的两只手臂的肩关节已经被扯出，肋骨也被打断了一根——这是后来送到医务室后听到的消息——相比起想象中的血泊，那景象要好得多。郑泰义心里对伊莱骂道：“你这个骗子，这样轻轻拍一巴掌就算是你所谓的‘接近本性’了吗？你这个疯子杀人魔。”但他也庆幸这次的结果相对轻微，便背起那个人，把他送到了医务室。 然后他再次在脑海中铭刻，伊莱·里格罗根本不是人类。 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个家伙在武术室能活下来，是因为在克拉斯特即将爆炸的瞬间，他把其他成员当成盾牌扔了进去，才侥幸逃脱。但看到现在的情形，他甚至开始怀疑伊莱是否真的能像个钢铁人一样，承受住克拉斯特的爆炸。 不管怎样，这还算是个相对轻松的开始。一个挑衅教官的成员被扯断了手臂和肋骨，躺进了医务室，这只能怪那名成员，不能怪教官。 然而，在这个相对轻松的开端之后，类似的事件接连不断地发生。 最初，或许是出于展示他不寻常的一面，伊莱还勉强表现得温和一些——仅仅是关节脱臼或者顶多折断一两根骨头。但随着事件频发，伊莱似乎也开始感到厌烦，终于有一次，当六个人同时冲向他时，他干脆利落地进行了“大扫除”。那六个人受伤严重到医务室都无法处理，当天就被直接送往香港接受治疗。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发起挑战，最后都只有挑战者受伤倒下，而伊莱则安然无恙。郑泰义必须尽职尽责地履行他作为指挥官的职责，即保护教官免受袭击，并处理各种繁琐的后续事务。 虽然郑泰义没有代替伊莱参与战斗，但战斗的善后工作无一例外都由他来完成，即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成员，郑泰义也从不插手干预。 只有一次，他在早期试图干预，却差点因此丢命。就在他试图插手的瞬间，伊莱毫不犹豫地挥动着穿着军靴的脚，踢向了郑泰义。 幸好他有着值得骄傲的反应速度，勉强躲开了，但即使只是擦到了一下，那只胳膊也立刻淤青，疼得一碰就痛苦地尖叫。如果那一脚正中胸口，郑泰义现在恐怕早已和其他成员一起躺在香港的某家医院了。 “我依然不想和你打架，但最好别轻易插手。对你我都省事，不是吗？” 这是那天晚上，伊莱在结束日常工作后对他说的话。 省事的是你，对我来说，那可不仅仅是省事，而是差点就命丧黄泉了。当然，我也不想那样。 虽然自己的职责很重要，保护他人也很重要，但郑泰义更重视自己的性命。从那以后，他放弃了干预的念头。他每天背着那些被打得半死的成员去医务室，心里只想着这种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痛苦的并不是身体的劳累。 “喂，给我点膏药。我好像在练习中扭伤了。” 郑泰义正在摆弄着老虎油膏，医务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喊了起来。那个男人的手臂已经肿胀得发紫，显然已经超出了“有点扭伤”的程度，他一边摇晃着受伤的手臂，一边走进医务室。看到郑泰义时，他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嘿，칭。怎么回事？又是위엔호踢错了地方吗？” 郑泰义轻轻挥了挥手，打招呼道。虽然他们现在不再是一个队伍了，但不久前，他们还是同一个队的队员，曾一起并肩作战。现在，由于郑泰义成为了伊莱的指挥官，加入了他的队伍——确切地说，他的队伍里只有郑泰义一个人——所以不再是同一个队了，但他们以前在一个队的时候，偶尔也会开些玩笑，关系还算不错。 那是以前的칭。 然而此刻，칭看了郑泰义一眼，皱起眉头，沉默不语，转过头去只向医务室的教官要了膏药。 郑泰义无奈地看着他，随手将手中的老虎油膏轻轻抛给他。칭反射性地接住了飞过来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个药瓶，便疑惑地看向郑泰义。 “这是万灵药。听说对头痛也有效，扭伤的话，涂这个应该也行。” 郑泰义说道。칭露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把药瓶在手里抛了抛，然后又随手扔回给了郑泰义。 “你自己留着吧。反正因为你现在服侍的那个家伙，受伤的人肯定一个接一个地出来。留着给他们用吧。” 칭不悦地说道，郑泰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过了一会儿，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瓶放下了。 他心里想着，如果能狠狠揍这家伙一顿，把他那张嘴撕开几道口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医务室的教官似乎并不知道郑泰义在想着这些阴暗的念头，他只是皱着眉头瞥了郑泰义一眼。拿到膏药的칭在离开医务室前，也一脸不自在地瞪了郑泰义一眼。等칭离开后，教官不满地咂了咂舌。 “这里的家伙一个个就像五岁的孩子。哎，泰义，你也真是辛苦了。不过，再过一段时间，情况会好起来的，所以再忍耐一下吧……不过他也没说错，确实因为你服侍的那个混蛋，我这里受伤的人越来越多，我忙得喘不过气来！你可得看好了他！！” “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啊……” “指挥官是干什么的！就是负责这种事的！” “可是，指挥官本来不是干这个的啊……” 郑泰义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里的人，那里的人，不论在哪，为什么所有人都把火发在我身上？真是见鬼了。 相比之下，身体上的劳累倒还可以忍受，和这些心理压力比起来。 看到以前关系不错的同事们现在对自己避而远之，郑泰义不仅感到失落，甚至愤怒。他们还是孩子吗？他真想抓住他们，每人扇几个耳光，但考虑到他们对伊莱的憎恨，他只能忍住。 仔细想想，真正该被扇耳光的，其实是伊莱。 *** 快到结束一天常规工作的时候，郑泰义已经筋疲力尽。 几次来回医务室并不算什么，但真正让人疲惫的是精神上的消耗。遇到的所有人当中，几乎没有一个是他的朋友。即使是直到最近还在同一个队伍里的队员们，见到郑泰义时也都是一脸不悦。 到了这个年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样排挤。 “想想小时候，其实更有可能被排挤才对。毕竟有那么出色的哥哥、优秀的父母、还有出色的叔叔。可即便如此，我那时还是有很多朋友的……” 郑泰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叼着从伊莱的包里偷来的香烟。郑泰义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抽烟，即使外出也常常忘记买烟。所以他经常向托乌借一两支，但现在他被全面排挤，连开口借烟都变得胆战心惊。 他想抽烟，却不敢向那些有烟的人开口，于是唯一的选择就是从别人那里偷来。在目前的情况下，郑泰义能说话的人也只有教官们或者那个问题教官伊莱·里格罗，但教官们中没有一个能熟到让他开口借烟的程度。而唯一能从中拿到香烟的叔叔又不抽烟。 当郑泰义看到伊莱的包里装着香烟，而且毫无防备地敞开着，他毫不犹豫地拿走了整包香烟。要发火就发吧，反正让我这么渴望香烟的也是你这个家伙的错。 郑泰义想着，像这样简单合理的偷窃行为恐怕再没有了。他来到地面，走出建筑物，靠在庭院里的一棵大树下，点燃了香烟。 “想想看，叔叔是不是其实很讨厌我？” 郑泰义一边拼命抽着烟，一边想着最近让他严重怀疑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这样。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不然的话，叔叔怎么会明知会发生这种情况，还把自己带到这里，甚至把他安排为伊莱的指挥官呢？现在的状况简直就是，运气不好就会被人形武器伊莱杀掉，运气更差的可能会被那些恨伊莱的同事们折磨至死。 托乌是为数不多还对郑泰义表示同情的人之一。可能是他觉得郑泰义可怜，某次在浴室里遇到郑泰义时，他瞥了一眼，叹了口气，嘟囔道：“为什么偏偏要当那个家伙的指挥官呢？” 我又不是自愿的！ 郑泰义在心里无奈地重复了无数次，但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最终只能将这些话咽回肚子里。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得内伤。 香烟盒里还剩下六根。郑泰义一下子抽掉了三根，看着剩下的三根，陷入了短暂的纠结。这家伙居然带着这么烈的烟，抽了三根后嗓子已经干得难受了。再抽下去嗓子可能会坏掉，但不抽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抽出了一根点燃。管它呢，嗓子坏了也好，肺坏了也罢，干脆全抽了算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犹豫的声音。 “……哥哥，一下子抽这么多烟不太好吧。这烟可是很烈的。” 郑泰义叼着烟抬头看去。只见申璐的脸从半遮着的树叶后探了出来，表情冷淡。她说“一下子太多了”，看来她已经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郑泰义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悄悄把烟头按进了地上的泥土里。如果托乌看见，肯定会大发雷霆。 “申璐，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 郑泰义愉快地打了个招呼，但申璐没有回应，只是用忧郁的眼神默默地看着他。她的神情仿佛充满了怨恨，让郑泰义感到一阵不安。 “你……你最近很忙吧，几乎都没见到你。” 郑泰义继续试图与申璐攀谈，但她依然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埋怨，又像是隐含着某种怨恨。郑泰义心里不禁感到一阵苦涩。 最近一直是这样，不仅仅是最近，实际上从传出新教官是来自欧洲的李格罗时，申璐就开始疏远他了。在那之前，她几乎隔两三天就会来找他，还会发消息，突然之间，这些联系完全中断了，让郑泰义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即使郑泰义主动发消息，也没有回复，去找她时，她虽然会和他说话，但明显是出于无奈。 无论怎么看，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郑泰义成为了伊莱的指挥官，仅此而已。 “泰义哥，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和新来的教官天天在一起，看来你们性格很合啊。” “哪里，太累了。他的性格实在是捉摸不透，最近累得要命。” 郑泰义坦率地吐露了心声，申璐用微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她的表情依旧充满了忧郁。她的脸上隐约带着怒气，看到她这样，郑泰义的心中再次感到一阵郁闷。但这郁闷并不是对申璐的，而是对这整个局势的不满。 她明明知道情况，为什么还要对我发火？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我又不能揍她一顿。 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申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到她这样，郑泰义心里默默地想着：想哭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郑泰义不知不觉中，脸上竟然也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望着申璐。看到郑泰义那样的表情，申璐吓了一跳。 等一下，之前卡洛说过什么来着？他曾自称是卡萨诺瓦，得意洋洋地给我们上过课。他说，当你和恋人吵架，关系变得尴尬时，不需要多说话，只要突然拉过来深吻一番，绝大多数的争吵都能解决。当时我觉得不太可能，心里还暗笑他。但现在想想，也许真的是这样。这可能就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心理吧。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申璐。他知道自己有点自私，但在这种艰难的时候，真希望她能说一句暖心的话。在这种感觉全世界都和自己作对的时候，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说一句支持自己的话。 “……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申璐突然带着哭腔低声说。郑泰义无力地歪了歪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很累。 “别哭……申璐，别哭。” 即使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看到申璐带着哭腔的样子，郑泰义的心里也隐隐作痛。这样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孩子，居然被我弄哭了。 郑泰义抬起手，轻轻放在申璐的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柔软的发丝触感很好。 就在这时，申璐突然带着哭腔喊道： “泰义哥，你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和那个坏家伙在一起？如果是别人，我也许还能忍受，但我真的讨厌那个人！我无法忍受你和我没法对付的人在一起！可为什么你还露出那样的表情？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申璐像是把心里积攒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冲着郑泰义大声喊道。还没等郑泰义开口，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拉了过去。然后她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用舌头舔舐着他的口腔。一遍，两遍，三遍，直到两个人都快无法呼吸，气喘吁吁，申璐才松开了他。郑泰义直到无法呼吸，开始急促地拍打申璐的肩膀，她才放开他。 “……！” 申璐终于不舍地离开了郑泰义的唇，郑泰义喘着粗气，用手背擦去嘴边的口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睁大了眼睛，手捂着嘴看向申璐。看到他的样子，申璐的脸又露出了那副要哭的表情，最终眼泪像珍珠般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即使在他还未平复的喘息中，看到那眼泪，郑泰义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是的，我也很讨厌你和那家伙在一起，但你和我不一样。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和他在一起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怎么说呢，我被硬逼着做教委的。而且，申璐，你误会了。那家伙对我没意思，他对像你这样可爱的人才有不良企图。所以，我真的不希望你靠近他……别哭，好吗？别哭了。” 汗流浃背地安慰着申璐的郑泰义，犹豫着抱住了她的肩膀。申璐没有擦掉眼泪，眼泪一滴滴落下，她猛然抱住了郑泰义的腰。 “哥，泰义哥，别讨厌我……我比他更有信心做得更好……你还没有真正尝试过我。我一定会让你体验极乐世界的，好吗，哥。” 郑泰义放在申璐肩上的手一抖，他困惑地斜视着将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泪流满面的申璐。不是应该安慰她吗？不是应该让这个可爱的孩子停止哭泣吗？但怎么话题越说越不对劲。 “哥，我绝不会让你痛苦。所以……现在也可以。我们去我房间吧。” “我真的会做得很好，哥，”一边抽泣一边依偎在他怀里的申璐，看起来真的又可怜又动人。如果可以尽情地同情她的可怜和柔情那该多好，但郑泰义敏锐地察觉到谈话的氛围有些不对劲，于是悄悄地松开了抱住申璐的手臂。 “嗯，那个……下次吧……我现在不想和你那样……” 其实他很想。如果能随时和这个可爱的青年在床上打滚，那该多好。但现在不行。眼下两人兴趣不同，他不想现在就一起上床。郑泰义虽然仍然想抱住申璐，但心里却有些抵触。 但不知道申璐如何理解了郑泰义的话，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申璐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因哭泣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然后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啊，等一下，申……” 郑泰义想赶紧叫住申璐，但她已经走远，连头也不回，也不回来。 *** 回房的路上，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压抑。每个路过的人都认出郑泰义，并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擦肩而过时还故意大声咒骂。 抓住他们痛打一顿是不可能的，一一生气也太麻烦。幸好，至少同队的家伙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走过去，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郑泰义想着“这样下去，什么时候会被背后捅一刀也说不定”，一步步踱回了自己的房间。刚才在食堂，听到有人对伊莱肆无忌惮地辱骂时，郑泰义不由自主地说了句“那家伙现在也是亚洲支部的成员了”，结果差点真被捅了一刀。那人大声叫喊着“你知道那家伙在亚洲支部杀了多少人吗？”，满脸杀气。他自以为说了句合理的话，结果变成了众矢之的。 “真的，这被夺走的原野还能迎来春天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春天会来，但希望它快点到来。不然的话，至少在自己离开这个支部之前，别再迎来严冬。眼下，哪怕有一点小的诱因，也可能引发集体暴动。 想到这些，郑泰义不禁打了个寒战。 集体暴动。也就是亚洲支部的成员们集体围攻伊莱·里格罗，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结果呢？光是想象，背脊就发凉。想起那个人的过去，即使动用了整个克拉斯特，他的肩膀上还是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而且还用另一个人的命替自己送了命。那时参与的人全都被他杀光了。 如果大家轻率地以为人多势众就没问题，一起扑向伊莱的话—— “呃，大灾难啊……光是想象就够可怕的。” “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吓人。” 刚推开房门，冷汗淋漓地自言自语时，突然传来的反问声让郑泰义猛然停下了脚步。独自使用的房间里，不应该有别人回应，但此刻，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没开灯，躺在床上的男人见他进来，便坐了起来。 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打开门边的开关，果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说是熟悉，白天里一直黏在一起，连他的胡须刮得有几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在这里。” 郑泰义露出明显不悦的神色，看向那个男人，伊莱。伊莱斜倚在床上，用手支撑着，看起来无聊地挥了挥手。 “在我房里，总是有些烦人的联络。” “烦人的联络……不接不就麻烦了吗？” “也许吧。但至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麻烦。联系不上我的话，只有需要联系的人才会烦恼罢了。” “……” 想到今后每次有事都要费尽心思地联系这个人，郑泰义对前景感到一片黯淡。给他戴个呼叫器也没用，他根本不可能带着它，即使带了，呼叫器响了，他也不会每次都去查看。 “那我以后怎么联系你呢？”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一起，难道还需要费心去联系吗？” 听他说得也是。与其想办法联系他，还不如费心去想怎么才能不联系他。 郑泰义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然后走向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他瞟了一眼伊莱，问他要不要喝一杯，伊莱摇了摇手。这时他才注意到床头柜上已经有两个空罐了。看来这家伙是来他房间随便拿出来喝的。 郑泰义平时去叔叔房间时的行为他倒没想过，但现在却因为这不知礼数的客人的行为瞪大了眼睛。然而现在，他得先解决自己心里的郁闷，再去计较这些。 郑泰义拿出了三罐啤酒，一口气全都喝完了，最后放下空罐时，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流下的啤酒。 “就这点还是解不了气啊。” “哈哈，看样子你遇到了让你不得不借酒消愁的烦心事。” 看着伊莱那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郑泰义心里不禁想，要是能把这三个空啤酒罐全都砸在他脸上，那该多好。即使是他那张笑脸，他也觉得自己能毫不犹豫地吐口水。 郑泰义恶狠狠地瞪着他，抱住椅背反着坐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就像是被突然扔到亚洲支部的欧洲支部成员一样。” 这话让伊莱大笑起来。虽然他笑得开心，但成为笑柄的郑泰义却一点也不觉得愉快，脸色越来越难看。 虽然一切麻烦的源头都是叔叔，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此刻所有麻烦的直接原因。刚来当教官几天，就让医务室里的人满为患。刚才在走廊上碰到叔叔时，他还说，“那个家伙当上教官后，性子似乎收敛了一些。至少还没有死人。”他笑着说这些话，但听到这些的郑泰义一点也笑不出来。谁能保证，作为伊莱·里格罗的第一位受害者，不会是他这个总在旁边，始终处于各种“死亡机会”祝福中的人呢？ 这时，伊莱忽然扬起眉头，淡淡地问郑泰义。 “有烟味啊。刚才抽过烟？” 郑泰义一瞬间闭上了嘴。他想起了刚才抽的那根烟的主人。他不禁思索，那位烟的主人是否已经发现他的烟整包不见了。 “刚才回教官室的路上，隐约看到你和那个可爱的年轻人聊得挺开心的。” 郑泰义依然闭着嘴，这次他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感到不安。 “……你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郑泰义带着隐含的怒意看向伊莱，话里带着侵犯隐私的意味，同时心里低声咒骂。 虽然没说什么秘密的话，但绝对不想让别人听到这些对话。并不是因为觉得恶心，而是因为关系到他那点自尊心。 “其实我只是路过，没仔细听你们在说什么。” 伊莱耸了耸肩说道。郑泰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松了口气。看来他并没有听得很清楚。 事实上，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反正整个支部的人都知道郑泰义喜欢申璐，而现在大家也知道申璐对郑泰义有意思。因此，即使两个人站在一起被看到，或者他们之间的亲密对话被听到，也没什么好羞愧的。但问题在于其他方面。 如果是两情相悦的事情，只要双方同意，郑泰义也认为没什么不能做的。他并不是那种坚决不让别人占便宜的人，但在他和申璐的关系中，有些底线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其实，不仅仅是申璐，任何人都一样。然而，对他来说，特别是对申璐，这个他一直想保护、觉得可爱的孩子，有些事情他绝对无法妥协。 “果然，所以你还没和那小子做那件事吧。” 伊莱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在郑泰义身旁轻声笑道。 听到这话的瞬间，郑泰义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感到后颈发热，羞得抬不起头来。这家伙说什么没听清，原来全都听见了。 郑泰义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抬起那张僵硬的脸，瞪大眼睛看着他，伊莱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假装若有所思地低语。 “我真搞不懂是什么问题。他还说他有信心，一定会让你体验极乐……到这种程度，你不心动吗？” “谁会因为这个而心动！差点被压死的事情！” 郑泰义大声吼道。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闭上嘴。但已经太晚了。伊莱挑了挑眉毛，带着奇怪的眼神看着郑泰义，然后突然笑了出来。他笑得十分畅快，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你已经逃过了一劫。果然，像你这样以为可以随意压倒漂亮可爱的家伙，结果却被吓得半死的家伙，真是太有趣了，泰义。”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压倒他！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想一步步按计划来！” 已经覆水难收，郑泰义半放弃地喊道。虽然他的计划完全被打乱，现在已无法预测未来，但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渴望能够温柔地引导那可爱的青年，给他带来极乐的喜悦。 伊莱不知道在笑什么，笑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果然。那家伙虽然看起来温顺，但内心还是有欲望的。毕竟他家族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家族。不过没想到他居然会挑战去得到吉祥天。” 郑泰义愣了一下。这话他又听到了。这是在这个男人任官仪式那天，总管看着他说的话。吉祥天？这是某种他知道的意思之外的密码吗？ “那是什么，吉祥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泰义平静地问道，伊莱微微一笑，低声自言自语。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没直接告诉你呢……” “……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郑泰义一脸疑惑地直视着伊莱，后者缓缓地回望着他，然后轻笑了一声。 “想来也是，就算教给一个小孩重要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现在倒是该告诉你了。” “到底是什么？你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伊莱望着他，喃喃自语，不清楚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他听。突然，伊莱微微一笑，说道： “你就是，郑在义的吉祥天。”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郑在义的吉祥天。他没听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问题在于，他根本无法理解伊莱在说什么。 郑泰义的眼睛缓慢转动，缓缓地歪了歪头。他用食指习惯性地摸了摸嘴唇，然后又把头歪向另一边。 虽然比不上郑在义，但他也从未被认为是个头脑迟钝、理解力差的人…… 郑泰义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反问道： “吉祥天，是我知道的那个吗？即‘拉克什米’。” “嗯。没错。在印度神话中，拉克什米就是如此描述的。毗湿奴的妻子。” 伊莱轻轻点了点头。郑泰义又歪了歪头。 如果是神话中的吉祥天，他隐约知道一些。她是带来幸运的女神，大概是这么回事。但他知道的仅此而已，这个陌生的词汇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到底什么意思？说我是你的吉祥天，是说我能给你带来好运吗？” 郑泰义轻笑着喃喃道。那巨大的幸运是我的功劳，听起来不错，他补充道，耸了耸肩。伊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带着笑意。 郑泰义看着他笑容，逐渐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即使是个玩笑，但听起来却像是事实。即便是事实，伊莱那模糊的笑容让人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祥之兆。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待在我身边，就会有好运降临，所以你才会在我附近徘徊吗？” 郑泰义带着无奈的语气说道。伊莱微微扬了扬眉，摇了摇头。 “如果你问我，我并不贪图什么。无论是力量还是财富，或是其他任何东西，我都拥有足够的实力去获取我想要的东西。我所追求的不是幸运。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够通过幸运充分展现才能的人。” “……比如在义哥？” 听到郑泰义的话，伊莱没有回答。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无法辨别是肯定还是否定的模糊笑容。 郑泰义默默地看了伊莱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总是说着命运论者的话，现在又开始讲神话了吗？这个男人看起来非常现实和冷静，没想到他也可能信一些迷信。虽然那些迷信的玩笑话听起来让人啼笑皆非。 说起来，这家伙确实是个狂热的书迷。刚开始见他时，甚至以为他是个古书中介。 郑泰义想着，这个怪异的命运论者到底从哪里听到了这些奇怪的话，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吉祥天什么的。最近我的运势这么差，哪来的吉祥天。” 事实是，最近郑泰义的运势差到了极点。朋友远离了他，家人也疏远了他，周围的人不是杀人狂就是对他图谋不轨的家伙，没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安心。 想到这些，只觉得更加沮丧。而这个男人也是沮丧的根源之一。这个看似普通、随意躺在他房间里喝着啤酒的男人，实际上是一个随时可能掐死他的人。 忽然，郑泰义开始责备自己。这一切不幸的发生，实际上是因为自己的问题。从听信叔叔的话来到这个岛上开始，到把这个危险的男人放任自如地留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一切都证明了郑泰义自己是在招惹危险。虽然在幽灵村待了一段时间后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自己就这样放松警惕，实在是太危险了。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回去吧。我今天想洗个澡，早点睡。” 郑泰义冷淡地说道，挥了挥手。伊莱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事，便答应着站了起来。无论如何，今天他又成功地活过了一天。 把这男人送走后，我得拿出日历来圈一下，看看离半年还有几天。大概还剩一百天左右吧。 伊莱朝着门口走去，但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郑泰义。 “?” 看到他突然停住，郑泰义不禁疑惑地看向他。就在这时，伊莱猛然抓住了郑泰义的衣领，然后用力一拉，把他拽了过去。 郑泰义有些惊讶。虽然不能说他很重，但也绝不是轻易就能被这样拽走的。他再次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怪物般的力量。 伊莱一只手抓着郑泰义的衣领，另一只手宽宽地握住了他的腰，脸紧贴着他的脖颈。那动作像猛兽在探测猎物般，郑泰义瞬间僵住了。他感觉到如果稍微一动，就会被直接咬断喉咙。 “怎么了？” 郑泰义没敢动，只张开嘴问道。伊莱的嘴唇轻轻擦过郑泰义的耳后至颈部，像是要触碰又未曾触碰，痒得郑泰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烟味。” 伊莱的鼻子埋在郑泰义的颈窝里，低声说道。听到这句话，郑泰义顿时愣住了，闭上了嘴。 糟了，他忘了，烟味肯定还留在衣服上。 郑泰义曾从伊莱的包里随意拿走过烟，此时他只是默默地转了转眼珠子。被发现了肯定不好。换作别人，可能会简单打几下笑笑就过去了，但面对这个男人，他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嗯——刚才向认识的家伙要了一根抽，可能是沾上了那股烟味。” 郑泰义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道。伊莱微微抬起了半寸的头，黑色的眼睛微微弯曲，注视着郑泰义。 “哦？是吗？没想到这支部还有愿意借烟给你这么亲密的同事。那让我看看——……” 伊莱似乎要松开抓住郑泰义衣领的手，却转而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紧紧地扣住，几乎无法挣脱。接着，伊莱的手掌按在了郑泰义的脖子上。手掌轻轻触碰到那薄薄的皮肤，接着逐渐施加了压力。郑泰义突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画面，那只一把抓住男人脖子的巨大手，留下鲜红的痕迹。 郑泰义的脸色僵住了，尽管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表情，但伊莱依然没有松手。手掌紧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慢慢地滑向了锁骨。手在锁骨上稍作停留后，渐渐向胸前移动。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透过单薄的衬衫清晰地感受到了胸口的温度。手在胸前稍作徘徊后，最终遗憾地向下滑去。 “胸前口袋里没有。那么——。” 伊莱低声呢喃。 那只手滑向腹部，在衬衫边缘来回轻轻地移动。食指穿过了衬衫的扣子间隙，其余的手指像是品味着皮肤般在衬衫上轻轻移动。 “喂，伊莱，你现在在——。” “嘘。我正在找那根失踪的烟。” 伊莱在耳边轻笑着，食指在郑泰义的肚脐间来回抚弄。郑泰义因痒得缩起了身子，腹肌的起伏似乎让伊莱觉得有趣，手指更加执着地拨弄着他的腹部。 “等一下，等一下。我告诉你，你的烟——。” “半途而废可不有趣。” 紧扣在肩膀上的手松开了，却迅速捂住了郑泰义的嘴。郑泰义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只手把它推开，但伊莱扣住他下巴的手加大了力度。稍有不慎就像要把下巴捏碎一样，充满了威胁。 郑泰义皱眉看向伊莱。两人目光相对，伊莱露出了微笑。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真的忙得不可开交。一个教官死了，留下了空缺。我本来没打算去，但我哥硬是逼我去。我虽然不太情愿，但后来想了想，这地方也不错，于是决定来了。可一旦决定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就特别多，真的太忙了……忙得连耍耍手段的时间都没有。” 伊莱在耳边笑着，他的气息扑在郑泰义的颈上，痒得郑泰义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可恶。你一个人耍手段就好，能不能放过我。 郑泰义在被堵住的嘴里无声地咆哮着，但伊莱似乎没有听见。也许是听见了却故意装作没听见。 在此期间，伊莱的手继续向下滑去，轻轻揉搓着裤子上的胯部。即使郑泰义瞪大了眼睛表达不满，伊莱也无视了他，执着地按压着他的前部。 “烟应该不会藏在这里吧。……啊哈。越来越硬了。或许就在这里。” 不是那里！你这个混蛋，怎么可能在那里！在口袋，右边裤子的口袋，快点摸那里！ 郑泰义在被堵住的嘴里再次发出了无奈的哼哼声。就在这时，伊莱的手突然抓住了开始勃起的部位，轻轻地摇晃了起来。感到肩膀抽动的郑泰义，伊莱在喉咙深处低低地笑了。 “真有趣……虽然完全不合我的口味，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拥抱的欲望，但反应倒是相当有趣。” 郑泰义怒火中烧。这个男人居然这么戏弄人，如果能当场折断他的手腕，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那只手在裤子上抓住胯部，握住的力量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感到疼痛。即使郑泰义抓住了他的手腕，也无法动弹。再加上男人悲哀的本能，那东西开始逐渐勃起。 “别生气，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以前也试过这样玩，不是挺有趣的吗？而且现在如果我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在这支部里还没有谁会乖乖听话跟我走，所以我只能随便找个人绑起来了事。不过对我背后的教委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仅对教委来说不妥，对任何人来说这种行为都是无法接受的。抓个随便的人强暴，这和他所说的没什么区别。 郑泰义喘着粗气，感觉下腹一紧，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额头自然靠在了伊莱的肩膀上。他那只捂住郑泰义嘴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是不是只要无聊就会这么玩……？” 郑泰义虽然脸上微微泛红，但依然恶狠狠地瞪着他，低声咆哮。伊莱笑着说，别那么吓人，然后耸了耸肩，代替回答。 “像这样纯粹地玩耍的情况不多，通常都是直接进入正题……嗯，看样子再稍微弄一下你就要射了。” 不知他是如何察觉到郑泰义裤子里那微妙的跳动，伊莱笑着松开了握住他胯部的手。这个混蛋总是把人弄得兴奋不已，然后在关键时刻收手。 郑泰义气得猛地推开了伊莱。退后一步的伊莱笑着说，“哦？”郑泰义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狠狠地扔向他。伊莱轻松地在空中接住了烟盒，晃了晃说：“不够啊。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可不行。” “那你随便玩弄别人的身体又算什么，嗯？” 郑泰义愤怒地吼了出来，脸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伊莱站在他面前，缓慢地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从前襟的扣子开始，然后是袖口的扣子。随着衣领的敞开，那如同精美雕刻般白皙光滑的身体显露出来。脱下衬衫后，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腰带。拉开拉链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淫秽。光是那声音就让郑泰义的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 郑泰义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慢慢脱下衣服的伊莱。问他为什么脱衣服显然很可笑。这个男人现在简直是在赤裸裸地告诉他：来享受吧。 “在我回欧洲的期间，我梦到了你。梦到了那时候，在幽灵村的时候——……” 听到“幽灵村”这个词，郑泰义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段记忆。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他们曾一时兴起共同释放过欲望。他想起了伊莱那时说的，“就当是轻松一下吧。” “这种幼稚的手段，我在上中学之前就已经玩腻了。没有插入的性行为，乐趣至少减少了一半吧，不是吗？但是，当时好像真的挺有趣的，记忆非常清晰。就像是和儿时的朋友一起玩泥巴一样。” 郑泰义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无法移开视线，从他逐渐暴露的身体上移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上中学之前就……不对，话说回来，我从来没和朋友玩过这种游戏。” “哈哈，比喻而已嘛。总之，这也是一种纯粹的玩耍。” 看来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概念总是有些不同。这样浓烈的淫荡和颓废气息，哪里纯粹了？ 郑泰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他的身体持续发热，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散发出的气息，也可能是他自己不知不觉中被这种氛围感染了。 伊莱已经全身赤裸了。再看一遍，他的身体依然令人脸色发白，完美得令人惊叹。他尽量不去看向那一带，但视线的余光还是不由得瞟到了那东西，依然大得令人脸色发白。那东西还没完全挺立，就已经如此惊人，一旦完全勃起，对方恐怕会受不了。 伊莱似乎猜到了郑泰义脸色发白的原因，笑了笑，然后故意握住了自己的物件，轻轻摇了两下。那已经半挺立的东西就站在郑泰义面前。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我说过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在玩而已，就像以前那样。你不也挺享受的吗？……你都这样了，还在说什么呢？过来吧……不，我过去。” 伊莱走了过来。 其实，直到那时，郑泰义的心里还在动摇。无论是那时的行为还是现在的，轻描淡写地带过就好了。他并不讨厌这种事，甚至觉得太过舒服了。然而，重复进行这些行为，真的没问题吗？这种隐约的不安掠过他的脑海。一旦开始，就会越来越容易重复。 和这个男人这样玩弄到底会怎么样？似乎不会太好。 但就在郑泰义还没整理好思绪之前，伊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猛地推了他一把。郑泰义一屁股跌在了身后的床上。 “别胡思乱想了。想那些无聊的道德观念只会让你头疼。” 说着，伊莱已经爬到了郑泰义的身上。他像是要宣布游戏开始一样，轻轻咬住了郑泰义的嘴唇。小心地啃咬着，直到稍微感到疼痛时，伊莱突然伸出了舌头，在他嘴里搅动。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凶猛的气息、舌头、唾液一涌而入，郑泰义一度喘不过气来，等他反应过来时，衣服已经掉到了床下。冰冷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肌肤，感觉有些冷。伊莱的身体贴了上来，温暖极了。 从刚才开始，伊莱的东西一直碰触在郑泰义的胯部。两根勃起的器官互相摩擦，模糊地映入郑泰义的视线，心脏一阵刺痛，视觉的刺激让他的下体越发炽热。 郑泰义粗喘着气闭上了眼睛，伊莱随即侧身躺在他旁边。他将郑泰义的身体轻轻转向一侧，自己的胸膛紧贴在郑泰义的背部，手臂环绕在他腰前，握住了他的物件。 “等一下，把腿稍微张开点。……我不会进去的，我也不想搞得太麻烦。……好了，可以放下腿了。” 伊莱轻轻地分开了郑泰义的腿。郑泰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睁大眼睛回头看时，伊莱用嘴唇轻轻地扫过他的眼皮。郑泰义微微一震，闭上眼睛缩了一下身子，这时伊莱的勃起之物已经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郑泰义低下头，看到伊莱的器官从他的大腿间露出头来，顶端逐渐湿润，在自己的物件下方摩擦着。 “就这样……对，别动。” 伊莱开始慢慢地摆动腰部，他的器官在郑泰义的大腿间来回摩擦。与此同时，伊莱握着郑泰义的手也开始粗暴地动作，像个无法分辨方向的小孩胡乱摆弄玩具一般，那种不受控制的揉搓让郑泰义的心脏阵阵抽痛。 “啊……嗯……!!” 伊莱的器官在大腿间时隐时现，温度让郑泰义感觉异常炽热。开始渗出的液体湿润了大腿，发出粘腻的声音，从紧闭的胯部传来，制造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在进行性行为，郑泰义的身体不由得颤抖，内心一片火热，胸口却感到一阵冰凉，那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战栗不已。 然而，郑泰义的身体确实在享受这份快感，勃起到几乎疼痛的物件在伊莱的手中无法自持地喷射出液体。 “……，……!!” 也许他发出了声音，或许是那种让他羞愧得难以承认的声音，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伊莱低沉的呻吟声，接着大腿和胯部都被浸湿了。 *** **吉祥天** [名词] 《佛教》 赐予福德的女神。她拥有美丽的容貌，身着天衣，头戴宝冠，左手捧着如意珠。又称为功德天、功德天女、吉祥天女。 像是陈年旧书般的百科全书中，这一段解释用粗体字写了两三行，然后在下方用细小的字体详细补充了更多内容。我隐约记得以前阅读过有关神话的书籍时，看到过这样的描述。吉祥天是一位赐福的女神，在印度神话中被称为“拉克什米”，性格相似。在印度神话书籍中的插图里，她似乎是一个散发财富的美丽女子。 郑泰义仔细读了三四遍百科全书上的词条，理解了其中的含义，知道吉祥天是一位什么样的神。她是一个赐予亲近者福德的人。 然而，尽管他理解了书中的解释，却仍然无法完全领会伊莱所说的话。 ―“你是郑在义的吉祥天。” 那带着淡淡微笑的话语，听起来不像是简单的玩笑。然而，即使直译，也不免让人觉得勉强，但这些话却让郑泰义心中不安。 可笑的说法。一个赐予供奉者福德的神。如果仅根据伊莱的解释，似乎自己给予了哥哥好运。 然而，郑泰义从未觉得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不认为可能拥有。天生的运势完全是自己的事情，如何能由人类去左右那些由非人之物在出生前就决定的命运呢？况且按照伊莱的说法，郑泰义周围的每个人都应该沉浸在好运中，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有哥哥拥有那种独特的运气。 ―“果然，那家伙看似温顺，但内心还是有欲望的……没想到他竟然会想要得到吉祥天。” 伊莱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郑泰义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由于没有明确的线索，他不可能得出任何明确的结论，但这句话总让人感到不快和郁闷。 得到吉祥天。然而他想要得到的吉祥天，并不是郑泰义这个人。 郑泰义咂了咂舌，突然觉得自己认真思考这件事有些可笑。最终，伊莱的话语模糊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该死的。这到底算什么。他随意闯进别人的房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无聊的事…… 一边抱怨着，郑泰义突然脸色一红。想到那些“无聊的事”，当时的情景随之浮现。 从大腿到胯部，再从那里延伸到下腹，甚至胸口，那双白皙而缓慢的手指像是刻印般在身体内再度浮现。 “喂，喂。清醒点。” 郑泰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力道之大，啪的一声响传到了图书馆的另一端。脸颊立刻变得通红。不过比起因为想象而脸红，这样直接打红脸颊要健康得多。 “……啊……，好疼。” 虽然自己打的，但郑泰义仍忍不住在心里后悔下手太重。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词典。旁边还小小地画了一幅仙女的图案，像是模仿了飞天的模样。大概是为了描绘吉祥天而画上去的，但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带来福德和财富的样子，反倒显得有些凄凉。 供奉者会得到福德的女神。那样的话，觊觎这些福德而接近她的人应该也不少吧。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确实不难理解。 郑泰义托着下巴，想起了他的哥哥。 郑在义的运气好得让人难以置信，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话。相比之下，郑泰义虽然是他的双胞胎，却显得极其普通。他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对外婆说，“虽然在义运气这么好，但幸好泰义不是个命苦的孩子，这真是太好了。”老人们常常有这样的想法。认为一个人的好运气是因为吞噬了别人的运气。或许因为听了这种话多了，母亲有时会担忧地看着他。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份担忧也许是另外一种类型的担忧。 哥哥不仅运气好，头脑也非常聪明。所以他多次被绑架、劫持。然而，每次他都毫发无损地回来。 每当这种时候，母亲总是莫名其妙地抚摸着郑泰义，低声叮嘱他要小心。她说：“你哥哥总是会平安无事，但你未必如此。” 那时年纪太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长大后，我只是觉得哥哥运气好，所以每次都能平安无事，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郑在义的吉祥天。” “……真是愚蠢的话。” 郑泰义嗤笑了一声。 “如果我真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好运，那首先我自己得先有点好运吧。但为什么我的命运会这么糟糕？我身边没有杀人狂吗？没有那个长着可爱面孔、固执地觊觎我贞操的家伙吗？” 说完这话，他突然感到一阵抑郁。自从来到这个岛上后，事情一件都不顺利。 “……等等。” 郑泰义眨了眨眼。自从来到这个岛上，确实没有什么顺利的事。换句话说，自从哥哥失踪、无法再见面之后，事情就不再顺利了。也就是说，也许伊莱的话只有一半是对的。换句话说，是相反的情况。 其实，我原本就是这么倒霉的人，只不过因为哥哥在我身边，分担了他的福德，所以我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是的，这样想倒是更符合逻辑。如果一个能分福德给别人的人自己却运气不佳，那岂不是太滑稽了。 然而，郑泰义再次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即使这样，这二十多年来，他并不是一直和哥哥在一起。特别是进入军校之后，他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只有周末才出来。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军队，也只是偶尔回家。因此，他只是在高中毕业前和哥哥住在一起，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分开生活，直到来到这个岛之前，从军队退役后才又和哥哥一起住了几个月。 如果说只有在一起才能分到福德，那在分开生活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运气应该非常糟糕才对。然而，郑泰义――尽管遇到了像金少尉那样的倒霉鬼――还是愉快地度过了军校和军队的生活，而哥哥在此期间也在他不知情的地方取得了辉煌的成绩。在分开生活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各自过着平稳的生活。 “根本不合逻辑……还有，居然会因为这种奇怪的话而查资料，我也是够无聊的。” 郑泰义一边抱怨，一边啪的一声合上了百科全书。 或许是因为听了这些无聊的故事，他突然很想见到哥哥。其实见了面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像往常一样，打个简单的招呼，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明天和朋友有约，或者前几天在路上和醉汉打了一架。 其实并不是非见不可。即使没有哥哥，还有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有可以分享喜悦的前辈，还有可以一起喝酒解愁的后辈。即使没有哥哥也无所谓。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见见他，只为聊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亲情吧。 郑泰义推开百科全书，坐在椅子上，双腿晃动着。想起哥哥的生日快到了。那天，他也可以打个电话过去祝贺。即使不是生日当天，前后几天也应该会接到哥哥的电话。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时，见面庆祝；分开住时，就打电话互相祝贺。 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隆重的庆祝仪式。只是通个电话，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想起来似的提一句：“对了，今天是你生日啊。”然后互相道贺。祝你生日快乐。嗯，你也是。嗯，哥哥也是。然后再聊些琐事。 “嗯――生日的时候打个电话回家，看看他是不是回来了。” 郑泰义坐在嘎吱作响的椅子上，前后摇晃着身体，喃喃自语。也许他并没有回来，毕竟这次可能出门很久了。但即使如此，哥哥也会打电话给他的。虽然他们从未约定，也不一定非要打电话，但他知道哥哥一定会打。 “难道是断了联系，连电话都不打了？” 他突然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他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和哥哥分开之前，住在一起时，哥哥在离家前一晚所说的话。他指着他们的手指，提议把两人之间的红线剪断。说着，还做了个剪断的动作。 当时只觉得哥哥偶尔会做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也没多想。根本不认为他因此才离开了家。 郑泰义突然停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动作，因为他又想起了哥哥曾经说过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人如果运气太好，生活就会变得无趣。我也该尝尝不幸的滋味。” “……” 郑泰义呆呆地仰望着图书馆的天花板。那白色的天花板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斑驳不堪。郑泰义目光在那些斑点上游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如果伊莱的话是真的。 那么，哥哥是否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呢？ 然而，郑泰义完全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到什么程度，以及他是如何得知的。这一切都没有头绪。他完全无法理解他与哥哥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他们之间究竟关联到何种程度，以及为何会有这样的联系。虽然他们是双胞胎，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如此。毕竟，世上还有很多双胞胎。 “或者说，我周围的人都会因此走运吗……” 郑泰义歪着头喃喃自语，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似乎并不太可能。虽然自己周围没有特别倒霉的人，但也没有谁特别幸运。只有哥哥是个例外。 “真是的，搞得好像我突然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郑泰义自嘲地低语着，站了起来。午休时间几乎结束了，差不多该回去继续工作了。 按理说，作为教尉，他应该在正式工作时间结束之前一直陪在教官身边。但郑泰义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教尉陪同教官，通常是为了处理杂务或在教官遇到危险时提供帮助。然而，午休时间教官不工作，自然没有需要教尉处理的杂务，更别说教官会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了。 让伊莱·里格罗陷入危险并需要郑泰义的帮助，这种情况简直难以想象。倒不如说，可能是郑泰义需要他的帮助才对。毕竟，这个像怪物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会陷入危险呢？ 从一开始，郑泰义就提出，除了正式工作时间外，他可以自由活动，而伊莱也从未要求他一直待在身边，显然也不喜欢有人跟在他身后。 “唉……又要见到那张冷漠的脸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推回椅子。那个怪物现在不知在哪儿，又在吓唬谁呢？不过，不管怎样，反正也在这个机构里。 今天下午没有安排课程。最多只是待在教官室处理一些文书工作，不需要对下属进行授课。 好好松口气吧。每次伊莱上课时，郑泰义总是在后面紧张地盯着，担心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状况，生怕有人突然挨打。更糟糕的是，课后下属们冷冰冰的目光不仅落在伊莱身上，也会投向郑泰义。这实在让人胃疼。 就在他准备前往教官室时，图书馆的门开了，三四个男人走了进来。郑泰义本没在意，只是想把手中的百科全书放回原位，但他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靠近，便抬起了头。他们瞥了一眼郑泰义。 那眼神并不友好。郑泰义心中一阵不悦。最近在这个支部里，没有几个人对他投来友善的目光，多半是来找麻烦的。 果然，当郑泰义准备假装不认识他们而转过头时，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公然挑衅。 “怎么，教官‘大人’今天没跟着，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你不是应该跟在教官后面，给他跑腿的吗？” “教官‘大人’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不去？再这样偷懒被抓到的话，教官可不会轻饶你。” 郑泰义平静地回应。就算挑衅，也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正当那个说着陈词滥调的人走近时，他旁边的另一人显得稍微有点见识。他皱着脸看了看郑泰义，直接问道： “泰义，我虽然不是你那组的，不是很了解你，但感觉你不是那种奇怪的人，挺不错的。可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个疯子教官跑腿呢？” 郑泰义已经厌倦了回答这个问题，懒得再解释自己并非自愿担任教尉的事实。 通常，教尉的选拔由上层决定，但首先会征求本人的意愿。每当有新教官上任时，支部里的下属会自愿报名，然后再从中挑选。上层从未随意挑选对教尉毫无兴趣的人。 是的，以前从未有过。但现在有了。 当叔叔叫他去教官室时，郑泰义就感到事情不妙。那时，他对教尉系统一无所知，只以为上层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意愿更为重要，他绝不会在那时屈服。……当然，即使他强硬拒绝，那个叔叔也未必会轻易放过他。 郑泰义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那人怎么理解的，第二个开口的人皱起了眉头。 “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但为什么非要去帮那种人呢？” 也许这个人以为郑泰义是因为被抓住了什么把柄，或是有别的原因，才不得不担任伊莱的教尉。如果他们这么想，倒也感谢他们了。这样的话，即使挑衅，也可能会少一些。 郑泰义正想着，既然第二个人态度软化了，这次的麻烦大概可以平安度过时，第三个人走了过来，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错了，这家伙可不是因为有什么别的原因才跟着那个疯子。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是那疯子的同伙。你知道吧？当时凯彭教官和卡尔那两个人被杀的时候，除了那个疯子，现场就只有这个家伙还活着。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疯子如果不是同伙，怎么可能会让他活着？” 第三个人一开口，就把郑泰义当成了杀人共犯。郑泰义站在他们面前，听着他们堵住去路的这些话。这种指责他已经听得太多了。不仅仅是指责，有时候甚至有人直接对他辱骂，称他是和那个疯子一样的恶棍。这种把他和连克拉斯特都不敢对付的怪物相提并论的侮辱，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其他的辱骂他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但这种侮辱让他感到极为愤怒，至今难以忘怀。 郑泰义瞥了一眼他们背后的墙上挂钟。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如果这些家伙要借书，得赶紧借了，然后去参加下午的正式课程。但看样子，他们打算在这里耗到午休结束。 “你们不走吗？” 郑泰义简短地问了一句。他们似乎没听清，反问了一声：“什么？”郑泰义于是稍微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们，不走吗？看看钟。” 郑泰义用下巴指了指挂钟，但他们并没有回头看——只有一个人回头瞥了一眼。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似乎把郑泰义的话理解成了嘲讽，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哦，你这是叫我们滚？” 真是拧巴的人。怎么“你们不走吗？”会被听成“滚”呢？不过也是，讨厌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让人厌恶，无论说什么都让人反感。 郑泰义瞥了一眼那个第二个发言的男人。他脸上满是不快和不满，也正因如此，郑泰义的心情也变得更加阴郁。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他很可能会和这些人成为不错的同伴。那些无缘无故挑衅的人，通常都是因为他们的亲密朋友或同事在与欧洲支部的联合训练中受了重伤，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失去了生命。因此，这些人对他充满敌意，几乎是可以理解的。 偶尔，也有天生性格不合的人，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冲突。 如果说不感到遗憾，那就是在撒谎。虽然半年后他会离开，但至少在这期间，他希望能和同伴们和睦相处。不论是同组的还是不同组的，他都希望能够愉快地完成工作，建立起坚实的关系，就像在军队时，与同一排的战友们那样。 然而，只因自己运气不好，竟然和那样的疯子纠缠在一起，还摊上了那样的叔叔。 叔叔，就算我半年后离开，也绝不会忘记您曾经把我抛入这险境的事实。愿您长久品味我如蛇般的深仇大恨……虽然，就算再深的仇恨，报复起来也无济于事。 “泰义，我这是为你好，赶紧和那家伙断了联系吧。你才刚来UNHRDO几个月，可能还不太了解，那家伙真的很疯。他连身边的人都敢伤害，跟他在一起迟早要出事的。” 第二个男人依然认真地劝诫郑泰义，似乎真心为他感到不值。 令人遗憾的是，这个人。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同伴。在军队时，像这样的男人总是成为他的好伙伴。 真是可惜。可惜而又令人惋惜。 郑泰义不想再争辩，也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于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记住的。” 让人感到疲惫的时刻就是这种时候。感觉到曾经值得信任、亲密无间的同伴，变成了需要警惕、无法信任的人。当这种局面既无法改变，又无法逃避时，疲惫感就会油然而生。 幸好他们似乎没有打算继续纠缠下去，郑泰义也不想再与他们周旋。再继续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正当他们不满地准备离开时，突然像见了鬼一样，他们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身体僵硬不动。其中一个甚至还倒退了几步。 郑泰义也停下了动作，因为他意识到，他们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身后。 “郑泰义，你的人际关系真是越来越狭窄了。这样可不好啊。” 那低沉、愉快的男声从他肩膀正后方传来。估计距离不到一尺。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仔细想想，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次虽然不是被卷入挑衅，但也是在与欧洲支部的联合训练期间。当时，他独自在图书馆里安静地待着，突然被从背后接近，吓了一跳。就像现在一样——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伊莱……你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郑泰义不满地低声说着。他刚才还在想，这个怪物在这舒适的午休时间里又在何处吓唬了谁，结果竟然是在这里。 伊莱伸手绕过郑泰义的腰，拿走了他手中的百科全书，轻轻翻开那一页，正好是郑泰义刚才看到的夹有书签的那页。他看了一眼，微微嘟囔道：“吉祥天啊……这画得太丑了。对着这样的女人，根本硬不起来。” 伊莱玩笑似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将百科全书还给了郑泰义。随后，他将目光移向了站在面前，死死盯着他的几个人。 “怎么？你们有什么事吗？” 郑泰义看着那些表情僵硬、恶狠狠盯着伊莱的男人们，咂了咂舌。他侧身绕过他们，对伊莱说道。 “他们是找我的，不是你的事。” 伊莱低垂眼睑，冷冷地看着郑泰义，仿佛觉得他的话很可笑。 “如果真是找你的，那确实不关我的事。不过要是找我的，那你最好别插手。我上次不是提醒过你吗，不要插手别人的事。你想让大家都不痛快吗？” 郑泰义与他对视片刻。 那张脸依然如常，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张脸亲切而干净。或许十年、二十年后，这张脸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而不会改变的，除了这张脸，还有他那冷酷无情的眼神。 郑泰义暗自咂了咂舌。 对，那个叫乔的第二个男人，你说得没错。这家伙即使是身边的人，他也能毫不犹豫地伤害他们。无论是自己的教尉，还是每天和他待在一起超过半天的同伴，甚至是一起玩过游戏的朋友，只要情况需要，他绝不会犹豫扭断对方的脖子。 所以，我一再强调，我和他纠缠不清绝非出于自愿。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在全支部广播中大声宣布：“我只是被逼的，所以拜托别再找我麻烦了。” 但他也明白，不能直接把责任全推到伊莱身上。毕竟，作为教尉，郑泰义有义务在有人试图找伊莱·里格罗麻烦或伤害他时，站出来保护他。 在郑泰义夹在三个男人和一个怪物之间，焦虑地想着几分钟后的未来时，伊莱的视线让那些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第一个男人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道。 “什么事？本来是该找你的，但既然是教官大人，那我们只好找教尉先生你麻烦了。” 虽说他挺有胆量，但在无法战胜的对手面前逞强，那不叫勇气，而是愚蠢。郑泰义认为，第一个男人对伊莱这么说，无异于自找苦吃，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伊莱终于笑了。那种笑容，平时看不出来他在笑还是不在笑，现在终于浮现出了一些情绪。然而，郑泰义很清楚，这种笑容与普通人的笑不同。这帮倒霉透顶、愚蠢至极的家伙。 “我并不讨厌那些无端挑衅的人。有时候，他们能给我带来一些乐趣。我也挺欣赏那些拥有我没有的胆量的人。” 伊莱向前迈了一步，微笑着。他那缓慢而平静的语调，仿佛真的对这些男人感到兴趣，甚至显得有些温柔。 郑泰义决定置身事外。反正出面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是站出来，反而会被那些男人骂成是替那个疯子出头的，然后被伊莱骂更惨。插手这种事情，除了惹祸上身，根本没有好处。而且，他从来没有喜欢这种“出头”的爱好。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几步袖手旁观时，第二个男人却站了出来。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是第一个爱说话的人会出头，但没想到却是第二个站了出来。也许这并不意外，毕竟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发展。那些制造麻烦的人，在真正需要处理问题时却总是退缩，而本来与事情关系不大的人却被迫站出来处理后果。这世道究竟还有没有公平可言，真的让人不禁质疑。 “公平或许只是共产主义者虚构的幻想罢了……”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嘴角微微抽动。 他还是挺喜欢第二个男人的。如果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自己可能会感到有点难受。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上前干预的打算，只能叹息着，默默等待那不幸的未来。 就在这时，午休结束的铃声短促地响起了。图书馆内没有广播设施，所以声音是从外面的走廊传进来的。 那些男人停下了动作。伊莱只是瞥了一眼门外，脸上毫无波动。郑泰义看了看钟，又悄悄瞥了眼伊莱。 “我真不是想插手，但……” 郑泰义一边无聊地玩弄着百科全书的旧角，一边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道。伊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非得自找麻烦吗？ “伊莱，麦金教官非常固执，他盯上的人可没好日子过。这不是我经历的事，是我叔叔告诉我的。” 伊莱疑惑地看着郑泰义，似乎不明白他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今天下午，麦金教官也没有课，也就是说，下午在教官室的人只有你和麦金。如果你在外面瞎逛，给他留下迟到的印象，恐怕对你不太好。我这是为你好，真心实意，不是想多管闲事。” 郑泰义特意补充了最后一句。伊莱微微扬起眉毛，冷冷地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那几个男人。他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钟，忽然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真是……你这家伙非得惹点麻烦出来……郑泰义，你插手的话，不仅你自己会倒霉，事情也不会就此结束。那些我原本打算收拾的人，不管你做什么，最终还是要收拾他们，然后你也会被拖下水，弄得疲惫不堪。” 糟糕，踩到雷了。 郑泰义向后退了一步，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伊莱，说道：“那你随便吧。”他晃了晃手里的百科全书，转身走向书架，似乎打算把书放回去。 糟了，今天可能要倒霉了。想用敷衍的方式糊弄过去，真是愚蠢至极。 郑泰义一边咂舌，一边慢慢地走向之前取书的地方。他决定既然不想插手，就索性不去看接下来的糟糕场面，让他们自己解决算了。事实上，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郑泰义把百科全书放回了空位上，打算在适当的时候离开，于是他站在原地，轻轻敲打着书架。 想想看，郑泰义还从未真正与伊莱交手过。如果真的交手，肯定会立刻被击倒，但哪怕只是一次轻松的较量，他们也从未有过。伊莱在欧洲支部时，或许曾有机会在联合训练中对决，但第一周他们并未碰面，第二周则一直被困在幽灵村，所以根本没机会正式较量。 不过，在幽灵村里无所事事时，他们倒是有过几次小打小闹。虽然伊莱看起来只是随便玩玩。 几次这样的“打闹”已经足够让郑泰义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在战斗中战胜伊莱。这是显而易见的，毕竟他从来都不是擅长打架的人，在这个支部里也不算特别出色。 如果真要和那个男人交手，该怎么办呢？ “……” 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逃跑，或者在被打得太惨之前先装晕过去，就这两种选择。 现在，等他和那些家伙打完一场后，他大概会来找我算账，问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惹麻烦上身。想到这里，郑泰义不禁感到一阵苦涩。 郑泰义咂了咂舌。 “还是在被打死之前装晕过去比较好。应该不会对一个晕过去的人下手了吧……不对，万一是他，搞不好在我晕过去之前就干脆割断我的喉咙了。” 正当他因为担心未来而低声自言自语时，身后传来了伊莱悠闲的声音。 “你在说谁呢？” 郑泰义猛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透过书架上的空隙，看到伊莱站在对面。书架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的一部分。 “你已经把他们都打趴下了吗？我好像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我想想，你为我担心麦金教官的事，说得也有道理，我也许会听你的建议。” “……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郑泰义对这难以置信的话表示怀疑。他透过书架上的缝隙看到伊莱微笑着，露出了一丝白牙，然后又消失在嘴唇后面。 “你是不是对站在中间的那个家伙有好感？” 突然间，伊莱问道。郑泰义歪了歪头，随后明白了他指的是刚才那几个男人。站在中间的那个，是第二个发言的男人。他是三个中间最为理性、最有人情味的那一个。 “啊……是啊，三个人里面他确实最让我觉得不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得出来，如果情况合适的话，你和他会相处得不错。毕竟现在整个支部里，你几乎算是孤家寡人了，郑泰义。” 伊莱带着笑意说着，慢慢地绕过书架走了过来。当他进入狭窄的书架之间时，空间似乎显得更加拥挤了。 郑泰义正面看着他。昏暗的书架之间，伊莱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场景颇有点像恐怖电影中的片段。然而，奇怪的是，虽然这种场面并不让人感到特别恐怖。事实上，郑泰义现在正处于一个人烟稀少的图书馆里，与一个杀人魔对峙，但他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看来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男人了，虽然这种习惯让他感到有些苦涩。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苦笑着问道。 “你是打算就在这里把麻烦解决了？” 他估摸着，如果他在这里被揍得鼻青脸肿，得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这边的书架放的是全集，几乎没人会来，但前面的书架是小说区，倒是有些人会进来。 运气好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运气不好的话，得等到晚上图书馆整理时才会被发现……希望到时候还能保住命，只是挨几下揍就好了。 郑泰义直视着伊莱说道，而伊莱只是轻轻笑了笑，歪着头，默默地注视着他。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 低声的喃喃自语在耳边轻轻掠过。突然，他微微弯下腰，注视着郑泰义，就像在观察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角，逐一地仔细打量。郑泰义挑了挑眉。 “郑泰义，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 伊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语调变得认真而缓慢，就像人们在表达内心深处的真情实意时常有的那样，语气沉稳而明确。 “虽然我现在不想和你打架，但我也没打算忍受任何让自己感到厌烦的事。所以，无论我和谁发生冲突，你都不要插手。” 伊莱在距离不过一拳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郑泰义，低声耳语。他那漆黑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像是尤里人偶一般，令郑泰义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窜起。 郑泰义不满地看着他，不满的并不是伊莱，而是这种状况，以及伊莱言语中隐含的对象。 那“厌烦到无法忍受”的人显然指的就是郑泰义。 好吧，我明白了，我的确不该轻易挑战你。我还是得自己为自己的性命负责。 郑泰义点了点头。过去半年的努力和坚持，他并没有忘记，现在已经过了一半多，他不想因为一时的失误而让这一切前功尽弃。 他的目标就是在半年后安然无恙地离开这个支部。 看到郑泰义点头，伊莱微笑了。他那端正而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庞上露出的笑容与平日一样和谐，但了解他内心的人却不会因此感到轻松。 “很好，我也希望能好好保管你，尽量让你安全无虞。” 不过，这句话中似乎隐含了一个附加条件，那就是“如果情况不妙，这个想法随时可以改变”。郑泰义叹了口气，不满地嘟囔道。 “是因为我是你叔叔的侄子，还是因为我是郑在义的弟弟，或者是因为我是所谓的吉祥天？”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但伊莱却似乎并不觉得可笑。虽然他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滑稽的神情，而是略微倾头，似乎陷入了思考。 “嗯……最后一个就算了吧。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并不需要什么能带来好运的东西。虽然很有趣，但还不足以引起我全部的兴趣。” 郑泰义有些意外地看着伊莱。原以为他会将最后一个选项列为优先考虑，但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地否定了。 伊莱似乎认真思考了郑泰义的问题，他缓缓地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终于得出了结论。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你是郑在义的弟弟吧。他的才能确实令人垂涎。” “那我哥哥一定会很高兴，回头我一定要告诉他。” 郑泰义耸了耸肩，随即迈步朝书架外走去。 虽然刚才借口是为了避免与那三个人碰面，但现在麦金教官大概已经独自一人在教官室了。他可能会记住伊莱在这段空闲时间里不知去向，从而留下不好的印象。 “虽然不一定要特别亲近，但也没必要故意树敌。和麦金搞好关系总不是什么坏事。” 说完这话，郑泰义才突然想到伊莱的直属上司是毛，而麦金的直属上司是他的叔叔鲁道夫。如果硬要分类，这两人算是竞争关系。或许和麦金搞好关系未必是件好事，郑泰义默默地闭上了本来想继续说的话。 就在郑泰义刚走到书架边，准备迈出步伐时，伊莱突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还没等郑泰义回头，他便被伊莱从后面抓住了下巴，强行抬起了头。郑泰义微微惊讶地看着伊莱，见他正凑近自己的脸，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 脸颊上一阵刺痛，紧接着，一块湿润的舌头从脸颊一路舔到了耳朵。那块湿润的肌肉从脸颊延伸到耳垂，然后轻轻舔舐着耳垂，再次带来刺痛。 这种感觉沿着脖颈一路向下，郑泰义不由得缩了缩肩膀。随后，他用双手轻轻握住了伊莱的脸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伊莱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郑泰义则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这家伙突然发疯了？还是说他准备真的咬断我的脖子？但也不太像是在这里搞什么游戏……看来他的行为对我来说确实难以理解。 正当郑泰义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时，伊莱用拇指擦了擦嘴唇，然后舔了一下，看到郑泰义的表情，他轻轻笑了笑。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无论是郑教官、郑在义，还是所谓的吉祥天，其他方面你也挺有趣的。” “……你觉得‘游戏’真的有这么有趣？” 郑泰义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伊莱问道。突然被人抓住并亲吻，然后又听到对方说他有趣，这让他想来想去，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毕竟，伊莱以前也曾说过觉得这很有趣。 郑泰义听他这么说，原本低头微笑的伊莱突然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静静地注视着郑泰义，那一刻，两人默默对视，随后伊莱突然笑了出来。 *** 教官室的门关上了。走廊和教官室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尽管隔音效果不是绝对完美，但可以肯定的是，门内外的空气已经完全隔绝。 门的另一边，有六名本部的教官，而在他们面前，站着各自的教尉。 每天下班时间一到，教官们都会聚集在教官室，简单交换一下当天的工作情况。严格说来，这甚至称不上是会议，只是短暂的对话。即便如此，周五下午结束一周课程后的会议通常会比平时稍微长一些，不过也仅仅持续不到半小时。 当郑泰义送伊莱进教官室并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内心告诉自己，作为教尉的这一天已经结束了。等他们开完会出来后，教尉们会向各自的教官做最后的汇报，结束这一天的工作。 至于郑泰义，他虽然名义上是教尉，但实则是临时凑合上任的，最后的汇报几乎没什么可说的。每次会议结束后，他只需要简单询问有没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如果早知道每天晚上都要处理这种麻烦事，我才不会来做什么教官呢。”他苦涩地笑着嘟囔道。伊莱走进教官室后，郑泰义留在走廊里等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因为今天这一天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现在他只想回房间，在日历上的今天画个叉。 “你看起来很累，还好吗？” 有人走近他，轻声问道。郑泰义靠在窗边，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正轻轻叹息。他转头看了看那人，含糊地回应道：“嗯，还好。”那人是郑泰义脑海中已经印象深刻的司机，实际上是他叔叔的教尉。每晚都会短暂见面，彼此也逐渐熟悉了。 “疲惫早就习惯了，能忍得住。你呢？最近叔叔好像很忙，你是不是也跟着忙起来了？” “嗯，有一点。” 姜教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虽然郑泰义是郑教官的侄子，但他并没有过多透露细节。曾经他提到，判断该传达哪些信息并不是他的职责范围。 虽然姜教尉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一旦开口交谈，便觉得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虽然话不多，但他知道何时该说什么。而且他也是为数不多的，主动与郑泰义交流的教尉之一。 郑泰义一边喝着姜教尉递来的罐装咖啡，一边环顾四周。走廊上还有四名教尉，分别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然而，郑泰义从未听过他们的声音。更准确地说，从未听过他们主动对他说话。 教尉基本上与普通队员无异。尽管他们不能总是和队员们一起行动，但在基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上，并没有太大差别。即便因为跟随教官时间长久，某些方面看问题的角度有所不同，但总体而言，和队员之间并无太大区别。 因此，他们对郑泰义的态度，也如同对待其他队员一样，并不热情。虽然他们对教官恭敬有加，但对伊莱却有些疏远。这就是为什么教尉们彼此关系密切，但郑泰义却从未和他们有过深交的原因。 当然，郑泰义对此毫不在意。他觉得与这些关系打交道太累了，反正也就半年的时间。只要心中默念“半年，半年”，岛上的这些烦心事就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在几乎被孤立的氛围中，姜教尉是少数几个愿意主动与郑泰义交谈的人之一。或许是因为他是叔叔的教尉，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对那种竞争关系并不太在意。 不管怎样，虽然郑泰义自己不在乎这些，但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还是心存感激。在他心里，这个司机已经被深深地刻上了“人情味”的标签。 “最近你好像很少去郑教官的房间了。” 当郑泰义喝到半罐咖啡时，姜教尉突然想起似的说道。郑泰义回过神，转头看着他，回忆了一下。确实，最近一段时间他很少去叔叔房间了。 “嗯……身体和心情都疲惫了，想做什么也提不起劲来。不过你知道得真清楚，是叔叔说我没去找他吗？” “不是，只是最近郑教官房间里的啤酒罐好像没怎么减少。” 姜教尉笑着说道。郑泰义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或许是看出了郑泰义的表情，姜教尉解释道。 “因为我负责整理郑教官的房间，顺便把喝完的啤酒罐补上。” “你还做这些？” “大部分教尉大概都做这些吧。” 郑泰义面露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转回头，继续啜饮手中的罐装咖啡。 郑泰义对于姜教尉居然连别人的房间里冰箱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感到惊讶，心想教尉这个角色也不是谁都能胜任的。他觉得自己能成为教尉，真的像是叔叔和其他教官们选错了人。 郑泰义从未去过伊莱的房间，也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当然，伊莱也从未邀请过他。随便去一个地方，随意打开冰箱取东西吃，叔叔的房间就已经足够了。 正当他想着教尉的世界也真是深不可测，喝完最后一口罐装咖啡时，姜教尉突然发出一声“哦……”，郑泰义顺着声音望去，发现申璐正从走廊另一边的办公室抱着一堆文件朝这边走来。 申璐从一出办公室门就显然已经注意到郑泰义正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最近一段时间，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申璐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 最近，郑泰义很少与申璐有机会好好交谈。自从郑泰义成为伊莱的教尉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生疏而冷淡。这种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着。即便郑泰义主动联系，申璐也很少回应，申璐主动联系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这让郑泰义感到颇为失落。 看到申璐逐渐放慢了步伐，郑泰义向姜教尉简单道别：“那我们待会儿再见。”然后径直朝申璐走去。郑泰义靠近时，申璐干脆停下了脚步。 “你要去哪儿？看起来很重，我帮你拿吧。” “……” 申璐没有回答，依旧沉默。郑泰义不以为意，试图接过他怀里的大部分书籍，但申璐微微侧身，似乎不愿将东西交给他。郑泰义看到他下意识地躲避，心里有些尴尬，但还是再次伸出手。 “这么重，给我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泰义哥，这些东西你别碰。” 申璐见郑泰义执意要帮忙，终于开口说话了，但他还是紧紧抱住那些书，似乎不愿交给他。 郑泰义伸出的手略显尴尬地收了回来。看到他的反应，申璐似乎有些不安，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我只是不想让泰义哥拿重物。我自己可以的，没多重。” “可是，看上去很重啊，刚刚看你拿的时候也很吃力――” “泰义哥。” 申璐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用认真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其实，我在进入UNHRDO时是我们那届的第一名。不仅是智力测试，就连体力测试也是。所以本来我应该作为支部成员进入，走晋升的道路。但我母亲极力反对我从事危险的工作，所以我才选择了成为教护。” “……哦，是这样啊。” 郑泰义怔怔地回应，感觉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这个如此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竟然在UNHRDO评审中是第一名。而UNHRDO的体力测试以严苛著称，他居然也是第一名…… 郑泰义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只是眨了眨眼。忽然间，他想起了叔叔曾经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过的一句话。 “那个小家伙啊，挺有意外之处的。你以后相处久了就会慢慢了解。” “……” 那句话，当时他以为是指这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年轻人在床上可能会占上风，难道其实指的是这个？或者，也许两者都有些相似之处？ 郑泰义默默地站在申璐旁边，申璐也一言不发地站着。他们能感受到教尉们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但并没有理会。申璐同样没有看向他们。 “……唉。”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低着头的申璐突然小声嘟囔了些什么。声音太小了，郑泰义没听清，于是问道：“嗯？”申璐这才抬起低垂的头。 当他们目光相遇时，郑泰义不由得一震。申璐正用一种带着责备的眼神望着他，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在勉强忍住泪水。 “早知道会这样，我……我也该成为支部成员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压抑住哭泣的情绪。郑泰义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申璐一旦开口，似乎找到了情绪的突破口，话语像洪水般倾泻而出。 “如果我当初加入了支部成员，几年内我就有机会晋升为教官。只要再等等，我也可以成为教官。那样的话，我就能和泰义哥一起待在同一个地方了……我不该选择做什么教护。” 申璐带着明显的不甘喊道。郑泰义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尽管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但……但成为教护其实更难吧。听说教护工作几年后，还能去总部工作。” 郑泰义结结巴巴地试图安慰他。他以前从未听说有人后悔成为教护。虽然两者不同，但他曾听人说过，成为教护比成为支部成员更容易晋升。 然而，郑泰义的安慰并未奏效。申璐摇头，满怀遗憾地说道。 “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使去了总部，泰义哥也不可能成为我的教尉……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会成为什么教护了……” 申璐最终还是掉下了眼泪。明明抱着看起来沉重的书籍，但却依旧哭得那么伤心，这样的景象显得有些不协调。然而，这些对郑泰义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哭泣的申璐，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助。 “申璐，……别哭了，好吗？别哭了。” 他只会说这句话，对自己的笨嘴拙舌感到无比懊恼。其实，郑泰义从未被认为是个口才不好的人。自从来到这座岛上，有人甚至诅咒过他，称他那伶俐的舌头迟早会给他带来麻烦。 但此刻，他那口才再好也无济于事。眼前哭泣的青年，他根本无法安慰，只觉得自己无用。 郑泰义手足无措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申璐的肩膀。那细微的颤抖传递到他的手心里，申璐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他感到无比心痛，却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种痛苦。 就在郑泰义为此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冷漠而无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了，申璐，别再哭了，快把这些东西搬过去吧。泰义，你也别再磨蹭了，如果想帮忙搬东西，不如帮我搬我的行李吧。那玩意儿太重了，我可搬不动。” 郑泰义回过头，只见叔叔正靠在教官室的门槛上，静静地看着他们，显然是会议已经结束了。在他身后，教官们和教尉们纷纷离开，有的目光冷淡，有的毫不在意地走开。伊莱则站在走廊的墙边，抱着双臂，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表情复杂，难以猜测他在想什么。 申璐悄悄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对郑泰义略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离开。在经过伊莱身旁时，申璐似乎看了他一眼，但郑泰义站在背后，无法看到申璐此刻的表情。伊莱则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毛，似乎感到有趣地看着他。 郑泰义呆呆地望着申璐的背影，然后转向叔叔，默默地注视着他说道：“快帮我搬东西吧。”叔叔命令道。 “叔叔，你就不觉得那孩子很可怜吗？你这样让他难堪不太好吧？” “他不会觉得难堪的。而且现在他应该已经不哭了。别担心，帮我搬东西吧。――哦，永民，别管那个了，泰义会帮我搬的。那东西太重了，你不用管，去忙你的吧。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叔叔挥手阻止了正要搬起教官室门口那幅大画的姜教尉，示意郑泰义去搬。郑泰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但终究无法长时间保持愤怒，只得叹了口气，放下心中的不满，朝教官室走去。在那一刻，他与站在一旁的伊莱对视了一眼。 “怎么？今天有什么事没做完吗？” 伊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郑泰义皱了皱眉，问道。按理说，会议一结束，伊莱通常会示意郑泰义离开，然后马上消失。然而今天，他却不寻常地一直盯着郑泰义。 伊莱似乎陷入了沉思，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听到他的问话后才像是回过神来，耸了耸肩。很快，他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 “没事，只是觉得你和那小子相处得真不错。” “……别动申璐，去找别人。” 郑泰义冷冷地说道，语气中隐隐带着警觉。 伊莱微微歪了歪头，长时间注视着他。郑泰义毫不退让地回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 伊莱突然笑了，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好吧，随你所愿，我会去找别人。” 他丢下这句话后，轻松地退后几步，然后像往常一样挥手示意离开，转身走了。 郑泰义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伊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面对叔叔，望着他指着的那幅大画，陷入了愣神。 *** 郑泰义一进叔叔的房间就倒在了床上。准确地说，是在把那幅大画放下之后。 那真的是一幅如同门板一样大的画。据说是一位著名画家的作品，但郑泰义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他甚至有了十一次想要把它砸碎的念头。这也是他从教官室把画搬到叔叔房间过程中，停下来休息的次数。 “叔叔……你真的太过分了。” 郑泰义将画随意地靠在墙边，随后仿佛虚脱般扑倒在床上。叔叔悠然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了他。郑泰义试图接过啤酒，但双臂无力地颤抖，一时间根本无法拿起。 休息片刻后，他才勉强坐起身来，揉了揉双臂，终于抓住了那罐啤酒。拉开拉环后，他一口气将整罐啤酒喝了个干净，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然后满腹怨恨地瞪着叔叔。 叔叔正在煮水泡茶，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做了什么？” “我不是想把重活推给别人，但既然姜教尉愿意帮你搬，你干嘛非要让我搬那东西呢！” 郑泰义指着那幅画，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画确实很重。而且不仅重，体积也很大，很难抓稳。一个又大又重的东西，搬起来简直要人命。 尽管郑泰义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力气，但他一直觉得自己算是有些力气的。然而，看着那如同大象般沉重的画框，他只能狠狠地瞪着它。然而，叔叔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平静地取出茶叶罐。 “我只是想看看你在社会上能混得多好，所以才让你搬。” “搬得动重画框就说明社会混得好吗？” “如果能不费力气地搬动重画框，那就说明社会混得不错。” “从这个角度看，我倒有点担心你了。”叔叔带着一丝惋惜的语气咂了咂舌。郑泰义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冰箱里又拿出了一罐啤酒。 “叔叔能不费力地搬动重画框，看来在社会上混得挺不错的。” “不是，这叫权力的力量。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在社会上混得好，结果是轻松地搬动了重画框。” 郑泰义闭上了嘴。虽然他一向自信口才不错，但面对叔叔这样的对手，他总是无力还击。 叔叔轻轻地笑了，似乎在享受茶杯中飘出的香气。 “如果我是你，我会让申璐来搬。” 听到这话，郑泰义忍不住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挥了挥手。 “怎么能让那样纤弱的孩子去搬那么重的东西。” “……” 叔叔只是沉默地看着郑泰义，这次他脸上显露出的表情是真正的惋惜。 “人们总是说，人看事物往往不是看它的真实面貌，而是看自己想看到的。” 叔叔一边低声喃喃自语，一边遗憾地摇了摇头。 郑泰义拿着啤酒走回床边，这次他靠在床上，开始喝啤酒，环视房间。因为最近太忙，他几乎没来过这里。虽然他以为房间里可能会有些变化，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不过，他注意到书架上多了几本没见过的书。 “这里多了几本我没见过的书。” “嗯。你有段时间没来了，书也一直在增多。最近工作忙吗？你来得少了。” “是叔叔强迫我当教尉，这工作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郑泰义苦涩地嘟囔着。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会感到一丝怨恨，尽管叔叔是他仅剩的几位亲人之一，但面对面时，他又无法真的讨厌叔叔。毕竟，生活总是按着它应有的方向前进。 “而且，不仅是我，叔叔最近也看起来很忙。” “嗯。调任日期快到了。” “调任……哦，是总管要升任总部的事。” 郑泰义边回忆边低声说道。他记得在来这里之前就听说过这件事，叔叔找他来的原因虽然不清楚，但也与此有关。 “这么说来，现在离那天也只有百天……不到了吧？” “是啊。所以最近越来越忙。” 虽然叔叔没有表现出来，但他显然很疲惫，端着茶杯深深地靠在沙发上。他抚了抚额前滑落的发丝，无声地叹了口气，显然他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叔叔。 在来到这里之前，叔叔曾说他需要一个“幸运的人”。但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郑泰义才被代替带来了。叔叔说，他需要一个能够在险恶的环境中幸运生存下来的人。 “……那么，下任总管的人选会是谁？是你们的上司……鲁道夫·让提尔副总管吗？”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 叔叔模棱两可地笑了笑。看到他的笑容，郑泰义意识到叔叔已经对下一任总管的人选有了些许猜测。 “你觉得会如你所愿吗？” “嗯……大概吧。只要没有太大的意外，应该没问题，但毕竟还未发生的事，总不能下定论。” 叔叔淡然地笑着，用茶润了润嘴唇。郑泰义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手中的啤酒罐。轻轻地、节奏缓慢地敲击着罐沿。然后，他平静地开口道。 “如果事情如你所愿，那应该也有我的功劳吧？” 叔叔听到郑泰义的话，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确实是因为有你的帮助。你帮了我大忙呢。” 叔叔用带有调侃意味的语气对郑泰义表示了感谢。郑泰义的语气也是玩笑般的。 郑泰义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啤酒，把空罐子轻轻放在床边，继续淡然地说道。 “嗯……果然是因为我有好运气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自己说得很荒唐。但既然已经说出来了，他也没打算收回，郑泰义微微歪着头看向叔叔。 叔叔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时，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用不太高兴的表情缓缓说道。 “里克是这么说的吗？” “只是随便聊到的。我不该知道这些吗？” “倒也不是。不过在义似乎并不想让你知道。” 郑泰义睁大了眼睛。尽管他表现出了显然的好奇，但叔叔并没有进一步解释。郑泰义也没打算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过，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认为呢？说是因为我运气好，我自己倒不觉得。” 郑泰义耸了耸肩。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叔叔竟然这么认真地回应，反而让他有些惊讶。这样一来，反倒像真的一样了。 然而再仔细想想，还是觉得可笑。人天生的运气并非由人所能控制，这个道理无论是百年后还是千年后都不会改变。与人类可以凭意志开拓的命运不同，有些部分是人类无法触及的。 叔叔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目光投向了虚空。 “当然，基本上在义本来就是个运气好的孩子。即使没有你，或许他的运气也不会马上消失。虽然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但你和在义紧密相连，这是毋庸置疑的。” “当然，作为双胞胎，紧密相连是很自然的事情。但这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即便分隔两地，一方出了问题另一方就能立刻感知到。那些神秘的说法在我们这里是行不通的。也许其他双胞胎真的有这种神秘的力量，但至少我们没有。我们只是兄弟罢了。” “是啊，不过，在义每次你生病的时候，他也都会跟着生病。” “……那是因为小孩子们在生病时总是容易传染。毕竟他们的免疫系统比成年人脆弱得多。” 郑泰义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难道仅凭这一点就让叔叔认为他们兄弟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吗？简直不可思议。 但看来这真的就是叔叔的想法。尽管叔叔的表情并不严肃，但也绝不是在开玩笑或戏弄。 叔叔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缓缓地回忆道： “你现在身体健康，几乎不记得去过医院，但小时候你身体很弱，医生几次都说你有生命危险。你记得吗？” “哦，我听说过。” “是啊，我还曾经几次半夜背着你跑去医院。而在义呢，从小就几乎没有得过感冒，身体非常健康。然而，只要你在医院病危，他在家里就一定会跟着虚弱下来。即使白天他还活蹦乱跳，晚上也会突然病倒。” “……那还真是……双胞胎的神秘力量啊。” 如果叔叔都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这件事发生了不止一次，确实有些奇妙。然而，仅凭这些就说什么赐福者的命运，未免有些夸张。郑泰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就这些吗？” 郑泰义看到叔叔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叔叔盯着天花板，似乎在回忆什么，听到郑泰义的声音后，嗯？了一声，回过神来，然后耸了耸肩回答道： “嗯，大致就是这些。毕竟经历过的人是你和在义，所以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记得了。这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我刚上大学时的事，算算年头……你当时大概才两三岁。” “那我当然不记得了。” “是吗？在义似乎还记得。” “他脑子好，记忆力特别好。” 郑泰义叹了口气。他本以为会听到什么更大、更神秘的故事，结果却只是一些巧合。虽然他没期待什么，但内心难免有些失落。 这种不便四处宣扬的故事，不仅叔叔知道，连伊莱也知道。也许还有更多人知道这种事。然而，这种程度的巧合其实并不罕见，只不过是听起来像谜一般的故事罢了。 郑泰义突然感到内心的某种无形的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不禁轻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啊？居然相信这种迷信般的说法。真是的。想想也是，从一开始就不太合理。什么人能给别人带来好运啊。如果说能带来财富或者权力，倒还更容易理解。” 郑泰义说完，叔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关于这些，还是问问在义吧。那小子记性好，无论如何，和你之间确实有某种联系。” “是吗？谁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他，到时候我还记得这事就不错了。” “不过，快到你生日了吧。大概那时候他会联系你的，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也是。要不就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不然的话，也会在那段时间里联系我。” 郑泰义想着已经几个月没见的哥哥说道。即使离别百年，他也从未为哥哥的安危感到担忧。即便生活一向有规律，哥哥偶尔也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举动。 郑泰义认为自己对哥哥的了解并不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关于哥哥的事情之一就是，尽管他总是无动于衷地埋头于书籍或那些难解的符号，然而，哥哥无疑是爱着他的，爱着家人。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做什么，郑泰义自己也是如此。 平时，他几乎不会想到想听哥哥的声音或想见哥哥。所以，即使离得再远也无所谓。 即使现在这样遥遥无期地远离，心中也没有失落感。他始终坚信，只要自己真心想念哥哥，就一定能联系上他。这样的信念从未被辜负过。 或许这才是那根无法被任何东西割断的红线吧。 【第三卷继续】 隐藏曲目. 赋予的重量 童年时，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从懵懂的童年到初中、高中、再到大学，我从未见过比我更出色的人。 事实上，我之所以认为自己是天才，并非出于自我认知，而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这样看我。人是根据周围的评价塑造自己的生物，从很小的时候起，每当人们看到我时，总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用愉快的声音夸赞我，说我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神童，因此我真的成为了那样的人。 我比同龄人学习好，运动好，也懂得如何更好地生活。我知道如何更轻松地获得想要的东西。可以说，我是一个聪明的小孩。 幸运的是，我的家庭有足够的财力来支持一个被称为神童的孩子接受充分的天才教育。因此，我得以充分发挥我的才华和智慧。 很快，我对与周围同龄的孩子竞争感到厌倦。与他们的竞争就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游戏，毫无趣味。 就在那时，我得知了国外的一些天才教育组织。我听说那些地方聚集了世界各地的天才，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也应该去那里。我的父母和认识我的人也都这样认为。因此，在那个年纪，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独自踏上了留学之路，离开了家人。 结果是，我认识到了现实。 在现实中，我依然是天才。我在那个地方也很快适应了，并且取得了比平均水平更好的成绩。 但这仅仅是“比平均水平”好。 在现实中，我是天才，但在那里，我不再是天才，只不过是个稍微聪明的孩子罢了。 我的幼稚自负被彻底粉碎了，在那里，我学会了如何适应一个像我这样资质平庸的天才。这个过程极其有用。 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有了朋友，可以畅快地交流，不再感到压抑，我也遇到了家人以外能理解我的人。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有价值的事情。 虽然我不是改变世界的天才，但至少我足够优秀，成为了家族的骄傲。当我以比平均年龄更早的年龄顺利进入世界著名大学时，早已故去的父亲无法见证这一时刻，但几乎把我养大的哥哥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我和哥哥的关系非常好。哥哥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大人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年龄差距，哥哥的心智比我早熟得多。他总是表现得非常成熟，拥有稳重的思考能力。虽然他的判断并不总是迅速，但几乎总是正确的。我无法形容我有多爱他，多么敬仰他。 然而，哥哥有一个生物学上的致命缺陷。不幸的是，直到他结婚后我们才发现，他很难生育。确切地说，他是无法生育的。 然而，哥哥和嫂子对孩子的渴望非常强烈，最终，他们向我求助。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此，一年后，哥哥和嫂子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从生物学上来说，那孩子是我的，但没有人这么认为，我也不这么认为。哥哥曾说要把其中一个孩子给我，但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打算，现在也没有。这些孩子完全是哥哥和嫂子的孩子。 然而，人一旦形成了某种观念，就不容易改变。即使认为自己已经改变了，潜意识里依然会保留着原来的想法。 尽管我不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天才，但我顺利地从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大学毕业，并直接进入了UNHRDO。做到这一步，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我非常优秀。我自己也隐约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然而，就在那时，我在人生中第二次体验到了挫折感。那是让我意识到自己并非真正天才，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的第二次经历。 哥哥的孩子是双胞胎，其中大孩子的天赋，已经无法用“天才”来形容。 我偶尔在假期回国，短暂地看望侄子们。当他们四五岁时，我刚好大学毕业，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大约一个月。在那一个月里，我因为一个仅有四五岁的孩子而感到自己所有的能力和才华都被彻底否定了。 我不打算详细描述大侄子的天赋，只能说，在我有生之年，恐怕很难再遇到像他这样的天才。 幸运的是，哥哥把孩子教育得很好，所以大侄子并不像我小时候那样傲慢自大。或许真正的天才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东西。无论在哪个世界，站在顶端的人总是能看到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东西。 而他的双胞胎弟弟，小侄子则是个普通的孩子。唯一的缺点是身体虚弱。我在假期回国时，曾多次背着他去医院。然而，随着他渐渐长大，身体变得健康起来，也变得聪明伶俐起来。他也是个可爱的孩子。 虽然我深爱着这两个侄子，但若论有趣之处，小侄子终究不及大侄子那样吸引我。 大侄子，说起来都厌倦了，他真的是个举世无双的天才。我对他的才能已经非常了解，以至于即使他在那个年纪就能轻松写出氢弹的化学方程式，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更何况，不仅仅是聪明，他的运气也好得惊人，这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解释。 聪明、好运、性格温和、家庭和睦。 真是被祝福的人生啊，我这样想着，与他度过了不少时光。毕竟，我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人之一。一个多月后，我又要前往UNHRDO，于是再次出国。 我有一个朋友，我们在天才教育机构认识，关系一直很好。他和我很像，都是那种介于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聪明人。他早早地放弃了“天才”或“英才”的头衔，大学毕业后，在父亲的帮助下创办了一家公司，专门从事古籍复刻的生意。听上去就像是一家注定会失败的公司。然而，这个朋友非常富有，即使赔上几家小公司也毫无问题。因为他的家族从事武器交易，将来某一天，他也要接管家族事业。 尽管他热爱书籍，但他对武器也有着丰富的知识，足以继承家业。当时在UNHRDO工作的我，经常与他讨论与武器相关的话题。 就在那时，我无比聪明的侄子还没有上中学，仍是一个稚嫩的孩子。有一天，我看到他随意在练习本上涂鸦，画了些图和文字。尽管画技粗糙，但画的内容却是机关枪的内部设计图。甚至旁边还详细标注了各种细节，仅凭这些就足以制造出一种全新的机关枪。 我大吃一惊，问他怎么想到这些。侄子只是无所谓地说，他只是闲来无事胡思乱想，如果我愿意，可以随意处置这些图纸，拿走也好，烧掉也罢。 我不仅感到震惊，甚至有些毛骨悚然。那并不是他从哪里临摹或模仿的，而是他凭借自己对武器结构和弹药反应的理解，独自一人想象并计算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这种机关枪的设计与现有的完全不同。 我立刻将这些图纸传真给我那位最要好的朋友，他那时正忙着把他的古籍复刻公司弄得一团糟。 当然，我的朋友也意识到了这些图纸的价值，激动地要我立刻去他家。他说要当面讨论这些图纸。 于是，我立刻去了他家。 然而，在整个过程中，虽然我为侄子的天才感到无比的喜悦和敬畏，甚至有些畏惧，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摆脱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 朋友的家是一座豪宅。那是一座只有在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宅邸，从大门到正门之间需要乘车行驶相当一段距离，整个建筑富丽堂皇。 虽然我家经济条件不差，但像这样奢华的住宅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带着好奇的心情环顾四周。从车上下来，站在宏伟的大门前，我仍感到新奇不已。因此，我站在那儿，等待有人来迎接时，不禁四处张望。 就在那时。 突然，从宅邸的侧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接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高大男孩哭着跑了出来。 我睁大了眼睛。 那个男孩浑身是伤。不，说他满身伤痕还不够准确。他的腿受伤了，肿得像木桩一样，似乎是严重扭伤了。他的手臂伤得更重，看起来像是骨折了，鲜血不断流淌。他的头也破了，血从头发一直流到肿胀的眼睑上，整张脸几乎被血覆盖。 眼前的情景让我以为自己目睹了某种儿童暴力的现场，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就在这时，另一个男孩从宅邸里追了出来。这个男孩比前一个稍微瘦小一些，但他的四肢修长，尽管年纪不大，但与其称他为孩子，不如说更像个青少年。 然而，当我看到那个男孩时，我简直目瞪口呆。 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把锤子，那是一把工地上用的锤子，比普通家庭用的锤子至少大三四倍。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追上前面那个男孩，举起锤子，毫不留情地挥了下去。我再次听到了刚才那凄厉的尖叫声。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了。这时，一位年长的男子从宅邸里匆匆跑出来，赶忙上前阻止那个男孩，并试图安抚他。那个男孩露出不满的表情，盯着那男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暴戾，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把锤子挥向那男人。 我在平静的环境中长大，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的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时，我的朋友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到我，非常高兴，向我招手欢迎，但当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男孩时，神情立刻黯淡了下来。 “伊莱，又是你。” 朋友看着男孩，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个被叫做伊莱的男孩擦掉脸上的血迹，冷漠地回答道： “所以我才说，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 “名字就是用来叫的。” “我已经说过了，只能用姓来称呼我。我的名字只有我允许的人才能叫。” 男孩这样说着，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用不满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朋友再次叹息，然后向我介绍起那个男孩。 “昌仁，这孩子是我弟弟。今年十岁，虽然我们年纪差得有点多，但确实是我弟弟。刚才你听到他的名字了，不过不要那样叫他，我弟弟有点怪癖，用姓来称呼就行。――伊莱，这是我的朋友，郑昌仁。你可不能随便对待他。” 我感到震惊。震惊于这个凶狠的孩子居然是我朋友的弟弟，震惊于这个小孩子竟然是我朋友的弟弟，而朋友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更让我震惊的是，这孩子看上去至少有十四五岁，但实际上他才十岁。当然，最让我震惊的还是他那残忍的暴力行为。 然而，刚才还挥舞着锤子的少年，如今已经一脸平静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屋子。我则依然心绪纷乱地跟着朋友进了屋。 “真是了不起……难以置信。” 朋友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设计图，才终于开口说道。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当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图时，我也不敢相信，甚至怀疑是不是某个成人或技术人员帮忙画的。 “你说这孩子是你侄子？几岁了？” “十二岁。哦不，如果按这边的年龄算法，他才十岁。” “十岁！” 朋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在质疑我是否在说谎，但我并无任何隐瞒。朋友显然也意识到我说的都是实话，于是接下来只是不断地叹气。 “十岁。” “对，才十岁。” 朋友突然仔细地打量起我的脸。我不清楚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朋友似乎从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轻轻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难过，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我只是看着他。我不知道他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但我点了点头。 就在我们坐在客厅里，沉默地盯着设计图时，刚才那个少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样子就像一只饥饿的狮子，正寻找什么美味的猎物。 “嗯，是你画的这张图吗？” 少年仔细地打量着设计图，然后问我。我听到他那不拘礼节的语气，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是我画的。是我侄子画的，他和你同龄……李格罗。” 我几乎没怎么称呼朋友的姓氏，感觉有些不适应，然后瞥了一眼少年的反应。少年像是看到了有趣的玩具一样，认真地看着设计图，轻声自言自语道：“真是不可思议。”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够看懂这张设计图并感到惊讶。 “昌仁，我能和你侄子通个电话吗？” 朋友显然对那张设计图非常感兴趣，向我提出了请求。我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大侄子早已习惯了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尤其是因为学术原因打来的电话。 得到我的同意后，朋友欣喜若狂，立刻准备好了电话，我也拿起电话，准备拨打我哥哥家的号码。 这时，原本一直专注于设计图的少年突然看着我，用自信的语气说道，他想试试打这个电话。 我看了看朋友，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向我道歉后让他弟弟打电话，聊了几句后再转给我们。 刚拨出电话号，朋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按下了电话上的一个按钮。电话立即转为免提模式，响起了嘟嘟的信号音。不久，电话被接通了。 “喂？” 是我二侄子的声音。少年显然被这个陌生的语言吓了一跳，我告诉他可以用英语交流。由于大侄子从小就经常出国，二侄子和他一样，简单的英语已经说得像母语一样流利。 少年稍微歪了歪头，用英语说道： “喂，你是再义吗？” 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英语吓到了，二侄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道。 “不是，哥哥不在。他和妈妈去研究所做检查了，我一个人在家。你是谁？” 那天真的声音让人不禁莞尔。我心想，下次回国时一定要提醒侄子，独自一人在家时，不要轻易告诉陌生人这种信息。 朋友似乎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也露出了微笑。而那个看上去比我侄子更懂世事的少年，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颇为成熟地给予忠告。 “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这些信息。你都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你在美国吧。在你来之前，妈妈、爸爸和哥哥都会回来。” 二侄子自信满满地说道。他显然认为，只要有人说英语，那个人一定在美国。少年皱了皱眉头，瞥了我一眼，仿佛在责备我为什么把孩子教得这么笨。我装作没看见，只是耸了耸肩。 “这里不是美国，是德国。而且，也有可能是你隔壁的邻居用英语给你打电话。” “不可能。我隔壁的奶奶不会说英语，隔壁的爷爷也不会。嗯……不过偶尔来的阿姨可能会说。下次她来时，我一定会问问她。” “嗯，这种事一定要确认清楚。” 严厉地警告了一番后，少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原本想要说的显然不是这些话。尽管他对电话失去了兴趣，但显然是因为独自在家感到无聊，二侄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那德国在哪儿？你在德国吗？那你不能来这里吗？比美国还远吗？我现在很无聊，过来玩吧。我叫泰义，郑泰义。’ 面对二侄子滔滔不绝的问题，少年显得有些疲惫和困惑，他稍微结巴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我可以去，但现在不行。坐飞机还得去机场。如果你觉得无聊，就来我这边吧。如果你真要来，我可以派人去机场接你。’ 少年傲慢地说完，朋友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仿佛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但少年仍然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再远也不过十几个小时，忍一忍就到了，泰义。” 这孩子竟然邀请第一次通话的陌生人，看来他虽然刚才表现得凶狠，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孩子般的天真可爱。 ‘不对，我的名字不是泰义，是泰义。’ “泰……泰义？” 听到二侄子的话，少年显得有些慌张，试探着重复了一遍。随即，二侄子的纠正再次传来。 ‘不对，是泰—义。’ “泰—义……” ‘不，不是那样……’ 二侄子没有生气，依然耐心地不断重复自己的名字。少年跟着练了几次，逐渐显得有些恼火。直到第七次或第八次，他才勉强准确地说出了二侄子的名字。 “泰—义。” ‘对，没错，就是这样。’ 二侄子高兴地喊道。少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混杂着一丝轻松的叹息。 ‘那么，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 少年正要再次得意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突然，从免提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门铃声。看来有人来了。 ‘啊，妈妈和哥哥大概回来了！那下次再打电话吧，下次我们再玩！’ 二侄子兴奋地说完，就忘记了少年最初打电话的目的，直接挂断了电话。少年愣愣地看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嘟嘟”声。 我这才注意到，朋友偷偷转过头去，显然在忍住笑意。而少年则愈发恼火，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他愤怒地挥拳打碎了电话机。伴随着“咔嚓”声，电话机的碎片散落了一地，少年愤然转身，迈着大步离开了客厅。 少年离开后，朋友放声大笑起来。 我感到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尴尬地看着朋友。但朋友显然觉得十分有趣，他笑着说：“那小子可不常遇到这种事。”然后继续笑个不停。 直到我稍后再次拨通电话，让朋友和大侄子通话时，朋友的笑容依旧未减。 *** 从那以后，大侄子似乎对武器开发产生了一些兴趣。更确切地说，他并不是自己感兴趣，而是因为有很多人对他的设计感兴趣，尤其是包括我朋友在内的那些人，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他开始设计武器。 他第一次画的那款新型机关枪，在两年后经过一些改进和调整，实际被制造了出来，并且对朋友的家族事业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恐怕没有人能想到，这种新型机关枪的设计者竟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大侄子的名声开始悄然传播开来。虽然他从小就因天才而闻名，但由于涉足武器行业，相关信息无法公开，关于他的传言更多地在暗中流传。 他并不是那种只在小时候聪明的天才，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断构思出更新、更坚固的发明。直到他成年，最终以特别研究员的身份进入UNHRDO，他所取得的成就已经无法用双手数清。 大侄子一直没有改变，过去和现在一样，始终保持着沉静和稳重。他依然有一种让人难以琢磨的感觉，总是像在观察世界一样，用少言寡语的目光看向外界。 最终，我并不后悔把他带入这个行业。正如朋友所说，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命中注定的轨迹生活。而他所拥有的东西，并不是我给他的，而是他在出生之前就被赋予的。 每个人都是如此。正如我现在的生活一样，将来也会是他的生活。他们会按照被赋予的能力去生活。 然而，每当我看到大侄子时，有时会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怜惜和心疼。 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他所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就像被遗留在这个广阔世界中的一个孤独的身影，他所承载的负担似乎与这广阔的世界一样沉重。 我不知道大侄子能否承受这份沉重的负担。我自己有时都难以应对我所拥有的那点微薄的能力。 大侄子从未向我倾诉过他的痛苦。他总是平静地待在原地，不为所动。 因此，我只想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我想帮助他，让他所承受的负担能够稍微轻一点。 因此，我会尽我所能，为他铺平他所希望的道路。 【hidden track 结束】 패션 (PASSION) 2 차례 | 7. 길상천 隐藏曲目. 赋予的重量 BL经典卷310 热情 (PASSION) 3 作者：尤宇治 封面设计/梁允熙 发行/2018年9月21日 出版处/株式会社BOOKSTREAM/2014年11月28日 译本来源 秋叶原图书馆 登记号 第2014-000151号/ 地址/首尔市永登浦区堂山路47街20号，501室/ 发行人/金秀珍 ISBN 979 11 6138 370 5 25810/定价 5,500韩元/ Facebook www.facebook.com/theclbook Twitter twitter.com/theclbook (c) 尤宇治/株式会社BOOKSTREAM. 2006/2018 ※本作品由《BL经典》项目以个人志形式出版后重新发行为电子书，在此过程中进行了内容的修改与增补，以及拼写、空格和部分句子的修订。 ※本作品内容纯属虚构，与任何现实中的人物、团体、事件等无任何关联。 ※本作品最初于2006年发表，内容基于当时的情境，与现今情况可能存在一定差异。 ※除非得到权利人的明确许可，禁止对本内容的全部或部分进行复制（包括复印、扫描、数字化等）、转载、编辑、翻译、广播、出版、公众传播与再传送、销售、分发、租赁等用途。 8. T&R Inc. 刺痛的感觉。阳光从窗边直射而来，照在右脸颊上，尽管已近黄昏，但那道金黄色的光线依然炙热，烘烤着半边脸。 即便如此，郑泰义依旧默默地翻着报纸，直到感觉到一股目光才抬起头来。比起刺眼的阳光，那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更让人难以忍受。 郑泰义从报纸上移开视线，顺着那股目光的方向望去。稍远处，一个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人，不时地瞥一眼手表，同时也在看向郑泰义的方向。然而，就在郑泰义抬头的瞬间，那人的目光与他相遇，然后迅速地避开了，郑泰义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看他。 她的目光其实停留在郑泰义旁边那根粗壮的柱子上。确切地说，是柱子上贴着的一面镜子。她只是在镜子里打量自己的仪容而已。 顺着她的目光，郑泰义不自觉地看向柱子，发现了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是惨不忍睹……” 刚刚那个女人之所以一看到他就吓得避开，原因在镜子里暴露无遗。 他那肿胀变形的脸，丑陋地扭曲着，眼皮、太阳穴、下巴处均匀地被染成了红色、黄色和青紫色。裂开的嘴唇上结着血痂，这还算是可爱的部分了。 原本他的长相并不难看，走到哪里都不会被说丑陋，抬头挺胸也无所谓。可现在，那个原本的样子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更糟糕的是，这张肿胀的脸下还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这副模样，倒真像某个黑社会的小喽啰。 虽然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但就在半天前，郑泰义的脸还是好好的。虽然在正常的工作中难免会有一两处淤青或伤口，但至少今天早上，他的脸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身体恢复往往需要时间，但毁坏却只需一瞬间。 就在临近中午时分，事情发生了。他在休息室里听音乐放松时，附近的两个不太熟的同事突然打了起来。都是大人了，还在动手打架，他们自己承担后果就是了，郑泰义完全不打算插手。所以即使他们打斗时撞到郑泰义坐的椅子，差点把他摔倒在地，他也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要打出去打。” 火星却意外地溅到了他身上。“这家伙就是那个欧洲人的走狗。”这一句话点燃了导火索。令人无语的是，那两个原本互殴的家伙，竟然突然开始对郑泰义动手。在不知不觉中挨了几拳后，郑泰义瞬间被这不公的状况激怒，狠狠地还击了回去。 不公平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原本打得好好的两个人突然联手攻击郑泰义也就罢了，他们真正讨厌的明明是“那个欧洲人”，却不敢对他动手，转而把气撒在郑泰义身上，这也太荒谬了。 “这些家伙是吃错了药吗？不知扔哪儿的理智，赶紧捡回来吧！” 郑泰义一边痛揍他们，一边喊出这句气话，其实不仅仅是对那两个人说的，也是对围观的其他同事说的。那些人当中甚至还有几位和郑泰义是同一个队的同事，这让他更加火大。 最后，痛揍他们的同时，自己也挨了不少拳头。虽然在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一下，但不久后，脸上就开始肿胀起来，青一块紫一块的。事情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中午。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再等一天再打，郑泰义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刚碰到肿得发青的下巴，便感到一阵刺痛。 今天晚上他有个约会。之前通过阿尔塔介绍认识的一个中间人联系了他，说找到了郑泰义所需要的货物，所以他们上周约定了今天见面。因此他打算下午稍微休息一下，然后乘坐去香港的船，顺便见一面。 虽然对方并不是那种需要特别礼节对待的人，但还是要以礼相待。更何况约会地点是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堂——虽然见面后会换个地方——但这可不是适合一张刚从斗殴场出来的脸的场合。 “该死的，要打架也该等到明天。” 郑泰义咂了咂舌，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不能说长得多好，但至少没被说过丑，平日里也算是以此自我安慰，可现在这脸，别说丑了，简直已经不像人脸了。 他在镜子前苦涩地抿了抿嘴，手轻轻地抚过脸庞。这时，一个男人像影子一样悄悄走到他身后，凶狠的目光如鬼魅般盯着郑泰义，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这么一张不像样的脸，有什么好看的？还这么仔细打量。” “你是在厕所里发呆，结果尿湿了裤脚吧？干嘛突然找茬。” 郑泰义轻声抱怨，脸上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看来这张脸真是糟透了。 他继续盯着镜子，不以为意地嘟囔着。那个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把人硬拉到香港来，结果连要见的人影子都看不到，所以才这样。你要是敢随便定个约会玩弄我，我真会杀了你。” “你觉得我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来玩弄你吗？抱歉，我可不奉陪。” “我可没兴趣和抱着枪械当情人的疯子浪费时间，万一感染了怎么得了。”郑泰义一边摆手，一边讥讽道，莫勒听后怒目圆睁。 “我像是携带传染病的病菌吗？！我也没打算把我对我宝贝们的爱分给你哪怕一点！该死的，这宝贵的周六，我应该在家里好好擦拭和保养我的宝贝们，却不得不跟你跑到这里。赶紧把柯尔特交出来！拿到它我就立刻走人！” “等一下，那位大叔马上就来了……哎哟。” 莫勒抓住郑泰义的衣领，猛力摇晃，郑泰义的背部不断撞在椅背上，冲击传到脸上，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被狠狠揍过的脸痛得不像人样。 郑泰义甩开莫勒的手，揉着脸小声抱怨了一句：“真痛。”莫勒见状，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喊疼，便乖乖地松开手，咂了咂舌。 “我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万一沾染了‘祸不单行’的体质怎么办。” 尽管是自己抛出的回旋镖，但它却像利刃一样扎进了心里。郑泰义抱着脸，弯下腰来。他本来不是那种体质，现在也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他真想大声反驳说他的体质没变，但他觉得说了也没用。 “好不容易周末到了，终于可以远离‘祸不单行’的日子，结果你这该死的家伙偏偏提起这事。” 郑泰义用双手捂住脸，像是在呻吟般低语。仔细想想，虽然工作日总是和‘祸不单行’作伴，但到了周末，‘祸不单行’总是迫不及待地在周五下午结束工作后飞去香港，直到周日晚上才回来。有时甚至会拖到周一凌晨才归来。所以周末期间，郑泰义通常能过上与‘祸不单行’无关的和平日子。然而，每次总是有其他人执着地提起‘祸不单行’。他们每次看到郑泰义，总是绕不开“欧洲疯子”的话题。 郑泰义尽量避免去想见不到的东西，但每次看到这些同事，他心里都会暗暗想：“你们这些家伙，明明是喜欢那家伙到不行吧？所以才总是提起他。真是一群扭曲的家伙。”当然，他从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说了必定会被围攻。 莫勒看着郑泰义，摇着头，叹了口气。 “你看起来挺聪明的，但有时候却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蠢事。明明天气晴朗，前方一片光明，却偏偏一步步走向悬崖。” “我做了什么。” “看起来你并不求什么功名，那么为了自身的安稳，应该离‘祸不单行’远点，躲到石子堆里才对。可你偏偏要靠近‘祸不单行’，结果既被石子砸，又被‘祸不单行’打。看看你周围，有谁会站在你这边？同事的好处全没了吧？而那个疯子李格罗会把你当成同伙吗？做梦去吧！” 莫勒一边咂舌，一边摇头。郑泰义弯着腰，侧头斜眼看向莫勒。虽然莫勒总是想把他整垮，但看到郑泰义的困境，他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同情。 “我是自己走向悬崖的吗？我是被推过去的。为什么没人相信我说的呢？” “在我看来，你就是有往悬崖跳的倾向。你会自己走进虎穴，把头伸进老虎的嘴里。看，现在也是。为什么要把约会地点定在这里？明明在香港有那么多五星级酒店，为什么偏偏选这家？” “这家酒店里有老虎吗？酒店后面是悬崖吗？那么那边的太平山广场算什么？难道那里的购物中心是和悬崖、老虎成套出售的吗？” “酒店旁边就是悬崖，悬崖下有只老虎正张着大嘴等着呢，笨蛋！你看不到对面那栋力宝中心吗？！” 郑泰义不满地喊道，莫勒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回吼。被他的气势压制住，郑泰义皱着眉头，闭上了嘴。 香格里拉。这是位于香港岛心脏地带的一家豪华酒店。作为全球连锁酒店的一员，郑泰义以前来过几次，今天也不例外。酒店所在的中环，集聚了世界顶尖企业的摩天大楼，是繁华之地。然而，从未听说过在这座高档购物区附近有悬崖居住着老虎。再者，莫勒指着的那座稳固矗立的力宝中心，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建在悬崖边的。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力宝中心。那两座外形相似的双子塔楼里，入驻了无数公私企业。听说因为风水问题，许多香港人避而远之，但莫勒似乎并不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 “那栋楼怎么了——” 指着力宝中心转头看过去的郑泰义，看到远处一个人正朝他们走来，便放下了手。那正是今天约好要见的那个掮客。他也看到了郑泰义，轻轻举手示意。 “哈哈，我有点迟到了。抱歉，刚才去见了一位贵客。” “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到。” 郑泰义想起了阿尔塔曾恭维地称这个男人为“老师”时，那油嘴滑舌的样子，于是他也礼貌地回应道。虽然现在这个掮客是站在他这边的，但他可不想让事情变得尴尬。郑泰义还不忘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莫勒的肋骨，提醒他别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不过，这位朋友是……？” 可能是职业的缘故，掮客看到陌生的面孔，脸上露出了不太满意的警惕表情，轻声问道。郑泰义尽量露出友好的笑容，亲切地拍了拍莫勒的肩膀。 “这位朋友，是找到了那个货物的人。他在这一行有着广泛的兴趣。” “啊哈……” 掮客点了点头。虽然莫勒对郑泰义的亲昵举动感到极度不适，但他至少有几分眼力见，没有在此刻说出多余的话。 “嗯，在这里谈话不太方便，我在楼上订了房间，咱们上去吧。” 掮客站起来说道，郑泰义跟在他身后，甩掉莫勒偷偷掐住自己手背的手，并挥了挥手。莫勒低声嘟囔道： “要见面，干嘛不一开始就约在房间里，或者找个有隔间的餐馆，为什么非要选这家酒店。” 似乎对这家酒店极为不满的莫勒，刚要再次抱怨，这时走在前面的掮客听到了他的声音，回头瞥了一眼。 “怎么，不喜欢这地方？哈哈，那下次咱们换个地方吧。今天嘛，正好在旁边有个约会。我之前跟你提过吧？香港新开了一家大规模的分公司，就在那栋力宝中心里。我在那儿办完事，过来这儿是最方便的。” 尽管莫勒的抱怨没有惹恼掮客，但他的话让莫勒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郑泰义偷偷瞟了莫勒一眼，挠了挠头。 虽然对中国的风水不太了解，但他觉得自己可能会非常同意“那栋楼不吉利”这个观点。 “哦，那是什么分公司呢？” “嗯，简单来说，是一家军工企业，主要从事供应和制造，在这行业里可是屈指可数的大公司。听名字你可能也会知道……” 郑泰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觉得风水之说也许并不是胡说八道，甚至可能很有道理。 他瞄了莫勒一眼。莫勒依旧像平常一样，摆出一副对世界万物都感到厌烦的表情，走路时显得阴沉沉的。 “喂，莫勒，那家新进驻的军工企业——” 郑泰义正要开口，电梯前的掮客却转身看着他说道： “对了，你的脸怎么回事？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到底是哪个胆大的家伙敢对UNHRDO的精英下手？” 郑泰义闭上嘴，将话咽了回去。 还用问吗？当然是UNHRDO的那些精英们了。 虽然莫勒没有直接参与对郑泰义的身体虐待，但他无疑是郑泰义心理折磨的重要帮凶。看到郑泰义阴郁的表情，莫勒咂了咂舌。然而，当他们到达房间后，掮客刚把柯尔特枪拿出来，莫勒立刻把郑泰义抛到脑后，眼中充满兴奋地扑向了枪。 T&R Inc. 视线停留在一块简洁而时尚的牌匾上，牌匾看起来像是刚刚安装不久，还未被磨损，闪闪发亮。 没有人注意到郑泰义那张像刚从群殴现场逃出来似的肿胀脸庞。他站在大厅的一侧，盯着那块牌匾。来来往往的西装革履的人们，有时会用郑泰义听不懂的语言对着电话低声说话，从他身边匆匆经过。唯一可能对他产生关注的，也许就是穿着整齐制服的保安了。 “您在找什么地方吗？” 一个保安站在不远处观察了郑泰义几分钟，见他一直在沉思，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走近问道。郑泰义先是严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那块牌匾。 “那边，T&R Inc.……” “哦，是的，那是新来的公司。您有事找他们吗？告诉我您找的是谁，我可以帮您联系。” “不，不必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自己上去的。” 保安听到这句模棱两可、略显可疑的回答时，眼神有些不安，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 “每层楼都设有安全装置，没有安全卡是无法进入的。” “原来如此……不过我突然想不起来有什么事了。” 郑泰义摸着下巴，喃喃自语，然后叹了口气，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离开时，能感到身后保安那充满怀疑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后背。 掮客与莫勒配合得非常默契。现在看来，掮客也是个相当狂热的爱好者。当两个喜欢枪械和武器的人凑到一起，似乎成了十年挚友。从柯尔特手枪开始的对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延展到了郑泰义所不能理解的领域。他原以为自己对武器有一定的了解，但事实证明，这个领域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显然，狂热者的世界深不可测。 最终，郑泰义让那两人继续他们漫长的对话，自己则先从房间里出来了。反正那把要交给莫勒的柯尔特早在几个月前下单时就已经支付完成，郑泰义再留在那里也没有必要。 站在酒店正门前，郑泰义低头沉思，直到门童面露疑惑地走近，他才抬头望向对面的高楼。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中，有两座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并排矗立着。 他开始朝那栋楼走去，虽然并非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心里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牵引。这种牵引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其实，他的直觉一向不错。正如他叔父曾说过的那样，在某些方面，郑泰义的直觉确实很敏锐。当然，并不是在所有方面。 看到那块牌匾时，郑泰义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 T&R Inc. 其他郑泰义不认识的公司名也挤满了那块牌匾，可能还有其他军工企业夹杂在其中，但至少他知道的军工企业只有这一个。事实上，这家公司在业界赫赫有名，即使不是郑泰义，凡是涉足这个领域的人都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这家公司主要经营的是反器材武器，规模虽然不大，但非常稳健。郑泰义在军校学习武器学时，就曾听说过这家公司。不仅听说过，他还见过不少来自这家公司的武器。 T&R Inc. 这家公司是以两位联合创始人的名字命名的，名义上是一家股份公司，实际上却是家族式管理。 Tarten & Riegrow Inc. 当郑泰义凝视着那块牌匾时，记忆中埋藏的名字突然浮现出来。 “李格罗……这名字虽然不算特别罕见，但也绝不是常见的名字啊……” 走出大楼后，他坐在门旁的一个简单却整洁的花坛旁的长椅上。 仔细想想，身为一名曾在军中任职的军官，竟然对这些一无所知，真是可笑。更何况那个人自己也曾说过，他在家族的武器中介行业——虽然不只是中介业务——中帮忙。 “但话说回来，我身边没有人叫T&R，大家只称它为Tarten & 李格罗社（社）。” 郑泰义用疲惫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虽然知道不会有烟，但他还是无聊地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该死，原来所谓的钻石勺子是这个意思。当他说自己只是在帮忙经营家族的武器生意时，语气轻松得就像只是向一些小型武装团体出售武器，或是偶尔做些危险的小买卖而已。但如果是这家公司，那毫无疑问，他就是钻石勺子。 即便是年收入达数十亿的企业，如果不是对经济有特别兴趣的人，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但像T&R Inc. 这样一个在相关领域里，连其他国家的普通军人都可能听说过的公司，其盈利程度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不过说到悬崖上的老虎……确实，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像是恶鬼一样的存在，但我并没有跟那个家族结下什么仇怨，也没必要如此忌惮。” “莫勒那家伙……”郑泰义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突然停了下来。他开始怀疑，伊莱是那个家族的儿子这件事到底有多广为人知。虽然这个姓氏确实不常见，但按照他叔父的猜测，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事实。 “因为在加入UNHRDO之前，莫勒曾经在我们公司工作过。那个武器狂又能想到去哪里工作呢？——喏，给你。这是你喜欢的登喜路。” 就在郑泰义不甘心地翻遍了内侧口袋，确认不会找到烟时，一支白色的香烟突然从他肩膀后面伸了出来。 ……是的，莫勒你是对的。问题不在于名字，而是只要靠近这个家族的势力范围，确实就是老虎的嘴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难得的假日里，你要在香港的这片区域上唠叨个不停。 郑泰义没有回头，只是接过了那支香烟叼在嘴里。紧接着，肩膀后面又伸出一个打火机，为他点燃了香烟。 “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才一天没见，怎么你脸都变得认不出来了。” “自从你们新的教官广受好评之后，这种事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啊哈。” 不知为何，对方似乎觉得这话很有趣，肩膀后传来了轻微的笑声。郑泰义苦笑了一下，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那个递烟给他的人。这位好心给他递上合适香烟的男人，今天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西装。那身剪裁合体、流畅如水的深灰色西装，让他看起来像是某家大公司的年轻高管。 啊，对了，他可是个钻石勺子。仔细想想，这位不正是财阀家的少爷吗？ “怎么了？” 伊莱看到郑泰义盯着自己，感到有些奇怪，便微微歪着头问道。郑泰义更加直接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他。 “没什么，只是第一次看到你穿西装。穿成这样，真像个公司职员。” “哈哈，因为我本来就是公司职员。” 伊莱淡然一笑，耸了耸肩。郑泰义被这句话惊得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抬头看向他，发现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伊莱也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带着疑问的表情看着郑泰义。 “什么时候UNHRDO变成必须穿西装的公司了？我可没有西装。”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买一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如果你愿意买，我也不会拒绝。” 尽管这么说着，郑泰义并没有从长椅上起身的意思，只是继续抽着烟。伊莱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莫勒告诉你，如果到这里就能见到我？要说是偶然碰上你在这里，香港也不至于这么小吧。” “你下来时，我正好在这里，这确实是个巧合。” 郑泰义无奈地看着迅速燃尽的香烟，低声嘀咕。 公司职员。公司职员？到底是哪家疯了的公司会雇用这个人？就算是家族企业，居然会想着把这种人留在公司里？ “每个周末都到香港来，看来并不是‘偶尔有空时帮忙一下’那么简单啊。” “哪有，只不过是在偶尔有空的周末过来而已。这份工作可不轻松。我们家的人比较多疑，我只是负责监视分部的运作是否正常。毕竟我哥在欧洲，总不能每次都飞过来看吧？” “原来如此。正好香港开设了分部，你也恰好被调来香港。” 公司职员？开什么玩笑……郑泰义抬头看向几乎被夜幕笼罩的天空，心里想着：或许自己作为一个平民，是该感到一点不快的。高楼在暮色中显得黯淡无光，遮挡了视线。伊莱也抬头望着天空，模糊地说道： “你的连词有点问题。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分部设立了，所以我来了香港，而不是因为我来了香港才设立分部。” 郑泰义瞥了一眼伊莱，接过他递来的新烟。 “你就直接给我一包不就好了，堂堂财阀公子居然这么小气。” “有害的东西可不能随便给。” 再没有比他这张嘴更不配说这话的了。郑泰义瞪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凶，看得我心里发毛。你到底在想什么，才会用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盯着我？” 郑泰义盯着那张能说出不合时宜话的嘴，叹了口气。 “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比如说，为什么欧洲和亚洲分部之间没有人员直通的事，突然冒出个让人怨声载道的家伙来做教官。再比如说，军火商与组织之间的关系……之类的，完全没必要去想的事情。” “哈哈，想那些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还是别想了，省得自找麻烦。” 郑泰义心里苦笑着想，这话的潜台词是不是“如果你继续想下去，我会让你真的不好过”。说实话，他的话不无道理，涉及到这些事情，察觉到一些端倪后往往并不会带来什么好事。而且，话又说回来，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在这个“门”字头的事件层出不穷的世界里，这种事情连一分钟的新闻都算不上。 郑泰义抽着第二根烟，心想：“照这样下去，半年内我就会变成个老烟枪了。” 莫勒你这混蛋，说话能不能别绕弯子，直接点明白就好了。如果知道这地方的情况，我根本就不会过来。 就在这时，郑泰义正无意识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突然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他的下巴。他微微一惊，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然后略微转过头去。伊莱用指尖捏住他的下巴，侧身看着他。 从下巴到嘴角，从脸颊到鼻梁，再到眼睛和额头，伊莱的视线细致地在他脸上游移，捏住他下巴的手也顺着脸庞轻轻地抚摸上去。当手指划过他裂开的嘴唇时，略带力量的触碰让干裂的伤口刺痛。郑泰义反射性地皱起眉头，伊莱立刻察觉到，手上的力量也随之减轻。 “啧啧……这张本来就没什么可看的脸，现在被搞成这样，还能派什么用场呢？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伤的？我昨天下午离开时还好好的，是昨晚？今天早上？应该不是这几小时内发生的事吧……等一下，是上午的时候受伤的吗？” “你明明都能猜得出来，还问什么……啊，疼，别按。” 郑泰义抓住伊莱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移开。那只手稍微停留了一下，随后乖乖地放下。伊莱微笑着看着他，歪了歪头。 “干脆找个机会，狠狠教训一下那些找茬的人。只要打得够狠，虽然不能保证他们再也不找你麻烦，但至少不会轻易地动你了。” 郑泰义咂了咂舌。这是伊莱的好意，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个正确的建议。 如果按照他以前的做法，随便挑一个轻易找茬的家伙“扭断脖子”，现在的打架次数肯定会减少一半，甚至可能减少到十分之一。但剩下的那些少数打架，就得拼命了。看这个男人的例子也是如此。 “我既没有拿炸弹对付一群人的胆量，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和能力……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还都是我的同事。” “同事。” 伊莱重复了一遍郑泰义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更像是讥讽。 “能说那些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的事情，与你的那些同事完全无关吗？”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吧。” “有些人际关系，该修剪一下就修剪一下吧。看样子你也不打算在那儿扎根，那么就适当舍弃一些吧。” 真想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问“你说的是谁啊？”，那会挺有趣的，但郑泰义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日渐精通自保的技巧。 然而，看到郑泰义紧闭双唇、隐忍不发，伊莱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微微挑了挑眉。 自保。没错，现在得自保才行。离退役——对郑泰义来说，UNHRDO几乎和军队没什么区别——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如果在这时候丢了性命，那就太冤枉了。 郑泰义尽量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靠在长椅上。 不过，说到修剪人际关系，这的确是伊莱的好意，按他的思维方式来看，这也是一个正确的建议。然而，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郑泰义都觉得，自己和伊莱的思维方式存在很大差异。虽然他加入这个组织时就已经打算只待半年，但这与修剪人际关系似乎并无直接关联。 “唉……我也不是那种善于对别人好的类型。” 郑泰义挠了挠头，瞥了一眼伊莱。虽然他并没有说教或责备的意思，但他还是抿了抿嘴，叹了口气。 “哪段关系没有伤痕呢。” “哈。” 对于郑泰义的短句，伊莱淡淡地回应了一声。郑泰义瞪着这个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刀捅的人，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我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所以即便是和我交往了很久的朋友，每个人都让我生过气。就算是五六岁时的小小怨恨，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可能不光是我，那些家伙对我也一定有生气的记忆。时间越长，这种记忆越深。” 除非特别通情达理，否则人们在长期交往中，难免会有一两次心生芥蒂。即便如此，他们仍会继续见面，并且将来还会继续见面。 “虽然我讨厌他们的某些小毛病，但我确实喜欢他们。也就是说……即使我现在讨厌我周围那些家伙的某些小缺点，我也会把他们拉进我的生活里，至少再过三十年。” 郑泰义一边回忆着那些许久未见的朋友，一边自言自语道。是啊，除了像金少尉那样的家伙，尽管有时会让人心烦，但只要过上几年，关系又会恢复平静。 伊莱用手指轻轻敲着长椅的扶手，似乎对郑泰义的话感到有趣。郑泰义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伊莱完全不同意他的观点，不过他本来也无意说服对方，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希望伊莱明白一点：你我不同。伊莱并不是个愚蠢或迟钝的家伙，这点他肯定能看出来。 “三十年？那么三十年后呢？” “你是傻子吗？这种事还用问？” 郑泰义有些不满地回答。伊莱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又问道： “你会一直带着那些家伙吗？那些分部的家伙们？” “嗯……虽然我刚才说的并不是专指他们。不过，这也说不准。” “说不准？这和你刚才说的话不太一致啊。” “没办法。毕竟现在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值得我讨厌或喜欢的地方。”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在生活中，不可能把所有遇到的人都拉进自己的生活。而那些真正融入生活的人，其实也不是仅凭郑泰义自己选择的。 讨厌或喜欢某人的那一瞬间，可能非常短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并非源于他们共度的时光，而是某些特定的瞬间。 ……虽然现在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郑泰义无意识地想象着那些远在海另一边的朋友们。 就在这时，伊莱突然伸出手，几乎覆住了郑泰义的整个脸，轻轻地从上到下抚摸了一遍。他的手指一一触碰着郑泰义脸上的伤痕。 “分部那些家伙，你讨厌的地方难道还不够明显吗？――看，这也是。” “啊……疼！我说了别按！” 伊莱故意用中指按压郑泰义太阳穴上的瘀伤，郑泰义忍不住喊了一声。伊莱笑着松开了手。 你这家伙，我讨厌的地方早已多到溢出来了，有时候真的觉得只要手里有把刀，我就会一刀捅了你，混蛋。虽然我舍不得自己的命，所以不会说出来，也不会真的动手。 郑泰义满脸愤怒地搓着自己的脸，狠狠地瞪着伊莱。 “这倒不只是讨厌的问题……更像是想狠狠揍你一顿的冲动。” 所以我才不只是挨打，也会还手啊，郑泰义喃喃道。 突然，伊莱爆发出一阵笑声。虽然不算很大声，但他笑得非常开心，似乎十分愉快。伊莱笑了好一阵子，还不时地喃喃自语：“是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显然，他的笑意难以抑制。 郑泰义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伊莱这样开怀大笑并不常见。郑泰义经常见到他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有时还带着几分嘲讽。虽然他偶尔也会出声笑，但像现在这样纯粹愉快、无忧无虑的笑容，却很少见。郑泰义注视着他，发现他在此刻看起来竟像个无邪的少年。 是啊，不知道什么事这么好笑，不过如果想笑就笑吧。 他那微微眯起眼睛的笑容，倒是挺让人喜欢的。尽管郑泰义深知伊莱的本性，但这个柔和温暖的笑容，似乎也能让人被骗过去。如果他能一直这样笑，也许刺过来的刀会少上几次。对，这家伙的性格虽然糟透了，但外貌却和他的性格成了鲜明的对比。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当伊莱的笑声逐渐平息时，他仍然带着一丝笑意，向郑泰义眨了眨眼。 “那么，我呢？” “嗯？” 郑泰义正要问“什么？”时，突然想起了刚才的谈话内容，不由得一震。如果让他马上说出这个男人令人讨厌的地方，至少能列出十二条。而那些值得喜欢的地方，可能要绞尽脑汁才能勉强想到一条。 “……非要说吗？” 郑泰义严肃地问道。尽管他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严峻而沉重。虽然不想在这种事上撒谎，但如果实话实说，可能不会有好结果。伊莱没有像刚才那样愉快地大笑，但他仍然低声笑了笑，似乎觉得有趣。 “算了，今天心情好，就留着以后再问吧。——那我们走吧。” 说完，伊莱站起身，郑泰义愣愣地抬头看着他。去哪儿？他低声问道，伊莱耸耸肩，指了指方向。 “西装。我说过要给你买一套。九龙那边有个不错的地方，但现在我后面还有约会，时间不够去那边，就在太古广场买一套凑合用吧。还是说你有更喜欢的地方？” 听到伊莱的问话，郑泰义依然一脸茫然，只是眨了眨眼，摇了摇头：“不，不是那个意思。”他还在想，突然说什么西装，怎么回事？正迷糊着，连拒绝的机会都错过了。 *** 看来睡得还挺沉。郑泰义感受到有人抓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才慢慢睁开眼睛。他斜眼一看，发现叔叔穿着睡袍，正在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低头看着自己。 “看来你是累了。我进来洗了个澡出来，你都没醒。” “也没那么累……只是打算小眯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睡得很沉……现在几点了？” “刚过十点……哇，你的脸真是五彩缤纷啊。又发生了什么事？” 郑泰义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他对面的叔叔皱起了眉头，似乎刚出差回来，一旁的房间角落里还放着行李箱。 “跟往常一样嘛。我得侍奉一个应该被捅上一百刀的人当上司，不这样才怪。其实这已经算是经过治疗了。” 郑泰义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脸颊，低声说道。被打之后，他立刻在医务室找教护拿了药和纱布做了简单处理，甚至，难以置信的是，伊莱还亲手给了他药。 当他们从太古广场出来时，伊莱说：“我晚上有个约会，得先走了。一起回去就好了，真遗憾。”说着，他还特意去药房买了药，硬塞给郑泰义。 郑泰义心里暗暗想着，这情景还真应了那句俗语。伊莱一边挤出药膏，一边认真地在郑泰义的裂嘴角上轻轻涂抹。伊莱那严肃的表情与他不符，但他似乎终于满意地完成了任务，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搞不懂。无论如何，虽然他给了我伤害，但也给了药，所以我也不好责怪他。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怪造成这局面的人。郑泰义揉了揉脸，狠狠地盯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叔叔，这笔账可大了。我未来二十年都会记得的。” “别对我说这话，去找那些打你的人算账吧。哎，那些不懂事的小子。你为什么不找个机会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郑泰义叹了口气。叔叔的话和某人的话还真像，不同的是，某人是真心的，而叔叔只有一半是认真的。 郑泰义伸了个懒腰，喃喃道：“无论是力气还是能力，我和那些家伙交手，恐怕反而会被他们揍得更惨吧。”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转移了话题。 “南美那边还好吧？工作顺利吗？” “这都是同一个机构里的事，能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不过是上面派我去，我就去了。” “嗯。升任总监或者晋升的事，也和其他分部有关吧？” “算是吧。” 郑泰义用眼神表示：“那么，同一个机构内部的事，说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是不成立的。”叔叔接受了他的目光，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显然，他并不打算解释。 说起来，郑泰义其实是个局外人。虽然他现在暂时在这个组织里，但他对这里的意图一无所知，也没有真正融入其中的感觉。毕竟，这不是他自己选择加入的。 “反正这是叔叔在做的事，您自然会处理得很好。” 郑泰义挠了挠头，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同于运气好的哥哥，他对这位叔叔并不怎么担心。更何况，不论是UNHRDO总管换人，还是美国总统换人，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而颠倒，他只希望上司能换个更好的人就好了。 “听说你周末出去了一趟，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啊，您说香港吗？我昨天出去，昨天就回来了，哪会有什么有趣的事。” “为什么不会呢？比如你偶然迷路走进了一条巷子，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古书店。或者说，你在路上偶然遇到了熟人，即使那张脸并不怎么讨人喜欢。” 郑泰义停下了挠头的手。叔叔似乎毫不在意地晃了晃头，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他微笑了一下。郑泰义依旧带着困意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快，便轻轻咂了咂嘴。 “消息真快啊，传闻都传到南美了？” “我和李格罗一起乘船回来的。” 叔叔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问郑泰义：“要喝啤酒吗？”郑泰义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叔叔扔过来的啤酒罐。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打开拉环，防止啤酒泡沫溢出。虽然没有太多泡沫喷出来，但还是有些冒了出来，他一边轻啜，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看起来确实是个钻石勺子。” “啊？那小子？没错，而且还是上等的钻石。” “……是吗？那可不一定。” 在判断一个人时，当然，财产和家世在现实中是无法忽视的因素，但像伊莱那样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优越条件，他的性格也足以让人对他产生负面印象。 郑泰义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默默地看着叔叔。今天叔叔似乎懒得泡茶，只是倒了杯水喝。感受到郑泰义的目光，叔叔抬起头，与他对视。郑泰义平静地说道： “确实，T&R在这个行业里是无法忽视的公司。无论是规模还是内在实力，都是如此。” “确实如此，在这个领域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现在管理那家公司的家伙，生意头脑极其出色。” “啊，是您那位朋友吧？” “没错，也是李格罗的哥哥。” “嗯，确实做生意需要有很多手腕。不仅要有广泛的人脉，尤其是在这个行业里，还得时刻关注政治动向，游说活动也不会少。在这个行业里，政商勾结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郑泰义点了点头，然后把啤酒拿开，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微微倾斜了一下脑袋。 “但那家族的游说手段还真是高明。即便UNHRDO是个国际组织，但竟然能得到这么大的便利。我之前还在想，为什么要特地把伊莱调到亚洲分部。” “……” 叔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郑泰义。看到郑泰义装作不在意地喝着啤酒，叔叔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他放下水杯，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做军火生意，游说能力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李格罗被调到这个分部，虽然与你想的有些不同，但……” “……？” “这个问题很敏感，以后有机会再谈吧。虽然分部内有些小问题，但里克既能兼顾分部工作，又能处理公司事务，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不是吗？” 不，问题大了，叔叔，分部内的小问题根本不小，您看我的脸再说这话。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叔叔。看到他带着一丝责备的眼神，叔叔似乎也有些尴尬，笑得有些苦涩。看到自己全身上下都是淤青和贴着纱布的模样，叔叔似乎感到了一丝内疚。看到他这样，郑泰义的心情好了不少，笑了出来。 “算了。人生在世，受几个月的苦也是一种经历。铁块要经过锻打才能变得坚固……不过，我不需要什么钢铁般的人生，能像熟铁一样平凡过活就好。” 郑泰义的声音在说到“挨打”时稍微低了一些，随后赶紧补充了后面的内容。俗话说得好，说话要谨慎，他可不想经历那些为了变得坚强而必须经历的坎坷人生。他打算从这里离开后，回到平和的家乡，过上简单安稳的生活。 “像熟铁……如果可能的话，那也挺好。我其实也希望能像水一样，过上顺流而下的生活，不与世事冲突。” 郑泰义似乎听到了未尽之言：然而，现实并非如此，你也要加油。他皱了皱眉，心里默默抱怨，这话听起来不太让人高兴。看到他嘟囔的样子，叔叔笑出了声。 “不过，伊莱以前说过，他只是在帮哥哥做点事，但如果每个周末都要工作，那可不只是帮忙而已。既然是家业，这也算正常。” “嗯——那边或许也有他们的难处吧，你说呢？” 叔叔耸了耸肩，微微侧头。郑泰义立刻明白了，这是在暗示这话题到此为止。 对于叔叔不想深谈的话题，适时停下才是上策。 “啊，对了。你快过生日了吧。郑在义有联系你吗？” “如果他联系过我，消息传到南美的叔叔您肯定也会知道的。” 郑泰义挥了挥手。确实，生日已经快到了。如果郑在义打算打电话，现在也差不多该打过来了。今天上午，郑泰义闲着没事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但没人接。也许家里会一直空着，直到郑泰义回去。虽然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他还是有些好奇，郑在义到底在哪儿。 “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他联系我，我会告诉他也给叔叔打个电话。” 问候郑在义的人太多了，如果让他逐一打电话问候，电话费恐怕都会吃不消。不过即便是收话费的电话，大家也会欣然接听的。 郑泰义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几口啤酒，叔叔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提到了一件郑泰义没想到的事。 “生日礼物你想要什么？” “嗯？” 郑泰义正在吞咽啤酒，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好久没听到这种话了。他本来就不是会庆祝生日的人，虽然偶尔兄弟之间会互相买些东西，但从来没说过什么生日礼物。而且，这人并不是每年都会给他庆祝生日，甚至有好几年都没见过面，现在突然提起什么生日礼物。 郑泰义笑了笑，摆了摆手。 “不用了，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能拿到礼物的时候就该拿着。过了今天，谁知道你下次还能不能从我这儿收到生日礼物。” “嗯……那我能不能回家就算是礼物？” “驳回。” 郑泰义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提议道。但话音未落，叔叔就果断地摇头拒绝了。郑泰义撇了撇嘴，挠了挠头。 “真的不用了。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哦，难道是因为这个？” 郑泰义突然停下了挠头的手，低声自言自语。叔叔听不懂他的话，疑惑地偏了偏头。郑泰义耸了耸肩。 “没什么，只是昨天伊莱突然带我去买西装。我还纳闷为什么，看来那是他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些事。” “……我也没想到那小子会在意这种事。” 叔叔用一种听到了怪事的表情盯着郑泰义。郑泰义见他那怀疑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尴尬，连忙挥手解释。 “不，我真的觉得奇怪。他为什么突然想要给我买衣服。” 郑泰义有些沮丧地补充道，想到赫拉克勒斯的死亡都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叔叔虽然感到奇怪，但很快就笑了笑，略带兴趣地问道：“所以，是什么样的衣服？” “哦，是量身定制的，我还得再去试衣。昨天只量了尺寸。对了，店长还给了我名片。” 郑泰义边说边在口袋里翻找，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了叔叔。叔叔接过名片，问道：“啊，是定制的？” “是的。他说时间不多，随便找了个显眼的地方进去，我还以为是现成的，结果是定制的。” 郑泰义喃喃自语，说什么生为生日礼物觉得负担稍微轻了一点，但又想着是否也该回礼。叔叔则拿着名片，默默地看着，甚至还翻了过来查看了一下，又仔细端详。 “你说的店是卡拉切尼？” “名字好像是这个……叔叔您也知道这家店吗？” “……说实话……我个人不熟悉，因为我从没在那儿订过衣服。” 叔叔轻轻摇着名片，低声说道，然后眨了眨眼，歪了歪头。 “？怎么了，叔叔？” “没什么……只是我在想，里克为什么要给你送西装。虽然他的金钱观确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他可不至于随便花钱送人。” 他欠你什么人情吗？不，像他那样的人不会在意这种事，叔叔一脸疑惑地喃喃自语，摇了摇头。郑泰义瞥了一眼叔叔手中的名片，感觉本来减轻的负担又重新压在心头。 “叔叔……请别告诉我这是件贵重的礼物。我可没钱还礼，如果必要的话，我干脆把东西还回去得了。” “谁知道呢……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地送礼物？” “是啊……谁知道呢？也许他一见钟情于我了。” 郑泰义想着这事没个头绪，感到心烦，便挠了挠头，随口开了个玩笑。而叔叔却严肃地说道：“不，我不觉得他是那种有人情味的人。”郑泰义听得有些无奈，挥了挥手表示不要再认真了。 郑泰义站起来，把空啤酒罐扔进了垃圾桶。时间不早了，他觉得该回房间了。回到六楼时，虽然又会遇到那些满脸不善地盯着他的家伙们，但他已经习惯了。只希望能平安度过，直到离开这里的那天。 正想着这些事时，郑泰义突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另一个可能的麻烦，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看向叔叔。 “说起来，南美分部的联合训练快开始了吧。” “没错，这次去南美的其中一个话题就是讨论教官人选的问题。” “如果南美那边的一半人过来，那么这里的人又会去哪里呢？” “澳大利亚。” “叔叔，这次训练你会留在这里，还是要去澳大利亚？” “上次我留下了，所以这次可能会去。” “嗯——。澳大利亚和南美……你觉得我们这边和那边的关系怎么样？” 郑泰义皱着眉头严肃地问道，叔叔大笑了起来，挥挥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没有什么关系好的分部，不过总比亚洲分部和欧洲分部的关系差不到哪去，所以不用太担心。放心吧，至少那边没有什么恶名昭著的杀人魔。” “不过，我觉得我们分部里有那个杀人魔，这本身也是个问题。” 郑泰义闷闷不乐地喃喃自语。以前他就深有体会，不能因为同属一个阵营就把伊莱当作可靠的盟友。而且他听说，在联合训练期间，分部内部因仇恨而发生的杀人事件也不少。要说分部内部的仇恨关系，现在哪里比得上这亚洲分部更危险。 越想越沮丧。 “叔叔，伊莱会去澳大利亚吗？” “可能不会。通常不会把刚调来的教官派到外地。” “那我真想去澳大利亚。” “你不行，教官总是会带上教尉的。如果你想去澳大利亚，就祈祷李格罗去吧。” “我想去的不是澳大利亚，而是伊莱的反方向。” “那你就祈祷他病倒吧。” 叔叔给了他一个毫无帮助的建议。郑泰义感到无处可依，孤零零地走出了房间，心情沉重。 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人际关系都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是家中只成长了三四岁的孩子，也会或多或少地涉及到人际关系。 郑泰义拿着从叔叔房间里拿出来的啤酒，蜷缩在建筑物的入口旁，茫然地仰望着天空。要是手里再拿根烟，那样子真是颓废极了。 “我有过因为人际关系而烦恼的时候吗……好像没有吧。” 虽然曾因为个别积怨已久的人感到气愤，但像这样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焦虑却是第一次。如果能够当做别人的事一笑了之，那该多好，可惜连这也做不到。 在尖石旁边待久了，自然会被砸到。 事实上，像伊莱·里格罗这样的尖石并不多见。虽然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不合常理的人，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存在。 他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毕竟自己并没有选择落到他身边，但仔细想想，这真是一个稀奇——该死的——人设。 长得好，头脑聪明，体力好，能力强，家世好，性格糟糕……。 单看这些形容词，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性格恶劣的少爷，但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定义的人。被称作该死的人很多，但真正被不特定多数威胁生命的人却几乎没有。 “不过说实话……他也不全是坏的。” 郑泰义突然喃喃自语。记得之前他说过这话，托乌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你是从他的人性中看到了什么优点吗？”他当时无法回答。 虽然不能回答，但郑泰义确实这么想。并不是因为他很少亲眼见到别人所说的“面带微笑像打猎一样虐杀人”的情景。虽然无法用逻辑解释，但那个人虽然是该远离的对象，却并不是令人讨厌和憎恶的对象。 也许正如兄长曾经随口说的，“你对人过于淡泊”，这也许就是那种感觉吧。 “可是，心里有这种感觉也没办法啊。” 郑泰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当然，尽管如此，如果在百里之外看到他的身影，他还是会拔腿就跑，这一点毫无改变。 “泰义哥。” 虽然啤酒不算是酒，但这样下去会不会得酒精中毒呢……正当郑泰义想着这个问题，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虽然听到了大门开启的声音，但他以为是某个常出入的人，所以没有回头。 “申璐……。” “这么晚了，在外面很危险啊。还有很多虫子呢。” 申璐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郑泰义身边，蹲了下来。地方很宽敞，不需要特意让出位置，但郑泰义还是假装移动了一两步。 空气流动时，肥皂的香味轻轻飘进了他的鼻子。郑泰义瞥了一眼申璐。虽然不像刚洗完澡的样子，但他松软的头发上却散发着肥皂的香气。申璐双手合拢，托着下巴，他那长长的睫毛每次眨动时似乎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果然很可爱。尽管最近的气氛有些僵硬尴尬，但郑泰义依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可爱。 “为什么这个时间出来呢。” “哦，只是想出来呼吸点外面的空气……你呢？” “因为觉得哥哥会在这里。” 申璐只是轻轻转动眼珠瞥了一眼郑泰义，眼神相对时又立刻像是忧郁地垂下了目光。看到他的样子，郑泰义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郑泰义在思考着问题的根源。申璐对郑泰义表达了爱意，无论是用言语、表情，还是行动。郑泰义同样也喜欢申璐，这样可爱的年轻人实在难得一见。所以，两人的感情是没有问题的。然而，尽管如此，为什么之间还是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硬气氛呢？ “哥，我……” 郑泰义正静静地一一分析，申璐突然开口了。郑泰义默默地倾听。 最近申璐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与其说是无精打采，不如说他总是陷入沉思。虽然在处理工作时毫无纰漏，但只要有空隙，他就会陷入沉默，连眼睛也不眨。听卫生队的同事说，他最近总是心事重重。 也许申璐也在寻找解决这局面的办法，而他得出的结论便是来找郑泰义。 “我以前听说过，年轻时因为感情而冲动，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抛弃名誉和未来的故事，总是觉得无法理解。人至少要先保障基本的生活才行，不是吗？而我加入UNHRDO时，以为我的未来已经不用太担心了，因为我有自信可以往上爬。哥，你也是费了很大劲才进了UNHRDO吧？” 申璐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说着。郑泰义听到他最后的话，虽然想要否认，但他看着申璐那张显得更加消瘦的脸，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无法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可是，哥，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无论怎么想，我都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你在这里就会一直是那个男人的教尉，而我真的不愿意看到这一点。所以，我希望你能辞去UNHRDO的工作。即便如此，你也不用担心未来，我可以负全责。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辞职。为了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UNHRDO。” 申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完了，然后抬起眼睛，直视郑泰义。郑泰义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申璐。 辞去UNHRDO的工作。 这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安排，但他从未想过之后的生活。明明再过不久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仔细想来，如果离开UNHRDO，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最重要的是，那些棘手的关系也会结束。虽然可能会面临住所等一些琐碎的问题，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 ……怎么回事。这种模糊不清、不舒服的气氛，难道都是这些内部的关系造成的？回想起来，虽然没有人公开指责或阻挠申璐和郑泰义的关系，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像沙子般粗糙的氛围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申璐。是啊，再过不久就能离开UNHRDO了。也许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 “泰义哥，请这么做吧……我实在无法忍受你和那个男人，和李格罗在一起。每当白天工作时，只要想到此刻你可能就在他身边，我就气得喘不过气来，太痛苦了。哥，请只和我在一起。” 申璐的细语萦绕在耳畔。申璐跪在泥地上，紧紧抱住郑泰义的脖子，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 就在那一瞬间，郑泰义的脑海中一角突然冷却下来。 ——只和我在一起吧。 听到那哀求的声音，忽然间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伊莱那柔软的身躯，纠缠在一起的瞬间。那粗暴而炙热的空气，那冰冷而锋利的声音。那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带着笑意直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正要将申璐抱在怀中的手，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前不久的某个时刻，那个冷笑的男人就在这个肩膀上咬了一口，直视着郑泰义。 “……伊莱离开于岭，前往欧洲的前一晚――” 郑泰义毫无表情地开口。仿佛是自然流淌般，话语突然从嘴边滑落。 环绕着脖子的手臂微微颤抖，贴在脸颊上的嘴唇松开了。 申璐缓缓地松开郑泰义，望着他。冰冷的目光在郑泰义的脸上仔细搜寻。 他并无意指责。其实，他也没有打算说出来。然而，这些话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不由自主地从唇间溢出。 不，不是这样。我并不是想提你和他之间的那些事。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郑泰义这时突然意识到，那些微妙的、不舒服的感觉，并不是因为申璐和伊莱曾经有过关系。 那时，申璐正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试图触动郑泰义的生活。 这是申璐的贪念。他并不是想和郑泰义共享时光，而是想占有郑泰义的时间。 其实，他早已明白，只是现在才突然――现在才――彻底清楚了。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申璐。他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感到一种奇妙的明悟，“原来如此”地叹息而已。 “――哥。” 申璐叫了他。那声音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停顿了一下，显得更加焦急与慌乱。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 “哥，我……――我不想被夺走你。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握住他肘部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似乎一旦放松力气，郑泰义就会立刻消失不见。这股出乎意料的力道竟然十分强劲。 “哥，我说的是真的，我绝对不会再对别人动心了。我无法忍受失去你的恐惧，太一哥……!!” 申璐急切地喊道。他抓住郑泰义的肘部和肩膀，过于用力，弄得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想要缩回身子，但这种动作似乎让申璐误以为他在拒绝，于是他抓得更紧了。 “申璐！……申璐！” 郑泰义有些焦虑地喊着申璐的名字。他伸手抚摸着申璐的背，叫了两声他的名字后，申璐闭上了嘴，眼中充满不安地望着郑泰义。 “哥，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申璐仍紧紧抓着郑泰义的胳膊，低声呢喃。郑泰义低头看着申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忽然，申璐的表情变得黯然。 “你讨厌我了吗？……别那样为难地看着我，哥。你是讨厌我了吗？” 他几乎要哭出来，声音中带着哽咽。郑泰义摇了摇头。他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并不讨厌申璐，所以他多次摇头否认。 “哥，我――。” “即使太一留在你身边，他也不会给你带来福运。他的福祉只属于一个人。” 申璐刚想继续说话，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悠然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轻轻吐出烟雾的声音。 郑泰义停止了摇头。即使不回头，他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显然，申璐也知道。 申璐脸上原本的惊慌和焦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甚至带着一丝残酷。他瞥了一眼郑泰义的肩膀后方，那眼神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刃。正如他曾经在充满快意的空气中吐出那些话时的样子。 “李格罗。” 声音如同毒液滴落在清澈的水面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郑泰义在那一刻意识到，申璐有多么厌恶那个男人。仅仅是和他共处一室都让申璐感到无法忍受，仿佛他们是为领地争斗的猛兽。 郑泰义静静地注视着申璐，心中感到一阵冰冷的水波在蔓延。他本以为自己了解申璐，却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郑泰义慢慢地转过身去。建筑的窗户开了几寸，烟雾正从缝隙中飘散出来。在烟雾下方，伊莱站在那里，手肘搭在窗框上，俯视着他们。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伊莱并没有像他的声音那样表现出有趣的神情。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泰义，直到两人目光相遇时，他的眼角才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在那里……干什么。” 看到他的笑容，郑泰义不禁感到一阵寒意，犹豫了一下，才脱口而出。说完后，他觉得这句话有些愚蠢，但话已出口，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当可爱温柔的少年忙着寻找某人时，我想着不如试试诱惑他，于是便跟了上来。看到你和他聊得有些久，我就趁机抽了根烟。” 伊莱嘴里叼着烟，喃喃说道。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那可爱温柔的少年。 申璐正盯着伊莱，脸上毫无表情，那双眼睛里满是无法忍受的厌恶。 忽然，申璐转头看向郑泰义，面露愤恨，咬紧牙关。 “你收到的调查报告上也该有写吧。能与郑泰义共享福运的，除了郑在义外，没有其他人——。你还是想确认一下？” 伊莱平静地说道。郑泰义微微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不快。但这不快不仅仅是针对申璐的。他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伊莱。 “申璐。” 郑泰义不看伊莱，只是轻声叫了申璐的名字。在他的视线尽头，申璐急忙摇了摇头。 “哥，不是那样的。我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是什么‘吉祥天’？” “哥，不重要的，我不在乎那些――。” “我问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郑泰义打断了申璐的话，咂了咂舌。他并不怀疑申璐的话。事实上，即便伊莱的意思是对的，他也不会太过生气和失望，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是在那过于优秀的兄长阴影下生活的。 但他的心情平静下来。突然之间，他感到自己像个睁眼瞎，内心有些沮丧。不过，这不是申璐的错。 郑泰义缓缓放松紧绷的表情，悄悄叹了口气。申璐安静地看着他，刚才那样激动的情绪似乎已不复存在。 “是在你来到这里之后，哥。你到达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是家里告诉我的……不过，这和那件事没有关系。” ——话说回来，那家伙的家族本来就是个贪心的家族。我还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为了‘吉祥天’而动手。 郑泰义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时刻听过的一句话。 他看向那说过这话的男人。他嘴里叼着烟，微微侧头看着申璐，眼中隐隐带着一丝讥讽，仿佛看穿了一切。 郑泰义长叹了一口气，苦涩地舔了舔嘴唇，挠了挠头，似乎想把什么烦恼从脑海中抓出来。 他感到越发抑郁。这样下去，自己可能真的需要接受抑郁症的治疗了。 这些人，无论是谁，总让人心里不得安宁。 郑泰义沮丧地看着脚下，没来由地踢了一下啤酒罐。空罐子滚动了一会儿，碰到墙后停了下来。 “……伊莱。” 郑泰义盯着在他面前轻轻弹落烟灰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低声说道。伊莱没有回答，只是挑了挑眉，又把烟叼在嘴里。 “你为什么――。” 郑泰义刚开口，话又咽了回去。申璐正默默地站在旁边。郑泰义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 “你为什么――什么？” 郑泰义沉默时，伊莱接过话头。郑泰义不满地咂了咂舌，嘟囔道： “你为什么总是挑衅我。明明说过了，不会对申璐下手的。” “是啊，我说过。而且我也照着说的做了。我有对他动手的意思吗？” 伊莱用下巴指了指申璐。就在那时，申璐突然变得怒不可遏，冷冷地说道： “我也说过，不要再碰太一哥。不要再靠近他。你当时明明说你明白了。” 郑泰义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也不想面对这种场景。而且他也弄不清这对话的主旨和重点。 就在郑泰义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突然与伊莱的目光相遇。伊莱似乎在思索着，斜眼看着郑泰义，仿佛在逐一分析，眼睛每眨一次，头就轻微地摇一下。 看到别人对自己摇头，心情自然不会好。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伊莱看他做出那表情，不知是因为思考结束了，还是因为看到他那样，伊莱轻笑了一声，然后把视线转向申璐。 “是啊，确实如此。我并不是有意让你误会，如果你误会了，那是我的错。不过我要说明一下，我没有动太一的意思。我也没那么想过。” 郑泰义站在申璐看不到的角度，瞬间感到一阵愤怒。虽然申璐没看见，但伊莱却正好看到他那满脸的愕然。伊莱轻笑出声，虽然用手遮住了嘴，但那明显是笑着看着郑泰义的表情。 然而，伊莱并没有撒谎。从他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没有碰过郑泰义。只是他的标准与别人——至少与郑泰义——大不相同而已。 对伊莱而言，郑泰义不过是个最方便的游戏对象，他并不一定非要是郑泰义不可。 郑泰义满脸不快地看着伊莱。他很想回击几句，但他还不至于蠢到在这种情况下说些不该说的话。 算了，你随便吧。我根本搞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我越来越沮丧了。 “不过……看到你们这样打情骂俏，真是让人有点不爽呢。真想试试看碰你一下。” 忽然间，伊莱低声说道。他随意地把烟吐了出来，正当郑泰义想说“你不把烟灭好，要是引起火灾怎么办”时，伊莱一把抓住了郑泰义的衣领，随即用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强行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舌头塞了进去。 “……！” “……!!” 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就在郑泰义本能地挥拳打向伊莱的下巴时，申璐扑了上来。伊莱似乎早有预料，轻松躲开了郑泰义的拳头，同时瞥了一眼申璐。几乎就在眨眼之间，申璐已经抓住了伊莱的衣领。被抓住衣领的瞬间，伊莱挑了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丝类似笑意的表情。 就在那一刻。 郑泰义的表情凝固了。 他认识伊莱的这个表情。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伊莱会用这种半笑不笑的眼神眯起眼睛。 “住手，申璐！” 就在申璐抓住伊莱的衣领，准备将他拉过来时，郑泰义迅速介入。他猛然挥手击下申璐的拳头，解开了他紧握的手指，将伊莱从他的手中解救出来。同时，申璐另一只准备出拳的手也被郑泰义及时挡住。 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了。 伊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郑泰义背对着他，仿佛在护着他一样，与申璐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申璐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郑泰义，瞬间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郑泰义竟然会这样挡在伊莱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郑泰义。 “太一哥……为什么……” “你这个笨蛋，打架也得看清对象！” 郑泰义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申璐从未听过郑泰义对自己大喊，眼睛更是瞪得大大的。郑泰义叹了口气，放松了表情。 也许申璐并不像郑泰义想象的那样柔弱，或者他比想象中还要强大。 但即使如此，郑泰义也不认为申璐能战胜这个怪物般的男人。尤其是刚才伊莱的表情。如果他真的继续下去，申璐现在可能已经浑身是伤了。 然而，申璐显然并不这样认为。他满脸涨红，急切地摇头。 “不是的，即使我的力量不够，我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我绝不能坐视不管！” “好吧，那么你就得和太一较量了。毕竟太一是我的教尉。” 申璐的呼喊声中，夹杂着伊莱带着笑意的声音。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他心里很想转身给那张脸一拳，这种冲动丝毫不亚于申璐。然而他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除了因为伊莱所说的“他是他的教尉”这一点，更重要的是，郑泰义还是懂得看准对象再动手的道理。 申璐转头看向郑泰义，低声问道： “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郑泰义沉默了片刻。 如果申璐和自己联手在这里对付这家伙，会有胜算吗？……不，他觉得不太可能。而且如果只是自己陷入危险也就罢了，但申璐也会因此陷入危险。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的，没错。如果你在我在的地方硬要对伊莱动手，我只能阻止你。” 郑泰义回答后，申璐咬紧了嘴唇，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的申璐终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虽然他脸上依然写满了愤怒和不甘，但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能和郑泰义为敌，他深呼吸了一下，放松了身体。 “太一哥，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申璐认真地看着郑泰义开口。郑泰义紧张了起来，希望他不会问出一个让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慢慢地点了点头。 申璐一脸严肃、紧张地问郑泰义： “太一哥，你更喜欢我，还是李格罗？” 郑泰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时间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背后，伊莱原本悠闲地取出一支新的香烟，也在听到这话后呆住了，动作停了下来。显然，连伊莱也被申璐的问题吓到了。 郑泰义想开口回答，但这问题实在超出他的想象，他一时语塞。没想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郑泰义站在那里，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申璐依然一脸严肃。 郑泰义为难地看着申璐。其实并没有什么好为难的，答案很简单。 但此时此刻，在连申璐也让他感到有些疲惫的时候，他不愿意说出口。 自己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个年轻人的？ 答案很简单。他依然喜欢申璐。申璐仍然可爱，仍然让人怜惜。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他心跳不已，但即便心境平和下来，他也没有丝毫讨厌申璐的意思。即使申璐对他抱有其他意图，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申璐在等待着郑泰义的回答。背后传来伊莱点燃香烟的声音。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申璐，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手，轻轻拂开了申璐脸颊上垂下的头发。 当然，我喜欢你。 这句话很容易说出口，但郑泰义并没有说。他没有准备好去回答这个问题。 郑泰义在沉默中抚摸着申璐的头发，申璐慢慢低下了头，久久地盯着自己的脚下。 “哥……我喜欢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申璐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几乎听不清楚。他低垂着头，郑泰义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缕烟雾从郑泰义的肩膀后飘过。郑泰义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正在默默吐出烟雾的伊莱。 伊莱用无所谓的眼神俯视着他们。那目光里无法窥探出他的内心，与平时不同，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是冷冷地看着郑泰义。 你觉得好笑吗？在你那双从不赋予任何事物意义的眼睛里，这一幕很好笑吗？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舌。他心里既愤怒又凄凉，还带着一丝抑郁，只能默默地盯着申璐的头顶。 肩膀后方的烟雾再次飘散开来，又一次在空气中轻轻散去。 9. 앓음 事情发生在郑泰义暂时离开的时候。 实际上，郑泰义并不能算作是UNHRDO的正式成员。最主要的是，他的内心从未完全认同这一点。 虽然他对分配的工作尽职尽责，但他内心深处总是以一种局外人的心态来看待这个组织。无论是亚洲分部还是欧洲分部，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正因为如此，郑泰义能够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到组织内部潜在的流动。他对于副官之间的暗斗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当亚洲和欧洲发生冲突时，虽然身在亚洲分部一方作战，但他的内心却保持着中立。 毕竟，他并不是自愿选择加入这里的，最初就已经限定了任期。 然而，即便如此，郑泰义也能够充分理解同事们的心情。 伊莱·里格罗这个男人令同事们恨得咬牙切齿的情感，郑泰义并非不了解。 这是一个杀死了同事的男人。一个没有丝毫罪恶感的男人。一个随时可能对他们下手的男人。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坐在他们的上司之位上。 不让他们憎恨他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郑泰义对亚洲分部有归属感，他也会厌恶这个男人。 郑泰义也曾失去过同事。那是一场意外。那个同事比郑泰义年轻几岁，还是个青涩的小伙子。 每年军队中都有年轻生命因事故而逝去，而其中一人正是郑泰义所在的部队的成员。 虽然郑泰义与他并不十分亲近，但同处一个部队，每天见面打招呼，有时还会在他站岗时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即便如此，当那个年轻人因事故去世时，郑泰义依然清晰地记得部队当时的氛围，以及他自己的感受。 在这亚洲分部，伊莱·里格罗已经杀死了好几名分部成员。据说在郑泰义加入之前也是如此。不论从规矩上看是正当防卫还是其他，这个男人总是依照自己的意愿杀人。也许如果他不想杀人，完全可以避免，但他选择了不这么做。 “要是我的话，我也会讨厌这样的上司。即使没有任何仇怨也够讨厌了，更别提对方是个满怀怨恨的人，那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确保前方走着的伊莱听不到。今天上午，又有一个人被送往医务室。虽然知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依然有人不自量力地向伊莱挑战，郑泰义无法责怪他们，因为他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怎么，你自己想上去活动活动筋骨？” 正当郑泰义嘟囔时，前面的伊莱回头看了看他，肩膀微微一耸说道。郑泰义立刻闭上了嘴。这家伙耳朵也太灵了，什么话都不敢随便说。 “怎么会呢。您亲自动手，我自然是感激不尽，教官大人。” 只要不被医务室的医生唠叨就好。 伊莱总是亲自迎接向他发起挑战的人。每当郑泰义想插手时，他总是用一种明显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说“再多管闲事，就连你也一并解决掉”。所以，尽管会被医生唠叨，郑泰义还是觉得作为护送者见到他总比作为患者见到他要好得多，因此从不插手。 ……不过说起来，上次申璐想要挑战时，他竟然能安然无恙。按理说，如果平时有人插手他的事，他早就露出獠牙了。 真是个善变的家伙，郑泰义暗自嘟囔着，停下了脚步。原来是走在前面的伊莱停了下来，郑泰义也跟着停下，茫然地看着他。伊莱向他示意让他走近些。 郑泰义满怀警惕地走近，伊莱却突然笑了笑，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了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只有一步，郑泰义满腹狐疑地跟了上去。 最近，郑泰义的心情一直不太好，今天尤其糟糕。 从早上醒来那一刻起，他的心情就很阴郁。 这不仅仅是因为昨晚又发生了那种事。虽然那也是个很大的原因。昨天，这个混账家伙不知从哪吃了催情药回来，明明说有很多工作要做，结果在午夜过后突然找上门来，把正在熟睡的郑泰义吵醒，直接爬到了他身上。 今天是工作日，明天也是工作日，他刚刚忙完山一样的工作，而现在已经是午夜过后，他得在明天一大早起床，伊莱也是如此。郑泰义一边列举理由，一边想着要拒绝，但这根本不起作用。 “整天坐在桌前，身体僵硬得很。今天没怎么锻炼，人总得活动活动吧。不睡一晚没关系。” 郑泰义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几乎无法睁开眼睛，但伊莱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他边嘟囔着“你如果困，就继续睡吧——如果你能睡得着的话”，边轻松地扒掉了郑泰义的睡衣，强行分开了他的双腿。 尽管郑泰义努力想按照伊莱的话继续睡觉，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在意，但显然是徒劳的。在持续的刺激下，他拼命抓住意识不让自己清醒，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如果不能好好休息，明天一定会累倒”，但当伊莱用力掐了他的胸口时，郑泰义还是猛地坐了起来，虽然很快又被推回到床上。 “喂，疼啊！要是想解决，就自己随便找地方解决，别硬把人叫醒！” “教官会议是六点吧？还有大约五个小时。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睡，我也趁机活动活动。” 伊莱一脸平静地说完，便抓住了郑泰义的萎靡不振的下身。虽然不至于痛得受不了，但他的力气不小，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困意越来越淡。 该死。 郑泰义在心里咒骂了一句，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地嘟囔道： “我记得你才刚刚确认过不会碰我和申璐。” 听到郑泰义像自言自语般的抱怨，伊莱给出了预料中的回答。 “这样算是碰了你吗？太轻了吧。” 他可能是认真的，但郑泰义却感到头痛，捂住额头呻吟了一声。 “你不会对申璐也这样吧……” “申璐？哼，跟那小子这样做的话，总觉得某个时候他会咬掉我的东西。而且我也不太想这么做。” 伊莱轻笑了一声。在那笑声中，他的手仍握住郑泰义和自己的下体，慢慢地上下抚弄。郑泰义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瞪了伊莱一眼，然后再次叹了口气，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反正睡觉是别想了，但他至少想省点力气。 他没有爆发的原因，首先是因为他知道即使生气也没什么用；其次是因为听到伊莱说不想对申璐动手，这让他略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家伙多少还算转了心思，放过了那个可爱的孩子。 随便你吧，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郑泰义随着伊莱的动作，在床单上被来回折腾得身体摇晃，不禁再次叹息。人无论对什么事都会慢慢习惯，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习惯了这样的状况，最后变得和伊莱一样没有基本道德，那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他心情更加沉重了。 伊莱在郑泰义的肚子上第一次射精后，他并没有停下来。接着在大腿之间，再然后在臀缝中又完成了两次，看起来他好像在享受某种运动一样，愉快而有力地挺动着腰。 而在这个过程中，出乎意料的节奏感并不粗暴，甚至让郑泰义觉得有些舒适，随着那样的节奏，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做了个梦，最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了大约一两小时，虽然睡得不深，但也不容易被惊醒。当他醒来时，发现时间已经指向了七点，这让他感到无比沮丧。 清晨六点，教官们和南美分部的联合训练会议已经开始了。而作为教尉的他本应陪同出席，结果完完全全迟到了。 伊莱大概不会责备郑泰义——虽然他没有常识，但还不至于没有一点良心——但稍后其他教官或教尉的眼神可不会太好受。 当然，伊莱也不在旁边。虽然如果两人醒来时还在同一张床上会让他更感到沮丧，但对方像这样干完活就潇洒离去，也实在让他觉得不太愉快。他还把郑泰义的身体清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条毯子盖在身上，这更让他觉得无比郁闷。 然而这并不是今天唯一的烦恼。今天的沮丧与往常不同，多了另一层原因。 当郑泰义在床上醒来，看到时间后，长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倒在床上时，他注意到今天外面可能在下大雨。 他的膝盖和肋部隐隐作痛。虽然他告诉自己肋部的痛可能是因为精神紧张，但膝盖的痛却让他连下床的意愿都没有。 如果告诉别人这件事，肯定会被当作笑话，但每逢下雨，他的膝盖就会疼。也许过一段时间会好些，但目前只要天气一变得潮湿或阴沉，他的膝盖就会疼痛不已。手指掐算了一下，距离手术才不到一年。 在军中那次与倒霉的金少尉大打出手后，他的膝盖几乎粉碎，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正常行动。幸运的是，恢复得非常快，医生也对此感到惊讶。不久后，他便能正常行走，甚至恢复了跑步。平时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天气一不好，膝盖就会隐隐作痛。 “反正都是待在地下，不管是阳光灿烂还是暴雨倾盆都无所谓，但这心情还是挺不爽的……真是让人心情低落的天气。” 郑泰义一边用热毛巾敷着疼痛的膝盖，一边郁闷地叹了口气。敷了热毛巾，再戴上护膝后，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即便身体不适，郑泰义也没时间悠闲地休息。他没法再拖下去了，只能开始他的一天。正如预料的那样，每次在正式工作前遇到的教官和教尉，都会投来不满的目光。 然而郑泰义并不在乎这些目光，他用一种凶狠的表情直视他们。如果他们打算责备他没好好伺候教官，那大可以随意。如果他们要他辞去教尉一职，郑泰义随时可以高兴地接受并立即退出。可惜的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他辞去伊莱教尉的事。 细想起来，这是否是在暗示，他像那些受上司性骚扰却因为权力压迫而无法发声的可怜下属呢？ 郑泰义停下了脚步。之前他从未这样想过，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推演，似乎确实如此。这事要是上报给上级，正式提出抗议的话…… “……泰一。” 正发愣的郑泰义突然被眼前的伊莱打断，他已经走到了郑泰义面前，用一种奇怪的表情注视着他。郑泰义挑了挑眉，不耐烦地问：“干嘛？”伊莱轻轻耸了耸肩。 “没什么，只是今天看你心情似乎格外好。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根本相反才对，郑泰义的脸色更加阴沉。伊莱轻笑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好好休息，心情不顺，身体也不舒服，所有让人沮丧的因素他都齐备了。 不知伊莱是否察觉到郑泰义的情绪，楼上餐厅里的同事们正围绕着半层高的扶栏热闹地吃着午饭，笑声和交谈声不时传来，偶尔还夹杂着争吵的声音。 听力太好并不是件好事，尽管在那嘈杂的笑声和谈话声中，也能清楚地听到那些同事经过楼下时，对郑泰义和伊莱冷嘲热讽的低语和咒骂。对此，郑泰义早已习以为常，不值得生气，也从未生过气。 不过，今天身体不适，让他比平时更感到不悦。 “……啧……” 郑泰义放慢了脚步。虽然他本来已经把护膝绑得很紧，但整个上午的活动还是让护膝松了下来。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膝盖的疼痛更明显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他想着，别人看到他这样大概会以为他刚刚进行了一次全力奔跑而感到筋疲力尽，不禁对自己感到有些无奈，又再次叹了口气。 “怎么了……膝盖疼吗？” 郑泰义正默默地等待膝盖的疼痛缓解时，走在前面的伊莱又折返回来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折返了，按理说他应该会不耐烦地质问，但他只是奇怪地歪了歪头，观察了一会儿郑泰义，然后问道。伊莱的察觉能力还真是敏锐。 “嗯……没什么。你去吃饭吧。我没什么胃口，还是回房间休息一下比较好……反正吃饭的时候，我也没必要一直跟着你吧，教官？” “说起来，你不是说过你做过手术吗。让我看看。” 郑泰义站直身体，示意伊莱去吃饭。然而，伊莱却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走上前蹲下身子，一膝跪地，毫不犹豫地卷起了郑泰义的裤脚。看到护膝绑得松松垮垮，伊莱不屑地咂了咂舌，直接把护膝扯了下来。 “啧啧，为了军队把身体弄坏了，值得吗？士兵不过是消耗品而已。” 伊莱一边淡然地按压着郑泰义的膝盖，一边说道。按压的部位不同，痛感也各异，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他抓住伊莱的手，把它推开，不满地嘟囔道。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偷懒。而且这伤也不是军队造成的。” “那你是怎么受伤的？” “退伍前跟金少尉打了一架……现在那家伙的肋骨和肘部大概也在隐隐作痛。” 说完，郑泰义觉得有些尴尬。这不过是一次与工作无关的打斗所致的伤。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偷偷看了一眼伊莱的表情。伊莱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无奈或者说是轻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郑泰义的裤脚，站起身来。 “你说的金少尉，是不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家伙？你们还动过手？” “啊……是啊。” 郑泰义点了点头，想起自己曾经提起过这件事。 “嗯……没想到这点伤你还拖了这么久，看来你体质挺差的嘛。” 郑泰义差点忍不住想反驳几句，但他突然想到，伊莱比自己受的伤更严重，肩膀上那片被集束弹弄得像蜂巢一样的伤口，现在看起来完全好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我体质差？我看你才是过于不正常。” “也许吧。反正走吧。我觉得你除了膝盖，其他地方也需要处理一下。” 伊莱边说边准备带郑泰义离开，郑泰义本来倚靠在墙上，闻言顿时不想挪动了，满脸疑惑地盯着他。 “其他地方需要处理？”郑泰义心想，除了膝盖外，自己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其实膝盖也只是有点疼，并不至于严重到需要大动干戈。伊莱所谓的“处理”，难道是指那种“收拾”吗？可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让他不满的事啊。 郑泰义疑惑地盯着伊莱，伊莱却轻笑了一声，歪了歪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耳后脖颈的位置。 “我确实有些失手了，但你也该贴个创可贴什么的。” “创可贴？……？……！” 郑泰义皱着眉，不解地歪着头，但很快瞪大了眼睛，手指摸向自己的脖颈，随即狠狠瞪向伊莱。 “……你咬了我？” “是啊，被发现了。” “……那……痕迹很明显吗？” “就在你现在摸到的地方，正好是脖子前侧。” 该死的。从正面看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如果是在外面，这种痕迹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这个满是男人的地方，某天早上突然带着这种痕迹出现……那可是非常不妥的。更何况，还有一个绝不能听到这种消息的人。 “今天你……没有碰到申璐吧？” 郑泰义脸色发青，开始回想起来。他突然有一种自己成了出轨丈夫的感觉——仔细想想，这感觉还真不太离谱。然而，他有种预感，如果让申璐看到这个痕迹，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可怕事情。 伊莱看着郑泰义脸色忽红忽青，不知是笑还是在思考，随即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那么害怕让那家伙知道？” “当然了。” “如果是叔叔知道了，我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郑泰义嘟囔着，抓着头发。他低头瞪着地面，满脸通红，随后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向伊莱。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个的？” “早上你来教官室的时候。” 伊莱不以为然地回答道，也就是说，他在正式工作开始之前就已经看到了。 “喂，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看你没怎么在意的样子，我就以为你不在乎。” 看来今天从早上开始，运气就不站在郑泰义这边。如果是叔叔看到了，或许还会提醒他，但那时叔叔因为有事，已经提前离开了教官室。 郑泰义一边抓着头发，几乎要把头发都拔掉了，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随后他迅速开始迈步前行。他用力推开了几乎挡住去路的伊莱。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回房间…… 就在这时。 哗啦—— “……啊……？” 还没走出几步，郑泰义突然停了下来，愣了几秒钟，眨了眨眼。他感到一滴水从睫毛滑落进了眼睛里，于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也被水浸湿了。不仅是手背，头发、脸和衣服全都湿透了。 郑泰义抬起头。扶栏上站着一个男人，他咂了咂舌，将一个空水桶向伊莱扔去。伊莱退后一步，避开了水桶，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郑泰义一边用手抹掉从头发上滴下的水，一边狠狠地盯着那男人。 “教官先生可真是享受啊，有个替你挨水泼的教尉。” 该死，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倒霉了。看来今天真是个霉运缠身的日子，无论找什么借口，都应该躲在被窝里不出门才对。而且刚刚郑泰义推开伊莱并不是为了替他挡水，而只是想让他让开而已，结果正好在那一刻被泼了个正着。 “找茬也不用这么老套又无意义吧……” 郑泰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心里想着，明明是冲着伊莱来的，结果却泼到了自己，那这次找茬应该由谁来应对呢？难道是我？真麻烦。不过那家伙的阴险样子还真该狠狠揍一拳。 那个男人的脸是郑泰义见过几次的。虽然不在同一个团队，但每次伊莱上课时，郑泰义都会跟着去，所以他大概认识分部里的人。 男人从比普通人高出不少的栏杆上跳了下来，双眼充满敌意地盯着伊莱。 “喂，你应该先看的人是我吧？泼了我一身水还转头去看别人，是什么意思？” 郑泰义甩了甩手臂，把水珠甩掉，朝男人迈出了一步。虽然心里很郁闷，但也稍感庆幸。在伊莱把这家伙揍成一滩泥之前，自己终于有了介入的理由。眼看着有人要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非常糟糕。 “你走开！想打架的话等会儿我再陪你。我现在有事要先找这家伙解决。” 男人恶狠狠地盯着郑泰义，朝伊莱点了点头。这样可不行，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拼命想找死呢……郑泰义纠结着是否应该让这些主动送死的人活下去，但最终决定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先阻止他。照这个势头下去，他在离开这里之前可能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 “泰义，你还是去换衣服，顺便给膝盖热敷一下吧。我本来打算陪你去的，不过现在看来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了。” 伊莱的声音突然传来，挡在了郑泰义面前。 郑泰义知道伊莱不喜欢他插手自己的事，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是有理由的。他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身体，皱起了眉头。 “受这莫名其妙的委屈的人是我吧？这情况下，是你在干涉我的事，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闭嘴，快走。” 然而，伊莱显然不打算听郑泰义的理由，毫不犹豫地用下巴示意他离开。 郑泰义咂了咂舌。看来这个家伙今天早上才把一个人送上路，现在又打算在下午再送一个。郑泰义瞥了一眼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盯着郑泰义看。他那凶恶的表情一如既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东西，目光从郑泰义的头顶扫到脚下。那视线从脚下慢慢回到了头顶，比刚才更缓慢，带着一种如同水滴般黏糊的感觉，让郑泰义感到非常不舒服。 你倒是挺满意的，看着别人被你泼得湿透了吗？ “郑泰义。还不走？再不走，这样子你就得这样湿漉漉地过完整个下午了。” “可这个家伙应该由我来――。” 郑泰义本想再坚持一下，勉强借着一丝情感来维护自己的立场，但听到伊莱短促的咂舌声，他最终闭上了嘴。危险，如果再继续说下去，这疯子肯定会先把他打倒，然后再把那个男人的尸体扔在他身上。 该死的，这个疯子。好吧，随你便，再去把人弄个半死吧。我已经尽力了。 郑泰义不满地咂了咂舌，转身离开。他朝着即将被抬进医务室的男人看了一眼，心里暗想：那家伙会摔断哪根骨头呢？会是胳膊还是腿？也可能是肋骨。要是运气不好，断骨还可能刺穿内脏。不过好在水泼到我身上了，结果应该不至于太糟。 郑泰义拉了拉湿透的衬衫，用力抖了抖。他感到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目光，从他的脸到脖子，再到胸口和腰部，一直在他身上游移，令他感到不舒服。 “……？” 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心想这家伙对自己也有不满吗？随后他转身走开了。当他的目光与伊莱相遇时，伊莱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示意他赶紧离开。郑泰义咕哝了一句“好吧，好吧，我走还不行吗”，然后继续迈步离开。 他走过的地方，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在走廊上。 不知那桶水是从哪弄来的，甚至还带着一股发霉的气味。 “该死，刚才好像有几滴水进了嘴里。呃……” 郑泰义皱着眉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但手背上的水同样糟糕。他庆幸自己胃口还不错，然后往六楼走去。 现在那家伙大概已经狼狈地躺在地上了，或者说，伊莱可能已经把他的胳膊折断，送到了医务室。 这个时间点，医务室的医生应该正在吃饭，真是可怜。即使是半夜出了事，也得立刻被叫来。 每次看到他们这样，自己怎么能不被唠叨呢……想着想着，郑泰义拖着疲惫的步伐，心情低落。被冷水泼了一身后，他的膝盖似乎更疼了。或者说，可能是刚才那个混蛋胡乱按压他的膝盖，才让它更疼的，郑泰义心里不爽地嘟囔着。 不过，他还是感到有些意外。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太多，他应该不容易察觉到膝盖有问题。而且，虽然他是个非常敏锐的人，但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跪下查看膝盖。郑泰义原以为这是个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别人面前屈膝低头的人。（当然，郑泰义从未见过他低头。） “也许他对同事的健康状况有些关心……不对，不可能。” 郑泰义轻声念出了这丝微弱的希望，随即摇了摇头。说出口后，心情更显空虚。如果伊莱真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医务室的医生就不会用那种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了。 拖着湿漉漉、疼痛的膝盖，郑泰义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长叹了一口气。 房间里依然空无一人，这一点毫不意外。郑泰义一进门就把鞋踢掉。虽然鞋子没湿透，但袜子湿了，感觉不太舒服。 “说什么精英团体，根本没什么可信的，全都是骗人的。这里有无耻的家伙，也有杀人狂，但也没有不怕死的家伙……” 郑泰义一边脱袜子，一边抱怨着。他想着，也许该把这儿的情况拍下来，寄给新闻调查节目，好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的真相，避免更多无辜的人陷入这里。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公共浴室走去。当他打开浴室的门时，空气流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郑泰义皱起眉头，挥了挥手想把味道散开。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浴室正对面的大半身镜上。 镜子里映出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他的皮肤和头顶附近还稍微干一些，但衣领和袖口上仍然沾满了水。 “……”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我居然这样一路走了过来……郑泰义，今天你真是够倒霉的。” 郑泰义揉了揉发红的脖子，叹了口气。 紧贴在赤裸肌肤上的制服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平时他只穿一件带有简单纹样的制服衬衫，但正式场合他会在外面再加一件上衣，所以这件衬衫的材质并不厚，仅仅比普通衬衫厚一点。 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有些过于暴露，从锁骨到胸肌、腹肌，全都显现出来。这种情景，反而让人觉得比赤裸更为露骨。 “真是的……感觉像是从同志色情杂志里出来的。不管怎么说，幸好这里只有男人。” 郑泰义一边摇头，一边急忙解开衬衫的纽扣。真要感谢伊莱催他赶快走。 也许在某些方面，伊莱还真算得上有点体贴。 他费力地脱下湿透的衣服，走进了浴室，瞥了一眼手表。 洗完澡再出去恐怕就没时间吃饭了。即使还有时间吃饭，身为教尉的职责也要求他去医务室露个面。他得确认那家伙伤得有多重，并且汇报情况。 而且，肯定还会被医务室的医生狠狠骂一顿。 这段时间以来，交虎的咒骂已经不再仅仅针对伊莱和郑泰义了。他开始抱怨那些明知必败却还是——或许是因为不自量力，过分自信——敢于向怪物挑战的蠢货为什么总是源源不断。 无论是扔进集群中，还是七八个人一齐扑上去，甚至手持武器攻击一个赤手空拳的家伙，照理说有这么多失败的前例，他们早该知道该怎么保命了吧。交虎一边抓着无辜的郑泰义的衣领怒吼，一边猛烈摇晃他，但即使郑泰义一边低声嘟囔着“确实如此”，他却没有心情真正责怪这些人。 因为他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那些明知不敌却无法坐视不管的愤懑之情。 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若追溯根源，十有八九都是伊莱的错。尽管如此，郑泰义仍站在伊莱的面前保护他，原因不仅仅是任务的责任，更因为人心并不会仅凭客观判断而动。 “那个家伙就这么乖乖死了，或许对这个世界才是最好的，”这个想法他无数次浮现在脑海中，但他从未真心希望伊莱·里格罗这个人真的死去，原因也相同。 “怎么说呢，我好像并不是那么讨厌他……嗯，毕竟，那家伙也从某种程度上对我宽容不少。” 虽然一直跟在他身边，却没有被他打死，也没有躺进医疗室的床上，单凭这一点就已经算是奇迹了。叔叔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过这一点。当时叔叔轻拍着郑泰义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安慰他。 “里克对你还是让了一步，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不过不管怎样，总算是件好事吧。” 叔叔还附带一句，说“‘吉祥天’这个标签也不算太坏吧？”郑泰义至今还记得那句话。那时他确实回答道：“但我并不怎么高兴，叔叔。” 虽然他并不感到高兴，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伊莱至少比之前挑衅的那个家伙对他更为宽容，这是事实。伊莱这样的人压根没有“因为离得近就该更友好”的人情味，所以这种情况还真让人意外。 郑泰义在冲掉身上的肥皂泡沫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透过尤里门，他看到了时钟。即使吃不上饭，也得赶紧出去，好歹吃一片面包再去医疗室，接着去食堂。或者，干脆拿着面包去吃着去医疗室，可能更有效率。 “这次的家伙会摔断哪里呢……上午那人是手臂，按照平衡来说，应该是腿吧。” 十个人中，七八个人只是轻伤在手脚上，倒霉的两三个人会更严重，需要去医疗室。这会儿那个家伙，虽然是伊莱挑的事，但直接受伤的却是郑泰义，估计也只是轻伤在手脚上。 他有种牺牲了自己去救那家伙的感觉。这样一想，即使死后出舍利也不足为奇。 郑泰义怀着并不怎么愉快的心情，走出了淋浴间。 他重新紧紧绑好了洗澡时有所缓解的膝盖上，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上午郁闷的心情也稍微有了些许消散。 郑泰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虽然头发并没有完全干透，他看了看时钟，便向食堂走去。他打算去食堂拿几片面包吃着，再去医疗室，然后开始下午的任务。 然而，不久后他意识到，这个计划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错误。 那种情况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也许，连那位扑上去的人也没有预料到。 当郑泰义到达食堂时，那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静谧。其实并不是静谧，而是低沉而不安的窃窃私语声若隐若现。因为没有了平日午餐时的喧嚣，所以显得格外安静。 不用别人说，他也能感觉到，出了什么事。 郑泰义皱起了嘴角，放慢了脚步。他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伊莱和那个男人。 看来伤得不轻……，郑泰义舌头轻轻地弹了一下。 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从不留情，他对那些向自己挑战的人会造成什么样的下场，大家都心知肚明。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人出来挑战，现在轻伤已经不算什么话题了。 这种阴冷而肃杀的气氛……不会是死人了吧。 他觉得应该先去医疗室看看再说，而不是去拿什么面包。不过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想着，既然来了，还是先拿点吃的吧，于是他继续朝食堂走去。 就在那时，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对方刚吃完饭，正把餐盘放回归还处。 自从郑泰义负责伊莱的教导以来，他和同组的队友们的关系便疏远了。有些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偶尔碰到时还会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有些人则完全无视他，还有些人甚至比伊莱还更愤怒，对他大吼大叫。 现在他遇到的这个人属于无视他，但稍微偏向前者的那种。 “托乌。” 郑泰义叫了他的名字，他停下了脚步，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应该没死人吧？” 像往常一样，无论对方是否无视他，郑泰义还是像以前那样毫不在意地向昔日的同伴搭话，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感到了异常。 平时的话，托乌通常会不耐烦地咂舌，毫无回应地走过去，或者丢下一两句话应付了事。然而此刻，他却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郑泰义。 那张脸实在只能用“微妙”来形容。 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仿佛愉悦的神情。然而这愉悦之中又没有一丝笑意，时而显得阴沉，时而又好像兴奋。或许也夹杂着些许不安和忧虑。 “喂，怎么回事？” 郑泰义微微皱眉，再次询问。托乌像是在斟酌措辞，刚要开口，另一张熟悉的面孔走了过来。那是同组的诺布奥。虽然郑泰义和他不常交谈，但因为同组的关系，两人还是保持了基本的友谊。然而诺布奥极为憎恨伊莱，自从郑泰义成为他的教官后，诺布奥也对郑泰义充满了怒火，经常恶言相向。 虽然不太愿意接触这个人，但眼前的气氛让郑泰义心头不安，他再次问道。 “诺布，发生了什么事？那家伙，……是不是杀了人？” 他只想到这一点。但又似乎不太对劲。这种氛围又微妙地与致命伤害的场景有所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不安的感觉……不，不是简单的不安，而是一种“让人心情不爽”的感觉。阴郁而不快的情绪从脚下缓缓爬上心头。 答案很快就来了。诺布奥不快地突然冒出一句。 “没杀人，只是让他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什么……” 郑泰义一时语塞。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诺布奥愤怒地咂舌，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想听结果，还是想知道经过？我那时正好在围栏内，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用哪根手指戳瞎了那家伙的哪只眼睛，我全都看见了。随便你想听多少，我都可以告诉你。还想知道什么？” 郑泰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转头看向托乌时，托乌也只是苦涩地抿了抿嘴角。 这个该死的家伙又闯祸了。这次是眼睛，不像手脚那样老套，倒是意外地避开了大家的预料。 郑泰义低下了头。这种时候，他不禁想要与餐厅里众多同伴的心情产生共鸣。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比丧命要好，但眼睛与手脚的情况完全不同。眼睛无法像手脚那样自然愈合或通过治疗恢复原状。而且，如果是眼睛受伤，连正常生活都无法维持。虽然分部事故的赔偿金足以让人后半生无忧，但这种事根本无法靠赔偿金来解决。 “这个疯子……”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爆了句粗口。虽然早就知道，但现在又一次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 郑泰义心头涌上了怒火。 “为什么突然要毁掉那人好好的眼睛？平时折断手脚就算了，为什么偏偏是眼睛？该死的，无论他是不是教官，那家伙都该去地狱里待一段时间！” 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眼中，人类到底算什么？ 他一直对此感到好奇。虽然他并不打算谈什么高尚的理念，但至少在他看来，人类有一些最基本的道德准则。而有些人却完全无视这些准则。 郑泰义并不讨厌伊莱这个人。然而，他的这一面，确实让人感到厌恶。 此刻他应该立即冲向医疗室，而不是在乎什么面包。或者，即便被泼上一身脏水，也该留在那儿一直看着事态发展。又或者，他本该先出手，把那家伙揍个半死再拖去医疗室。 郑泰义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现在，这个该死的家伙估计在哪儿悠哉地吃饭吧。如果他现在就在眼前，郑泰义肯定会狠狠地揍他一顿。 “伊莱……那个家伙在哪里？” 虽然他们不可能知道，但郑泰义还是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答案很快就来了。 “估计躺在医疗室吧。哼，活该。这次干脆死了算了，那家伙。” 诺布奥咬牙切齿地回答。尽管他似乎在幸灾乐祸地笑，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怒火，似乎这样还不足以解恨。 郑泰义慢慢地歪了歪头。他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 “医疗室……，伊莱？” 他好像听说伊莱在医疗室，而不是那个男人，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郑泰义再次确认了一下。托乌在旁边补充道，“可能两个人都在医疗室吧”，但郑泰义还是无法理解。 郑泰义带着疑问看向托乌。托乌不情愿地咂舌，像是觉得很麻烦似的回答道。 “他被刺伤了。那家伙带着刀，在里克戳他眼睛时，他也没顾自己，直接刺向了伊莱的腰部。结果就是那家伙的眼睛毁了……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托乌的愤怒溢于言表。半是对伊莱的怒火，半是对同伴的愤怒。他对那位不顾自己受更大伤害也要攻击伊莱的同伴感到恼火。 郑泰义还未能完全理解这个情况，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 伊莱毁了那家伙的眼睛。而那家伙在伊莱的腰上捅了一刀。诺布奥说，“这次干脆死了算了。” “……他伤得很重吗。” 郑泰义突然低声说道。也许伊莱受的伤比想象中更为严重。这种微妙而不安的气氛，也许正是因此而起。 伊莱，可能真的，受了重伤。 根本无法想象。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这简直像在做梦。 诺布奥忽然提高声音，似笑非笑地喊道。 “哈，对，他是被捅了！但伤得不深，单从刺伤来看，对性命没有威胁。那家伙像个怪物一样，不会死的。不过他肯定会受苦的。现在刀上的毒素估计已经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圈。对，这样的话，我倒是希望能看到那个疯子倒下去，最好就此死掉！” 郑泰义闭上了嘴。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情况。 那个人的眼睛被毁了。作为交换，伊莱被置于——虽不知到何种程度——危险之中。 郑泰义对托乌的愤怒感同身受。无论他是否认识那个人，或者认识伊莱，这已经超越了个人关系的问题。那人做了件愚蠢的事，为了发泄怒火而把自己余生都搭进去，这样的行为让周围的人都感到无比遗憾，他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 郑泰义咬紧牙关，苦涩地低下了头。 一不留神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今天真是被什么邪气缠上了，真是倒霉透顶的日子。 他感到无力，身体仿佛被压上了锚，变得无比沉重。这种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怎么了？那家伙受伤了你不高兴？他被捅了你就心烦？还有个眼睛被毁了的人呢？” 在郑泰义面前，诺布奥似乎越来越愤怒，带着讥讽的语气喊道。郑泰义既不想，也无力去回应他，只是瞥了他一眼。然而，诺布奥显然对此不满。 “要不，你去跟那个捂着流血肋骨倒地的家伙说说。告诉他，诺布奥在盯着他。然后你看看，他会不会连你的眼珠子也一起挖出来。” “……诺布。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不认为你应该拿我撒气。” 郑泰义叹了口气，疲惫地回应道。然而诺布奥的嘲讽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激烈。 “怎么？你消失之后，那个疯子盯着什么看？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挖了那人的眼睛？是不是你们这种人都是不容人看的身份？理由是什么？” “诺布，住手。” 托乌轻轻咂舌，短促地喊道，似乎是想制止诺布奥。然而，诺布奥粗暴地甩开托乌试图拉住他的手，向郑泰义逼近了一步。郑泰义面对充满恶意的诺布奥，只是沉默不语。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免引发无谓的争斗。 “在那个疯子欧洲佬手下瑟瑟发抖地干活很开心吧？爽吗，你这个窝囊废？” “诺布！” 托乌低声吼道。虽然他在情感上或许与诺布奥感同身受，但他显然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诺布奥恶狠狠地瞪了托乌一眼，却没有对他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不愿再多说，低声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走。然而，他显然仍未消气，半转过头，恶意满满地说道。 “你说你不想当他的教官？那你脖子上的印记怎么解释？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们搞什么鬼吗？肮脏的混蛋。” “诺布！” 托乌的声音变得更加粗暴了。诺布奥把话说完，便大步离开了。托乌咂了咂舌，随意瞥了一眼郑泰义。 郑泰义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无动于衷地看着诺布奥的背影，没有任何情绪浮现。托乌尴尬而复杂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也转身离去。 什么啊，原来有这种传言在流传啊。 郑泰义轻轻靠在墙上，用头轻轻撞了撞。沉重的头变得更加沉重了。 谣言总是比事实夸大。一个小小的把柄，往往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谎言，谣言的本质就是如此。既然已经有人这样说，那肯定还有更肮脏、更恶毒的话在某个角落流传。 “……”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已经习以为常了，在这个分部里，他再也不会感到更多的疲惫。 “啊……但是真让人心情糟糕，真是……” 真希望能把那些幼稚而狭隘的家伙们绑在一起，狠狠扇几个耳光，然后泼一盆冷水让他们清醒过来。接着再把那个引发无数怨恨的罪魁祸首绑起来，往死里扇，最后把他的头按进冷水里，好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UNHRDO到底从哪儿找来的这些人？在入部前做的那个该死的人格测试，是专门为了聚集这种家伙的吗？” 郑泰义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从墙上移开了身体。尽管他依然感到无力，步伐沉重，但他不能就此停下。 即使是那些让人恨不得把他们扔进太平洋的家伙，也得看看他们受伤的程度吧。 郑泰义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干燥的眼角，迈开了步子。 *** 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无法想象的结果，才让人觉得伊莱·里格罗这个人似乎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死。 因此，当他从交虎口中得知，伊莱的情况比那个被戳瞎眼睛的男人还要严重时，郑泰义感到震惊无比。 “虽然有只眼睛有点危险，但不至于失明。这里治不了，已经把他送出去治疗了。问题是里克那家伙……” 交虎皱着眉头说道。 “虽然还得调查一下，但看起来那把刀上涂了什么危险的东西。那家伙明明还能自己走到这里，一到医疗室就倒下了。情况不太乐观。” 他咂了咂舌，低声嘟囔着。床上躺着的伊莱映入郑泰义的眼中。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这种场景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陌生。那苍白如纸的肤色，看起来就像个死人。 一想到“死人”这个词，郑泰义猛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这个词与那个男人太不相称了，他不愿去深思。 即便平日里总是挂在嘴边说“这疯子怎么还不消失”的交虎，此刻也对眼前的情况感到荒谬和难以置信。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喜悦，反而露出了一副烦躁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事情变得更多了吧，郑泰义想着，想再问点什么，但交虎忙得不耐烦了，随手把郑泰义推了出去。 “现在怎么知道？看了才知道！你还是去做你的事吧，这里本来就不宽敞，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随着交虎的怒吼，郑泰义被赶出了医疗室。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随即叹了口气，转身去完成下午的例行工作。他留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整整一个下午，分部里都弥漫着一种不安的骚动。 郑泰义虽然照常进行着工作，但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里克和李格罗的名字。 这件事的影响实在不小，甚至在完成工作后，郑泰义还被叫去参加教官会议。但事实上，郑泰义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能告诉他们，事情大概是在平常的争执中发生的，除此之外，他也一无所知。 这种情况让他感到有些奇怪。或许，他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一切。 仿佛伊莱依然毫发无损地在某处四处游荡，而其他人只是听到一些奇怪的传闻后，跑来对郑泰义喋喋不休。 教官会议结束后，当天的所有任务都完成了，郑泰义才再次前往医疗室。 其实，他完全不必去。再者说，如果伊莱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病情严重到需要送到外面的医院，对郑泰义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虽然他与同事之间的关系可能还会有些紧张，但既然问题的根源在于那个男人，如果他消失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他再也不用被迫担任教官，也不用再感受到那种站在凶猛怪物旁边的恐惧。 即便如此，郑泰义依然感到不安，便去了医疗室，结果只看到了一张空床。 怎么回事？难道他已经好了，回去了？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到空荡荡的医疗室，没有交虎也没有其他人，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感。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松懈了下来。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他一直紧张着。 郑泰义无意识地拍了拍裤腿，仿佛在擦掉手心的汗水。 “既然能起床了，就该来教官会议啊。害我白白被叫过去一趟。” 郑泰义低声嘟囔了一句，叹了口气。 即使他没完全好，至少能起来走动就行了。 郑泰义打算回房间，这时，医疗室的门开了，交虎走了进来。交虎似乎没料到里面会有人，微微一惊，但看到是郑泰义后，脸上露出一副“你怎么在这儿”的表情。 “伊莱已经醒了吧……该死。我还以为他没事呢，结果白白被叫来回跑了一趟。什么时候醒的？” 郑泰义指着空床问道。但交虎仍然板着脸，摇了摇头。 “没有，他还在昏迷。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就把他搬回自己的房间了。” “房间？……伊莱的房间？” 郑泰义困惑地问道，一种阴郁的感觉再次袭来。听说他整个下午都没醒过来。 不过，如果情况已经严重到在这里待着没用，通常应该送到外面的医院去。把他转移到没有任何设备的个人房间，这种情况还从未听说过。 郑泰义皱起眉头，无法理解。交虎收拾好桌上的几样东西，带着厌烦的手势示意郑泰义跟他一起离开医疗室。 “反正我正打算去看看他，要不要一起去……啧，真是的，不光是我，你也因为那家伙受了不少苦。反正这种事每次都不顺利。”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已经走在前面的交虎，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交虎没有回头，自言自语般地抱怨着，如果下个季度不增加人手，他就辞职不干了。 “有得辞职就算是好的了。”郑泰义边想着，边叹了口气，这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唯一让他稍微安心的是，交虎一路走过来，不停地咒骂伊莱。这让郑泰义觉得，伊莱至少还没有陷入生死边缘，应该没那么严重。他摇了摇头。 “我平时就觉得那家伙不像是人，现在看来，我的想法可能是对的。这根本不是人类。” 交虎说得如此笃定，郑泰义忍不住认真地问道。 “难道发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血液结构或细胞类型吗？” “还是说，体内发现了人类不可能有的寄生虫？”郑泰义继续说道，交虎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将他当作傻瓜的表情，手里摇晃着末端颜色已经变了的指示剂纸说道。 “他不是还活着吗？嗯？活得好好的。” 即使不看交虎用纸指着的伊莱，郑泰义也知道他还活着。汗水已经渗透出来，湿透了他的额头、脸颊和脖子。虽然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偶尔他的嘴角或眼皮会微微抽动。尽管脸色苍白得像尸体一样，但他确实还活着。 当两人走进地下1层的伊莱房间时，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似乎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然而，当灯光亮起时，看到床上被子里静静闭着眼的伊莱，郑泰义感到一股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表面上看，他似乎只是安静地睡着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脸在灯光下隐约透着一丝湿润，但乍一看，他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张洁白的睡脸。而正是这一点让郑泰义感到极度的不对劲。 伊莱从未在他人面前如此安静地入睡。偶尔在郑泰义面前闭上眼睛，假装入睡，但只要郑泰义稍微嘟囔一句，他便会立刻睁开眼睛，用那双毫无睡意的冷漠眼神盯着他。 更不用说在其他人面前毫无防备地躺着了，那种场景连在梦里都不曾见过。 直到这一刻，郑泰义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真的病了。 “怎么了？难道他中了对人类致命的毒药，却还能看起来那么好？” 郑泰义反问交虎道，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急躁和不满，便轻轻咂舌。这不是什么应该对交虎发火的事情，但内心那股无名怒火却久久无法平息。 可真是讽刺，像尸体一样的脸，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这怎么看都是“好好活着”吗？ 交虎似乎没有注意到郑泰义的恼火，依旧皱着眉头盯着那张指示剂纸，最后将它揉成一团，随意地扔在肩后。 “虽然还不至于致命，但已经差不多了。你知道他的体温现在有多高吗？现在这个状态，不光是中毒，就算是因为高烧，也应该是疼得死去活来才对。然而――他还没死。” 郑泰义突然有种想把交虎的嘴拉长的冲动，如果按他的逻辑，死了才是人，不死就不是人，那我宁可选择做个不算人的家伙，哪怕是别人也是如此。只要能活着，管他是不是人呢。 “所以结果是什么？他会死吗？” 郑泰义咂舌问道。原本打算详细解释一番的交虎，看到郑泰义那凌厉的眼神后，显得有些不满，肩膀一耸，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是细菌性毒素，属于外毒素的一种。外毒素由于其机制，很容易从细胞外流出……总之，简单来说，这种精炼的毒素不会让人毫无办法地坐以待毙。” 交虎原本打算详尽解释，但看到郑泰义越来越不耐烦的表情后，咂了咂嘴，直接说了结论。 “不过，这毒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身体稍微虚弱一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一般情况下，健康的人可能会在一周内重病缠身，体力恢复后就能康复，但如果体力不支，情况就会变得严重。不过像那种怪物，应该不会死的，但还是时不时去看看吧。” “如果哪天他突然冷冷地躺在那里，记得马上联系尸体处理组。”交虎补充道，似乎准备离开，郑泰义急忙抓住了他的袖子。 “喂，所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没什么好做的了。他可能会病倒一周，等到身体瘦了一圈后，或许会醒来。如果期间恢复了意识，那最好，但如果没有，就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了。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靠他自己的体力恢复。” “那干脆送到外面的医院去吧。去设备齐全的医院怎么样？” 郑泰义问道，但交虎只是摇了摇头。 “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可能还会因为折腾而恶化。就让他这样吧，把他当成得了场超级重感冒好了。” “感冒也会死人啊。” “对，没错，我没说他不会死。但像那种怪物一样的体力，要死也不容易。就算他得了感冒的老祖宗，你觉得他会死吗？” “……” 郑泰义没办法点头答应，心里有些不甘。 他低头看着伊莱。 脸色苍白。他本来就偏白，但现在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具尸体。要不是看到他皮肤上渗出的汗水，郑泰义可能真会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他，慢慢伸出了手。当手即将碰到伊莱的额头时，他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但这个野兽并没有露出獠牙，也没有试图咬人。郑泰义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烫。那张苍白的脸竟然散发出如此高的温度，令人惊讶。 “发烧得很厉害。” “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知道他的体温有多高吗？再夸张点说，如果再高几度，就算他活下来，也可能变成傻子。” 交虎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可怕的话，随后咂了咂舌，挠了挠头，退后了一步。这次郑泰义再次拦住了打算离开的交虎，但他烦躁地甩开了袖子。 “干嘛！我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可你就这样把发着高烧的他丢下不管吗？” “那你想让我坐在这里，跟你并排坐着，双手插在胸前，看着他然后讨论人生哲理？我现在已经忙得要死了，那堆积如山的工作你要替我做吗？今晚之前我要分析完十二个人的体检报告，还要给外面的医院写一大堆传真，你能帮我做吗？！” 交虎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抱住脑袋，一边埋怨道，“我真不该进这鬼地方，为什么这种怪物会在这里盘踞。”郑泰义看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子，不禁感到同情，最后还是让他离开了。 仔细想想，交虎也的确是个可怜的人。郑泰义深知，负责管理这个充满了怪物般男人和对他怀有深仇大恨之人的分部，已经让交虎精疲力竭。他也明白，当交虎说“我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时，那句话一定是对的。 即便如此，看到那躺在那里如同尸体一般的男人，他也只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喂，伊莱。” 没有任何回应。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暗的光线笼罩着整个房间，郑泰义默默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喂……伊莱·里格罗，醒醒吧。” 然而，伊莱依然毫无动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停止了呼吸。 郑泰义走近了一些。伊莱从来不是那种会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让人如此靠近的家伙。如果是平时，他早就会睁开眼睛，保持距离。甚至，他根本不可能让自己显得如此脆弱。他们进入房间之前，他应该就已经醒了。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无力入眠的木偶，苍白得如同蜡像。即使有人打算对他下手，他也不会醒来。 这个曾经让所有人恐惧不安的男人，如今却显得如此虚弱，仿佛稍微的攻击就能致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泰义突然低声喃喃自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一直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家伙，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奇怪。” 他慢慢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停下，手轻轻放在伊莱的额头上。手心已经湿透了。按理说出汗应该能让体温下降，但他的体温却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看来这家伙毕竟还是人啊，也会发烧。” 郑泰义用手背随意地擦掉了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然后收回了手。 他没有坐在床边，而是默默地看着伊莱。 依旧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画面太不协调了。 “喂，你什么时候会醒？要不然就干脆恶化到必须送到外面的医院去吧。你这样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反倒让人更心烦。……真是的。” 郑泰义咂了咂舌。每次出事时，他都想让这家伙也尝尝苦头，但如今看到他这样，也不是什么好景象。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毁掉一个正常人的眼睛？你这恶棍。是那双眼睛让你看着特别不爽吗？在我看来，那家伙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不过，确实看着有点不舒服。” 郑泰义回想起伊莱那双从头到脚扫视人的眼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尽管那眼神让人不舒服，但谁会想到要让那双眼睛失去功能呢？这家伙的思维方式，实在与常人相去甚远。难怪他会被刺伤、被中毒。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伊莱，然后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稍微拉了一下。如果这家伙清醒的话，绝不会允许别人这么做。也正因如此，他才敢这么做。毕竟，这样的机会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了。 “如果不满的话，就醒过来吧。……这是你自作自受，蠢货。” 郑泰义放开了手。 今天从头到尾真是倒霉透顶。该死的，既然要倒霉，干脆都冲我来，干嘛还把别人也卷进去。真是该死的霉运。 ***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从隔壁房间开始，声音渐渐远去，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在这比地下6层人口密度低得多的1层，很少能听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发出的声音。除非是特意来拜访，否则几乎不会遇到别人。 这里居住的，也不过是一些看守和医护人员罢了。 虽然房间之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但面向走廊的墙壁似乎比较薄，走廊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据说这是出于安全考虑而特意设计的。 但住在这一层的人，并不是那些会轻易被陌生人攻击的家伙。想到这里，郑泰义不禁摇了摇头。此刻，他想到了那个正在病房里昏迷不醒的人。 “连最不可能倒下的人都那样了，还有谁能说自己是安全的。” 郑泰义趴在床上喃喃自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思绪又开始混乱起来，不由得又咂了咂舌。 看了一下钟，时间刚过十点。最近，叔叔和其他教官们看起来都非常忙碌。由于即将进行联合训练，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名宝贵的成员倒下了，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医护人员们也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既然叫人来，至少该准时吧，叔叔……” 早上，郑泰义偶然碰到了叔叔。叔叔果然很忙，他肩膀和耳朵之间夹着电话，一边接过教官递来的文件，又迅速地签字后递回去。当他看到郑泰义时，挥手示意他晚上来一趟。当郑泰义问几点去时，叔叔随意地答道“差不多十点吧”，然后便一脸忙得不行的样子匆匆离开了，根本没给郑泰义问更多问题的机会。 联合训练并不是简单地把各个分部的人集合起来训练一番，然后再送回去就完事的事。有时甚至会有死亡的风险——虽然像上次训练那样，四五个人死亡的情况并不常见，通常只有一些人受伤——所以训练的准备工作绝不能马虎。此外，训练所需的费用也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数目。 离南美的训练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叔叔每天都被各种事务压得喘不过气来。 “说起来，这段时间恐怕不能来这里了。” 郑泰义想起联合训练期间禁止人员进入1层的规定，嘟囔着，再次看了一眼钟。再过一会儿就快十点半了。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即便是在房间里悠闲地等待，他应该也会发个消息吧。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心想他大概是真的忙得不可开交了。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灯光闪了一下，接着传来了低沉而柔和的机器音。是电话。 郑泰义反射性地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看。 在这个房间里听到电话铃声时，他习惯性地会想起伊莱。想起那白皙的手指划过屏幕，他厚颜无耻地假装成古书中介商，娴熟地进行对话的样子。 “话说回来，那家伙从来没亲口说过自己是古书中介商……哦，真是的。” 郑泰义从床上起身，走向书桌。电话在响，但显示器并没有亮。仔细一看，闪烁的灯是绿色的，是内线电话。或许是叔叔给他打来的。 “您好，这里是郑昌仁教官的房间。” 郑泰义按下按钮接通了电话。即便不是叔叔，反正也是分部内的某个人打来的。 “……”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郑泰义稍稍歪了歪头，以为可能是电话线出了问题或对方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听到声音。 “郑教官还没回来吗？” 这声音不算熟悉，但郑泰义很快就认出了对方是谁。是格里姆森教官。 郑泰义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 “是的，还没回来。” 他有点疑惑这个时候格里姆森怎么会打来电话。按理说，现在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应该时常碰面的。也许他们分管的上司不同，在这个竞争体系下，各自忙碌也不奇怪。虽然这样做显得不太高效，但也不是不可能。 格里姆森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就挂断了电话。郑泰义看了看话筒，随后放下了它。 格里姆森。他每周都有听他的课。虽然没有私交，但也交谈过几次。对他的感觉还不太确定。几次短暂的接触并不足以让他真正了解这个人。不过，他的名声还不错，郑泰义对他也没有不好的印象。 但怎么说呢……感觉他是那种很难亲近的人。 郑泰义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这里当教官的，哪有一个容易亲近的。就连叔叔也是因为从小就认识，所以才这么相处。如果成年后以陌生人的身份初次见面，恐怕也不会愿意和他走得太近。倒不是因为他人品不好，而是对于那些看不透内心的人，郑泰义本能地不喜欢。 “叔叔也是一个不能掉以轻心的人啊。” “我怎么了？” 郑泰义话音刚落，就传来了叔叔的回答。回头一看，叔叔正推门进来。郑泰义面无表情地说道。 “吓我一跳。偏偏在我说您坏话的时候回来。” “从我下电梯那一刻起，你就应该听到脚步声了吧。” “我听到脚步声靠近了，但谁知道会是您呢。” “故意在门口停下来，才开口说话，以为我不知道？” “哪有的事儿，您误会了，叔叔。” 郑泰义一本正经地回应着，脸上却露出了疲惫的神情，看着叔叔脱下外套。 “您看起来真的很忙啊，脸都瘦了一圈，简直夸张。” “这还不都是因为有人在我最忙的时候被刀捅倒了。哦，等了很久吧。” “哪里，等个三十分钟，正好可以小憩一下。” 郑泰义如往常一样脱下外套，走向冰箱，叔叔则拿出了一罐啤酒递给他。郑泰义摇了摇手，示意自己已经喝过了，并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两个空啤酒罐。叔叔点了点头，只取了一瓶水。 “哦，对了，刚才有电话。” “电话？是谁打的？” “是格里姆森教官。” 叔叔在喝水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问道。 “格里姆森？” “是的……不过现在想起来，他没提自己的名字。也许是其他人，但这是内线电话，而且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像他。” “嗯，是吗。” 叔叔点了点头，喃喃自语了一会儿，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转头看向郑泰义。 “里克的情况好些了吗？”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转。伊莱仍然像睡着了一样昏迷不醒。已经超过一天了，他依旧没有醒过来。郑泰义一有空就去看望他，今天就去了六七次，但伊莱的状态始终如一。 叔叔喃喃自语了一句“是吗”，然后像是把身体扔在沙发上一样坐了下来。 “刚才，他的哥哥联系了我。” “啊，看来家里已经知道了。家人应该很担心吧？” 如果伊莱的性格和他哥哥相似的话，担心这种事可能离他们很远。不过，郑泰义曾听说过，伊莱的哥哥是个正常且富有人情味的人。 “嗯，不，他是因为别的事情打电话过来的，顺便提到了里克的情况，还笑了。” “……”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叔叔。他的弟弟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居然笑得出来？带着这种困惑的眼神看向叔叔，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叔叔摆了摆手，替他的朋友解释道。 “不是那种笑。他先确认了弟弟的生死，然后才笑的。他说看到这种事真是奇怪。” 他能理解那种感觉。如果郑泰义在别的地方听说伊莱被捅成重伤，昏迷不醒，他可能也会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而笑出来。只是现在亲眼看到昏迷的伊莱，他完全笑不出来罢了。 “看来他那个哥哥对弟弟非常了解呢。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心里稍微感觉安心了一些。那个哥哥笑了，说明他并不认为弟弟会真的走到死亡的地步。是啊，这个顽强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出事呢？ 郑泰义轻轻拍了拍心口，叔叔默默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什么。 “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李格罗那不太像人类的一面，觉得有点有趣。” “我也经常想，伊莱的那种非人性真的很奇怪。进到这个地方之前，我从没想过现实中会有那样的人存在。” 叔叔笑出了声。郑泰义觉得自己说的是很自然的事，但叔叔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到郑泰义困惑的表情，叔叔笑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如此，但他对你倒是挺特别的。” “真的吗？” “当然。” “可您不是说过，让我连靠近他都不要靠近，一看到他就赶紧逃走吗？” “那是另一回事。而且在那件事上，你已经太晚了。” “……不太让人高兴呢。” 郑泰义郁闷地低声说道。 叔叔说得没错。即使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伊莱相比其他人，确实对郑泰义稍微退让了一步。然而，郑泰义也明白，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心力，时时小心翼翼，言行上都得谨慎。他知道，即使伊莱退让了一步，如果自己有半点差错，他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扭断自己的脖子。 “最近和申璐怎么样了？哦，我想她也很忙，你们大概没什么时间在一起吧。” 叔叔的问候让郑泰义的心情更加低落。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没能好好见过申璐。偶尔在走廊里遇到或者擦肩而过，但她没有主动联系过他。郑泰义也曾想给她打电话，但最终还是放下了话筒。无论哪个方面，情况都糟透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不幸之神缠上了。 郑泰义暗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您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叔叔？” 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本来事情就够复杂了，再想下去只会让精神更加疲惫。 叔叔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郑泰义，平静地笑着说道。 “快到南美分部的联合训练了。” “是的，没错。” “你留在这里。” 叔叔简短地说道。郑泰义沉默地看着他。 其实不用叔叔多说，郑泰义也大概率会留在亚洲分部。毕竟他是教官的教卫，如果教官留在分部，他也得留在这里。 “好的。” 郑泰义爽快地答应了，点了点头。叔叔接着又开口说道。 “还有，帮帮麦金。” 这次，郑泰义沉默了好一会儿。 麦金是和叔叔同在鲁道夫·让提尔麾下的教官。所以叔叔希望他能帮忙这一点郑泰义可以理解，但具体要怎么帮忙，他却搞不清楚。联合训练虽然混合了团队和个人的元素，但并不需要专门去帮助某个人。再说了，教官也不是像成员一样直接参与训练的，能接受帮助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去帮别人。 叔叔看着郑泰义困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摆出那副难为情的样子。只是，如果麦金请求你的帮助，到时候帮他一把就行了。” “可是，那位教官会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呢？” 郑泰义回想起冷漠的麦金的脸，心里有些不安地低声嘟囔道。更何况，如果真有需要帮忙的事情，麦金的教卫应该在他身边，为什么要找自己帮忙，这一点他也弄不明白。 郑泰义盯着叔叔看了好一会儿，但叔叔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只是露出一丝为难的笑容。 “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 郑泰义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我会照办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而且不涉及杀人或伤害他人。” “哈哈，不会的。好吧，谢谢你愿意帮忙。” “没什么。”郑泰义耸了耸肩。 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刚一答应，他就有点后悔了。毕竟自己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叔叔的方便，现在临近离开的日子，他没有理由拒绝叔叔的请求。所以即使不太情愿，他也点了头，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叔叔也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啊…… 如果他不相信叔叔不会伤害他，他早就拒绝了。 “那我先走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好好休息吧。” “好的。……对了，训练期间如果教官病倒了，教卫该怎么办？” 郑泰义起身走向门口，忽然想起这个问题，便问了一句。叔叔挑了挑眉，发出一声“嗯”，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看来叔叔也不太清楚。 “嗯，这种情况我还没听说过。不过在与教官无关的事务上，教卫和其他成员是完全一样的，所以大概还是会继续参加训练吧。……不过，我觉得那家伙不至于到训练开始时还没醒。”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随便问问。” 郑泰义耸了耸肩，转身准备离开。“晚安，”他说，正要走出门时，忽然看到叔叔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便突然叫住了他。 “泰义。” 郑泰义回头看向叔叔。叔叔叫住他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含糊地说道。 “我觉得，你需要更勤奋一些。” “我？……我很懒吗？” 郑泰义指着自己问道。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是挺勤奋的。虽然在假日和休息时间他会尽情放松，打盹或者在无聊的讲座上偷个懒，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懒到需要别人提醒的地步。 他开始逐一反思自己到底在哪些方面懒惰时，叔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的直觉很好，判断力也不错，但有时行动力欠缺。或者说，你的判断力有时会偏差，尤其是在涉及到人际关系时更是如此。当有人刺探你的底线时，你会装作应付一下，最终因为觉得麻烦而任由对方摆布。” “我是这样的吗？” 郑泰义歪了歪头。这番话让他有些意外。他认真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并没有这种表现。更不用说，从未有人真正刺探过他的底线。如果硬要说，那就只有那个该死的金少尉，但他已经报复过了。 看到郑泰义转动眼珠思索的样子，叔叔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闭上了嘴。 “其实，谁也无法完全理解别人的内心。你会没事的。即使不幸遇到那些难缠、棘手的人物，你也会处理得很好……” “什么意思，叔叔。” “我的意思是，你非常擅长社交。” “我可不这么认为。为什么您总是说些让人心里不踏实的话呢，真让人不安。” 郑泰义故意皱了皱眉头，叔叔摆了摆手。 “不，不，我只是有点神经过敏。人一上了年纪，就开始操心很多事情。” 叔叔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叹道，“你看，我的头发都开始变白了，去年还都是健康的黑发呢。” 郑泰义叹了口气，看着叔叔无奈的样子。 “下次出去时买点染发剂吧，叔叔，您也不再年轻了。” 叔叔感叹道，虽然心态依然年轻，但身体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强健了。郑泰义安慰了叔叔几句，然后离开了房间。 *** 他就知道那家伙会笑得那么愉快，像哈，哈，这样轻松地笑出来。电话那头，他可能还会轻轻摇着头。 “只要还活着就好。如果他那么容易死，那早在很久之前就死了。活得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遇到……哈哈哈。” “喂，喂，虽然这样说，但你弟弟快要死了，你还能这么笑，真不合适。” 然而，说这话的郑昌仁语气中也没有太多担忧。 “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郑昌仁坚定地相信朋友的话。既然朋友如此自信，郑昌仁自然也深信不疑，但听得如此理所当然，倒也让人有些想要反驳的冲动。 “你弟弟难道是什么不死之身吗？被细菌感染的刀捅了还不会死？” “他有顽强的厄运。虽然比不上郑泰义那样的运气，但他也很有福气。如果他会因为这种事死去，那他早就死了数百次了。” “说得也是……对了，有郑泰义的消息吗？” 突然，朋友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他苦涩地咂了咂舌，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遗憾，“没有。” 郑昌仁用手指转动着笔。他的侄子，比起那个拥有顽强厄运的朋友的弟弟，显然更幸运，但一股模糊的不安感在他的心中隐隐浮现。 UNHRDO的情报网并不逊色，可以自信地说不亚于任何情报机构。而他的这位朋友在这方面也是不可小觑的。 虽然两者有重叠的部分，但更多的是这两个独立运作的团体在各自的领域内广泛搜寻信息。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关于侄子的任何线索依然无从查起。 如果侄子不想让自己的行踪被发现，那或许可以说是他的好运在帮他。但是，郑昌仁所认识的侄子，在这方面并不是一个特别细心和敏感的人。几年前，当UNHRDO总部接触他时，他曾漫不经心地挠着头说：“他们在找我？那会很麻烦吧？我不喜欢那样。不过，如果他们找我，我还是得露个面吧。”因此，现在他突然对世事失去兴趣，莫名其妙地隐藏起来，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原本以为他可能是突然心血来潮去某个地方旅行了几个月，但没想到连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这种情况，除了本人不想被发现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之前说要查的那边，也没发现什么线索吗？” “不是在哥斯达黎加。还剩两个地方，消息有些迟了。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别太着急，毕竟是郑在义。” “正因为是郑在义，才更让人头疼。” 郑昌仁咂了咂舌。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消息都查不到，要么是有势力在保护他，要么在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被关押了。虽然他不认为会是这样，但如果郑在义不小心卷入某些武器开发项目，那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本来就对条约有些触及底线的家伙，还真是让人操心。” 郑昌仁一边抱怨，朋友一如既往地好脾气地笑了。 “即便有人想找麻烦，也未必能找到他们的麻烦。这些人自己也有不少软肋。” 郑昌仁笑了。与这位朋友交谈，总能让他感到安心。因为对方总能冷静客观地分析情况，并得出最合适的结论。 “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至于里克，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把他送到德国。” “不必了，送到这里也不会有太大帮助。如果他醒来，你就让他去公司报到吧。” “你是说要他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就被赶到香港去工作？” “昌仁，你在说什么软话呢？几年前我做手术时，刚从麻醉中醒来，看到的就是里克的枪口对准我。” “对，确实是这样。” 郑昌仁回忆起曾听过的故事，不禁笑了出来。那家伙对家人也毫不留情。 据说当时由于商业上的问题，朋友不得已触动了里克所属的组织，导致那个组织解散。朋友预料到弟弟会发怒，便趁机去医院做了拖了很久的慢性阑尾炎手术。醒来时，他看到周围的保镖都倒在血泊中，弟弟坐在家属座位上，手指转动着枪，微笑着看着他。 “如果当时我没有提出妥协方案，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是的，那家伙的凶相，能正面面对并安然无恙的，也就只有郑在义了。” 郑昌仁点了点头，喃喃道。 郑在义的好运众所周知，但那次事件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这一次，依旧是那个疯子。 几年前，郑在义出于好奇开发了一款小型手枪，后来在朋友的公司进行了商品化。当时，伊莱·里格罗是最危险的时期。他那时还未完全褪去年轻的稚气，理智也无法掩盖住他的本性。 在商品化之前的试射阶段，里格罗拿着那把枪，握了几次枪把，拉了几次击锤，然后发出了一声仿佛赞赏般的笑声。他毫不犹豫地在一个室内场合扣动扳机，准确地击碎了吊灯上的一个尤里装饰——当时，郑在义也在场——或许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里格罗笑了笑，将枪对准了他。 “听说你一直带着吉祥天符，传闻中你的运气很好。那么这样如何？” 话音未落，里格罗便对着郑在义扣动了扳机。 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他并没有打算杀死郑在义，所以没有瞄准头部或心脏，但即便郑在义当场中弹倒下，他也不会在意。 然而就在那一刻，几分钟前还正常发射的那把枪在里格罗手中爆炸了。 当时的那一瞬间寂静，郑昌仁至今记忆犹新。郑在义只是稍稍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面无表情地嘟囔了一句：“应该没问题的……”郑昌仁和几位已经确认枪支无故障的同事都惊愕地看着他。里格罗则盯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随后缓缓抬头，看向郑在义。那无法置信的目光中渐渐混入了一丝无奈的神情，最后，他发出了一声苦笑。当里格罗笑出来时，郑昌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时，里格罗似乎还想再测试些什么，但周围的人员急忙赶来，准备将他送往医院，他无奈地放弃了，只是顺从地跟了上去，还笑着说：“确实，我对付不了这种东西。” 而且他还说了一些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他说也想见见那个叫吉祥天的弟弟。 “……你们家教育出了问题。” 当郑昌仁陷入短暂的沉思时，他喃喃自语着，电话那头的朋友大笑了起来。 ‘这有点过分了，竟然批评别人家的家教。虽然我们家确实出了个难以应付的家伙，也无话可说，但如果要为自己辩护的话，我和赫勒娜还是正常长大的。’ “当然，你妹妹是个美人，又是无可挑剔的人才，但把公司交给里克，说明你的判断力有些问题。” ‘哈哈哈，不过那家伙也不至于把公司搞垮，他只是性格有点问题而已。’ “那不是什么性格有点问题，是性格严重有问题。” 郑昌仁叹了口气。虽然没有必要担心别人的公司，也不是真的担心，但他却感受到了世间的不公平。 ‘为什么？不过多亏他，香港分公司发展得很顺利。而且是家人，不用担心贪污。’ 他那朋友似乎在为自己的弟弟辩护，郑昌仁则嘟囔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把公司资金挪用来对同事施以人情，这也算是一种贪污吧。” ‘……？当然是的。但你也知道，这条对他来说不适用。’ 朋友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在说你这不是在胡说八道吗。他还补充道，看来你也年纪大了，说起了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嗯……确实不能说他一定用了公司的卡。虽然他是在周末公司出差的时候用的。” ‘你这话怪怪的，好像他真给谁买了什么似的。’ “嗯，也不是不可能吧？” ‘不，不可能。那家伙在追女孩的时候，连一支玫瑰都没买过。’ ‘那家伙唯一为追女孩买过的东西就是在鸡尾酒里放的松弛剂。’他的声音中透着理直气壮，郑昌仁一时无言以对。虽然早就知道他性格和道德底线极低…… 郑昌仁苦笑着咂了咂嘴，喃喃道。 “好吧，看来是我听错了。确实，他怎么可能给我侄子买西装呢。” ‘……你的侄子？哦，老二？’ “是啊。你见过他吗？” ‘没有……伊莱给你侄子买了西装？那家伙亲口说的？’ “不是，是我侄子告诉我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可能确实听错了。” 他不想被朋友当成撒谎者，而且再回想一次，连郑昌仁自己也不太相信，于是他决定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这么说来，我记得之前他曾经提到过，见过郑在熙的弟弟。’ “不是‘见过’，里克的下属就是他。没有其他话吗？” ‘不，没有。他不是那种到处谈论别人家事的人。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怎么可能，我的侄子非常聪明机敏，自然知道怎么保命。” 郑昌仁耸了耸肩，虽然电话那头的朋友看不见。 事实上，除了运气和头脑之外，二侄子并不比大侄子差。至少在郑昌仁看来是这样的。但运气确实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是前不久的事。 他和里克为了工作见面交谈，期间提到里克在香港见过郑泰义。没等郑昌仁提起西装的事，里克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说道： ‘你这家伙，到底怎么教育侄子的？’ 郑昌仁闭上了嘴。首先，他得想想说的是哪一个侄子；其次，他意识到其实他并没有抚养侄子；第三，他得揣测“怎么教育”的意思是什么；第四，他惊讶于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也会这样笑。 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露出了一个微笑，显得非常正常。那张陌生的脸让郑昌仁觉得不可思议。 他见过这男人多次笑。听过无数人说“那家伙笑起来更危险”，并且对这些话有一半以上的认同。因为他是个笑着也能干出疯事的家伙，不能因为他笑了就掉以轻心。 但是，见多了，他也能分辨出他的笑容，而这次的笑容有点陌生。 ‘泰义？那家伙怎么了。’ 不管他做了什么，如果你能宽容些，我会很感激，毕竟他是我可爱的侄子。郑昌仁也跟着笑了。他那聪明的侄子不可能做出不要命的事，这疯子到底又被什么惹恼了呢？ 回想起来，他和这个男人认识也已经超过十年了。说认识有点不准确。虽然第一次见面后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像这样因为工作而见面的时间并不久。 不过，通过与朋友的交流，偶尔去他家，或听到的传闻，郑昌仁逐渐了解了这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勉强算在正常人范围内的疯子。准确地说，他是个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标准，但却能通过装模作样，笑着蒙混过精神鉴定，假装正常的疯子。 他对待朋友和家人的概念也和普通人不同。所以，在这个男人面前，不论是昨天认识的人，还是从出生就一起长大的人，仅凭一起生活的时间长短，是完全没有区别的。 和这种人打交道，除非有特别的原因，最好避而远之。 那侄子是个足够聪明的人，应该知道那些道理，可惜运气实在不好。 起初听说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和里格罗通话时，他已经很惊讶了，但从来没想过仅仅几次通话，里格罗就会对谁产生兴趣。而现在这种局面，恐怕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造成的。他们还真是不凑巧地多次碰面了。 郑昌仁感到不妙，是在里格罗被任命为新教官并开始办理调任手续时，他随口说了句“教尉还是你侄子最合适”的时候。 当时郑昌仁心里想，泰义，这运气差得真没救了。 尽管自己对泰义的处境也负有一定责任，但没想到会这么被针对。 ‘那家伙，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当里格罗摸着下巴陷入短暂思索后这样说时，郑昌仁心里叹息，想到自己的侄子竟然被这个疯子这样评价，真是走到头了，于是歪着头表示无奈。 ‘怎么，他还对你动手了？那他脑子确实出了问题。’ ‘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好像他没有前额叶一样。’ ‘……你是说他没有脑子吗？’ 郑昌仁心想，回头得告诉泰义这些话，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里格罗却一脸严肃，微微皱眉，摆了摆手。 ‘不不不……该怎么说呢……好像他没有什么不安感，不太会考虑未来。’ ‘他确实是那种活在当下的人。’ 听到这话，郑昌仁点了点头，的确，侄子身上确实有这种特质。 但让郑昌仁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男人居然会评论别人的性格。 郑昌仁歪着头默默地看着里格罗，但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笑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他那陌生的笑容，郑昌仁越发感到不安。 仔细想来，侄子的确有些倒霉的地方。从前就有些不良之徒在他周围晃悠。其实他和大侄子谈得更多，并没有详细了解，但有时大侄子会无端地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喃喃道“泰义也真是麻烦啊……”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郑昌仁曾想，那个能在沙漠里都能生存下来的二侄子，为什么要为他担心？但最近他开始有点理解了。二侄子可能真的因为天生的性格，总是和一些不好的人发生冲突。 ‘说起来，他刚到这里那天就碰上了申璐，真是……’ 郑昌仁叹息般地喃喃自语。突然，里格罗的视线瞥了过来，那目光似乎在空中飘荡片刻后，冷冷地沉了下去。 ‘他真是倒霉，怎么偏偏碰上了那个麻烦鬼。’ 里格罗咂了咂嘴，似乎觉得有些可怜，低声嘟囔。郑昌仁同意这话，但他瞥了一眼里格罗，转过头去，没有接话。 ‘不过……申璐好像还挺喜欢那家伙，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正因为这样，才更不妙。’ ‘……’ 郑昌仁依旧没有说话。 确实，里格罗这次说的也没错。申璐虽说聪明，有点可爱的一面，但有时候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好像有点轻浮。 突然，郑昌仁想到一个对侄子最好的方法，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值得一试。 ‘对了，申璐的外貌似乎挺符合你的审美标准。她长得挺标致的，泰义一见就迷上了她。’ ‘是啊，她长得确实漂亮，身材也很有吸引力……说起来，当初你侄子看到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表情挺有意思的。’ 里格罗似乎在回忆过去，缓缓点头，低声喃喃自语。郑昌仁心里苦笑，替侄子感到悲哀，但也觉得这未必不是件好事。如果里格罗和申璐互相缠上，那两个人一起走开，郑泰义反倒能渔翁得利。 然而，就在那时。 ‘不过，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真是让我很不爽。’ 里格罗突然皱起眉头，低声说道。郑昌仁叹了口气，答道。 ‘心爱的女孩和别人缠在一起，谁能看对方顺眼呢？别生气了，笑笑就算了。’ ‘不是生气……怎么说呢……感觉有点不舒服。而且他还喜欢那个小家伙，真是个蠢货。’ 里格罗轻蔑地哼了一声。 郑昌仁默默地看着里格罗，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假装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最近他四处碰壁，挺可怜的，别太为难他，对我侄子好点。’ 郑昌仁心想这就像把鱼交给猫看管一样，尽管如此，他还是为侄子辩护了一番。他心里清楚，这番话并不会让这个家伙特别看重他的侄子，毕竟这个疯子要是心情不好，连自己的兄弟都能毫不犹豫地杀掉，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义，但反正说说也不花钱。 里格罗挑了挑眉，似乎在思考片刻，然后又轻笑了一声。 ‘我没怎么为难他，只是有时候那家伙有点叛逆，但看到他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实在提不起劲。’ ‘……看来你也长大了，性格都变温和了。’ 郑昌仁喃喃自语，里格罗听了大笑起来，仿佛把这句话当作了玩笑。 他那毫无紧张感的愉快笑声听起来也很陌生，郑昌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郑昌仁听着电话那头朋友的声音，心想这家伙是否曾见过他弟弟那样的模样。这位朋友总是感叹“那家伙没救了”，但毕竟是家人，他或许也见过李格罗少有的人性一面。虽然对郑昌仁来说，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 郑昌仁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此时他有些后悔了。 不该把泰义带到这里，这样的想法时不时冒了出来。并非因为别的原因。对于他因分部的事被压得心情不佳，或是与同事不合，甚至是受伤遭罪，这些都是他带来时就预料到的情况。既然决定带他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没想到他会碰上这种恶棍。 “伊莱倒下了，你侄子应该轻松了一些吧。” 郑昌仁内心摇了摇头，朋友的话在电话那头传来。他回答道：“那也未必”，然后将思绪收回。 他深爱着自己的侄子。无论如何，怎么可能不爱这些孩子呢？ 郑昌仁平静地笑了笑。 但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 房间里一片漆黑。推开门，走廊的灯光倾泻而入，在房间里映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除了那顺着门缝延伸进来的光，房间里只有黑暗和寂静。脚步声一停，低沉的呼吸声悄然传来。 “看来还没死呢。” 郑泰义突然低语，然后走了进去。身后关上门，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门前的一盏昏黄的小灯照亮了周围。即便只有那微弱的灯光，也足够让他看清房间的状况。 伊莱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这个男人即使在百里之外感知到人迹，现在房间里进了人却一动不动，真是让人觉得奇怪。而且跟刚才郑泰义来看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盖在他身上的被子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变。 “……难道真的死了？” 郑泰义认真地低语，向床边迈了一步。他把手中的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伊莱的脸。虽然微弱，但还是能听到呼吸声。 他犹豫片刻，缓缓伸手摸了摸伊莱的额头。很烫，烫得让人觉得是不是该拿体温计量一下了。不过尽管高烧得厉害，伊莱依然安静地、平静地闭着眼睛。原本他就白得惊人，现在看起来更像个幽灵，除了这点，其他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在沉睡。 “……毒性这么强的东西，若是个体弱的家伙，担心他性命都不为过。……不过像他这种怪物，不至于会死，但偶尔还是看看为好。要是突然冷了下来，得马上通知尸体处理小组。” 义务班的同事那句漫不经心的话浮现在脑海中，伴随着微微的皱眉。 即使是这种怪物，毕竟还是人，身体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发烧成这样，躺着动不了，也是理所当然。或许能看到他有点反应，应该感叹“这家伙原来也只是个人”吧。仔细想想，未来的日子里，还有机会再见到这家伙这样躺着，高烧得好像快死掉的样子吗？ “所以说，人还是少结些仇的好。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本想着是不是需要再给他吃点退烧药，但下午的情况类似，已经喂过了。过量服用退烧药也不是好办法。要是他能起来活动一下，或许身体还能稍微恢复点平衡，但看他现在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完全没有能起来的迹象。 “喂……，起来喝几口粥吧……？” 他轻声试探着喊了一声，但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看起来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个时候，如果有个凶徒闯进来捅他一刀，他大概就真的完蛋了。不过这家伙既没锁门，也没防备，这么好的机会楼下的那些凶徒们却都错过了，真是可怜。 无论如何，郑泰义自己可没打算当什么凶徒动刀子。他嘟囔着“看来只能靠他自己撑过去了”，一边抱怨，一边将塑料袋装满冰块，用薄毛巾包好，轻轻放在伊莱的额头上。如果有同事看到，一定会建议他直接把毛巾浸湿，盖住整个脸。那样的话，郑泰义立刻就会被视为英雄，赢得同事们的赞美，而不是抱怨。 但最近那些该死的同事们简直让人讨厌透了。 郑泰义脱下上衣，随手扔在一旁，然后走进了浴室。教官室自带浴室，这一点倒是不错。 他脱裤子时，目光偶然落在淋浴间前的全身镜上。他的脸真是越来越“精彩”了。那红肿青紫的模样，整张脸就像一块调色板。瘀伤刚消下去一点，又被揍了一顿，伤口刚好一点，又被划破，脸上没有一天是干净的。最近一直这样，简直都快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了。 热水冲在头顶，郑泰义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今天的常规工作总算结束了。又一天过去了，回房间时可以在日历上再画一个叉。 郑泰义回到房间睡上一夜，明天早上再来看，那个男人不会就这样在床上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吧？生病了也不显山露水，真到了死的时候也悄无声息，这倒也不奇怪。 伊莱·里格罗与死亡。 他默念了几遍，觉得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不搭调的词语组合了。死亡真的会降临到那样一个怪物般的男人身上吗？尤其是因为中毒而无声无息地死去，这种死法未免太没戏剧性，反倒让人觉得意外。 他大概不会这么轻易死去吧，可不知何时他才能起来。虽然他活着就是对他人的一种威胁，但他这样躺着不动也让人不太舒服。暂且不论他担任教官的职责，光是他在家业上的帮助，似乎就已经带来了不少麻烦。 郑泰义想，若是这男人死了，固然会轻松一些；但若是他活着，也有活着的好处。 “至少，我并不希望他死去……” 郑泰义将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感到水汽蒸发带来的凉意，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披上了浴巾，走出了浴室。房间里开着暖气，比浴室要暖和得多。 他先擦干了身上的水，然后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近了床边。床头柜上的粥还原封未动，而床上躺着的人也没有任何变化。 “喂，你什么时候才能起来……这样病恹恹的样子真不对劲。” 郑泰义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喃喃自语。如果说每个人都有其本来的面貌，这个男人显然更适合扭断别人的脖子，而不是这样躺在床上。不论这是否符合社会正义。 “要说不对劲，你毫无防备地出入我房间的行为也不见得正常。” 低沉的声音懒懒地从床上传来。 郑泰义不由得握紧了毛巾，看着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的伊莱。他的模样毫无变化，就像一根木头。 三天了。 那沙哑的声音比郑泰义记忆中的要虚弱得多，但无疑是伊莱的声音。 “什么时候醒的？” “……” “醒了就喝点粥吧，我煮得很稀，直接喝就行。” 但没有回答。伊莱依旧闭着眼，躺在那儿，脸色苍白，郑泰义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喂……伊莱。” 郑泰义轻声唤他，弯下腰，俯身靠近。他那比平时更苍白的脸庞，只有偶尔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你躺在这儿一动不动，还说我无防备？” “那家伙怎么样了？” 看来自己并没有听错。尽管他依旧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嘴唇稍微动了动，但确实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疲惫不堪，但比想象中还要清晰。 郑泰义顿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一醒来不顾自己的身体，首先关心的竟然是刺伤自己的人的消息，这真是符合他的风格，郑泰义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的眼睛受了伤，去了香港。虽然不会失明，但很危险。之后的情况我没再打听，估计他是回不来了。” “是吗？那我得找机会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还他一刀，用带毒的刀子。” 他懒洋洋的声音就像在说梦话一样，平淡无奇。听到这话，郑泰义心想，这家伙虽然有气无力，但还是他那个样子。 “想这样做的话，先把身体养好吧？你三天都靠输液维持生命，恐怕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先喝点粥润润唇怎么样？” 虽然这家伙刚才还在生死边缘徘徊，但现在能说话了，郑泰义倒是松了口气。他坐在床边，心想，也许自己心底里是希望这个男人能活下来的。 忽然，他注意到伊莱的手。昏暗的灯光下，那双苍白的手背朝上放在被子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只是手指在轻微地、不规则地颤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这让郑泰义感到一阵怪异，仿佛只有手指在活动。 啊哈。 郑泰义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力量。 “几天没动，光是躺在床上，还能动吗？肌肉不会僵硬了吗？” 郑泰义轻轻弹了一下他颤动的手指。伊莱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意只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确实，感觉比平时没什么力气。连拿勺子都吃力。你既然都拿来了，不如你喂我吧。” 现在他的意识似乎完全恢复了，虽然说话的语调依旧虚弱，但至少不至于马上再昏迷过去。只是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郑泰义略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情愿，思索了片刻，但看到伊莱那毫无血色的脸，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拿起了粥碗。 “好吧好吧，教官发话了，虚弱的教尉当然得乖乖听从。” 莫勒曾说过“把头伸进老虎嘴里”之类的话，这时忽然在郑泰义的脑海中闪过，但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心中的警惕也稍微松懈了一些。虽然他明白，就算快要死去，老虎依然是老虎，不过要是情况不对，他就会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那张苍白的脸按进粥碗里，然后立刻逃走。也许到那时候，他就得从这座岛上逃到某个偏僻的角落了。 想着这些，郑泰义又叹了口气。其实这不是玩笑。如果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脸色本来就这样苍白，他真的会以为这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只不过因为是这个男人，所以才说“只是比平时虚弱了些”，要是换作他自己，经历了几天来几乎没吃东西、发着高烧、卧床不起——现在依旧在高烧中煎熬——的状况下，他肯定会说“现在立刻死了也不奇怪”。 当郑泰义端起粥碗转身时，正好看到伊莱睁开了眼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般的瞳孔仿佛是被撕裂的虚无，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后，眼珠微微向下转动，瞄向了郑泰义。那一刻，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眼珠会动的蜡像，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脸色实在太苍白了，真让人相信你是德古拉。” 郑泰义冷冷地说道，伊莱笑了。这次他笑得比刚才稍微久了一些。 “所以你怕我会咬你的脖子吗？” “我吗？” “不是吗？” “……要是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郑泰义短暂地考虑了一下是否要强装镇定，但他明白，即使老虎快死了，依然是老虎。要是在这里出什么岔子，等到这个怪物彻底恢复了，他可能会后悔不迭，因此最好谨言慎行。 伊莱再次笑了。 “有时候你比我聪明多了，像现在这样。” 意思是说，少惹事是个明智的选择。 即便受到夸奖，郑泰义却并没有感到高兴，他只是不情愿地用勺子搅拌着粥。这时，伊莱的手进入了他的视线。刚才只是在微微动弹的手指，现在已经开始缓慢地握拳又松开。看着他那明显乏力的动作，郑泰义不禁咂了咂舌，舀了一勺粥。虽然还有淡淡的热气，但粥已经凉了些，温度刚好适中。 “刚刚好，来吧。” 郑泰义舀起清粥，递给伊莱。自从睁开眼后，伊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郑泰义身上，此刻他的眼神微微弯了弯。 “即使是吃同一碗饭，我也知道七种方法可以只毒死其中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说，郑泰义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伊莱这话不太符合他的性格，先是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这个混蛋竟然说出这种话…… 郑泰义满脸不悦地瞪着伊莱，原本要送到他嘴边的勺子也收了回来，语气不由得冷了下来。 “要是我真的想杀你，在这种情况下，我早就借别人的手干掉你了。或者，如果我真的不在乎你是否会死，我根本不会自己煮粥，而是随便找个人替我做。” “……啊哈，那就是说，你希望我活下去……？” “30秒之前的确是这样。我还算是挺喜欢你的。” 这就是所谓的“忘恩负义”吧，郑泰义脑海里闪过这个词，忍不住咂了咂舌。这是他听到过的最让人不快的话。世上有谁会喜欢被别人把自己的好意当作泥巴一样抛弃呢？ 想想看，这个男人不仅能无视别人的好意，就算是别人的感情，他也能毫不在意地践踏。不过，凭借他特有的聪明才智，他通常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口。看来发烧确实让他神志不清了。 郑泰义喃喃道：“要是恢复了力气，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了。”然后他放下粥碗，起身离开了床边。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刚才还显得乏力，慢慢握拳的那只手，此刻握住他的手腕时却出奇地有力，郑泰义不禁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伊莱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透出一丝困惑，又像是带着一丝懊悔。 “……” 伊莱微微张开的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停顿了片刻后，嘴巴再次闭上。郑泰义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意外的表情，一时竟忘了心中的不悦。难道这个不像人的家伙竟然在想什么人类的事情？ 郑泰义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手腕的大手。原本看起来毫无力气的手，此刻却难以挣脱。 郑泰义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伊莱。对方仍是一副为难的样子，随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我说错话了，抱歉……别走。如果不马上吃那碗粥，我真的会死的。” “……然后呢？” “……对不起，泰义。” 看来这个男人是真的因为高烧而神志不清了。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但郑泰义原本以为他已经恢复了意识，显然不是这样。伊莱的理智仍然在混沌的意识深处游荡。 郑泰义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默默地拿起了粥碗。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发烧，导致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他轻轻地将盛满粥的勺子递到伊莱的唇边，伊莱乖乖地张口接受了那口粥。如此听话的伊莱，出乎意料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祥。然而另一方面，也并不算坏。 “淡了点。” 伊莱慢慢地吞咽后，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你现在身体状况不佳，如果吃了太咸的东西导致脱水，就算是你也有可能真的会死。” “啊哈，就算是我。” 伊莱露出了一丝微笑。郑泰义心里一惊，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迅速地舀起另一勺粥，强行塞进伊莱的嘴里。他原本是想堵住伊莱的嘴，但伊莱无声地喝下第二勺粥后，仍旧没有忘记继续说道。 “你觉得我不会死吗？” “嗯……就你现在这样还能说话，至少看起来不会因为高烧而奄奄一息。” 郑泰义一边说，一边把空着的手背轻轻贴在伊莱的额头上。依然能感觉到远高于正常体温的热度。这种程度的高烧，按理说人通常会陷入昏迷，只会偶尔说几句胡话，但他仍然清醒，果然不是寻常之人。 “啊。” 当郑泰义准备舀第三勺粥时，伊莱突然低声说了一句。郑泰义抬起眼睛看向他。伊莱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再来一次。” “嗯？” “你的手很凉，很舒服。现在有点热。”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然后放下勺子，再次用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郑泰义的手本身也算是温暖的，但伊莱的额头显然更烫。 “要我再给你弄个冰袋吗？” “不，还是手好，凉凉的，很柔软……有点温热。换另一只手。” “好，好，尽管把我当作人形冰袋来用吧。”郑泰义放下粥碗，换上另一只手按在伊莱的额头上。伊莱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郑泰义的手，突然微微抬起头，把脸颊贴在他的手上。脸颊同样烫得厉害，郑泰义盯着他那苍白的脸，感到异常。 忽然，伊莱睁开了眼睛。当他的漆黑眼睛与郑泰义的视线相遇时，郑泰义不由得僵住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 “……？” “无力的郑教尉过得如何？看你的脸，似乎又和谁激烈地较量了一番，这次是谁？” 伊莱的目光在郑泰义的太阳穴附近扫过。不仅是太阳穴，整张脸都是青紫的。郑泰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你要是知道了，会为无力的教尉复仇吗？用命来偿还拳头的债，这种后果太可怕了，我可不敢说。嗯……本来要是你在昏迷期间我能休息一下就好了，但遗憾的是没能做到。每个小时都要担心你是不是突然死了，忙着检查你的情况，连觉也没睡好，一直盯着你看死没死。” “哈哈哈。三天里一直如此——。做教尉也不容易啊。” “说到这儿，和随时可能丧命的人交朋友，本来就是个错误。” 郑泰义说完后，自己也觉得好笑，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摇了摇头。友情什么的，简直荒谬。人际关系本该是双向的，即使郑泰义自认为有某种关系存在，但如果对方不认可，那就什么都不存在。 即便自己不是伊莱的教尉，也可能每天打听一两次他的消息，仅此而已。与这个男人无法建立双向的人际关系。 伊莱似乎也想到了类似的事情，轻声笑着自言自语道：“友情，呵。” 听到他再次要求换另一只手，郑泰义乖乖地换了只手放在伊莱的额头上。他感到两只手和伊莱的脸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差，心想，要不干脆弄点冰块握在手里算了。 “郑泰义。” 伊莱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郑泰义看向他。伊莱极少清楚地发音叫他的名字，此刻他却没有看着郑泰义，而是像在思考什么，目光停留在虚空中，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语。 “所以，这三天……是你吗？” “……？我可告诉你，我只是看你死没死而已，什么都没做。如果你做了什么噩梦，那绝对不是我的错。即使有人对你不利，那也只是你昏迷中产生的幻觉。” 郑泰义急忙解释，生怕惹出什么麻烦。如果听到伊莱责怪自己说“这三天你害得我浑身疼痛不堪”，那真是麻烦又冤枉。 然而，伊莱似乎并没有打算责备郑泰义。只是默默地想着什么，听到郑泰义的话后，慢慢将视线移回到他身上。那双眼睛带着笑意。 “我的防御本能比常人略强一些，所以即使入睡也不会完全失去意识。即使身体不适也是如此。意识的某个部分始终是清醒的，能不能自由活动是另一回事。” 听到他缓慢地说出这些话，郑泰义快速回忆起这三天的情况。他只是在固定时间去检查伊莱的状态，根本没有做任何可能引发伊莱怨恨的事。他努力回想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恶言恶语，但并没有这样的事。 还好，或许我也是防御本能强烈的人。 每次来看昏迷中的伊莱时，郑泰义心里都会嘀咕：“我早就知道你会有今天，这么对别人，终于遭报应了，活该，蠢货。”然而他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平时抓人像抓老鼠一样的家伙，现在这样躺着让你觉得很奇怪吗？” 伊莱淡淡地笑着说道。郑泰义按在他额头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伊莱似乎感觉到了，笑意更浓了。 糟了，他听到了。 郑泰义眼珠微微转动，迅速移开了视线。明明他高烧昏迷，怎么还能听到这些话，真是让人不解。 “不过好在你按时醒了，不是吗？” 郑泰义还在琢磨怎么回答，仿佛看透了他的思绪，伊莱轻笑着补充了一句。郑泰义皱着眉，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是否真的说了那些话，觉得再沉默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赶紧抢先说道。 “对，醒得好。你这种人就不该生病躺下。你还在发烧呢。” 然而，话语总是如此奇妙，说出口后，他真的感到那种情绪。其他人听了可能会觉得好笑，但平时那个生龙活虎、令人畏惧的人现在竟然如此虚弱，确实让人心生怜悯……即便是自己，也忍不住自嘲。 郑泰义觉得自己按在伊莱额头上的手过热了，于是换了只手按了上去，带着一声叹息问道。 “既然都听到了，为什么不回一句呢？非得让我担心吗？” 伊莱突然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沉默地盯着郑泰义，随后微微一笑，仿佛在看某种稀有生物一般，静静地看着郑泰义，最后笑了出来。 “我当时意识不够清醒，还不能回答你。毕竟，自从小时候得了麻疹之后，我就再没这么病倒过了。能听懂周围的声音就不错了。” “看来你确实得过麻疹。” 郑泰义冷冷地嘟囔着，他本以为连麻疹也不会侵袭这个家伙。伊莱似乎觉得他说的有趣，回答道。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些无礼的话，我也是经历过疾病、正常成长的普通人啊。小时候大部分人都会得一次麻疹吧？你也得过吧。” 郑泰义假装没听到前面那句话，回答道。 “嗯，好像是三岁时得的，听说当时病得很重。我自己不记得了，但听说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所以得了麻疹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麻疹的传染率确实很高……你和郑在熙一起患病的吧。” “谁知道呢，那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和哥哥都是健康长大的。” 郑泰义不愿再多谈关于哥哥的话题。他有种感觉，仿佛是在把猎物扔给猛兽。 “即使有人胡言乱语说什么吉祥天之类的事，我们也是正常地生病、玩耍着长大的。我和我哥都是……真要是能带来福祉的人，旁边的人也不会病倒。” 最后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他并不指望伊莱理解这番话，确实也是在自言自语。 郑泰义感到伊莱那对他一眨不眨的黑眼睛变得有些负担，便抽回了手。他的手已经被伊莱的体温烫得不再冰凉。 “对，你肯定不是我的吉祥天。跟你在一起就算喝了毒药也不会有事，或者根本就不会喝到毒药。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郑泰义拾起粥碗，瞥了一眼自言自语的伊莱。他并不敏感到会因被说成“你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人”而感到不快，但他还是觉得今天的伊莱话特别多。 “赶紧把粥喝了，然后睡吧。看你现在这样，明天应该会好很多。” 郑泰义补充道，“或者像个怪物一样迅速康复。”他打断了伊莱的话，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嘴边。然而，伊莱却不打算张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郑泰义，随后突然轻笑了一声。那双白皙的手慢慢移动，开始轻轻揉捏另一只手腕和手臂。那手指的动作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像有小虫在不停地挠挠。 “不过也不算太坏。倒不如说……其实还不错——” 伊莱依旧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忽然闭上了嘴。他抬起视线，静静地看向天花板，仿佛思绪撞上了某种障碍。 他的眼皮轻轻一颤，缓慢地揉着手臂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伊莱像是被什么想法困住了一般，目光紧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随后才慢慢垂下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郑泰义。 不妙。这情况不妙。平时总是带着微笑杀人的家伙，现在连表情都没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最让人感到陌生的是他那双黑得不透光的眼睛，比他轻易掐断别人脖子时还要令人不安。 “……不吃吗？” 郑泰义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把粥碗放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仔细想想，这家伙现在还不太正常。虽然看起来像是恢复了意识，但他不时冒出的话显然和平时不同。 他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心里想着，也许这个人会突然发疯，拿着勺子刺进我的喉咙，或者打碎碗，用碎片割断我的脖子…… “我可没说不吃。” 郑泰义刚放下碗，伊莱便安静地说道。那双漆黑的眼睛陌生地盯着他，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郑泰义慢慢地、很慢地将手从碗上移开，他觉得如果稍有不慎，那一瞬间就可能会断气。他尽量保持镇定，用稍显僵硬的声音说道：“既然你还能动，拿得动勺子，那就自己吃吧。反正我看你还活着，我就先走了。” “反正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没什么事，你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伊莱笑着说，声音低沉柔和，像是在引诱小孩的巫婆。那声音里藏着他真正的意图。 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这个语气实在不祥。 郑泰义慢慢地收回手，试图站起来。这时，伊莱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那张因三天的高烧而疲惫的苍白脸庞，让郑泰义不由得退缩了一下。 “……要不要扶你坐起来？” 他犹豫地问道。想着如果把他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或许他会更方便进食。 伊莱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郑泰义。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拒绝。郑泰义于是走近他，弯下腰准备扶他起来。 就在这时，伊莱的脸靠近了他的耳边。微弱的笑声像风一样轻轻擦过他的耳垂。 “直觉挺准的……但有时候判断力却跟不上。” “什……？！” 那声音低沉无力。而且，就在刚才，他的手腕和手臂还显得迟缓无力，似乎在试探自己能动到什么程度。 然而，当郑泰义试图扶起伊莱时，那双白皙的手却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肘，力量之大令人震惊。 “……!!” 视线瞬间被颠倒。 伊莱一手抓住郑泰义的手肘，同时另一只手猛然扭住他的下巴，这一动作打破了郑泰义的平衡。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郑泰义已经被狠狠摔在了床上。尽管床垫柔软，但弹簧并未完全吸收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就在郑泰义勉强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刚刚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伊莱，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 “你察觉到了？” 伊莱带着笑意说道。郑泰义眨了眨眼，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但他知道，这种情况绝不令人愉快。 “你觉得有危险的感觉？那你就应该立刻逃跑。” 郑泰义躺在床上，盯着说着莫名其妙话语的伊莱，苦笑着喃喃自语。 “怎么了？是什么让你不满意？是因为粥太淡了？还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并没有带来好运？如果是前者，也许是我的错，但如果是后者，那可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他心里明白，伊莱是个随时可能做出疯狂举动的人，就算他说“没有理由”作为回答，也无法阻止。但如果他能再多说几句话，也许会有一个奇迹般的机会让他摆脱现在的处境。 然而，伊莱似乎完全没听见郑泰义的话，反而答非所问地说道： “在战争期间，士兵们几天几夜没吃没喝，命悬一线，有人给他们饭和女人。统计上，他们会选择什么？” 他带着调侃的语气补充道，笑声压低了，贴近了郑泰义的脸。 不会吧？郑泰义心想。 伊莱已经病倒了三天，无法行动，没吃过东西。而且，现在他仍然在高烧中，唯一恢复的只有意识。他的手腕、额头、胸口的呼吸都像火一样炙热。他之前还在试探着自己的力量，慢慢活动手指、手腕、手臂，说明他的身体应该还是虚弱的。 郑泰义试图甩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强大手掌，但毫无效果。伊莱全身都像钢铁般坚硬，无法撼动。 “伊莱！——喂！” 郑泰义焦急地喊道，但得到的只是伊莱的笑声。他的嘴唇从耳边滑到脸颊，最后停在嘴唇上，锋利的犬齿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喂，疼啊！见鬼，你怎么突然发情了？一个连稀饭都吃不上的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喂，等你恢复了再说吧！” 看来这个该死的家伙又打算玩一场霸占游戏了。 郑泰义喊了好几声，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伊莱像是聋了一样，无视了郑泰义的所有抗议，只是不时地发出轻笑声，双手缓缓抚摸着他的身体。 这次不一样。之前他总是很从容。即使现在他没有表现出焦躁，但以前他会笑着，有时开玩笑，有时聊聊天，然后慢慢地探索郑泰义的身体。而现在，他沉默不语，独自悠然地抚摸着郑泰义，仿佛无论郑泰义说什么，他都不打算听。 “我说过等你好了再说吧。你刚才还奄奄一息，现在还在发高烧，你这是干什么？等你退烧了，恢复了体力再来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郑泰义一边叹气一边自言自语道，尽管他说完后觉得有点无奈。 仔细想想也是这样。伊莱几次三番地在他身上爬来爬去，郑泰义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其实，他心里清楚，就算他拒绝了，也未必会有什么效果；另一方面，伊莱一旦挑逗起来，郑泰义自己也不禁动心。 想到这里，郑泰义暗暗感叹，自己看来也不是特别坚守贞操的人。他再次试图摆脱被抓住的手，依旧无济于事。 心里渐渐生出一丝凉意。 并不是因为感觉到危险。他知道，像往常一样，伊莱只要完事了，就会自行离开。这不过是又一次的身体游戏，已经重复了多次。 但这股怪力，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所能拥有的力量，尤其是他现在仍然发着高烧。而此刻，伊莱仅用一只手就牢牢抓住了郑泰义的两只手。 郑泰义虽然不认为自己力大无比，但至少他自认为有着成年男性的正常力量。而现在，仅凭一只手，他居然无法与伊莱的力量抗衡。 “伊莱……” “你不会拒绝我，是吗？” 这是伊莱第一次回应郑泰义。或许说是回应不如说是确认更合适。那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笑，让郑泰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以前你扑过来时，我什么时候躲开过？从来没有。” “哦，真的不会拒绝吗？……即便这样？” 伊莱在他耳边低笑，随即开始拉下郑泰义的裤子。裤子早已松松地挂在臀部，随即滑落到大腿以下，这反而让他的双腿被束缚，行动更加不便。 下体暴露在空气中，按理说应该感到一丝凉意，但却感觉更加炽热。因为伊莱炙热的体温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伊莱的下半身，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裸露，紧贴着郑泰义的身体。 那种炙热感不仅仅是心理作用，他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在燃烧。伊莱突然咬住了他的胸膛，用舌头猛烈地舔着，那只握着郑泰义手的手、推开他大腿的手、以及在两腿之间磨蹭的身体，都充满了灼热的力量。 郑泰义真的有些害怕了，尽管理智告诉他不会真的被烧伤，但那种炙热感足以让人心惊。 “喂，真的等一会儿再来吧。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热吗？你这个混蛋，你不清楚自己的状态……你已经发烧了，再这么下去会把身体搞垮的。” “哈哈，你是因为我才想停下的吗……？” “我说过不会拒绝你的，等你好了再说。这疯子，想想你的身体吧！” 郑泰义愤怒地吼道。然而，伊莱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声笑了起来，显然他已经不在正常状态下了。那根在两腿之间蹭来蹭去的身体也愈发抬起了头。 “只是有点发烧而已，我的头脑还很清醒呢。我甚至清楚地记得在昏迷中做了什么梦。” 听到伊莱低声自言自语，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梦……？难道是因为梦才这样对我？” “嗯……可以这么说吧。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做到这一步的，但我突然觉得有兴致，而且下身还疼得厉害……不过，这只手被绑住了，还是有点不方便。” 伊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随即他加大了手劲，牢牢地握住了郑泰义的手腕。然后他猛地起身，拉过一旁的被子，一口咬住被子的一角，轻松地将它撕裂。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看着伊莱用嘴巴和一只手将布料撕成几条，毫不费力地将郑泰义的手绑了起来。 尽管刚才他已经无法自由地移动，但被抓住和被绑住的感觉完全不同，郑泰义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疯狂地咒骂着，挣扎着。 这不对劲。他感觉到危险。伊莱轻松地将郑泰义的手腕绑在床头，然后坐在他的胸膛上，俯视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郑泰义的心里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脸色变得苍白。 这很危险，绝对不妙。看到伊莱舔着被郑泰义抓伤的指尖，露出深深的笑意，郑泰义突然觉得自己的预感即将变成现实。 更糟糕的是，当伊莱坐在他胸口上，绑住他的手腕时，不可避免地，伊莱的下体紧贴着他的锁骨。那根在下巴下方晃动的东西，不得不进入郑泰义的视线。 他感到一阵寒意，那根东西实在是太粗壮了，令人害怕。那根暗红色的物件似乎只要稍微往前一顶，就会刺到他的下巴。 伊莱舔净手指上的血迹后，似乎猜到了郑泰义为什么突然转头躲避，他笑了起来。 “如果你这么讨厌它，那就麻烦了。今天你恐怕得跟它非常……非常亲密了。” 他轻轻握住自己的性器，从郑泰义的胸口上抬起腰。那原本贴在下巴下的东西靠近了他的脸，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直接触碰到他的脸。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个东西，更显得它狰狞可怖。 然而，郑泰义怒目直视着伊莱，花了些时间才理解他刚才的话。 “什……什么叫‘亲密接触’？谁要和这种怪物亲密接触！” “怪物？你太过分了吧。不过这东西可是在你那里玩得很开心呢，你这么说它会伤心的。而且，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即将要用嘴吃掉这个‘怪物’的处境。嗯？” “你……！” 郑泰义本想大声咒骂，但刚一张开嘴，伊莱就试图把他的性器塞进去。他感觉到那东西的末端刚刚触碰到自己的唇内侧，顿时吓得猛地转过头去，瞬间几乎窒息。 那一瞬间，龟头稍稍进入了口中，这种感觉还在唇边残留着。郑泰义将头转向床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这时，他耳边传来伊莱平静的声音。 “嘿，嘴巴要张大点啊。否则都塞不进去。即使张开到极限，也可能只能塞进一半。” “疯子！你是不是没事干了？竟然想做这种荒唐的事！好啊，那你试试看！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咬断你那该死的东西，看看是你的东西硬，还是我的牙齿硬！” 郑泰义狂怒地吼叫，如果他的手没被绑住，他一定会拼命挣扎。 他试图抬起膝盖，想要用力踢向伊莱的背部，但却被他背后的一只沉重的手按住了腹部，使他无法动弹。 “郑泰义。如果你不乖乖地帮我，那吃苦头的会是你。很遗憾，现在没有任何可以用作润滑剂的东西……哦，对了，虽然还有几罐你喜欢的啤酒，但那可不够当润滑剂。” “润滑……。” 这简直是疯了。显然，这家伙在高烧后头脑已经失常了。虽然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他以前至少不会疯得这么彻底，这次是真的不对劲。 郑泰义瞪着伊莱，失语了。伊莱似乎遗憾地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嘴唇。郑泰义猛然清醒，试图咬住那只手指，但伊莱巧妙地躲开了。 “不管痛不痛，你别想把那丑陋的东西塞进我嘴里。我真的会咬下来的！平时那种游戏就算了，为什么突然玩起这种变态的把戏？你这个疯子！” 郑泰义大喊道，伊莱假装叹了一口气，仿佛遗憾地低语道：“泰义，泰义，按理说你并不笨，为什么跟我这么久了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呢？你越是抗拒，我就越有兴趣。” “你这个疯子……！咬断了你再看你还能说什么！” “好吧，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们就得换个顺序了。提醒你一下，泰义，这是你自找的。如果你乖乖地照做，可能会少受点罪。别后悔。” “你说什……！” 伊莱从郑泰义的胸口移开。尽管那压在胸口的重量消失了，郑泰义却感到更加沉重。他看到伊莱慢慢地捏着自己的性器，走向床尾。他的脸色依旧从容淡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份冷静反而让人更加恐惧。 他看到伊莱手中那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那东西比平时显得更加庞大，比郑泰义的记忆中更加真实。 这不可能。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附在人身上？不，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人。 伊莱瞥了一眼郑泰义因震惊而僵硬的脸，轻笑了一声。笑着的伊莱慢慢地爬上了郑泰义的身体。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性器不小心擦过了郑泰义的大腿。那一刻，郑泰义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梁骨直窜上来。 这个疯子，不是在开玩笑。他根本没打算只是闹着玩玩。 “别……别这样！” 郑泰义好不容易从僵硬的舌头中挤出的话，却被伊莱轻松地打断了。 “太晚了。” 伊莱简单地打断了郑泰义的话，然后大力分开了他的双腿。那只握着他膝盖的手就像一块重如千钧的石头。 “呵呵，真是有趣。” 伊莱笑着说道。他的目光盯着郑泰义的下身，仿佛在看着一片与他苍白的脸色无异的区域。他那像猛兽般的犬齿轻轻触碰到了敏感的皮肤，郑泰义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气，以为他真的会咬下去。 炙热的口腔包裹住了他。郑泰义感到大腿间仿佛被浇了一盆滚烫的热水，不由得缩紧了身体。他瞪大眼睛抬起头，看见伊莱正舔着他的性器，然后直接将它含住。 “呃……。” 郑泰义紧紧地缩成一团。那种灼热感让他痛苦不堪。伊莱猛力吮吸的力道，让他感觉性器几乎要被拔出来了。这种疼痛的刺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啊，哈，呃……！！！” 他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脚趾在他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不停地抽搐。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如此强烈的刺激。伊莱完全不加控制，就像婴儿吃奶一样疯狂地吞噬着他。这里面甚至没有一丝快感，这种感觉无法称之为愉悦，只是一种“足以让人眼前一片空白的剧烈刺激”。 感受到几乎窒息的刺激，某物开始站立起来，这种感觉令人惊奇。即使是无法带来快感的刺激，也足以让性器站立。 由于这种与痛苦相似的感觉，郑泰义一时无法感受到其他任何感官。就在性器下方，凹陷的入口被反复摩擦，仿佛是大拇指在触摸般，却在不知不觉间深深插入了根部。为了让他感受不到身体内部那种扩张而深入的冰冷违和感，伊莱正用力吮吸着郑泰义的性器。 “停下，别这样，够了，啊，哈……。” 眼角变得炽热。即使试图恢复理智，也因那难以分辨是痛苦还是快感的强烈感觉而无法清醒过来。 “味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本以为第一次尝男人的东西会很恶心，没想到还不错。要是每天晚上都能这样吸吮也没关系……但，泰义，你现在可不能就这么喘息不止。接下来会有点痛，不过你不会死，所以不必过于担心。来吧——。” 伊莱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那猛烈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在那仍然刺痛的感觉中，他隐约看到自己的性器依旧直立着。疯子。混蛋。那句话在模糊的脑海中不断回荡。郑泰义气喘吁吁地在心里反复咒骂着。 然而，这最后的一点思考也渐渐消散了。 伊莱伏在郑泰义的身上。他抓住郑泰义的双膝向上抬起，看到露骨的胯部，舔了舔嘴唇。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急促。 “真是绝景。喜欢这一口的家伙光是看着就能射出来……可恶。我也有点危险了。不行，不行。泰义，深呼吸。” 笑声传来。低沉而柔和，但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郑泰义屏住了呼吸。尽管呼吸急促到顶，脑海一片空白，他却无法呼吸。张开的嘴里只能偶尔发出压抑的呻吟，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一种陌生的东西钻进了郑泰义的双腿之间。那从未有过外物进入的狭窄通道中，伊莱的性器开始分开褶皱，缓缓挤入。 起初甚至连龟头的一半都没进入。入口似乎已经完全打开，但龟头下方却被卡住了。 “伊、伊莱，救、救我——。” 他以为自己会死。这个男人真的会杀了他的念头在他脑中真切地闪过。 恐惧比疼痛更先占据了他的心，郑泰义瞪大眼睛看着他。伊莱突然皱起了眉头。那张因热情而兴奋的脸上推着腰，他低声咂嘴，叹了一口气，弯下了腰。 他真的打算杀了他。即使张开嘴也无法呼吸时，他贴上了郑泰义的唇，将舌头探入。 “没事的。没事的。忍耐一下就好。没事的。来，深呼吸。我说过，吸气——现在呼气。慢慢来，跟着我的节奏。” 声音温柔得令人害怕。与刚才的粗暴形成鲜明对比，那双腰下隐藏的恶心东西根本无法想象会发出如此温柔和善的声音。尽管那确实是伊莱的声音，但绝不是这个如恶魔般的男人能发出的声音。 郑泰义紧紧抓住了那似乎是幻听般的声音。舔着嘴唇，轻轻吮吸着舌头的那张嘴让他调节了呼吸。就像在做人工呼吸一样，当他呼出气时，郑泰义吸气；当他吸吮舌头时，郑泰义呼气。在几次这样的呼吸之间，他的呼吸终于恢复了一些。 然而那半插入的物体却依旧不动，带来了巨大的违和感。当郑泰义的呼吸稍稍恢复，他开始想要摆脱那种感觉，试图缩回身体。入口处的那热乎乎的东西也开始往外推。 伊莱发出了一声像是无奈的笑声。 “溺水的人获救后，总要有所回报吧，不是吗？” 那温柔的声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那冷酷的声音，伊莱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郑泰义的臀部，向外撕开，扩大了入口，随后毫不留情地将腰猛地往前一挺。 “——！！！” 张开的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听到了肉块撕裂的声音。 似乎听到了呻吟。那短暂的呻吟声如同一声惊叹，竟是从那个该死的家伙的嘴里漏出来的。 “真是……要命啊。哈……真是……要人命……。” 断断续续吐出的词语伴随着疯狂的眼神。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中，那目光依旧清晰地嵌入其中。 “要……杀了……你……” 他勉强说出了这句话。不知他是否听见了，伊莱突然大笑起来。极为愉快地，畅快地，大声笑了出来。 “好啊，那就看看我能多要命……不过，刚刚就哭出来了怎么办。” 他的手伸过来，擦拭了郑泰义的眼角。郑泰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润了。看到那些生理性流出的眼泪浸湿了他的指尖，郑泰义感到一种几乎疯狂的愤怒。 “你这个狗杂种，拔出来！！赶紧拔出来，疯子！！还不赶紧滚出去？！” 郑泰义疯狂地大喊大叫，拼命挣扎。被绑住的双手此时显得格外无力。他拼命地摇晃身体，但伊莱抓住了他的腿肚，挡住了他的动作，最终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 “好吧？如你所愿，我会拔出来的……但是，哈。你咬得太紧了，根本拔不出来。该死，真是紧得不行。” 伊莱几次假装扭动了腰，然后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丝炽热。他轻轻地将腰往后撤，原本紧贴着肉壁的那一块肉慢慢地、艰难地滑了出来。郑泰义尖叫了一声，眼前一片星光闪烁。 只剩下龟头留在外面，那粗暴的性器显得狰狞而油亮。郑泰义费力地弯下腰，以一种极其不适的姿势，看着自己双腿之间的景象，随后他紧闭上了眼睛。他再也不想看到那可怕的场景了。他的身体张得不可思议，仿佛要撕裂薄薄的肌肤，那可怕的东西充斥着他，谁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呢？ “快点，给我拔出来，混蛋……” 此时郑泰义已经全身无力，他低声喃喃道，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哭出来。 “我做了三天的梦。” 然而，伊莱并没有拔出他的意思，反而开始漫无边际地讲起了话。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性器与郑泰义身体接触的部位。郑泰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你和那小子一起嬉戏打闹，看起来非常开心。虽然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但那小子在你腿间摆动得那么欢快，我心想这到底有多好吃呢，也许我应该抢过来尝一尝。” “什……么？” “醒来之后看到你就在眼前，我怎么能忍住不吃呢？想要尝一尝的欲望根本无法压制，对吧？” “……疯子。” 郑泰义咬着牙低声诅咒。 不明白这家伙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竟然把火撒在自己身上。自己居然还担心这个疯子会不会死，真是愚蠢至极。 “不过说实话，有点麻烦……” 突然，伊莱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他微微皱起眉头，发出一声轻叹，缓缓地看向郑泰义。 “刚才尝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妙……好像味道特别好。” 话音刚落。 原本只挂在入口处的性器猛然间再次刺入了他的身体。砰的一声，伊莱的下腹猛地撞在已经被撑开的臀部之间，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郑泰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惨叫有多么可怕。 砰，砰，仿佛有拳头不断击打着入口的感觉接连不断。入口处的感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腹部的疼痛。那块穿透内脏的肉块，正填满他的腹中，不断扩大自己的位置。 也许有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也许他昏过去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短暂的瞬间，还是过了很久。 当他回过神来时，郑泰义已经在大声哭泣。他的喉咙因为哭泣而几乎发不出声音，气息中带着血腥味，他拼命地挣扎着。 尽管他挣扎着，但力量早已耗尽，只是偶尔微微颤动的双腿之间，伊莱依然牢牢地占据着位置。被血与精液沾满的性器深深插在他的身体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身体内部突然感受到一股如火般的热流，灼热的液体充满了他的腹中。 身体的记忆力是惊人的，郑泰义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有相当长的时间是昏迷的。这不是这疯子第一次在他体内射精。 郑泰义哭了。他痛得撕心裂肺，心中充满了委屈与愤怒，放声痛哭。 这疯子，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畜生不如的家伙，即使声音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音，他依然不停地在心里咒骂着。 一阵冰冷袭来。伊莱从他的身体里拔出了性器。即使射得那么多，它依然没有完全软下去。郑泰义再次哭了起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按顺序来比较好。” 伊莱低声说道。他的唇轻轻碰了碰郑泰义的额头，随后又离开了，仿佛这一切都不真实。郑泰义满眼泪水，茫然地盯着他。伊莱露出一抹困惑的笑容。 “你不应该这样看着我。你也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泰义。嗯？”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满，仿佛要掐断郑泰义的脖子一般。随你便吧。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好退让的。 郑泰义瘫软无力，嘴唇微微动了动。 杀人犯。 伊莱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他笑了笑，然后伏在郑泰义的身上。郑泰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伊莱猛然咬住了他的脸颊，说道。 “其实我本来打算让你下边烂得稀巴烂之后，最后再让你嘴里也尝一尝的。” 郑泰义的身体僵硬了。光是听到这句话，他的脊背就僵硬起来。你敢这么做，我一定会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你的东西咬下来。 伊莱看出了他眼中的那抹寒光，再次笑了。他的手往下移动，轻轻抚摸着刚才被他狠狠填满的、已经红肿微张的入口。郑泰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非要这样做的话，哪怕我的手指被咬破，我也打算把你的嘴巴撬开，然后塞进去……不过，别紧张。我也是有恻隐之心的。” 如果他还有一点力气，他一定会大声咒骂、嘲笑对方，但他已经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郑泰义只是泪流满面地瘫软在地。 “不过今天不是唯一的一天……反正你身体现在也不正常，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没什么力气，头也晕晕的。而且虽然你的嘴巴也不错，但下边的感觉确实非常好。所以今天就放过你的嘴吧。” 伊莱舔了舔郑泰义的脸颊。那种施舍般的语气让郑泰义怒火中烧，他恨不得狠狠揍这疯子的脸一拳，但他的手腕依旧被绑在床头。手腕的皮肤似乎已经擦破了，稍微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伊莱继续舔着郑泰义的脸颊、下巴和嘴唇，像一只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的猫。然而，这只猫却令人极度恶心和恐怖。 郑泰义在模糊的意识中，泪流满面地喃喃自语道：“等我一旦解开这该死的手铐，恢复点力气，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疯子杀了。” 就在这时，伊莱那尚未完全软化的性器再次悄悄地钻进了郑泰义的双腿之间。原本逐渐模糊的意识瞬间变得清晰。尽管胯部已经失去了感觉，他的性器却又一次开始摩擦，缓缓地挤入。 “啊……” 由于反复进出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已经扩张得无法紧闭的入口，依旧疼得他直冒冷汗。当郑泰义的身体僵硬起来时，这疯子像是在安抚小孩似的喃喃低语着“没事的，没事的”，同时低头吻住了他。 “疯子！你倒是试试被压在下面，你看你能不能觉得‘没事’！” 此刻，郑泰义几乎要因愤怒而昏厥，他用冰冷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伊莱像一只吃饱了猎物的野兽般，懒洋洋地笑着俯视着郑泰义。当他将自己的性器适度地填入郑泰义的体内时，深深叹了一口气，再次趴在郑泰义的身上。那一刻，他的体温滚烫，仿佛要烫伤郑泰义的皮肤。 “啧。真是的，从没生过病的身体，真的是控制不住自己啊。这身体毫无力气……” 郑泰义想：如果这混蛋再说几次他没力气，那我估计得死上百次了。他在脑海中想着这些话，试图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喊出来：“既然没力气，就把你那该死的东西拔出来！” 就在他准备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伊莱趴在他身上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喂，太重了。别睡着了，给我滚开……” 郑泰义用几乎嘶哑得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但伊莱似乎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应。郑泰义皱起了眉头。“喂，疯子！”他再次喊了一声，但依旧没有回应。他只能感受到那滚烫的呼吸和炙热的体温，仿佛要将两人都烧焦。 在喊了几次，甚至骂了几句之后，郑泰义终于意识到： 伊莱不是睡着了，而是再次昏迷，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 这一瞬间，郑泰义感到脑海一片空白。怒火冲天，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让人半死不活的他，竟然自己昏过去了，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那天，郑泰义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气得晕过去”。 *** 世界上最重的东西，果然还是眼皮。 这是他最先浮现在意识中的念头。 郑泰义几次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犹豫着要不要再闭上眼睛，还是就这么多眨几下。 这是他第四次有这种想法。 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四周一片漆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其实他睁开眼的记忆也很模糊。第二次睁开眼时，情况也是如此。虽然他勉强眨了几次眼，但很快又失去了意识。第三次睁开眼时，他转头看了一眼钟表。床头柜上的台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墙上的挂钟，时间接近凌晨五点。他盯着那时钟，不知不觉又再次昏睡过去。 第四次，郑泰义用尽力气挣扎着睁开那如千斤重的眼皮，再次看了看钟表。这次时间刚过六点。尽管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也不过是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似乎在很少的时候，当他生病时，夜晚总是特别漫长。虽然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但当他清醒时，发现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再睡一会儿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考虑。” 郑泰义闭上眼睛。他很想任由自己沉入昏昏欲睡的状态，但刚刚恢复了一点清醒的脑海还是得出结论，必须要想想一些事情。然而，在这期间，他的意识仿佛断开了，再次睁开眼时，又过去了十几分钟。这一次，眼皮似乎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 “等等，有什么事情要想，但那是什么来着？” 他慢慢眨了两下眼睛，但脑袋昏昏沉沉，什么也没想出来。然后他终于意识到，第一念头竟然是熟悉中带有一丝违和感的感觉。 这不是郑泰义的房间。虽然不陌生，但这不是他每天醒来时看到的房间。这里是……啊，对了，这是伊莱的房间。 郑泰义稍微转了转头。没人。再向另一边看去，也没有人影。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似乎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为什么我会独自一人躺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呢？”郑泰义茫然地想着。不过，这个问题虽然在他脑海中出现了，但他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困惑。他的思维似乎已经半停滞了。 “还是起来看看吧。”郑泰义下定决心，想要用手臂撑起那虚弱无力的身体。 然而，当他试图移动手臂时，从肩膀到上臂、肘部，甚至手腕都传来一阵剧痛，使他瞬间皱起了眉头。 “啊，好痛……” 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但那声音却无法顺畅地发出，只是一阵从喉咙里漏出的嘶哑风声。刚一张口，猛烈的干渴和喉咙灼烧般的疼痛席卷而来。唇内和口腔都干裂得厉害。 仔细一看，不仅是喉咙和手臂，连腰部、腹部、腿部，甚至从未感受过疼痛的臀部肌肉都在发出阵阵酸痛。 郑泰义顿时感到一阵惊慌。这样的剧烈肌肉酸痛，痛得连动一动都害怕，不仅仅是肌肉，连骨头也在刺痛，这种状态让他无法理解。 他皱着眉头，在酸痛中低声呻吟着“啊呀呀”，虽然声音嘶哑，却还是决定要起来看看。于是，他咬牙支撑着那满是酸痛的身体，费力地坐了起来。 刚一坐下，他的身体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身体仿佛要裂开了一样。双腿之间已经没有了感觉，内侧的大腿肌肉摩擦着，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肉体。就像在麻醉过的皮肤上轻轻划过一样的感觉。然而，比起这些，更深处的地方却像着火了一样炙热。 意识到疼痛的瞬间，那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刚一想到疼痛，双腿内侧便传来一种可怕的痛楚。就像被火灼烧了一样。没错，正如同被烫伤时的感觉。 在那泪水不禁涌出的剧痛中，郑泰义的记忆和思绪逐渐恢复。 伊莱。 伊莱·里格罗。 该死的混蛋。 一旦记忆恢复，愤怒就如火山般爆发出来。胸中涌起的怒火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脑海一片空白。 真想杀了这个混蛋。你死我活地拼命一搏，甚至不惜赌上性命，真的杀了他。即便无法杀死他，只要拼尽全力，至少可以将他那该死的东西给拔出来。 郑泰义喘着粗气，握紧了拳头。他曾拼命试图扯断捆绑手腕的绳索，以至于每根指甲下都结满了干涸的血。手腕上绳索勒出的痕迹已经深得皮肤剥落，渗出了血。看到这些痕迹，他再次感到怒火中烧。 “这个混蛋跑哪儿去了……” 他昨晚喊得太多，此刻仅仅说了几句，便感觉到一股血腥味在喉间弥漫，声音带着沙哑，隐约传来一丝铁锈味。他的喉咙肯定也已经渗出血了。 “这个该死的混蛋到底去哪儿了……” 此刻，如果那混蛋就在眼前，郑泰义会毫不顾忌力量悬殊，也不在乎对方那狗屁性格，立刻扑过去。 “这个该死的混蛋，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后让他死无全尸……” 理智在他脑中尚存，但另一半却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性。 身体不堪重负，痛得几乎要死去，这种情况下，他要杀了伊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理智却拒绝承认这个计算，情绪压倒了一切。 郑泰义侧身躺在床上，身体不住颤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就连哭得太多，眼睛都肿得厉害。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庆幸，至少眼泪干涸后，脸上没有留下粘腻的痕迹。 郑泰义用无力的手背擦了擦脸颊，却突然停了下来。 脸颊竟然干净得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会黏糊糊的一团乱，却发现除了肿胀外，皮肤竟然还算干爽。再一细想…… 郑泰义缓慢地移动双腿。随着那微小的几厘米的移动，瞬间感到一阵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痛得他再次在心里咒骂起来。 不过，他的腿也是如此。并没有任何黏腻或不适的感觉。 郑泰义歪了歪头，感到疑惑。按理说，身体应该满是狼藉，为什么会感觉如此干净？不应该是粘腻不堪、恶心得令人想要咒骂吗？难道说，这一切都是梦……不，绝对不可能。 光是这样一歪头，便再一次感受到那阵刺骨的疼痛，郑泰义长叹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另一个奇怪的现象是，这个野兽般的疯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昨晚那样折腾，理应再一次发高烧然后昏迷过去，但现在床上，甚至整个房间里都没有一丝人影。难道他在那一阵折腾中真的死了？然后被人发现，把尸体处理掉了…… 郑泰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看来人的身体疲惫时，精神也会变得混乱，尽想着些胡思乱想的事。 郑泰义缓缓地抚摸着自己埋在被子里的身体。只是稍微动一下手臂，都疼得难受。他的身体比平时更热，似乎在发烧。想想也是，这样折腾一番，不生病倒反而不正常了。 手指缓慢地滑过身体的各个部位，触碰到的每一处皮肤都在隐隐作痛，仿佛得了一场严重的重感冒。敏感的指尖触及到被咬伤、肿胀的皮肤和被啃咬的胸口，阵阵刺痛传来。 突然，血液涌上了他的脸颊。 每触碰到一处皮肤，伊莱的手指和嘴唇的感觉便生动地浮现出来。这具身体上，哪里还有没被他的手触碰过的地方？ “……该死……” 他心想，等到恢复一些体力后，首先要做的就是狠狠地清洗这具身体，恨不得把皮肤都擦破。 抚摸到的手最终来到了胯下。猛然间，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昨夜那可怕的痛苦再次浮现在脑海，冷汗瞬间从脊背冒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触摸。那炙热肿胀的地方让他触到时，疼得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 手指刚一触碰，便仿佛触碰到灼热的伤口一般，疼得他不敢再继续，只好迅速收回了手。 但他的手依旧干净。没有任何污物或分泌物沾染在上面。 郑泰义皱着眉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郑泰义背对着门，听到动静，肩膀不由得缩了一下。他勉强控制着那僵硬的身体，只转过头去。透过打开的门，看到伊莱正走进来。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高烧而显得虚弱，但现在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走进了房间。 “啊，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昏迷几个小时。” “……” 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样。那冷淡而无情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正是伊莱一贯的样子。 “你……” 郑泰义咬着牙开口说话。看到他那副厚颜无耻的面孔，怒火再次涌上心头，几乎令他窒息。 “多亏了你，我已经好了。早上起来，身体轻松多了，烧也退了。虽然力气比平时少了点，可能需要休息一两天，吃些流质食物。” 伊莱仿佛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走近。郑泰义抓住手边的枕头，准备砸向他，但还没等他挥出手，伊莱已经将手里的托盘放在床上——正好放在郑泰义握住的枕头上。 “我以为你可能起不来，所以从餐厅随便拿了些东西。你不是喜欢原味酸奶和蔬菜沙拉配奶酪吗？我拿了两份。” “……” 郑泰义本来准备爆发的怒火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僵硬地盯着伊莱。 伊莱坐在床边，把叉子递到郑泰义面前，仿佛在问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他那微微歪着头的模样显得十分可恶。 “你。” 郑泰义低声说道。他狠狠地咬住颤抖的嘴唇，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仿佛随时准备将拳头砸向他。 伊莱挑了挑眉，随即轻笑了一声，仿佛在说“有话就说吧”，带着一丝讥笑看向郑泰义。 “怎么了？” 郑泰义直视着他那张厚颜无耻的脸，紧紧握住了拳头。脑海中最先浮现的问题脱口而出。 “你说你现在烧已经退了，身体没事了？” 他带着极度不满的语气，带着质问的口吻问道，伊莱一时没出声，仿佛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他微微皱起眉头，指了指自己。 “我？” “除了你这个发高烧身体不好的家伙，还有谁会在这里？” 现在郑泰义自己身体也不太好，但至少没有发烧。 他的话语更显得严厉和不满，伊莱沉默了片刻，注视着郑泰义。然后，他突然像是有些为难似的，用手捂住了嘴。那低头揉着下巴的模样仿佛在深思某种困扰。 然而，郑泰义看了他几秒钟，便再也忍不住了。他听到从手指间低低传出的笑声。伊莱并非在思考，而是在暗自发笑。 “喂，你这个……！” 当郑泰义准备大声咒骂时，伊莱依然带着笑意，用手擦了擦嘴角，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 “怎么，你是想如果我还发烧身体不舒服，你就会照顾我吗？” “我疯了吗？如果我能杀了那个强奸我的人，那我才不会照顾他！” “那你干嘛一开口就问这种问题。” 伊莱一脸不可思议地继续笑着，仿佛不理解郑泰义的逻辑。郑泰义听到这家伙说什么“脑袋结构”时，感到一阵愤怒，狠狠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你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去强奸别人！你是想杀人吗？你知道我昨天差点以为自己完蛋了吗？” “啊——对不起。可能是因为发烧烧得脑袋不清楚了。你知道，当人感受到生命威胁时，会有一种保种本能发作。我想，也许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那种留下后代的本能突然发作了吧。看来我当时真的病得很严重，差点就感觉到生命危险了。” 伊莱一本正经地说道。想想这家伙确实病得不轻，在昏迷了好几天的情况下，高烧一直不退，显然状态不太正常。郑泰义不由得点了点头，然而他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抓起了身边的靠垫，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那该死的种子留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有什么狗屁保种本能！” “哈哈，确实如此。不过这样一动，肯定会很痛吧。虽然我已经帮你擦干净了外面，但里面肯定还有些残留，难道不会流出来吗？” 伊莱一边轻松地挥手打掉靠垫，一边慢悠悠地说道，脸上挂着一抹笑意。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郑泰义不过是稍微动了一下，腰部便疼得仿佛要断掉一样，他无力地倒在了床上。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黏腻的液体从大腿之间缓缓流出，令人毛骨悚然。 “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郑泰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僵硬地缩成一团，而伊莱则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迅速掀开了被子。 “如果就这么放着，今天一天都会感到不舒服的，差不多该把它清理出来了。” 伊莱泰然自若地喃喃自语，然后推开了郑泰义的胸口。毫无力气的郑泰义只能无力地仰躺在床上。伊莱抓住他的膝盖，向两侧分开，将椅背上挂着的毛巾垫在了他下面。 郑泰义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他愤怒地瞪着伊莱，仿佛要从眼中射出火焰，但伊莱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那样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郑泰义的胯下。 一开始，他感到无语。随后，怒火便再次涌上心头。 郑泰义本来就没指望这个男人会认真道歉。这个人根本不会反省。然而，就算看不起人，也应该有个限度。 “伊莱……伊莱！放手！” 郑泰义愤怒地喊道。他的声音中透出了怒火，这才让伊莱瞥了他一眼。伊莱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然后放开了郑泰义的膝盖。 就在那一瞬间，郑泰义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踹向伊莱的胸膛，脚跟正中他的胸口。伊莱的表情微微扭曲。 伊莱向后退了一步，坐了下来，接着咳嗽了几声。他用手轻轻抚摸着胸口，瞪着郑泰义的眼神带着一丝阴森。 就在踹中他的瞬间，郑泰义感到一丝后悔。踹得不对劲的话，可能会致命。然而，伊莱只是向后倒退了几步，轻咳了几声，看起来依然非常镇定。郑泰义心里嘀咕着，这个怪物般的家伙，明明被踹中了，居然还能这么冷静。 但他心中依然有一丝不安。到底是什么让自己有胆量踹这个怪物？尽管他对伊莱的恨意深如大海，但面对他那阴冷的目光时，郑泰义还是感到脊背发凉。 即便如此，他仍然在心里嘀咕着：“你这混蛋把我折磨得半死不活，你还想杀了我不成？”郑泰义活动了一下脚踝，心里满是怨气。虽然踹了他的胸口，但自己也受到了一些反噬。猛烈的动作让肌肉酸痛再次袭来。郑泰义呻吟了一声，重新趴了下去。 “……这样出出气，感觉好点了吗？” 这时，意料之外的话语传了过来。 伊莱依然坐在刚才被踹倒的地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郑泰义一时愣住了，无法理解这个如野兽般的男人刚才说了什么。 伊莱砸了咂舌，抱怨道：“果然，我还是不习惯挨打。那一瞬间我差点就下意识还手了。” 出乎意料。郑泰义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试图杀了这个男人而丧命，但他万万没想到伊莱居然会这样顺从。 郑泰义稍稍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次看来我不会死。想到这里，他又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胆小，不禁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伊莱咳嗽了几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再次向郑泰义靠近。他再次抓住了郑泰义的膝盖。 刚才还在自责自己胆小的郑泰义，这时所有的恐惧瞬间消失了。 “这混蛋刚挨了揍还敢……” “老实点！我可不会第二次乖乖挨揍！刚才愿意挨揍，那可是我人生第一次，你应该感激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伊莱便反客为主，大声吼了起来。显然，挨揍让他很不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疯子还真是厚颜无耻，谁对谁大喊大叫啊？”郑泰义心里想，但又瞬间陷入了胆怯，只能怒视着伊莱，却不敢反驳。伊莱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叹息，似乎也觉得自己不该大喊大叫。他砸了咂舌，冷冷地拉开了郑泰义的腿。 伊莱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胯部。郑泰义试图甩开伊莱的手，但对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郑泰义犹豫着要不要再次踢这家伙一脚。但这场景让他感到一阵无力和羞耻，他最终放弃了。随着一声叹息，他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好吧，疯子，随你便吧。反正昨天你已经舔过、吮过，现在还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一旦产生了万事都无所谓的念头，郑泰义的身体便完全放松了下来。他靠在床头，几乎躺了下来，双腿大开，呈现出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他想着，这种姿态如果出现在梦中简直是场噩梦。 该死的，这疯子到底在看什么？难道那里藏了金子吗？ 郑泰义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突然听到伊莱喃喃自语道。 “情况有点严重啊……” “什么？” 郑泰义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伊莱。 虽然他现在理智有些混乱，但他仍然能够猜测到伊莱正在看的地方到底有多糟糕。 “难道之前和你上过床的人都没事？”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像他那种可怕的东西，不可能没人受伤吧。 然而，伊莱却毫不在意地说出了一句让人愤怒的话。 “不，他们和我睡过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就别看我的！” 郑泰义听到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他想到伊莱盯着自己的样子，忍不住大喊道：“别人你不看，为什么要盯着我看！”他举起腿，准备再次踢向伊莱，但对方却死死抓住了他的膝盖不放。 伊莱砸了砸舌，然后用阴沉的目光盯着郑泰义的胯部，叹息般地说道： “抱歉了。躺下吧。不把它清理出来的话，你今天一天都会很难受。” 伊莱将郑泰义的腿分得更开，然后坐在了他的双腿之间。郑泰义茫然地看着他。 “抱歉。” 与刚才的“啊——对不起”不同，这一次似乎带着几分真诚，郑泰义的耳朵里传来了些许真挚的感觉。 但这家伙的嘴里怎么可能说出真心的“抱歉”呢？ 当郑泰义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时，伊莱已经将手伸向了郑泰义的双腿之间。当他的白皙的手碰到郑泰义的胯部时，郑泰义突然清醒了过来。他本能地想要跳起来，但伊莱再次将他压倒在床上。 “别动。虽然会有点疼，但总比你整天跑厕所强。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从床上下来都很难。” 伊莱用冷淡的声音说道，然后挡在郑泰义面前，手指在他双腿之间轻轻一触，紧接着就在郑泰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将手指直接插入了他的体内。肿胀的地方一碰就火辣辣地疼痛，让人难以忍受。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伊莱一弯手指，内壁被迫打开，湿漉漉的液体从里面缓缓流出，郑泰义全身一阵战栗。 “呃，呃，这……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我的种子。啊，出来了。” 郑泰义几乎变得面无血色，瑟瑟发抖。伊莱却泰然自若地低声喃喃，看着手指上沾满了从郑泰义体内流出的乳白色液体。在那红肿不堪、勉强能吞下一根手指的地方，粘稠的液体缓缓滴落，源源不断。 郑泰义想要反射性地缩回身体，但每当伊莱弯曲手指，强行打开入口时，那种不受控制地流出的感觉让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虽然并不直接疼痛，但那种流动的感觉令人更加难受，他宁愿是痛得更厉害一些。 郑泰义几乎想哭出声来，他紧紧抓住床单，忍受着这令人崩溃的局面。 “……好了，差不多都清理干净了。” 直到那黏稠的液体流到手上，甚至将下面的毛巾都浸湿了，流动才渐渐减弱。伊莱像是想要将剩余的液体彻底清理干净，几次用手指在郑泰义的体内轻轻刮动，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然后才将手指抽了出来。 郑泰义几乎瘫软在床上，身体完全无力。伊莱沉默地收拾起一切，把湿透的毛巾扔进篮子里，又拿了一条新毛巾，用温水浸湿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郑泰义的胯部。最后，他洗了手，把郑泰义重新放平在床上，给他盖上了被子。 郑泰义一整天下来几乎哭得精疲力尽，现在就像个被迫停止哭泣的孩子一样无力，凄惨地望着伊莱。虽然这家伙可能在清晨也像现在这样为他做过这些，但他却完全无法想象，刚刚这个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竟然也会做这种细致的事。 这个如怪物般的疯子，原来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这么周到的一面。然而，对于郑泰义此刻的阴郁心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还真是很熟练啊。” 郑泰义恶狠狠地低声嘀咕了一句，伊莱轻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歪着头。 “看起来很熟练吗？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做这种事，不过看来你没有觉得不舒服，那就好。” 伊莱轻笑着说道，然后坐在了郑泰义的被子上。郑泰义瞬间被被子裹住，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伊莱俯下身，在离郑泰义的脸只有一掌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又低声说道，让人难以置信。 “对不起。” “……看来你还知道什么叫对不起。不过，强奸了别人之后还不知道道歉，那也不配称作人。” 郑泰义想起伊莱本来就不算是“人”，但他决定暂且忽略这一点。 然而，听到他的话后，伊莱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意外的事情。 虽然那种表情很快消失，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但郑泰义还是捕捉到了那短暂的瞬间。他皱着眉头，怀疑地问道。 “什么？你到底是在为哪件事道歉？”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接下来一两天可能都走不了路，恐怕会很不方便……当然，你刚刚提到的那件事，我也有点抱歉。” 伊莱的脸上写满了敷衍，尽管他说了道歉的话，但完全没有让郑泰义产生一丝原谅的念头。 郑泰义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胸口堵得发慌，他张着嘴，喘不过气来，只能用一种充满杀气的目光死死盯着伊莱，然后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不愿再看见他，因为再看下去只会让他更加愤怒。 “我都说了对不起。” 伊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这该死的混蛋，看来如果我不亲手把他彻底毁掉，我是无法释怀的。 郑泰义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穿过被子，轻轻放在他的头顶。那手似乎在做着安抚般的动作，在他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 “没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平时做得更激烈一点罢了。而且，你要是习惯了，还会觉得这样更有趣，真的。” “我才不会习惯，混蛋！” “那可不行。” 伊莱淡定的声音让郑泰义的眼前一片空白。他瞬间失去了理智，猛然将被子连同伊莱一起踢了出去。 伊莱似乎没料到郑泰义会突然反击，发出“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什么叫‘那可不行’！我警告你，要是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你那该死的东西要是敢再插进来，我一定咬断它！” 郑泰义在床上跳起来，失去理智地大声咆哮。他挥舞着拳头，对着摔在地上发呆的伊莱威胁了一番，然后喘着粗气，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 “……” 然而，过了一会儿，郑泰义感到身体的疼痛和发烧的后遗症再次袭来，他沉默地爬起来，从床下捡起了那条和伊莱一起滚落在地上的被子。 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躺了下来。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阵笑声。郑泰义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立刻给我滚出去，混蛋！” “滚出去”这句话说得是挺有气势的，但问题是，这并不是郑泰义的房间。 然而，还没来得及对此多加思考，郑泰义就在喊完这句话并闭上眼睛后，立刻沉沉地睡了过去。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把心里的郁结发泄出来了，脑子变得清爽不少，他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没再因为烦心事而醒来。 郑泰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猛然睁开眼，几秒钟前还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现在却突然清醒得仿佛从未睡过。他在被子里睁了几次眼，握紧了盖在下巴下的被子。 仔细想想，今天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做。连平时的日常任务也全都落下了。 “怎么办呢……”郑泰义短暂地担心了一会儿，但随即又想，管它呢，于是把被子拉得更高了。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呢？教官们可能会因为他偷懒而生气，同伴们也许会因为他擅自休息而责怪他，但如果能用现在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换他们一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郑泰义倒是乐意这么交换。 “如果他们觉得我不够勤奋，想赶我走，那就赶走好了。我正求之不得。” 郑泰义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钻进了被子里。 忽然间，他隐约听到了一阵“滴滴”的提示音，同时墙上的挂钟也低声敲响。 敲了八下，已经八点了。 他并不觉得饿，也没有食欲。身体的酸痛依然没有消退，烧也还没退，身体还是一阵阵地疼痛。他虚弱地喘着粗气，感觉到每一口呼吸都是炙热的。 “该死。”他心里想着，“离开家乡生病已经够悲惨了，但更悲惨的是，我连生病的原因都无法对别人说出口。虽然身体的病痛总会随着时间好转，但这种苦涩的感觉却会在心里久久不散。” 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的愤怒又一次涌上心头，但还没等几秒钟，他就感到一阵疲惫，连发怒的力气都没了，也懒得再计较。 忽然，他想起了叔叔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你判断力不错，直觉也很敏锐，但行动力有些欠缺。或者说，你的判断有时候会有些偏差。特别是涉及到人的问题时，你往往会在别人推你一把时装作闪避，最后因为麻烦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 啊，原来他这么说是有原因的。郑泰义眨了几下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虽然他并不困，但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酸痛难忍，又觉得冷。 “该死。我真是个傻子。明明才刚刚受了欺负，连一天都没过去，就因为一时的疲惫，连怨恨都想放下。而且，这次跟平常的打骂和嘲笑根本不能比。” 尽管如此，郑泰义已经对继续抱怨感到疲惫。憎恨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要花费更多的精力，而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 而且，如果有人听到的话，可能会觉得可笑，但当他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和伊莱时，尽管他觉得应该把伊莱用石头砸死才对，但若单单把伊莱这个人从事件中剥离出来，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也许如果有人把伊莱绑起来，递给他一块石头，他会毫不犹豫地狠狠揍他一顿，但当伊莱奄奄一息时，他大概还是会把他救回来。 “再怎么说，看到一个人快要死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 郑泰义一边想着一边回想起那个场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当然，实际上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在他脑海中，伊莱已经变得可怜了起来。 “……” 郑泰义突然觉得，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失败。 是自己的脑子有问题，竟然会觉得那种混蛋可怜。 他正叹着气，突然听到房间外传来脚步声。他微微缩了缩肩膀，屏住了呼吸，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门开了，轻轻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怎么，还在睡吗？” 是伊莱。他的声音很轻柔，仿佛是怕打扰到熟睡中的人一般，慢慢地走了过来。 郑泰义犹豫着要不要装作醒来的样子，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装睡是骗不了这个男人的。 “要是无聊，我给你拿本书怎么样？对了，哥哥托我转交给正教官的书已经到了，想必你也会喜欢。” 伊莱的话显然不认为郑泰义还在睡觉，郑泰义叹了口气，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伊莱正在书架前“到底放在哪了……”地翻找着，看到郑泰义的动作，瞥了一眼。 “怎么，不喜欢？不喜欢书的话，要不要看个电影？”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书架旁边墙上挂着的屏幕。郑泰义冷冷地嘟囔了一句“没必要”，然后重新躺下。 伊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走过来，然后直接躺在了郑泰义身旁宽敞的床上。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郑泰义那凶狠的目光。 “今天啊，好久没出门了，结果一堆工作都堆在那里。就算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他们也毫不留情地把工作都丢给我。虽然刚从病中恢复，身体还没力气，脑袋也昏沉沉的，但被工作压得够呛，真是累坏了。” 伊莱喃喃地说着没人问过的话，闭上了眼睛。然后，他似乎要睡着了一样，嘴巴合上了，开始呼吸平稳，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他。 真是件奇怪的事啊。这个家伙平时看起来好像会把不喜欢的事情撂在一边，任谁说什么都不管不顾，但只要是他该做的事，他却会认真完成。明明看不出他有什么责任感，真是意外……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心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类似于怨恨的情绪。眼前这个闭着眼的脸庞，和昨晚那个他想杀死的脸一模一样。看来，短时间内他是无法对这张脸释怀了。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早上伊莱拿进来的托盘还放在那里，黄油刀和叉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就凭那一把刀或叉子，杀死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并不难。（当然，这取决于对方是谁。）……既然武器就在手边，怨恨也在心头，不如干脆用它来刺向他的喉咙吧。 郑泰义一边认真地思考着，一边在叉子和伊莱的脖子之间来回打量，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根本没用的事，费那劲儿也懒得动。不如就当自己倒霉，遇上了这么个倒霉蛋算了。 郑泰义挠了挠头，重新倒在枕头上。他隐约觉得伊莱似乎露出了笑意，但不太确定。 身体依旧疼痛，特别是腰部以下，已经快过去一天了，还是感觉酸痛得麻木了。皮肤轻轻一擦就会疼痛。今天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郑泰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从床上起来走动。 该死的，那种大得夸张的家伙们，为了世界和平，全都应该去做个缩小手术。这样，女人们在床上就不会再感到疼痛，男人们也不用互相比较而自卑。而且，即使遇上这种意外，伤害也会小得多。 郑泰义想着这些，又睁大了眼睛。见鬼的意外！还是用叉子刺向他的喉咙……不，还是刺向额头好了。 郑泰义正犹豫着要不要拿起托盘时，突然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原本以为只是经过其他房间的脚步声，没想到在这房间的门前停了下来，接着，门“咔哒”一声打开了，连敲门都没有。 “里克，我进来了。” 说这话的人是在进门之后才说的，郑泰义立刻认出那人是谁。 这是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的主人，郑泰义经常去那里躺着休息。 郑泰义正高高地枕着头，眼睛刚好与对方的目光相遇。两人都一言不发地互相盯着对方，表情冷淡，只是眨了眨眼。 “……你今天不是说生病了，要在房间里休息吗？” “是啊，我病得不轻，整天都在这个房间里休息。” “现在还很难受。”郑泰义补充道。他的叔叔“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咕哝了一句，然后抱着手臂，思索了一会儿。看上去似乎有点不满，或者说心存疑虑。他的目光移向了躺在郑泰义旁边的伊莱。 “那家伙为什么装睡？” 叔叔低声嘀咕了一句，但伊莱并没有睁开眼睛。 叔叔看了看郑泰义，咂了咂舌。 “昨天还是他病得快要死了，今天却是你不舒服。那细菌性毒素，难道是传染的？” “不……应该不是传染的……” 郑泰义含糊地回答，不太知道该怎么解释。 叔叔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带着几分不悦。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向冰箱。然后，他熟练地打开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罐啤酒，随手扔给了郑泰义。 “一天没见，你这脸瘦了一大圈，眼睛也肿得厉害。嘴巴干裂得全都破了。喝点这个，润润喉咙。” “谢谢。” 看到啤酒，郑泰义突然觉得渴了。他撕开拉环，准备畅快地喝一口。就在这时—— “生病的人不该喝酒。别喝了。” 一直闭着眼睛的伊莱突然开口说道。 “啤酒算什么酒？你平时还不是直接灌朗姆酒。” 郑泰义轻笑了一声，咕咚一声喝了一口啤酒，凉爽辛辣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叔叔不满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伊莱。 “没想到你居然会说不该给病人喝酒这种健康忠告。” 叔叔像是自言自语般嘀咕道。伊莱这时睁开了眼睛，懒洋洋地坐了起来。他首先抢过了郑泰义手中的啤酒罐。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再伸手夺回，伊莱已经一口气把罐里的啤酒全喝光了。 叔叔忍不住咂了咂舌，随后耸了耸肩，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笑了笑。 “看来人生病一场还是会有所改变的。病了一场，性格变得温和了不少，里克。居然能让别人睡在你的床上。” 伊莱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 “郑昌仁教官，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冷酷到把一个昏迷的人赶出去。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你那么疼爱的侄子，还是你口中的‘吉祥天’，当然得好好照顾他。” 放屁。 伊莱话音刚落，郑泰义就在心里暗暗骂道。 好好照顾？你强行把人压到快死的地步，他一昏过去你就立刻把他赶出去，这算什么照顾？ 郑泰义翻了个白眼，冷笑着转过头不再看伊莱。 “你来这里干什么？” 伊莱懒洋洋地问，明显带着厌烦的语气。叔叔似乎并不打算多说什么，便顺从地转移了话题。 “刚才凯尔联系了我，所以我来找你拿一下清单。” 叔叔慢悠悠地说完，瞥了一眼郑泰义。自从啤酒被抢走后，郑泰义一直带着不满的表情，当他与叔叔的目光相遇时，立刻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 “那你们聊吧，我差不多该回我房间了。” 光是想到要从这里走到六楼就已经让他感到筋疲力尽了，再想到走到房间的路上可能会在走廊里遇到的同事们，郑泰义就更是疲惫不堪。然而，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听别人的对话，尤其是涉及工作的话题。毕竟，他对分部没有归属感，而且很快就要离开了，听到内部的讨论也没什么好处。 刚迈出床外，郑泰义就忍不住叹了口气。脚一踩到地板，下面就传来一阵刺痛。那压下去的怨恨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稍微抬起身子，坐在床边，沉思了片刻，把心中的怨恨压了下去，然后咬着牙站了起来。好在，虽然缓慢，但还能勉强走路。 “能走得动吗？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吗？” 叔叔问道。郑泰义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挥了挥手。反正，在这些敏锐的人面前，装作没事一样笑着说“没事”，然后大步走出去也是徒劳。不如老老实实地表现出他身体不舒服的样子，这样反而不那么尴尬。 伊莱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看了一眼叔叔后又闭上了嘴。郑泰义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了出去，心里感叹着这现实的无奈。 如果有一天要写郑泰义的受难史，光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就足够写出一个厚厚的章节了。 10. 징조 ―南美分部的家伙们脑子有点不对劲，非洲分部的家伙们难以捉摸，澳洲分部的家伙们有点倒霉，欧洲分部的家伙们简直倒霉透顶。 叔叔有一次愉快地说过这些话，那是和欧洲进行联合训练不久前的事。 至少关于欧洲的评价没错。虽然这个判断充满了个人偏见，但毫无疑问，欧洲分部的家伙们确实倒霉透顶。你不也能从身边立刻举出一个典型例子吗？ 那么关于南美、非洲、澳洲的评价是否也准确呢？ 这一点还无法确定。或许关于非洲和澳洲分部的情况以后也永远无法知道了。因为与南美的联合训练结束后不久，郑泰义就会离开UNHRDO了。最近他每天都在祈祷，希望那天能够以健康的身体迎接到来。 “南美分部啊，那里的家伙们脑子确实有点问题。南美那帮家伙就是有些怪异，看他们踢球时不就能明白吗？像是脑袋上开了一朵花的火爆性子。” 听到卡洛的话，郑泰义拍了一下膝盖，点了点头。原来，“脑子不对劲”是这个意思啊。虽然这话带有极大的种族歧视色彩，但他突然间完全理解了。如果南美那帮火爆脾气的人听到这话，肯定会气得不行。 阿尔塔坐在斜前方，皱着眉头阴沉地嘟囔道。 “南美……我对那帮家伙有点怨恨。去年的联合训练时，那个用我房间的南美家伙，把我珍藏的竹枕头给拆了。如果那家伙这次再来，我可得好好收拾他。我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等着呢。” “如果他来了，而你去了澳洲，那你再怎么等也没用啊。” 托乌说的话十分有道理，但似乎阿尔塔根本没听进去。 “今晚抽签后，阿尔塔的去留就会明了。至于那边谁来，我们只能等着看了。” “报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且，如果运气不好，报仇不成，反倒会更添怨恨呢。之前阿青不就是这样吗？他遇到了曾在大练中把他摔倒的人，本想用摔投技报仇，结果没撑住对方的重量，反而被压倒了。” “啊，我记得，是那次他扭伤脚踝，一段时间里都在瘸着走。” 即使在讲课时，教室里也能听到嘻嘻哈哈的窃窃私语声。距离稍远的阿青听到这些话后嚷嚷了几句，但没人理会他。 郑泰义不禁微笑起来。 随着与南美的联合训练临近，郑泰义感觉轻松了不少。并非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当外敌逼近时，内部自然而然会团结起来，那些平日里挑刺的同事此刻全都斗志昂扬，根本无暇针对他。 嗯嗯，好极了。如果在联合训练结束前，他们都不对我针锋相对，那我可就轻松了。再加上训练结束后，这场风波也将随之终结。 郑泰义带着满足的心情点了点头。 更重要的是，从气氛上可以立刻察觉到，与南美的联合训练根本无法与之前的欧洲联合训练相提并论。 那次训练临近时，大家都紧张得神经绷紧，个个面色凝重。而这次，倒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正式体育比赛做准备，大家健康地燃烧着斗志。虽然这次也毫无欢迎的表现，仍然可以确定彼此是互不对付的竞争对手，但与欧洲相比，南美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死党般的亲密友人。 “那里，别太激动，小心别弄伤了自己，专注于资料。” 似乎听到了那阵骚动，前面的教官严厉地说道。队员们装作若无其事地闭上嘴巴，重新把目光转向前面播放的视频资料。郑泰义也安心地看着资料。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也没看到像伊莱那样的疯子。大家都以正常人的战斗力参与战斗，没有超出常规。 郑泰义看着这些正常范围内激烈争斗的场面，心里感到一阵暖意。 今晚就会抽签决定谁去谁留。再过一天，星期天，南美分部的人就会到达。 郑泰义不必参与抽签。军官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的直属教官要走，他就跟着走；教官留下，他也留下。即使出差，大部分情况下也是一起行动。这次训练中，伊莱将留在这里，自然郑泰义也会留在这里。 郑泰义把目光投向坐在屏幕旁，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的教官。 ―你就留在这里吧，帮帮麦肯。 郑泰义想起叔叔的话，看着他。 与麦肯――其他人也一样――并没有太多交流。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彼此只不过是简单的教官和队员关系罢了。 叔叔说只要在他需要帮助时帮忙就行了，但他真会有需要自己帮助的事吗？不知道叔叔走之前对他说了些什么，但他能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事，实在是难以猜测。 不过，无论如何，如果是需要找一个口风紧的队员的事，也并非无法理解。而且，如果是即将离开分部的人，也许会更方便使唤。 但愿只是个不费力、轻松的差事吧。 “对了。” 郑泰义听到身旁传来的低语，转头望去。卡洛撑着下巴，目光向前，身体稍稍向郑泰义这边倾斜，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嘟囔道。 “申璐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辞去UNHRDO的工作……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郑泰义像卡洛一样目视前方，耳朵却捕捉到了这句话，他猛然一顿，然后缓缓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卡洛瞥了一眼郑泰义，似乎察觉到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消息，不禁挑了挑眉，耸了耸肩。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去办公室办事时，无意中听到了一些话，可能是我听错了。” 卡洛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恼，仿佛觉得自己不该多嘴，但很快他挥了挥手，说道。郑泰义依然盯着他，喃喃自语。 “辞职？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只是随便问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毕竟我也只是偶然听到的。” 卡洛咂了咂舌。郑泰义虽然满脸困惑地看着卡洛，但他却装作没看见，一眼也不瞧他。 申璐在考虑辞职。郑泰义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非常震惊。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仔细一想，最近他和申璐也没怎么好好聊过。事实上，现在才意识到，郑泰义从未对申璐提起过自己将在南美训练结束后离开UNHRDO。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郑泰义对自己感到无语。 他没有资格对申璐辞职的想法感到惊讶。只是因为对他来说，这件事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忘了提及，但现在看来，他也没有告诉申璐自己即将离开的事情。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像是在烦恼。 虽然没必要到处宣扬自己在这里只待一段时间，但至少应该告诉申璐。这是对一个交往对象――即使他们的关系是否正式还是个疑问――最基本的尊重。 他决定下次见到申璐时要告诉他这件事。然后，再问问他是否真的在考虑辞职。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自己面临着一堆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 *** “下任总管几乎已经确定是鲁道夫了。” 郑泰义正喝着水，突然伊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郑泰义本来想着喝一杯好几天没碰到的啤酒，结果被这话吸引，不由得瞥了一眼伊莱。 “离决定还早吧？不是应该等南美训练结束后，整理完一切再综合评估吗？” 郑泰义歪着头问道，因为伊莱说的与他听到的有些不同。 如果是鲁道夫·让提尔当上总管，郑泰义倒是没什么意见。事实上，对于郑泰义来说，这个地方的下任总管是鲁道夫还是毛里因，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既然叔叔是支持鲁道夫的，他心里多少倾向于鲁道夫。 如果像伊莱所说的那样，下任总管已经内定，那么郑泰义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郑泰义离开这里的日子也不远了。按照叔叔说的，等南美分部的联合训练结束，整理完一切后，总管就会内定，到时候郑泰义也就可以按计划离开这里。 伊莱像往常一样浏览着郑泰义的书架，毫不在意地说道。 “表面上是这样。但中期评估显示鲁道夫更有优势。除非这次联合训练发生什么意外，否则结果不会改变。” “是吗？” 郑泰义心想，叔叔应该很高兴，但他忽然察觉到伊莱的神情。对啊，这个男人不是在毛里因的麾下吗？如果鲁道夫当上总管，毛里因一派的人升职的机会就会变得渺茫。 郑泰义用书遮住嘴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问道。 “那样对你来说可不太好啊，对升迁有影响吧。” “嗯？” 正在浏览书架的伊莱似乎一时没理解郑泰义的话，茫然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他才恍然大悟，笑了起来。 “升迁啊。是啊，在这个分部，恐怕很难再升上去。如果站错队，几年就这么虚度也不是不可能。” 伊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平静地说道。郑泰义低声嘟囔着，“原来对他没什么影响。”伊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觉得好笑，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他的笑声，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毕竟，对于含着钻石汤匙出生的人来说，升迁什么的又算得了什么呢。仔细想想，这家伙不是已经在他兄长的公司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吗？ “是啊，升迁并不那么重要。再说，能力和升迁也不一定成正比。” 郑泰义不情愿地说道，举起书来，挡住了他那不满的表情。 “你说得对。即便一个人再有能力，如果没有合适的条件，也很难升迁。而这些条件往往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得到的。” 伊莱的声音逐渐从书架前移近，郑泰义咂了咂舌。 “如果个人能力和社会地位成正比，这个世界恐怕就会与现在截然不同。也许你会成为统治这个世界的独裁者的弟弟。” “独裁者的弟弟……我哥？那不是能力和升迁的问题，而是性格的问题。依我看，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郑泰义想着，如果论能力，他的确可能站在世界的顶端，但一想到他那即使给他一个高位也会逃之夭夭的性格，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就在这时，伊莱已经走到郑泰义面前，他伸手抓住郑泰义挡在脸前的书，猛地举了起来。两人的目光相遇了，郑泰义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伊莱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哎呀，一见面就皱眉，这可不太好。你这么明显，真的好吗？” “换做是你，难道不会这样吗？你站在我的立场想想。” 郑泰义愠怒地低声说道。从那天差点死掉，到现在也没过去多久。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些日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拖着腿去浴室或者翻冰箱，但最后都因体力不支又回到床上趴着。 即使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他的心中也会燃起一股无名怒火。有时，他会不自觉地想着，“或许只有把那家伙干掉，才能解气。”这种念头一闪而过。 换做是任何人，处在郑泰义的立场上，谁不会皱眉？不，反倒是他自己觉得，能这样抱怨几句，“可恶，竟然被这么狠地踩了一脚”，然后慢慢放下，已经算是性格修炼得差不多了。 如果伊莱是他的话——光是想象都令人害怕——对方恐怕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发火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后，伊莱完全没有任何改变。既没有一丝歉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当然，他也没有更亲切一些。偶尔经过时，轻轻撞了肩，他只是随口说一句，“哦，撞到了？抱歉。”然后就继续走了。比起这种冷淡的态度，有时候不如说他更加诚心地道歉还好些。 郑泰义认真地想了片刻，或许自己的性格早已糟糕到无法自知的地步了。人们常说自己不太了解自己的性格，或许真是如此。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的性格太差，叔叔才把他叫到这里来锤炼性格。 难道我真的这么没成人样吗…… 他现在觉得，一旦离开这里，连那位金少尉都能心平气和地去爱了。 “……真安静。” 正在郑泰义反省过去，认真思考要不要皈依宗教时，伊莱突然无预警地闯进他的房间，占了个位置坐下，随口嘟囔了一句。这话也让郑泰义稍稍把注意力转向外面。 其实，并不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六楼的人员密度根本无法和住着教官的一楼相比。相比之下，现在已经算是相当热闹的了。 然而，确实现在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因为这里的人走了一半。前天晚上抽签后，昨天早晨一半的队员已经离开了岛上。此刻他们大概正在堪培拉，等待进入澳洲分部的时间吧。 “嗯，毕竟现在人只剩下平时的一半。” 郑泰义点头答道。那些喧闹、嗓门大的家伙们，比如阿尔塔之流，全都去了澳洲，所以现在安静得多。可怜的阿尔塔啊，他一直耿耿于怀着那只竹枕头的仇恨。 “说起来。” 伊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郑泰义疑惑地回头看去，发现他正在指着桌上的日历。 “几天前不是你的生日吗？” “嗯？啊……―。” 他竟然忘了。听到这话，郑泰义才想起几天前确实是自己的生日。几天前……，回想起来，今年的生日整天都躺在床上。那是被那个混蛋伤害后的第二天。 看着日历确认日期后，郑泰义感到有些不快。尽管他心里又暗暗生起了怨恨，但他并不打算再次提起同样的话题来发泄这份怨气，只是低声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对了，联系了吗？” 不知伊莱是否察觉到他的怨恨，突然说出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郑泰义满腹疑惑地看着他，歪了歪头。 “联系？什么联系……哦，啊，没错，对了，谢谢你。我已经收到消息了。西装大概会在下周完成。店经理本来打算亲自送过来，我拒绝了。我说我会自己去拿。反正外人也不能随便进来。” 如果是快递还好，亲自送来就太麻烦了，郑泰义补充道。这时伊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很快，伊莱似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轻声“哦”了一句，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不，不是说西装。” 他像叹息似的低声说道，用那双白皙的手揉着皱起的眉心。 “我是说电话，电话啊。你不是说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互相联系吗？郑在义打电话了吗？” “在义哥？没有，没联系。” 郑泰义耸了耸肩，摇了摇头。回答之后，他才意识到，是啊，确实没有联系。虽然他们并没有约定一定要在生日当天联系，但每年这一天，他们总会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互相问候。即使当天忘了，接下来几天内也会联系。 以前住在一起时是这样，后来因为学校或工作的原因分开住时也是如此。 “今年不会联系了吗……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挺想他的。不知道现在他在哪。” 郑泰义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如果他能主动联系那该多好，可惜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位置。只能等着他来联系自己。 郑泰义正茫然地想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忽然感到一道视线，他侧眼一瞥，发现伊莱正默默地看着自己，眼神莫名地沉静。 “……” 啊，郑泰义心里一动，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他明白了。 伊莱此刻有些失望，大概是因为郑在义没有联系他。不管是出于单纯的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似乎都在等待着郑在义的消息。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伊莱轻轻挑了挑眉，似乎也意识到郑泰义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伊莱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下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舌音。郑泰义调整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问道： “你找在义哥有什么事吗？”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情愿地简短答道： “准确地说，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有事。” “啊，原来如此。” 郑泰义点了点头。果然，找郑在义的人遍布四处。连这个平时对别人的事毫无兴趣的男人也对郑在义的下落感兴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十有八九，无论是电话还是电脑，所有能联系郑泰义的线路都被监控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这几天他一直在附近晃荡，原来是为了这个。难怪总觉得他最近频繁出现在眼前。 自从伊莱康复，而郑泰义反而病倒的那天起，伊莱每天都会来看他两三次。郑泰义躺在床上呻吟时，他会探头进来看一眼，好像在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一样。即使郑泰义恢复了行动力，重新履行教尉的职责时，伊莱也会每晚不请自来地待在他房里，胡乱闲聊几句才离开。 所以，郑泰义心里想，也许这家伙表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实际上可能是感到歉意吧，他正试图好好平复心中的怨恨。 然而，结果就是这样啊。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他懒得再追究，反正对这个家伙的品性也没抱太大希望。再生气也没什么意义。虽说不生气是假的，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有联系……反正你们都在监控中，不是吗？” 郑泰义用下巴指了指电话，叹息着说道。伊莱看了郑泰义一会儿，似乎放弃了绕弯子，最终露出了他一贯的笑容。 “你们这种特别的双胞胎，说不定会通过一些非科学的方式联系。” “如果有那种方法，我还真想学学。在考试或者面试的时候，肯定很有用。”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想着如果能通过非科学的方式与郑在义交流，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觉得自己非常想喝啤酒。他决定去叔叔的房间偷几罐过来。如果仔细翻翻，说不定还能找到烧酒。虽然他并不特别喜欢烧酒，但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喝点烧酒也算不错。 “对了，如果你联系到哥哥，想跟他说什么？让他帮你制造武器吗？听说他从离开UNHRDO后就不再做了。” 叔叔去了澳洲，房间自然是锁着的，但郑泰义的抽屉里有叔叔亲手交给他的钥匙。他把钥匙挂在手指上，晃了一下，对伊莱说道，语气带着些善意的建议。 “在义哥是那种一旦说不做了就真的不做的人。他话不多，性格温和，常常有人以为他好说话，试图说服他改变主意，但从来没有成功过。他也不是那种会被威胁的人。” 他补充道：“那位幸运儿真要是能威胁到他，那才是笑话呢。”说完，郑泰义准备离开房间。不过伊莱并没有立即跟着走的意思，他仍然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郑泰义。 “……我打算去叔叔的房间一趟。你还打算待在这里吗？” “……不，我也起来吧。” 郑泰义一说话，伊莱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 是啊，这家伙的房间就在叔叔房间附近，郑泰义心里想着，走向电梯。伊莱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走着，偶尔会遇到路过的同事。每当同事们看到伊莱，都会露出一副不善的表情，这些目光也全部落在郑泰义身上。虽然这种情况他已经习以为常，但依然忍不住叹气。 直到进入电梯，门关上后，郑泰义才终于摆脱了那些不友善的视线，他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有个像怪物一样的家伙在敌方阵营，那当然该害怕并且憎恨他，但如果他在我们这边，岂不是应该热烈欢迎他吗？这可是增强战斗力啊。” “这要看那个怪物的战绩如何了。不过，你说的怪物到底是谁？” 伊莱柔声反问。郑泰义犹豫了一下，闭上了嘴。 毕竟，即使是一个曾无数次向同伴挥舞凶器的——对于那个怪物来说，徒手就是凶器——家伙加入我们这边，恐怕也不会让人感到安心。再说，回想一下，这家伙在欧洲分部的时候，欧洲分部的成员也并不信任他，也不尊敬他。 忽然，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这种遗憾无从诉说。 人们的生活就像经纬线一样交织在一起，而这个男人却似乎总是孤立在外。孤身一人的他，甚至不懂得遗憾是什么，也不明白那种空虚感。从一开始，他就是个不懂这些的男人。 郑泰义心里想着，这个男人对那些感伤情绪一笑置之的冷漠态度，也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既然他从未体会过这些情感，那么也希望他今后永远不要体会到，这样反而对他更好。 尽管如此，这一切依然让人感到苦涩和遗憾。即使对这个男人说了，他也只会笑吧。 “如果你有一天在某个肮脏的小巷子里突然被刺倒在地，没人来救你，最终死在那里，那至少我会为你感到悲伤。” 就在电梯即将停在地下1层时，郑泰义低声说道。那声音听上去既像是安慰，又像是嘲讽，令人难以分辨。伊莱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似乎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困惑。他愣了一会儿，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着说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郑泰义想着，自己能够如此冷静地说出这些话，是不是在这片地方受了各种打击，性格变得更加大方或是更为尖刻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种不错的改变吧。随着电梯门打开，郑泰义正准备迈出步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电梯前站着一个人。要是在地下6层那种人多的地方也就罢了，但在几乎没什么人的地下1层，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站在电梯前的那个人正是鲁道夫·让提尔，他也似乎对这次偶遇感到意外，稍微挑了挑眉，但在看到郑泰义和伊莱的脸后，他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今晚开始辛苦你们了，两位。” 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伊莱也同样礼貌地回应道。 “哪有什么辛苦的，只是尽力让一切顺利结束罢了。” 作为教尉，郑泰义没有资格，也没有兴趣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听着那些例行公事般的对话，却感到非常惊讶。 这个男人竟然也会说出如此得体且典型的台词。或许在公司或其他地方，他还能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吧。 在与伊莱简单交谈后，鲁道夫将目光转向了郑泰义。他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这段时间还适应这里的生活吗？不能经常见到家人，应该会很想念吧。” “啊……，其实也没那么亲密。谢谢关心。” 郑泰义想起自己唯一的亲人，回答道。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总有很多人似乎在暗中打听他哥哥的消息。 鲁道夫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结束了对话，继续往前走去。在他们礼貌地目送他离开后，鲁道夫消失在电梯里，两人仍然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个什么活动周吗，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人找我哥哥？” 郑泰义嘟囔着，伊莱笑了。 “不是最近，是一直如此。只是你之前没注意到罢了。而且现在你哥哥下落不明，所以大家更关心。” “嗯……如果有关于我哥的消息，叔叔自然会处理好的。” 郑泰义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电梯门，然后转身离开。 他叔叔的上司，让提尔，依然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郑泰义不认为自己需要了解他，但内心却有些不情愿与他接触。 一边想着要拿几罐啤酒，一边朝叔叔的房间走去，走在他旁边的伊莱带着微笑，低声说道： “郑昌仁教官不太喜欢让提尔。” 郑泰义稍微放慢了脚步，瞥了一眼伊莱，但他并没有看郑泰义，而是悠闲地望着前方。等他们对视时，伊莱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开玩笑的。” “……” 郑泰义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对于这类话题，深究通常没有好结果。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军队，都是如此。 他想，大概没有多少部下是真正喜欢自己的上司的吧，郑泰义决定不再多想。 很快，他们来到了叔叔的房间门前。伊莱的房间还需要再往走廊深处走一些。 郑泰义正用钥匙开叔叔的门，突然意识到伊莱停在了自己旁边。他转头看去。 “……干嘛？” 虽然他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但毕竟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所以他握住门把手，问了一句。这话既有“你还有事吗”的意思，也有“不方便让你进来”的含义。 伊莱突然露出一丝笑意，伸出手靠在郑泰义脸旁的墙上。在伊莱和墙之间，郑泰义半被困住，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看来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啊。” 伊莱用微妙的语气拖长了声音说道。郑泰义瞪大了眼睛，怒视着他。 “看起来你不太满意我能正常走路，还能顺利完成工作。” 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语气中充满了不满。伊莱笑了。 “从今晚开始，你要忙着应付南美那帮家伙，可能会很累。我只是想让你提前活动活动身体。再说，如果我们隔得太远，也不容易熟悉吧。” “我根本不打算熟悉。” 郑泰义果断地说道。尽管他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但还是觉得有可能因为这个家伙而留下心理阴影。昨晚他竟然在梦里被巨大得像手臂一样的香肠吓得不轻。想到几天前在厕所看到带血的大便，吓得脸色发青，郑泰义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不可能再看见那种情况了……最多玩玩跳房子吧。”他想着，突然打了个激灵，摇了摇头，郑泰义用警惕的眼神盯着面露难色的伊莱。 “郑泰义。你自己可能不知道……虽然你看上去既不诱人，也没什么吸引力，但实际上，你的身体简直是无与伦比的极品。” 郑泰义皱起眉头，微微歪着头。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 “你那样紧紧咬住，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你一边哭着说痛得要死，一边还是那副样子。我真是好奇，如果你再熟练一些，那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我浑身发紧……啊。” 伊莱在郑泰义耳边低语，随后笑着微微后退。郑泰义握着钥匙的手立刻朝他的太阳穴挥了过去，满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家伙看来是打算从疯子转行成变态了。 然而，伊莱轻轻抓住郑泰义的手腕，紧紧靠近他。伊莱的胯部触碰到了郑泰义的前面，而此时郑泰义背后正抵着门。 “你这个混蛋，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现在说的话，竟然是对一个被你用力压制住的人说的，你这个混蛋！” “你最好听进去。男人可都喜欢极品，记得在使用你那身体的时候要仔细看清对方是谁。我这是在给你个忠告。要是运气不好，只是想玩一晚上，结果却招来个跟踪狂，那可就麻烦了，对吧？” 伊莱笑着低语，话音刚落，他便吻了上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试图吞噬郑泰义的嘴巴。他用力吮吸着郑泰义的舌根，舔遍了他的牙齿、牙龈和嘴唇，才稍微放开。他们的腰紧贴在一起，伊莱故意缓慢地摩擦了一下，然后才后退半步。 看到郑泰义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用手背擦拭着嘴角，伊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意犹未尽，还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胯部，随即放开。 “我不是说了吗，别那么严肃。借助熟人的手，轻松地解决一下需求罢了，我们之前不也这么做过几次吗？” “那只是借了手罢了。这次我差点被你弄死，还谈什么需求？你就只顾自己满足吗？” 郑泰义恶狠狠地回击道。伊莱大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好吧，那确实是我不对。”看到他那笑得畅快的脸，郑泰义挥了挥拳头，但只是虚晃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谁要是有需求，找其他人不就行了。像你说的，队里那些轻松满足需求的人，我认识的就有不少。” 听到这话，伊莱突然停止了笑声。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听到了从未想过的新奇言论般，死死地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随后微微歪着头，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嗯，你说得也对。” 这个自私至极的家伙还真是少见，郑泰义心里想着，拼命挥手把伊莱赶走，然后走进叔叔的房间，关上了门。 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那个该死的家伙真是好手段，把他快要忘记的怨恨又给激起来了。 郑泰义从冰箱里拿出了十几个啤酒罐，一口气灌了下去，觉得心里稍微舒畅了一些。虽然这让他喝得肚子胀鼓鼓，只能在地上打滚。 *** 任何建筑物都有一些不常有人经过的地方。无论是在军队里、军官学校、高中、初中，甚至从小学开始，郑泰义就有寻找这种地方的爱好。因为他知道，找到这些地方，往往能派上用场。 小学时，他发现的是学校后山被灌木丛包围的空地。那时他常常躲避那些询问哥哥的麻烦大人和朋友，和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在那里玩耍。 中学时，他喜欢藏身于图书馆的旧书储藏室的角落书架之间，那里是逃课睡午觉的好地方。 高中时，他找到的是一间废弃的附属楼里的美术教室，偶尔在那里抽根烟也不错。秋天寒风袭来时，那里也是放几罐啤酒的绝佳场所。 从军官学校进入军队后，身份变了，加上巡逻频繁，找这样的地方变得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他总能找到一些僻静的角落，享受片刻的悠闲。虽然也有几次被抓到，挨了不少训斥，但每次他都能从中找到新的乐趣。 这个习惯无论在哪都没有改变。即便在退役回到家时，郑泰义也会在屋顶水箱后面放一把椅子，偶尔独自上去玩耍。 所以在这里也不例外。 刚到达亚洲分部时，郑泰义四处转悠，探查建筑物内部，很快就找到了几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连接地下3层和2层的西侧小型紧急楼梯。这个狭窄的楼梯仅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很少有人使用。几乎让人怀疑这个楼梯的存在意义，郑泰义在这段时间里从未见过其他人在这里出现过。虽然偶尔也会发现一些垃圾碎片，似乎有人曾在此处逗留，但他从未直接遇见过他们。 郑泰义坐在楼梯上，轻啜着啤酒，心情愉快地咂了咂嘴。其他人在汗流浃背地辛苦训练时，他能躲在这里享受这一切，简直无比惬意。 远处传来一群热情似火的家伙的喧闹声，还有同伴们的笑声夹杂其中。 联合训练已经进行了好几天，那些混杂着欢呼和吼叫的嘈杂声在这几天里随处可闻。 南美分部的人刚抵达亚洲分部的那天，仿佛要举行一场入会仪式般，立刻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走廊变成了修罗场，许多物品被破坏。 郑泰义皱起眉头，微微倾斜着头，花了一会儿才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说……” “你咬得那么紧，我还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你一边哭着说痛得要死，一边还保持那副模样。我真的好奇，如果你再熟练一点，会变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就让我浑身紧绷……啊。” 伊莱在郑泰义耳边低语，随后笑着微微后退。郑泰义握着钥匙的手立刻朝他的太阳穴挥去，满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个家伙看来是打算从疯子转行成变态了。 然而，伊莱轻轻抓住郑泰义的手腕，紧紧靠近他。伊莱的胯部贴在郑泰义的前面，而此时郑泰义背后正抵着门。 “你这个混蛋，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现在竟然对一个被你用力压制住的人说这种话，你这个混蛋！” “你最好听进去。男人可都喜欢极品，记得在使用你那身体的时候要仔细看清对方是谁。我这是在给你个忠告。要是运气不好，只是想玩一晚上，结果却招来个跟踪狂，那可就麻烦了，对吧？” 伊莱笑着低语，话音刚落，他便吻了上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试图吞噬郑泰义的嘴巴。他用力吮吸着郑泰义的舌根，舔遍了他的牙齿、牙龈和嘴唇，才稍微放开。他们的腰紧贴在一起，伊莱故意缓慢地摩擦了一下，然后才后退半步。 看到郑泰义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用手背擦拭着嘴角，伊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意犹未尽，还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胯部，随即放开。 “我不是说了吗，别那么严肃。借助熟人的手，轻松地解决一下需求罢了，我们之前不也这么做过几次吗？” “那只是借了手罢了。这次我差点被你弄死，还谈什么需求？你就只顾自己满足吗？” 郑泰义恶狠狠地回击道。伊莱大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好吧，那确实是我不对。”看到他那笑得畅快的脸，郑泰义挥了挥拳头，但只是虚晃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谁要是有需求，找其他人不就行了。像你说的，队里那些轻松满足需求的人，我认识的就有不少。” 听到这话，伊莱突然停止了笑声。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听到了从未想过的新奇言论般，死死地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随后微微歪着头，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嗯，你说得也对。” 这个自私至极的家伙还真是少见，郑泰义心里想着，拼命挥手把伊莱赶走，然后走进叔叔的房间，关上了门。 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那个该死的家伙真是好手段，把他快要忘记的怨恨又给激起来了。 郑泰义从冰箱里拿出了十几个啤酒罐，一口气灌了下去，觉得心里稍微舒畅了一些。虽然这让他喝得肚子胀鼓鼓，只能在地上打滚。 *** 任何建筑物都有一些不常有人经过的地方。无论是在军队里、军官学校、高中、初中，甚至从小学开始，郑泰义就有寻找这种地方的爱好。因为他知道，找到这些地方，往往能派上用场。 小学时，他发现的是学校后山被灌木丛包围的空地。那时他常常躲避那些询问哥哥的麻烦大人和朋友，和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在那里玩耍。 中学时，他喜欢藏身于图书馆的旧书储藏室的角落书架之间，那里是逃课睡午觉的好地方。 高中时，他找到的是一间废弃的附属楼里的美术教室，偶尔在那里抽根烟也不错。秋天寒风袭来时，那里也是放几罐啤酒的绝佳场所。 从军官学校进入军队后，身份变了，加上巡逻频繁，找这样的地方变得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他总能找到一些僻静的角落，享受片刻的悠闲。虽然也有几次被抓到，挨了不少训斥，但每次他都能从中找到新的乐趣。 这个习惯无论在哪都没有改变。即便在退役回到家时，郑泰义也会在屋顶水箱后面放一把椅子，偶尔独自上去玩耍。 所以在这里也不例外。 刚到达亚洲分部时，郑泰义四处转悠，探查建筑物内部，很快就找到了几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连接地下3层和2层的西侧小型紧急楼梯。这个狭窄的楼梯仅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很少有人使用。几乎让人怀疑这个楼梯的存在意义，郑泰义在这段时间里从未见过其他人在这里出现过。虽然偶尔也会发现一些垃圾碎片，似乎有人曾在此处逗留，但他从未直接遇见过他们。 郑泰义坐在楼梯上，轻啜着啤酒，心情愉快地咂了咂嘴。其他人在汗流浃背地辛苦训练时，他能躲在这里享受这一切，简直无比惬意。 远处传来一群热情似火的家伙的喧闹声，还有同伴们的笑声夹杂其中。 联合训练已经进行了好几天，那些混杂着欢呼和吼叫的嘈杂声在这几天里随处可闻。 南美分部的人刚抵达亚洲分部的那天，仿佛要举行一场入会仪式般，立刻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走廊变成了修罗场，许多物品被破坏。 不过，这场战斗并不像欧洲分部时那样充满凶狠的杀意，那时的战斗几乎让人觉得即使杀了对方也不会后悔。如果说欧洲的情况是“我一定要弄死你”，那这次的情况则是“我一定要让你吃点苦头”。 在第一天晚上打了一架后，亚洲分部和南美分部的成员们在打完架后竟然和解，开始喝酒狂欢。对于竞争关系的分部联合训练来说，这种情况实属罕见。郑泰义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场打斗的调解人是伊莱。 “当教官还真不容易，像那群疯狗一样的家伙，还得顾及他们的感受来揍。”在地下6层看着那场混战时，伊莱曾这样抱怨。然后他捡起一根钢管，把衬衫脱下来缠在钢管上，自言自语道：“这样的话，就算被打也不会直接死掉吧。”说完，他便走进了那场战斗。 接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正在互相扭打的亚洲分部和南美分部成员，看见伊莱那如恶鬼般慢慢逼近的身影，惊慌失措地冲向他。 原本互不对付的群体，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自然会团结起来。 郑泰义亲眼见证了这种微妙的政治架构。 虽然在伊莱走到走廊的一半时，其他教官赶来将他们分开，才平息了事态，但这已经足以让伊莱这个名字在整个UNHRDO所有分部和总部都名声大噪，成为共同的敌人。 “要积累那么多的仇恨也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伊莱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个卓越的存在。 郑泰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居然没有把这种家伙赶走，反而让他当教官，这个地方也真是了不起。不知道在他手下培养出来的人才到底能派到什么地方去。 “啊，还是说这是为了培养在任何考验中都不屈不挠 “……李格罗。如果你对那家伙有怨恨，就该去找他解决，为什么要拿我撒气？”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后纠正道，那男人像抓住了什么好机会似的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的关系好到能直接叫名字，那你就应该劝阻他才对。你这是包庇罪。每次想到那个混蛋，我的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话音刚落，那男人突然抓住了郑泰义的衣领。他的动作快得惊人。郑泰义意识到不妙，立刻咂了咂舌，喊道： “喂，可是当你倒下的时候，是谁把你温柔地拖到角落安置好的？你不觉得该谢谢我吗？！” 话刚说完，郑泰义便被对方猛地摔了出去，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一圈。郑泰义下意识地想要采取摔倒防护动作，但意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相反，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空气托起，轻轻地落到了地面上，脚后跟轻轻触到了地面。 “嗯？是你干的？还用湿毛巾擦了血迹？” 眼前的男人依然抓着郑泰义的衣领，疑惑地低头看着他。郑泰义维持着一个不太平衡的姿势，点了点头，神情略显不满。 “是啊。我把你安置好，帮你擦了血迹，还把急救箱放在你们旁边了。” “啊，那是你做的？是的，是的，我记得，那时候真该感谢你。当时我连医疗室在哪都不知道。” 男人一边点头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他脸上那股凶狠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其实，如果是陌生人看到这笑容，可能还会觉得有些可怕――把郑泰义扶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泰义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可以顺利过关了。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常说，平时要多做好事。郑泰义也跟着男人笑了起来。 男人甚至还露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安慰郑泰义，问他怎么会沦落到当那个混蛋的助手。郑泰义心想，原来UNHRDO里并不是全是怪人，竟然还有这么友善的家伙，于是他点了点头。 然而，事情并没有一直朝着对郑泰义有利的方向发展。 男人哈哈大笑着说：“那我们再来一次，好好较量一下。”几秒钟后，郑泰义真的被扔出了练习场。 “可恶，下手不能轻一点吗？”郑泰义低声咕哝道。男人一边道歉，一边笑着说：“抱歉，抱歉。”但脸上丝毫没有抱歉的神色，依然笑得爽朗。 好在事情没有发展到更糟糕的地步，练习顺利结束，郑泰义揉着腰和肩膀回到了位置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男人一旦与郑泰义的目光相遇，便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口型喊着：“嘿，朋友。”郑泰义不由得想起卡洛的话，并在心里进行了稍微不同的理解。啊，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头上开了一朵花”。 在几轮练习后，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时，郑泰义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随后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练习场。他揉着依然酸痛的腰，来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休息处。 南美分部的人给人的感觉并不差。虽然他们脾气火爆，行为粗鲁，但坦率直爽，性格开朗。如果说每个分部都有各自独特的氛围，那么南美分部的确就是这样。卡洛的描述非常贴切：头上开了一朵花的火爆脾气。如果他们不是竞争对手，郑泰义肯定会很高兴认识这些有趣的朋友。 其实，如果没有发生那些让人头痛的事情，郑泰义可能会喜欢上UNHRDO的生活。他挺享受这种和各种各样的人混在一起的日子。 是啊，如果没有那个像怪物一样的家伙出来搅局，他也许会在约定的半年之后继续留在这里。 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毕竟生活从来不会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不管是努力还是能力，有些事情是你想要却得不到的，有些事情是你不愿意但必须去做的。 “嗯……尽人事，听天命吧。” 郑泰义一边转动着啤酒罐，一边低声说道。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郑泰义仰起头，看到申璐正在走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事，居然要听天命呢？” 申璐听到郑泰义自言自语的话，笑着说道。郑泰义也笑了。 “世事无常啊。” “哈哈，泰义哥，你这样说起来真像个宿命论者。” 郑泰义本想说，那可是伊莱的风格，但他最终闭上了嘴。他早就知道一提到那个名字，申璐的表情就会黯淡下来。 好久不见的申璐依然如故，清新、白皙、可爱。然而，不知是因为最近忙碌还是其他原因，他那原本微微圆润的脸颊显得有些消瘦了。 “申璐，你瘦了。” 郑泰义心疼地喃喃道。申璐听后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用手背擦了擦脸，轻声说道：“最近事情多了点，不过没关系。” 听到他这样说，郑泰义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仿佛“都是因为哥哥让你心烦”这句话就在耳边回响。 “申璐，你是不是打算辞去UNHRDO的工作？” 郑泰义随意地问道，就像在聊天气一样。正准备坐到郑泰义旁边的申璐突然停住了动作。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听到他那迟疑的语气，郑泰义心里一沉，看来这事是真的。 “没什么……只是随便想了想而已。” 申璐低声嘟囔着，显得有些为难。郑泰义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他想了一下，申璐是否因为自己而打算辞职。也许是这样吧。如果申璐因为自己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而违背自己的意愿离开这里，那对他来说，即使道歉也无法弥补。 “如果你是因为我才打算离开，那就别这样。我会离开的。” 郑泰义含着啤酒罐，轻声说道。他感到申璐惊讶地看着自己。郑泰义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虽然没必要到处宣扬，但如果自己的决定影响到申璐的未来，那他觉得有必要告知。 “我一开始就打算只待半年。我是因为和叔叔……有过约定才进来的，本来就没打算长期待在这里。” “半年……。” 申璐低声重复道。郑泰义也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半年”。 申璐似乎在心里盘算着这半年过去的时间。申璐和郑泰义都很清楚，离半年结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如果你是因为我才想离开，那就没必要了。” 申璐没有说话。郑泰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奈地继续啜饮着啤酒。啤酒快喝完了，他想着喝完后该怎么办。 “那么，你离开这里后打算做什么呢？” 沉默了片刻的申璐谨慎地问道。郑泰义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可能会回家吧。回去之后……再想想该怎么维持生计。” 他补充道：“我现在只是在这里暂时待着，实际上我还是个无业游民。”说完，郑泰义将剩下的几口啤酒一饮而尽。 说起来也对，自己只是在军队里生活，除了这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不知道回去后该做什么谋生。叔叔曾说，在这里待过之后，找工作应该不难，但郑泰义在这里学到的似乎只是层层积累的忍耐力。哪家公司会专门招聘以忍耐力为主的人才呢，他还真想不出有这种地方。 “哥……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地方吧。我父亲经营的公司里有个不错的岗位，我可以帮你引荐。那地方很安全。” 申璐突然抓住郑泰义的肩膀，焦急地说道。郑泰义看到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一时不知所措，只能不停地眨眼，然后连忙挥手。 “不，我是说我要回家。我家的家，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可是如果那个人追到你家去怎么办……！” 申璐几乎带着哭腔喊道。郑泰义不由得闭上嘴，再次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明明一开始是想和申璐谈谈他的未来，告诉他不需要因为自己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但现在申璐却完全不顾自己的事情，反而抓住郑泰义，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当郑泰义终于明白了申璐的话时，他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要追到我家去？你这是什么吓人的玩笑。” “……哥，你不知道。” 申璐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低声说道。看着他那仿佛只需轻轻一戳泪水就会涌出的脸，郑泰义感到一阵心软。他不知所措地在口袋里摸索，但找不到像纸巾或手帕之类可以用的东西。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对那家伙没有什么怨恨，也没有欠他的，他怎么可能会来找我，哪里危险了？” “可是那个人对你有非分之想啊！他喜欢你啊！” 申璐仿佛憋了很久，终于一口气喊了出来，然后仿佛被自己吓到了似的，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后悔的神情。 郑泰义瞪大眼睛，满脸惊讶地看着申璐。他隐约记得之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对话，这次又是同样的局面。这个荒谬的误会居然还没有消除。 也许是他和那家伙玩耍的传闻传到了申璐的耳中，或者他曾在那家伙床上险些丧命的事不知怎么传开了。 郑泰义此刻真想抓狂地揪自己的头发。 “申璐……申璐。我绝对不这么认为。我比你更了解那家伙，我敢说，他不是那种有感情的家伙。” 郑泰义像是叹息般说道，说完后嘴里泛起了一股苦涩的味道。即便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即便他那家伙在自己的生活中继续得意地活着，郑泰义想起他时，依然会感到一丝苦涩。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那个人能平安。 申璐低下了头。或许他真的在哭。虽然郑泰义看不到他的脸上有泪水，但他能感受到那沉重的情绪，仿佛可以触摸到。 郑泰义伸出手，轻轻放在申璐柔软的头发上。申璐微微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弹。郑泰义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小脑袋。 他依然是个可爱的孩子。也许他和自己最初的感觉完全不同，也许有九成可能是这样。然而即便如此，申璐依然是个清新、柔软、可爱的孩子。 “申璐，你想离开是因为我吗？” 申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将头靠向郑泰义。 郑泰义叹了口气。 他感到了一种沉重的责任。他想，即便别人指责他不负责任，他也无话可说。然而，想到其他人的生活选择可能会压在自己身上，他几乎感到喘不过气来。 “哥，我真的很讨厌那个人。每当想到他可能会对你动手，我就感到窒息。” 申璐低声说道。郑泰义的手顿了一下。 ……看来那种传闻还没有传到这孩子耳中。一方面他感到庆幸，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胸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申璐以后听到那些传言，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留在这里。我喜欢这里的工作。如果你离开，我就留下来，至少可以远离那个人。” 申璐胡乱地说着一些前后不连贯的话。他紧紧抓住郑泰义的衣角，仿佛在急切地表达内心的想法。 郑泰义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申璐似乎并不想听他的话，只是紧紧抓住他，不停地倾诉自己的心声。 *** 有些人，天生就是骗子。 这个说法有多种含义，而郑泰义已经认识了一个这样的人。 他的哥哥从小就寡言少语，看起来有些呆滞。事实上，除非是在读书或写字的时候，否则他几乎总是显得有些呆呆的，仰望天空或虚空。很少有人知道，在他那呆滞的表情背后，脑海中有着常人无法跟上的思考。郑泰义多次听到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感叹说，“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孩子居然是天才。” 另一种意义上，他的叔叔也可以算是这样的人。 虽然叔叔的外表看起来不易接近，但如果你看到他穿着便装在阳光下悠闲散步时，你会觉得他其实是个温和而随和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说出毒舌的话。甚至在同事中，也许还有人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 郑泰义常常想，像这样差别如此巨大的人可不多见。 正因为有了这两个人，郑泰义早已明白，人不可貌相，性格和外表并不一定成正比。因此，他对自己识人的眼光颇为自信。 但在这里，他发现了一个超越一切的骗子。 郑泰义捡起伊莱扔下的手套，皱起了眉头。早上还鲜亮的深蓝色手套，在不过半天的时间里，已经被染成了黑色，硬邦邦地凝固了。郑泰义的指尖沾上了脆脆的黑色粉末，那是已经凝固的血迹。 “这真是太欺诈了，简直是个骗子……” 郑泰义无奈地嘟囔着，这时正在用湿毛巾擦手的伊莱转过头来看着他。 “什么？” 他简短地问道。郑泰义本想指着他的脸说：“就是你，没错，就是你。”但最后还是含糊其辞地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湿毛巾上也沾满了鲜红的血迹，但伊莱的手上却没有一丝伤痕。他握了握拳，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脸上也是一样干净。 他的脸色洁白如新，仿佛刚刚洗过一样。整洁的制服没有一点褶皱，穿着整齐，看上去像个彬彬有礼的青年。即便是他将毛巾整齐地叠好，动作也非常优雅。如果只看这一幕，他简直就是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如果这不是欺诈，那什么才是欺诈？ 郑泰义心里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手套递给他。 教官通常不参与对抗或训练。因为基本上，在一对一的对抗中，学员很难对付教官，教官的职责是观察学员的表现，并指出不足之处，而不是亲自上场对抗。偶尔参与对抗，也多是为了展示一些示范性的技巧。 伊莱·里格罗是教官，原则上他不应该在正式训练中与学员对抗。他也从未表现得像个规规矩矩的示范教练。 然而，他现在却浑身沾满了鲜血。事实上，平时在课堂上，也时常有学员突然袭击他，因此他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与学员交手。与其说是交手，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虐待更为合适，但至少在正式的训练时间内，他不应该与学员对抗。 尽管如此，在自由对抗训练中，伊莱已经让十四个人流了血（其中一半人是成群结队地冲上来的）。 “这也太过分了……” 郑泰义一边叹气，一边低声说道。伊莱将毛巾随意扔在一名倒地的学员脸上，然后戴上新的手套，活动了几下手指，随即瞥了郑泰义一眼。 “过分？怎么个过分法？” “嗯……像这场面也是……” 郑泰义含糊其辞地说道。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又觉得如果继续下去，仿佛是在为伊莱的残忍行为辩护，于是作罢。 但实际上，过分的不仅仅是伊莱的反应。即使学员们明知教官不是攻击目标，但他们还是像尾随者一样接近他，并发动了攻击。有个学员甚至还在拳头里藏了一把小刀，试图刺向伊莱的身体。 郑泰义捡起那把沾满鲜血的小刀，刀刃不过比食指稍短，看起来还挺可爱的，但却锋利得令人恐惧。只要轻轻一划，便能割断一个人的手腕。 郑泰义看着那把刀，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将刀收回刀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不择手段地想要杀死伊莱的男人很多。因此，如果要笑着说这不是罕见的事，也可以一笑置之，但不知为何，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联合训练开始已经四五天了。 虽然这次训练的气氛和紧张感远不及上次，但对郑泰义个人而言，却并不轻松。因为突然有很多人瞄准了伊莱，企图趁隙下手。 “伊莱，看起来你在南美也结下了不少仇。” 郑泰义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们，低声说道。有些面孔很熟悉，但也有不少陌生的脸。 “也许吧，我在欧洲期间，和南美分部也进行过几次联合训练。虽然不如亚洲，但也有几次小规模的较量。” 伊莱平静地说道。郑泰义偷偷瞄了一眼伊莱的后脑勺。 不用看也知道，他所谓的“较量”不过是像对待畜生一样地把人打得体无完肤。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屠夫了。 郑泰义用脚尖轻轻翻动了一个面朝下趴在血泊中的男人。这个男人的脸已经被彻底打碎了，估计得在医院躺上一段时间才行。即便怀恨在心要报仇，也无话可说了。 但是……。 “……” 郑泰义微微侧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训练一开始，其他分部的成员就瞄准教官发动攻击，这无论如何也不合常理。虽然以这个疯子的性格，仇家遍布天下，在哪里被刺杀都不足为奇，但总有些地方令人疑惑。 “伊莱·里格罗！” 这是那个男人冲向伊莱时喊出的名字。 听到这喊声的瞬间，郑泰义停顿了一下。一时之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不适，但看到伊莱微微挑起眉头，轻轻扭动嘴角笑了一下时，他才猛然意识到。 郑泰义从未见过有人用伊莱的全名称呼他。通常，人们称呼这个疯子为李格罗，或者里克。虽然他的全名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大多数人只知道后者，而真正了解他的人更不会用“伊莱”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仔细想来，郑泰义自己为什么可以称呼“伊莱”也说不清，但无论如何，他从未在自己之外听到有人这样叫他。唯一的一次是伊莱被任命为亚洲分部教官，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在总管室的正式场合上，总管和他的叔父用全名称呼了他“伊莱·里格罗”。但也仅此而已。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那个有着南美外貌特征的男人。 这个男人并不认识伊莱。或许只是在档案上略有了解，但从未与伊莱有过直接接触。 “连毫无仇怨的人都拿刀冲上来，看来真的到了极限了……” 郑泰义咂了咂嘴，低声自言自语道。声音极低，以至于他以为伊莱不会听见，然而即使相隔一定距离，伊莱依然听到了，并问道。 “是在说我吗？” ……耳朵也真是好得让人厌恶。 “除了你，这里还有谁会被毫无仇怨的人用刀捅？”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自语道。伊莱轻笑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含糊的语气低声说道。 “谁知道呢，肯定还有其他人吧……不过，这样赤裸裸又幼稚的手段，确实不多见。这样直接攻击过来，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郑泰义怀疑地看着在这种危机中依旧泰然自若，甚至似乎有些愉快的伊莱。 “看样子你有所猜测？” “虽然有几个可能，但在这个时间点上，恐怕只有一个。” “这个时间点……” 郑泰义思索了一下，是否有必要在复仇时考虑时间点。“绝对不能在冬天复仇，一定要在夏天，这样伤口才更容易化脓，痛苦也会加倍”，他脑中冒出了这些荒谬的念头，然后摇了摇头。 “总管的位置快要空出来了，各处都在闹腾。前几天晚上，有个蠢货半夜打电话来，试图用钱收买我。” 如果别人听到这话，恐怕会误以为你是那种不会为区区财富出卖忠义的高尚之人，这个含着钻石汤匙出生的家伙。 尽管脑中闪过这些讽刺的念头，郑泰义还是没有错过伊莱的话。 看来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滑稽。走在前面的伊莱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郑泰义的脸上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便疑惑地侧了侧头。 “你怎么突然一副吃了虫子的表情？” “总管的位置快要空出来了，各处闹腾不止，你的意思是，这场混乱是为了争夺那个位置？” “嗯……差不多吧。” “总管的位置又不是官职……” 郑泰义苦笑了一声，自语道。伊莱这次倒是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随后轻轻笑了。看到他的表情，郑泰义才闭上了嘴。 UNHRDO的分部总管的位置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职位。无论出席什么豪华场合，几乎都不用弯腰。即使是小地方的黑帮争权夺利都能闹出人命，更何况是如此庞大机构的顶端位置，自然无须多言。 但即便如此。 “所谓人道……无论世界如何腐败……” 郑泰义像呻吟一样低声说道。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皱起了眉头。 “如果这真是为了争夺总管的位置……那这就是说，是让·提尔在搞这些鬼把戏？” 伊莱的具体出身虽然不明，但他是作为奇彭翰的继任者来到这里的。顺着这条线索往上看，尽头就是毛里·因，一个与鲁道夫·让提尔争夺总管职位的男人。因此，若有人要除掉伊莱，自然会认为这是对方派系的所为。 但看到这么显而易见的手段，郑泰义反而觉得像是陷阱，怀疑地看向伊莱时，伊莱却轻轻一笑，挥了挥手。 “错了。也许是让·提尔，但不能只怀疑他……泰义，这个UNHRDO的总管职位，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不仅仅是关系到这个分部的权力关系。” 伊莱带着微妙的嘲讽语气说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这句话时，郑泰义的视线中闪过一丝愤怒，但伊莱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虽然心里嘟囔着“因为我今年犯三灾”，但郑泰义也多少认同了。 一个位置空出来，不仅仅是由这个分部内部的人来填补，还涉及到其他分部和总部的复杂人事安排。这次的情况是恰好有两个合适的人选都在同一个分部，但即使其中一个升职了，剩下的副总管职位同样也不一定由本地人担任。 这个地方也是个权力欲交织的地方，红尘中迷失的灵魂真是太多了。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看来在那个拐角处也在进行大规模的训练。郑泰义不情愿地跟在伊莱身后，忽然停下了脚步。这次伊莱也感受到了，回过头来。 “那就是说，现在在澳洲的叔叔也不安全了。” 郑泰义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伊莱眯起眼睛看着他，似乎觉得他的话很荒谬，叹了口气。 “郑昌仁教官不是那种被人轻易盯上的人。如果有人敢动他，他反而会利用这个机会，反将对方一军。” 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然而，听到这些似乎更像是恶毒的评价而不是赞美，作为他的亲人，郑泰义心情复杂。当然，这一切都被他正确地捕捉到了…… 郑泰义还没等心中的不悦消散，忽然停下了原本准备迈出的步伐，一个令他不禁怒火中烧的念头闪过脑海。 也就是说，当教官的职位即将发生变动时，内部会爆发阴险的斗争，相关人员可能会陷入相当危险的境地。而就在这样的时刻，叔叔把自己拉到了这个地方。甚至——虽然不能完全说是叔叔的阴谋——还把教委的职位推给了他。 叔叔，我又不是在义哥，这样下去倒霉的话我可是会丢命的啊！ 郑泰义在心中嘶吼着，想着如果叔叔现在还留在这个分部，他一定会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 越是了解，越是揭开表面的平静，看到的却是这个地方的险恶。叔叔在这里混迹这么多年，变成那样的性格也是情有可原的。 忽然，郑泰义盯住了伊莱。 难道他之所以变成这样，也是因为这个环境？原本是一个更为健全的人，因为在这个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不得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话，那还真是让人觉得可怜。但……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以前听说过的伊莱的旧事，郑泰义摇了摇头。 “况且，这种无聊的伎俩几乎不会发生。” 伊莱像是踢开碍事的垃圾一样，随意地踢开了脚边横在地上的尸体说道。 “想通过杀人来清除对手的家伙，至少在与职位争夺相关的人中是没有的。要是有这种傻瓜，他根本不可能爬到那个位置上。很可能是某个蠢货在有权势的家伙身边胡作非为。” “哈……当然，不杀人也有办法清除对手。” 郑泰义点头低语。他在军中听说过，或是亲眼见过其中的一些事情。尽管军中上下级职位的变动很少，但派系斗争和职位之争并不少见。 曾经郑泰义以为自己会在军队里扎根一辈子，虽然离开时有些不舍，但他也曾庆幸不再看到这些肮脏的事情。现在看来，迷失在红尘中的人，原来是我啊。 郑泰义想着，带着抑郁的心情跟在伊莱身后。 喧闹声越来越近了。再绕过这个拐角，那里一定有十几个家伙混战成一团。 郑泰义不想卷入这种麻烦，偷偷看了看伊莱的表情。然而，伊莱戴上新手套，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也许他不是被迫接受挑战，而是从一开始就喜欢这种战斗场面。明明想与白鹭为伴，结果不知为何却成了乌鸦中的一员，甚至成了头乌鸦。 今年的厄运确实太严重了，今年肯定是那个年头。 郑泰义看着走在前面的伊莱，再次叹了口气。就在那时—— 拐角就在眼前。通往旁边讲堂的小路勉强够一人通行，就在这条路上，一个人突然出现了。他正好卡在郑泰义和伊莱之间。两人之间只相隔几步，这个人突然插进来，挥舞着手臂。 “……！” 比预想的还要快，身体先动了起来。 在伊莱转身之前，郑泰义已经先一步扑向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壮汉，用全身的力量撞向对方的胸膛。他瞥见那人手中的东西在头顶上闪着一抹蓝光。 他不知道那闪闪发光的银色物体是什么，只知道它正直直地朝伊莱的头部落下，反射性的本能促使他做出了行动。 随着郑泰义的冲撞，壮汉的背狠狠地撞在了墙上。同时，他挥下的利器扑哧一声扎进了墙壁。那把锋利的银色手斧几乎擦着郑泰义的大腿插进了墙，刹那间一股寒意从他心底窜起。 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银色手斧。虽然只是一把手斧，但如果挥动得当，甚至可以轻松击杀一头公牛。 虽然对付怪物需要用足以撕裂怪物的武器，但这未免太过了。 郑泰义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这混蛋……！！” 壮汉因为被郑泰义扑倒，手斧落空，他怒吼着，双手合掌成拳猛然砸下。郑泰义啧了一声，紧急挥拳击打壮汉的手腕，但对方的力量远超他，拳头依然向他的头部砸来。 见鬼了！虽然比被斧头砍中要好得多，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下场……！ 瞬间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皱着眉，举起手臂护住头部，弯下腰。 然而。 等了片刻，预想中的重击并没有落下。 郑泰义做好了挨那拳头骨折的心理准备，但拳头迟迟没有落下，他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自找苦吃。” 在他头顶上，代替壮汉站着的是伊莱。伊莱伸长手臂，牢牢抓住了壮汉的头，将他的头狠狠撞在墙上，鲜红的血花在白色的墙壁上溅开，触目惊心。 “伊莱……” “嗯……这种东西砍掉一两个脑袋倒是挺合适。” 伊莱神情淡漠地弯下腰，轻松地从墙壁上拔出了那把半嵌入的手斧。他握住斧柄，轻轻挥动了几下试试重量。每当斧刃划破空气时，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 “你有时候真是自讨苦吃，为什么这么做？” 他脸上的认真让人感觉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这家伙，我是为了帮你才这么做的，不管你再怎么像个怪物，我也不可能知道你背后长了眼睛吧？ 谁能想到，这个家伙竟然能不看身后的敌人，随意挥动的腿却能精准地击中敌人呢。 郑泰义下定决心，无论谁在他眼前对伊莱挥刀挥斧，他都要装作没看见。伊莱再次认真地问道： “难道你是喜欢受虐的体质吗？” 要是能抢过那把斧头狠狠地敲他一记该有多好啊，他想。如果自己真是那种体质的话，早就因为这家伙的折磨昏倒了吧，他想到了那天被他折磨得昏倒的情景。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此时不是闲聊的时机。 似乎是听到了拐角处的骚动，那些在另一边打斗的家伙们蜂拥而至。准确地说，是因为看到了伊莱，原本在那边打斗的家伙们立刻转移了战场，向这边冲了过来。 不幸的是，伊莱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斧。这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武器，即便砍在石墙上也不会损伤斧刃。 更不幸的是，那些看到伊莱手握手斧的男人们，被这景象吓得停住了脚步。而就在他们身旁，正躺着一个脸埋在墙上，血流满地的“榜样”。 “恶魔一样的家伙……” 有人突然低声喃喃道。那恐惧和不安的声音显然误解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与手斧之间的关系，但郑泰义并不打算纠正。他甚至希望他们真的把伊莱当成恶魔，然后都退后。 然而，事情并不像郑泰义所希望的那样顺利发展。 那些本来在互相打斗的男人，现在像受到了外敌入侵的部落国家一样联合起来。他们用刚才挥向同伴的武器对准了伊莱。 问题是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南美人。而且从他们的脸上还能看见稚嫩的绒毛，显然他们刚加入UNHRDO不久。他们的战斗姿态刚刚开始成型，但还未完全掌握。 所以他们如此自信地把武器对准伊莱也不难理解了。虽然听说伊莱·里格罗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各个分部，但这些家伙显然还没有见识过他的真正实力。 那些清楚伊莱真正实力的亚洲分部成员，斜眼看着这些南美新兵，露出一种“你们这次就准备去死吧”的表情，但却没有一个人好心地提醒他们不如趁早逃跑。因为即使是他们自己，也清楚如果要对付拿着手斧的伊莱，也得拼上性命，所以没人愿意犯傻去消耗自己的力量。 九对一的战斗开始了。然而，这场战斗刚开始就已注定了结束。 一个，两个，三个，当第三个人倒下时，他们的斗志就被彻底摧毁了。 第三个倒下的男人遭遇了些惨痛的境遇。那些年轻的家伙冲上来时，伊莱似乎还存了几分怜悯之心，只用斧柄敲碎了第一个人的鼻梁骨。但第三个人则不那么走运，他勉强的实力反而成了他的致命伤。 伊莱对强者下手更狠。当第三个人试图用手中的管子挥向伊莱的腰部时，伊莱用肘击打他的手腕，顺势夺下管子。然后他轻笑了一声，手中的斧头划过一个弧线。 这一动作看似轻松随意，但当斧头在空中划出圆弧时，第三个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的大腿被劈开，血流如注，裂开的肉中隐约可见白色的骨头。 眼见第三个人被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惨叫着，接连冲上前的其他人纷纷停住了脚步，脸色变得铁青。 “喂，你这个疯子……，训练时把人弄成这样，你到底――！” “下一个目标是手臂。手臂比腿细，应该很容易就被砍断。” 还没等那个对着伊莱大喊的男人说完，伊莱就冷冷地说道。尽管他身上也沾满了不少血，但似乎毫不在意。刚换上的手套再次被鲜血浸透。 伊莱的话让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他像玩具一样用手指转动着斧头，笑了笑。 “然后，下一个就是肩膀。如果运气好，可能还能活下来。” “……。” “再下一个，或许该轮到脖子了……” 也许他们把伊莱的话当作了玩笑，但即便如此，看到眼前那个满身鲜血的同伴，他们也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进攻。 然而，郑泰义——以及其他亚洲分部的成员——知道伊莱的话并不是玩笑。 他们知道，如果事情不在这里收手，后果会非常严重。虽然表面上组织会说训练中偶尔有人意外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继续放任这个男人行动，连“不可避免”都无法作为借口。 郑泰义放开了那个试图阻拦伊莱的男人的领子。这是那个在第三个人的腿被砍断之前还在自言自语，“拿着斧头的家伙反而好对付，他这么挥舞着大斧，反而会因为动作笨拙而吃亏”的家伙。 他的说法并非全无道理。一般人确实会因为怕伤到别人而不敢随意挥舞斧头。然而，这也因人而异。他显然选错了对手。 “记住今天我救了你一命，”郑泰义看着那个不再试图冲向伊莱的男人，心中暗自说道。 我这么多善行，死后一定能上天堂。但我在生前，恐怕要积攒无数的苦难。 “教官原则上除了示范赛，不参与其他对战，明白吗？” 郑泰义从后面轻声说道。伊莱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郑泰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插手我的事吗？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绝不敢忘。不过现在是对战时间，和平处理总是更好的，对吧？” 虽然对战时间和和平处理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但郑泰义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说道。伊莱显然不满，撇了撇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今天他似乎决定要心平气和地处理一切，又闭上了嘴。他嘟囔了一句“随你便”，然后不满地抬起斧头，直视着郑泰义，随即把斧头投了出去。 “……！” 锋利的声音划破空气，斧头险些擦过郑泰义的耳边，扫过几缕头发。然后那声音猛然停止，发出一声巨响，斧头嵌入了郑泰义身旁的石柱。 斧头的刃稍微嵌进了石柱，石屑纷纷落下，然后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下，最终闪着寒光停在了郑泰义的脚边。 看来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心平气和了，至少还懂得把斧头扔偏。 郑泰义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保持镇定，感到有些悲哀，但也无可奈何。 当郑泰义沉默地捡起斧头，慢慢擦干净血迹，再收进腰包时，那些男人们已经识趣地悄然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伊莱和郑泰义两个人。 如果要想歪点，真是这些混蛋把我和这个冷酷的杀人狂单独留下，然后逃之夭夭。 心情愈发沉重的郑泰义在内心暗暗叹息，只希望这该死的联合训练早点结束。 *** 与南美分部的联合训练相比起欧洲那次，可以说进展得相当顺利。尤其从成员们的受伤情况就能看出来。 上次训练时，连死亡人数都难以统计，伤员更是多得医疗队每天都忙不过来。而这次，虽然伤者不断，但至少还没有人死亡。考虑到这次的联合训练只剩下三四天，按照预定的训练项目，几乎可以预见这次不会有死亡案例了。 作为教官的助手，郑泰义每天一大早就得开始处理杂务。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分部内的重要事务由教导员和教务处理，教官助理只是执行一些教官指派的小事。 伊莱是个出色的教官。如果不是他性格上的问题，担任伊莱的助手并不是件难事。至少在正常工作之外，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任务。 因此，郑泰义时常会趁机偷懒，尤其是早晨。但这一天，当伊莱一早打电话来让他准备一些文件时，尽管感到意外，他还是欣然答应了。（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他应尽的职责之一） 这段时间流转的文件大多与各个分部同时进行的联合训练的进展有关。郑泰义时常通过自己手上的文件了解到，其他分部的训练也在顺利进行，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他特别留意了叔叔所在的澳洲分部的资料，发现那边的情况也是一样。 “或许这次的人员安排真是绝妙之选，虽然也引发了一些副作用。” 郑泰义看着目前没有死亡报告的统计数据，自言自语道。虽然说这位像怪物一样的杀人狂成了教官后不再杀人，这样的说法有些武断，但目前看来似乎还行。即使以后出了什么事，至少现在还能有个说辞。 如果这真的是有人预见到的结果，并在教官职位空缺时迅速安排了他，那么这个人无疑值得嘉奖。尽管在亚洲分部内引起了极大的不满，并毁掉了许多人的生活。 作为那些被毁掉生活中的一员，郑泰义短暂地陷入了对自身处境的沉思中，感到一阵忧郁，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毕竟，跟在这个家伙身边，他还没死。如果这么想，或许他郑泰义的运气还算不错。 他努力这样想，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悲凉。 当郑泰义从办公室拿到伊莱要的文件，像扇子一样挥舞着走到教官室时，时间还不到早上八点。推开半掩的教官室门时，里面有两位教官。澳洲分部带队的两位不在，还有一位几乎不在教官室而是四处游荡的，除去他们之外，还有一人不在。而这缺席的正是让郑泰义送文件的伊莱。 看来他暂时离开了，桌子上还留有他刚处理过的痕迹。桌上散落着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两位教官——格里姆森和麦金——只是瞥了他一眼，继续忙着手头的工作。格里姆森看起来最为悠闲，坐在最里面的座位，时不时看看报纸。旁边是叔叔的空座位，对面坐着麦金。伊莱的座位就在麦金旁边。 “是报告吗？能给我看看吗？” 郑泰义把文件整齐地放在伊莱的桌上，心里嘀咕着“把人叫过来自己却跑哪儿去了”，这时麦金向他招了招手。虽然有隔板挡着，但他还是注意到了郑泰义拿进来的文件。 郑泰义回答道：“好的。”然后把文件递给了麦金。反正这些文件本就是共享的，属于公共资料。麦金简短地道了声谢，接过文件。 郑泰义在一旁等着他看完好把文件还回来，同时默默地注视着麦金。 UNHRDO分部的教官未必会有多特殊的外貌，但麦金一脱下制服，跟普通街坊大叔没什么两样。他眼角下垂，脸部轮廓圆润，乍一看还挺和善。然而实际上，他是教官中性格最难捉摸的人。 尽管与叔叔同为副官，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机会多一些，但郑泰义从没见过他与其他人轻松地开玩笑或笑容满面。 ――现在立刻来教官室。 那是昨晚午夜之后。郑泰义正准备上床睡觉，接到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麦金特有的低沉声音，还带着电话的电子音效。看着已经过了午夜即将到一点的时钟，郑泰义心想，哦，原来如此。 叔叔曾让郑泰义帮助麦金。虽然说得委婉，但实际意思就是要他听从麦金的指示。自从叔叔提到这事以来，他就感到有些不安和麻烦，心里很不情愿。现在接到这个时间的电话后，他更不想去了。而且他也大概猜到了麦金会让他做什么。 不管方式如何，这件事肯定与“争权夺利”有关。伊莱曾随口提起过的话最近时常回响在郑泰义耳边，他每次去教官室时，都能感受到那种刀光剑影般的紧张气氛。或许用“阴森恐怖”来形容更为贴切。现在教官们少了一半，这种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在训练开始前，当所有教官都在时，那种锋利的空气甚至让人觉得皮肤都在发痛。 虽然权力欲驱动了这个世界的许多部分，但我真不想被卷入这种欲望的漩涡中。叹了口气，郑泰义还是遵守诺言，前往麦金召唤他的地方。 午夜过后的教官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麦金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郑泰义。 空无一人的教官室在深夜显得有些陌生，郑泰义一走进去，就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这一幕，麦金似乎误会了什么，说道：“教官室里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不用怀疑。”郑泰义明白了他让自己来的原因，顺从地在他指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正如郑泰义在来教官室的路上所担心的那样，这次谈话并不险恶，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危险。实际上，这件事简单得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后天——不，已经过了午夜，应该说是明天，27日凌晨4点半到4点40分之间的10分钟内。必须在那个时间段，登录这个地址，下载一份资料。资料名已经写在这里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下载后还是要核对一下内容。你只需要确认一下最上面三四行和最下面三四行的内容是否与这里写的一致就行。然后把这份资料发送到最下面写的那个地址。” 麦金一边说，一边递给郑泰义一张便条。郑泰义瞥了一眼便条上的地址和密码之类的信息，然后又把它折了起来。 果然如此。 在来的路上，他就感到有些奇怪。即使自己是郑昌仁教官的侄子，并且不是正式的分部成员，但像这样的机密任务也能轻易交给他吗？帮忙处理这些事情时，自己自然会察觉到一些内容，真能这么轻率地让他参与吗？ 如果不是因为叔叔提到这件事，郑泰义可能会怀疑自己完成任务后，会不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 然而，看了便条后，他释然了。 显然，这件事确实需要绝对保密，但即便执行任务时，郑泰义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准确地说，他只能猜测，但无法确切知道自己接触的是什么。让他核对的几行文字，并不是他能看懂的字符。他没有在麦金的注视下仔细查看那张便条，只看到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字母、数字和符号的组合。 果然，这像是从某处窃取机密并转移到别处的任务……但我既不知道源头，也不知道内容。 然而，即使如此，郑泰义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偷偷截留了这份资料……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安全研究课上讲过不少类似的案例，许多人因为处理不明不白的资料而丧命，他立刻就能想到五个例子。 郑泰义点了点头，把便条收好。麦金似乎并不打算久留，郑泰义刚把便条收起，他就站起身来。“别忘了，务必准时完成任务。”这是他最后的嘱咐。说完这句话，麦金便率先离开了教官室。郑泰义等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后，才慢慢地跟了出去。 那是昨晚的事。从时间上算，几小时都还没过去。 麦金依旧坐在昨晚的位置，神情自若地翻阅着郑泰义递给他的资料。 “嗯，澳洲分部的马卡迪受伤了。” 麦金随口说道，似乎隔板另一边的格里姆森听到了这话，说道：“马卡迪受伤了？啧啧，把那资料也拿过来让我看看。” 由于每个分部之间定期进行联合训练，再加上每月的UNHRDO总会，教官们即使在不同的分部工作，也彼此认识。有些教官曾经在同一个分部工作过，现在虽然分开了，但仍然保持联系。 因此，当听说其他分部的教官受伤时，他们的反应介于“陌生人受伤”和“好友受伤”之间。不至于特别担心，但多少会感到有些遗憾。 平时这种消息他们只会随口说一句“受伤了吗？真不走运。”然而，最近教官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可能让他们对这类消息格外在意。 看来他们并不把这当作别人的事。 郑泰义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把麦金还给他的资料递给了格里姆森。然后，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心想那个把人叫过来却不在的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 一种久违的感觉浮上心头。还记得高中时，他曾加入电影研究部。虽然名为电影研究部，但他们并没有进行什么严肃的研究，只是每周找部合适的电影来看。唯一能称得上研究的活动，就是每学期末要写一篇电影评论，作为学生活动的评估内容。大家会挑选一个主题，然后几个人一起写一篇关于某部电影的评论。 那时，郑泰义加入的那个小组，因年少轻狂，选择了硬核血腥电影作为主题。他还记得有一个周日的下午，他们一行人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同学家，花了两个小时看了一部难得找到的硬核血腥电影。 郑泰义回忆起那时的情景，盯着液晶显示器。 联合训练即将结束。在训练期间收集的资料会被编辑筛选，最后一天播放给队员们观看，这是最后的工作。而负责这项任务的教官伊莱因为嫌麻烦，把这活儿推给了郑泰义，于是他不得不翻阅这十天的记录。 虽然有十天的记录，但已经由教务筛选和编辑过了，只需再花三四个小时整理即可。因此，郑泰义并不觉得这是一项困难的任务，便开始观看这些视频。两个小时过去了。 郑泰义不由得想起了高中时期，为了写观后感而不得不观看自己并不喜欢的影片——虽然他当时也曾想过不交观后感，干脆放弃评分，但考虑到小组合作的分数，他最终还是不得不忍受这些影片。 在那些所谓训练期间的视频中，充满了血肉横飞的场景。相较之下，单对单的对战视频还算好，毕竟看到有人手臂骨折或脑震荡被送往医疗室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那些无差别自由对战的视频，有些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声哼叫。 尤其是涉及伊莱的视频，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虽然没死人，但看到连续三次几乎被血淋淋地抬出去的场景，郑泰义的胃口瞬间消失。 郑泰义暂停了视频，心里不由得同情那些不得不看完这十天记录并进行编辑的教务人员。虽然还只看了一半，但光是看到屏幕上血红的画面，就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必须休息一下，等放松心情后，再随便看看，然后尽快把这些视频还回去。 郑泰义苦笑着摸了摸头。他觉得自己很可怜，晚上本应是结束一天工作的闲暇时光，却不得不被这些视频所困扰。 他刚想站起来，去外面透透气，突然电话响了。红色指示灯在闪烁，是外线。能在这个时间给郑泰义打外线电话的人，他心里已经猜到了。 “喂。” “过得还好吧？” 果然，是叔叔。 虽然猜到十有八九是叔叔，但郑泰义还是有些失望地嘟囔道：“什么事啊？” “没什么，只是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发生。还好吧？训练还顺利吗？” “反正这些记录都会送到你那边的吧。没人死，但受伤的人不少，总体还好。至少比上次联合训练好，毕竟这次没人死。” 郑泰义闷闷地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叔叔轻笑的声音。 “嗯，对那个家伙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他说道，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想着叔叔是否有其他话要说，但似乎并没有。再说，叔叔也不是那种会在电话里讨论严肃话题的人。 “啊，对了，刚才有人联系我。”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什么，故作轻松地说道。叔叔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是啊，差不多该到了。” 对于叔叔简短的回答，郑泰义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该到的时候了。”果然，指定时间也是有理由的。 郑泰义没打算细问，只是敷衍地应对。他觉得叔叔打电话的原因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看来也该结束这通电话了。 正当他和叔叔聊着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准备挂断电话时，门突然被推开，伊莱走了进来。 郑泰义一时语塞。刚刚才看完那个满屏鲜红画面的家伙，现在看到他本人一身整洁地出现，感觉格外奇妙。奇妙得让人感到一丝不协调。 “伊莱……” 郑泰义刚想问有什么事，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拿着电话。看来电话那头的叔叔也听到了。 “哦，那家伙来了？” “嗯，是的……” 郑泰义含糊其辞地回答，目光紧盯着伊莱。伊莱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似乎在示意他继续通话，然后径直走向床，躺了下来。这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郑泰义只是苦笑了一下。 “好吧，那我们改天见。如果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还记得我的直拨号码吧？” 叔叔似乎已经准备挂电话了。郑泰义点了点头。 “嗯，记下了。不过应该也没什么事，反正再过几天就能见了。你也要多保重，平安归来。” 郑泰义淡然地说道。叔叔笑着回答：“听你这么说，感觉你好像已经设想了我无法平安归来的可能性，这让我心情有点复杂啊。”他留下一句简短的道别，挂断了电话。听叔叔这么说，郑泰义也觉得他应该能安全回来，于是放下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斜靠在床上的伊莱懒洋洋地说道。 “郑昌仁教官？” “嗯。” “他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可能是担心他的侄子还活着吧。” 郑泰义本想在“侄子”前加上“被杀人狂留在”，但忍住了。他自己也觉得叔叔打电话的理由并不是这个，但伊莱似乎对这个回答表示认同，点了点头。 郑泰义转过半个身子，面向伊莱，打算问他有什么事，但伊莱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而是盯着桌上的视频，定格在静止画面上。 “啊哈，原来你在检查记录。” 听到伊莱像是事不关己的语气，郑泰义心中暗暗生出一股怒火。这本来是伊莱应该做的事，他却随随便便找了个借口把记录资料丢给郑泰义，自己倒是轻松自在地跑来闲逛，这让郑泰义心里很是不爽。 “翻来覆去都是血红的画面，每次看到屏幕上必定出现你的脸。感觉不像是在看视频记录，倒像是在看你的私人影片。幸好这些都已经经过了初步编辑，否则不知道得有多恐怖。” 郑泰义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他不禁想，这样对着这个杀人狂一样的疯子说话，自己胆子真是大了许多。旁人看了还以为自己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他暗自告诫自己，离开这里的日子不多了，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否则要是死在这个人的手上，那可就太冤了。他叹了口气，起身问道： “你想喝点什么？……不对，想了想这里只有水。要喝水吗？” “不了，算了。” 伊莱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播放了暂停的画面。屏幕上再次开始播放血肉横飞的场景。 看着伊莱像是在观看体育比赛那样注视着队员们的对战视频，郑泰义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悄悄打量着伊莱的侧脸。 这样一看，他真的就是个普通而干净的青年。谁能想到他会是视频中那个浑身浴血的疯子？即便是亲眼目睹了这两种截然不同形象的郑泰义，也不禁对此感到疑惑。 郑泰义手里拿着水瓶，茫然地转向屏幕。刚一转头，他就看到伊莱无表情地抓住一个比自己还高大的男人的头，把他的头猛地砸向石墙。随着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巨响，男人的头撞在墙上，血液四溅。 郑泰义不由得低声咕哝，皱起了眉头。虽然他已经见过许多比这更恶心的场面，但这仍然不是他愿意多看一眼的景象。 他心想，与其看这些，还不如去看溅血片呢。正当他这么想着时，郑泰义突然瞪大了眼睛。画面上的那个男人不就是之前那个拿着斧头的家伙吗？果然，在那人的身旁，郑泰义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接着，伊莱低声说了些什么，从墙里拔出了那把斧头。 对啊，当时自己还在做好被那家伙打中一拳的心理准备，却被伊莱救了一命。伊莱那时好像对自己说了…… “你就是自找苦吃……” 对，就是这句话。这家伙真是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郑泰义再次将目光移回屏幕，画面中仍然是伊莱的身影，手握斧头的样子看起来相当自然。看到这种场景，他竟然感到一丝熟悉。 “话说回来……” 郑泰义忽然开口，却又停了下来。他再次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说过什么感谢的话。 看到郑泰义停下来说话，伊莱瞥了他一眼。郑泰义不再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说道： “那时候，谢谢你帮了我。” “……帮了你？” 伊莱微微侧头，似乎不明白郑泰义在说什么。然而，他随着郑泰义的视线看向屏幕，片刻后，似乎终于明白了，他耸了耸肩，说了句“别客气。” 当然是“别客气”了，郑泰义早就知道，当时伊莱把那家伙撞到墙上，并不是为了帮他，而是因为那家伙原本是想攻击伊莱。 尽管如此，郑泰义还是突然想起了申璐那天几乎要哭出来时对自己喊的那句话： ――“他对你有企图！那家伙喜欢你！” “……” 郑泰义轻轻抬起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感到有些尴尬。虽然没人能看见他的心思，但他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如果真能看见别人的心思，那倒应该看看申璐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过即便这话不是自己说的，郑泰义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穿了似的，极为不安。他竭力想把那个记忆从脑海中抹去。 在这片沉默中，屏幕上出现了伊莱轻松挥动斧头的画面。接着，视频终于切换到了规矩对战的场景，郑泰义终于从血腥的画面中解脱了出来。 “话说，你怎么来了？” 郑泰义从视频中稍微松了口气后，突然想到，问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如果伊莱有事，一般会打电话或者叫郑泰义去他房间。偶尔会过来传达一些事情，但通常都是说完就走。现在这样进来后还悠闲地躺在这里，显然是没什么重要的事。 有时，他会这样。 有时候，他会翻翻郑泰义的书架，随便聊些关于老书的闲话，或者翻找冰箱里的东西。偶尔，他还会突然像是心血来潮般地捉弄郑泰义，做出一些近乎自我安慰的轻浮举动。 自从那个该死的夜晚之后，这种情况微妙地增加了。郑泰义觉得这家伙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欺负的朋友。 当时我太过随便了，才会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这个家伙在强奸了我之后，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歉意，而我在那之后的几天几乎都没能从床上爬起来，每次他趁空来探望时，总是厚颜无耻地问我是否还好。当时我还觉得，以他的性格，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不错了，所以没有大发雷霆。（事实上，更贴近真相的说法是，即使我想对他发火，现实情况也不允许） 不只是之前如此，之后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用与锻炼身体同样的态度利用郑泰义的身体。每次发生这种事时，郑泰义都会想起那段惨痛的记忆，心中充满愤怒，但最终还是在伊莱的手或嘴的挑逗下，跨过了高潮的边界。 如此愚蠢的强奸受害者，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了。郑泰义的自我厌恶感不断积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欲望如此软弱，原以为自己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却没想到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竟然这么优柔寡断。 但回想起来，当初恨不得杀了这个家伙，如今竟然还和他嘻嘻哈哈地说笑，看来“优柔寡断”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自己……简直像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郑泰义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活了百年，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啊，我突然想看《希尔森的十字军》，所以想来借一借。” 伊莱在郑泰义问他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仿佛刚刚想起来似的说道。郑泰义皱起眉，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没有那本书。” “郑教官有。春天的时候我给他弄来的。” 郑泰义露出为难的神色看着伊莱。叔叔房间的钥匙就在伸手可及的床头柜里，但这不是钥匙的问题。 “我虽然有时会偷偷溜进空房间待一会儿……但要是从空房间拿东西出来借给别人，总觉得有点不妥。你有和我叔叔说过吗？” “没有……嗯，你说得对。那就等郑教官回来再看吧。” 伊莱轻松地点了点头，放弃了这个念头。郑泰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话说回来，如果要道谢的话，倒是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现在想起来。” 伊莱突然提出了一个不太相关的话题。正在检查视频还剩下多少的郑泰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伊莱指的是自己刚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说心里不生气，那肯定是假的。郑泰义觉得，按理来说，这个家伙应该对自己说无数次感谢的话，还有数不清的对不起才对。但这家伙到底有几次真心实意地表达过谢意呢？ 郑泰义犹豫着，想着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觉得如果说出来，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他不满地咂了咂嘴，问道： “如果你要道谢，那你想要什么？” “嗯……这么一想，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伊莱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郑泰义用白眼瞪着他。 也对，这个家伙似乎什么都不缺。他不缺钱，对物质也没什么欲望，几乎不需要别人的帮助，甚至想把一些人性分给他也做不到。（即便能给他，他也未必会接受。） “最简单的选择就是身体吧。不过反正我什么时候都能享受，不用特意当作道谢的礼物，这样就没什么新意了。” 听到这话，郑泰义默默地盯着伊莱，心里想着世上究竟有没有人听到这话还能不生气的——但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竟然没有感到特别生气。这个家伙并不笨，甚至可以说他头脑非常聪明。尽管他的人性有些缺陷，但他完全可以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然而，他总是会在某些时候突然说出一些让人火冒三丈的话，看来他是把自己看得很轻。 一旦某种印象在他人心中根深蒂固，便很难改变。一旦被别人看轻，就算将来爬到领导位置，那种看法也不太可能改变。 郑泰义在心里哀叹，想着自己怎么会被他如此轻视。伊莱嘴上说着“没什么新意”，但他似乎还是兴致勃勃地抓住郑泰义的头发，舔了舔他的脸颊。另一只手则开始在衬衫上摩挲他的胸口。 “……” 申璐，也许这家伙对我真的有不轨之心。虽然和你说的意思可能不太一样，但他这么随意地调戏我，确实是别有用心。 一股新的怨恨开始在心头涌动。即使我试图放下这些怨恨，也不觉得自己真的那么讨厌这个家伙，但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那种怨恨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然后又迅速消散。 郑泰义一时冲动，攥紧了拳头，想揍伊莱的后脑勺几下。他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钟，但最终还是和往常一样，叹了口气，松开了拳头。果不其然，伊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喂，疼。” 当伊莱从脸颊移到嘴唇，轻咬并吸吮时，郑泰义皱着眉头冷冷地说道。那只隔着衬衫揉捏胸口的手指力度太大了。最近这家伙不知从哪学来的，总是用力地揉搓甚至拉扯他的胸口，特别是乳头，咬和吮吸更是家常便饭。害得他有整整一天都感觉胸口胀痛。 郑泰义试图把伊莱的手从自己胸口上移开，伊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顺从地把手移开了。接着，他靠近郑泰义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最开始在这里，没有什么感觉吧。就算被吸也只是觉得疼而已。” “什么？” “本来性感带就是会朝着敏感的方向被训练出来的……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郑泰义皱起眉头，听不太懂伊莱的意思。伊莱轻笑了一声，用手掌轻轻扫过郑泰义的胸部，顺着衬衫的边缘抚摸下去。薄薄的衬衫上，他的身体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乳头都立起来了，非常明显。” 伊莱用舌头和牙齿轻轻啃咬着郑泰义的耳廓，低声说道。当这句话传入耳中并传递到大脑时，郑泰义的脸瞬间发烫。 “那……那你就别碰它！” 郑泰义低声喊道，伊莱则轻笑了一下，随后手向下滑到郑泰义的胯部，轻轻抚摸着。 “你为什么生气呢，这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啊。身体越敏感，只是轻轻碰触乳头，下身就会开始酸痛起来。这意味着你对快感变得更敏感了，这不是更好吗？所以我其实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对谁这么用心过，而只是直接干了。”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得到的是一种特权”。听到这话，郑泰义终于紧握住了拳头。他猛地挥拳向伊莱的太阳穴打去，而伊莱此时已经半压在他的身上。这一拳毫无意外地被挡住了。 “我不需要变得更敏感，快放开我！” 郑泰义愤怒地喊道。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寒意。伊莱的话仿佛在说他正在慢慢地调教他的身体，这让郑泰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无论在任何意义上，活得敏感都比活得迟钝要艰难许多。 伊莱轻轻地挡住了郑泰义挥来的拳头，嘴角微微皱起，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不管是要杀他还是只是简单地挥拳相向，无论程度如何，伊莱从不对试图伤害自己的人手下留情。 郑泰义咬紧牙关，脑海中盘算着，伊莱接下来可能会折断他的手臂或腿，他得找出一个最少受伤、最快逃脱的办法。 “我记得我说过，不会让你打第二次的，你忘了吗？” 空气仿佛瞬间降温了几度。伊莱的手压在郑泰义的胸口上，力道明显加重了。如果他一拳打下来，把肋骨打断，也不足为奇。 郑泰义心想，他明明半途拦住了我的拳头，怎么还能说出“不会再挨第二拳”这样的话？他握紧了拳头，脑海里计算着床和门之间的距离，判断自己逃脱的时机。 然而。 伊莱用如刀般锋利的眼神注视了郑泰义片刻，脸色突然微微一皱。他不悦地盯着郑泰义，似乎在思考是否要杀了他。最后，他却意外地叹了口气。 “别这样。我说过现在不想跟你打架。” 郑泰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他很难相信，但伊莱的语气确实松懈了下来。那原本如冰冷刀锋般的声音，渐渐恢复到平日的语调，在郑泰义耳边低语着，轻轻地吻上了他的脸颊。伊莱的动作柔和得让人恐惧，他交替地亲吻着郑泰义的脸颊和嘴唇，使得郑泰义无法动弹。 这感觉就像是刚刚训斥了一个孩子后，又心软地摸了摸他的头。然而，郑泰义心里明白，这世上适合做这种事的人有很多，但绝不包括伊莱。 郑泰义突然感到全身无力，躺在床上任由自己松弛下来。他对伊莱解开他的衬衫和裤子感到有些尴尬，但并没有阻止。无论伊莱说的是真是假，郑泰义的乳头确实立了起来，伊莱在他胯部的抚摸也让他有了反应。而且，郑泰义越来越无法抵抗这种欲望。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现在不想打架，那就是说你以后还打算打？” 他在心里补充道，那时候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在那之前逃得远远的。听到这话，伊莱停下了正在脱下郑泰义内裤的手，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无所谓地回答道： “谁知道呢，如果有那个必要的话，可能会吧。不过现在我真的没有那种心情。” “为什么？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当伊莱的拇指碰到郑泰义胯部内侧、靠近会阴的位置时，郑泰义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脱口而出这句话。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可能是因为刚刚想起了申璐的话。 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非常荒谬。 探入入口的手指停了下来。正含着郑泰义下体的伊莱，也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伊莱沉默地吐出了郑泰义的性器，微微抬起身子，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郑泰义。 “我，喜欢你？” “不是……我……只是开玩笑……” 郑泰义没想到伊莱会露出如此震惊的表情。这个家伙平时那么擅长开玩笑，怎么这次不当作玩笑处理呢？ 就在郑泰义想咂舌并挥手否认时，伊莱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话真有趣。这是我听过的最棒的话。好吧，如果我说喜欢你，你会乖乖张开双腿，省去麻烦的步骤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随时可以这么说。泰伊，我喜欢你。不对，喜欢还不够强烈。” “泰伊，我爱你。”伊莱说着，轻笑了一声，然后再次用手指开始探入郑泰义的双腿之间。 郑泰义的心情变得十分苦涩。不，苦涩有点不准确。 感觉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梦中猛然惊醒。 已经超出了喜欢与不喜欢的范畴。即便是讨厌，也无所谓了。听到对方说讨厌反而会让他心里更加轻松。 听到伊莱的话的那一瞬间，尽管他脑子里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但直到那一刻他才彻底感受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方便的自慰工具。 从一开始，郑泰义也是出于欲望才与伊莱接触。然而，郑泰义从未像伊莱那样，仅仅把他当作一个自慰工具。他只是觉得伊莱是身边的一个人，偶尔会有那种接触而已。 然而，伊莱的视线始终是固定的。 他是自己的上级，郑昌仁的侄子，郑在义的弟弟，一个自慰工具。就这四点。 “……” 这让他连生气的念头都没有，也没有感到悲伤，不觉得痛苦或冤屈。反而，刚才心中的那股涌动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所有的情感仿佛沉入水底。 糟糕，这样不太好。不如生气到大吼大叫或者觉得委屈到痛哭一场还好。 感受着像清水般冷静下来的情绪，郑泰义轻轻咂了咂舌。他知道，如果这种感觉再加重一点，心就会彻底离开。 不行，不行。不管怎么说，对这个家伙的失望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是在原有的失望上又加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而已。 郑泰义叹了口气，安抚自己。这不是为了伊莱，而是为了自己。完全把一个人当成不存在的人，这是对人性最后的底线。 对，连那个该死的金少尉都忍了过去……不，现在伊莱已经完全超越了金少尉。 郑泰义站了起来，伊莱也从埋在他双腿间的姿势中起身。他听到裤子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内裤也被拉下，一根昂扬的性器从中弹出。那双白皙的手轻轻揉搓着性器，使它更加肿胀、变大。 “可以插进去吗？” 伊莱低声问道。郑泰义立刻皱起了眉头，并断然回答。 “不行。” “泰义，我爱你。” 带着笑意的低语，紧接着额头上落下一个甜腻的吻，仿佛要让人误以为那句低语是真的。 疯子。完全没有感到任何愉悦，反而情绪越来越沉。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伸出了手，然后抱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是第一次主动对这家伙伸出手吧。 他感觉到伊莱在他怀里微微僵硬。或许，这种举动让对方也感到不快？然而，他不禁觉得无所谓。 身体会跟随心灵，但心灵也会跟随身体。 如今，对这个家伙的失望已经达到了极点，甚至连仇恨都要消散了，所以只能通过身体来唤回心灵。 心情平静如水，但亲吻却甜美。刚刚还僵硬的伊莱突然像是要挑起一场争斗般缠绕住他的舌头，那感觉浓烈而甜美，几乎让他感到疼痛。 自己在欲望面前动摇，这也有这家伙的原因。他不知从何时起，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人的弱点。 当他想要喘口气而稍微离开时，对方的嘴唇却紧跟而来。 “喂，等一下，先让我……喘口气……” 然而，郑泰义的话还没说完，就因为下一刻的动作哽住了。 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的瞬间，明明刚刚才坚决拒绝了，但伊莱却已经把腰部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性器摩擦着入口，趁着空隙猛然推进来。 伊莱刚把前端推进来，正要进一步动作时，郑泰义急忙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开。 刹那间，他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曾经见过的那片星光。 “我说了不行！上次差点死掉了，这次还要这样吗……快出来！绝对不行！现在还没完成联合训练，再这样下去我又得倒下了！” “刚开始是有点痛苦，但多做几次就会习惯的。” “明天还有训练怎么办！训练缺席可不行，即使生病也得去，难道让我爬出去挨揍然后被送到医务室吗？！今天绝对不行！” 不管伊莱说什么，郑泰义都拼命摇头。他拼命扭动双腿，身体蜷缩着，终于那根插入少许的肉棒在一阵强烈的抵抗下滑了出来，疼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伊莱不满地咂了咂舌。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在思考是否要把他再次绑起来强行侵犯。 然而，当看到郑泰义那冒着火焰的坚定目光时，他似乎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耸了耸肩。 “好吧，我知道了。那今天就不插入了。但作为交换条件……” 听到伊莱说不插入，郑泰义终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为“作为交换条件”这句话皱起了眉头。伊莱看着郑泰义，沉思片刻后，低声说道。 “至少让我射出来……在你身体里。” 那双轻柔捧住他臀部的大手，感觉异常炙热。 郑泰义微微歪着头看着伊莱。射出来……那是理所当然的吧。都已经这么勃起了——连自己也勃起了——不射精是不可能结束的。但那后面的话让他一时间无法理解。他狐疑地瞪着对方。 “我说了绝对不插入，你不是说不插入吗。” “是啊。之前你似乎挺辛苦的，而且如你所说，训练还没结束，今天我就不插入了。不过我还是想射在你体内。” 说完后，伊莱补充了一句，“就只插一点进去。”然后再次俯身压在了郑泰义身上，语气坚定得让人无法拒绝。 郑泰义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虽然比起之前把那根可怕的东西完全插进去要轻松得多，但即使只是插一点进去，也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郑泰义瞥了一眼自己双腿间那根正在蠕动的可怕的肉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反正也不会完全插进去，插一点进去和只用手摩擦也没什么差别吧。为什么非得一定要在身体里不可呢？” 郑泰义用不安的声音低声嘟囔着。伊莱把郑泰义压倒在床上，然后俯身压住了他。似乎不想再听到任何异议，伊莱的嘴唇沿着他的脖颈滑了下去，轻咬着他下巴下方那尖尖的乳头。郑泰义的身体因这动作猛然抽动，他紧紧抱住了伊莱，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嗯，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没有必要非得这么做。” 听到伊莱那无所谓的回答，郑泰义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算是逃过一劫。即便只是插一点进去，那样的东西一旦进去了，明天肯定还得遭罪。 “不过呢……，那感觉挺好的。上次把它从你身体里拔出来时，看到它流出来的样子让我有点遗憾。虽然你说如果不拔出来会痛一整天，没办法，但我喜欢那种射在你身体里的感觉。” 然而，当伊莱继续说下去时，郑泰义彻底哑口无言。 这家伙真是个疯子。他简直从疯子升级成变态了。 无论射在哪里，男人的身体都会因为射精本身而感到快感。这跟射在哪里没有关系。当然，和喜欢的人做与和不喜欢的人做会有心理上的差异，但从身体的角度来说，射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在郑泰义还未提出抗议之前，伊莱已经紧贴在他的双腿之间，几乎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 “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射在外面。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会把它完全插到底。” 伊莱像施舍般说着，仿佛在给他选择的余地。郑泰义听后，真的是彻底无语了。他想说的话千言万语，但呼吸一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泰义用几乎震惊的眼神盯着伊莱，最终却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算了，反正这个把他当自慰工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该死的混蛋。 “……那就射在里面吧……该死……但得让我先射。” 郑泰义沮丧地低声咕哝着。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他就决定什么也不做，索性享受一下服务。伊莱默默地看着如此躺在床上的郑泰义，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什么让他觉得有趣，他轻笑了一阵，然后低声说，“好吧，就这么办。”随后俯下身去。 11. 비밀 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郑泰义被远处隐隐作响的机械声扰得心烦意乱，不得不睁开眼睛。模糊重叠的视野在他眨了几次眼后终于恢复了正常。 虽然已经睁开眼睛，视线也恢复了清晰，但他的脑袋仍旧昏沉，呆呆地盯着时钟看了一会儿。耳边作响的机械声是闹钟的声音。 “……” 他一向讨厌被机械声吵醒，所以平时从不使用闹钟。只有在偶尔需要早起时，为了以防万一才会设定闹钟，但即便如此，他通常会在闹钟响起前一两分钟自然醒来，仿佛本能地抗拒那刺耳的铃声。 反射性地关掉闹钟后，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今天设了闹钟。这一答案是在他呆呆地盯着时钟的秒针几乎转了一圈之后才突然涌上心头。 “……啊。” 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今天是27日，清晨4点半到4点40分之间的十分钟。 ―“必须在那个时间。” 那句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郑泰义茫然地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钟，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设定在4点15分的闹钟正在滴答作响。 幸好提前设了闹钟。差点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他放下时钟，起身打算先开电脑，然后赶快去洗手间洗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的脑袋仍然昏昏沉沉。 “……唔。” 然而，就在他迈出床的那一刻，郑泰义突然跌倒在地板上。腿上没有力气，而且下身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看来不去洗脸也能清醒过来。 他趴在地上，握紧拳头，全身颤抖，最终睁开了眼睛，差点忍不住骂出声来。 他瞥了一眼床。空无一人的床上，床单上残留着干涸发白的痕迹。他恶狠狠地盯着这些痕迹，仿佛那就是伊莱本人。 该死的，痛得要命。幸好他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完全插进去，否则又要经历一番折磨。比起上次疼得像是腹中被挖空的撕裂感，这次只是入口处有些紧绷，已经算是能忍受的了。 郑泰义把额头抵在床边，发出一声带着呻吟的长叹。 现在责怪伊莱也没有道理。虽然感觉像是被拖着走，但也不是被强行绑住的，况且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拒绝。反而在后来，他还努力配合了一下。所以，和以前那种被强行侵犯的情况相比，这次似乎没有理由责怪伊莱。 然而，身体的疲惫让他不由得生出怨恨的情绪。 “我真是个傻子……” 他可能真的没有学习能力。明明之前那么痛苦，为什么又和那个家伙做了呢？更糟糕的是，在这种毫无结果的关系中，每次交合之后，留下的只有空虚的后悔。 郑泰义抓着头发，痛苦地叹息。 这种空虚和苦涩的感觉让他不禁想，哪怕是从酒吧里随便找个对象共度一夜，也不会像这个男人带给他的感觉那么虚无。与一个缺乏基本人性、只把他当作自慰工具的家伙在一起，自己竟然还在说服自己，这个人并不令人讨厌，这真是太傻了。然而，这几乎已经成为了性格上的问题，即使他意识到并想要改变，也很难做到。 噗，郑泰义再次重重叹息，突然警觉地看了一眼时钟。因为身体的疲惫，他稍微耽搁了几分钟。郑泰义急忙爬到电脑前，开了电源。这可是好不容易被拜托的事情——事实上，与其说是拜托，不如说是隐含的义务——如果做不好，那可就糟了。更何况，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件事对他的叔父或麦金肯定是重要的。 他开了电脑，几乎是爬着上了椅子，刚一坐下，眉头又皱了起来。坐下的瞬间，屁股一阵刺痛。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种曾经体验过的液体缓缓流下的感觉再次从下方传来。他赶忙伸手抓起旁边的衬衫垫在身下。这件衬衫看来是得丢了。 想着这件事，郑泰义感到更加恼火。那个该死的家伙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后，竟然把几乎失去意识的他留在床上，自己却轻松愉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然，如果伊莱躺在旁边一起睡觉，他的感觉可能也会非常微妙，但这种只满足了欲望就走人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自慰工具，令人不快。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走了。 郑泰义展开了从麦金那里得到的纸条。如果伊莱还在这儿，恐怕会很麻烦。 他看了一眼时钟，离指定的时间只剩下几分钟了。郑泰义匆忙打开了之前大致浏览过的纸条。 纸条的最上方写着一行看似网址的句子。那地址长得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是个有效的网址，旁边还附着一条简短的注意事项：一旦地址有一点错误，连接就会自动被阻断。 这可真麻烦，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 纸条的下方写了两个密码，还有一个文件名。再往下是一串不明所以的公式。 “……？” 郑泰义忽然皱起了眉头。 那公式看起来有些眼熟。确切地说，那并不完全是个公式。那串由数字、字母和符号混合组成的东西，更像是一个化学式。 长的化学式，即使在高中时为考试熬夜背诵，现在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复杂得让人不可能觉得熟悉。或许是他在某处见过相似的公式，所以才觉得有些眼熟。 就在郑泰义歪着头，用指甲轻轻敲着纸条时，时间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输入了纸条上的网址，确保没有出错。按下连接后，屏幕切换了。 这是某种协议界面。他输入密码后，一长串的文件列表随即展开。 他瞥了一眼时钟。要逐一查找这些文件显然时间不够。更准确地说，文件实在太多了。 “真是麻烦啊……”他轻声嘟囔了一句，但下一刻他就放下了心。虽然列表中的文件数不胜数，但排列得非常整齐。 没有什么可着急的，只要找到一个文件并下载即可。只要电脑不突然卡住，他就能从容地完成任务。 他很快找到了纸条上写的文件名。选中该文件后，再次输入了第二个密码。文件开始传输。 本以为需要抓紧时间的文件下载，实际却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程序在规定时间前顺利关闭，郑泰义再次看了看纸条。现在只需要检查文件是否正确，然后传送到另一个地方就完成了。 郑泰义慢慢地敲了敲桌子。在检查文件前，他想着要不要先去喝杯水。事实上，抽根烟或喝瓶啤酒会更好，但这两样现在都没有。 虽然几乎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快，因为他大致猜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前郑泰义也帮过类似的忙，虽然那次不算真正的帮忙，更多是装作没看到，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帮助。 “这也是共犯罪啊……” 他轻声嘟囔着，带着朦胧的眼神。仔细一想，这次可真的是无法推脱的共犯罪了。这次他可是亲手参与，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十有八九，这涉及机密泄露和交易。 很难想象叔父和麦金会仅仅为了私吞钱财而合作。大概率是为了筹措资金。 任何地方都一样，所谓的“权力斗争”比想象中要花更多的钱。某些情况下，所需的资金甚至超出常人的想象。尤其如果涉及到UNHRDO的重要职位，那么所需金额绝对不会小。 这种充满风险的事情不可能经常进行，因此这个文件必然是极有价值的东西。几分钟内下载的文件，可能是郑泰义一辈子也难以用数字概念理解的金额。 “叔叔……您真的太过分了。”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句，尽管他知道叔父不可能听到。如果叔父听到了，肯定会说：“你明明一开始就猜到却还是答应了，不是吗？”但若不是因为叔父的请求，郑泰义绝不会参与这种事情。不仅是因为道德问题，更重要的是风险太大了。 指定的时间说明安全措施已经被妥善安排，至少听从了叔父的话，这次行动对郑泰义来说不应该有什么危险。然而，如果没有这层保证，他是绝对不愿意涉足这条危险的桥梁的。 郑泰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他想喝点水，好让自己烦闷的心情平静下来。 刚一起身，忘记的疼痛便再次袭来，他扶着桌子，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站了起来。郑泰义在心中骂了一句，尽管没人听到，但几乎都是针对伊莱的，他抓起水壶，倒了点水。 “……” 他仰头慢慢地喝着水，视线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感觉像是有人在水里下了药，水的味道苦涩异常。郑泰义皱着眉，放下水壶。 还是觉得苦。这种事情，他本来就不想掺和进去。但即使抛开自己被牵连的事实，他的内心也无法平静。 叔父在UNHRDO的时候，也做过这种事吗？ 郑泰义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椅背上。 他从未对叔父的道德操守抱有太高的期望。他也并不天真到希望叔父在机构内的腐败中独善其身，过着高尚而清白的生活，毕竟他自己也不是那么正直的人。 然而，他还是希望这些事情不要如此直白地展现在他面前。 “没办法啊……” 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虽然苦涩的心情并未消散，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能改变的事情。 “不愉快的事情，早做早完，尽快忘掉最好。来看看吧……” 郑泰义重新坐回电脑前。他只需确认文件是否正确，对照纸条上的几行内容，再将文件发送到指定地址，就完成了任务。 “万一文件不对可就麻烦了……时间也过去了。”他自言自语地打开了文件。看到屏幕上无数古怪字符的瞬间，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尽管文件似乎经过了整理，内容看上去稍微易读一些，但郑泰义仍然无法理解这些内容。显然，这文件就是为了让人难以理解而设计的。 不过，尽管看不懂，他还是觉得有些眼熟。 郑泰义想起了以前和哥哥一起生活时，客厅里随意散落的那些像涂鸦一样的纸张，不禁笑了。哥哥从来不会把那些东西好好整理。偶然见到这些的叔父曾摇着头说道：“这种东西，随便得到一张就会被当成宝贝的人多得是，你竟然就这样随意放着。”但哥哥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每当郑泰义整理客厅时，他几乎总是会把那些纸张收集起来，但他始终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直到进入这个地方之前。 ……又开始感到忧郁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拿起了纸条，并开始对照屏幕上显示的字符。纸条上标注的开头几行和最后几行字符完全一致。看来文件没有错。 那么现在只需将这个文件重新发送出去就结束了…… 郑泰义托着下巴，默默地注视着屏幕。 果然有些眼熟。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字符与哥哥胡乱写在纸上的那些相似。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即使这样看，也无法理解内容，感觉就像在看一本谜题书。莫勒那样的人如果看到这个，肯定会很喜欢。当然，这和谜题不同的是，这没有什么解法，而对懂得的人来说，这些字符本身就是一份说明文。 “3…7…7…0…2……嗯？” 郑泰义盯着屏幕上规则排列的公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突然停了下来。 这很熟悉。不，不仅仅是熟悉，这很可能是郑泰义曾经见过的公式。 平时，哥哥总是即兴写下一些公式，然后很快就丢到一边，但偶尔他会抓着同一张纸思考好几天。 有一次，哥哥连续五天盯着同一张纸，郑泰义觉得稀奇，便坐在哥哥对面，倒过来看那张纸。尽管怎么看也看不懂，但他记得，自己当时开玩笑说，如果只取每一列的首字母倒过来念，就能读出自家电话号码。当时哥哥淡然地给他解释了一番，尽管郑泰义只听懂了一半。见到郑泰义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哥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用郑泰义能理解的语言总结道： “只差把中间空白的几行填上就好了，但这部分始终解不开。不过……其实没解开也许更好。如果以这个为基础进行设计，可能会制造出非常危险的东西。” 哥哥说这话时微微皱着眉头，虽然他说或许没解开更好，但似乎仍然不甘心无法完成整个公式，接下来几天他仍然在那张纸上反复推敲。 当时，郑泰义并不知道“以这个为基础进行设计”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什么是危险。 但现在，郑泰义能感受到自己的脸色逐渐变得僵硬。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文件，视线一动不动。 这会是巧合吗？或者只是错觉？ 但随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旧看不懂的字符，郑泰义确定了：他确实曾经见过这些内容。 “……哈。” 郑泰义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震惊让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晃动。 如果他的猜测，如果他的确信是正确的…… 那么叔父、麦金以及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疯了。 机密的泄露本身就已经够严重了，而这个东西绝不应该外泄。虽然他不知道接收方是谁，但凡是想要得到这种东西的地方，绝非善类。能有效利用这份资料的地方——也就是能恶用它的地方。 郑泰义看了一眼时钟。时间快到5点了，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别人似乎有些过早。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他慌忙拿起电话，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堪培拉。想到那边现在大概是早上8点左右，他安慰自己不会打扰到对方，翻找起以前记下的电话号码。 然而，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不知道是对方不方便接电话，还是他不在电话旁，无论他打了多少次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郑泰义咂了咂舌。叔父在非工作时间几乎从不漏接电话。他甚至开始怀疑，叔父是不是故意不接。 他变得焦虑不安。但仔细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焦虑的。指定的时间只是为了在不触发安全系统的情况下顺利下载文件，而并不是规定所有事情必须在那个时间内完成。而且，规定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没人要求他立即发送文件，所以他可以暂时搁置，等到能联系上再决定如何处理。如果情况紧急，他还可以选择删除文件。 想到这里，原本迫切想要联系对方的焦虑稍稍平息了些。但随着焦虑的消退，不祥的不快感却逐渐膨胀。 叔父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和麦金合作到这种程度，他当然也清楚其中的风险。再假设最糟糕的情况——虽然是最坏的情况，但却完全可能发生——如果这个公式被应用于化学武器之类的东西…… 郑泰义不知道文件内容是否涉及某种物质的组成结构。或许正因为他不知道，才让他往更糟糕的方向去想，但他很清楚，像这种交易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安全无害的玩意儿。 郑泰义咂了咂舌，但他知道，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抓头发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叹了口气，关掉了窗口，用拇指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该死，本来打算赶紧处理完这些事情再睡一会儿，但现在看来，睡意全无了，根本睡不着。 他比平时早起，部分原因是因为睡不着，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猜测麦金可能会早早来到教官室。 郑泰义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这个念头，于是站起身来，准备出门。临出门前，他再次尝试给叔父打电话，但还是没人接。这让他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穿上鞋子，看了一眼挂在门前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色显得很不好，看上去就像个病人。也是，没怎么睡好，天天被那个疯子折磨，身心俱疲，脑子里全是令人头疼的事，如果还能保持正常，那他就不是人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看了看时钟，天还很早。其他人差不多该起床了。 他选择走楼梯上到一楼。精神疲惫的时候，让身体舒服下来并不是个好主意。身体一旦放松，脑子就会不停地胡思乱想，满是些不愉快的念头。 事实上，当他走到地下二层时，已经有些后悔了。应该坐电梯上来的，他这样扶着扶手，几乎是半挂在上面，腰部传来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忍受一阵，才继续往上走。等他终于一步步走到地面层时，背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该死的，我再也不会跟那家伙做那种事了。……不，估计还是会被他拖着再做。换个说法吧，我再也不会让那家伙插进来。 郑泰义暂时忘却了复杂的思绪，把对伊莱的怨恨牢牢记在心里。然而，这种怨恨也只持续到他走到地面层时就消散了。当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远远看见教官室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在有早会的日子里，不仅教官，连教卫和教护也都会很早就开始活动。联合训练期间，几乎每天早晚都有教官会议，今天也不例外。 郑泰义看了一眼手表。 但现在，时间还太早，早得让他穿着制服出现在这里显得有些奇怪。 他呆站在走廊里，默默地向前望去。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看来还没有人出现。虽然即便是教官之外的人也会因为会议而早早到来，但那至少还需要一小时左右。 尽管他知道麦金几乎不可能已经在教官室，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麦金不在，也没有让他感到失望，只是这种似乎永远无法断绝的紧张和不安延续了下去，胸口隐隐作痛。 该怎么办。如果他的猜测真的准确，他又该怎么做？ 他完全没有想法，连一丝头绪都没有。 郑泰义慢慢迈出了步伐，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木头发出的声音，仿佛置身于深山中的废弃老屋，感觉怪异。 突然，情绪低落了下来。他独自一人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昏暗走廊中。 当他终于走到教官室门前时，犹豫了一下。缓缓推开门，房间内弥漫着一片淡蓝色的昏暗。这种光线让他感到有些新奇，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光了。 地下层是见不到自然光的，那里要么灯火通明，要么一片漆黑。即使开着小台灯，光线也会渐渐变暗，但这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蓝色的微光。 他突然怀念起了清晨的光。偶尔会在这种时候意识到自己仿佛一直生活在地下。他有点想出去，或许是因为离开的时候快到了，所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郑泰义走进了教官室。在那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没有开灯，而是坐在小小的会客桌前，然后望向旁边的窗户。 当然，地下室里是没有窗户的。虽然那里宽敞舒适，有完美的空调系统，一切都不缺，但此刻他却觉得那地方突然变得令人窒息般压抑。 郑泰义静静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在这样宁静而微蓝的清晨，他觉得似乎能听到声音。 他突然想起了哥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也曾有过这样的清晨。哥哥静静地坐在阳台上的摇椅里，闭着眼睛。阳台上摆满了母亲生前种植的花盆，但没有一盆开花，只有茂密的绿叶。 天还没亮，郑泰义就醒了，打算去厕所，却在走出房间时看到了这样的哥哥，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哥哥仿佛被那些浓密的叶子包裹着，坐在那里。 “哥，没睡吗？” 郑泰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瞥了一眼时钟，走近哥哥。哥哥睁开眼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刚醒。” “嗯……不冷吗？” 刚睡醒的郑泰义在这迟秋的清晨感到了一丝寒意，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有点冷。” 哥哥简短地回答，缩了缩身体。由于光线昏暗，郑泰义没能马上发现，哥哥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 郑泰义咂了咂舌，又回到房间，拿了一件外套出来，披在哥哥的肩上。 “至少穿上点衣服吧。……又有什么难题解不开了吗？” 郑泰义蹲在阳台的门槛上，抬头看着哥哥。每当有需要长时间思考的难题时，哥哥就会像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个人偶。 “不是。我只是觉得坐在这里，仿佛能听到某种声音。” 披上外套的哥哥重新靠在了椅背上，摇椅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哥哥似乎在专注地听着什么，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郑泰义看了哥哥一会儿，然后因为困意和内急，便起身离开。他已经习惯了哥哥偶尔说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也许那时的哥哥，就是这种心情吧。 在这寂静而蓝色的黎明里，哥哥或许想要听到那些听不见的声音。 忽然间，郑泰义很想见到哥哥。虽然他们平日里并不亲密，甚至几乎不怎么想起对方，但此刻郑泰义却非常想见到他，哪怕只是听他一句话也好。 郑泰义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依然是漆黑的黎明，但比刚才稍微亮了一些。蓝色的光芒渐渐褪去，事物也开始恢复本来的颜色。 他的视线落在了叔父的书桌上。那整洁而又略显空旷的桌面，显露出主人的缺席，却丝毫没有透露出主人的性格。看不出他喜欢什么书籍，也无法判断他是粗心还是缜密，仅凭那张桌子是看不出来的。 每当郑泰义独自坐在这里，陷入沉思时，想到叔父，自然而然地也会想起哥哥。因为在郑泰义来到这里之前，叔父经常和父亲，后来父亲去世后，就和哥哥交谈。 或许他们两人有某些相似之处。某些方面是相似的，但同时他们也有着很大的不同。 比如说。 哥哥绝不会抛弃郑泰义。这并不是因为他爱郑泰义，也不是因为他们是家人，更不是因为道德。他就是那样。哥哥不抛弃郑泰义，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这对他来说再自然不过了。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他连“抛弃”这个词都不会想到。 这和郑泰义不会抛弃哥哥的情况略有不同。他在面对艰难的选择时，会犹豫不决。最终，他可能会选择不抛弃哥哥，但哥哥不会有这样的犹豫。 叔父要说的话，大概更像郑泰义这一类人。然而在结果上，叔父又和郑泰义不一样。 即使他所珍视的人感到痛苦和悲伤，叔父也能够转身离开。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叔父可以做出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叔叔虽然看起来聪明，但其实不是……” 郑泰义轻声叹息般地低语。 他知道，即使因为叔父而感到痛苦，自己也终究无法真正恨他。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舌，再次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郑泰义睁开了眼睛。 真的有声音传来。那是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嘎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很沉重。 郑泰义望向教官室的门。 或许是起得早的教护，或者是上来呼吸新鲜空气的队员。 脚步声逐渐靠近，经过了门口，又经过了办公室前。郑泰义静静地注视着门，直到那脚步声在教官室门前停了下来。 终于，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外的男人看到独自坐在黑暗中的郑泰义，微微一怔。因为郑泰义坐在逆光处，对方似乎在努力辨认是谁。那男人微微皱起眉头看向郑泰义，而郑泰义则立刻认出了他。 是麦金。 他终于来了。原本以为他会是最早到达教官室的人之一，看来他也和郑泰义一样，没能睡个安稳觉。 麦金走进教官室后，认出了郑泰义，微微扬起了眉毛，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 “你来得很早啊。看来李格罗教官还没来。” 麦金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郑泰义虽然被隔板挡住，看不见他，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如果李格罗在这里，反而会更麻烦。 麦金像往常一样，进到教官室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报纸。翻动报纸的声音透过隔板传了过来。一页，两页，缓慢地翻过几页后，他才用平静的语气随口问道。 “那么，任务完成了吗？” “是的……到目前为止。” 郑泰义手指紧扣在膝盖上，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翻报纸的声音停了下来。片刻的沉默后，麦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到目前为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锋芒。听到他警惕和不安的声音，郑泰义反而感觉自己的焦虑稍微平息了一些。 “我按您说的都完成了，只是还没有将文件发送到最后的地址。” “……为什么？” 麦金简短地问道。与郑泰义逐渐平静下来的心情相反，他的语气却越来越不安。 麦金合上了没翻几页的报纸，站起身，从座位上走到郑泰义面前，坐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沉静地注视着他。郑泰义也看向他。 郑泰义的目光略微下垂。他觉得这个情景有些可笑。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帮忙处理这些事情——准确地说，是帮叔父处理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合法的事。所以郑泰义无法对他谈论什么道德问题。 即便他没有参与，事情最终也会成真。机密文件会通过某人的手泄露出去，有人会通过某种方式利用它。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主动涉足其中，如今再装作高尚，只会显得可笑而已。 即使如此，假装看不见，心里也像卡着根刺一样难受。 “您知道那个文件是什么吗？” 郑泰义抬起头问道，并直视着麦金。麦金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郑泰义宁愿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即便被人嘲笑也无所谓。实际上，即便有人把核武器卖给中东的武装组织，郑泰义也不会太在意。他不是那种会因此愤怒而行动的人。即便麦金卖掉了什么东西，也没关系。即便那东西是郑在义接触过的物品，即便它非常危险，也无所谓。 但他无法容忍叔父明知故犯，非法盗取他哥哥开发的东西。 如果这一切只是误会，郑泰义愿意假装不知情，礼貌地道歉，然后立刻回去将文件发送出去。即使事后被叔父责备也无所谓。 叔父为什么不接电话？也许只是小事，但这让他更加不安。 麦金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他盯着郑泰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不耐烦地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你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对外人说。” “是的。” “那问题是什么？既然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见不得光而挑刺……是不喜欢你哥哥设计的东西被泄露出去？” 麦金拿起窗台旁整齐摆放的烟灰缸，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旁边小柜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香烟。他把烟盒递给郑泰义。郑泰义本想拒绝，但还是拿了一根。不过他没有点燃，而是静静地将烟插在烟灰缸的槽里。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果然是哥哥写的公式。如果麦金知道那是哥哥设计的，叔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是怎么知道你哥哥设计了那个东西的？你的专业是这个？我听说你在军队里。” “我并不完全确定，只是猜测而已。所以那果然是我哥哥设计的？” 郑泰义随口一说，麦金又一次皱起了眉头。他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尽管接下来他会谨慎用词，但郑泰义已经听到了他最想知道的关键。 现在……该重新思考该怎么做了。 从根本上阻止泄密是不可能的，他也没有这个打算。如果这件事只是麦金和其他人策划的，郑泰义不会在意。实际上，这件事的走向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只是叔父牵涉其中，这让他感到苦涩。而正是这种苦涩，让郑泰义不愿意继续协助这件事。 他甚至考虑过揭露这件事，让它停下来。即便只是暂时引起轰动，最终被人淡忘后再有人策划类似的事情。 “如果这件事暴露，教官和郑昌仁教官恐怕会陷入困境吧。” 郑泰义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并无威胁的意图，只是思考时不小心说了出来。然而麦金显然误解了。 吸烟的麦金默默地看着郑泰义，随即抖落烟灰，低声说道。 “郑教官那家伙，自信满满地说绝不会出错，结果弄成这样……即便曝光，也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让我们陷入困境。相反，如果真的暴露了，反而是你更麻烦。所以，这不足以成为你威胁的理由。” “威胁？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郑泰义再次沉默了。 什么意思呢？连他自己都很想知道。如果有人能告诉他，他现在该怎么做就好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叔父倾诉。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是哥哥的东西？为什么叔父要将哥哥给机构的东西转移到别处？为什么偏偏是叔父？ 他想听到答案。叔父肯定有一个让郑泰义信服的解释。那样他就不会这么心情沉重了。叔父说完，可能会责怪他不该为这种小事抱怨。 郑泰义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再次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句话的主语本应是叔父，但麦金并未听出，他只是以为郑泰义在自责。麦金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郑泰义，仿佛在看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他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为难的神色。尽管麦金知道如何对付聪明人，但面对一个可能精神不正常的人，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会说什么，这让他感到更为棘手。 对郑泰义来说，麦金并不是一个重要的人。他无力地看着麦金，心里却在想着想问叔父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麦金盯着郑泰义看，眼中充满了怀疑，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精神失常。 就在这时。 突然响起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声音仿佛是无法忍住的笑意，从门外传来，爽朗地在走廊里回荡。 麦金的脸色顿时僵住了。郑泰义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尽管郑泰义向麦金提起了这件事，但他并不打算让其他人听到，他非常清楚这不该传到别人的耳朵里。 然而，门外已经有人站在那里了。他们甚至没听到对方靠近的声音，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他靠在门上，听着他们的对话。 在那个人推门进来之前，郑泰义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真是有趣啊，泰义。” 带着笑意走进来的人是伊莱。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和郑泰义在一起。 郑泰义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说了不该让别人听到的话，而是为什么他会在那里。这么早，教官和其他教卫、教护们都还没到。他难道是碰巧早起了吗？ ……碰巧？ 不可能。郑泰义根本没听到他靠近的声音。如果他从走廊的尽头开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老旧的木地板应该会暴露他的脚步声。他早就知道教官室里有人。 “伊莱……你……―” 郑泰义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伊莱的眼角闪过一丝笑意，但他很快移开视线，看向麦金。 伊莱假装一脸为难地看着麦金，勉强开口：“这可真是……。”麦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怒意逐渐浮现，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他狠狠地瞪着郑泰义。 “原来是你和李格罗一起策划的。” 郑泰义怒火中烧，瞪大了眼睛。 “不是……―” 他还没等麦金说完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他并没有和伊莱一起策划这件事。但伊莱现在就在这里，他脸上挂着那种假装惊讶的表情，但眼里却带着早已知情的笑意。 郑泰义闭上了嘴，抬起不安的目光望向伊莱。两人的视线相遇。伊莱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对郑泰义说什么，而是用比平时更加温柔的语气对麦金轻声说道： “麦金教官，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只是昨天有些事情没做完，所以我早早地来了。如果知道你们在谈论不该听到的事情，我会晚些过来的。这可真是让人为难啊……。” “…―。” 麦金用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盯着他。 郑泰义依旧感到脑海中一片混乱，模糊地想，果然如此。 麦金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以防万一事情败露。所以即使郑泰义向上级告发，也无法对他构成威胁。麦金肯定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反而是郑泰义自己更有可能陷入困境。至少他的叔父，从来不会把事情处理得这么不周全。 然而，如果教官的证言被加进去，情况就不一样了。即使没有直接的影响，内部也可能出现一些问题。他们的立场未必能够保持得那么坚定。 尽管如此，郑泰义只是呆呆地看着伊莱。 伊莱露出一抹含糊的微笑，轻声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样的东西，假装摆弄了一下。随后，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起，像是打火机的声音。郑泰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个银色的小录音机，仿佛要把它看穿。 郑泰义没有再看麦金。他的视线里只有伊莱。 原本在脑海中弥漫的清晨蓝色阴影似乎在慢慢消散，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带来光明的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言语。那些不经意间的言辞，其实是他们抛给郑泰义的暗示。 ――郑昌仁教官不太喜欢张提尔。 突然间，郑泰义想起了某个时刻伊莱曾经说过的话。当时，他还笑着说这是个玩笑。 郑泰义面无表情地看着伊莱，脑海中依然笼罩在模糊的阴影里。 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伊莱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来找郑泰义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就像叔父一开始就预见了一切一样，伊莱也早已知晓一切。 “可能是有些误会吧，也可能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麦金教官为难――我会暂时让我的教卫去趟寒山。剩下的事情，咱们之后再谈吧。” 伊莱的声音仿佛从不真实的地方传来。 他瞥了郑泰义一眼，看到郑泰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 唯一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的时刻就是饭点。 如果开灯的话可以看时间，但郑泰义自从进来坐下后，就一直没有动过。他低着头默默地沉思，等到饭送进来时，才在黑暗中摸索着吃了几口。 以前进来时，他还渴望有一点光亮，但现在却觉得没必要。他知道只要按一下按钮，灯就会亮起，但现在的郑泰义已经不需要光亮了。他只是呆坐在原地，茫然地盯着前方。 恶灵依旧如故。毕竟不过几个月，哪里会有什么变化。在那阴暗的牢房里，郑泰义低头看着自己在黑暗中看不见的手。他用手指触摸着小指根部，感觉到那片柔软的皮肤。虽然手掌上有些老茧，但手指依然柔嫩。 “喂，睡着了吗？” 声音从隔壁传来，虽然有一堵墙隔着，但墙壁很薄，正面还装有铁栏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就在旁边说话一样。 郑泰义叹了口气，冷冷地回答：“没有。”隔壁牢房里的那个男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和郑泰义说话。郑泰义并没有和谁聊天的心情，所以只是敷衍地回应，有时甚至完全不理会，但那男人丝毫不介意。他自己还说过，“在恶灵里待久了，快要无聊死了，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感觉嘴巴都快长霉了。”显然，他确实感到极度的无聊。 郑泰义只想安静地待着，关闭所有的感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恶灵是个理想的地方，只有你特意去找灯光，才能看到一片黑暗。如果没有和别人共处一室，也就没有别的声音来打扰。 所以当他被安排进一间无人居住的牢房时，他觉得这挺好，没想到隔壁却藏着这么个烦人的家伙。 倒不如和那家伙住在同一个牢房里，那样他还可以把毛巾塞进那家伙的嘴里，让他闭嘴。 午饭之前，郑泰义已经知道了隔壁那男人的一些信息：他出生在吉隆坡的一个富裕家庭，十五岁时独自前往上海求学，住在上海的亲戚家，顺利考上了大学。大一时参加了一次海外志愿者活动，这成为他加入UNHRDO的契机。他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是会计师，另一个从事贸易，而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妹妹的名字叫乐清，据说乐清非常漂亮，曾在街头被星探发掘，还拍过一次电视广告。 不幸的是，隔壁的牢房位于走廊的最深处，而对面房间是空的，所以郑泰义是离那男人最近的人。 忍无可忍的郑泰义在午饭时冷冷地说道：“我吃完饭要睡觉，不要再跟我说话了。”那男人似乎果真安静了一些。 郑泰义叹了口气，静静地享受着短暂的沉默。没过多久，隔壁的男人突然又问道：“你睡着了吗？” 郑泰义没有回答，他根本不想搭理。那男人这次倒是安静了下来，这让郑泰义感到一丝庆幸。 直到晚饭时间，隔壁的男人又几次试图搭话，但郑泰义依然保持沉默。他甚至连晚饭都不想吃，中午还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但晚上连餐盘都没碰。 黎明时分，工作日还未开始，伊莱便把郑泰义送进了恶灵。他甚至不给郑泰义开口的机会。在抵达地下七层、进入恶灵的门之前，伊莱只轻轻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等我来接你。” 好好休息。他说，好好休息。 “休息个鬼……该死的混蛋。” 郑泰义低声咒骂。 如果想休息，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可以暂时摆脱外界的喧嚣，喘口气。或许如果前一天就被送到这里，郑泰义可能会笑着感谢。 “哦，醒了吗？” 就在他自言自语之后，隔壁又传来了声音。 该死的。郑泰义再次闭上了嘴。 “你睡得可真好。从午饭开始就一直在睡吧？看来你累得不轻。不过看起来，你也和某个人有仇吧？那个该死的家伙是谁？” 那男人愉快地笑着问道。郑泰义本想无视，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答道： “有个人，把别人当作工具的家伙。” “啊哈，那可真是个混蛋。我也认识一个这样的家伙，自以为很了不起，看不起所有人……其实，也不用说得那么远。” 突然，那男人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话语中充满了怨恨。 “我被关进这里的原因也是因为那种人。一个不把人当人看的家伙，一个像屠夫一样空手杀人的混蛋，一个沾满鲜血还在笑的疯子！” “……” 郑泰义沉默了。他也认识一个这样的人，如果世界上有第二个，那真是太绝望了。 “真是个不该接触的人。你说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郑泰义试探着问道，男人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咬牙切齿地说： “那个疯子杀了我的同伴。所以我弄到了一把大号左轮手枪，打算用它干掉他……” “嗯……” 郑泰义含糊地回应，便不再说话。这个在吉隆坡长大、在上海上大学、有个叫乐清的漂亮妹妹的男人是谁，郑泰义似乎猜到了。 “一个刚入职的蠢货，不自量力地插手，结果搞砸了！该死的，那个只会挥舞空枪的蠢蛋，等我出去后，我一定会找到他，让他后悔一辈子！” “嗯……” 那个疯狂的家伙原来是你啊。那个曾经带着50口径的左轮手枪闯入人满为患的餐馆，疯狂扫射的疯子。你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活着见到我，肯定得让我揍一顿的事情，我还记得。 郑泰义瞥了一眼。虽然在漆黑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默默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郑泰义改变了想法。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和那家伙一起待在一个房间里。如果在同一个房间里，他肯定不仅仅是把毛巾塞进喉咙里，而是会用毛巾勒死他。那样的话，肯定会因为谋杀罪而麻烦不已。 但这不是事实吗？从某种角度来看，郑泰义现在所遭遇的所有不幸，似乎都源于那个男人。 那个该死的家伙如果想复仇，应该是找一个独处的时机突然袭击，而不是偏偏跑到餐馆这种地方，结果让郑泰义不小心卷入其中——当时插手的事情让他非常后悔——所以才让他陷入了那种无论见到那疯子杀人狂人只要在视野中出现，就得立刻逃跑的境地。 虽然不能完全如此说，但郑泰义觉得，九成的原因都得怪那个该死的家伙。 一阵怨恨的愤怒如火山般涌上心头。如果当时在旁边，虽然不至于真的杀人，但至少也会勒得他快要晕过去。 然而，当他想到这些时，郑泰义叹了口气。人如果运气不好，连摔倒时鼻子都会摔坏，这一切怎么可能全怪那个男人呢。 也许从他进来这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不幸就已经注定了。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如此。 郑泰义在黑暗中习惯性地摩挲着自己的小指。然后他低下头，似乎想要找出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里原本绑着一根红线。虽然从未见过，也未曾感受过，但那里绑着一根连接郑泰义和双胞胎哥哥的红线。哥哥说过，所以一定没错。 即使听到那样的话，红线依旧没有出现。或许已经被剪断了。哥哥在离家前，曾用剪刀在空中剪掉了那条本应在指缝间的线。 “想想看，自从那条线断了以后，我的运气似乎变差了……” 郑泰义在嘴里低声嘟囔。 实际上，吉祥天应该是哥哥。将自己的运气分给郑泰义，让他免于不幸，是哥哥带来了福禄。结果那条连着哥哥的线断了，无法再得到他的好运。 “这样更容易理解。合乎理智。” 像吉祥天这样的好运气，应该由像哥哥那样的幸运人担任。如果他自己也有着丰沛的好运，还能将这些好运分给周围的人，的确可以理解。 “那条红线其实是我的运气……啊，真希望能尽快见到哥哥，再重新绑上。” 虽然他以为自己是在安静地低声自语，但似乎声音大到邻房都能听见。那个在郑泰义听不到时，还在一人发泄对疯子的怨恨的男人，似乎听到了郑泰义的话，突然问道。 “和哥哥生离死别了吗？” “啊……—差不多吧。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郑泰义像叹息一样低声说道。他想见到哥哥。但却见不到。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哥哥总是在可以联系到的地方。如果没有的话，常常在想念的时候，很快就能见到哥哥或者跟他通话。 是的，想见他。现在更加如此。 是否他的叹息也传达给了那人，男人闭上了嘴。沉默地陷入了思考。也许是睡着了。 郑泰义靠在墙上，安静地深呼吸，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 “你会见到的，只要还活着……我最想见的朋友已经死了。” 郑泰义没有说话。男人也没有说话。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男人，现在沉默着思考已无法见到的朋友。郑泰义觉得有些惋惜，想要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闭了嘴。现在是那个男人需要沉默的时候。 也许那个朋友是被伊莱杀死的同伴。或者是其他朋友。郑泰义为他那名字不详的朋友哀悼，也为那个男人哀悼。 留下的人，往往会拥有前行者未曾得到的生命。生活与失落一同留下。郑泰义曾见过这种失落感。 他默默地望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黑暗。然后苦涩地低声说道。 “不过我还是会生气的，叔叔。” 叹息融入了黑暗之中。 整整一天他都在思考。从昨晚开始——甚至更久之前——的事情，一一回顾思考。 只有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然而，这个结论虽然看似合理，却是不希望发生的。于是他反复思考。每一次，心中都会染上愈加阴沉的色彩。感到深深的疲惫。 郑泰义试图整理思绪，但最终放弃，用沉重的脑袋缓缓敲击了几下墙壁。疲惫的身体萎缩了。 他想离开这里。想见哥哥。想摆脱这些纷乱的关系。各种愿望无序地涌现。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铁门开启的声音。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外面应该没有什么事。也许只是教官巡视一下而已。 然而，当踏上石阶的鞋跟声传来时，郑泰义感到似乎知道那是谁。 人影逐渐靠近。即使在这漆黑的黑暗中，那脚步声也毫不迟疑，仿佛前方一片明亮。 我连一点模糊的疑惑都无法摆脱，四处徘徊，而那个人却在这黑暗中毫不迟疑。郑泰义苦笑了。 “泰义。” 终于，当脚步声停下，熟悉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时，郑泰义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下。 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与此同时，头顶上方射下了一束光。 虽然灯光不算太亮，但对于已经适应了一整天黑暗的眼睛来说，却如同太阳般刺眼。郑泰义皱了皱眉，迅速用手遮住了眼睛。在适应了光线，能够慢慢睁开眼睛之前，他一直沉默不语。那个人在他面前，也静静地等待着。 “休息得好吗？我来接你了。” 郑泰义睁开眼睛时，伊莱就站在他面前。他打开了铁门，等着郑泰义出来。 郑泰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仍然一动不动。他似乎没有催促的意思，耐心地等待着郑泰义。 “喂，已经要走了吗？看来是有人来接你了。” 这时，隔壁房间的沉默被打破，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伊莱只是稍稍转动眼球，看了看那边。然而，从他的角度应该看不到铁栏后面的那个人。同样，那个男人也看不到伊莱的模样。 那个人并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正是伊莱。 意识到这一点时，郑泰义感到一阵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个男人曾经试图杀死伊莱。没有顾及周围，也几乎不顾自己的生命，猛扑向伊莱。或许那只是瞬间的愤怒或冲动，但在那一刻，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恨伊莱。 然而，即便如此，他却没能认出伊莱。那脚步声、人影，甚至声音都明显属于伊莱，但因为看不见面孔，他竟然没认出来。 “不到一天就要走了，太快了吧。哈哈，出去再见。” 男人愉快地打了个招呼。郑泰义听到这句招呼后，才慢慢站了起来，走向伊莱开着门等候的地方。 郑泰义没有对那人再见一言。只是说了句“出门前好好照顾自己”。 背后的地下七层出入口关上了。只隔着不到半寸的门，一边是漆黑的黑暗，另一边则是灿烂的阳光。 郑泰义看了看手表。时间快到十点了。早已过了正常的工作时间。 “刚结束今天的最后一次会议，立刻赶来了。” 伊莱在郑泰义看表时说道，并补充了一句：“别生气，我已经尽快赶来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郑泰义扫了一眼他的笑容，然后转过头去。那是他见过最不喜欢的笑容，与清晨时看到的如出一辙。 郑泰义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满的神情，叹了口气。 “每次联合训练都会被你关在幽灵营里。” “你不喜欢吗？我觉得今天在那里对你来说也不错。” 伊莱略微抬起眉毛，仿佛感到意外般说道。郑泰义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正如他所说，今天一天待在幽灵营里并不算太糟。 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参加对练，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以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也未必能顺利度过这一天。今天不如说是在那漆黑的地方度过，比平时的一天更好。 “是啊，比平时好，尽管我不觉得你是为了我才把我关进去的。”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说道，伊莱淡淡一笑。 郑泰义走向距离出入口不远的楼梯。伊莱本想在旁边的电梯前停下，但看到郑泰义开始爬楼梯后，便跟在他身后，落后几步问道： “你打算爬楼梯吗？不会太累吗？” “累啊，偏头痛开始了。” 郑泰义冷淡地回答，但没有停下脚步。身体状况有所好转。整整一天都在幽灵营里一动不动，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适。 然而，刚才开始，他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过度活动导致身体疲惫不堪，或者精神过度紧张时，偏头痛就会发作。偏头痛几乎没有药物可以缓解，唯一的办法就是睡一觉。 伊莱跟在郑泰义身后，边走边用头示意背后的电梯。 “那边就有电梯。” “只是上一层楼，用得着坐电梯吗？” “等电梯的时间更长吧。”郑泰义轻蔑地笑了笑。伊莱沉默了片刻。 “上一层楼，你是要回你的房间吗？” 这次郑泰义沉默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彼此所想的目的地不同。伊莱理所当然地以为要去的是位于地下1层的他的房间。而郑泰义要去的，是再上一层的自己的房间。 郑泰义停下了脚步。伊莱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头痛似乎不会自行消退。照这样下去，恐怕会越来越严重，以至于无法入睡。他本来想回房间休息。 但郑泰义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必须确认。虽然他已经隐约有所察觉，并不愿面对，但还是必须查清楚。 “去我房间吧。今天早上我把冰箱里塞满了啤酒。” “……就这么办吧。” 不管他塞了多少啤酒，都打算让他喝光。 郑泰义用不友善的目光看了伊莱一眼，这次他跟着他向电梯走去。其实他对啤酒也没什么兴趣。 郑泰义一边想着等会儿回房间前顺便去医务室拿点止痛药，一边因为想到时间已晚而有些不快。这个时候去找医务室的乔浩要药，估计又会被他大骂一顿。他只希望头痛不要进一步加剧。 从踏上电梯到达位于地下1层的伊莱房间时，郑泰义一言不发。伊莱瞥了他一眼，但并没有主动搭话，只是轻笑了一下。看到这一幕，郑泰义的心情自然不会好。 “……看你就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当伊莱拿出钥匙时，郑泰义在旁边不悦地嘟囔了一句，伊莱挑了挑眉。郑泰义说完这话后才意识到，这话本身就像是在闹别扭的孩子，但已经说出口了。 “怎么会呢。闹别扭的孩子只要放着不管，睡一觉后心情就会好起来，但你恐怕不会这样。不过说实话，你倒是有自己消气的倾向。” 郑泰义闭上了嘴。 这就是为什么人不能在一开始就走错路。生气也麻烦，总觉得事情能过去就算了，结果在周围人看来，这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伊莱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怨气和愤怒，这种情绪能持续多久呢？对别人发火，自己的精力消耗得更快，结果自己反而先放弃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或是什么让他感到痛苦。 “看来你做了让我不快的事情……” 郑泰义自言自语。整整一天在幽灵营里，他思考出的结论几乎指向同一个答案，这让他非常不满。 伊莱这次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门，做了个手势让郑泰义进去。 郑泰义走进这间静谧的房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平时他会坐在床边，但现在连这种小事都让他感到不舒服。 “……叔叔呢？” 郑泰义问道。伊莱脱下外套，随意地扔在床上，耸了耸肩。 “如果你指的是郑昌仁教官，他在堪培拉。”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凌晨时联系不上他，现在能联系上吗？” 伊莱笑了。通过他的笑容和短暂的沉默，郑泰义察觉到，叔叔没接电话并非偶然。伊莱也知道郑泰义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没必要回答，只是走向冰箱，拿出了他和郑泰义的啤酒。 “好了，来吧。” 伊莱轻轻地把啤酒扔给郑泰义。虽然他没有喝酒的欲望，但还是捏着啤酒罐，撕开拉环。罐口的泡沫涌出，滴落在地板上。他咂了咂舌，把罐子放在桌子上，甩了甩手。 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喝，罐子就这样放在桌上没再拿起。 伊莱饶有兴致地看着郑泰义，把自己那罐啤酒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墙上，微微倾斜着头。 “先从原因开始讲，还是先讲结果？” “只说关于叔叔的。” 郑泰义简短地说。虽然他整整一天都在思考，但最重要的只有这一件事。 伊莱盯着郑泰义笑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说过你是郑昌仁教官的儿子吧……—啊，我是说从基因上。” 伊莱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容易引起误解，补充了一句。郑泰义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立刻明白伊莱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秘密，但也不是外人应该知道的事情。 “……叔叔告诉你的吧。” 他说的事情本身并不重要。郑泰义并不在意是谁传给了他血脉。他的父亲在天上，而叔叔就是叔叔。 “他没直接说过。我只是偶然知道的……不过你确实和他一点也不像。虽然姓郑的不一定都相像，但你和他性格完全相反。” 伊莱笑得有些好笑，郑泰义则叹了口气，慢慢地拍打着椅子的扶手。 “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你和叔叔联手策划了这一切？” 伊莱笑着摆了摆手，摇了摇头。 “策划这种说法有些刺耳。虽然也不算错……我确实和他关系不错，确切地说，是他和我哥哥关系不错。因为我们有很多合作，所以在教官中，我算是最了解他的。不过就这件事来说，我只是他的帮手。他只是稍微……利用了我一下。” 伊莱用手指示意出一个很小的距离。 帮手。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看到那个文件，并把事情搞到这一步吗？” 郑泰义不想再听下去，直接提出了问题。伊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表情依旧平静。 “超过一半的可能性吧。但我也考虑过事情不会完全按照预想的发展。” “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打算拉我一起陷入困境，拖住麦金吗？” 伊莱低声笑了。 “泰义，你已经被卷进来了。虽然这件事教官们都知道了，而且会向其他部门或总部报告，但因为涉及不光彩的隐秘，不会传得太广，只会在内部适当压下去。不过，你很可能要承担一些责任，以某种方式。”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他说：“不用太担心，我会确保你不会被开除。” 他对此并不在意。反正当初说的期限也快到了。 忽然，他想到，也许叔叔当初定下那个期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郑泰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那么，结果是什么？” 他的声音中带着疲倦。伊莱喝完了啤酒，把空罐扔进垃圾桶，走到床边坐下，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过是‘张铁和他管理下的人引发的众多不愉快事件’之一罢了。这件事本身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影响。事实上，表面上看这是一场‘不可能发生的事故’，但实质上不过是‘倒霉暴露出来的事件’。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当然，麦金可能要放弃升职了。也许从某种角度看，离开UNHRDO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郑泰义默默地听着他的话，等他说完，才轻声说道。 “不只是麦金吧。” “嗯……？” “这件事，叔叔也参与了。不管你说的‘实质’是什么，叔叔确实帮了麦金。也许是麦金帮了叔叔。” 而我却像个傻瓜一样被牵着走。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这时，伊莱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非常愉快，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啊哈，哈哈哈，是的，确实，麦金和郑昌仁无论如何都联手了。想要搜集证据的话，随时可以。但你知道吗，泰义。” 伊莱仍然带着未消的笑意，突然压低了声音。 “郑教官无法离开UNHRDO。他是必须留下的。” “……毛次长需要他？” 他本无意讽刺，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嘲讽的语气。伊莱摇了摇头。 “不对。他是UNHRDO所需要的人。”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平淡无奇，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听到这话，郑泰义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刚才起，他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啊，不对。 叔叔是毛的手下，还是张铁的人，或者两者都不是，这都与郑泰义无关。内部的局势如何发展，他也不关心。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件事会如何影响局势，也不是权力关系会如何变化。 郑泰义只是想确认，叔叔是否把自己看作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牺牲品。如果不是，那就足够了。 头痛越来越剧烈，脑袋嗡嗡作响，甚至感到恶心。郑泰义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那撕裂头痛般的刺耳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电话铃声响了。 伊莱挑了挑眉，看了看手表，哦了一声，仿佛知道是谁打来的，轻笑着从床上站起，走到桌旁。他看了一眼郑泰义旁边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然后朝郑泰义点了点头。 郑泰义看了看屏幕。国际长途的开头，后面是61-2的号码。是堪培拉。这个时间从堪培拉打来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郑泰义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他不安地咬了咬嘴唇，接起了电话。 “……” 他想说“喂”，或者说点什么，但一时却说不出口。于是他只好静静地握着听筒，另一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里克？” “……是我，泰义，叔叔。” “啊，泰义啊。你怎么在那儿？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不对啊。” 似乎在确认号码，声音一度远去，随后又回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叔叔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同。就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呼唤郑泰义。 也许，叔叔并不知道。或者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叔叔的本意。 郑泰义明知道不可能，但他仍然不禁怀着一丝希望。 “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一整天都被困在幽灵营里。” 郑泰义小声地抱怨着，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 电话那头，叔叔笑了。 “伊莱跟你说了吧？” 叔叔说话了，声音依然和刚才一样平静。 然而，听到这话，郑泰义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再次焦虑地咬了咬嘴唇。 “……叔叔，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郑泰义轻声问道。叔叔停顿了一下，反问：“什么是‘这样’？”并不是他不明白郑泰义的意思，而是在问，这个局势的哪个部分。 郑泰义沉默了。几次缓慢地深呼吸后，电话那头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叔叔一定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局面，包括会演变成这样，他早就预见到了。而且他也知道，郑泰义现在的心情。 当郑泰义想到这里时，一股炙热的怒火从胸口升起，堵在喉咙。 他气得几乎无法呼吸。刚才那点可怜的希冀，全都变成了愤怒。他对叔叔的期望其实很简单。也许叔叔对他也只是抱有简单的期望。然而，他们彼此认为的“简单”并不一样。 “从一开始。” ‘……’ “……从一开始你就该直说。无论是对麦金还是对张铁，你只是想制造一个棘手的局面。如果你一开始就这样说，我会妨碍你吗？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我会阻碍你吗？为什么要这样……。” 话语像爆炸般喷涌而出。 怒火涌上心头，心脏痛得厉害。头痛在脑海中疯狂跳动。 如果他能提前给我个暗示就好了。那样的话，即便叔叔杀了人，郑泰义也不会这么愤怒，也不会这么心痛。不管他如何利用郑泰义的手，不管手上沾染了多少污垢，他都不在乎。只要叔叔说一句需要帮忙，郑泰义就会照做。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郑泰义在疯狂地怒吼后闭上了嘴。因为愤怒堵住了喉咙，一旦他闭上嘴，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叔叔没有说话。郑泰义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他是什么表情。郑泰义只能紧握着电话，艰难地喘息。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抱着双臂默默看着的伊莱，轻轻地从郑泰义手中拿过了听筒。郑泰义原本紧握着电话的手渐渐松开了力道。 “喂，是我。……嗯，稍微有点事。好，稍后再聊。……嗯，一切都按你的意思进行。好的，嗯。” 伊莱替郑泰义接过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然后，他看向郑泰义，平静地说道。 “冷静下来。……不，应该已经冷静了吧？” 对于伊莱补充的“你总是冷静得很快”，郑泰义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那团火烧得让他难以忍受。 “你。” “…―。”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从昨天到我房间的时候，甚至更早之前。” 郑泰义的话让伊莱沉默不语，但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昨天和我在一起时，你是不是想着，再过几个小时，这家伙就会被当做傀儡牵线了，明天几点去教官室看看呢？哈，碰了我一下，最后全都扎进去，这家伙就会动弹不得，那样事情就不顺利了，所以还得稍微忍耐一下，是不是这样？” “泰义，你现在太激动了，冷静点。” 即便听到郑泰义的话，伊莱仍然保持着冷静，丝毫没有表现出愤怒或不快。他那从容的态度反而让郑泰义更加愤怒。 “冷静。……你会冷静吗，你这混蛋！” 郑泰义抓起旁边的啤酒罐，用力扔了过去。装满啤酒的罐子很重，飞出去几步便猛然击向站在不远处的伊莱，但伊莱微微侧头躲开了。尽管如此，他的脸色还是有些不悦地凝固了。 郑泰义知道，这样做是在发泄。他明白，这一切的根源并不在伊莱。因此，这份愤怒并非全然是伊莱的错。 但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故意来找郑泰义。看着郑泰义被他愚弄，伊莱只在乎自己能不能从中得利。 郑泰义从未对他抱有什么期待。他们之间既没有深厚的交情，伊莱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安慰郑泰义。 但他还是无法抑制那股愤怒。 “泰义，回去吧。和一个分不清前后、乱向人扑的家伙在一起，我会忍不住想扭断他的脖子。” 伊莱冷冷地说道，然后抓住愤怒得面色发白的郑泰义，把他推到门外。看着被推到走廊上的郑泰义，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说了声“再见”，然后关上了门。 咔嚓一声，眼前的门紧紧关上了。郑泰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 头痛得厉害。起床前头就疼得厉害。睡觉时，他也无法安然入睡，半梦半醒之间不断因为头痛而呻吟，反复醒来。 最终，当他带着沉重的脑袋爬起来时，天还没亮。他看了看还不到早上六点的时钟，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该死……” 头依旧沉重，眼皮也很沉，但他觉得自己再也睡不着了。郑泰义瘫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打了一会儿瞌睡，最终还是因为睡不着而睁开了眼。刚一睁眼，剧烈的头痛便猛然袭来，郑泰义捂住头，把脸埋在被子里。 “疼死了……，阿司匹林，阿司匹林。” 昨晚从伊莱的房间被赶出来后，郑泰义直接去了医务室乔浩的房间，拼命敲门。乔浩早就结束了工作，正悠闲地泡在浴缸里，身上只裹着一条毛巾出来开门，一开门就爆发了粗口，骂骂咧咧地问哪个疯子在深更半夜来打扰他洗澡。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郑泰义时，立刻闭上了嘴。虽然他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但还是乖乖穿上衣服，去医务室拿了半片止痛药递给郑泰义。郑泰义后来想到，这个脾气暴躁的乔浩没有当面发火，可能是因为他当时的模样实在太惨了。 的确，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乔浩没对他发火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知道吧，阿司匹林是止痛药里最伤胃的。一定要吃了饭再吃。” 乔浩冷冷地说着，把药递给他。郑泰义随便应付了一句，回到房间后，直接把比规定量多一倍的药嚼碎吞了下去。头痛得厉害，两片药根本不够。 吃完药后，他立刻钻进被窝里睡觉，但头痛依然让他无法入睡。过了至少一个小时，药效才稍微发作，他的意识才稍稍模糊了一些。然而，疼痛并没有完全消失，整晚他都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头痛，头痛……”，最终带着仍然头痛的脑袋醒来。 “昨天剩下的阿司匹林……我好像放在哪里了……” 郑泰义胃里翻腾，但比起胃痛，头痛更紧迫。他开始寻找放在床头柜上的止痛药。他在杯子后面找到了药片的包装，但里面已经没有药了。郑泰义眨了眨眼，隐约记得昨晚半睡半醒间，他还在抱怨头痛，最终把药吃光了。 “该死。”郑泰义咂了咂舌，起身下床。他头痛得眉头紧锁。虽然现在还不到六点，去找乔浩有点不好意思，但从昨晚开始持续不断的头痛让他觉得快要发疯了。他几乎想直接向乔浩要整瓶止痛药，当场全吃掉。 他叹了口气，随便穿上衣服，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这个时间，平时走廊上应该有几个人来来往往，但现在几乎没有人影。偶尔能听到远处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些勤快的人每天早上都去训练室流汗，伊莱就是其中之一。他曾说过，如果不痛快地出一身汗，一整天都会觉得不舒服。 “……”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他不想再去想那个名字。更糟糕的是，一旦意识到“不想去想”，伴随着那个原因，其他更不愉快的名字也接连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该死的。”如果能在这该死的UNHRDO总部扔下一颗炸弹，或许会让心情好一点。再顺便在几个分部也丢几颗，那就更爽了。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真想在走之前来一次恐怖袭击。如果有能力的话，我真想把这里彻底摧毁然后一走了之。 郑泰义第一次感到嫉妒他哥哥的天才，他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一个刚刚从训练室回来，满头大汗、面色红润的同事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郑泰义时，吓了一跳。当郑泰义进了电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样吃惊。天啊，这张脸，简直像刚死去的尸体。虽然是清晨，但在这昏暗的时间里，看到这张脸确实挺吓人的。郑泰义苦笑了一下，笑着又感到头痛，捂住了脑袋。 “药，我需要药。”他像个瘾君子一样低声嘟囔着，一口气跑到了乔浩的房门口。开始时，他只是轻轻地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觉得对方可能睡得很沉，他按了按门铃。还是没有回应。郑泰义皱了皱眉头，连续按了几次门铃，同时敲了敲门。 按照那位敏感又暴躁的乔浩的性格，这时候应该已经大吼大叫地冲出来了，但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情况……找卢瑟有事？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训练室，去那边找找吧。” 郑泰义还在敲门时，隔壁的门突然开了，另一位乔浩皱着眉头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吵死了”的表情，显然是被敲门声吵醒了。 郑泰义看着他那张仿佛随时会爆发的脸，考虑着是直接撞开这扇门，还是干脆去医务室把门撞开。他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看到那人依旧满脸不悦，也没回话，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真是意外。没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脾气古怪、神经质的乔浩，竟然每天清晨都去锻炼。虽然以貌取人不对，但他作为医务室的乔浩，给人的印象并不健康。 “不过也是，要处理那么高强度的工作，没有一定的体力可不行。也许整个分部最健康的人就是他了。” 郑泰义按着太阳穴，转身离开了。 然而，刚决定了新的目的地，郑泰义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起。头痛得要命，好不容易从地下1层上来，现在还得下到5层的训练室。而且找到乔浩后，还得再回到2层的医务室。 难怪人们即使平时不怎么生病，也会在家里备一个药箱。郑泰义下定决心，一旦这次头痛过去了，也要弄一个药箱放在房间里。他叹了口气，重新下到了5层。 “……唔……胃好痛。” 郑泰义看到电梯还停在地下6层，觉得等它上来太浪费时间了，便选择走楼梯。当他快到地下5层时，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头痛已经让他心情不佳，现在连胃也开始疼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稍微好些了，他才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郑泰义并不算体弱的人。平时也没有什么胃病，普通的头痛他通常能忍住。 但这次疼得特别厉害。他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痛，还是压力积累到极限爆发了，或者是精神疲惫导致他对痛觉的感知被放大了。 “无所谓……反正再忍一忍就能离开这里了。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不成？” 郑泰义咬着牙自言自语。与叔叔约定的半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也许在这半年过去之前，郑泰义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被赶出UNHRDO。 这种感觉叫什么来着？ 既感到不快，又没有力气发火，即使仔细思考，想在心里分辨对错，也懒得去做。 他明明记得有一个词能形容这种感觉，但就是想不起来。现在头痛优先，其他的都得往后排。 训练室已经出现在不远处。郑泰义不断给自己暗示，告诉自己那儿有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如果那儿也找不到乔浩，那就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去医务室砸门。 郑泰义瞥了一眼手表。刚过早上六点。如果去医务室拿药再回到房间，抛开早上的常规任务，他还能再睡两个小时。至于能不能睡着另说，至少还能躺一会儿，或者干脆再要点安眠药一起吃了。即使因此药物过量被送走也无所谓，现在眼前的痛苦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郑泰义觉得自己有些自暴自弃……想着，轻轻拍了拍后脖子。脑袋晃荡着，痛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些。 就在郑泰义快要走到训练室门口时，门开了。半透明的尤里自动滑门打开，一个刚刚结束训练，头发还湿漉漉的男人走了出来，看样子刚洗完澡。 “……” “啊。” 一看到那个男人的脸，郑泰义的脸立刻皱得看不出来。 伊莱·里格罗。说起来，这个男人每天清晨都来锻炼，在这里遇见他并不奇怪。然而，郑泰义现在一点都不想碰见他。光是看到他，就觉得心情沉重。头已经痛得厉害，再见到他简直让人更难受。毕竟昨晚让他心情大乱的事才发生了几个小时而已。 伊莱当然不可能看不出郑泰义的厌恶表情，但他一看到郑泰义，嘴角还是微微上扬，露出了笑容。 “真稀奇。这个时间你竟然来这里。是打算运动吗？今天人不多，可以随便跑。” 他说着，指了指里面。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是他告诉郑泰义那些事，郑泰义大发雷霆的事情根本不存在，或者已经是很久之前解决的事情一样，他的态度一点都没变。 哈。郑泰义觉得自己差点笑出来。 对伊莱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无论郑泰义的情绪如何，他大发雷霆，对伊莱来说都毫无影响。 沉默了片刻后，郑泰义叹了口气。明明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现在又何必为这种事伤心。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卢瑟在里面吗？” “卢瑟？怎么了。你一大早就不舒服吗？” “头有点疼。” 郑泰义简短而冷淡地回答。伊莱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他。随后他突然轻笑了一声，走近了几步，离郑泰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微微弯下腰，靠近郑泰义的耳边，像猫一样温柔地低语。 “泰义，你的问题在于表面上装作无所谓，实际上却太敏感。昨晚肯定没睡好吧。放松点，别把小问题想得太严重。……啊，对了，既然来了，不如干脆运动一下再走。流点汗，脑子也会清醒一些。” 说完这话，他像是对亲密的家人表达爱意般，轻轻地在郑泰义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然后他退后一步，笑了笑。 “好吧，我好像看到卢瑟在里面做力量训练。现在他可能正在放松，或者已经在淋浴了。祝你好运，泰义。” 伊莱拍了拍郑泰义的肩膀，转身继续走了。 郑泰义听着伊莱从自己身边走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声音转过拐角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仍然一动不动。 “……” 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他不自觉地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一瞬间，他忘记了头痛，脑袋里被炽热的愤怒烧得一片漆黑。胸口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像块巨大的堵塞物卡在喉咙，让他短暂地无法呼吸。 “哈……” 郑泰义慢慢松开了手，手掌上留下了半月形的指甲印。 “真是……” 他轻声嘟囔，叹息中带着无法言说的情绪。本想嘲笑自己一番，但连笑都笑不出来。 “好久没有这么恶心的感觉了……” 郑泰义咂了咂舌，听到自己说出的话，感觉更加恶心了。 他并没有期待什么。毕竟对方是个连强奸了人还可以开性笑话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道歉或表现出任何歉意。即使道歉了，仔细想想，自己也未必有理由接受那样的道歉。 明知他会如此，但看到他那副毫不在意的脸，愤怒依旧像块巨石般涌上心头。 喂，你这该死的家伙。至少表现出一点尴尬，或者干脆一声不吭地走过去，这是做人的基本礼貌吧。 郑泰义感到心口像被堵住了似的，他用拳头猛敲自己的胸口。直到胸口感到疼痛，呼吸才稍稍顺畅了些。与此同时，刚刚稍稍被遗忘的头痛又猛烈地袭来。 感受到头痛的瞬间，郑泰义松开了拳头，叹息声无声地从嘴边逸出。那一瞬间攀上头顶的愤怒仿佛一下子沉到了脚底。随之而来的，是那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像是抑郁，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郑泰义想着，头痛却越来越严重，他走进了训练室。 幸运的是，鲁特立刻被他发现了。鲁特刚刚结束了最后的运动，正准备进入浴室，低头解开鞋带。看到郑泰义面色发白，快步朝自己走来时，鲁特惊讶地“呃，呃”了几声，本想问“你这么早来这儿干什么”，但看到郑泰义那苍白的脸，他咽下了话语。 “啊，泰义……早……不是很早嘛。昨晚还那样，你脸色怎么这么……啊，等等！我还没洗澡呢！！” 鲁特一边寒暄一边试图打探情况，却被郑泰义抓住脖子，猛地拉了过去。鲁特像个布偶一样被拖到郑泰义面前，郑泰义用几乎虚脱的声音低声说道： “把药给我。” 鲁特当即爆发了粗口。从训练室里，他连运动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全身被汗水浸透，直接被拖到了医务室。一路上，鲁特用几乎要超越骂街的粗话狠狠咒骂。即使在医务室里，鲁特一边找药一边骂，直到郑泰义接过药片直接嚼着吞下，转身准备回房间时，鲁特的咒骂声依旧没停。 唯一庆幸的是，头痛得仿佛要裂开，导致那些骂声有一半直接从另一只耳朵里溜走了。 他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等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头痛使视野变得模糊不清。电话的轮廓隐约映入眼帘，昨晚睡前已经拔掉了电话线，现在它不过是一块废铁。 电话线拔掉后，会有人打来电话吗？如果有，十之八九是叔叔吧。或者，即便电话线插着，也根本没有响过。后者反而更有可能。 叔叔不是那种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而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辩解的人。相反，他宁愿不做解释，甘愿当一个坏人。如果他做了正确的事却被误解了，那还另当别论——不过，以叔叔的为人，不太可能犯那种会被误解的错误——如果他做了不好的事，即使以后被追究，他也不会辩解或掩盖，而是坦然承认。然后他会面无表情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泰义？ 叔叔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很久以前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得多。 他不记得确切的时间，可能是小学时的暑假。那时的郑泰义忙于和邻居朋友一起参加夏令营，没能弄清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从学校少年团的三天两夜夏令营回家时，看到父亲和叔叔在争吵。说争吵不太准确，应该说是父亲单方面发怒，叔叔则默默承受着。而他的哥哥则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郑泰义的父亲平时是个安静的人，很少表现出强烈的情绪。他非常疼爱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这个弟弟在国外加入了一个非常有名且了不起的国际组织——UNHRDO，每当这个自豪的弟弟偶尔休假回国时，父亲总是温暖地照顾他。 所以，郑泰义第一次看到父亲对叔叔发这么大的火。 郑泰义在玄关处停下，半脱着鞋子，呆呆地看着父亲和叔叔，父亲在怒吼了一阵后突然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随之而来。 随后，叔叔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承认错误，而是静静地开口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泰义？” 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愣了一下，用混杂着愤怒、痛苦和悲伤的目光看着弟弟，最终摇了摇头，转身进了房间。 父亲那少见的愤怒给郑泰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完全不记得当时哥哥是怎么回答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父亲如此愤怒。 但后来，凭借孩子特有的敏感，郑泰义隐约意识到，叔叔可能滥用了哥哥的天赋。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时叔叔让哥哥踏上了开发武器的道路。 “……” 郑泰义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可能是药效开始起作用，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叔叔最终没有向父亲道歉。也许他在郑泰义不知情的情况下道了歉，但郑泰义更倾向于相信他没有。 然而，不知为何，在他的脑海中，叔叔在父亲面前默默无言的形象与几年前父亲葬礼上的情景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叔叔坐在灵堂的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他长时间低头沉思，偶尔会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的遗像。从葬礼开始到灵车离开，叔叔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叔叔没有道歉，永远失去了道歉的机会。郑泰义觉得，也许这正是那个看似聪明但又笨拙的人对自己施加的惩罚。 “叔叔……如果你不道歉，我会记一辈子，每次见到你都会提起这件事……” 郑泰义闭着眼低声自语。他没有力气生气，也没有力气发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情绪令人烦躁。 郑泰义忍受着头痛的折磨，呻吟着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就在这时。 走廊的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房门突然被推开。来人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来，郑泰义只把被子拉到鼻子下方，愤怒地瞪着来人。 “泰义哥。” 然而，在看到来人的瞬间，郑泰义的愤怒消失了。他慢慢从床上坐起，疑惑地问道：“申璐……你怎么来了？” “哥……” 站在门口的申璐只是喊了郑泰义一声，然后就沉默了。他脸色苍白，呆立在门前，目光紧紧盯着郑泰义。 “申……” 然而，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再叫他的名字，申璐已经快步走到床边，抓住郑泰义的衣领，把他猛地拉向自己。郑泰义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申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申璐的脸距离郑泰义不到一尺。他那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郑泰义的表情逐渐僵硬。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申璐。比起申璐抓着他的衣领，更让他感到陌生的是申璐那异样的表情。此刻的申璐，仿佛成了一个陌生人。不，应该说，他就是一个陌生人。 “……不行的。” 申璐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郑泰义没有听清。他微微皱了皱眉。 申璐那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如同蜡像一般僵硬，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和情感。郑泰义见过这种表情，这是危险的信号。 “申璐，放开。” 郑泰义把手覆在申璐握住自己衣领的手上，动作不急不缓，但很坚定。 然而，申璐似乎没有察觉。他仿佛没有听到郑泰义的声音，也不知道郑泰义正握着他的手。 “哥……你和……伊莱·里格罗……那个人，睡过了吗？” 那双苍白的嘴唇吐出了低沉的声音。尽管声音细如耳语，但却清晰地打在郑泰义的耳膜上。他不知道申璐是从哪里听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他如此疲惫不堪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听到申璐的问话，郑泰义的脸色骤然变冷。被遗忘的愤怒瞬间充满了胸口。不愉快的记忆浮现出来，但不是因为与伊莱·里格罗的关系，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冷酷的性格、残忍的行为和那双无情的眼睛，所有这些都混杂在一起，带来了令人窒息的不快感。 郑泰义脸色的变化似乎让申璐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郑泰义，眼神逐渐扭曲。 “……为什么要这么做？” “申璐。” “不能这样……那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说过只看着我吗？不是说过只和我在一起吗！” “申璐！” 申璐握住郑泰义衣领的手开始用力。郑泰义突然想到，或许他真的打算掐死自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郑泰义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申璐真的在试图掐死他，那双半疯的眼睛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申璐的眼睛变得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直勾勾地盯着郑泰义，仿佛在无声地怒吼。 “申璐，清醒点！申璐！” 郑泰义大声喊道，但似乎没有任何效果。申璐仿佛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可能是在装作没听见。 申璐手中的力量令人恐惧，郑泰义用尽全力想要掰开那只手，但他紧紧抓住的衣领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以为那是谣言。我以为这不可能。为什么会有你和那个人睡在一起的传言？为什么会有那样令人厌恶的流言？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啊？可你没和我做过，为什么偏偏和他？这太荒唐了！” 申璐的声音几乎在咬牙切齿，抓着郑泰义的手猛地一推，郑泰义被推倒在床上，申璐也因为抓着他的衣领一起倒了下去。 “……！” 郑泰义忍住痛苦没有发出声音，腿上传来了刺痛声，瞬间眼前一片模糊，膝盖以下的部位仿佛被火烧了一样，正是他之前做过手术的地方。 在他忍受着疼痛无法出声的时候，申璐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 “哥，你不是喜欢我吗？你说过喜欢我的，为什么偏偏是他？那个人不行，我说过不喜欢他，我说过不行！” 申璐坐在郑泰义的腰上，用力扯着他的衣领，啪嗒一声，衣襟被轻易撕开了，冰冷的空气触碰到裸露的皮肤。申璐看到郑泰义裸露的身体，像野兽扑向猎物一般咬住了他的锁骨，似乎真要咬下一块肉来。 “申璐……申璐，冷静点，先让我起来。” 郑泰义抓住申璐的头说道，但申璐没有回应，仿佛决心要在郑泰义的身体上留下痕迹一样，疯狂地咬着他裸露的皮肤。 郑泰义咬紧了牙关，如果不这样，他担心自己会哭出来，或者爆出脏话，甚至放声大哭。 他的头痛得厉害，压在身上的这个陌生人让他感到无比沉重，心脏仿佛被什么堵住，呼吸困难。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折磨他。 “申璐……不要这样。” 郑泰义断断续续地，勉强地低声说道，声音中没有一丝力气。 他内心深处，真的很想哭，像个孩子一样大哭，把所有一切都甩在一边，不再管任何事情。他甚至希望能够躲到某个角落，永远不再出来。 但他没能这样做，因为这个人，尽管现在如此陌生，还是申璐。 郑泰义意识到，他确实应该对申璐感到抱歉。他的身体背叛了他曾经喜欢的那个人，与其他人发生了关系，并从中得到了快感。 而现在，他的心也在背叛申璐。郑泰义突然意识到，尽管他仍然爱护申璐，但他无法接受申璐的全部，无法给予申璐所期望的那种感情。 感情会褪色，心意也会淡化。 郑泰义轻声叹息般地呼唤了申璐的名字。 然而，那个曾经如此可爱的青年，如今已变得陌生的申璐，咬着郑泰义的肩膀，牙齿几乎咬得嘎吱作响。 “他不行，那个人我无法接受。他欺骗了我，嘲笑了我。让我看着那种人得到你吗？绝对不可能。换成别的谁都行，但他绝对不行！” 那句话传入郑泰义耳中时，他的心猛然一沉，仿佛被冰水浇透，头脑瞬间冷却。 什么时候曾经有过这种感觉？虽然比现在微弱得多，但那种情感的颜色无疑与现在相同。申璐曾经拿郑泰义的生命去和伊莱做交易，不是为了郑泰义，而是为了他自己，试图干涉郑泰义的生活。 “……！！” 短促的喊声似乎从申璐口中发出，瞬间，郑泰义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态。 等他回过神来，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回过神来，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仿佛战鼓般隆隆作响——郑泰义发现自己半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申璐。 他大概是无意识中打了申璐的头，申璐此刻捂着头，似乎想努力让视线恢复正常。申璐显然没想到郑泰义会打他，他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不安地看着郑泰义。 “我是看起来那么好欺负吗？” 郑泰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干涩。那干燥的声音从失去血色的嘴唇中挤出，突然，他笑了起来，但那苦笑在浮现嘴角之前就消失了。 “为什么一切都变成这样……难道大家都把我看得这么低贱吗？认为我没有自己的意志，认为可以随意摆布，随心所欲地对待我？认为我没有情感，不会生气，也不会受伤？……我没有那么强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最后几乎在嘴里消失了。 即便如此，奇怪的是，愤怒并未平息。在那渐渐枯萎的身体里，怒火如同火种，缓慢地燃烧着周围的情感。 “……不行了。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走。” 郑泰义苦涩地自言自语。 申璐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脸色惨白地看着郑泰义。他的脸仿佛在听到郑泰义的话后，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像是噩梦成了现实，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能低声地呢喃着。 “我不能离开……我不能走。因为我还没有得到总管的许可……所以不能离开。没有总管的同意，我不可能擅自辞去UNHRDO的职务。” 那带着孩子气的哀求声音，最终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总管、许可、UNHRDO，这些到底都是什么呢？自己的心早已离开这里，是什么还能束缚住自己呢？ “是吗……那我直接去告诉总管吧。那样我立刻就能离开了。” “泰义哥！” 申璐的声音像是一声尖叫。但郑泰义头也不回，径直冲出自己的房间。 *** 其实，这股怒火并不完全是因为申璐。人在一瞬间发怒，往往不是因为某个单一的事实，而是因为长期积累的事情，终于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爆发了出来。郑泰义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爆发，几乎都是这种情况。 长时间忍耐的情绪堆积到无法再压抑的时候，某个微不足道的、甚至让人发笑的小事，就会引发那股愤怒。事后回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不明就里的人会说，怎么会因为这么小的事情发火呢？其实，点燃怒火的确实是极其琐碎的小事。 现在或许也是这种情况。事实上，郑泰义并没有对申璐怀有如此大的愤怒。那愤怒并不是申璐引起的，也不仅仅是因为伊莱，更不是因为其他同事或叔父。然而，也正是他们所有人的错。 郑泰义焦躁地连电梯都不等，径直大步走上楼梯，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刚才稍微有所缓解的头痛又席卷而来。跌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他的脚踝似乎扭伤了，每走一步都刺痛难忍。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忍不住笑了。 这算什么？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脑子一团糟，身体也是一团糟。他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找人来帮助他了。郑泰义孤零零地被抛弃在这里。 “哈，郑泰义，这算什么……发了脾气，却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还差得远呢。” 然而，尽管努力压抑，但如果情绪积累了，总有一天会爆发。关键是平时不要积累，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尽管跛着腿，郑泰义仍然一口气爬到了地面层，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口气。爬了几层楼，并不至于气喘吁吁，但郑泰义却反复深吸了几口气。 突然，他低声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现在我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了。不舒服，心中充满怒火，却无力诉说，想哭喊、想大声呼喊，却没有力气。只想躲进没有人的地方，不愿再出来。” 郑泰义已经筋疲力尽。 真的已经疲惫不堪了。 如果有人责备他说，这点小事就发出这样的呻吟，等他恢复过来，一定会抓住那该死的家伙的衣领，狠狠揍他一顿。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疲惫却难以忍耐。现在，他甚至累得回到家里，也没有一个默默等着他的兄弟，陪他坐下来喝一杯他不习惯的酒。没有依靠，没有倾诉对象，连一个可以信赖地坐在他旁边的人都没有。 郑泰义喘息了好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干涩的眼角，然后继续向前走。 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无论叔父怎么说，下一个总管是谁，谁调到哪个部门，这些都与郑泰义无关。人的生活和工作，总是朝着该有的方向发展。如果本来就该如此，无论是谁的帮助或阻碍，事情都会照样成真。如果不该发生，即使有帮助，也不会成事。 “如果是叔父，就算他所侍奉的人被贬到遥远的地方，他也能独自安然无恙地活下去……那么，我还有什么必要呢？” 没有人听见，郑泰义像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突然冒出这句话后，他想了想，确实如此。那个叔父无论有人帮助与否，都不会因为自己的生活道路而感到困扰。他会找到其他途径，顺利地度过难关。 在拖着疼痛的脚踝走过走廊时，总管办公室已近在咫尺。那是他曾在伊莱的就职典礼上来过一次的地方。普通职员根本不该随便闯入这种地方，但郑泰义已经不再考虑这些。 与叔父的约定已经结束。剩下的期限无关紧要。对于叔父来说，也无关紧要。如果总管有权批准他离开这里，那么他就去找总管，亲自告诉他，要辞去UNHRDO的职务，离开这里。 本来，郑泰义根本没必要亲自见总管。普通职员有请求时，通常会由上级教官代为呈报，总管只需形式上批准即可。然而，现在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些程序。 在总管办公室前，郑泰义停下了脚步。稍作喘息后，他敲了敲门。厚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声响。 郑泰义在门前倾耳细听。他等着听到“进来”的声音，但片刻后，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再次敲了敲门，但里面依旧没有动静。 郑泰义这才想到，总管室里可能没有人。事实上，没有人可能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一天的工作还没开始，这么早的清晨，总管室里不可能会有人，他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只不过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路狂奔到这里。 郑泰义深深叹了一口气，感到自嘲和愚蠢。 他看着总管室的门把手，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推了一下门。本以为门会锁着，但门却轻易地开了。 “……打扰了，我是校尉郑泰义。” 尽管他预感到里面可能没人，但还是低声在门外说道。门已经打开了，声音理应传进了屋内，但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看样子确实是没有人。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不管怎样，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总管，如果有必要，哪怕抓着总管的领子，也要高高兴兴地被赶出这个分部。即使不是总管室，他也可以闯入总管的卧室。想想看，总管住的地方不正是与总管室相连的吗？ 总管室内果然空无一人。然而，像是刚刚离开似的，宽大的书桌上，台灯还亮着。难道这台灯是整夜都开着的吗？回想起来，好像听说过总管是个工作狂，日夜不停地忙于工作。或许他并不是还没出来，而是暂时去了附近的某个地方。 郑泰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这时，他注意到总管室内并排的两扇门。一个通往洗手间，另一个则是通向总管的私人房间。 他毫不犹豫地朝那扇门走去，尽管心里闪过一丝疑虑，觉得这样做可能会很麻烦，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他没有退缩的理由。尽管他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有些后悔，但现在转身离开，万一在外面遇到其他人，反而会显得更加尴尬。 其实，一个普通的职员因为私人请求闯入总管室，本就是非常不合理的行为，立刻被解雇也无话可说。当然，郑泰义巴不得被解雇，所以如果真那样反而对他有利，但他也明白这个行为多么不合理和无礼。 一旦见到总管，首先要道歉。但他也担心，如果推开门，遇到总管正在更衣或处于其他尴尬的情况下该怎么办？怀着这些自然浮现的顾虑，郑泰义站在了门前。然后再次敲了敲门，这次更加谨慎。 “总管，我是校尉郑泰义。冒昧前来打扰，是因为希望能见您一面。” 敲门后，他恭敬地说道。等待片刻，但依然没有任何回应。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难道私人房间里也没人？想想也是，既然灯还亮着，也许他只是暂时去了别处。 突然，他感到一阵无力。本来就已经很疲惫，瞬间的愤怒让他冲到这里，但总管却不在。这种让人泄气的事情，还真是少见。 郑泰义叹了口气，再次敲了敲没有回应的木门。“总管……”他无力地低声呼唤着这个没有回应的名字，忽然注意到门旁的一个按钮。刚才他脑子里充满了血气，根本没来得及四处观察，现在他才看到门旁有一个按钮。 起初他以为那是门铃。郑泰义按下了那个按钮，但按下的瞬间，他却微微皱了皱眉头。既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触感也不像是门铃，更像是……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想出那句话，门便无声地打开了。看似木质的门轻轻滑动，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部电梯。 郑泰义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眨了两次。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部电梯？ 但再想想，这里是总管的房间。有一部直达其他楼层的电梯也不奇怪。而且，这部电梯可能直接通向总管的私人房间。 郑泰义正思索着，木门又像普通的房门那样无声地滑动关闭了。 郑泰义皱起了嘴角。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有些不对劲。这感觉不太好。 他想离开。不知为何，这部电梯，这扇木门，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 然而，尽管心里这么想，郑泰义还是再次按下了按钮。和刚才一样，木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了电梯的身影。 一片寂静。郑泰义突然听到了那片刻的静寂。在这个房间里，除了郑泰义自己，什么也没有。 木门再次试图无声地合上。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用手挡住了门。门受阻，重新滑动打开。 郑泰义踏出一步，走进了电梯。他迈出一步，踏入其中。 那一刻，电梯门仿佛在等待似的，突然在他身后关上了。 郑泰义回过头，看着电梯。与普通电梯没有什么不同。有显示楼层的显示屏，也有按钮供选择目的楼层。唯一不同的是，按钮只有一个。 这是一部只能前往一个地方的电梯。这部电梯无法通往分部的其他地方。它只是一个机械装置，仅连接着总管室和目的楼层。 郑泰义思索片刻，然后按下了那个没有任何数字标识的按钮。不久，脚下传来轻微的漂浮感，电梯开始向下移动。 按钮上没有任何数字标识，但指示楼层的显示屏上却出现了数字。随着电梯向下行驶，数字逐渐上升。从地面层的字母“G”开始，接着是1、2、3，一直往下到地下。数字在4楼停了下来。 随着数字的停止，电梯也随之停下。脚下传来一阵沉重的压迫感，转瞬即逝。 郑泰义死死地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 地下4层。一个据说没有入口、被封闭的地方。通向那里的楼梯入口挂着禁止通行的标志，电梯也从不停靠在那里。 然而，这部电梯却停在了那里。随后，门缓缓打开。 “这下麻烦了。”他心想。郑泰义本能地感到，他不应该在这里下电梯。 世上总有些事不该知道。而郑泰义的直觉清楚地告诉他，这地方正是那种不该涉足的地方之一。 电梯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是一面墙。如果不下电梯，除了这面墙，什么也看不见。 是的，什么也看不见。如果现在就让门关上，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郑泰义等着门关上。过一会儿，当门自动关闭时，他打算按下地面层的按钮。他的大脑里有个声音在低语，告诉他不要在这里下电梯。 然而，等了许久，门始终没有关闭。他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字，甚至数到二十，但门仍然没有关上。郑泰义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层楼必须按下关门按钮，门才会关上。 他的手指停留在按钮上片刻。 郑泰义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电梯里的白色荧光灯散发着光芒。当他低下头时，电梯前方的墙仍然像屏障一样挡住了视线。 “知道了也没有好处，我知道的，我明白。” 郑泰义不知在对谁喃喃自语。同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层楼是整整一层被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家，总管就住在这里，悠然自得地生活着。尽管有近百名部员共用地下6层，但如果总管独自占用整整一层，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他想着这些，不由得叹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真的相信会是那样。这地方显然是禁止一般人，甚至一般部员进入的。这种地方，必然有其理由。 然而，郑泰义还是下了电梯。事后回想，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电梯。如果他不下电梯，至少可以保持目前的安全状态；而一旦下电梯，他将面临未知的情况。郑泰义一向厌恶这种不确定和不安的赌局。 但他还是下了电梯，这或许是人类本能中的一种好奇心使然。 郑泰义下了电梯，几秒后，电梯门自动关闭了。他想到这部电梯被指定只能用于连接这两个点，觉得有些浪费，但这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郑泰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据说有两千坪的面积。整整一层楼完全敞开，远处可以看到对面的墙壁。在那面墙和郑泰义背后的墙之间，宽阔的空间里整齐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集装箱。 这是一间巨大的仓库。 “这真是……，一眼看去就充满了可疑的气息，该怎么处理呢……” 郑泰义像叹息般低语。他慢慢走向那些堆满集装箱的金属架子。 金属架子一直延伸到这个空间足有两层楼高的天花板。说是金属架子，倒不如说是巨大的铁柱，它们稳固地支撑着天花板和地面，其间密密麻麻地连接着铁网。而这些铁网上，整齐地排列着集装箱。 集装箱种类繁多。从像抽屉一样小的，到如同小型临时建筑般巨大的，都被按大小整齐地排列着。材质也分为木质和金属。它们的共同点是，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真不妙……，看来还是该直接上去。” 郑泰义咂了咂舌。然而，从他下电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放弃了回去的念头。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响亮。坚硬的沥青地面无法吸收声音。尽管这是个密闭的空间，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的回音，但或许是因为他心里不踏实，又或许是因为孤身一人，即使是自己的脚步声也让他感到刺耳。 郑泰义走向前方几步远处的一个小集装箱。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盖子，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动静，但没有任何反应。他试着用手指推动集装箱，但它纹丝不动。当他全身使劲轻轻推了一下，它才稍微晃动了一下。 架子最底层的箱子是被钉死的。然而，紧挨着它的上面一层，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箱子，盖子虽被盖上，但并未固定。 郑泰义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按住了盖子。他轻轻地推了一下。 沉重的盖子似乎不愿移动，保持着一阵重量感，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滑向一边。箱子里的内容物映入眼帘。 “……” 该死的。 郑泰义不由得压下心中的一股冲动。实际上，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盖上了盖子。接着他打开旁边的一个箱子，发现里面装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又往里面走了一些。这次的箱子比刚才的那个大了近一倍。这些大箱子大多都被钉住了，无法打开。在绕着附近的金属架子转了几圈后，他终于找到一个没有被钉住的箱子。郑泰义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箱子。尽管他并不希望看到，但里面的东西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越来越有趣了……” 郑泰义迈开了步子，连箱子的盖子也没有重新盖上。反正他确信，这个仓库的每个角落里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从他进入这个地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意识到这一点后，反而让他感觉更轻松了。 他径直走向仓库的最深处。在此过程中，他偶尔会想起似的，随手打开几个箱子的盖子，查看里面的东西。 郑泰义停下脚步的地方，放着一个房间大小的集装箱。这是仓库最深的地方。这个集装箱由于体积庞大，或者是出于其他原因，没有盖子。就像是拆掉了一面临时建筑的墙壁一样，集装箱的侧面被整个掀开了。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巨大的铁块，重到即使是几个壮汉一起上也很难抬动。 郑泰义愣住了，呆呆地盯着那个集装箱，确切地说，是盯着里面那块漆黑发亮的铁块。那光滑的曲线，既尖锐又柔和，仿佛随时可以飞上天际。 “……哈。” 他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干笑。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块铁块上。 “真是……，让人无语……” 郑泰义像个傻瓜一样苦笑着挠了挠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情景，脑海中的思绪乱作一团。 “真是无语，真搞不懂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当他听到肩膀后面传来一声略显为难的声音时，郑泰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而是平静地回过头去。早在几分钟前，他就听到了脚步声，根本没有理由惊讶。那声音的主人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最后停在了距离郑泰义十几步远的地方。 “我本以为至少要到中午您才会来，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是乘坐喷气式飞机来的？” “我跟你通话时已经在机场了。听说分部发生了不好的事，训练什么的立刻就结束了，被召集过来。” 郑泰义随口问道，叔父也随口回答。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将目光投向郑泰义刚刚注视着的那个集装箱。像是在欣赏一座雕塑一样，他微微侧头看了一会儿，随后不经意地喃喃道。 “真是美丽的机身，对吧？” “是的，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炸弹。” 郑泰义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既惊叹又惋惜的情感。他的疲惫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叹息。 “这是在义最后的作品。” 叔父慢慢地走向那巨大的机身，停在前方，用手掌轻轻抚摸着那漆黑的铁块。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叔父和那块铁块，低声问道。 “其他箱子里的东西也是哥哥做的吗？” 叔父在铁块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其中一部分是。但大部分不是。那些不过是一般出售的商品。” “商品啊……UNHRDO的？” “准确地说，应该是合资品。而且如果说一半是商品，那么另一半应该称作捐赠品。” 叔父平静地说道，手指在铁块上滑动，似乎有些恋恋不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和郑泰义对视。 郑泰义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无力的笑容。他别无选择，只能苦笑。 “这真是……祸不单行啊。商品和捐赠品。” 郑泰义苦涩地喃喃道。叔父没有再说话，但郑泰义并不笨，也不迟钝，足以理解这话背后的含义。 “UNHRDO的总部在美国，对吗？” 郑泰义像自言自语般问道，叔父没有回答，只是扬了扬眉毛。郑泰义轻笑了一声。 “他们是不是又在伊朗卖武器，偷偷支持别国的共产政权叛军？” 郑泰义无力地开着玩笑，叔父淡淡地笑了笑。 “UNHRDO并不是美国的机构。虽然受其影响很大，但实际上是由六个国家共同掌控的组织。” “果然如此。六个国家共同掌控的国际机构……一人为众，众人为一……？” 叔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将郑泰义之前打开但没有重新盖上的箱子盖好，简短地说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 郑泰义环顾四周。集装箱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这间仓库里到处都是集装箱，连看不见的地方也摆满了集装箱。里面装的都是随时可以取出来使用的武器。 “莫勒那家伙看到一定会乐疯的。” 郑泰义喃喃自语，试图笑出来。但他却笑不出来，身体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真是厉害。彻底被击倒了。 “这件事的秘密到底到哪一层？” 郑泰义低声问道，叔父一边重新盖好他打开的箱子，一边看了他一眼。 “在你认识的人中，能够站在这一线的人不超过十个。总管、副官、教官之中，只有我和里克。其他的可能就是在义了，虽然我从未亲口说过。” “……啊哈。” 郑泰义点了点头。点点头，虽然他的大脑还像在做梦一样，无法完全理解眼前的情况，但他的头却像不倒翁一样，不停地点动。 总管、副官、教官中有叔父和里克。还有可能是郑在义。 想到这里，郑泰义陷入了片刻的回忆。他能理解总管、副官和开发者的存在，但他一时无法理解为什么教官中只提到了两个人。 然而，他不需要思考太久，很快就猜到了他们混在一起的原因。 果然如此，现在终于明白了伊莱那奇怪的特权。 果然，叔父确实是“UNHRDO所需要的人”。 郑泰义突然轻笑了一声。随着这个开端，本来无法笑出来的他突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低沉而干涩的笑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笑，别无他法。 联合国人力资源开发组织。 谁会相信，那个人人都想进入的国际组织竟然在暗地里非法行事？如果把这件事曝光，那将是一场独一无二的特大新闻。当然，在曝光之前，他可能会在无声无息中消失，或者这件事还未见天日就被悄悄抹平。这可比麦金一类的事情更加严重。 “如果国际组织违背国际条约，那该怎么办？……不对，或许这个组织的初衷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成立的……啊哈。对了，亚洲分部是UNHRDO最晚成立的分部，对吗？” “泰义。” 正自嘲般低语的郑泰义闭上了嘴。叔父打断了他的思绪，叫了他的名字后，沉默片刻，像是为难似的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在脑子里猜测和说出来可是两回事。一旦说出来，想象就会变成现实。” 这次，郑泰义沉默了。他并不傻，明白叔父的警告。他低着头坐在地上，静静地盯着脚尖，随后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感觉真是糟糕透顶。如此愚蠢的感觉，他还是头一次体验到。郑泰义仿佛成为了一个无意间开始跳舞和唱歌的小丑。 “哥哥呢？” 郑泰义突然问道。但一向似乎无所不知的叔父这次却慢慢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已经尽力寻找了，但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郑泰义将脸埋在膝盖上。疲惫的身体无力地垂落下来，仿佛一动不动地化为化石也不会感到奇怪。 真是可笑的样子。郑泰义嘲笑自己地想。 他并不比别人更有道德感或更有良心。他也不是那种抱着纯洁梦想的天真青年，不会因为听到世界上某个角落发生的丑闻而感到震惊，通常只是淡然处之。或许现在也是，如果他不是如此疲惫，他可能会发怒或者责备几句，然后假装不知情地转过头去。 然而现在的他，疲惫到仿佛只要别人轻轻一吹，他就会倒下。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存在，仿佛成了一种无形的重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或多或少地与这个系统有了关联，进一步地说，这让他更是无话可说。 “当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即使在义也在，我也会带走你。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是唯一能帮忙的人，所以我才去找你。” 啪嗒，皮鞋声向他靠近了一步。又靠近了一步。 “你确实很有实力，也很聪明。即使周围的环境与你的努力无关，那也不是你的错。至少在这种环境下，你能够做到这一步，是因为你确实很优秀。” “叔叔……那不过是诡辩。” 郑泰义无力地笑了笑。如果这局面是他的不幸所致，而不是因为他的性格或是那微不足道的所谓天赋，那么那种天赋根本不值一提，舍弃也罢。 郑泰义抬起了埋在膝盖上的脸。叔父站在几步之外，俯视着他。叔父绝不会向他道歉，也不会为自己辩解。 “叔叔，我想回家了。” 郑泰义说道。叔父思索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照看一个小孩子似的，将脸凑近郑泰义。 “如果你愿意，在这里，你可以升到你想要的位置。” “谢谢您的高评价，叔叔。但我在这里没有想要的位置。” 郑泰义轻笑了一声。 想要的位置？能升到哪里去呢？成为那个打人不受惩罚的疯子，或者像眼前这位滑头叔父一样的教官？还是争夺职位、结党营私的副官？亦或是披着光鲜外衣，却参与了全球某地杀戮的总管？ 在这些位置里，没有一个是郑泰义想要的。 “我累了。” “……” “我只想回家睡上一周，不去想任何事情。这里的睡床太不安稳，根本睡不安稳。” 郑泰义苦涩地喃喃道。叔父默默地看着他那有气无力的愤怒样子。然后突然，叔父像开玩笑似的、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说出了事实。 “不过，你家的睡床也不会太安稳。可能会有不速之客光临。只是这次，来找的不是在义，而是泰义你。” “那是什么啊……” 郑泰义绝望地低声喃喃，又一次将脸埋在了膝盖上。 是啊，也许真是那样。不，叔父的话从来没有错过，十有八九就是如此。无论如何，郑泰义已经卷入了副官职位的那起不光彩的事件中。谁会因为什么目的来找他，是无法预料的事。 那个平静的家已经消失不见，心也早已离开了这里。那么，他该去哪里呢？他无处可去。 “突然之间，我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叔叔，真是太过分了。” 郑泰义将脸埋在膝盖间，低声抱怨道。不知道叔父是否听清了他的话，叔父只是静静地看着郑泰义，沉默不语。 “……泰义，当初你和我约定的是来这里待半年。” “现在也没剩多少了吧。” 郑泰义嘟囔着回答，生怕叔父会让他把这半年待满。即使叔父真的这么说了，郑泰义也打算离开。他再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即便是叔父的约定，也无法再束缚他。 “那么，在剩下的时间里，去别的地方为我工作吧。” 叔父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郑泰义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叔父依然耐心地等待着郑泰义的回应。终于，郑泰义缓缓抬起头，用疲惫的眼神望着叔父，像叹息一般低声说道。 “叔叔……真是厚颜无耻啊。” 叔父笑了。郑泰义看到叔父的眼睛今天第一次柔和地弯曲起来，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叔叔，我连哥哥在哪儿的头绪都没有。各方情报网都找不到的人，我又能怎么找到呢？” 郑泰义说完，叔父微微挑了挑眉，随后低声笑了出来。像是意外被他的话击中了一般，叔父发出了一阵低笑，随后他轻轻抚摸着郑泰义的头。这个侄子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明敏锐，能够从仅有的线索中精准地抓住要点。 “结果我不强求，只求过程。在剩下的时间里，你可以以UNHRDO特殊部员的身份活动，所有的开销都可以报销。即使是施舍给路边乞丐的钱也可以算进去。明白我的意思吗？” 叔父像是在对年幼的侄子讲话一样，温柔地用手掌轻抚着郑泰义的脸颊，就像郑泰义小时候那样。郑泰义像个孩子般乖顺地望着叔父。 “一两个月。那段时间足够让内部事务得到整理。该降职的会降职，该调走的会调走，用来封口的时间也足够了。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虽然不一定像现在这样，但我会经常去看你。” “父亲去世后三年间你一次都没来，现在却说‘虽然不如现在这样，但我会经常去看你’？” 即便在无力之中，郑泰义也没有放过叔父话中让他不满的部分。叔父低声笑了，笑声在耳边轻轻掠过。 郑泰义将头靠在叔父的手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他只想倒下去睡一觉。他觉得如果现在闭上眼睛，可能一百年都不会醒来。 “好吧，就这么办吧。两个月。虽然我不确定能找到哥哥，但我会去找。我也想见见哥哥了。” 郑泰义像梦呓般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但叔父还是静静地听着。郑泰义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我不需要UNHRDO特殊部员的身份。郑泰义这个名字恐怕也不安全了。请给我一个新名字吧，一个没人知道、没人怀疑的名字……一个连您也无法知道的名字。” 我要将我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一并抹去，不留下任何线索，不让任何人找到郑泰义这个人。请给我一个新的名字，一个连叔父您也无法查到的名字。 叔父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他那停留在侄子脸颊上的手再次轻轻动了起来，柔和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这手感让人感觉无比舒服。 “好，就这么办。按你想要的名字、国籍、年龄和个人信息，我会为你重新塑造一个身份。然后我会把这些记录封存起来，直接销毁……不过，如果你也像在义那样销声匿迹，我可能会有些伤心。” “我会偶尔联系您的。反正是以寻找哥哥的名义，我会定期汇报进展的。” 郑泰义轻笑着低声说道。叔父又抚摸了他一会儿，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起来吧。是时候重新开始今天的一天了。” 郑泰义握住叔父伸过来的手，站起身来。从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从那个位置上起来了，但无论如何，现在他必须站起来走动。因为如果他继续坐在那里，他就会永远留在那儿。 跟在叔父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郑泰义看到了那遥远的电梯。 一旦乘上那部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外面就是外界了。那扇门的外面，等待着他的已不再是UNHRDO的分部，而是外面的世界。 此刻，他厌倦了一切，也感到无比疲惫。郑泰义这个人所承受的一切，都太沉重了。 现在，他准备好抛下这一切，郑泰义已经做好了出去的准备。他一旦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时间久了，叔父说他会再次回到家里去。然而，郑泰义对此并不执着。即使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地方，以他现在疲惫不堪的心情来说，也毫无所谓。只要此刻能让这破碎疲惫的心稍作休息，未来的归宿在哪里都不重要。 电梯逐渐靠近，叔父已经走进敞开的木门内，等待着郑泰义。只要他跨进电梯，再走出来的那一刻，郑泰义就必须对过去的郑泰义说再见了。 他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叔父默默地等待着。 可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没有什么能再将他留住。 郑泰义静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安抚那颗疲惫的心。然后，他迈开步伐，准备踏上另一段旅程。 [第四卷待续] **激情 (PASSION) 3** **目录 |** 11. 비밀 经典系列 第311卷 激情 4 作者：尤兹 封面设计/杨允熙 出版日期/2018年9月21日 出版地点/株式会社BOOKSTREAM/2014年11月28日 翻译地点/秋叶原图书馆 登记号码 第2014-000151号 地址/首尔市永登浦区当山路47街20号501室 出版人/金秀珍 ISBN 979 11 6138 371 2 25810/定价 5,500元 Facebook www.facebook.com/theclbook Twitter twitter.com/theclbook (c) Yuuji/BOOKSTREAM Co., Ltd. 2006/2018 ※本作品由《BL经典》项目出版，由个人杂志改编为电子书。在此过程中，内容进行了修改和增删，包括拼写和空格调整，以及部分句子修改。 ※本作品完全虚构，与任何真实人物、组织、事件无关。 ※本作品首次发布于2006年，内容基于当时的情况，可能与当前情况有所不同。 ※除非获得权利人的明确许可，否则禁止复制（包括复印、扫描、数字化等）、转载、编辑、翻译、广播、出版、公共传输和重新传输、销售、分发、出租等行为。 12. 凯尔 男子今天的运气极差。 他在意大利停留了十天，却已经被扒手光顾了两次。而且都是在同一个车站，甚至在最初的两天里连续被偷。 事实上，他并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他喜欢结交新朋友，以至于周围的人常说：“恐怕找不到比他更爱与人交往的人了。”他对待陌生人也总是抱着可以随时成为朋友的心态。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轻易接受接近他的每一个陌生人。更何况那些按照惯用手法行事的，比如抱着一大捆报纸或花束硬往人跟前凑的人，他更是不会掉以轻心。 当一位吉普赛姑娘猛地将花束朝他的脸挥过来，同时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时，他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礼貌地将她送走了。对于像家人一样，几位成年人带着几个孩子结伴而来的情况，他也总是未等他们靠近，就提前避开了。 然而，他却对一个长相端正、前来问路的青年稍微放松了警惕。看到那青年困惑的神情，手中拿着地图迷路的样子，他尽管自己也不太熟悉，但还是热心地帮他一起研究地图。当他满意地送走了青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钱包也随着青年一起消失了。 就是这么回事。第二天，他又在车站附近被偷了一次。 自那之后，他开始时刻警惕陌生人，尽量避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他心中充满遗憾，感叹人们出于纯粹善意帮助他人的行为，竟因这些经历而逐渐减少。 在这十天里，他辗转于两座城市之间，终于完成了在意大利的所有事务。对此感到十分满意的他，登上了离开意大利的火车。尽管他本可以选择乘坐飞机，但在意大利的事务结束后，他决定给自己放一个星期的假。 恰逢此时，萨尔茨堡正在举办音乐节。他打算悠闲地在奥地利停留几天，然后慢慢返回自己的国家。 火车在晚上11点前出发，预计凌晨4点左右到达萨尔茨堡。经过最后一天繁忙的日程，他虽然精神振奋，但身体却感到疲惫。邻座的人友好地和他攀谈，但他由于困意难忍，只聊了半个小时左右，就闭上眼睛休息了。如果是在平时，他一定会乐于彻夜长谈。虽然突然想到自己没有预订酒店，但他想，到了萨尔茨堡后随便找一家住下就行了。 火车渐渐驶离了扒手横行的威尼斯，他也在车厢里渐渐睡着了。 虽然只睡了片刻，但他似乎睡得很沉，直到有人摇了他很久，他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经过几次眨眼，他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列车员。看来是要跨越国境了。列车员要求他出示护照，他点了点头，几乎合着眼睛，摸索着寻找护照。 突然，他猛地清醒了过来，睡意全无。 本该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 他在列车员面前，瞪大了眼睛，不停翻找着空空的内袋。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其他口袋里也一无所有，尽管他完全不记得曾把东西放在那些口袋里。 或许在包里？可能是我在睡梦中，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包里？他开始寻找包。然而，包也不见了。 列车员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带着几分怜悯的表情看着他。突然，列车员“啊”了一声，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藏在床下的东西。是护照。 “您找的东西在这里。” 列车员翻看了一下护照，随后恭敬地递还给他。他依然一脸茫然，机械地接过护照，习惯性地喃喃道：“谢谢。”接着，他低头检查床下，看看列车员刚才捡起护照的地方是否还有其他东西。结果，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想着或许邻座的人看到了什么。然而，那张座位已经空了。 列车员一脸理解地对他说道： “最近这种往饮料里下安眠药，然后趁人熟睡时行窃的手法非常流行。如果您需要填写遗失报告，我可以帮忙。您丢失的东西重要吗？”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唯一不能丢的也只有护照了，幸好，在其他物品都被偷走的情况下，护照却被留下了。 他回忆起入睡前，那位热情的邻座青年曾递给他一杯果汁，不由得叹了口气。 朋友们听到这些肯定会嘲笑他吧。十几天内竟然发生了三起。 他在工作中从未被人欺骗或背叛过，对这种事他很敏锐。但他却常常栽在那些意图小偷小摸的人手里。每当发生这种事，朋友们总是嘲笑他：“你看人的眼光无人能及，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不过，先生，您有车票吗？” 列车员问道，打断了他出神的思绪。他茫然地看着列车员，重新摸索了一遍已经翻找过的口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久后，火车在下一站短暂停靠，男子不得不在那儿下车，无精打采地走向车站内的派出所。 男子今天的运气倒是不错。 他在派出所填写了失物报告，然后等到天亮，在角落里打了个盹，直到早上才离开。正值夏季，天亮得早，尽管离商店开门还有一段时间，阳光已经洒满大地。 情况并不算绝望。幸好护照没有丢失，所以他还可以继续行动。 但问题依然是钱。 即便行动自由，去哪里都需要钱。他可以去银行验证身份取款，但这座越境下车的小镇实在太小了。车站距离繁华区步行还不到15分钟，而所谓的繁华区，也不过是一些普通的街边商店。 镇上确实有几家银行，但大多是地方性银行，而他常用的银行却不见踪影。他绕着街道转了几圈，最终没找到，只好进了一家看起来就近的银行询问。热心的职员打了几个电话，得知他要找的银行在距离这里六个车站远的大站附近。 六个车站。距离不算远，但对于身无分文的他来说，却是遥不可及。 他曾考虑过在这家银行开个账户，然后给公司打个对方付费电话，请他们把钱汇到这个账户上。但想到国际汇款通常需要几天时间，而在这几天里，他该怎么在这个小镇上度过呢？ 做洗碗工？还是去当清洁工？可临时工短期内可能找不到。要不然直接让詹姆斯过来帮忙？可是詹姆斯今天似乎和泰勒那边的管理层有个约会。 男子陷入了沉思。 如同平时遇到难题时一样，他不由得开始随意地在镇上漫步。 小镇很小，是一个温馨而宁静的乡村小镇。跨国火车每天只经过几次，并不喧嚣，反而显得悠闲自得，似乎很适合居住。 说起来，他的父母也一直想脱离城市生活，搬到了郊区。父亲依旧精力旺盛，经常去公司，但母亲却享受着郊区生活，忙于园艺，过着平静的日子。 或许我老了也该在这样的地方盖一座房子住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忘了烦恼，悠闲地四处走动，像是在散步。 小巧精致的房屋后面，围墙不高，花朵盛开得异常美丽。虽然街道有些陈旧，但打理得非常干净，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寂静的住宅区内，零星点缀着一些小店。 有面包店，也有蔬菜店，还有服装店。 虽然看起来不太繁华，但这些小店并不急于做生意，而是悠然自得地经营着，为这个充满家庭气息的街道增添了色彩。 这时，一家店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家旧书店。 店铺入口非常狭窄，他最初甚至没认出那是一家店。走近一看，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店铺面积顶多只有三四坪。书架塞得满满的，看起来更加狭窄。只有一个人勉强能在书架之间穿梭。而且书架旁边的书堆得像小山一样，稍不留神，书就会哗啦一声全倒下来。 在店铺的深处，店主似乎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窗前沐浴着阳光。他时不时点头打盹，看上去似乎睡得很香。 尽管这家店看起来整天门可罗雀，但意外的是，店内已经有一位客人了。那是一个戴着帽子，背着包的青年。他站在书架前，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书籍，正翻阅着。 这个时间，这样的店铺居然还能有生意，男子心中莫名地感到欣慰。 他非常喜欢书。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当他拿到一本古籍文献中提到的，但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很难找到的书时，那种喜悦感是他所知的最极致的快乐。因此，他曾一度开办了一家致力于复刻古籍的公司，但正如他自己预料的那样，这家公司最终很快倒闭了。因为公司若不能盈利，仅凭热爱和兴趣是无法维持下去的。 现在，他继承了父亲的事业，经营着一家盈利的公司，但他依然在个人层面上处理古籍。 因此，他喜欢旧书店，总是希望这样的店铺能繁荣昌盛，尽管实际上并不容易。 “看看这里有什么书吧……” 他沿着书店外墙一排排摆放的书架，仔细地翻阅着。看到这些书在阳光直射下暴晒，他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心疼地轻轻拂去书上的尘土，他逐一查看这些书籍。 像这样隐蔽在乡村小镇的旧书店，书籍往往是杂乱无章地摆放着。若能按照主题分类，再按作者归类，那自然最好不过，但大多只是稍微按照主题大致分好而已。 这家店没有任何分类，完全是乱七八糟地摆放。烹饪书旁边放着小说，小说旁边是乐谱集。男子叹了口气。看到书暴露在阳光下，他本就没抱什么期待，但还是为这些书逐渐腐烂感到惋惜。这些书再过百年就会变得珍贵。 他怀着看见被虐待的孩子般的怜悯，轻轻抚摸着书脊。如果是孩子，他至少还可以报警，但这些书却无处申诉。 就在这时，他的手停住了。在他手指下，有一本破旧的书。 男子的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似的，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合不拢了。 《730日的孤独—霍尔特·伦佩尔斯》 他颤抖着手把书抽了出来。书页已经磨损不堪，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后页，确认整本书的状况。1944年版，哈滕哈特出版社。 他简直不敢相信。1944年，伦佩尔斯的书在德国被列为禁书并被销毁。当时只剩下几本书，几年后在周边国家以少量出版。即便如此，不久之后也绝版了，因此即使是海外版，也很难找到。 然而，这竟然是1944年的版本，还是德语版。 男子的手在颤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偏僻的乡村，破旧的旧书店里，竟然发现了这样的宝物。 他心里突然对那个扒手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扒手，他今天就不会在这个车站下车，也不会有机会遇到这本珍宝。 他渴望得到它。不，这本书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手。 他不断抚摸着这本破旧的皮革装订的书册。 该怎么办呢？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他没有钱。而且，即使这本书保存状况欠佳，至少也要5000欧元。 如果钱包没有丢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掏出几千美元，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离开。但现在，他别说5000欧元了，连5欧元都没有。 怎么办呢？要不要给詹姆斯打电话，叫他尽快赶过来？这样的话，他今天晚上就能到。但万一在此期间有人把这本书买走了怎么办？像这样的宝物，随时被人拿走也不奇怪。 男子抱着书，急得直跺脚，甚至一度想干脆拿着书就跑。 怎么办？怎么办？他在书架前徘徊，突然停住了脚步。再次瞪大了眼睛。 《合奏曲—亨利·马奇》 “哈……” 他屏住了呼吸。亨利·马奇的《合奏曲》。据记载，这本书曾被19世纪末的众多哲学家称赞为无与伦比的经典。他曾疯狂地寻找，却连半点线索都没找到，几乎怀疑这本书是否真的存在。 他急忙把书抽了出来，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因心脏病发作而倒下。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被冲昏了头脑。钱的事情暂时抛到一边，他决心彻底搜遍这座即将倒塌的宝藏之地。 他先从店外街边的书架开始翻找。虽然没有找到像最初的两本那样珍贵的书，但他还是发现了一本可以在拍卖会上卖出高价的书。可惜的是，那本书他已经有了，所以决定放过。 接着，他走进了店内。想到要在这狭窄又拥挤的地方翻找，眼前一阵发黑，但一想到这里可能藏着的宝物，他甘愿忍受这种不适。 书店内的情况与外面无异，同样没有整理，书籍混杂在一起，他只能一本一本地翻阅。 他从离门最近的书架开始，逐一翻找，逐步深入。途中，他又发现了几本珍贵的书。虽然只有一本值得他立刻抱在怀里，但如果他的其他爱书朋友在场，肯定会疯狂地把这些书统统拿走。 今天真是他的幸运日。他努力回想自己的人生中是否还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几乎忘乎所以地，他弯下身子，仔细检查书架的最底层，一步步往后退，直到他的臀部撞到了什么东西，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去，看到刚才那位戴帽子的青年。那个一大早就进了旧书店的青年，原来还在看书。还在继续翻阅呢。 他简短地道了声“抱歉”，然后又转回头去。他没时间关注陌生人。虽然他平时是个很喜欢和人交往的人，但在这些宝物面前，再好的人也比不上它们的吸引力。 他在疯狂翻找书籍时，感觉到青年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却根本没去看。已经道歉了，为什么还看着我呢……啊，这本书也很难得，不过我已经有了。 真不明白这样宝藏般的书店怎么会没被人发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然汇集了这么多珍贵的书籍。难道那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其实是某位传奇的中介商？ 很快，青年收回了目光，继续翻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男子几乎把整个书店都翻找了一遍，最终怀里抱着五本书。他将书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然后站在最后一个书架前。 “抱歉，可以让一下吗？” 男子依然站在原地，恭敬地对正在看书的青年说道。虽然因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但从露出帽沿下的面部轮廓和皮肤来看，他似乎是个东亚人。 听到男子的话，那青年显得有些迷茫，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懂。男子稍作犹豫，想着该用哪国语言与他交流，这时他瞥见了青年正在翻阅的书，发现是英文书。于是他用英语再次说了一遍，青年这才顺从地让开了。 男子站在青年让出的空位上，开始从书架的最上层开始仔细搜寻这片宝库的最后一块区域。书架上的书籍摆放得杂乱无章，有些横向堆放，有些则因为空间不足被叠放在一起，甚至还有小开本的书籍被成双成对地塞在一起，翻找这些书籍花了不少时间。 当他终于仔细查看完最后一个书架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而他的全身也被汗水浸透。 在最后的书架上，他又发现了一本珍贵的书，这让他心满意足地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这种满足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可能有十年之久。 男子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再次环顾书店内部，心想以后一定要经常来这里。 这时，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重新思考起现实问题。 可是……他没有钱。该怎么办呢？ 他一边低声呻吟着，一边苦思冥想，突然把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青年。青年仍然站在那里，专注地看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书店老板最讨厌的顾客就是那些只看书不买书的人…… 男子这样想着，顺便瞥了一眼青年的书封面。那本带有红色皮革装订的书显得相当古老。标题似乎是用金字印刷的，但被青年的手指遮住了，无法看清。 男子很快失去了对青年的兴趣，眼前迫在眉睫的金钱问题优先于一切。 就在这时，青年似乎已经读完了书，合上书朝向打盹的老人走去，准备付钱。 就在那一瞬间，男子的目光掠过了书名。 “等一下！” 他猛地抓住青年的手腕，青年惊讶地回头看他，帽檐下的嘴角紧紧抿住。 男子完全不顾青年是否惊讶，几乎是抢过了他手中的书仔细查看。 简直难以置信。 米洛·卡布里的作品，这本书被传得沸沸扬扬，然而真正见过的人却寥寥无几，以至于有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这本书男子已经苦苦寻找了二十多年，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他瞪大了眼睛，快速翻阅着书页。由于保存不当，书页已经泛黄，甚至背面还有些霉斑。 然而这本书是无价之宝。即使他怀中抱着的其他六本书全拿出来交换，也未必能抵得上这一本书的价值。这本书即使是拼上性命也要得到。 “你要买这本书吗？” 男子问青年，紧张得嗓音都快要发抖了。他的语气像是在挑衅一般，青年被吓了一跳，半天没说话，然后才慢慢开口。男子紧紧盯着青年的嘴唇，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他要买这本让人垂涎欲滴的书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会说英语，请用英语。” “……”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茫然地回想青年说的话，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刚才太过急切，竟忘记了青年不会说德语。 “……对不起，请问你打算买这本书吗？” 他礼貌地道歉，并再次询问。青年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是的，我正打算买。” “……! 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过这本书了吗？难道你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男子急切地追问道，青年被他这猛烈的气势吓得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道： “我大致翻了一下，觉得有趣，所以打算买下来好好读。” 男子感到几乎要昏倒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阿拉伯商人眼睁睁看着宝物在自己面前化为尘土般的绝望。 然而，他很快冷静下来。听青年这么说，他显然不懂这本书的价值，只是一个偶然抽到这本书，觉得有趣，便想买回去阅读的普通读者。 “啊……事实上，这本书我早就想读了，但一直没能找到。既然今天有幸见到，不知道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呢？” 男子选择了不撒谎，但也没有全盘托出实情，礼貌地对青年说道。青年似乎在思索，他有些不舍地翻了几下书页，最终爽快地点了点头，将书递给了男子。 “好的，那就给你吧。拿去吧。” “啊，谢谢。” 男子心里一阵欢呼。同时，他也为青年感到惋惜。这本书不仅是一本有趣的书，它的价值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了。因为无知，你失去了这样一件珍贵的宝物。 尽管有些负疚感，觉得自己像是欺骗了这个单纯的青年，但男子并没有打算利用这本书谋取利益。而且，物品被一个懂得珍惜它的人收藏，才是真正的归宿。 男子心里想着今天的好运再也不会有了，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未来一年的饭都可以不用吃了，因为心已经被幸福填满了。 那位可怜的青年，丝毫不知自己遭遇了什么不幸，依然淡然地翻阅着书架上的书。忽然，他瞥见了男子怀里抱着的书，随意地说道： “伦佩尔斯、亨利·马奇、海因茨……您找到了一些稀有的书啊。” 听到青年的话，男子愣了一下，悄悄观察了青年的表情。这话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但能说出这些名字，并且知道这些书的稀有性，这青年显然不是随便进来看看的人。看来他也是个喜欢书籍，特别是稀有书籍的人。不过，要真是这样，他怎么又那么轻易地把卡布里让给了我？ 尽管心存疑虑，男子还是友善地开口道： “是的，我偶然发现的……您似乎也喜欢这些旧书？” 青年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书店时说道： “不，我只是随便看看而已，身边倒是有一些这样的人……不过，这家书店确实有不少稀奇的东西。前几天，我还在这里买了一本艾耶斯的书，真是让我惊叹。” “……――!!!!” 听到“买了一本艾耶斯的书”，男子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青年的手臂。青年再次惊讶地回头看他。 “艾……艾耶斯？……” “……帕布罗·艾耶斯的书……你也想看看吗？” 青年不情愿地问道，男子则激动地点了点头。 帕布罗·艾耶斯，这也是男子一直苦苦寻找的书之一。他简直害怕这是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的话，千万别醒来。 这位像天使般的青年，这次也爽快地点了点头。他说，书放在他住处附近的地方，可以和男子一起去取。男子连声道谢，激动得不知所措。 简直难以置信。这位青年显然知道这些书的价值，清楚它们是多么珍贵的宝物，但他依然慷慨地愿意将它们让给男子。 原本，分享这种兴趣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了，更别说像这位青年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如果海伦娜还没结婚，我真该介绍他们认识。 男子正遗憾地想着，见青年准备离开，连忙跑到柜台前付账。他可不想让青年等太久，必须赶快买完书跟上去。 然而，这时男子才意识到，现实并非梦境。他依然没有钱。 “……” 男子怔怔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青年见状，疑惑地走近他。男子满脸无奈地回头看着青年。 “怎么了？” “……其实我今天遇到了扒手，一直在为该怎么办而发愁……我没钱了……” 男子沮丧地低声说道。青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情。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男子手里虽然抱着珍贵的书，但却没有钱将它们真正据为己有。 这样的话，看来还是得给詹姆斯打电话，让他不惜取消今天所有的安排，立刻赶过来……。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借给您一些钱。我现在身上还有些，足够借给您。” 青年简直就是天使。男子差点儿激动得要拥抱他。如果不是怀里抱着这些珍贵的书，他肯定会放下书，直接冲上去抱住这位青年。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这些书的价值绝对不容小觑。如果把这些书的总价算起来，恐怕能买下一座乡间别墅。 然而，青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男子的担忧，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走向仍在打盹的老人，轻轻叫醒了他。老人睁开眼看到青年后，显然认出了他，友好地点了点头。看来青年之前来过这里。 当男子犹豫着是否该帮忙翻译时，青年已经和老人用手势比划着交流完了。青年从钱包里拿出一张50欧元的钞票递给老人。男子一惊，目光在青年、50欧元和老人之间来回徘徊。然而，老人却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钱，甚至还找了些零钱给青年。 青年微笑着向老人鞠躬致谢，老人也满脸慈祥地笑着回应。 “那我们走吧。” 青年微微点头示意男子跟上。男子还在惊讶地看着青年和老人，但很快便慌忙跟了上去。 青年先行走出书店，等待男子跟上后，便带路走在前面。男子怀抱着书，紧跟其后，心里翻江倒海般地思索着：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个梦。这些宝物竟然只卖50欧元？这绝不可能。 “今天真是您的幸运日吧？” 青年回头笑着说道。他稍微抬起帽子，露出微笑的脸庞，那熟悉的样子让男子感到一丝熟悉感。不一会儿，男子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他。 然而，还没等男子开口，青年就又转过头继续说道： “看来您只是把这些当作爱好。实际上，书的价值如何您也并不在意吧。几年前有位亲戚去世了，这些书无处安放，便转交给了这位经营旧书店的老人。因为这个小镇偏僻，书籍又陈旧破损，几乎没有客人来，所以他把这里当作日间休憩的书房了。” “啊哈……” 男子点了点头，心里为那个死去的亲戚感到惋惜，因为他显然知道这些书的价值。同时，他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青年，觉得他能用手势与人沟通得如此顺畅，实在令人惊叹。 青年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就在两条街区之外的一家小民宿里。一路上，男子了解到青年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在四处旅行。同时，青年也知道了男子昨晚的不幸遭遇。他轻声安慰道：“意大利那边本来就有很多扒手，但没想到连过境的火车上也会遇到。” 这青年越看越让人心生好感，不仅性格好，说话风趣，而且兴趣也高雅。虽然他对古书的了解并不算深入，只是略懂皮毛，但这种人本就不多见。 男子认为，要与人交朋友，最重要的就是兴趣相投，因此他很快对这个青年产生了好感。 到了民宿前，青年让男子稍等片刻，自己进屋取书去了。他一去就是一段时间，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太久，但对于取一本书来说，这时间似乎有点长了。 正当男子心里想着怎么这么久时，门再次打开，青年走了出来，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大的运动包。 “你找的书是这本吧？” 青年递过书来，男子眼睛一亮，立刻接过书。 “帕布罗·艾耶斯！我找这本书找了多久了！” 男子激动地喊道，一手抱着其他几本书，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青年的手，大力摇晃。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哈哈，没什么。那我就……” 青年看了一眼手表，从男子手中抽回手。此时，男子注意到青年肩上还挂着一个运动包。 “你要去哪里吗？” “是的，本来没打算在这里久留，但这里的宁静让我多住了几天，一不小心已经过了十天。总待在一个地方会让我不安，所以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 男子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待在一个地方太久而感到不安，但他想，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怪癖吧。 男子对即将与自己一见如故的青年分别感到不舍，真诚地说道： “真遗憾，这么快就要分别了。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到柏林，务必联系我。联系方式……啊，这可真糟糕，我没有名片……”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不由得失望地放下手。这时，他突然想起刚才借的50欧元。 “对了，钱！你借给我的书钱还没还呢。请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哦？啊，联系方式……不，不用啦。下次我们再见面时再还也不迟。” 青年在回答时，似乎有些为难，摆了摆手。男子正要坚持，青年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轻声说道： “你住在柏林吗？” “啊？是的，我住在柏林。现在本来是要去萨尔茨堡的，不过……” 可他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别说萨尔茨堡，哪儿也去不了。 想到可能不得不叫詹姆斯过来帮忙，男子叹了口气。詹姆斯那专爱唠叨的秘书形象在他脑海中浮现。青年看了看他，又思索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 “萨尔茨堡的方向不太合适，但我正好要去柏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去。” 青年补充道，他的车是两人座的小车，有点儿挤，但可以坐下。说着，他指了指停在房子旁的那辆小轿车。 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想到要忍受詹姆斯一段时间的唠叨，男子很乐意放弃去萨尔茨堡的计划。实际上，如果让詹姆斯赶过来，萨尔茨堡之行恐怕就泡汤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书放在旁边的邮筒上，然后双手紧紧握住青年的手。 这青年真的是个天使。 “那我就不客气了。虽然这可能不是最好的报答，但如果你还没有决定在柏林的住处，能否住在我家，让我有机会稍微回报一下你的恩情？我的房子比需要的空间大，所以应该不会让你感到不便。” 男子的诚恳邀请——或者说他紧紧握住的手——让青年有些惊讶，但他还是带着一丝为难的笑容点了点头。 *** 有时候，人们会深切感受到环境的适应能力，这种适应能力有时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刚进军校时，我曾经历过一周的魔鬼训练，几乎没怎么吃饭和睡觉，感觉自己要死了。虽然食物供应充足，但身体疲惫不堪，胃也跟着衰弱，所以吃东西时很难下咽。郑泰义和我一样，经历了这段“生死关头”，后来我们聊起那次训练时，它总是成为我们既痛苦又怀念的话题。 但后来我才知道，那次训练只是每季度的例行活动，并不是正式的训练课程。我们无论在泥地上、烈日下、柏油路上，还是在雪地里都被训练得筋疲力尽。我不知道自己骂了多少次。 其实，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上的痛苦更难忍受。在那个非理性的世界里，我们不得不毫无质疑地服从各种荒唐的命令，我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在那时被磨损了多少。 然后，我毕业了。在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训练变得更加容易忍受了。也许是因为体力增强了，也可能是因为掌握了一些技巧，但无论如何，我已经逐渐适应了。 这还算好的。如果只是这样适应环境，我倒也无话可说。 郑泰义真正感受到适应环境是什么样的，是在参军之后。 从军校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一个偏僻的乡村部队当军官。底下有不少被强行征召来的年轻士兵，但他也没有什么机会对他们施加权威。因为在郑泰义之上，还有很多人压着他。 军队的等级制度可以说是极其严苛的。在那里，没有拒绝的余地。上面命令你趴下，你就得趴下，命令你舔地，你就得舔。 虽然郑泰义与他没有特别的交情，但他知道有一个中尉，通过几层关系也算是熟人。这个中尉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典型的欺软怕硬之辈。而且，他的性格也十分肮脏，每次外出回到部队后，他总是召集下属，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在妓院的经历。更可恶的是，他对那些长相稍微不错的下属，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占有他们。 在那些被他占有的下属中，有一个人郑泰义曾稍微接触过几次。如果说是认识，也有些言过其实了。只是几次行军时说了几句话而已。那人长得很秀气，性格也和他的外表一样柔弱，正是那种容易被那混蛋盯上的类型。 毫不意外地，那人很不情愿，害怕被别人发现，经常焦虑不安。有几次，他甚至吐了出来，有一次，一个同级的士兵看到他在角落里哭泣，还拿着刀片对着自己的手腕发抖，吓得赶紧上前阻止。 然而，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快退伍的时候，他已经对那混蛋的召唤不再抗拒，甚至带着一种厌烦的态度随便应付过去了。他还曾对几个亲近的同伴抱怨说，那混蛋根本不行，只会拼命折腾，真是个肮脏的家伙。据说他还骚扰过其他下级士兵，不过这话的真伪无法确定。 即便如此，他并没有因此而堕落。据传，他退伍后顺利毕业，还早早地结了婚。 有一次，我和同学们喝酒时聊起了这些往事。当时我就在想，习惯是无处不在的。无论多么痛苦或艰难的事情，最终都会习惯。虽然每个人的情况有所不同，但只要不涉及技巧，习惯本身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或许我也已经太习惯了吧……” 郑泰义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话音未落，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你是指让我心烦的那些事情吗？” 他猛地一惊。 郑泰义正伸着懒腰，听到这话，僵住了，慢慢将手臂从床上收回。他缓缓坐起，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身姿笔直的老妇人，严肃地看着他。 “不是……怎么可能呢，丽塔。”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少爷也在等着您，请您尽快过来。主人尽到主人的职责，那么客人也应该尽到客人的义务。” 老妇人用坚定的声音说完，转身离去。她的动作虽不快，但带着一股冷意，仿佛空气中都有风声呼啸。 郑泰义挠了挠头，听到老妇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从床上站起身。他走进房间附带的浴室，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水珠顺着脸庞滑落，这张脸对他来说十分熟悉。毕竟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人习惯某些东西，而这张脸，陪伴了自己几十年，如果感到陌生那才是问题。 他叹了口气。是的，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人习惯，现在他正深刻感受着这一点。 他在UNHRDO待了不过几个月，但已经适应了那里的生活。每天早晨醒来，他会立刻感到一丝不适。如果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耳边就能隐约听到空调系统的声音，身处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空气中没有任何气味。这些是他过去几个月里习惯的东西，现在却全然不在了。 而现在，这里有阳光透进来的窗户，窗外传来的喧闹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生活气息，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却对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感到不适。因为他已经习惯了UNHRDO的生活。 郑泰义擦着湿漉漉的脸，心想，这也难怪。 是的，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人适应某些东西。几天的时间也能让人适应。这不正是现在的情况吗。 他又做了一个梦。每天晚上，他都会做梦。有时他会觉得自己没有做梦，但实际上，那些夜晚只是没有任何梦可记罢了。据说即使人认为自己没有做梦，实际上也是在做梦，只不过是自己不记得罢了。或许他每天晚上都在做那个梦，只是自己记不住而已。 梦的内容总是不同，但出现的人却总是相同。梦的情节与过去的经历一致。 ……伊莱。 郑泰义苦笑着咂了咂嘴。当初他发誓再也不见这个人——如果再见面，恐怕会是他人生中最悲惨的灾难。为什么说是最悲惨的？因为那将是致命的——没想到如今却在梦中频频相见。 昨天也是，不，几分钟前也是。 其实昨晚他就已经预感到，又会梦到伊莱。照这样下去，今晚、明晚恐怕也会继续。也许不会持续一辈子，但这场噩梦到底会持续多久呢？ 昨晚睡前，我向不知道是谁的某位祈祷。如果注定要梦见那家伙，希望他至少能以一个稍微像人一点的样子出现。比如吃饭时的他，或者在教官会议上的他，或者看书时的他。 “该死，我再也不祈祷了……” 郑泰义一边刷牙一边嘟囔着抱怨。也许是祈祷太过灵验，他昨晚的梦里果然出现了伊莱，还是他所见过的最像人的模样。 回想起那个梦，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猛地吐出了口中的泡沫。 郑泰义摇了摇头，迅速漱了口，然后想到丽塔说房东在等他，便赶紧换好了衣服。作为寄宿的人，迟到还让房东等着实在不好意思。……虽然那位房东可能根本不在乎，正和其他客人愉快地聊天，享用着开胃菜。 他加快脚步朝餐厅走去。 *** 我是不是太轻视他了。 郑泰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敲着手中的啤酒杯，心里默默想着。他并不想笑，但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视线几次都飘向了虚空，最终强迫自己收敛情绪。 不，轻视倒不是，这只是个错误。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人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样的错误。虽然我没有忘记，这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伊莱的啤酒里混入的那种镇静剂，的确是无色无味的。我在加入之前还特意闻了闻，尝了尝。郑泰义自认感觉还算敏锐，就算那家伙不是人类，也不可能察觉到啤酒里被掺了东西。 其实，从莫勒那里抢来的镇静剂确实有些弱。这种镇静剂的实际效果更接近于安眠药，会让人突然失去意识，难以控制身体。通常不过是昏迷几分钟，然后迅速恢复清醒——当然，如果药效正常的话，醒来后还会有一段时间感到虚弱——对身体的负担不大，倒是挺适合用来恶作剧的。 不过，这药对这个怪物似乎不起作用。我没提前想到这一点，实在是个失误。 郑泰义一边嚼着下酒菜，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算了，没关系。我本来只是想好好问候他一下，结果没能如愿，有点遗憾罢了。 “为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当伊莱喝完第二杯啤酒，开始喝第三杯时，他突然问道。郑泰义原本正盯着盘子里的豆角，听到这话，瞥了一眼伊莱。 “你找我来是有问题想问吧？但你一副这么严肃的表情，我都不知道你想问什么，真让人心里发毛啊。” 伊莱带着毫无威胁的表情，轻松地笑着说道。郑泰义看着伊莱喝下啤酒，暗自叹了口气，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 伊莱喝完啤酒后，把空杯放在边桌上，随意地靠在床上。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倦意，似乎有些昏昏欲睡。郑泰义默默地又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 明明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又感觉无从问起。他本想狠狠地揪住他的领子，逼他说出一切，但冷静下来想想，这些问题，这个男人——即使他狡猾如蛇，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答案。而且，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郑泰义靠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伊莱，伊莱淡淡地笑了。 “听说你见过郑教官了？在那里。” 伊莱似乎认为郑泰义在犹豫，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郑泰义正慢慢晃动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那里是哪里，不用问也知道。郑泰义带着复杂的表情看了伊莱一眼，随后皱起了眉头。 “这鬼地方消息真是快得吓人……你每天都跟你叔叔煲电话粥吗？还是说，你们随时随地见面？” “哈哈，千万别误会了。4层的一个部员进入那里的事情，在安全会议上被讨论过。为了让关心你的郑昌仁教官放心，我告诉你，那件事是总管提出来的，不是你叔叔。而且，那台电梯的行程记录都是保留的。” 郑泰义轻轻咂了咂舌，但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并不重要。即使是叔叔在会议上先提起了这件事，也没有关系。在那样的场合，这是他作为教官理应做的。 “所以，你好奇的是什么？除了从郑教官那里听到的东西以外？” 伊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慵懒，眼角似乎隐约浮现出一丝睡意。也许——虽然不确定，但可能是药效在起作用。 ……这家伙真是可怕。虽然药效较弱，但其他人喝了半杯就会倒下，他却喝了三杯，还只是有点困意的样子。 郑泰义想着，或许应该直接把镇静剂浓缩液倒进他嘴里，默默地喝完了自己的酒。 “看来你都知道我和叔叔聊了些什么，看你这副模样。” 郑泰义带着一丝轻笑说道。伊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但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大概以为自己已经听到了大部分的谈话内容。然而，郑泰义了解他的叔叔。他是个懂得分寸的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尤其是那些他不希望外人知道的事情。 郑泰义和伊莱相对而坐，彼此露出淡淡的笑容。虽然他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笑，但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再见到你这个非人类的家伙了。 “有什么问题就赶快问吧，我快要睡着了。” 伊莱缓缓地说道，半闭的眼睛显得柔和而满足。郑泰义轻轻敲了敲空杯，一次，两次，三次，慢慢地敲打着。无论如何，你也算是沾了点人类的边吧。 “本以为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问的。世间万物自有其流转的道理。” “你在说宿命论吗？” “那可是你喜欢的东西。” 郑泰义的话让伊莱低声笑了起来。他白皙的手慢慢地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额头后面，动作慵懒而带着些许困意。伊莱眨了几下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闭上了。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他。 “看来你真的困了。” “嗯……，也许是吧……，只是稍微在想点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郑泰义稍微停顿了一下，问道： “在想什么？” 没有回答。 郑泰义再次轻轻敲了几下空杯，心里默数着。 “伊莱。” 他轻声叫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回应。稍作停顿后，又喊了一声，但结果还是一样。他并不是故意不回答或者假装睡着了……肩膀逐渐放松下垂，头也慢慢低下，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 对不起，我原以为你完全不是人类，没想到你还残留了一点人类的痕迹。 郑泰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药瓶。瓶子已经超过一半空了，里面还剩下少量透明的液体在晃动。这足够让三四个人倒下的剂量了。 “该说是幸运呢，还是应该彻底把你推向那边的领域然后隔离处理呢……”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着，站了起来。 药效不会持续太久。他听说，这种药物只会让人暂时失去意识，过一会儿就会清醒。当然，如果超量服用，后果未可知，但他并不指望伊莱会睡上几个小时。要是他真睡几个小时，那反而没意思了。如果倒霉的话，可能一两分钟后他就会突然醒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不过，即使他醒来，一段时间内身体也会虚弱，无法像平常一样行动……可对付这个家伙，我可不敢掉以轻心。” 郑泰义走到床边，静静地俯视着伊莱。看到这个男人在深沉的睡眠中呼吸均匀，他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睡着的他，看上去是个干净温柔的帅气青年。 郑泰义摇了摇头。这样看着他，心情竟莫名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些无端的忧伤。也许，还有一点点失落。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感到失落，他也未必能回答得上来。 他在脑海中逐一清点着。行李都收拾好了。说是收拾了，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时只带了一个运动包，走的时候连这个包也留在这里，只带走钱包和护照，几乎是空手离开的。这种轻装上阵的感觉反而让他感到轻松。 到船到达的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两小时后，我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该死的岛屿。和这个该死的家伙说再见。还有这个该死的任务……当然，跟我那充满怨恨的叔叔是无法说再见的。 “好了，时间不多了，那就来吧。” 郑泰义心里想着，如果这个家伙在这个时候醒过来，我可真要倒霉了。他从后裤兜里拿出了一副手铐。尽管确认过无数次，说这手铐可以拷住金刚，但因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不过，既然生为男人，就应该有一次大胆的冒险。” 他把手铐的一端铐在床腿上，另一端铐在伊莱的右手腕上。他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他突然醒来。 他的手腕像雪一样白。虽然一握上去，就能感受到那手腕下隐藏的结实肌肉，但表面上看，确实是一只白皙光滑的手腕。郑泰义想，第一次看到这双手时，他就觉得这双手很美。他轻轻吻了一下那只手腕。 然后，他绕到另一边，同样将手铐铐在另一只手腕上。 伊莱双臂张开，静静地躺在那里睡着。郑泰义坐在他旁边，默默地注视着他。 仔细想想，这个男人让我积累了不少怨恨。如果现在就掐死他，或者用湿毛巾捂住他的脸，谁能责怪我呢？……反正手也铐上了，不如真的把湿毛巾浸湿，盖在他脸上吧。不，还是直接掐住脖子更好…… 郑泰义静静地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伊莱的脖子。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流动，温暖了他的手指。郑泰义的手指下，感觉到脉搏在跳动。咚，咚，咚。 突然，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阁楼上找到曾经玩过的玩具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确实是这样。 他不记得上次感受人类脉搏是什么时候了。而现在，感受到这个男人如此人性化的脉搏，竟让他感到既奇妙又略微有些……亲切。 “……”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我静静地把手放在脖子上，感受着脉搏。在这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低沉而慵懒的声音。我闭着眼睛，只动了嘴唇，伊莱说道。说完话，他才睁开眼睛，注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本能地缩回了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然后回忆起现实的情况。 对，刚才正考虑着是把这个怪物的手绑起来还是用湿毛巾压住他的脖子。 虽然早就知道他会很快醒来，但不管怎么说，已经过了几分钟了…… 郑泰义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伊莱的手腕被严密地戴上手铐后，与他对视时，背脊不禁一阵冰凉。要是这个家伙发疯了，结果把手铐弄坏了，那我今天的短命人生就此结束了。 当然，为了避免这种倒霉的情况，我提前测试过手铐的牢度。那副特制的铁链肯定可以束缚住像金刚一样的怪物。虽然无法实际知道金刚有多大力气，但至少大象应该能轻松绑住。 所以一定是安全的，但内心的寒意依然无法抹去。 伊莱仍然显得懒洋洋的，几次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晃动时发出的金属声让他挑了挑眉毛。 郑泰义坐在床边俯视着他。最终，伊莱将目光转向郑泰义。 目光对接。 出乎意料的是，伊莱并没有展现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反而平静地看着郑泰义，随后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丝微笑。 “醒来了？” “不是，只是刚刚有点迷糊，现在又清醒过来了。……本来在想你打算给我什么，结果是这个？嗯……这是放松药吗？看起来不像是安眠药或麻醉剂。……不是喂我氰化物，为什么这么紧张呢？让喝的人感到不安。” 伊莱摇了摇手腕，然后无奈地放下手，脸上没有一丝怒气，也没有激动或兴奋的神情。反而像是在看一部有趣的电影似的，嘴角带着笑意。 郑泰义皱了皱眉。感觉像是听到了一段非常不爽的故事。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酒里掺了药？不知道是什么药。我大概知道这家伙加了点什么。”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喝下去。” 世界上没有任何药物能让他完全耐受，郑泰义一边皱眉自言自语，一边卷起袖子。伊莱看着郑泰义解开几颗衬衫扣子，卷起袖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因为你平时不这样做，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打算干什么。没想到竟然会做这种愚蠢而可爱的事。……泰义，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对我，都不会改变什么。我的兄弟仍然会制造武器，机构仍然会成为武器的流通渠道，武器仍然会扩散到世界上，而你的兄弟仍然会继续开发武器。” “……伊莱·里格罗。” 郑泰义咧嘴笑了笑，伸手压在伊莱的锁骨下方，迫使自己站起身来。然后坐在伊莱的腹部上，仿佛要掐断他的脖子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你大言不惭地谈论世界和平，也与我无关。不管我的兄弟把武器卖到哪里，你的兄弟如何分销武器，甚至其中的细节如何，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也不是一个积极反战主义者。” “啊哈……所以呢？” 郑泰义暂时闭上了嘴，看着他下面像坐垫一样的伊莱。虽然伊莱的样子并不温顺，但这种平静的笑容也让人不快。心情越来越扭曲。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掐你的脖子，或者在你胸口插上一刀，你有办法逃脱吗？” 他轻拍着伊莱的胸口问道。伊莱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有点难。毕竟还在困倦中，身体也没有完全使上力。而且这手铐也不像普通物件。” “不过你也太过于镇定了，不是吗？” 郑泰义不满地喃喃自语，又抓住了伊莱的脖颈。伊莱忽然笑了，微微抬起头，然后斜斜地倾斜，舔了舔郑泰义的手腕。郑泰义不禁一震，收回了手。感觉就像猛兽尝试了猎物的味道一样。 伊莱低声笑了两声，然后把头重新埋在枕头上。 “说实话，我也觉得有些太过于淡定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喝着那啤酒时也在想，我为什么如此乖巧地接受它。不仅仅是好奇你打算做什么。” 伊莱暂时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看向郑泰义。那双冰冷的黑眼睛中透出让人无法猜测的神情。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背脊一阵发冷。 尽管伊莱看着郑泰义，似乎在喃喃自语地思索，但不知得出了什么结论，忽然露出了一副不悦的神情。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快的事，皱了皱眉，然后摇了摇手腕。 “好了。不必再继续玩这个危险的把戏。这手铐，给我打开。” 在那带着一丝不快的冰冷声音中，郑泰义感到内心一阵冰凉。甚至在短暂的一瞬间，几乎动摇了要乖乖解开手铐以确保生命安全的念头。 “……不愿意。” 然而就在回答的瞬间，郑泰义感受到了一种与那股寒意同样强烈的快感。也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拿命赌博，当伊莱的眼神变得冰冷时，他的心脏竟然一阵刺痛。郑泰义笑了。 原本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泰义的伊莱再次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又是哪来的胆量呢……” “别这么生气，好吗？只是被绑住了手，不值得你发火。我呢，今天可是打算给你一场非常火热的体验。” 郑泰义轻声呢喃，心里却不由得苦笑。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合适。他原本打算模仿这个男人的语气，显得更威胁一些、更隐晦一些，但平时不做的事情，果然做起来也不太顺手。 “哈哈，火热的体验。真让人期待。” 伊莱微微扬起了眉毛。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太喜欢这局面，但眼下他也无能为力。也许他心里想着“等我解开这手铐，你就死定了”，但到那时郑泰义早已离开这座岛屿。 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了。要是只有我吃了亏就离开，那未免太不甘心了。你也该留下点让你气得发疯的回忆，对吧？不过我这个人心胸宽广，如天一般广阔，心地柔软如丝绸，所以不会把你对我做的事情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只会轻轻地回敬一下，你该心存感激才是。 郑泰义一一回忆起了那些仇恨。太多了，无法一一细数。但要说最让他心中翻江倒海的，还是那个夜晚，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痛苦到昏厥过去的夜晚。当时真的以为自己会从两腿之间被撕裂成两半而死。 一想到那段记忆，仇恨便再次涌上心头。心里暗暗想着，要是把那丑陋的肉块拔掉，才会痛快些。 “伊莱，你这家伙，肯定不知道被强行插入是什么感觉。” 郑泰义笑着，从他的腹部缓缓滑了下去，停在了他的胯间。大腿之间传来的压迫感，即使在平常状态下也让人感到违和。那巨大的存在感让他顿时又感到一阵抑郁和愤恨。 伊莱一时没有理解郑泰义的话，歪着头扬了扬眉毛，但很快发出了一声轻笑。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那笑意又很快转变成了趣味盎然的表情。 “对啊，我是不知道。那么，你要告诉我吗？” 他甚至低声笑了出来，像是在回应一个毫无趣味的笑话。 而郑泰义…… 几秒钟前，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他本来并不喜欢以牙还牙的方式，也对强暴这种形式感到厌恶。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类型。如果有谁在明知道这个男人的心理状况后还能对他产生性欲，郑泰义真想亲眼看看那人是何方神圣。 然而，当过去的痛苦与那声笑重叠时，伊莱忽然以一种看似关切的语调认真说道： “郑泰义，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从医院得了什么绝症宣告？胆子都去哪儿了，今天怎么这么反常？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 这一句话，彻底让他残存的善意消失殆尽。 郑泰义猛地抓住了伊莱的衣领，用力地摇晃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被勒住了脖子，伊莱咳嗽了两声。 “我说过，会给你一场火热的体验的。我不会像你那样强硬地插入，你该心存感激才对。” 他握着伊莱的衣领，低声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然后立刻松开双手，撕开了伊莱的衬衫。 好吧，换个想法。虽然这个疯子讨厌得让人想掐死他，但其实并不排斥这场行为。只要不让那可怕的东西进入，之前的过程都让人不寒而栗、陶醉于快感。所以说，对于与这个家伙发生关系，自己并没有抵触心理。 衬衫被揭开了。白皙光滑的身体在多层重叠的衣物下展露无遗。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解开了伊莱的腰带。腿部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反抗，但很快又乖乖地放回了床上。郑泰义抬起视线，看向伊莱。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脸上依然平静。虽然还留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看来仅仅是填补后面已经不够了。……好吧，随你喜欢。什么时候觉得不行了就解开手铐。既然你如此积极，我也会负责把你送上天堂。” 他舒适地躺下，低声自言自语，仿佛在说“随便你怎么来吧”。与此同时，他故意抬起了腰，露出那淫荡而赤裸的动作。随着拉链的解开，他的阳具迅速地勃起，显得异常坚挺。 郑泰义皱了皱嘴角。当然，他从未期待这个男人会像三流色情片中的演员一样求饶，说“不要这样，求求你了”。要真是那样，郑泰义恐怕会被吓得掉头就走。但是，他也没想到，即便在自己准备强行侵犯的情况下，这个男人竟然如此厚颜无耻地勃起了。 该死。原本是想看到他在羞愤中喊叫，或者按这个家伙的性格，怒吼着要杀了自己。 然而，郑泰义的失望并没有持续太久。 伊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欲望的同时，也显然心中并不平静，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愤怒的神色。相比强制的性行为，他更愤怒的是被迫的局面。 郑泰义看着他的脸，笑了。对，就是要让他更生气，这样离开的时候才会觉得畅快。我也该从这场分别中得到应有的报酬。 那从内裤里露出来的阳具逐渐变得坚挺，抬头看那庞然大物，心脏不由得一阵刺痛。身体不自觉地收缩，但同时，那曾经与这个男人共同品味的快感记忆又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那种快感曾让他眼前一片白茫茫，如今那强烈的感官体验再次冷酷地复苏。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愉悦？你这家伙不过如此吗？——那绝对不可能。所以，今天，我要让你彻底尝到绝望的滋味。 郑泰义用力捏了一下疼痛的胸口。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是不是该把这家伙彻底压在身下？虽然自己的身体可能无法在他体内硬到可以插入的程度，但要是那样的话，就抓到什么就用什么，狠狠地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他决定放弃了。如果真的这么做了，看到那恐怖的模样，自己也会感到痛苦。与其折磨自己，还是另寻他法更好。 郑泰义很清楚，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才会感到真正的痛苦。 “伊莱……期待吧，我会让你欲仙欲死的。” 郑泰义用双手抚上了伊莱的脸，然后用贴在他耳边低语的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脸颊，力道大到让那张白皙的脸皱起了眉头。 “郑泰义，你想做什么？” 伊莱虽然身体已经明显发热，但他的声音依然冷静。他那带着热度却冷静观察的眼神注视着郑泰义的表情。 郑泰义轻笑一声。突然变得如此放纵，他也觉得有些异常。 “怎么？你觉得我真会在事后掐死你吗？” “如果能死在你的怀里，那也不算太糟糕——” 他从齿缝间低声吐出的话语里带着笑意，但郑泰义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夹杂的微妙不快和隐隐的愤怒，心情愉快地从他的脖颈到胸口、腹部一一抚摸下来。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开始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随后解开裤子上的扣子和拉链，慢慢地把内裤也一起脱了下来。 伊莱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虽然他露出的身体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目光却像是在仔细舔舐每一寸肌肤似的，扫过了郑泰义的全身。与此同时，郑泰义坐下的下方，那厚实的肉体也在缓缓地脉动。 “见鬼……看到一具随处可见的普通身体竟然还能如此兴奋，真让人难为情。” 郑泰义一边慢慢用大腿摩擦着那从臀部之间炙热地挺起的肉体，一边咂了咂舌。他紧贴着伊莱的裸露身体，低下身子，胸口和腹部相互接触。阳具的坚硬轮廓在他的胯间清晰可见。 当那灼热的体温刺入下腹时，这一切突然变得异常真实，郑泰义几乎脱下了所有的衣物，和伊莱几乎裸露的身体紧紧贴合着，慢慢地用身体摩擦着彼此。仅仅是想象那种姿势，脖子后面就已经感到一阵发热。 郑泰义的胯间也开始变得炽热，这一点伊莱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 郑泰义一边将开始微微勃起的胯部在伊莱的阳具上摩擦，一边微微扭动腰部。就像之前伊莱做过的那样，郑泰义的嘴唇从伊莱的脖子滑过锁骨，移向胸口。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妙。奇怪的是，在胸膛相互摩擦的过程中，伊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郑泰义的胸部却敏感得挺了起来。 “当身体变得更敏感时，仅仅是触碰到乳头，下面就会感到一阵刺痛。” 他突然想起伊莱不久前在他耳边带笑地低语的那句话。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的身体会敏感到那个程度，但在两人肌肤相触之间，他的乳头已经红肿挺立了起来。 郑泰义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从伊莱的身体上坐起来，略带困惑地咂了咂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手指划过的地方更加坚挺了。他微微收缩身体，用手指探触那种陌生的感觉。 然后，郑泰义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感受到了伊莱那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如果用颜色来形容，那是一种深黑的——过于红热以至于看起来像黑色的视线。 从发烫的脸庞到脖颈，从手指触碰的胸口到腹部，再到那坚挺勃起的胯间，伊莱微微眯起的眼睛缓缓扫过他的全身。然后，那视线沿着走过的路径，再次回到他的脸上。 伊莱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似乎感到一丝口渴，喉结滚动了一下。 “泰义……把这个解开。” 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同风声掠过耳边。接着，耳边传来一声金属的轻响。大腿之间那巨大的阳具依旧炙热而湿滑。 郑泰义几乎要笑出声来。不知为何，突然之间，他心情大好。同时，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涌上心头。 “绝对不可能。” 郑泰义俯身再次趴在伊莱的身上，微笑着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然而，即便是带着笑容，他的背脊也同时感到一阵寒意。本能感知到了危险。这是一种面对一只慢慢褪去人皮，露出真实野兽本性的猛兽时所感受到的危险。 好吧，绝对不会给你解开的。不仅仅是因为玩弄这个男人的缘故。若是现在让这个男人获得自由，郑泰义肯定会在那一刻被彻底摧毁。即使他嘶声尖叫，甚至喘不过气来，心脏几乎跳不动，这个男人也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吞噬得一干二净，从头到脚，不留痕迹。 郑泰义闭上了嘴，心脏在剧烈地颤抖。他感觉自己就像疯了一样。这种虐待的快感，竟然如此令人愉悦！ 郑泰义笑了。他把手伸向自己的胯下，握住了那戳着他大腿的阳具。那微微湿润的肉体似乎随时都要爆发。他用食指的指甲轻轻地从根部划向湿润的顶端，肉体微微跳动，变得更加湿润。 “泰义……！我现在只给你一次机会，乖乖解开这手铐。我就当你是无知的小子在耍愚蠢的把戏，放过你。所以，解开它。否则，你最好放弃活着出去的念头。” 伊莱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混合着一种像是从深处传来的金属刮擦声，冰冷刺骨。郑泰义的心脏跳得更快了，是不安与兴奋交织的感觉。 郑泰义轻轻地从他的阳具上划过，不至于让他达到高潮，却又浓烈到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好啊，伊莱·里格罗。你这个混蛋，一直过着随便与人发生关系，偶尔用暴力满足自己欲望的生活，从未把感情当回事，却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被利用的感觉吧？——你一定气得要死吧？不过，你这家伙至少不会感到痛苦。可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说着，回忆再次涌上心头，郑泰义感到一阵愤懑。他咬住了伊莱的耳垂，用力到几乎让人疼痛不堪。即便如此，伊莱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炙热怒火的眼睛盯着郑泰义。 就在这时，墙上的钟声短促地响了一声。郑泰义瞥了一眼钟，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在这里的时间也快要结束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因兴奋而鼓起的下体。 “伊莱，和你做爱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但是……有点累了。我们体力不同，喜欢的性爱方式也不同。所以，我们还是各自找到适合自己的人吧……最后让我稍微出一出气。你也知道我这人有点小气，对吧？” 郑泰义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领带。然后，他将那膨胀到极限的肉体根部紧紧绑住。……再看一眼还是令人毛骨悚然。该死的，这混蛋竟然真的打算用这种粗野的东西折磨我，看来我还真是命大，竟然没被弄死。简直像拳头一样大——不，不该去想这些。 郑泰义摇了摇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突然与伊莱的目光相遇。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与刚才愤怒咆哮的表情有所不同。 他的表情带着几分不满，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显得困惑、焦虑、震惊、却又迷茫不解。 “最后一次？” 他突然冒出一句话，声音中带着一种被打击后的茫然，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是的，最后一次。你以为我会傻到留在这里等着你明天再来找我？一个小时后，我就会离开这座岛。身份也会彻底改变，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时候，你再也抓不到我，也没法撕碎我了，你一定会气坏的，对吧，教官？” “什么……” 伊莱张了张嘴，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郑泰义那双漆黑的眼睛。郑泰义一边看着他，一边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他们的舌头纠缠在一起，郑泰义的下体在伊莱被束缚的阳具上摩擦，开始变得越来越兴奋。 高潮很快来临了。 伊莱的阳具因无法释放快感而不断渗出液体，郑泰义的下体一次次微弱的抽动着，最终释放出浑浊的液体，洒落在伊莱的胯间。 郑泰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直到彻底感到虚脱，他才从伊莱的唇上移开，喘着气。然后，他看向伊莱那双仍带着温热的眼睛，却猛地一惊。 伊莱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郑泰义。 不，不是冷漠。这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愤怒，是那种愤怒到极点以至于冷凝的表情。 ……这下糟了，如果被他抓住，我肯定死路一条。看来以后得尽量避开他，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才行。 “果然……从一开始你就打算离开，对吧。” 伊莱低声喃喃，发出一声不似笑的笑声。 郑泰义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湿润的嘴唇，然后用手背抹去了自己嘴边的液体。 “我也珍惜自己的性命。” 郑泰义慢慢起身，身体依然有些虚弱。时间在流逝。此外，他本能地觉得，最好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郑泰义拿起毛巾，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身体，随后开始重新穿衣服。因为刚才并没有完全脱下衣服，所以衣服上留下了不少皱褶，但也不是特别明显。 他扣上衬衫的纽扣，拉上裤子的拉链，系好皮带，穿上外套。 伊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低声说道。 “如果你真的珍惜自己的命，就不应该一开始就做这种事，郑泰义。” 郑泰义最后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转身看向伊莱。 “是啊，我也怕后患无穷，所以才打算彻底消失。虽然这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我在逃跑这方面可是很有一套的。——哦，对了，差点忘了。” 郑泰义大步走向伊莱，微笑着，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仿佛皮肤都要被撕裂了似的，响彻在掌心与脸颊之间。 “那天晚上，我真以为自己会咬牙切齿地死去。你知道我第二天还得和你装作若无其事地相处有多么痛苦吗？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混蛋。” 郑泰义一边清晰地说着每一个字，一边穿上鞋子。他用鞋尖轻轻敲了敲地面。现在，他已经准备好离开了。 伊莱沉默了片刻，本以为他会爆发出什么怒骂声，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安静得让人不安。他开口是在郑泰义转身离开时，伴随着脚步声。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走了……？” 声音低沉而阴郁，仿佛面对猎物却无法伸手抓住，愤怒涌上心头。 郑泰义刚准备朝门口走去，却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向伊莱。 那冷酷如冰的表情下，透露出一丝急切的不安。或许他在思考，若是放走了郑泰义，如何才能找到他并将其撕碎。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掏出一个小瓶子，从中取出纸巾，沾满了液体。氯仿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可不好。现在请好好睡一觉吧，教官。” 再怎么说，他也不会连氯仿都不起作用吧？如果不起作用，那就得塞住他的嘴，然后赶紧逃走。坦白说，今天他的胆子也太大了，过于大胆了。如果有一点差错，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一滩血肉了……今后一定要更加谨慎地逃跑才行。 郑泰义用湿纸巾捂住了伊莱的鼻子和嘴巴。那双冷酷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郑泰义。郑泰义带着一丝留恋的心情与他对视。 突然，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下来，这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虽然他一直对伊莱感到厌恶和愤怒，但他从未真正讨厌过这个人。 “突然想到一件事。” 郑泰义轻声说道。按理说，伊莱此时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但他依然注视着郑泰义。然而，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模糊了。尽管如此，他依旧拼命地睁大眼睛，显得非常执着。 “也许我对你的喜欢，比我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所以，这一点请你理解。毕竟，当一个人被自己喜欢的人伤害时，愤怒和痛苦都会加倍……再见了，伊莱。虽然我们之间有过很多愤怒，但我还是很开心的。” 在他话语的最后，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随着郑泰义的话音渐渐消失，伊莱的眼睛也在氯仿的气味中缓缓闭上了。 *** 即便胆子再大，终究还是太冒险了…… 虽然为时已晚，但郑泰义开始后悔了。 谁也无法预测未来，万一真在哪个地方意外地碰到伊莱怎么办？说不定真有那么倒霉的一天，转过街角，结果正好在那儿遇上了他。 只要距离不是太远，一旦被那家伙看到，他根本没有信心能从伊莱手中逃脱。伊莱可不是那种看到目标还会让它溜掉的家伙。 与此同时，郑泰义也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尽管如此，当时他还是出于人道主义，尽力保住了伊莱的自尊心。 郑泰义原本打算直接离开昏迷的伊莱，但看到他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于是他只把伊莱的手腕绑住，整理好了他的衣着。（其实，是怕留下伊莱那副可怕的模样被别人看到，所以才决定为他整理一下，以免发现他的人受到惊吓） 当然，像伊莱这样的怪物，被人束缚手腕本身就是一种屈辱，但这也算是郑泰义的仁慈了。 郑泰义希望伊莱能够念在他帮忙整理了衣物的份上，要么放过他，要么只让他半身不遂……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凭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 “看来只能尽量避开他了，尽可能不让他看到我的脸……” 郑泰义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突然，一个大嗓门的声音打断了他，让郑泰义猛地抬头。对面桌子上坐着的安东尼正竖起食指朝他摇晃。在我们国家，这种动作可是很不礼貌的，属于指责人的行为…… 不过，他并不打算与外国人讨论文化差异的问题，实际上，郑泰义也不是那种会因为被指责而感到不快的人。要是他真那么容易生气，恐怕早就因为气病死了。 “总之，只要不碰面就行了！房间里的电话线也得拔掉！” 安东继续说着，完全不在意郑泰义的思绪。郑泰义暂时放下了思考，看向他。这家伙难道也是个被追赶的人吗？ 这栋房子里总是有客人。可以说，客人从未断过。郑泰义在这里住了五天，这五天里他见到了五张新面孔。也就是说，几乎每天都有新客人来替换。 第一次见面时，郑泰义就觉得这家的主人特别喜欢与人交往。虽然郑泰义也喜欢与人交流，但他从不在家里频繁招待客人，而这位主人在这方面却显得非常开放。 有时候郑泰义甚至担心，他是否太过疏忽，一旦遇到可疑人物会怎么办。但幸运的是，这个家里的保姆非常严厉，像一道坚固的防线。这个老妇人据说在主人出生前就已经在这栋房子里了，负责照顾主人和他的兄弟姐妹。 此刻，这位老妇人正端着一盘整鸡从厨房里走出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众人，仿佛在寻找有没有人对主人不怀好意。 她对郑泰义并不太喜欢。准确地说，她似乎不太喜欢亚洲人。郑泰义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哈哈，你这么做是为了躲避谁呢？” 郑泰义舀了一勺还未喝完的汤，问道。安东笑着说道，脸上带着顽皮的表情。 “当然是为了躲避主人啊。不给他赶我走的机会。只要避开见面，也避开电话联系，他就没有办法联系我了，不是吗？” 虽然他的话并不太靠谱，但郑泰义还是礼貌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有时候，总会遇到像这样喜欢说笑的人。 “Kim，昨天你去了国家图书馆吧？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正当郑泰义喝完汤，放下勺子时，坐在斜对面的主人开口问道。郑泰义看了看他，哦了一声，稍微回想了一下。 “虽然翻了些东西，但现在想不起来，大概没什么特别的。” 郑泰义摇了摇头回答，主人淡淡一笑。 “如果有什么特别想找的东西，尽管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找到，Kim。” “谢谢您。” 郑泰义微笑着道谢。他心里想，果然，时间久了什么都能习惯。用了几十年的名字换掉了，几天内就习惯了。虽然还有些陌生，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听到别人的名字还愣住，不知如何反应了。 郑泰义一边切了一些鸡肉放在自己的盘子里，一边默默注视着主人。这位年过四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的人，始终带着笑容，与众人交谈。 “……。” 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郑泰义回想起与这个男人初次相遇的情景。 那是在意大利和奥地利边境附近的一个奥地利乡村。 他经过那里纯属偶然。 刚到欧洲，他便租了一辆车开始四处走动。虽然他告诉叔叔，不需要以UNHRDO的特殊成员待遇对待自己，但叔叔还是半强迫地给他开了个账户。估计是因为他不会使用信用卡，所以叔叔才想到了这个办法。他还特意告诉郑泰义，如果不想留下痕迹，可以把钱取出来，转到巴哈马洗白，这样就没人能查到来源。反正这些都是UNHRDO的特殊经费，不用担心尽管花，如果不够再联系他。 说来有点晚，但郑泰义还是笑着对叔叔说道：“叔叔，你这不是在给机构添麻烦吗？” 叔叔笑了。 “但我为机构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了这些小麻烦。” 说完，叔叔大声说不用担心，尽管花。 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郑泰义也没有拒绝。反正叔叔都说了，就像给乞丐施舍一样，这钱也能报销，所以郑泰义决定尽情使用。他打算在各大洲四处游荡，每到一处就租辆新车之类的。 然而，即便如此，郑泰义天生的性格让他难以挥霍，所以他选择了租车。虽然有些迷路，但总体还算过得去。 他本打算前往柏林，但走错了路，最终到了那个小镇。于是，他决定在那里停留一天，买张地图研究一下，结果不知不觉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个小镇正是他喜欢的类型，没有什么特别的景点，但宁静而祥和。 于是，他在那儿住了一个星期。 正当他决定该离开时，他在一家旧书店遇见了那个男人。 不过，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郑泰义一看到他，就认出来了。 以前在香港时，他曾见过他。虽然并没有正式见面或被介绍过，只是看见过而已。那次大概是与阿尔塔一起去见某个武器经纪人时遇到的。在隔壁桌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就是他。 郑泰义之所以记住了这个男人，是因为两个原因。 他的长相很普通，但却让人印象深刻。虽然外表平凡，却有一种不易让人忘记的印象。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犀利，虽然他自己可能并未察觉，但他看人时的眼神非常强烈，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尤其是对那些心思柔软的人。 还有一点，当时他正在看一份图文混乱的设计图，事实上，这才是让郑泰义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郑泰义曾经见过类似的图纸。 “……” 现在，他已经理解了这个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东西。 郑泰义感到有些苦涩，虽然这与食物无关，但他还是拿起水杯，轻轻漱了一下口。 这个男人的性格与他那锐利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些出乎意料。虽然他对陌生人也会露出笑脸，似乎有点无条件地喜欢与人交往，但想到在那家旧书店里他表现出的行为，郑泰义现在仍然忍不住笑了。 他那种劲头，仿佛只要不给他想要的书，他就会像孩子一样纠缠不休，甚至哭闹起来。 郑泰义深知所谓“爱好者”是多么特殊又有趣，有时甚至会让人头疼。就在UNHRDO也有一个因为一把枪而折磨人的家伙。 当时郑泰义在那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一本他一直想要看的书，虽然难得一见，但他想到自己的叔叔也曾表示过对这本书的兴趣，于是决定买下来看完后寄给叔叔。就在这时，那位男人突然面色一变，冲了过来。 看到书名后，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和那股非同寻常的气势让郑泰义感到有些意外，于是决定把书让给他。虽然有些遗憾，但看到对方如此渴望，郑泰义也觉得应该让给他。再说了，谁知道呢？考虑到这些爱好者的脾性——想到莫勒，郑泰义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男人或许会为了这本书跟踪他，然后在某个偏僻的巷子里敲他的后脑勺，抢走书逃之夭夭。 那男人显然不知道郑泰义的这些想法，反而把郑泰义当作一个极为善良和友好的青年。他用感激的眼神不断向郑泰义道谢，这让郑泰义不禁想到，虽然叔叔也喜欢古籍，但这个男人显然更胜一筹。 想到叔叔，郑泰义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他不禁想象，如果叔叔也在某个地方发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书，是否也会像这位男人一样高兴？也许正是这个念头，当男人说自己被偷了钱时，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借给了他钱，并决定顺路送他到柏林。 虽然说是借钱，但那50欧元，郑泰义并没有打算一定要拿回来。如果他还了，那就收下；如果不还，也无所谓。叔叔不是说过吗，连施舍给乞丐的钱都可以报销。 抱着这样的心情，郑泰义决定好心地把这个男人送到柏林。 然而问题出在之后。当那男人表示为了感谢他一定要在柏林招待他住下时，郑泰义爽快地点了点头。 车子启动后，朝柏林进发，郑泰义和那男人开始了聊天。虽然他看起来比郑泰义年长十几岁，但郑泰义还是让他放下拘谨，自在地交谈。 那男人稍稍放松了说话的语气，带着微笑，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金英洙。” 虽然对自己还不太习惯这个名字，但郑泰义还是说道，并通过后视镜与男人对视。虽然没什么必要，但他还是感到一丝不安。 他故意选了一个在韩国最常见的姓氏和名字，用这个名字办理了护照和其他文件，但此刻他突然觉得，或许应该选一个更容易发音的名字。果然，那男人显然对这个陌生的发音有些不太适应，皱了皱眉说道。 “金永秀……？” “哈哈，发音有点难，那就叫我Kim吧。” 郑泰义笑着说道。男人念了一遍“Kim”，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你是韩国人？” “与其说是韩国裔，不如说我是纯正的韩国人。你怎么知道的？一般欧洲人听了名字也分不清亚洲人的国籍。” “我有几个韩国朋友，尤其是我最要好的一个同学，他也是韩国人。他也喜欢古籍，我们兴趣相投，所以联系得比较频繁。” 男人自豪地说道。郑泰义一边开车，一边微微点头。欧洲的道路状况良好，车辆也不多，开车相对轻松。即使稍微分心或走神，也比在韩国大城市开车时发生事故的几率小得多，这让他感到安心。 一个喜欢古籍的韩国朋友。收藏爱好者的世界狭小而深邃，说不定叔叔也认识他。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点头附和道。 “原来如此。我对古籍只是略知一二，并不太懂，不过我叔叔很喜欢。如果有机会，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你们可以交换一下彼此没有的书……” 然而，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行。珍贵的书是不能随便借给别人的。除非是卖掉，或者是两个人互相交换，但那得是自己不太喜欢的类型。而且古籍需要小心保管。” “哦，是的……” 虽然这人并不坏，但还是典型的收藏爱好者，和莫勒有点相似。郑泰义心想，幸好叔叔没有他那么极端。 然而，那男人很快露出微笑，转移了话题。 “不过，能结识志同道合的人是件愉快的事。如果有机会见到你的叔叔，那就太好了。” “是啊，”郑泰义答道，继续说道，“我叔叔似乎也喜欢与古籍爱好者交往，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各自喜欢的东西，一定会很开心吧。” 男人听了，高兴地笑道：“没错，现在虽然从事其他工作，但我以前也曾经从事过古籍方面的工作。那段时间里，我结识了很多这一行的人，现在也依然保持联系，因为兴趣相投，交流起来非常愉快。” “有共同爱好的确是件好事。不过你既然处理过古籍，是不是曾经经营过旧书店之类的？” “没有，那是我打算年老时再做的事情。年轻时我做的是复刻一些难以找到的古籍，不过由于需求不大，维持公司运转有些困难。” “哦……是啊……” 郑泰义含糊地回应着，沉默了下来。胸口突然像压了一块石头般沉重，忍不住想叹气。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一阵不好的预感掠过脑海。如果这预感成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对了，好像还不知道您的名字。您的名字是……？” 趁着男人短暂的停顿，郑泰义轻声问道。男人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苦笑道： “竟然连最基本的都忘了说，真是抱歉，Kim。你叫我凯尔就好。” “啊，是的，凯尔……真是个好名字。” 郑泰义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胸口的那块石头似乎消失了。是啊，我也只是杞人忧天而已，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很多人可能会把它误认为是名字，毕竟‘凯尔’通常用作名字。” 郑泰义接着说道，“不过我也认识一些人，他们用‘凯尔’作姓氏。” 男人淡然地说道：“哦，那是名字。虽然名片上会写全名，但平时说话时，大多数人都只叫我的名字，不论是初次见面还是多次见面的人。因为我们家姓氏几乎都是我弟弟在用。” “哦……” “我弟弟特别讨厌别人叫他的名字。除了他允许的人，其他人即使是无意中叫了他的名字，他也会大发雷霆，表现得让人觉得难以启齿……所以在我们家，只有他被叫作姓氏，其他人都只叫名字。甚至在正式场合，他也只被叫作‘凯尔’，而不是姓氏。” “……” 郑泰义突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不祥的预感一一应验了。 他不敢再问下去，但越是不想听到的话，反而越清晰地传入耳中。 “所以我从来没有被称作‘李格罗先生’。” 该死的。 郑泰义紧紧抓住方向盘，不知不觉踩下了油门，车子“嗡”地一声加速了。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看了他一眼，郑泰义连忙松开了油门。 “啊……那么……凯尔·里格罗先生……？” “是的，虽然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哈哈，还是叫我凯尔吧，大家都这么叫。而且在我们家，说‘李格罗’就是在指我弟弟，大家都会搞混。” “啊，是这样啊。” 郑泰义不知怎么地点了点头，突然眼前一片空白。还好这条路几乎是直的，车也不多。要是在地狭人稠的都市中心，恐怕已经出事故了。 郑泰义焦虑地摸索着仪表盘，打开了收音机。他必须找点其他声音来分散注意力，否则他真的会撞上护栏制造一场事故。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被遗忘的事。那50欧元，一定得要回来。 什么给乞丐施舍，全都是胡扯。对一个含着钻石出生的人来说，那不过是九牛一毛。 男人突然打开了收音机，看着沉默不语的郑泰义，虽然感到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反而低声跟着收音机里播放的老歌哼唱起来。 郑泰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在车窗上，陷入了忧郁。 为什么最近我的人生总是被各种意外打断呢？怎么偏偏载上了一个本以为是个不错的人，结果却是与我最不想打交道——或者说绝不能打交道——的那家伙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这个男人的名字虽然是凯尔·李格罗，但他的弟弟可能并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人。也许这些微妙的巧合都是偶然。 然而，郑泰义回到现实，再次陷入了沮丧。 伊莱的哥哥在复刻古籍的生意中赔了钱，现在做的是武器商。 凯尔在复刻古籍的生意中失败了，现在从事的是其他工作。 伊莱的哥哥理所当然地姓李格罗。 这个男人全名是凯尔·李格罗。 UNHRDO那个疯子李格罗，从不允许任何人称呼他的名字。 凯尔的弟弟，谁要是叫了他的名字，他就会发疯。 如果这些都能凑巧对上，那反倒不如说他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更让人惊讶。 郑泰义想把头撞到方向盘上。如果不是凯尔坐在旁边，他早就把车停在路边，不管警察来不来，趴在方向盘上了。 “只要不是他允许的人，无论是谁，只要哪怕是无意中叫了他的名字，他都会大发雷霆，表现得让人无法启齿，甚至不好意思告诉别人。”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刚刚凯尔说的话。 如果凯尔的弟弟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疯子，那他的反应不仅仅是大发雷霆，还会变得如此可怕，让人只能偷偷向警察或心理医生求助。 郑泰义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的美景，脑海中只想着如何尽快与这个男人分道扬镳。尽管伊莱的性格不太可能与家人亲密联络，但万一凯尔现在打电话给他，而不巧被发现，那简直就是灾难。 他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为何要答应送他去柏林。然而事已至此，他决定一到柏林就以最快的速度把凯尔放下，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 郑泰义坚定了决心，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凯尔。凯尔正看着窗外，随着收音机的旋律轻声哼唱。 凯尔与伊莱并不太像。仔细看可能会有一些相似之处，但总体而言不像。毕竟他们年纪差得不少，凯尔说自己是他叔叔的朋友，那和伊莱可能差了一轮以上。 郑泰义稍微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 “那么，如果你所有东西都被偷了……为什么不打电话求助呢？你没有留下手机之类的东西吗？” “啊？没有，除了护照，其他东西全被拿走了。不过还能留下护照，我已经很感激了。” 凯尔补充道，“再说，这次在那个小镇上，我还找到了不少宝贝书籍呢。”他一想到那些书，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家人联系不上你，他们一定很担心吧，尤其是你的弟弟……” 郑泰义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伊莱接到电话的可能性就消失了。凯尔听后，瞪大了眼睛，突然大笑起来。 郑泰义并不惊讶，因为他完全明白凯尔为什么会这么笑，所以只是等着他的笑声渐渐平息。的确，如果是我，听到这样的话也会笑。 担心的伊莱。 郑泰义试着想象了一下。 ……简直能笑死。 正当他差点笑出声来时，凯尔的声音及时制止了他。 “嗯……虽然不太可能让人担心……但我的弟弟……怎么说呢……有点特别……感情比普通人要淡薄得多。” 郑泰义心想，伊莱真是有个好哥哥。能把那种性格说成是“有点特别”或者“感情淡薄”，这不是被亲情蒙蔽了双眼，恐怕就是觉得有这样一个家人太丢人了，才用这种委婉的说法。 “所以，他几乎不回家。准确地说，他甚至讨厌回家。现在他在国外工作，即使偶尔回国处理事务，也不来家里。” 郑泰义原本快要笑出来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耳朵竖了起来。 “不回家吗？那毕竟是他的家……” “不，真的……也许你没见过我弟弟，所以很难理解，但他真的是完全没有这种意识。家里有一个照顾家务的老保姆，但他讨厌听她唠叨，所以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上次他来我所在的小镇见一个人，居然连家门都没踏进去。” 凯尔若有所思地说道，“丽塔还打算给他打电话唠叨一番，但他居然早早预感到了，干脆连电话都没接。” 郑泰义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要转运了。竟然知道了一个伊莱几乎从不去的地方，虽然不能说绝对安全，但显然比大多数酒店还要安全。真是“灯下黑”啊。 郑泰义偷偷瞥了一眼凯尔，心情和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他只希望凯尔在柏林邀请他住在家里的话是真的。此刻看来，只有住在凯尔家，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话说回来，Kim，你好像提过有人在追你。” 突然，安东的声音打断了郑泰义的回忆。他发现盘子里的鸡肉已经吃光了，但似乎没有人抢走他的一份，他感到有些满足。 郑泰义用拇指擦了擦嘴唇，然后舔了舔——虽然丽塔在背后皱了皱眉——轻声说道：“也不算是追吧……只是有些人是绝对不能碰面的。” “哦？是什么人呢？让我想想，如果说是不能碰面，那大概是女人的事，或者是钱的问题？” 安东掰着指头说道。坐在郑泰义旁边的阿尔斯贝特淡淡地接道： “无论哪一边都很糟糕……比方说，要是你从意大利南部的男人那里抢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枪击。” “是啊，和意大利南部的人闹上了钱财纠纷也一样麻烦。”安东点头附和道。 在他们无所谓的玩笑话中，郑泰义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在西西里岛旅游时，偶然与黑手党老大的情妇、一个美艳的吉普赛女子坠入爱河，然后与她一起偷走了老大的钱财，踏上逃亡之路的主角。 郑泰义一边从丽塔端上来的蒸鱼中撕下一块鱼肉放入口中，一边无奈地喃喃道：“一切都好说，可那吉普赛女子和抢来的钱都去了哪里呢……” “早就被老大派来的刺客干掉了吧。” “然后你就成了一只燃烧着复仇之火的孤狼。” “……”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安东和阿尔斯贝特一本正经地说着，而凯尔则在一旁轻笑。然后他向安东示意，问道：“对了，你之前提到的那件事怎么样了？是说卡塔琳娜的那件。” “啊？早就结束了。现在她和马克大概已经在鱼肚子里幸福地待在一起了。” 安东皱起眉头，挥了挥手。郑泰义原本正用叉子戳着蒸鱼的动作停了下来，突然食欲全无。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隐约听说过，那个美国人安东是个黑帮头目。而与安东配合默契的阿尔斯贝特似乎也是同类。 武器商和黑帮，真是绝配。 郑泰义既失去了食欲，又觉得已经吃饱了，于是放下了叉子和刀子。然后他再次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结果迎来了丽塔那锐利的目光。 这个总是客人满堂的家，今天的客人是郑泰义、安东和阿尔斯贝特。昨天早晨的餐桌上坐着郑泰义、阿尔斯贝特和一位现在已经离开的英国人。前天则是郑泰义、那位英国人和一位已经离开的德国人。而今天下午阿尔斯贝特将会离开，明天只剩下郑泰义和安东。当然，如果今天还有新的客人到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今天下午你要去公司吗，凯尔？” 阿尔斯贝特似乎也吃完了，放下了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凯尔点了点头，“嗯，下午得出去一趟。阿尔斯贝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嗯，我的飞机是下午一点，所以午饭前得走。不过你不是说要休息到周末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公司？你真是个工作狂。” “不是的，我其实不想去公司的，只是伊莱好像给公司打了电话，催了什么。打电话到家里又没人接，只能去公司看看情况了。而且刚好有个老朋友要来。” 郑泰义默默地啜了一口丽塔端上的红茶，听着他们的对话。那个不太想听到的名字出现了。 伊莱。但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感觉有些陌生。郑泰义以前从未见过有人称呼伊莱的名字。毕竟，即使对家人也是这么要求的，那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郑泰义独自点了点头。然后他思索着，为什么伊莱告诉自己这个名字。然而，即使以前短暂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没能找到答案。毕竟，谁知道那个喜怒无常、让人恨不得钻进他脑子里看个究竟的家伙在想什么。 “老朋友要来，今天下午家里还会有客人来吧？” 郑泰义对那个不祥的名字感到不安，便试图改变话题。凯尔“嗯？”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 “不，那位朋友是有其他事情要做，今天下午大概只会打个电话到公司。我们约好明天早上见面，如果他愿意，明天可能会在这里住下。” “原来如此。”郑泰义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家每天有客人来访已经成为常态了。综合起园丁和其他佣人的说法来看，自从凯尔的父母搬到郊外后，这个家里就一直有客人。准确地说，即便是在此之前，凯尔的客人们也时常出入，但自从他接管这座房子后，情况变得更加频繁。 通常客人们会住两三天，但也有根据情况住上几个月的。凯尔对那些在他家里久住的客人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也不难理解。 到了这种程度，客人已经不能算作真正的客人了。感觉就像是每天脸和性格都不一样的家人在轮换着住。 郑泰义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但因为他自己没有这样的家庭，所以无法真正体会到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出生到现在——除了成长之外——始终只有一个外貌和性格都未曾改变的哥哥。 哥哥……但到底该怎么找到他呢？ 郑泰义正在找人，而且也被人追捕，这一点在这栋宅子里几乎人人皆知。虽然他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些事，但在这个毫无秘密可言的氛围中——连客人们也是如此——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凯尔曾说过，如果需要找人，他会尽力帮忙，但郑泰义拒绝了。 让凯尔帮忙找哥哥？绝对不行。即便是其他人也未必愿意拜托他，更不用说这个人了。一旦提到郑在义这个名字，凯尔一定会竖起耳朵，然后这件事很可能会传到伊莱耳中。 不行，绝对不行。 郑泰义淡淡地笑着说道：“不敢麻烦您……我会自己努力找到的。”轻松地拒绝了凯尔的提议。 “不过，Kim，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凯尔那么有礼，却对我们不这样呢？” 郑泰义正发出喝红茶的声响，再次被丽塔瞪了一眼。这时，安东忽然不满地问了一句，郑泰义轻轻挑了挑眉。他缓缓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 “凯尔可是不会像主人那样，在见面或接到电话后就让人离开家的好人。而且你们和我一样，也是食客。” 安东听了这话，无言以对，只发出了一声“嗯嗯”般的哼声，而凯尔则微微转过头，轻笑了一下。郑泰义觉得，那张脸有那么一丝像伊莱。 郑泰义静静地看了凯尔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喝完了剩下的红茶。 13. 莫勒 脸颊发烫得厉害。 郑泰义翻了个身，侧躺在宽敞的沙滩椅上，柔软的椅子紧贴着他的肌肤。他闭着眼睛，摸索着旁边的毛巾，将其盖在脸上。阳光被遮住后，感觉舒服多了。 遮住脸后，阳光变得恰到好处。阳光从肩膀以下照射在全身上，像是置身于低温桑拿房里，温暖适宜。他想，等一会儿起来后，皮肤可能会被晒伤，甚至有点疼，但现在感觉这么好，他真的不想起来。 “……” 郑泰义睁开了眼睛。大大的白色沙滩毛巾盖在脸上，视野一片雪白。 他似乎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虽然身体懒洋洋的，但却无法再入睡。不过，这种慵懒的感觉让他很愉快，郑泰义随即翻身，换个姿势，让另一侧的身体晒着阳光。他重新用滑落的毛巾盖住了脸。 大概是中午时分吧。他感觉自己可能睡了一个小时或两个小时。刚睡着时，遮阳篷的阴影还只笼罩在腰部以上，而现在阳光已经直射到脸上了。 远处传来鸟鸣声，断断续续的声音高低起伏，恰到好处地不让人觉得烦躁。偶尔，清凉的微风拂过，带走了炙热的体温。 脚下是清澈而宽敞的游泳池。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温暖的阳光。惬意的午睡。 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如此悠闲地享受时光呢？细想一下，即便退伍后，有几个月在医院调养身体，他也没能真正放松心情。就在身体好转，心情开始放松时，叔叔突然找上门来了。 “我也真是过得挺苦的……人啊，总得有时间这样悠闲地休息一下。” 郑泰义伴着慵懒的叹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又翻了个身。 尽管住在别人家里——而且主人因为工作忙碌，天还没亮就出门离开了家——这样闲适地躺着让他有些感到厚颜无耻，但凯尔从未给过郑泰义任何眼色或压力。凯尔始终对他彬彬有礼，礼貌待人。既然主人如此，其他佣人自然也一样。 虽然郑泰义本来也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目光的人，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家里常常有客人。 在几天的停留中，他明白了。这所房子里居住的人中，李格罗家族的直系血亲寥寥无几。老年父母常住在郊外的一处僻静别墅里，偶尔才会到公司，几乎不来这里。而唯一的妹妹一过二十岁就嫁给了一个和他同龄的企业家，搬去了美国。也就是说，实际上这里只有凯尔·李格罗一个家族成员在住。 独自住在这样一座宫殿般的房子里……这种念头连想都来不及想。 无论是众多的佣人，还是这座宅邸，这里总是宾客盈门。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总有人住在这里。丽塔说，“少爷就是喜欢招待客人。” 郑泰义因为睡过头，晚到了无人用餐的餐厅里，正喝着丽塔准备的蔬菜汤，听到这话时，他微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丽塔：“少爷？”丽塔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再次回答：“少爷。” 丽塔从她年轻的时候起，已经在这座宅子里待了四十多年了，她说，小时候，这家的孩子们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对那些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少爷和小姐们，她理直气壮地称呼他们为“少爷”和“小姐”。郑泰义一边看着她，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把这个家的儿子们都叫少爷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现在也是我们的小少爷们。” “……” 郑泰义只能默默地埋头于他的汤碗，努力地吃着汤。 丽塔并不是一个坏人。刚见面时，她看起来冷漠又严肃——即使现在，她也似乎不太信任郑泰义这个亚洲人——但她总是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郑泰义如果有了什么疏忽，她也总是无声地帮助他纠正。 郑泰义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尽管她对自己有点不以为然，他仍然喜欢丽塔。她虽然冷漠，但始终关心人，是个好心的老太太。 “不过，说起来，在这么好的奶奶手下长大的人，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凶恶的杀人魔呢……”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再次翻了个身，让炙热的身体得到舒缓。 但这不能怪丽塔。毕竟，同样是丽塔抚养长大的凯尔，可是一个非常正派稳重的人。 “那果然还是应该倾向于遗传论……不过，出生于同一个家庭的兄弟，他们的基因能有多大的不同呢……” 最终，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伊莱会成为那样的人。郑泰义在毛巾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个无法解开的谜。再说，如果这么想的话，自己和双胞胎哥哥，虽然在同一环境下，拥有相同的基因，却有着很大的不同。看来不仅仅是环境或遗传，天生的某些因素也是不可忽视的。 “……那个疯子现在还好吧……不过，谁能对他造成伤害呢？就算把他扔在沙漠的烈日下，他也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虽然感到好奇，但并不担心。和自己不同，关心伊莱的人生似乎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然而，即便好奇，他也没有打听伊莱消息的打算。因为一旦知道了，只会徒增不安和恐惧。 离开岛后，他和叔叔联系过两次。虽然不需要定期联系，但叔叔说希望他至少每隔一两周打个电话。 起初，为了防止万一，郑泰义在从香港出发的前两天，特意去了机场打电话。 虽然叔叔说会给他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但没有保证不会有人追踪。估计在通话结束的瞬间，发信地就已经被查到了。然而，郑泰义对自己不那么容易被跟踪有信心。即便不成，他也有一丝信任。 即使有人找到了郑泰义的位置，他相信叔叔不会轻易泄露出来。 他不知道伊莱会用什么方式来寻找自己，或者他可能根本不会试图寻找。虽然考虑到他的性格，他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自己并把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但现在他正在做什么却不得而知。 当郑泰义问起叔叔时，叔叔只是淡然一笑，简单地说了一句。 “别被抓住。”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意识到那个疯子肯定是气得牙痒痒。 毕竟，把他绑起来，狠狠揍了一顿，还把所有想说的话都骂了一遍，那个脾气火爆的人肯定是怒火中烧。伊莱·里格罗这一生恐怕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一个从小恣意妄为、傲慢自大的家伙，对屈辱的承受力总是更弱。 然而。 “是啊，万一被抓住了……估计会死吧。” 而且不会是轻易地死去。郑泰义知道几种能让人痛苦死去的办法，而他不认为伊莱会比自己知道得少。甚至，他可能知道几种比自己所知更残忍的方法……看来还是继续逃跑为上策。 想到“万一被抓住”，郑泰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光是想象就让脊背发凉，连恐怖惊悚片都比不上。 “不过，这还真是有点可惜啊……” 在炽热的阳光下，他摩挲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静静地喃喃自语。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去的记忆会逐渐褪色。愉快的记忆变得更加美好，痛苦的记忆也渐渐变得怀念，或者逐渐被遗忘。郑泰义喜欢这种时间的流逝。 如今，他再也不会与那里的人们相见了。或许某天在路上偶然相遇，但他绝不会主动联系，更不用说伊莱了。他反而需要避开伊莱的追捕。 但是，也许有一天，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褪色、美化，如果有传言说那个可怕的男人变得温和了一点，那么那时再见面也许还不错……不过，现阶段，他无法想象那个脾气暴躁的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 无论如何，现在挺好。不知道伊莱现在在哪个角落四处搜寻，但至少在这盏灯下是安全的。即使他找遍了整个世界，也找不到一个叫郑泰义的韩国人。他已经在香港失踪了，没有任何消息。 如今，那个四处游荡的郑泰义，正以“金英秀”的身份——一个在韩国最常见的名字——在伊莱·里格罗的灯下享受着休养。 郑泰义再次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已经休息得非常好了……可是，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找他呢。 当然，他可以选择不去找，随便打发时间，然后告诉叔叔“没找到，那就再见吧”，但毕竟他已经答应了要去找，虽然无法保证一定能找到，但他还是得做做样子。 然而，这无从下手。既不能动用公权力——即使能动用，也不认为情况会有所好转——那个人的行踪飘忽不定，怎么找呢。 郑在义从来不是一个谁想找就能找到的人。如果他自己不愿意，或者如果找到他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那么就不要指望能见到他。 “那么……我们的幸运的哥哥究竟在哪儿悠闲地游荡呢……”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旧记忆中寻找线索，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朝泳池方向走来。 郑泰义猜测，可能是这家里另一个客人，或者是新来的客人，亦或是来打扫或整理花园的佣人之一。他伸手揭开了盖在头上的毛巾。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隐约听到谈话声。不止一个人。 “……那东西目前还没有实际应用，所以转交有点困难。第一次试射还没进行。” 是凯尔的声音。 那个早上郑泰义起床时已经出门工作，连面都没见上的忙碌主人回来了。现在还只是正午左右，也许他只是回来一下，很快又会离开。 也许他带来了客人。不知道是住几天的客人，还是只是顺道来访的人，不过听起来似乎是在谈论武器。 他几次感叹，凯尔真是一个喜欢结交朋友的人。或许更准确地说，他喜欢招待客人。 想想看，叔叔虽然看起来温顺，但性格绝非简单，他和凯尔相识近二十年，能成为朋友，其他人可想而知。 “不过，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安排测试。大概后天下午我有空，怎么样？” 声音已经非常接近，再绕过那个转角，他们就会碰面了。 既然主人回来了，总得打个招呼吧。郑泰义披上衬衫，随意搭在肩上，起身时，同行客人激动的声音紧随而至。 “真的吗？当然！时间嘛，总能挤出来的！那可是1875年款的雷明顿复刻版，真是个美丽的宝贝！” 话音未落，郑泰义已经重新躺回了沙滩椅，并用沙滩毛巾盖住了自己。他甚至将头发一同裹紧，不让一丝一毫露出来。 那声音绝对不会忘记。谈起枪支时那种激动的语调，把武器称作“美丽的宝贝”的危险思维。 郑泰义认识的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那是个既无赖又执着，稍有不慎触碰到他的收藏品，就会被缠得麻烦不断的家伙。天哪，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那么，后天下午三点半到公司来吧。我会提前跟路易说，让他直接带你来我的办公室。――这边的房间。窗外直接通向草地，你随时可以使用。我记得你说过假期到下周末，对吧，莫勒？” “是的，我已经订了周六晚上的航班。在那之前，还请多多关照。” “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尽管安心住下……哦，看来有客人比你先到了。等一下……” 凯尔的声音就在头顶传来，旁边还站着另一个明显的人影。 郑泰义紧紧裹住了毛巾，决心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拿下来。按理说，作为寄人篱下的人，他应该向凯尔打个招呼，但现在绝对不行。 莫勒。莫勒！莫勒！！ 不仅声音，连名字都和郑泰义认识的那个家伙一模一样。 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会作为客人出现在这个宁静的宅邸？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合理的。郑泰义作为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甚至连身份都不明——也能作为客人住在这座宅邸里，莫勒没有理由不能成为这个家的客人。再者，这位主人可是个赫赫有名的武器商，而莫勒则是一个狂热的武器爱好者。 记得以前听说过，莫勒和伊莱的家族也有些关系。他在加入UNHRDO之前，好像曾经在那家公司工作过。如果这样的话，比起郑泰义，莫勒在这座宅邸里的存在要合理得多。 “是谁在这里休息得睡着了呢……啊哈，是金。” 尽管郑泰义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凯尔还是认出了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莫勒似乎有些疑惑，凯尔解释道：“他是几天前就住下的客人。” “哦，是这样啊。”莫勒回答道，似乎对郑泰义并没有特别的兴趣。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他还说道：“花园还是那么漂亮啊，通向那边的白桦林也还是老样子吧？”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郑泰义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周六晚上航班……也就是说，莫勒会一直住到那时候。这意味着见面的几率大大增加了，这绝不是他所期望的。 今晚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虽然不得不离开这个舒适的藏身之所让人遗憾，但当这个藏身之处变成了虎穴，待下去是绝对不行的。 莫勒，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们俩真是互相妨碍彼此的人生。也许莫勒才是比金少尉更糟糕的宿敌。 不过，这样的话，至少现在还算好。如果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倒也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郑泰义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阳光晒得火热，但他不敢翻身，怕毛巾散开，只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决定，只要他们离开，自己就立刻跑回房间。虽然脚步声渐行渐远，但他们还在视线范围内徘徊，郑泰义只能耐心等待。 然而，就在那时。 “金，打算懒到什么时候？人要起床，得活动活动。而且现在是吃饭时间了。不按时吃饭，胃会出问题的。” 尤里门外传来了一个冷冰冰、挑剔的声音。 丽塔。虽然她看似冷漠，但实际上她总是悉心照料，每顿饭都不落下。郑泰义平时对她心存感激，但此时此刻，他一点也不感激。 郑泰义继续装作睡得很沉，一动不动，也不回答。 “啊，丽塔。别管他了，看来他睡得很熟。” 凯尔善意地帮他解围，但丽塔已经从尤里门走出来，快步走向郑泰义。 “这么睡下去会打乱作息的，对健康不好。金从早上十点就躺在这里了。而且你看看，晒得多严重啊。这样下去，等会儿会很疼的。” 丽塔。丽塔。谢谢你。但我真的不高兴。此刻，请让我静静。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死去的话。莫勒那个家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郑泰义在心中暗自流泪呐喊。然而，这呼喊显然没有传达到丽塔那里。 “金，快起来！” 刹那间，视线变得明亮起来。 眼前是一头银白色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的丽塔正低头看着他。而在沙滩椅的靠背后，凯尔正微笑着看向他。 “嘿，金。看来你昨晚睡得很晚啊。起来吧，太阳都已经升到半空了。” “啊哈……是的……” 郑泰义随意应答了一句，迅速转移了视线。 凯尔的身后，莫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靠近白桦树林。他本在凝视着树林，突然感叹了一声，转过身来。 “哇，远看果然也很美。傍晚的时候，我得去散步，亲自感受一下。” 话音刚落，莫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是啊，虽然有人提议开发，但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都不愿意放弃这片树林，哪怕是用千金来换，也得保留下来。” 凯尔微笑着回头看莫勒，而郑泰义则在他肩膀后面表情如鬼魅般冰冷，瞪着莫勒，用嘴形无声地说：“闭嘴。” 莫勒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郑泰义。凯尔察觉到异常，疑惑地回头望去。郑泰义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向凯尔。 “多亏了你，我休息得很舒服。……这位是？” “啊，他是我多年的朋友，莫勒·基斯。现在在UNHRDO的亚洲分部工作。别看他这样，其实是个了不起的人才。莫勒，来打个招呼吧。这位是从几天前就住在我们家的客人，金英秀。” 郑泰义没有在意发音的微小差异，微笑着向莫勒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金英秀。感谢李格罗先生的款待，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哈哈，我说过叫我凯尔就行了。在这所房子里，‘李格罗’可不是指我。” 凯尔温柔地笑着说，而莫勒则瞪大了眼睛，和郑泰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在这时，丽塔走回宅邸内，喊住了凯尔。 “少爷，盖尔想见您，已经等了您有一会儿了。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真是可怜，您在去餐厅前能不能先去一趟客厅？” “盖尔？等了两个小时？糟了，不知道出了什么急事。——哦，我得先失陪了，你们两个先去餐厅吧，可以先用餐。” “不，我会等你一起来吃的。一起吃饭才更有滋味嘛。” 郑泰义带着完美的微笑，礼貌地说道。凯尔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宅邸。 凯尔和丽塔离开后，郑泰义和莫勒就这样被单独留在了那里，仿佛是故意安排的一样。 凯尔和丽塔刚一走，郑泰义脸上的礼貌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好了，现在我们去餐厅吧。丽塔的料理可是一绝。” “是啊，丽塔的料理确实很棒。不过——金英秀？！” “叫我金。” “好的，金。” 莫勒点了点头，笑容满面，看起来非常宽厚友好。他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频频点头，但突然，他停了下来。 “……金，真是个好名字。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泰义！你的姓氏什么时候变成‘金’了！” 莫勒的喊声像是一声尖叫。就在他喊声未落时，郑泰义已经愤怒地低吼道。 “闭嘴！” 郑泰义几乎想把头上裹的毛巾塞进莫勒的嘴里，他抓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混蛋！如果非要来个UNHRDO的家伙，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就算是托乌拉，卡洛，甚至不怎么能沟通的阿尔塔，也比这家伙好得多。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对自己心存怨恨的家伙！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混蛋会守口如瓶！ 看到郑泰义发火，莫勒反而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猛拍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没做错什么，却被冤枉了。 郑泰义一边想着今晚必须打包走人，一边走近莫勒，抓住了他的衣领。莫勒虽然一抖，但仍瞪大眼睛回瞪着郑泰义。 “你。我的那把柯尔特枪，我是不是还给你了？” 必须先确认事实关系。郑泰义低沉地咆哮着。莫勒的眉毛一挑，看起来非常不愿意回答，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答道。 “是……收到了。” “那你还对我有怨恨没有？” “怨恨这种东西可是会伴随一生的，混蛋！这和欠债是两码事！你知道我当时丢了我的宝贝后，哭了多少个日夜吗？！现在一想起这件事我就——” “对不起。” 郑泰义迅速道歉。莫勒正准备回嘴，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奇怪地盯着郑泰义。 “喂，我还没说完呢，你这么一道歉，我就没法发泄我的怨恨了！” “好了，我说对不起了！行，你要发泄的话就发泄吧！我全都听着！然后发泄完后，忘了那些怨恨，全部忘掉！忘掉我这个人的存在，忘掉你在这里见过我！” 郑泰义一边抓着莫勒的衣领剧烈地摇晃，一边大声喊道。莫勒眨了几下眼睛，似乎不明所以。然后他突然眯起了眼睛。 “……啊哈。” 莫勒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哼了一句。郑泰义心里暗暗咬牙。这个狡猾的家伙，无论他想到了什么，对郑泰义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个该死的家伙虽然是个枪械迷，却也很机灵。 “你消失了，我还觉得奇怪呢……果然是在分部惹了事，才跑出来的。” “……” 郑泰义沉默了。他静静地观察着莫勒的神色，试图判断这家伙到底猜到了什么，会得出什么结论。在弄清对方的想法之前，主动开口是很危险的，这是谈判的基本原则，也是他在UNHRDO的课程中学到的。 他有些担心莫勒会同样察言观色，斟酌言辞，但幸运的是，莫勒似乎已经有了明确的猜测，自信地开口道： “你对申璐做了什么？” 语气虽然平淡，但充满了笃定，仿佛他确信自己抓住了关键。郑泰义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这完全不是他所预料的。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后，他的胸口突然一紧。从未想到过的担忧涌上心头。现在突然提到申璐……。 “申璐？申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郑泰义本来几乎松开的手，不由得又重新紧握住莫勒的衣领。被抓住的莫勒挑起一边眉毛，疑惑地看着他，歪着头仔细端详。 “你真的对申璐做了什么？” 莫勒带着怀疑再次发问，郑泰义已经顾不上回答，只是猛地摇晃着莫勒。被他抓住的莫勒几乎喘不过气来，怒吼出声。 “申璐辞职了！就在你消失后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什么……？为什么……。” 郑泰义停下了手，呆呆地看着莫勒。他茫然地盯着莫勒，显然不理解他在说什么。莫勒烦躁地说道： “我怎么知道。只是你突然消失了，申璐也差不多同时辞职了，所以大家都以为你惹了什么麻烦。甚至传言说你强迫了申璐，然后逃走了，申璐受了伤才离开的。” 莫勒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拉开郑泰义抓着他的手，低声咒骂道：“该死的，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遇到你。”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莫勒，忽然一下子蹲坐在地上。 真是一条恶毒的谣言……他甚至无暇去思考这些。申璐辞职了。很可能郑泰义就是主要原因。 “申璐……其实他很喜欢在那里工作的……” 申璐曾提议和郑泰义一起离开分部。然而，郑泰义知道申璐在UNHRDO的工作很开心，那份工作也很适合他。所以他希望申璐不要因为自己而辞职。 他当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就离开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那时候，他已经疲惫不堪，甚至想就此深埋地下，永远不再出来。 如果当时能说一句告别就好了，哪怕只是一句话。 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即使未来某天他们再相遇，能够交流，郑泰义也知道，他已经错过了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脚下，然后抬起头。莫勒带着尴尬的神色，带点儿不好意思的表情，低头看着他。 “那么……，申璐去了哪里？他现在在做什么？” 郑泰义无力地问道，莫勒皱起了眉头。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回家了吧。” “你这个冷酷的家伙，曾经在同一个分部一起工作的同事辞职了，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你这混蛋！你自己都不关心申璐，凭什么要我关心！他本来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不管他去干什么，肯定比我过得好，我干嘛要担心他。” 莫勒大声喊道，似乎对郑泰义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郑泰义看着莫勒，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突然，他感到一阵无力。 莫勒说的也有道理。申璐在郑泰义的印象中似乎是个脆弱的孩子，但实际上他非常聪明，才智过人。他不需要别人担心，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反而不被郑泰义束缚，重新找到自己的路，对他来说更好。 真正需要担心的，反而是自己。 郑泰义吃力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本打算再一次警告莫勒，但现在他已经筋疲力尽，连吼他一声的力气都没了。 “你也应该知道，不要告诉这家的人你认识我，也不要说你在这里见过我。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其他地方，都不要提起我。忘了我。我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想互相记住的人，对吧？” 郑泰义像是在劝导莫勒。莫勒满脸扭曲地打量着他，突然恶作剧般地拖长了语调，嘟囔道： “说起来，我对这事儿本没什么兴趣，也没太在意……不过，你和里克之间似乎有点奇怪的传闻吧。” 郑泰义的脸瞬间露出了一丝被击中的表情。莫勒紧盯着他，郑泰义急忙恢复平静，但已经太晚了。莫勒在这种情况下特别敏锐。 “所以……真正不该暴露的人，其实是那个家伙啊？” 莫勒拖长的阴沉语气让郑泰义恨不得撕裂他的嘴，听到这种让人不爽的声音。但就在他准备动手之前，莫勒突然眯起眼睛，用阴森的声音低语道。 “那个疯子最近到处乱来，简直像发疯了一样……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泰义。” 莫勒咂了咂嘴，轻声嘟囔着什么，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他不满地咂了咂嘴，也低声嘟囔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连他自己听来，这声音都显得像是在撒谎。然而，莫勒似乎并不满意，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 “切，要是申璐还好说，但那疯子，我连话都不敢随便跟他说……倒霉催的，万一他不高兴直接把我脑袋砍了怎么办。最近他简直像刀锋一样锋利。” 莫勒一边感叹自己没法把消息传给伊莱来为难郑泰义，一边懊恼地咂嘴。郑泰义听了他的话，心头一紧，但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家伙还是害怕伊莱，不敢轻易接近他。 不过，莫勒看到郑泰义安心的样子，反而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我跟隔壁床的家伙透露一句话，消息就能传得很快。即使我不亲自说，总会有谁替我传话的。” 这个混蛋，竟然还得意洋洋地想着回去就告诉托乌，郑泰义几乎忍不住想把手里的毛巾塞进他嘴里。 这该死的家伙，看到我可能会有麻烦，反而更开心了。 郑泰义眯起眼睛，收敛起之前示弱的态度，恢复了冷静的表情。他用一种毫无情感的冷淡目光看着莫勒。 “是吗……你那些藏在各个地方的‘宝贝们’还好吗？还在床头柜里、床垫下、被褥中、衣柜里的墙壁里安睡吗？” 郑泰义慢悠悠地说道，莫勒顿时紧张得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瞪着他。 “它们不在那里了，混蛋！早就换地方了，免得被你这种人给碰到！” 莫勒怒吼道，声音中隐隐透着不安。郑泰义轻笑了一声。看来它们果然还在那里。即使真的换了地方，在这座岛上也没多少地方可以藏，最多还是在房间里。 “你知道分部内禁止私人携带武器吧？” “你……你这家伙，现在才来提这些干什么？我当然知道！” 莫勒虽然大声回应，但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对，这样才对。郑泰义心中暗自高兴，至少现在他不会再被动了。 “莫勒。” 郑泰义用低沉的声音认真地叫了他一声，莫勒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稍作停顿后，冷淡地答道： “说吧。” “你回去之后，谁也别提我，装作不认识我，明白吗？这样我也不会向分部做任何无谓的举报。大家好聚好散，你也知道的，对吧？” “好吧，暂时闭嘴也行。但如果有一天内部突然搜查，弄坏了我的宝贝，我会立刻把这一切都算在你头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说出去。” “……那就随你便吧。” 搜查什么时候进行还不知道，但通常每年会有两次例行检查。到那时，他早就不会再在这里，可能已经离开欧洲了。等那时候，伊莱的怒火再怎么燃烧，也为时已晚了。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虽然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约定，但至少暂时达成了协议。 郑泰义把披在肩上的衬衫穿好，扣上纽扣，转身走向餐厅。再拖下去，丽塔肯定会在吃饭时一直瞪着他。莫勒也似乎有同样的想法，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肩朝餐厅走去。但必须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话题了。既不想说，也没有必要说。 郑泰义看到餐厅的门逐渐出现在视线中，便加快了脚步。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 “最近分部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吧？比如说，有没有哪个教官突然离开，或者分部内部进行了一些搜查之类的？” 莫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揣摩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莫勒稍微歪了歪头，冷冷地回答道： “你才走了没多久，问这些干嘛。还是老样子。嗯……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里克的教官换了。上周一换了第四个，到了上周四他被送去外部医院，里克才说不再需要教官了，所以伤亡才停在了四个。” 莫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愤愤不平地瞪着郑泰义。 “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里克这么疯狂？搞得我们这些无辜的人都跟着遭殃！那疯子，刚来当教官的时候还算克制，但最近他简直疯了。只要稍微不顺他的心意，他就狠狠地把人踩在脚下。最近是我见过他最危险的时候。” 莫勒嘟囔着，说现在里克简直像个行走的杀神，任何撞到他的人都会有危险。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真是可怜你，居然要担当那种家伙的教官。” 但他接着又说道：“不过你这家伙倒是聪明，把这份工作丢给别人，然后自己搞出点事就逃之夭夭了，真是个坏蛋。” 我果然是无法喜欢上这家伙…… 郑泰义想着刚才应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掐死这家伙。他遗憾地看了莫勒的脖子一眼，咂了咂嘴，推开了餐厅的门。凯尔已经坐在里面，而丽塔则用阴森的目光死死盯着郑泰义。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抱歉来晚了”，然后迅速坐下。凯尔温柔地说了一句“我也刚来，不用介意，快吃吧”，郑泰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感叹，这样正常而有人情味的男人，居然是那个伊莱的哥哥，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郑泰义夹起前菜中的蔬菜，默默叹了口气。 以前伊莱就已经够危险的了，听说现在变得更凶狠了，真不敢相信还有“升级版”。这家伙竟然还能变得更危险，真是不可思议。不会是那种“我还没用全力呢”之类的状况吧…… 他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一阵发冷。 看来他是真的非常生气。叔叔那句“别被抓到”，现在想来真是意味深长。未尽之言十有八九是“抓到就得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家伙并没有亲自出马或发起大规模的搜捕行动。虽然他肯定很生气，但似乎还没到非得找到郑泰义不可的程度。 “……这么想来，倒有点失落……应该再多激怒他一些再走的。” 郑泰义一边吃饭，一边低声嘟囔道。尽管声音很小，但莫勒和凯尔还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郑泰义立刻闭上了嘴。 *** 即将离开这座房子，郑泰义感到有些不舍。 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和这里的人们熟悉起来，也难得地享受了一段放松悠闲的时光。 然而，现在被该死的莫勒发现了，尽管暂时堵住了他的嘴，但还是赶紧离开为好。这个家伙，和伊莱一样，绝对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人。 郑泰义收拾起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又像来时那样，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一个运动包里。然后，他瞥了一眼与莫勒住的房间共用的墙壁。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家伙，他本可以在这舒适的地方多休息一阵。 不过，仔细想想，待在这里也不可能找到哥哥。虽然漫无目的地寻找未必有用，但至少得做做样子。况且，名义上自己是在找哥哥，这让他真的开始渴望见到他。 他想再看看那张冷漠但不无情的面孔，听听那平静却不冷酷的声音。 “东南西北，去哪儿找呢？希望他不会滚到朝鲜去吧。那里我可去不了……被彻底封锁了。” 郑泰义想着要不要吐口唾沫来算个卦，一边轻轻拍了拍收拾好的行李包。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快接近傍晚，但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如果今天要走，最好在天黑前离开。 郑泰义站了起来。决定走后，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已经下定了决心。离开前，只需简单地向凯尔、丽塔和其他人道别即可。 凯尔幸好还在家。中午把莫勒送回家后又去了公司，但没过几个小时就回来了。虽然他带着一些工作回来了，但郑泰义心里还是忍不住疑惑，作为老板真的可以这么随意来回跑吗？凯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笑着解释说：“其实我今天还在休假。”然后走进了书房。 “就算在休假，也带着工作躲进书房，那可真是没有意义。”郑泰义对着关上的书房门低声嘟囔，心想这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活儿，随后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郑泰义决定离开时，心中充满了对这条安静走廊的留恋。他本想狠狠踢一下莫勒的房门，但这是凯尔的家，不能因为莫勒而在他家里闹事。 穿过走廊和客厅前往书房的途中，郑泰义没有遇到任何人。他听到厨房传来丽塔的动静，看到花园外园丁的身影，还有可能正在自己房间里休息的其他客人们，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前的某个时候，伊莱也曾待在这里。但即使那凶神恶煞般的人在这里，这个地方的氛围也依然如此。这种感觉仿佛与日常生活有一段距离。 如果有一天能再次在这里休息就好了。 郑泰义微笑着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客厅，沿着小房间正对的楼梯上去，书房就在那儿。这里只有一间书房，楼梯通向那里。如果要去二楼的其他房间，则需要从餐厅和客厅之间的楼梯上去。书房在这座宅子里显然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这是理所当然的。作为个人书房，那里规模庞大，堪称罕见，里面装满了凯尔视若珍宝的书籍。同时，这也是凯尔的第二家公司。在他在家的时候，经过他的允许可以进入书房看书，但他不在时，这里始终紧锁，任何书籍都不能带出。 真是个了不起的书籍爱好者，郑泰义轻笑着走上了楼梯。 郑泰义敲了敲厚重的木门，隐约听到里面凯尔的声音。他确认了凯尔让他进来的话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尽管他已经进了房间，凯尔依然没有抬头，只是透过细边银框眼镜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直到他在文件底部写下几句话，才抬起头来。 郑泰义虽然表面不露声色，但心里却有些惊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凯尔工作的样子。这种样子和他平时的形象完全不同。仔细想想，当初在香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周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膜，既能与周围的人亲切互动，又能明确区分彼此。 此刻，郑泰义才感觉到自己看到了凯尔的另一面，不由得默默地注视着他。 凯尔看到郑泰义时，几乎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就像他对所有人那样。他放下手中的笔和文件，摘下眼镜。 “金，什么事？想看什么书吗？” 凯尔指了指书架，示意郑泰义可以随意翻阅书籍，郑泰义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有话想对您说……看起来您很忙，看来公司事务挺多的。” 郑泰义瞥了一眼凯尔刚刚放下的那份文件，旁边堆放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他不禁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凯尔揉了揉眉心，疲惫地笑了笑。 “平时没这么忙，只是最近这几天碰巧有两件麻烦事接连发生。” “……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很乐意帮忙。”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帮上什么忙，但觉得出于礼貌，应该问一句，如果能帮忙，他也愿意尽力。然而，凯尔摇了摇头。 “没事，不需要帮忙，这也不是你能帮上忙的问题，有时候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凯尔用手势示意郑泰义坐下。郑泰义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随意地点了点头。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堆，想着“偶尔发生的事”难道就是这些文件夹吗？凯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笑着解释道： “不是这些。这些是常规工作，而让我觉得麻烦的是跟武器相关的一个老毛病，还有我弟弟的问题。” 郑泰义听到后不由得沉默了。尽管内心一阵紧张，他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他不想让凯尔知道自己和他的弟弟伊莱认识。他不愿意通过凯尔的口传达给伊莱，也不愿意请求他保守秘密，如果对方问原因，他也难以解释。因此，装作不知情是最好的策略。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凯尔，而凯尔则叹了口气，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抱怨地说道： “虽然说得好听是军火公司，但说白了就是武器贩卖商。因此，自然会受到很多攻击。不仅是人权组织和宗教团体，有时甚至还会收到反叛军或武装恐怖组织的威胁。他们倒不是让我们停止贩卖武器，而是要求把武器卖给他们。” 凯尔叹了口气，把刚刚拿起的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 “那真是挺麻烦的。” 郑泰义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自然不能把武器卖给反叛军或恐怖组织，否则就不是武器交易，而是武器走私了。如果这种事传出去，生意就完蛋了。 其实，武器商人不可能完全合法，总会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利益。因此，反叛军只要有足够的钱和手段，总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武器。然而，如果是以威胁的方式要求进行走私交易，那就未免太不讲究了。十有八九是一些毫无经验的菜鸟。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想起了UNHRDO，随后他才意识到凯尔与UNHRDO之间的关系。这是个让他不愿回忆的记忆，充满了阴暗和沉重的氛围。 凯尔可能也不想多谈与武器走私相关的事情，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不值得深入探讨。 于是，凯尔转移了话题。 “我现在工作的公司，毕竟涉及的事情比较特殊，所以情报网还是相当不错的，几乎可以和某些情报机构媲美。因此，总有人找我们打听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凯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不是在找人吗？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不能保证一定找到，但可以帮你打听一下。”郑泰义尴尬地笑了笑，再次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说：“光是您这么说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郑泰义不想把哥哥的名字告诉凯尔，也不希望通过他来寻找。而且，仔细想想，凯尔可能也找不到他。叔叔不可能没找凯尔帮忙。如果凯尔找到了，他叔叔就不会希望郑泰义自己去寻找了。 “但从前不久开始，我弟弟一直在让我找一个人。” 郑泰义心头一震。 “哦，是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悄悄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手心有些湿润，不由自主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这个嘛。” 凯尔的表情有些为难，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 “具体细节我不便多说，但稍微查了一下，发现那个人是我朋友的侄子。虽然问了弟弟原因，但他不肯说，不过看起来那侄子似乎让他非常不满。我之前说过，我弟弟的性格有点儿……怎么说呢，特别吧。他不能容忍让他不快的人。” 我当然知道，这性格用“特别”来形容已经非常委婉了。除了家人，恐怕我比谁都更了解他那糟糕的脾气。 郑泰义心里这样嘟囔着，却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顿时感到有些沮丧。作为被同情的对象是够了，但实在不值得拿来炫耀。 “嗯……那么，您弟弟想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郑泰义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问道。突然，他想起那些恐怖故事中类似“对，就是你！”的情节，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下意识地揉了揉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没有，毫无头绪。自从我弟弟最后一次见到那人之后，就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估计是找了个高手伪造了身份，所以还得找到帮他伪造身份的人问问看。” 凯尔说到这里便停住了。郑泰义则表现得像是听别人说事似的，随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凯尔已经查到郑泰义是通过他叔叔获得的新身份。实际上，伊莱也很可能猜到了这一点，虽然没有证据。 但他不可能去找叔叔质问——换句话说，也不可能去逼问。 郑泰义在心里松了口气。尽管伊莱在亚洲分部，但他仍然利用手中的资源试图查找郑泰义的下落。然而，叔叔不仅帮郑泰义伪造了新身份，还抹去了他的痕迹。 叔叔，谢谢你。我会尽力去找在义哥的，虽然不能保证能找到。 郑泰义默默地向听不到的叔叔表达了感激之情，同时感到心跳加速，因为听到伊莱的消息让他更加不安。真的要离开这所房子吗？即便伊莱真的来到这附近，这里可能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他一阵犹豫，担心继续下去会让他放弃寻找哥哥的决心，重新留在这里，想着如何堵住莫勒的嘴。于是，郑泰义开口说道： “突然想跟您说件事。” 凯尔似乎想起了郑泰义刚进书房时说过的话，点了点头，微笑着让他放心说出来。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说道： “我想我该走了。” 凯尔的笑容消失了，他惊讶地看着郑泰义，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为什么这么突然？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没有，绝对没有。在这里我过得非常舒适。只是，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还有人要找……而且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郑泰义平静地笑着说道。凯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舍地叹了口气。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因为这是一个客人来来去去的家，对他来说，迎接客人和送走客人都是日常。 “好吧，真是遗憾。你打算去哪里？” “嗯……我打算先去机场。” 是时候给叔叔打电话了。打算在机场打完电话后再去别的地方。毕竟不知道哥哥在哪儿，所以没有特别的目的地。 “机场？看来要去很远的地方。” “也不一定……其实只是想打个电话。” “打电话？” 听到郑泰义的话，凯尔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郑泰义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尴尬地挠了挠头。 “嗯……有个电话必须打，但我不想留下发信地的痕迹，所以打算去机场打完电话再走……” 郑泰义低声解释道，凯尔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突然露出笑容。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其实没必要特意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打电话。我的书房和我的公司一样，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好。不管探测器有多厉害，也追踪不到这里的通话。如果你打电话只是为了避免追踪，那么就在这里打吧。正好我也有些累了，想去找丽塔要杯茶，放松一下。” 凯尔站了起来。郑泰义慌忙地结巴着想说点什么，但凯尔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肯定地说道：“我可以100%保证这条线路不会被追踪。”说完便迈步走出了书房。 “那我们稍后再聊吧，包括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的事。” 不，我本打算今晚，现在就走的，郑泰义想解释，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凯尔已经走出书房并关上了门。 突然间，郑泰义独自一人留在了书房。他愣愣地盯着紧闭的门，眨了几下眼睛。然而，门没有再打开的迹象，只听到楼梯上传来凯尔下楼的脚步声。 “……” 郑泰义挠了挠头，然后瞥了一眼电话。 凯尔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如果真的是无法被追踪的电话，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既然他特意腾出了地方，如果不打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郑泰义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伊莱的消息，他的心情异常沉重，拨号的手指也显得有些迟缓。 还是问问叔叔吧。对，也许这样更好。 莫勒说伊莱变得更加凶恶了。的确，他本就如此。那脾气，早该有人把他撕碎才对，可如今他行踪不明，当然会让人气得眼睛充血……这样一想，我为了保全自己，却让无数人陷入困境。不过，一直以来，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近距离地目睹他的脾气，这样才算公平吧。 郑泰义努力压下隐隐升起的罪恶感，咂了咂嘴。首先要打电话给叔父，问问那个家伙究竟有多凶恶，是否已经开始追查。 拨完最后一个数字后，听筒里响起了拨号音。直到此时郑泰义才意识到，他忘记了考虑时差。 郑泰义瞥了一眼时钟。这时还只是傍晚，那边应该已经过了午夜。犹豫了一下，叔父通常睡得较晚。而且现在挂断电话，等下还得重新去书房借电话，那也不方便。更何况叔父白天不在房里，得选在早上或晚上打电话，这也不容易。算了，如果他被吵醒了，那就醒吧，郑泰义抱着无所谓的心态，等待叔父接电话。 电话铃响了十几次，却始终无人接听。也许是他睡得太沉，或者不在房间，或者进了浴室，无法接听。 是不是该等会儿再打？那就得赶紧去机场打电话，再去别的地方了，正想着这些时，郑泰义正要挂断电话。 突然，铃声停了。郑泰义本打算放下听筒，又重新将它贴近耳边。 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也许就在他放下听筒的那一瞬间，叔父接起了电话。 “……喂？” 郑泰义等了一会儿，听不到任何声音，便率先开口。他看了看电话屏幕，确认号码没错，是叔父的号码。难道是电话出了问题？ “喂，叔叔？” 郑泰义再次喊了一声叔父，想着如果这次再没有回应，就挂断重拨。几秒钟后，终于传来了回答。 “你早两分钟打来就好了。郑昌仁教官刚才还在和我说话，突然毛打来电话，他出去了一下。” 郑泰义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那是低沉而冷漠的声音，稍微缓慢，却隐约藏着可怕的爪牙。 “……” “他不会久留的，大概十分钟左右就会回来。” 郑泰义对这个声音很熟悉，也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同样熟悉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我可以陪你聊聊天，或者你也可以把事情告诉我，我会转达给他。” 那个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轻笑。那低沉的声音缓慢地传入耳中，郑泰义细细咀嚼了片刻，终于轻声低语。 “……伊莱。” 伊莱·里格罗。 他从未想到，这个时间会是别人接电话。即使叔父睡着了，或者由于其他原因无法接听，他也从未考虑过会有别人接电话。更没想到接电话的人竟会是这个男人。 “好久不见了，泰义。听你的声音，似乎过得不错。你真是无情啊，一次也不联系我，害我很担心，嗯？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受伤了？我根本无法知道你的消息。” 他温柔地低语。郑泰义曾多次听过他的这种声音，差点就被他真的在关心自己而骗了。 这是多久没听到的声音了？ 其实并不久。准确地说，昨天似乎才刚见过。在梦中每天都听到的声音，在梦中每天都看到的脸。所以不该感到陌生，但却感到非常陌生。心脏不安地跳动……，跳动……，非常缓慢地跳动着。 “你在哪？” 他简短地问道。那低沉柔和的声音中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锋芒。仅仅是触碰，便仿佛会被割伤的锋芒。心脏像是被割裂了一般。 郑泰义沉默了很久，最终苦笑了一下。在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不由得寒颤之际，同时意识到，自己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心中的某个角落竟感到一丝快感。那种快感是什么他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将这个男人丢在那里而感到的痛快，或许，仅仅是因为……是的，或许只是感到高兴。 郑泰义的苦笑似乎通过听筒传到了对方耳中。伊莱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你心情不错。既然你心情这么好，我也很高兴。如果有什么好事发生，别忘了告诉我。最近我的心情可糟透了。” 伊莱的声音逐渐带上了锋芒，那是一种冷冽而幽暗的锋芒。听着那阴森可怕的声音，郑泰义本能地想到，如果自己此刻在这个男人身边，肯定会被他杀掉吧。 “心情糟透了……你根本没有理由心情不好吧。伊莱，UNHRDO一直运作良好，你在那里一直如你所愿地行事，做你想做的一切。你有什么理由觉得糟糕？有什么事情不顺利吗？” 郑泰义慢慢开口，语气中想多加些嘲讽，但并不擅长这种事，所以做得并不自然。不过这也无妨。对方不会听不出郑泰义拙劣的嘲讽。 “……真是趾高气扬啊。” 不久，他的声音中消失了笑意。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郑泰义觉得这种惊悚感仿佛带来了某种快感。这或许就像人们在看恐怖电影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愉悦。 “泰义，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受了不少苦吧。” 忽然，伊莱说出了一句似乎有些脱离上下文的话。郑泰义挑了挑眉，注意听他说下去。他继续缓缓说道。 “你在为我善后时，肯定吃了不少苦，因而遭到同事的指责也不容易。而且，凭你的性格，UNHRDO的丑闻中，你或许——或者你所爱的人——也陷入了其中，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件很难忍受的事情。” 郑泰义收起了笑容。 那些在那里的时光，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随着伊莱的短短几句话，那里的经历一一闪过脑海。那些尚未被时间冲淡的记忆，此刻并不是他所怀念的回忆。 “……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似的。你能理解人的心情吗？” 正因为如此，郑泰义苦涩地低声说道。 你这个曾经对他人内心嗤之以鼻、毫不在意的人，你根本不可能理解别人的心。如果你在理解的情况下还那样行事，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伊莱笑了，仿佛郑泰义脸上消失的笑意让他感到非常愉快。 “太过分了，泰义。我现在是在为你这样辛苦的人提供一个建议，一个对你非常重要的建议。” 郑泰义没有说话。那个“非常重要”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真的就在耳边响起。 “很想知道呢。是什么？” 他带着不情愿的情绪问道。于是，伊莱咬牙切齿般地，从黑暗中透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道。 “不要被抓住。” 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声音。 这句话以前听过。是叔父说的。然而那时并没有如此惊悚。叔父当时是字面意思地给了郑泰义一个忠告。 郑泰义瞬间感觉脊背一阵寒意。仿佛一只白色的手就在不远处伸过来，虽然明知不可能，却仿佛立刻要抓住自己。 “……感谢你的忠告。我会记住的。我的命也很重要。” 郑泰义苦涩地说道。突然，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那熟悉的声音让郑泰义稍微松了一口气，可仅仅片刻，伊莱冷冷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命很重要……？一个珍惜命的人会那样逃跑吗？那天，我以为你是决定不再顾命了。” “怎么可能。如果我不在乎自己的命，就不会在那里苦苦撑了几个月。” 听到郑泰义补充道：“几次想要拧断你的脖子，可还是因为惜命才忍住了。”伊莱听后，轻笑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这是电话交流，或者是因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郑泰义对伊莱坦率地说道。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受到过人的压迫？反正是电话，既然已经说了，就索性说个痛快。 “郑泰义。我真的开始担心你了……将来见到我时，你打算怎么应对呢？居然这么逞强。” 伊莱装作担忧地叹了口气。郑泰义脑中浮现出老鼠和假装关心它的猫，他再次用发自内心的语言回答道。 “当然是不见你了，疯子。明知道见你会死，我疯了才会去见你。如果你能抓到我，那就来试试吧。” 郑泰义冷淡地说道，伊莱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那头隐约传来了熟悉的轻轻敲击声。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郑泰义不禁想象起他的模样。他肯定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拿着听筒，用另一只手慢慢敲击着椅子的扶手——或者桌子，正如从前那样。 突然，原本心中的黑暗仿佛散去了。他仍旧在做着那个熟悉的动作，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依旧在那里，这样存在着。 或许这让人有些怀念，也或许让人觉得苦涩，那种感觉代替了心中原本涌起的愤怒。当时离开那里时，自己是多么疲惫的记忆也一同浮现出来。 郑泰义突然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会怀念在UNHRDO的生活。当时间过去，记忆中的棱角被磨平时。但是即使到了那时，他也不会怀念这个男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每天都会在梦中出现。因为在郑泰义的记忆中，他始终在那个地方，以那样的姿态存在着。 郑泰义不知是笑还是叹息地模糊地吐出一口气。伊莱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 “说过讨厌得咬牙切齿吧？” 他突如其来的话让郑泰义一时有些困惑。但很快他不必翻找记忆便想起，这是他在离开UNHRDO前，那最后一夜对伊莱说过的话。 他的话和原话稍有不同。但的确是咬牙切齿。强行绑住人、强迫他人屈服，这种行为不让人咬牙切齿才奇怪。 郑泰义不想特意纠正伊莱的话，选择了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肯定。伊莱轻笑了一声。那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声中，似乎也透露出他因重温当时的记忆而慢慢升起的愤怒。 “好吧，既然你如此珍惜性命，那我就保住你的命。” 他笑着说道，但那已经不再是笑容。他的愤怒犹如冰冷的毒液般渗透出来，充满了他的声音。 “——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你死去的。我记得你说过，跟我在一起让你感到极度厌恶。既然如此，那你就带着这份厌恶和痛苦，活到死的那一天吧。每天都带着这种极度的痛苦和厌恶活下去。” 一句句冰冷渗透的诅咒般的话语，也逐渐渗入郑泰义的心脏。 “无论你藏在何处，即使需要时间，我也绝不会放弃。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重新带回我眼前。” 他的愤怒仿佛也渗透到了郑泰义的心中。 郑泰义沉默了。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愤怒。以伊莱的性格，他不可能只是暂时生气，然后轻轻放下。他完全可以想象对方会愤怒到失控，甚至可能疯狂地咒骂，试图撕碎他。即使是他自己——或者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如此愤怒。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对方会以如此低沉而安静的方式表达愤怒。那种蓝黑色、阴暗、甚至黏稠的执念，透过听筒传递过来，紧紧地抓住了郑泰义。 “……随你便吧。如果你能做到。” 郑泰义平静地说道。在他说话的同时，他依然能感觉到从听筒里传来的对方的呼吸、愤怒和动作。 突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来。这种恐惧并不是害怕万一被他抓住后将要面对的痛苦和折磨。这种恐惧有些不同。 他无法理解那份蓝黑色的、沉重的愤怒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那深沉的愤怒中究竟隐藏着什么。这让他感到恐惧。 “替我向叔父问好。只要告诉他我没事就行了。” 郑泰义简短地说道。他不想在这股恐惧的驱使下，继续握着听筒。这男人的声音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这个男人很危险。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第一次看到他的视频时就感受到了。这男人非常危险。 过去太靠近他了。过于靠近，以至于眼睛被蒙蔽了。太过熟悉那危险的氛围，自己竟然对其危险性麻木了。愚蠢至极。 “——等一下。” 郑泰义正要挂断电话，突然听筒里传来一个或许有些急切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焦虑，叫住了郑泰义。他重新拿起了听筒，等待对方说话。 但伊莱沉默了很久，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郑泰义。他只是在那儿，默不作声。郑泰义也静静等待。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通过电话传递的，只有低沉的呼吸声。那是唯一证明电话另一端有人存在的声音。他们互相听着对方的沉默，没有人打破沉默，也没有人率先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 郑泰义隐约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并不是朝着书房而来，而是从走廊经过，渐行渐远。 听到这个声音后，郑泰义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从沉默中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这地方并不是他可以永远停留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时钟上。也许凯尔早已喝完了他的茶。 “……再见。” 郑泰义轻声说道，然后放下了听筒。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咔哒”一响。 即使放下听筒后，郑泰义依然呆呆地望着电话，慢慢地歪了歪头。 这感觉真奇怪。即使刚刚和伊莱通话，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糟糕。 “是不是记忆已经被风化了……该磨损的部分已经磨损，该打磨的地方也打磨了。” 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虽然他明白记忆的打磨和磨损需要很长时间，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嘟囔了一句。 他挠了挠头，试图弄清这种模糊的心情到底是什么，然后试着说出口。 “我真的想见他吗？” 然而，刚刚说出口，立刻就得到了自己的回答。郑泰义猛地摇了摇头。伊莱说不杀他但会让他一辈子痛苦的话，并不是玩笑。一旦见到他，人生将会变得艰难，这一点已经显而易见。不，我果然不想见他。 郑泰义又摇了几次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说要喝杯红茶就回来的凯尔还没有回来。也许他是在考虑自己是否还在通话，所以没有急着回来。如果是这样，应该先出去告诉他电话已经结束了，感谢他借用电话。 对。说声感谢，然后离开这里——去哪儿呢？要去哪里才能见到哥哥呢？他想不到任何地方。 郑泰义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心情平静了下来。无论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说回来，凯尔真的是个喜欢人的人……” 郑泰义轻声嘟囔着，关上了沉重的木门，转身离去。刚才郑泰义说他要离开时，凯尔真心地露出了不舍的表情。虽然他已经习惯了有人来来往往，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但每次和喜欢的朋友分别时，他总是感到惋惜。 他如此不舍，让自己也觉得仿佛成了个坏人。 郑泰义挠了挠头，开始下楼梯。然后轻轻一笑。 正因为他总是如此不舍地表现出对人的喜欢，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不断地来找他吧。就连郑泰义自己，也想着将来某个时候条件合适时再来这里。 “其实要不是莫勒那家伙，我还真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果然是恶缘，恶缘。”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迈着大步走下楼梯。 就在那时。 “……！” 当他还剩下五六阶窄而陡的光滑木楼梯时，因为步子太大，他半踏在阶梯边缘，结果滑了一下。 脚下一滑，踩在还没该踩到的台阶上，然后没能踩稳的脚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他可能喊了一声，也可能没喊，总之还没来得及反应，郑泰义已经发出一声响彻整个房子的巨大声响，滚下了楼梯。 *** 刚一走进房间，郑昌仁就停住了脚步。 推开门的瞬间，清冷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感受到这股寒意，他立刻警觉起来。 李格罗坐在书桌前，双臂交叉，单手托着下巴，沉默地陷入沉思。他那冰冷的目光仿佛结成了冰霜，冷得发青。 糟糕了。也不过是离开房间一二十分钟的功夫，怎么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如此扭曲？ 郑昌仁心里不想踏进这间房，但也没法掉头离开，只能默默地走了进去。他非常清楚，眼前这个毫无表情但眼神如冰的李格罗有多危险。 郑昌仁关上身后的门，微微侧头。他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但李格罗却一动不动，依旧默默沉思着。 每当有关于那件事——那件与他哥哥、他自己、郑昌仁以及UNHRDO紧密相连的事——需要讨论时，他们通常都会尽量当面谈话。以前他们兄弟俩在地球的另一边时，会通过多重加密的设备通话，但那也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尽管加密设备能防止通话内容泄露，但至少会留下加密操作的记录。 尽管可以用各种理由搪塞，但频繁出现这种记录总归是不好的。因此，除非是非常简单或紧急的事，他们通常只在电话中进行大致的交流，真正重要的部分则选择面对面或通过可靠的信使传达。 这种习惯延续至今，自从李格罗搬到香港后，他们仍然偶尔见面。由于UNHRDO的特殊性，与其使用外线加密设备，还不如直接在同一栋建筑内见面，这样更安全。 因此，今天李格罗来到郑昌仁的房间，也是为了讨论工作，同时也聊聊支部内的权力关系。但就在他们准备稍作讨论时，毛打来电话——出于同样的原因，郑昌仁不得不亲自去见他。 时间不多，谈话也没有拖太久。大约十来分钟，最长也不过二十分钟。但当郑昌仁回到房间时，本以为李格罗会在看书，却发现他毫无表情地陷入了沉思。 “……” 这可不妙。 郑昌仁面不改色地慢慢走向他，心里却在思索。这样的氛围从来没有带来过好结果，尤其当对方是这么一个难以捉摸的家伙时。 “让你久等了。你怎么不看看书呢？” 他装作不知情地说道，但李格罗没有回应，依旧沉思，目光毫无变化。 到底是什么让他不高兴了呢？不过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竟然变成这样。 郑昌仁一边脱下为见上司而穿的制服，一边默默地思索，逐一回想可能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最近李格罗的状态很不好，即便是外人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暴躁气息。 郑昌仁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那天。 郑泰义离开UNHRDO的那天晚上。那天，郑昌仁的心情很沉重。侄子离开前曾来告别，但一句话也没说。他来的时候只背着一个运动包，临走时也是如此，只在半开着的门口轻轻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郑昌仁也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送别。 ——叔叔，您是在自我折磨吗？ 那天从四楼下来后，回到房间时，侄子像叹息一般说道。 或许在侄子眼里，自己就是那样的。尽管郑昌仁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但如果侄子所说的折磨指的是思念，那他是对的。尽管侄子对自己发火或抱怨，郑昌仁依然思念着他。尽管这种思念与别人眼中的不太一样。 郑泰义就这样离开后，郑昌仁一时间呆坐在那里。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他还有事情要做。虽然是一些琐碎无用的事，但却是郑昌仁自己设定的，只有处理掉这些事才能心安。 他去找了李格罗。或许可以说，李格罗是他的共犯，是那个帮助了他的男人。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郑昌仁并不在意。反正那个人就算在深睡中，只要有人在他房门前停下脚步，他就会立刻醒来。郑昌仁毫不犹豫地敲了敲他的房门。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得到回应。或许他在浴室，或者正听着音乐，没有听到。郑昌仁再次敲门，这次用力了一些。这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里克？我要进来了。” 郑昌仁这样说道，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就在那一刻，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意料，是连梦中都无法想象的情景。 李格罗被绑了起来。他的手腕被铐在床柱上，动弹不得，躺在床上。李格罗仿佛失魂落魄般半睁着眼，意识似乎不太清醒，慢慢地转头看向郑昌仁。然而，他的瞳孔并不清晰，眼球不断地转动，仿佛在拼命恢复逐渐模糊的意识。 同时，郑昌仁闻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气味。尽管通过空调系统进行了多次通风，但空气中依然隐约残留着一丝氯仿的味道。李格罗意识混乱的原因显然是这个。 到底是谁能对他做出这种事呢？ 面对这一难以置信的场景，郑昌仁首先想到这个问题。答案不需要多想便浮现出来。毫无理由，仅仅是这个问题一出现，他就直觉般地想到了一个人。 这小子……走之前还真是闯了不小的祸才溜走的。 郑昌仁暗自咂舌，走近李格罗。手铐的钥匙显眼地放在床头柜上。或许是故意将钥匙放在李格罗视线范围内，让他够不着，这也算是恶作剧的一部分。然而，以李格罗此刻模糊的意识，是否注意到那把钥匙都未可知。 郑昌仁拿起钥匙，顺便瞥了一眼时间。此时，郑泰义应该已经在前往香港的船上了。即使这家伙立刻冲出去，也赶不及了。 郑昌仁解开了李格罗的手铐，然后将床头柜上仍散发着氯仿气味的毛巾扔进浴室，关上了门。 他原以为，解开手铐后，即便是在氯仿的作用下，这个像怪物一样的男人也会立刻爬起来，直接冲向码头。但李格罗虽然恢复了自由，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感觉好些了吗？” 郑昌仁咂了咂舌，拿来了一杯水。他的视线依旧不稳地晃动着，仿佛透过天花板在看什么。怪物一般的家伙，郑昌仁心里暗暗想道。氯仿浸透的毛巾还散发着微弱的气味，这说明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尽管如此，他已经恢复了些许清醒，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模糊的意识。就这样的话，真是没办法不让他的大哥叹息着说：“这家伙真的不像人类。” “……几点了？” 李格罗开口了。郑昌仁从未听过他如此低沉的声音，便静静地报出了时间。也许李格罗也在估算时间，想着如果还不算太晚，就赶紧赶过去。然而，听到已经来不及的时间后，他沉默了。 在郑昌仁的搀扶下，李格罗坐了起来。他喝水时，眼神仍然闪烁不定。喝了半杯水后，他靠在床头休息。除了强撑着睁大眼睛以抵抗昏沉的意识外，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看来现在和他谈话是不可能的，郑昌仁咂了咂舌，想着，然后一时想起了自己的侄子。突然，他想到了“矛盾”的故事。 李格罗这个男人似乎不太可能放走目标。但同样，郑泰义，至少在郑昌仁的认知中，也绝不会是一个轻易被他人抓住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教你侄子的？” 沉默中，仿佛已经入睡的李格罗突然低声说道。郑昌仁看向他。他的声音非常微弱，模糊得像是梦中呓语。 郑昌仁想着，以前也听他说过类似的话，然后随意地坐在椅子上。 “有时候，他会表现得大胆得近乎鲁莽，不是吗？” 郑昌仁像是回答似的说道。是的，他很鲁莽。即使是郑昌仁，在当前安全无虞的情况下，也不会不顾未来的未知风险而做出这种事。事实上，郑泰义通常也是如此。平日里，他的行动总是谨慎，不会轻易踏上危险的桥梁。 然而，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冲动行事，不是出于理智，而是凭借一种近乎鲁莽的情感。这种行为既让人感到寒意，也让人感到愉快。 郑昌仁静静地看着李格罗。现在看起来，他的脸有些肿胀。脸颊呈现出红肿的样子，仿佛被狠狠打了一拳。郑昌仁并没有问原因，只是默默想着。他这次的闯祸还真是够彻底的，希望他能顺利躲过这场追逐吧。 李格罗无力地垂下手，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然后，他开始一根一根地数着手指，仿佛在研究它们的形状。 “那家伙曾经很喜欢这东西。即便我再看也不明白为什么。” 李格罗喃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语。郑昌仁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无力地瘫软着。他显然是被药物弄得神志不清。 一声低沉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像是在释放内心的沉重负担。李格罗闭上了眼睛。尽管他知道，一旦闭上眼睛，就会彻底失去意识，他还是闭上了。 郑昌仁知道他今晚再也醒不过来了，于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也许明天早上，当他恢复清醒时，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现在，在清醒与无意识的边界上，他正在迅速向无意识的深渊滑去。 郑昌仁转身走向门口，关上灯，走出房间。就在那时，一个混沌的、沙哑的声音从熟睡中模糊地传出。 “那家伙大概真的很讨厌我吧。” 郑昌仁并没有完全听清楚。声音太低、太模糊了，虽然他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但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对了。他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李格罗已经彻底沉入了无意识的深渊。郑昌仁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从那之后，李格罗变得更加凶狠暴戾。虽然他原本就被称为“疯子”，但自从来到亚洲分部担任教官后，情况似乎有所缓和。尽管医务室里总有些轻伤或重伤的成员，但受伤严重到无法恢复的情况少之又少。没有人因此丧命。 当李格罗被调到亚洲分部时，凯尔曾严肃地说：“任命那家伙做教官，UNHRDO一定是疯了。”几个月后，当发现没有任何人死亡时，他真心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然而，最近。 李格罗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疯癫的杀人狂状态。 表面上看，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表情、声音、语气都没有变化，面对各种情况依旧冷静。他依旧会带着淡淡的微笑，用缓慢而冷淡的语气，带着些许扭曲的方式说话。 但毫无疑问，他变得更加暴躁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轻易挑衅他。两个人已经死了。虽然时间很短，只有三四天，但竟然有教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虽然无法准确地指出问题的根源，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危险和不稳定，连郑昌仁也开始避开他。以前，李格罗至少还会对郑昌仁让步一步，但现在似乎连这点也不再可能。现在，无论是谁，只要稍有冒犯，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扭断对方的脖子。 尽管如此，他依然尽职尽责，只要别人不过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动手。郑昌仁知道如何保持安全距离，因此可以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事实上，这个距离若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原本就不该存在，重建这种距离并不难。 今天也不例外。几天前的周末，李格罗去了香港的公司，他曾提到过，可能很快就会收到他哥哥的消息。今晚，他说接到了外线的简短联络，便在深夜赶来了。然而，当郑昌仁因上司的召唤短暂离开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李格罗已经充满了可怕的气息。 郑昌仁将制服挂在衣架上，转身再次打量李格罗。这时，李格罗突然低声说道。 “刚才有电话打给你。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是外线打来的，而且铃声响了很久，所以我替你接了。” 郑昌仁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找到了他心情恶劣的线索。外线来电，在这个时间会打外线电话的人屈指可数。其中…… “…——。” 郑昌仁一一盘点那些可能打电话的人，突然脸色一变。他似乎猜到了是谁打来的电话，也明白了李格罗为何用那种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果然是你干的？” 李格罗问道。郑昌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的，我帮了他。……否则，我会失去唯一的侄子。” 李格罗默默地看着郑昌仁。那冰冷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只简短地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在哪？” “我不知道。” 郑昌仁毫不犹豫地回答李格罗的提问。然而，李格罗的锐利目光中显然充满了不信，他嘲弄般地瞪着郑昌仁，郑昌仁坐在床边，无奈地咂了咂舌。 “我说的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当着你的面撒谎，而我的侄子也不可能蠢到留给我任何线索，让我找到他。” “……” 李格罗继续盯着郑昌仁看了一会儿，但他似乎意识到，即使再追问下去，也无法从对方那里得到更多的答案。轻轻敲击扶手的手指透出了他的焦虑。 “他用了新的名字和身份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用的是什么名字。我让他一个月打两次电话给我，但没有规定具体的日期。……坦白说，我也不想成为能追踪到他的人。” 郑昌仁的话让李格罗皱起了眉头。尽管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郑昌仁心里却感觉到一丝寒意。他对李格罗说，他不愿意因为背叛郑泰义而帮助他。即便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自由的意见，但在现在的李格罗看来，这话却是非常危险的。他敲打扶手的手指似乎稍稍加重了力道。 然而，突然间，李格罗停下了手，仿佛想到了什么，又陷入了沉默。当他再次抬起目光时，郑昌仁看到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泰义在这里看来胆子长大了……他说得很有骨气。他说，他好几次都想割下我的脑袋。” 李格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在愉快地低声笑着。 郑昌仁知道那并非真正的笑声，但还是平静地跟着笑了笑。 “你为什么突然生气了，里克？这种话你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吧？这些话你一向都不放在心上，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在乎。” 李格罗没有回应。正如郑昌仁所说，曾经试图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背后说这些话的他从不在意。 李格罗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然后微微点头，平淡地说道： “是的，你说得对。” 他承认了这话的道理，但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不完全信服的模糊感，李格罗再次闭口不言。郑昌仁默默地看着他。 想割下李格罗的脑袋吗…… 郑昌仁脑中浮现出郑泰义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与声音。他似乎可以想象得到。他重新抬头看向李格罗。 心里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明明他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凶猛气息，但表情却微微显得有些消沉。仿佛带着一丝忧郁——正想着这点，郑昌仁不由得轻笑出声。 就在那时，李格罗突然将视线投向郑昌仁。那双冷冽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郑昌仁有些疑惑地回视着他。随后，李格罗低沉而坚定地说道： “我不会拿你当垫脚石。坦白说，我真想杀了你，把一切都逼问出来，但这不可能成功……至于那家伙，我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郑昌仁语气中带着一丝疑虑说道。接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李格罗开口前的一瞬间，郑昌仁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果然，李格罗不出他所料地说道： “所以，如果我找到泰义，不论我怎么对付他，你都不要插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该插手，也没有理由插手，不是吗？” 郑昌仁没有回答。那双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眼睛紧盯着他，显然不会容忍拒绝，也不允许任何附加条件。 伊莱·里格罗若能找到郑泰义，郑昌仁将对此不作任何干涉。这便是李格罗对郑昌仁的要求。 郑昌仁默默地注视着他。随后，他平静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随你便吧。” 郑昌仁一答应，李格罗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他双手在桌上交握，郑昌仁心里暗暗叹息。 然而，实际上，即便李格罗不提出这样的要求，郑昌仁也没有打算进一步介入。干涉别人的生活，尤其是在对方不愿意的情况下，他还不至于这么愚蠢。而且，郑泰义虽然会爱护那些参与他生活的人，却不喜欢那些试图干涉他生活的人。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曾经接近后者的年轻人。在郑泰义离开后的第二天，那个年轻人也来找过他。他说自己已经递交了辞呈，准备直接去码头。他问的事情，和李格罗如出一辙——郑泰义的下落。 最终，那年轻人没有得到答案便离开了，比郑昌仁记忆中的样子更加消瘦。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如毒般的执着，郑昌仁不由得咂舌。 说起来，那年轻人现在会在哪儿呢？ 想着这些，郑昌仁摇了摇头，看了看时间。时针已经越过午夜，指向黎明。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凯尔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 郑泰义感到不幸。 让人感到不幸的情形有无数种。而大多数时候，这些情形在事后回想起来，往往显得微不足道，无足轻重。 郑泰义知道这一点。也许几年后，他会平静地回想起这一刻。最多不过是回忆时皱皱眉头，咕哝几句骂人的话，但也就仅此而已。这场不幸日后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显得如此沉重。他深知时间会治愈一切。 然而，即便明白这一切，他仍然感到不幸。尽管他知道，不需要几年，甚至只要几个月后，他就不会再反复咀嚼这份不幸，但此刻的他，仍然觉得痛苦难耐。 这份不幸不仅仅是因为他脚踝打了石膏。在这炎热的季节里，石膏导致脚部散发出异味，或者脚部发痒，这些都只是次要的问题。他的不幸也不仅是因为脚踝疼痛。经历过许多痛苦之后，这点疼痛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因为脚踝受伤无法离开这座房子，这也算不上什么不幸。郑泰义本打算离开这儿，仅仅因为一个嘴不太严的旧同事，他才决定离开，但其实他并不讨厌这里。换个角度看，或许能留在这里更久一些，反倒是一件好事。 当他抓住那家伙的领子，威胁道“如果你敢到处说我在这里的事，你那该死的美人们就全都得被没收”，然后决定继续待在这里后，郑泰义即使脚不便，也能在花园里散步，或者在院子里小憩，享受片刻的宁静。 然而，尽管待在这座房子本身并非不幸，但不幸却是由此而起的。 他所住的房间隔壁住着莫勒。正是那个嘴不太严的旧同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哪怕用客套话来说，也算不上好。 住在那家伙的隔壁虽然不舒服，但他可以忍受。毕竟，他并不是透过墙壁就能看到对方，墙壁也没有薄到能随时听到对方说话的地步。仅仅是隔壁的事实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郑泰义的不幸，根源在于他与那家伙是旧相识。 “啊，太美了。怎么会有这么美丽、可爱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天使。虽然孤独地沉睡着，但当我触碰到它时，它比任何花朵都要灿烂地绽放，那一刻真是太感动了……——” 郑泰义冷眼旁观着在旁边喃喃自语、显然神智不清的莫勒。 这家伙已经这样胡言乱语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前，郑泰义还悠闲地坐在草坪旁的沙滩椅上，偶尔把那只没受伤的脚伸进草丛里，玩得不亦乐乎。园丁经过时，会露出友好的微笑，而郑泰义也会回以微笑。丽塔经过时，责备他伤者不该这么乱动，郑泰义也只是轻轻一笑。那时的他，正在享受愉快而安闲的时光。 这片宁静被一小时前的莫勒打破了。 今天上午，莫勒和凯尔一起出去了。郑泰义对此并不感兴趣，所以并不清楚详情，但他听说凯尔早前答应让莫勒参观公司新开发的枪支。这承诺因公司事务被推迟了几天，直到今天才得以兑现。 对于郑泰义来说，只要不是自己急需的东西，无论是枪支还是武器，他都没有太大兴趣。因此，自从莫勒早上离开后，他心情愉快地享受着没有眼中钉的时光。事实上，当那个讨厌的家伙不在眼前时，人的心情自然会变得宽容，郑泰义甚至想，莫勒现在大概玩得很开心吧，既然去了，就尽情地射击吧。 然而，他现在几乎要恨透了当初的自己。 中午刚过不久，莫勒独自一人回来——据说凯尔又回了公司——莫勒显然处于一种迷醉状态。他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脸颊红得像是插满了花朵，眼神飘渺。 看来这家伙今天玩的挺开心，郑泰义这么想着，心情放松下来的他，难得好心地问了句：你看到想看的东西了吗？ 这是他不该问的问题，真是多此一举。 莫勒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郑泰义，然后突然快速地靠近他。看到莫勒突然逼近，郑泰义吓得往后缩了缩，但莫勒根本不管这些，紧挨着郑泰义坐下，紧紧握住他的手。莫勒似乎都不知道坐在他面前的是郑泰义。 “我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东西。从第一次见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再也不会遇到比它更可爱的东西了。我确信我们会坠入爱河。啊，那光滑的枪身，那害羞的握柄，那妖娆的弹道……” 莫勒的眼睛甚至泛起了泪光，激动地喊出这些话。郑泰义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他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不是最后那句“光滑的枪身，那害羞的握柄，那妖娆的弹道”，郑泰义可能还会以为莫勒在射击场看中了一位打工的姑娘，一见钟情。 然而，意识到莫勒所指的并不是人，而是今天刚刚参观的那把新枪时，郑泰义的脸上只能露出惊愕的表情。 他早就知道莫勒是个狂热的枪支爱好者。早在UNHRDO时，大家就已经传开了，只要给他一把枪，他就会高兴得像疯了一样，乐在其中。所以这倒也不是新鲜事…… 郑泰义看着莫勒，见他一边说着枪的事，一边脸颊涨得通红，身体不自觉地缩成一团，甚至还轻轻动了动臀部，感到毛骨悚然，赶紧移开视线。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莫勒的裤裆似乎有些鼓起。 郑泰义的脸色瞬间苍白。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新恐惧。 他曾经听过类似的恐怖传闻，说某个乡下的农夫对鸡发泄性欲，这简直像是都市传说。当时他听到这个传闻时，只是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心想：“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然而现在看来，这似乎并非离奇的故事。 对非人类进行这样的行为叫做“兽交”，那么这又该叫什么呢，枪交？ 郑泰义脑海里浮现出各种荒唐的念头，他连眼角也不想再瞟莫勒一眼。 但不管怎么样，莫勒仍然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沉醉不已，自顾自地喋喋不休。郑泰义觉得，哪怕他在自己面前放个稻草人，莫勒也会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喂，你这个变态！你连‘狂热爱好者’这个称号都不配，你简直就是个枪支变态！” 郑泰义虽然感到不寒而栗，不禁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但还是打了个寒颤。 然而，莫勒看起来却非常幸福。他似乎快乐得不行，不仅紧紧握住郑泰义的手，还带着温柔的微笑，滔滔不绝地赞美着他那“命中注定的相遇”。 郑泰义试图甩开莫勒的手，不断挥动手臂，但这个疯子力气大得惊人。平时不显山露水的莫勒，此刻无论郑泰义怎么用力甩手，就是不肯松开。郑泰义用力甩开他的手，甚至喊叫让他松手，但沉浸在狂喜中的莫勒似乎根本听不见。 最终，筋疲力尽的郑泰义只好放弃，任由莫勒握着他的手，整整一个小时被困在他身旁，无法动弹。 脚踝的不适本已让郑泰义行动不便，心情烦躁，只想一个人享受片刻平静和简单的快乐。然而，这个讨厌的家伙却紧挨着他，不停地讲述那些他既不想听、也听不懂的胡言乱语。郑泰义感到无比不幸。 大约一个小时后，莫勒终于停止了他的赞美。准确地说，赞美并没有停止，而是转换成了另一种抱怨。 “我真不幸……那孩子那么可爱，却不能和她坠入爱河……要和她相爱还得再等很久，我该怎么办啊……即便她现在这个状态已经非常完美了，但凯尔说，她现在还不能出厂，至少还要一年，我怎么能忍受这撕心裂肺的等待。” 莫勒几乎要哭出来了，满脸忧郁，声音中带着哽咽。郑泰义只是不屑地瞪着他。即使心里还有一丝微小的怜悯，他也没把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出口。 “真是可笑……简直是胡说八道。” 无论莫勒的脸上露出多么可怜的表情，无论他眼泪汪汪地说着这些话，郑泰义都再也无法用好眼神看他了。经历了一小时的折磨后，即使看到莫勒真的泪眼汪汪，郑泰义也不会感到一丝怜悯。脑海里只是反复念叨着“枪交，枪交”。 世界上虽然有很多种人，但为什么最近遇到的家伙一个个都这样呢？他们总有一些不愿为人知的怪癖。 郑泰义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又再次摇头。 也许人本来就是如此，谁能完全正直地生活呢？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能对外人说的事……只是眼前这个抓着他手哭泣的家伙，似乎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不能对人说的。 “如果你那么想要，不如去找伊莱帮忙。” 郑泰义心里想着怎么才能甩开莫勒的手，随口说道。莫勒听到这句话，突然抬起头。奇怪的是，刚刚还看似泪流满面的眼睛，现在竟然干干净净…… 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也许疯子就是这样吧。 莫勒终于放开了郑泰义的手。手被握住了将近一个小时，郑泰义终于松了口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感到黏糊糊的。 郑泰义正打算弯下腰，将手放进脚下的草丛中轻轻浸泡，但却未能如愿。因为莫勒放开了他的手，却转而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什么意思？” 莫勒紧抓着郑泰义的肩膀，目光闪烁不定。郑泰义一时想把这个家伙直接甩进草丛里算了。可惜脚踝没力气，否则他早就这么做了，想着不禁瞥了一眼自己的石膏。 郑泰义不耐烦地把莫勒的手从肩膀上推开。但就在郑泰义用手背擦拭肩膀的瞬间，莫勒又立刻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家伙真是…… 既然脚踝已经坏了，不如豁出去让它恢复慢一点，直接站起来把这家伙摔进游泳池。这样他一定会觉得凉快吧。为他着想，似乎帮他降降温是作为人的义务。 郑泰义抓住莫勒的领子，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直接将那个螺丝松了一半的家伙翻过身甩了出去。莫勒画出一个优美的弧线，重重地落入游泳池，激起了一片水花。 但烂船也有三分钉。 尽管看起来完全不像——即便你很了解他也不会觉得他是那样的人——莫勒仍然是UNHRDO的得力成员。他通过了几级严苛的考试，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才。 郑泰义在将莫勒甩进游泳池的瞬间，感觉到肩膀上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抓住了他的衣领，并似乎稍稍向上提了一下。 糟了……。 他暗自咂舌，但已经为时已晚。 被莫勒抓住的郑泰义紧随其后，也头朝下跳进了游泳池。几乎与先前的水花同时，第二次水花也轰然溅起。 “……。” 郑泰义像幽灵一样从水中直直地冒了出来。紧接着，由于几乎同时掉入水中，被郑泰义压在下面的莫勒也稍微慢了一步，从水中浮了上来。 “我真的很讨厌你，莫勒……。” “嗯，我也一样……” 两人同时想着，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见如此一致，随即都默默地闭上了嘴。 泳池并不深。虽然另一侧的水深有两米，但靠近沙滩椅的这边，水深不过到郑泰义的胸口。他低头看着水下，透过清澈的水面，他看到了自己打着石膏的脚踝。 “该死的，都是你害得我石膏全湿了，现在怎么办。” “这怎么能怪我，是你先把我扔进泳池的！” “那为什么我叫你松手时你不松！” 郑泰义和莫勒提高了音量，互相争吵起来。两人还动了几拳。由于是在水里打架，用拳头打在脸上更加疼痛。郑泰义一边想着，这大概就是“水鞭”效应吧。 两人互相打了几拳后，意识到这样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先动手的郑泰义收回了拳头。他心里默数，确认两人打了同样的拳数后，莫勒也停止了攻击。 郑泰义咂了咂舌，走出泳池。虽然是炎热的下午，身体并不觉得冷，但全身湿透了，石膏也在滴水。他一边坐在沙滩椅上，一边默默地盯着湿透的脚踝，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晒干它，还是直接去医院重新包扎？ “刚才你说的让伊莱帮忙，那是什么意思？” 莫勒从泳池里出来，一边脱衣服拧干水，一边不满地问道。郑泰义心想，这家伙终于恢复正常了，于是松了一口气，不满地说道： “伊莱是这家的少爷，你不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但你说找他帮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听你说过，凯尔在公司里展示新产品的时候，你有机会提前试用，不是吗？也就是说，你可以提前拿到它。”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说道。莫勒瞪着他，显然在认真思考。郑泰义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的玩笑话并没有被当成玩笑。 莫勒沉思了片刻，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再次看向郑泰义，问道： “但是找那个疯子要一把枪，难度不小吧。” “……当然难……看起来你是真的很想要那把枪啊。” 郑泰义低声嘟囔道。他平时头脑清醒，不会轻易冒险的莫勒，竟然为了那把枪，甘愿把头伸进虎口，足见他对那把枪的渴望。 郑泰义咂了咂舌，对陷入沉思的莫勒给出了一些更现实的建议。 “你不如试着说服凯尔。虽然那是样品，不能对外出售，但反正你只想收藏它，不会拿出去卖。” “当然不会！我怎么可能把那可爱又高贵的孩子交给其他人！简直荒谬！” 莫勒愤怒地大喊，郑泰义心想，这家伙简直就是该被好好教训一下。他瞪着莫勒，想了想说道： “既然你只想收藏它，那就这么跟凯尔说，抓住他的裤腿求他吧。比起去找伊莱，这样做的成功率要高一百倍。” “不是……情况恰恰相反。” 莫勒沮丧地摇了摇头，郑泰义不解地看着他，莫勒露出绝望的表情，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以前已经试过了……七年前，当索尼娅还没上市时，我就一眼看中了她，想尽办法得到她。我甚至在公司门口躺了整整一周，保安把我拖走了我又躺回去。后来，我甚至在凯尔家客厅里赖着不走，每次见到他就哭着求他，甚至威胁要自杀，在这家的浴室割腕……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 郑泰义心里暗想，虽然不知道索尼娅是谁，但十有八九是某款枪支。然而，听到莫勒接下来的话，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这家伙的精神真是有问题。然而，凯尔面对他这么长时间的疯狂行为，竟然还能应对自如，真是令人佩服。 郑泰义突然有种想抽烟的冲动，于是开始摸索胸前的口袋。一根被水泡得湿透的香烟滚了出来。 *** 夏天真是糟糕的季节。尤其是今年，据说是异常高温，天气格外炎热。 即使现在，头顶的阳光也强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郑泰义一路挑着阴凉处走，还是感到头热发闷，不禁叹了口气。脚踝的疼痛更是让他难以忍受。早上凯尔说要为他准备车，他想着医院也不远便拒绝了，现在有点后悔……不过，就算让他重新选择，他大概还是会拒绝。虽然天气炎热，但步行到医院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去医院拆了石膏，重新包扎后，一瘸一拐地走着，郑泰义叹了口气。 是自己惹的麻烦。他本不该把莫勒扔进泳池里……不过，如果再听他那胡言乱语下去，恐怕脑子都要出问题了。 从泳池出来后，虽然换了衣服，但石膏却没办法换掉。尽管被水浸透了，他还是想着，只要晾干就行了。曾经在阳光下晾了一会儿，他隐约想起小时候上美术课时，老师总是提醒大家，石膏或黏土要在阴凉处晾干，于是他赶紧把脚移到阴影处。 到了晚上，石膏总算干了些，虽然里面还是湿漉漉的，有点不舒服，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省得再拆开重绑，他决定就这样放着不管。 但这个想法在今天早上发生了改变。确切地说，并不是郑泰义自己改变了主意，而是丽塔硬是逼着他改变了。 “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味？而且竟然还穿着湿透的石膏，这样对卫生可不好。快去医院重新包扎吧。” 丽塔一边把在床上趴着睡的郑泰义叫醒，一边语气强硬地说道。 郑泰义本来正睡得香，突然被叫醒，迷迷糊糊地看着丽塔，听了她的话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脚上确实有点味道。毕竟，石膏湿了，又赶上夏天。人对自己的气味通常不太敏感，如果连自己都闻得到，那别人闻起来就一定更刺鼻了。 他挠了挠头，换了衣服，准备去餐厅吃早饭，发现凯尔、莫勒和昨天刚见过的一个新面孔都坐在那里。回想起来，虽然客人总在变，但人数基本是稳定的。这里难道是预约住宿制吗？ 他坐在自己常坐的位子上，突然莫勒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笑了。 “你那石膏的味道都传到我房间了。嘻嘻，看来你得去医院换个新的了。今天天气热得要命，拖着病腿去医院可要受罪了。” 此时，正在和新面孔聊着什么的凯尔回过头来，温和地建议道： “那可不容易。我跟彼得说一声，让他开车送你去吧。” 郑泰义一边把完好的那只脚往后翘，轻轻踩住坐在对面的莫勒的脚，一边微笑着向凯尔摆手。 “没关系，很近的，我走着去就行，正好当作锻炼。” “好吧，不过我还是先跟彼得打个招呼。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告诉他。” “谢谢。”郑泰义微笑着说，同时悄悄把脚从莫勒的脚上移开。 看着那位温和大度的主人，郑泰义突然想起了昨天莫勒说过的话。 ——他说他甚至威胁要自杀，还在这屋子的浴室里割了腕……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 想想也是，莫勒这家伙真是个搞笑的角色。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凯尔。 当然，郑泰义心里多少能感觉到，凯尔有着冷静、果断的一面。要在四十来岁这么年轻的年纪掌管这么大一家公司，仅仅凭表面上那种亲切温柔的形象显然是不够的。而且，莫勒这家伙搞的那些幼稚的威胁根本不可能得逞。 然而，凯尔从来没有在郑泰义面前露出过这种面孔，所以他觉得有些意外。 不过，话说回来，能和叔叔做了二十多年朋友，已经说明了一切。 郑泰义想着，撕下一片面包塞进嘴里。如果叔叔听到这些，恐怕会生气吧。 “说起来，莫勒。” 正在往面包上涂黄油的莫勒听到凯尔叫他，抬起了头。昨晚莫勒整晚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得到那孩子，怎样才能成就我们的爱情”，没睡觉，脸色显得有些憔悴。尽管如此，听到凯尔叫他，他还是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转过头来，尽管他也明白，这种期待是不可能实现的。 虽然是个变态，但看到他用那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别人，还是有点可怜的感觉……郑泰义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想着。他瞪了莫勒一眼，原本他就不喜欢在面包上抹黄油，所以不需要黄油，但莫勒却自作主张地把黄油抱在怀里。看上去不是怕别人抢走，而是做出了一副“你别吃”的幼稚姿态。 你自己吃吧，吃完了屁股上长满肥肉去吧。 郑泰义冷笑着又撕下一块面包，并故意津津有味地吃了下去。 然而，下一刻，他吃的面包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之前在联合国人权事务特别代表办公室亚洲分部工作过，郑泰义，你认识他吗？” 他勉强没有发出咳嗽的声音。 面包突然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过气来。郑泰义使出全力保持镇定的神色，慢慢端起水杯。他赶紧喝了一口水，把卡在喉咙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感受到那块面包慢慢顺着食道滑下，郑泰义故作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对这个陌生的话题产生了兴趣。实际上，他也确实很想知道，为什么凯尔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 莫勒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放下手中的黄油，慢慢转头看向郑泰义。 你这个没眼力劲儿的家伙，现在看我干什么！ 郑泰义心里怒吼着，死死盯着莫勒。装作好奇地歪着头，“嗯？为什么？”似的，莫勒这才不经意地递过来黄油碟。 “不是……，就是看你刚才一副想吃的样子盯着看嘛。——啊，你说谁？郑泰义？哦，知道。他不是和我一个队的，所以只是知道他的脸和名字罢了。” 莫勒淡然地把几乎没剩下半茶匙的黄油碟递给郑泰义，然后又转向凯尔。 郑泰义假装涂抹黄油，试图平复心中翻腾的情绪。幸好莫勒并没有在此打算破坏郑泰义的伪装，他只是微微点头，平淡地回应着凯尔的话。 “那个年轻人，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嘛……我对流言蜚语不太在意，不过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传闻，大概是挺普通的吧。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是郑昌仁教官的侄子吧。哦，对了，他还是郑在义研究员的弟弟呢。不过那家伙挺普通的，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那个有名的郑在义的弟弟。既有点愚笨，脾气还坏，不懂得珍惜枪……” 莫勒絮絮叨叨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满。郑泰义咬着面包，仿佛在咀嚼虫子般。 然而，凯尔为什么突然对自己感兴趣？确切地说，他应该是想知道那个曾在UNHRDO工作的“郑泰义”吧。 如果是UNHRDO的“郑泰义”，那么莫勒知道的，凯尔应该也知道，甚至可能比莫勒知道得更多。家庭关系、年龄、出身学校等等，凯尔应该不需要打听这些。显然，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不过凯尔并不显得特别严肃，似乎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而随口一问，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继续问道： “听说那个年轻人曾是伊莱的下属……他和弟弟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这个嘛，私事我不清楚，但在公事上倒是没什么传闻。反倒是大家都说他能在那个疯子……啊，对不起，我是说在里克的奇怪性格下坚持下来。” 莫勒面无表情地称伊莱为“疯子”，在他哥哥面前竟然毫不犹豫地这么说，然后才假惺惺地道歉，显然不是口误。这家伙果然也是个狠角色。接着，莫勒摇了摇头，补充道：“除此之外，我真的没听说过什么。” 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早餐。 在旁边，郑泰义心中涌起了一丝感激。无论如何，莫勒确实信守了不在其他地方谈论郑泰义的承诺。即便这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郑泰义的房间里藏着那些美丽的小秘密。 郑泰义用刀切开刚端上来的冒着热气的鱼，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弟弟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凯尔微微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他最近一直催促公司找人，不只是我们公司，似乎还联系了其他情报机构，可是无论怎么问他，他都不说原因。只是一直要求我们找到那个人。另外，那家伙行踪也不明。” “所以我才想着莫勒或许会知道什么，因为他曾经在同一个分部。”凯尔笑着补充道。 郑泰义也报以微笑：“是啊，原来如此。” 旁边，莫勒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问：你到底干了什么事才逃跑的？郑泰义坚决装作没看到。然而，当那目光久久没有收回的迹象时，郑泰义终于看向莫勒，再次笑着轻声说：“嗯？怎么了？”这才让莫勒勉强移开了视线。 干了什么事才逃跑？捆住他，袭击他，打他的脸，骂他一顿，然后逃跑。 如果可以这么说，那倒是挺好的，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总感觉伊莱会突然从背后冒出来。 “而且……揍了别人然后逃跑，也不是什么值得跟人说的事。” 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不知不觉间，家已经在不远处了。拖着这条伤腿，在这炎热的路上走着，仿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但所有的忍耐总会有尽头。 郑泰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安慰自己，恢复得还算快，再忍一忍就能恢复了。医院也说过，在这个夏天结束前，他的脚应该就会痊愈。 等到那时，再去找哥哥吧。虽然他早已超过了当初告诉叔叔的期限，但如今不再是为了履行对叔叔的承诺。郑泰义自己也想见到哥哥。尽管他隐隐觉得，也许某个时候哥哥已经回到家里，但他还是觉得，与其坐着等，不如主动去寻找。 他一边想着等脚好了就待在家里看书，安静地度过这段时间，一边继续向着渐渐近在眼前的家迈进。 忽然，他歪了歪头。看到在凯尔宅邸的巷子那边，有一辆车正驶来。 这条巷子宽度足够两辆车轻松并排通过，但并不算宽。只不过这里稀疏地分布着几座宽敞的宅邸，因此几乎不会出现堵车的情况。以前曾听园丁说过，有一次附近一户人家的主人去世办葬礼，才导致道路被堵得一塌糊涂。 现在是平日的白天，路上空无一车。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却有一辆车向这边驶来。 郑泰义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车子刚才一直停在路的尽头。虽然没有特别注意，但似乎没有看到有人从车上下车或者上车的情景。就是这样一辆静静停在那里的车，当郑泰义朝着家走去时，忽然开始动了。这本来可以被当作一次偶然的事件。 然而，随着车子越来越近，疑虑也随之加深。那是一辆银色的面包车，这种车可以轻松载下五六个人，并且后面还能装不少行李。尤里试图看清车内的情况，但车窗被染成了深黑色，无法看清里面的样子。 这辆车看起来像是明星常用的那种，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郑泰义正歪着头琢磨着时，突然与驾驶座上的男子四目相对，瞬间他意识到了问题。 那名男子正盯着郑泰义看，副驾驶座上的男子也是。他们没有说话。 “……―！” 郑泰义在那一刻明白了，那辆车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不是普通路过的车，而是明确地把郑泰义作为目标驶来。 不好，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首先，那些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很不对劲。冷静、没有一丝笑意，绝不像是带着好意接近。 郑泰义咂了咂舌，随即拔腿狂奔。刚刚支撑起身体的脚一踩在地上，承受了体重的脚踝便剧痛如裂，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然而，这不是犹豫的时候。 郑泰义的直觉没错。那辆本来在马路对面行驶的车子，直接越过中线，朝郑泰义所在的步道驶来。车子在郑泰义奔跑的方向稍前方停下，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 “你们是谁！” 郑泰义用拐杖狠狠击打那名试图抓住他的男人的头部。男子捂住头，踉跄后退。趁此机会，郑泰义再次开始跑。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小时候因为哥哥的缘故，郑泰义也曾几次面临被绑架的危险，但自从长大后，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这些男人显然是在瞄准自己，但目的是什么？是要杀掉自己，还是绑架？从那辆车的行为来看，十有八九是后者。如果是绑架，那目的又是什么？ 是伊莱吗？ 这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但他随即摇了摇头。伊莱不是那种会干这种事的人。如果真是伊莱策划的，他本人早就从车里下来。 那么，为什么？是谁？为什么？ “等一下，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个普通人！我没钱！我们家很穷！” 该死，难道是看到自己从凯尔的家里出来，以为自己是那家的家人，所以想从富人家里捞点钱……。但策划犯罪时，至少会花点时间调查吧。欧洲人和东方人是家人的几率有多大？这个可能性也得排除。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哥哥。 这是最有可能的想法。尽管郑泰义现在不知道哥哥在哪儿，或者在做什么，但哥哥总是和他的生活息息相关。小时候，几次差点被绑架，不都是因为哥哥吗？现在自己长大了，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这种事。也许这些人想抓住家人，以此进行威胁。 然而，他没有时间多想。就在刚刚被拐杖击中的男子身后，从车里又冲出三名男子。郑泰义回头望了眼凯尔的宅邸，虽然能看见，但以现在这条腿的状况，他根本跑不过这些人，更别说他们听不到自己呼救的声音了。但他也不可能就这样被这些来历不明的男人轻易抓住。 “你们搞错了！你们到底想抓谁，我不是那个人！你们认识我吗！” 郑泰义用拐杖再一次狠狠打倒了一个人，但之前那个踉跄的男人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冲了过来，其中一个人猛踢郑泰义打了石膏的脚踝，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如果不是因为有石膏保护，他可能会痛得眼前发黑。 郑泰义不顾一切地咬住抓住自己手臂的男人的手，用力到仿佛要把肉撕下来，耳边传来那男人的惨叫声。同时，另一个人用力打了郑泰义的头，他松开了口，口中和男人的手都沾满了鲜血。 “你……认错……人了……” 郑泰义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说道。这时，第一个被拐杖打中的男人走了上来。 “对，的确是认错了。我们不管你是谁，不在乎你是谁。” 他走上前来，脸上扭曲着，声音粗暴。他的嘴里似乎因为刚刚的打击而裂开，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狠狠地一拳击向郑泰义的下巴。从下往上的拳头让郑泰义眼前一黑，轻微的脑震荡让他感到眩晕。 “我们不在乎你是谁，但你是凯尔·李格罗的客人，在他家住了十多天的客人。凯尔·李格罗是个对家里来的客人都格外珍视的人。” 就算你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是唯一一个。男人低声说道，郑泰义的意识逐渐模糊，只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话语。 眼前开始旋转，郑泰义努力想要恢复清晰的视线，却发现一块湿布被压在了鼻子上。湿布中散发出浓烈的药味，让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该死，这不是我最近才用过的手段吗，但我和那个怪物不同，我不能坚持多久。 那是他最后的想法。 随即，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头疼。意识恢复时，郑泰义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在意识到脑中那种如同脉搏跳动般的刺痛后，他睁开了眼睛。然而，还未等他看清周围的事物，他便因恶心而蜷缩起身体。 胃里一阵翻腾，恶心感不断涌上来。他连续干呕了三四次，但并没有吐出什么来。只有酸涩的胃液涌到了喉咙口，但也仅此而已。不久，干呕也停止了。 “该死……，鲁特，药……。” 郑泰义抱着头低声咕哝着，模糊的脑海里想着：“啊，对了，要找鲁特的话得去医务室。”胃里仍然不舒服，想到要同时服用头痛药和胃药，鲁特一定会发火的。 “想喝点水吗？” 陌生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那声音，他的唇上感到一丝柔软的触感。随即，一股水流入他的口中。郑泰义缓缓地喝着那缓慢流入的水，模糊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花板像是在转圈，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郑泰义再次闭上眼睛，稍作停顿后再度睁开。天花板依然在转，但似乎比刚才稍好一些。他又闭上眼睛，待再次睁开时，情况稍微有所改善。 尽管依然有些头晕，但他勉强恢复了些清醒。郑泰义抱住头，依旧感到晕眩和头痛……，嘴里还残留着微弱的药味。 “感觉好点了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时，郑泰义终于清醒过来，勉强坐了起来。在头痛和晕眩的间隙，他看到了四张陌生的面孔。 不仅是人，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郑泰义眨了几次眼睛，困惑地歪了歪头。他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 这是一间房间。空荡荡的房间。虽然有一扇窗户，但被钉死了，无法看到外面。房间四周是木墙、木地板和木天花板，空间相当宽敞，估计有六七平米。然而，这个宽敞的房间里，除了人，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共有五个人，全是郑泰义从未见过的。他们年龄、种族、甚至国籍似乎各不相同。他们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上，目光都集中在刚刚醒来的郑泰义身上。 “这里是……？” 郑泰义略微歪了歪头，开口问道。他什么都搞不清楚。记忆像是被抹去了一般，自己仿佛突然掉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稍等一下，事情是怎么发展的来着？那么……鲁特。我醒来时在找鲁特。提到鲁特，那就是UNHRDO。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里。离开后去了东南亚，通过陆路越过中亚，在塔什干之后到了欧洲。然后……。 郑泰义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发生过的事情，想起了与凯尔的会面。他留在了凯尔的家里，还碰上了讨厌的莫勒。然后，他本来打算离开那里……为什么没离开呢？哦，对了，脚受伤了，所以去了医院。 回忆到这里，郑泰义终于想起来了。他轻声咕哝着，点了点头。 他是在去医院重新做了石膏包扎的路上，遇到了那些可疑的人……对了，记忆断片就在他们给自己吸入了药物的时候。然后，现在…… 郑泰义咂了咂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该死的，那些混蛋到底给我吸入了什么药？要么就是药量或者吸入时间有问题，头痛得要命。而且，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像是变笨了一样。 虽然只是因为药效未退，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郑泰义讨厌这种感觉。仿佛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本来脑子就已经不太好使了，如果再变得更差可怎么办，他嘴里嘟囔着，忽然环顾四周。 哦，真是尴尬啊。大家都光着身子。郑泰义心里想着，脸上却毫无尴尬的神情。他低头看着自己，再次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哦，真是羞人啊，大家都光着身子。依然毫无羞耻之意的表情。 他大致猜到了原因。可能是为了防止威胁，他们不仅拿走了所有的随身物品，甚至连衣物都没留下。 郑泰义看着那扇像是锁着的房门，脑中浮现出外面守着的那些人。其中很可能有那个刚才被他打倒的男人。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把五个只穿内裤的男人关在一个房间里，真是没有一点美学概念啊……” 郑泰义不满地咂了咂舌，低声嘀咕道。旁边的一个男人听了笑了笑。转头一看，正是那个刚才给他喂水的人，他正在盖上皮水壶的盖子。 ——不管你是谁，但你是凯尔·李格罗家的客人，已经在他家住了十多天。凯尔·李格罗是个珍视每一个来访者的人。 郑泰义依旧晕头转向，靠着墙坐下，静静地仰望着天花板。回想起刚才那男人的话，他很快便得出了答案。郑泰义被带到这里的原因并不在于他本人。他只是一个诱饵。 ……既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而且又不止我一个，那干脆把我放了算了。 郑泰义在五个人之间稍微有些自私地咂了咂嘴。但即便是凭良心再次思考，他依然觉得那样想是对的。凯尔喜欢所有人，或许会有些许区别，但他从未表现出对某个客人特别偏爱。因此，如果只是因为在他家住的缘故，换作其他人也未尝不可。 另外四个人，他从未见过。可能是郑泰义不在的时候住在凯尔家，或者是在其他场合与凯尔认识的人。也许这些人对凯尔而言，比郑泰义更为重要。 “真是的……，本以为在那家里悠闲度日，生活总算轻松了些，没想到又落到这种境地……” 自从离开UNHRDO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糟糕或不愉快的事情，他甚至一度认为，或许是UNHRDO那地方与自己不合，或者是分部内部的人际关系导致了厄运。他以为自己的厄运已经结束了，但显然不是这样。 “我们，是被绑架了吗？” 郑泰义小声地问坐在他旁边的男人。虽然他说得很小声，但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了，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他身上。 听到郑泰义的问题，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犹豫，随后耸了耸肩。 “看起来确实像是这样吧？” “嗯……我是在走路的时候被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绑走的，你呢？” “我也差不多，早上在跑步的时候被抓来的。” 郑泰义看着这个被绑来的人，却依旧表现得毫不在意的样子，心想这人也不简单。现在看来，其他人也是如此。几乎看不出他们因恐惧或不安而担忧未来。虽然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出些许的不安或不适，但并没有因为被绑架而显得惊慌失措。 郑泰义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嗯了一下，重新仰望天花板。 果然，虽然他自己只是一个住在凯尔家里不久的无足轻重的客人，但这些人显然不一样。他们的态度表明，他们要么习惯了这种情况，要么坚信自己不会遭遇不幸。换句话说，他们是社会上的上层人物。 凯尔珍贵的生意伙伴，或者是一些重要的公事朋友吧。 郑泰义想着“无依无靠的我，还是要好好依附他们，找条生路”，一边挠了挠头。突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疼痛往往是在意识到它存在的那一刻才会到来，他刚才还没有想到，看到脚上的石膏后，脚踝开始隐隐作痛。 对了，刚才我还用这条脚跑了呢。既然都这样了，早知道就不应该折腾这只脚，乖乖被抓住就好了。这下麻烦了，看来伤得不轻。如果能平安回去，第一件事恐怕是要去医院。 “该死的，脚踝骨头稍微裂了点，就得这么频繁地跑医院……” 郑泰义一边揉着石膏——尽管他并没有感觉到脚踝有什么反应——一边抱怨道。坐在他旁边的男人见状，咂了咂舌，带着同情的语气说道。 “身体本来就不太舒服，现在还要受这些罪。” “嗯，没什么……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大家都是被一些不明身份的家伙抓来的……” 郑泰义对着他点了点头，敷衍地应道。男人听后笑了笑，回答道：“是啊。”那笑容让郑泰义感到有些不对劲。想了想，郑泰义干脆直接问道。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男人露出为难的表情，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 “可能是那些对凯尔的公司有企图的人吧？” 说完他耸了耸肩，闭上了嘴，似乎不想在不确定的事情上多费口舌。其他人也附和了几句，大概就是这样吧。 郑泰义再次挠了挠头。他突然想起，前不久凯尔曾经说过。 ——虽然军工企业听起来很好听，但说白了就是武器贩子。所以，自然会受到很多攻击。不仅是人权组织或宗教团体，有时候还会受到反叛军或武装恐怖组织的威胁。当然，这些组织的要求不是让我们停止军火交易，而是要求把武器卖给他们。 “……” 郑泰义缓缓点了点头。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大致猜到了个大概。 接下来，问题是凯尔会怎么应对。估计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他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应该早点找到哥哥。不管怎么找，总之得先找到哥哥，然后无论去哪儿都要和他在一起。这样的话，按照以往的经验，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即便遇到了，也不需要担心或害怕，只需等待凯尔家里的墙因为豆腐渣工程而突然倒塌，或者某个警察头子突然接到了神的启示，带人闯进来就行了。 ……真是无用的想法。 郑泰义闭上了眼睛。虽然头痛已经有所好转，但他觉得再睡一觉，醒来后头晕和头痛就会彻底消失。到那时……随它去吧。 *** 消息传到凯尔那里的时候，正是他吃完晚餐之后。 当他从公司回到家时，心情颇为愉悦。一直以来进展艰难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突破口。已经几个月了，那名行踪不明的人或许终于有了些线索。 当盖布尔在多哈附近徘徊许久后，向凯尔传来消息，说“有更多的线索可以调查”，并表示要前往沙特阿拉伯时，凯尔看到了些许希望。盖布尔不是轻易行动的人，更不是轻易开口的人。而且，他一向说话非常谨慎。 有时候，这种谨慎让人感到窒息，但如果连盖布尔都说“有线索”，那几乎就等同于一般情报员所谓的“抓到尾巴”了。 寻找那个消失的人，虽然有挚友的请求在先，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凯尔自己也急切地想找到他。这个动机极为功利，因为那个人最后留下的设计图并未完成。凯尔的公司内部研究所——一个汇集了全世界最顶尖学者的团队——绞尽脑汁研究这份设计图，却无法将其完美完成。 准确地说，虽然可以完成设计图，但会出现三四种不同的可能性。每一种可能都能成功地开发出新的产品，但这反而使问题更加复杂。没人知道开发者究竟意图哪一种，甚至有可能他打算以另一种方式完成。 虽然可以根据这些设计将其商品化，但在这个行业中，若留下哪怕一丝疑问，未来可能会引发巨大的事故。 为了解析这份设计图，研究所投入的研究经费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钱是一回事，但至今还没有人能确定那个设计的最终目的。最终，大家得出了结论：必须找到开发者。 然而，留下未完成设计图的开发者却消失了。研究所所长几个月来几乎没回过家，一直埋头研究那张设计图，想破头皮画出无数的草图，最终几天前愤怒地爆发了。他咒骂道：“不管那家伙是天才还是疯子，这个该死的家伙肯定是故意在耍我们！”凯尔差点也想认同这种说法。 当他把这话告诉开发者的叔叔——他的挚友时，那人笑了很久。然后，这位一直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的朋友斩钉截铁地说：“那孩子根本没想那么多。” 无论如何，无论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捉弄大家，都无所谓了。研究经费已经花了个天文数字，夸张一点说，几乎要掏空公司的根基了。必须要弄个结果出来。 于是，凯尔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和情报网络，开始寻找那个失踪的开发者。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他们查到开发者最初从韩国出发，乘船抵达中国天津。接着，他经由北京，来到上海，再到海南。然后，他从那里前往昆明，之后通过陆路进入东南亚，最后抵达印度。这些路线都很容易查到。然而，问题出现在之后。 在印度的瓦拉纳西，他彻底消失了，简直是凭空蒸发。 凯尔的人马翻遍了所有通往各地的铁路线路，还查遍了那个时期飞往国外的航班。到最后，甚至有人提出，这个不寻常的人可能在印度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皈依了某个宗教，于是他们还搜遍了瓦拉纳西附近的印度寺庙。 但依然毫无结果。 实际上，到这一步能得出的结论并不多。要么他设法进入了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封闭国家，要么他出了事故死了，要么他被某个地方绑架并囚禁。 他的叔叔首先排除了第二种可能性，这一点凯尔也同意。那个开发者，虽然惹得众人头痛不已，但他运气实在太好了，这一点凯尔多次亲眼见证，感觉就像亲眼目睹了摩西的奇迹一般。 剩下的就是第一种和第三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很难成立。如果那真是一个难以进入的封闭国家，凯尔早该察觉到。而第三种可能性也很可疑，原因与第二种类似：这个人的运气并非普通，似乎不可能被囚禁几个月之久。 最终，凯尔几乎抓狂地思索着，决定重新回到起点，派遣人员到世界各地去寻找。就这样，抱着半放弃的心态，他无奈地等待着消息。 这时，盖布尔发来了一个带有希望的消息：他在沙特阿拉伯有进一步调查的机会。 凯尔兴奋不已，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可以全力支持，只要盖布尔能带来哪怕一丝线索。 然后，几天前，盖布尔再次联系凯尔，说他现在在阿联酋，请他稍等片刻。 对于一个从不轻易联络和轻易开口的可靠下属，凯尔心里充满了信心。看来不久之后，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因此，凯尔的心情非常愉快。公司事务也进展顺利。他带着满足的心情回到家中。吃过晚餐后，他正与家中逗留的几个朋友愉快地交谈。 从某个时候起，一直未见那位善良而优秀的青年Kim，这让凯尔感到奇怪，便随口问了一句，但莫勒不以为然地说：“那小子本来就神出鬼没的，很快就会回来的吧。”虽然凯尔对此有些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凯尔心里想着，两人年龄相仿，看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正当此时，一通电话打破了他们的和谐氛围。 莫勒和詹金斯正在讨论军工企业的相关话题时，丽塔告诉凯尔有电话来了。凯尔接过电话后，瞬间心情跌入谷底。 接电话时，从听到陌生的声音那一刻起，凯尔就感觉不太好。陌生的声音用微妙地压低了的语调开始对话，通常这样的开头不会有好结果。果不其然，凯尔的直觉再次得到了验证。这种情况，他之前已经经历过几次。近几年没再发生类似的事，让他放松了警惕，真是疏忽了。 “……—。” 挂断电话后，凯尔面色沉重地回到客厅，等待他的两位朋友一看到他的表情，便收起了笑容。 “有什么坏消息吗？” 莫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凯尔的表情，问道。詹金斯也等待着他的回答。 凯尔低声呻吟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是玻利维亚的一个武装团体。从名字上看，我从未听说过，估计规模不大，但他们说扣押了我的朋友。” 两人沉默不语，皱着眉头等待凯尔的下文。他们很快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偶尔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们要求交出武器。 事实上，如果不挑剔武器种类，获取武器并非难事。无数的中介通过非法手段帮助进行武器交易，军工企业方面也不乏参与这种非官方交易的情况。因此，即便是再小的团体，只要稍微努力一下，找到渠道也并不困难。 问题在于，他们有时会要求特定的武器。 世界上到处都是普通的武器，只需稍加努力就能轻松获得。但如果他们想要的武器只能通过有限的渠道获得，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而这种武器，卖方往往也会格外谨慎。渠道越有限，追踪武器的流通路径就越容易。如果万一出事了，追究起来就会非常麻烦。 因此，卖方不会轻易将这种武器提供给任何人。特别是如果是非正常渠道流通的情况，更是如此。如果没有通过可靠的中介，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会与之前没有交易过的一方进行交易。这不是资金的问题，而是信任的问题。 现在凯尔接到的就是这种类型的问题。 他们要求特定的、通过有限渠道提供的武器，但此前并没有交易记录。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找到能够在中间起到中介作用的经纪人。如果找不到这样的经纪人，只能放弃想要的物品。 然而，偶尔也会有一些人采取极端手段。威胁是他们可选的手段中最愚蠢的一种。 “那么，他们扣押的人是谁？” 詹金斯皱着眉头问道。凯尔列举了他们提到的名字。 “……海因斯、路德维希，还有Kim。”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提到时，詹金斯微微扬起了眉毛。作为凯尔的老朋友，詹金斯对其他名字都很熟悉，但对最后一个名字感到陌生。凯尔解释道：“哦，那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年轻人，现在住在我家里。”莫勒在一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神游移不定。 “如果能说是好事的话，那就是他们扣押的都是不敢轻易伤害的人。” 詹金斯虽然说这是件幸运的事，但语气中仍带着不满。凯尔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们提到的名字都是凯尔的亲密朋友。但同时，在成为朋友之前，他们也是生意上的伙伴。虽然各自从事不同的领域，但在各自的领域里，他们都是顶尖人物。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被杀，罪犯们将会面临极大的麻烦。当然，这也让凯尔非常头疼。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 詹金斯咕哝道，嘴角微微扭曲。 “嗯，确实发生过几次。” 凯尔点头答道，莫勒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沉重地点了点头。莫勒在加入UNHRDO之前曾在凯尔的公司研究所短暂工作过，他对这家公司有一定的了解。 “那时候有解决的办法。” “对，有办法……那时候。” 莫勒沉重地嘟囔着，詹金斯也附和道。凯尔长叹了一口气，脸色黯然。 “嗯……现在恐怕很难再用了吧？” 莫勒试探性地问道。凯尔陷入了沉思。也许不能说完全不能用，但至少不能像那时候一样使用了。不过，如果时间充裕，他还可以另想办法，可现在人质在手，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 “没办法，先联系他吧。最近他心情不太好。” 凯尔叹了口气，拿起了电话。莫勒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咖啡。 凯尔怀着极不情愿的心情拨通了电话。几年前发生类似情况时，解决起来很简单。当时有一个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团队，类似于特别行动队。这支私营的机动部队与T&R Inc.分开运营，甚至独立注册为一家公司，完全独立于T&R运营。即使T&R委托他们任务，也必须按照规定支付报酬。 然而，这支私营机动部队因为与军需品交易公司关联过于密切而引发了舆论的批评——不能说没有竞争对手的推波助澜——最终在成立两年多后解散。 在那支部队中，凯尔那性格独特的弟弟曾如鱼得水般地活跃，之后他进入了UNHRDO，直到现在。 当时机动部队解散后，那些曾经自豪地称自己为一流的队员各奔东西，但凯尔的弟弟仍然和他们保持联系。那些性格强烈的人，若非他的弟弟，很难再次将他们召集起来。 “虽然实在不情愿……但也没办法。” 凯尔自言自语道，电话已经开始响了，他却依然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最近他的弟弟心情极为低落，因为他在寻找一个人，但似乎一直没有找到。他也曾催促凯尔帮忙寻找，但凯尔也发现那人并不容易找到。 后来凯尔才意识到，弟弟在找的人正是凯尔费尽心思四处寻找的开发者的弟弟。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这家兄弟俩简直是专门给人添麻烦的。 “……为什么打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被接起，传来了弟弟不悦的声音。凯尔这才意识到，对方现在正是熟睡的时间。虽然电话的时机并不好，但此刻别无选择。最重要的是通过弟弟的帮助救出人质。 “需要你帮个忙。” 凯尔开门见山地说道。电话那头，弟弟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我之前说的事情怎么样了？” “哦，正在调查，还没有消息，但请再耐心等待一下。” “……连个人都找不到，你在干什么？” 弟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凯尔的脸色也微微一沉，同时，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疑问再次浮现。 “……既然提到这个，我倒想问问，你到底为什么找他？知道原因的话，寻找线索会更容易。要是只是让我漫无目的地找，难道要我掘地三尺不成？”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以前也是这样，每当问他为什么找人时，他总是沉默不语。 凯尔等待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再次问道： “如果只是因为他是郑在熙的弟弟，那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不必在意。所谓吉祥天也不过是对郑在熙有效，找到他弟弟并不会让好运降临到你身上。” “别说这种我早就知道的废话，要挂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凯尔看着传来忙音的听筒，咂了咂舌。旁边，两人也因为电话声音大而听到了大致的内容，他们也跟着咂舌。不过，没人不知道凯尔的弟弟性格极为古怪。 凯尔再次拨打了电话。无人接听。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拨打时，电话终于被接起。 “伊莱，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想管，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这关系到公司，是你的事。一个小规模的武装团体绑架了人质。” “那又怎样。” 弟弟冷淡而简短的回答让凯尔瞬间意识到，事情不会如愿进行。弟弟一旦决定不做，就绝不会改变主意。凯尔咂了咂舌。 “如果你不愿意出面，也没关系。至少帮我联系以前的机动部队成员吧。” “你自己联系。” 电话又被挂断了。这次，凯尔盯着传来忙音的听筒看了更久，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听筒。 “完了。看来这个方法是行不通了。” 凯尔无力地说道，耸了耸肩。以前的机动部队成员对凯尔的召唤并不太情愿响应。而且，他们的联系方式也不清楚，联系起来很困难。 即使再次求助于弟弟，看到刚才的情况，也知道不会有任何效果。 “最近那家伙一直这样。即使是公司的事也置之不理，只顾着找人，真是让人头疼。” 凯尔咂了咂舌，向两人抱怨道。同时他愤愤地补充道：“不管他为什么找，找不到人就永远找下去吧，让他折腾去。” 但想一想，这种情况也确实少见。不，其实凯尔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伊莱经常因为心情不好而拒绝工作。那个家伙一向我行我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要强迫他做什么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多少还是有些责任感，如果觉得是他该做的事，了解事情的内容后，通常会接下工作。前不久让他去香港分公司也是如此。虽然在计划阶段，伊莱就表现出明显的不情愿，但因为这是公司事务——即他家族的事——他虽口中抱怨，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然后，就在香港分公司即将正式成立并开始运营前，伊莱因UNHRDO的联合训练去了香港两周，回来后似乎意外地喜欢上了香港，态度突然变得积极，愿意前往。 然而，现在他却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一心只想着找人。 这让人感到十分奇怪。凯尔从未见过弟弟如此执着于某件事情。虽然他性格上对曾伤害过自己的人毫不宽容，但如果不是极度愤怒，他不会去追捕已经逃得远远的敌人。……不，准确地说，他通常在敌人逃跑之前就已经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看来，这位该死的开发者的“吉祥天”确实让弟弟吃了不少苦头，还巧妙地逃脱了。凯尔甚至对这非同寻常的能力感到佩服。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 “借助伊莱的力量会是最简单、最快捷的解决办法，但那边显然行不通……，必须得想点其他办法，可究竟该怎么做呢？” 凯尔自言自语道，陷入了沉思。虽然想到了一些方法，但没有一个特别好的。 他感到困惑。不能按照罪犯的要求，交出他们想要的武器。倘若他们选择通过可靠的中介来接触，事情会容易得多，但他们却愚蠢地走错了路。现在这种情况下，秘密交易也无法进行。即使在黑市交易中，也需要一些技巧，但他们显然不懂这些。 然而，即便不能交出武器，也不能对朋友们置之不理。虽然这些人不是罪犯可以随便杀害或对待的对象，但凯尔依然不能袖手旁观。无论是出于私人感情还是公共利益，他都不能放任这些宝贵的朋友不管。 “该怎么办呢……。” 凯尔咂了咂舌。一路走来，作为一家不小规模的公司负责人，他遇到过不少棘手的问题，但每次都成功应对。比现在更严重、更致命的危机他也曾经经历过，但最终都解决了。 因此，凯尔并没有过分担心当前的问题。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问题也会成为“过去那些麻烦事”中的一个。 然而，要想借助时间的力量，现在必须得想出解决办法。 “嗯……—。” 低声的喃喃声传来，凯尔抬起了头。对面，莫勒用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闭着眼睛，似乎在沉思。 如果要说这个朋友，他确实是个怪人。在凯尔所认识的许多人中，有几个人可以称为怪人，而他正是其中之一。平日里他和普通人无异，是一个聪明能干的青年。几年前在凯尔的公司时，他也凭借自己的能力崭露头角。虽然后来因为“还是亲手摸武器并在实战中使用更好”而辞去了工作，加入了UNHRDO，但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是个有趣的朋友。 然而遗憾的是，他那渊博的知识和聪明的头脑几乎都用在了武器相关领域，对于解决这类问题并不太擅长。 即便如此，他现在似乎在为凯尔努力寻找解决办法。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突然开口说道： “凯尔。” “嗯，说吧。” “那，几天前看到的那个试制品……” 凯尔微微扬起眉毛，完全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 原本他就是个武器狂热者，脑子里全是武器。几天前，凯尔给他看了一个还在开发阶段的试制品，似乎正好符合他的口味，他当时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颤抖，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的渴望。 的确，之前有人恶作剧地问他：“为了你最想要却已经停产百年的1890年式22口径手枪，你愿意把灵魂卖给魔鬼吗？”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语气认真得让人不寒而栗。 因此，他什么时候、在哪里谈起枪支都不足为奇，但这样不合时宜地提起，还是让人感到意外。 凯尔带着疑惑点了点头。 “那试制品怎么了？” 凯尔问道，莫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一想到那把枪就忍不住兴奋，手指微微颤动，脸颊也泛起了红晕。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睛一亮，开口说道： “如果您把它给我，我可以帮您让李格罗参与这件事。” “什么……？” 凯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旁边的詹金斯也一脸困惑地看着莫勒。凯尔不明白莫勒是怎么能让伊莱参与进来的，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詹金斯。詹金斯也一脸茫然地回望着凯尔。 莫勒和伊莱并不熟悉。也不能说他们关系不好，只是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几乎没有真正交流过。 “你怎么做到的？” 凯尔怀疑地问道，莫勒自信地闪烁着眼睛，却没有作答。 凯尔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那件试制品并不能轻易交给别人。在少量的上市产品问世前，试制品流出去是非常不好的。而且它还未完全成熟，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更不能轻易处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 凯尔缓缓地看向莫勒。 “你是说有办法了。可是如果不行怎么办？” “那就不交给我呗。” 莫勒立刻答道，并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仿佛在说，成了最好，不成也无所谓。 凯尔又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莫勒的提议。 “好吧，如果伊莱能帮忙解决这件事，我会把那东西交给你。不过，即使如此，它也只能作为你的私人收藏，绝不能使用或转让给他人。” “那是当然的。” 莫勒笑了。他短暂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直到凯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那么，你的办法是什么？” 凯尔问道。实际上，他同意把试制品交给莫勒，除了认为这是解决当前困境的最佳方案外，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对莫勒如何能够说服伊莱感到好奇。 莫勒不以为意地嘀咕了一句“哦，那啊”，然后说道： “告诉他，被抓的人质中有泰伊。” 14. 자작나무숲 仔细想想，郑泰义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遭遇绑架。小时候虽然有几次险些被绑架的经历，但从未真正发生过。他的哥哥倒是曾经被绑架过，不过总是很快就回来了。因此，在小时候——也就是还有被绑架危险的年纪——他曾经想过“被绑架一定很可怕，绑匪肯定会让人挨饿，还会打人”，因此感到害怕过。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头脑变得成熟，也因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绑架的对象后，他就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还会被绑架……” 郑泰义呆呆地自言自语。 在高中时，有一次放假期间，他独自背包旅行，结果遭遇了劫车事件。那次虽然勉强可以算作绑架，但当时并不是特意针对郑泰义个人的绑架。那时候他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且他也不是唯一的目标，但这次绑架却是专门针对郑泰义的。 回顾这些经历，或许可以说他的生活真是跌宕起伏。被劫持、被绑架，即便如此，他还是幸运地活了下来。 如果一定要说他运气好的话，那就是他第一次遇到的绑匪并没有像他小时候担心的那样让他挨饿或是打他。虽然把他关了起来，但到了吃饭的时间还是会给他食物，也没有特别粗暴的举动。 不过，也不能说这绑匪就特别温顺。如果房间里稍微有些喧闹，他就会敲门大声吼叫。 郑泰义在头痛和眩晕中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问了其他人，大家说他大概睡了三四个小时。虽然没有手表，无法准确知道时间，但人们提到的时间从两小时到四小时不等，他估计自己大概睡了三小时。不过，因为不清楚最初醒来时的时间，所以具体的时间仍然无法确定。 房间里有一扇窗户，但被钉死了，无法看到外面。不过，在窗户顶部，木板因为长度不够，留下了约两寸的缝隙，透过那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光亮。 “大概是七点或八点……吧？还是稍晚一点？” 郑泰义歪着头想着。透过两寸宽的缝隙，看到的天空呈现出深蓝色，夹杂着淡淡的红光。太阳已经落山，夜幕正在降临。 郑泰义在昏昏欲睡中醒来，捡起绑匪丢在房间里的面包，一边咀嚼，一边环顾四周。人们在随意地聊着天，谈论一些世俗的琐事，没有什么紧张感。 郑泰义感到有些奇怪。通常在绑架事件中，重要的人质往往不会先死。通常先死的人往往是那些不重要的。所以，如果真的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最先死的是他自己……不过，尽管绑架的案例中，最终失去性命的情况并不少见，房间里的氛围却意外地轻松，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郑泰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然而，这样的氛围倒也不坏。 他们之间有些是认识的，有些是陌生的。然而，在这种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情况下，认识与否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总共也只有五个人。 郑泰义时不时地插话，附和他们的谈话，等到话题告一段落时，突然问道： “大家都还好吗？我有点害怕，毕竟我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虽然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旁边的一位男子思索了一会儿，像是安慰般拍了拍郑泰义的背。 “别太担心，一切都会顺利的。凯尔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可是个谈判高手。” 坐在窗户下的年长男子也点头同意。 “对，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已经习惯了。放轻松点。人这一生，如果注定要死，就算只是出去玩也可能被车撞死；但如果命不该绝，即使身处战火中也能活下来。” “啊哈……确实是这样。” 郑泰义笑了。这样想确实能让心情放松些。无论如何，如果相信自己不会死，即使被枪击中，也可以想象“等我失去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应该就在医院了吧”。即使死亡真的降临，也许能感受到这一点。 郑泰义并没有经历过那种从概念上真正理解死亡，到实际感受到死亡接近时的恐惧和绝望。他从未亲身体验过生命消逝的那一刻。 但他曾目睹过这种恐惧和绝望。他知道临死之人会有怎样的眼神。毋需远说，就在UNHRDO，他就曾见过。 想到这里，郑泰义摇了摇头，不愿再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嗯……不过，绑架这事儿，凯尔可能也会觉得棘手。如果对方的要求不算过分还好，但如果他们提出苛刻的条件，那就难办了。……不过，若是要求简单，他们也不会干脆来绑架了。” 郑泰义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不过说完后，他真的开始好奇起来。如果对方提出苛刻的要求，凯尔会如何应对呢？ 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或许凯尔早已有应对之策。 “不回应绑匪的要求，直接采取强硬措施……？” 郑泰义自言自语着，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又不是美国。 郑泰义的疑问得到了一些模糊的回答，是坐在稍远处的一个黑人男子说的。 “说起来，我好像以前听说过，T&R公司里有一个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部门。叫什么来着，我听过一次，但忘了。” 听到这话，郑泰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确实，虽然是陌生的故事，但如果是这样的危险经常存在的公司，设立专门的小组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在郑泰义还没完全理解时，对面坐着的男子纠正道。 “不，不是那样的。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那不是T&R内部的部门，而且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毕竟也只存在了两年左右，没持续太久。” “啊，你说的是那个吧，T&R出资成立的独立公司，那个私人机动队。” 郑泰义旁边的男人似乎也明白了，点了点头。最先开口的黑人男子则露出疑惑的神情，摊开了双手。 “机动队就是机动队，怎么能叫公司呢。” “不，那其实是一种雇佣兵公司。正式名称是有的，但大家都习惯叫它机动队。虽然规模很小，只有几十人左右，但他们从那些耳熟能详的机动队或特战队里招来了人。” 听着他们的对话，郑泰义也隐约想起了一些事。虽然没怎么详细听过，但很久以前在军官学校学武器工程时，曾经听教授们提到过各个武器制造公司，其中包括T&R。那时候稍微提到过。 T&R资金支持的雇佣兵公司。虽然规模极小，但凭借雄厚的资金只招募顶尖人才，因此内部实力极为强大。然而，不久后因为舆论的压力，那家公司关闭了。当时的总结是，在需要恶行的武器制造公司里，竟然还同时运营着雇佣战斗人员的公司，这种行为在社会伦理上极为不妥，不应该存在。 “但如果它已经解散了，那就很难指望他们来帮忙了。” 郑泰义说完后，那人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表情。 “而且他们要是来了，我还真有点不情愿。他们都太粗鲁了。虽然被绑架了，也不能奢侈到说这种话。” “粗鲁？” “嗯，非常粗鲁。我以前和凯尔在一起时见过他们，可以说他们有点蛮横吧，总之就是那样的感觉。” 听到男子带着苦涩的叹息，郑泰义没有回应，只是心里嘟囔了一句“真是奢侈的烦恼啊”。虽然被绑架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他们的错，但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是挑选谁来救自己的时候了。 “无论是谁救我们，只要能平安离开这里，我就感激不尽了。” 郑泰义旁边的男人也似乎有着同样的想法，耸了耸肩，低声说道。男子不太情愿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坚持自己的观点似的，皱起了眉头又说了一句。 “但那地方可是充满了凯尔弟弟那种人的。” 瞬间，郑泰义闭上了嘴。那些本来茫然点头的人也皱起了眉头。那些和凯尔关系密切的人，似乎都知道“凯尔的弟弟”是谁，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注意到这种气氛，男子继续说道。 “不好意思，我刚才说得有点过分了……他们也不是那么不成器的人，只是，有些地方确实太粗鲁了。所以，有时候我会担心和他们在一起能不能保住我的命。” 这次，大家都露出赞同的神色，点了点头。郑泰义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心里不禁叹息。 理所当然的，伊莱确实彻底失去了人心。虽然他本人肯定不在意，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但郑泰义还是感到有些苦涩。 “如果是李格罗那样的人来救我，我还真有点担心。我能不能在那人手下活下来呢。” 旁边的男人低声说着，众人像是在开玩笑似的苦笑了起来。那男人似乎也只是开玩笑似地笑了笑。 然而，郑泰义却没有笑的心情。刚才对着窗边男子说“真是奢侈的烦恼啊”的自己简直是愚蠢至极。他深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挑选谁来救自己的时候了，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留在这里，和绑匪们混在一起，也不愿被伊莱救出来。 “……难道说……伊莱会来救我们……” 郑泰义低声说了一句，窗边的男子和其他人都惊讶地望向他。突如其来的视线让郑泰义打了个冷颤，抬起头时，发现大家都像听到了什么惊人的话似的看着他。 “……？呃？我吗？”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那个名字可不能随便叫。你还年轻，要多注意安全。” “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第一次见里克，啊，第一次见里克，不熟悉也是正常的吧？他一不小心叫了里克的名字，结果被打了个八周的重伤。” “那个名字不能说。说了会出大事的。”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郑泰义默默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伊莱真的失去了很多人心，这几乎让人觉得他像是个可怕的恶魔。一个人要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感觉。 郑泰义吓得闭上了嘴。刚才那些人低声谈论着这个不祥的人物的话题，自然又回到了郑泰义最后说的话上。 “不过，那个人应该不会来的。他加入UNHRDO之后，两份工作一起做，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处理其他事情。前阵子发生类似的事，也是他联系的其他队员处理的，他本人并没有参与。” 听到这话，郑泰义点了点头。确实，郑泰义也觉得伊莱即使有两副身躯也不够用。他看起来好像很从容，但实际上UNHRDO的工作量极大。T&R这种规模的公司分支机构，即使只是走马观花，工作也已经够多了。伊莱的处理速度非常快，不然郑泰义还在那里的时候，他已经承担了大量工作。 还有一个问题，作为UNHRDO的成员，如果他不只是以公司事务为名现身T&R的分公司，而是亲自参与事件处理，那么这很容易引起问题。 郑泰义一一细想，嗯，嗯，不断点头。那个家伙不可能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况他从未见过的金英洙——而去自找麻烦。 “……” 但是光是想想就让他毛骨悚然。郑泰义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虽然只穿着内衣，但毕竟是这个季节，他并不觉得冷，可一想到那件事，他立刻感到背脊发凉。 即便如此奢侈，但他还是不得不想，如果那家伙真的来救他，他还不如立刻逃到绑匪那里去。尽管不清楚他们是否会接纳一个没有什么人质价值的自己。 想到这里，郑泰义叹了口气，感慨人在被困在屋子里无事可做的时候，会有各种无谓的想法。 郑泰义站起身，走进房间附带的洗手间。虽然没喝什么水，但还是想上厕所，真是人体的奥秘。 洗手间里什么都没有。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理干净，除了马桶和洗手池这些基本设施外，什么都找不到。 郑泰义在上厕所时环顾了一下洗手间。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方的小小通风口上。通风口的大小大约是一掌宽。人是无法通过的。然而，看起来通风口直接与外界相通，透过风扇的叶片可以看到暗蓝色的天空。 “嗯……―。” 郑泰义想了一会儿，伸出了手。虽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踩着爬上去，但通风口的高度正好可以用手触及到风扇的叶片。他伸手去抓住风扇叶片。 轻轻转动了一下叶片。虽然不至于割伤手指，但叶片还是相当锋利。如果赤手抓住并用力，手掌肯定会被割破。这次他试着用手指推动叶片。虽然叶片并非完全不动，但固定得很牢固。就这样抓住叶片是毫无希望的。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反正通过这个通风口是无法逃跑的。他一度想过能否对外界呼救，但绑匪不可能愚蠢到选择这样的地点。没等有人经过听到求救声，绑匪们可能已经听到了，赶来堵住郑泰义的嘴了。 所以这个通风口其实毫无用处。 “……” 郑泰义思索了一会儿，脱下了内衣。他把内衣像手套一样缠在手上，走到了通风口下面。 “来吧……―。” 郑泰义抓住通风口边缘，像引体向上一样猛地吊了上去。他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然后用另一只裹着内衣的手紧紧握住风扇的中心。接着，他把支撑身体的手也放到风扇上，两只手紧紧抓住风扇，脚蹬着墙壁，将全身的力量用来摇动风扇。 摇了几次，郑泰义的身体在空中晃动。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声。声音不大，但他担心外面，洗手间门外的那些人是否会听到。然而，他理性地判断，这声音只是在密闭的洗手间里回响，实际上并不大。 第三次、第四次，他用反弹力继续摇动风扇。尽管手用内衣包裹着，但叶片仍然割进了他的手掌，疼痛难忍。风扇的边缘似乎要割断他的指关节。 “…―！” 第五次，他猛然一蹬墙壁，风扇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声音，终于从通风口上脱落了。随着风扇的脱落，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风扇上的郑泰义也摔了下来。 “哎呦……！” 郑泰义全身摔在地上，尤其是尾骨撞得特别重。他颤抖着，疼得发抖。虽然疼得想大喊，但不能发出太大声音，这让他更加痛苦。 蜷缩在洗手间地板上捂着尾骨的郑泰义，等到疼痛稍微减轻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勉强站了起来。虽然没有镜子看不见，但他确信自己一定青一块紫一块的。 “真是疼死我了……” 郑泰义抱怨着，用指关节擦去了反射性流出的眼泪。然后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已经被风扇拆掉的通风口，空洞洞地开在那里。 郑泰义再次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疼痛的尾骨，走到通风口下方。他想着如果再掉下去，尾骨可能会碎成几块，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重，但他还是再一次挂在了通风口上。风扇被拆掉后，没有了障碍，攀爬变得容易了许多。 郑泰义奋力做了个引体向上。虽然通风口很小，天花板也妨碍了视线，他无法自由地看到外面，但他依然努力转动头部，尽量瞥向外面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树枝。无论他向哪里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茂密的白色树枝。他侧耳倾听，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四周一片寂静，忽然远处传来了夜鸟的啼鸣。清凉的空气透过通风口飘了进来。 “……” 郑泰义从通风口上跳下，轻轻落在地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上面沾满了灰尘，便拍了拍手。 这是在一片森林里。他完全不知道这片森林位于何处，也不清楚自己身处森林的哪一部分。这里似乎是一座建在森林里的山间小屋。 虽然不能确定是哪片森林，但如果能成功偷偷溜出去，藏身于森林中，或许还有机会逃脱…… 郑泰义坐在马桶上，像雕塑一样陷入了沉思。但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听到了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声音礼貌但焦急地问道：“你还没好吗？我很急。” “哦，我马上出来。” 郑泰义立刻站起来回应道。然后他准备离开洗手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身无寸缕，于是匆忙转身寻找内衣。 当他从风扇上取下内衣时，发现上面已经沾满了灰尘。 “……” 郑泰义拿着内衣，默默地注视着它，直到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他才不得不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被绑架囚禁的情况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等待别人来救你。 ――曾有人这样说过。但他总觉得那是个谎言。或许别人帮助的确是获救的可能性最大的方式，但并不意味着这是最轻松的选择。 郑泰义躺在地上，望着窗户思索着。 天色已经开始亮了。透过封住窗户的木板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逐渐泛白。 被绑架至今还不到一天，但他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好几天。 在无法自由行动的情况下，除了坐着无所事事地等待，还有什么比这更折磨人的呢？ 或许尝试逃跑会更好些，郑泰义翻了个身，想着。如果有合适的工具，他可能已经尝试过了。与其被无聊折磨至死，还不如冒险逃跑，哪怕失败被打死也好。……不，其实这么想也没多大区别。 昨晚，他几乎没有睡着。并不是因为环境的变化让他不适应，而是因为昨天他被灌了药，白天几乎一直昏睡不醒，到了晚上药效完全消退后，他反而难以入睡。 即便现在，他也是在几次浅眠中昏昏沉沉地度过了这一段时间。 郑泰义翻来覆去，处于一种半梦半醒、无法完全清醒的状态，最终长叹一口气，坐了起来。躺在地上却无法入睡，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他挠了挠头，环顾四周。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有些人睡得还不错，但也有人只是处于浅眠状态，有两个人已经醒来睁着眼睛。郑泰义觉得没刷牙的嘴里很不舒服，咂了咂嘴，又看向窗户。 要是能破坏掉那扇窗就好了。就算是木板，也不会是那种昂贵的实木板，十有八九是便宜的合成板。如果力气大些，可能甚至徒手就能把它破开。郑泰义也觉得，如果是合成板，只要找到纹路，他也能把它弄开。但现在还不行。毕竟要破坏它必须使出全力敲打，这样的声音一旦传出去，外面的人马上就会冲进来。 郑泰义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敲了敲挡住窗户的木板。 手感比想象中要沉重。这样看来，徒手破开并不那么容易。况且，这里唯一看上去还能干些体力活的就是郑泰义自己——其他人要么年纪大，要么看上去根本没有力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徒手打破木板。 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板。透过上面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只鸟飞过。那片缝隙的另一端，隐约能看到天空染上了红晕。看样子，今天的天气又会很好。 “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单凭我们自己逃出去是有点难啊。” 看到郑泰义站在窗前敲打木板，沉思的样子，躺在他下方的男人慢慢说道。郑泰义轻声回应：“是啊。” 这种情况下，问题可以分为很多方面。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他们被绑架，而工具的缺乏也是个难题，再者他们对外界的环境一无所知，这也很麻烦。而且，一旦逃跑失败，之后就更难逃脱了。到那时，他们就只能眼巴巴地等待外界的救援了。 “如果凯尔能与他们好好沟通就好了……但这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外界的救援，要么是大获全胜，要么是彻底失败。如果顺利的话，只需安静地等待，就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去；但如果运气不好，就可能全都死在这里。 那些人可能因为自身立场或环境的原因，完全没有考虑过后者，但对于在普通环境中长大的郑泰义来说，自然会更倾向于考虑后者的可能性。 郑泰义突然想到什么，从窗边走开，进入了洗手间。昨晚拆下的通风扇仍旧滚落在角落里。郑泰义捡起了沉重的风扇。 “然而，考虑到这种最坏的可能性，我还是得试着离开这里……” 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敲打风扇，一边自言自语。短暂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迅速扫了一眼外面。门外的身影依稀可见。 带着一群不擅长打斗或面对艰难情况的普通人逃跑并成功的故事，郑泰义只在圣经中读到过。 事实上，想要尝试逃跑，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这里是军队或者UNHRDO的同事，事情可能会快很多。或许他们会因为懒得在这里待着，而催促郑泰义，早就试图逃离这里了。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抓住。 自己一个人还可以想办法逃跑，但带上其他人就困难了。这是郑泰义感到棘手的地方。如果逃跑失败，郑泰义一个人死去倒也罢了，但牵涉到其他人的性命，那就不行了。 然而，也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们独自逃走。（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出现的麻烦，郑泰义坐在原地就能想到十种。） “或许，还是坐等有人来救最为稳妥。” 郑泰义念叨着古人的话，走出了洗手间。他手中的风扇引起了两个醒着的人的好奇目光。郑泰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视线，继续沉思着动手操作。 其实，试图逃跑可能只是徒劳。甚至极有可能成为无用的举动。比如，费尽力气，独自受伤，最后成功逃脱，结果发现就在那时，绑匪已经结束了谈判，决定将所有人安全释放，那自己就成了一个笑话。 尽管如此，还是…… “至少得找个借口。” 如果以后见到凯尔，自己至少可以说“我也尽力尝试了……很抱歉没能帮上忙。”虽然可以主张，这次的情况是凯尔的错，他应该负责解决，但这并不是郑泰义的思维方式。 “我大致明白你想做什么，但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可能会更危险。” 一直注视着郑泰义动作的男人，担忧地低声说道。郑泰义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看到他不满的神情后，微微一笑。他明白那人并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自己可能带来的风险。 也难怪。因为别人而让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那该有多冤。 不过，那人忽略了一点。虽然他们是重要的贵重人质，但郑泰义不过是因为在那所房子里待得久，被顺手抓来的“附带品”。即使运气再差，绑匪也可能会轻松处理掉郑泰义，但他们不会对其他人做出危险的举动。 “没事的，没事。即使要死，也是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后果。” 郑泰义带着玩笑的口吻说着，继续动手。他正在试图从风扇的中心部分拆下扇叶，但这并不容易。无论是哪家公司制造的风扇，质量还真是好。等以后投资的时候，也许应该考虑买这家公司的股票。 郑泰义一边看着风扇中心印刻的公司名称，一边想着。 终于，四片扇叶都被他拆了下来。尽管在扭动扇叶的过程中，他的手被划得伤痕累累，但他还是忍住了。 郑泰义满意地叹了口气，把四片扇叶叠在一起，站了起来。 他走向窗边，再次望向上方木板的缝隙。天色已经明亮了许多，时不时还能听到鸟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郑泰义瞥了一眼门口。这个时候要是那些人进来就麻烦了。也许他们会进来送早饭，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这么早就来送饭吧。 他决定放松心情。正如昨晚那人所说，命该如此，就让它如此吧。 在这种犹豫不决的时候，有时候只需要抱着这样的心态行动即可。无论怎样纠结担忧，最终也难以找到清晰的答案。 “在义大人，在义大人，请把好运分给我一些吧……” 郑泰义一边把两片扇叶重叠着强行插入木板之间的缝隙，一边在心里默念。尽管他曾经无数次祈祷，但在义大人从未回应过，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存在。然而，每当他想到这个名字，想到他的好运，心里就会感到些许安慰。 不过，以前也是这样。即使呼唤了在义大人的名字，事情也从未顺利过一次。 将风扇插入叠加的木板缝隙中并不容易。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郑泰义将风扇的尖端插入缝隙中，然后用力敲打，将风扇强行挤入板子之间，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原本在睡觉的人们已经醒了过来。 嘎吱……。 风扇终于插入了木板的中间位置。木板之间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郑泰义揉了揉已经满是伤痕的手指，嘶地一声，咂了咂舌。虽然没有割破皮肤，但他的手指已经破烂不堪，碰到任何东西都感到疼痛。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拿起旁边风扇中心部分，将它对准已经插入板子之间的风扇叶片，像使用杠杆一样，利用全身重量轻轻快速地推动。 咔嚓――。木板断裂的声音响起。原本紧密连接的木板缝隙开始扩大。随着他的身体前后轻轻摇动，每次推动木板都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木板逐渐沿着纹理裂开。最终，木板上下部分依然相连，但中间部分已经完全分开。缝隙大到可以让几根手指穿过。 再稍微推一点，这块木板就会掉下来。这样剩下的部分处理起来也会简单得多，比拆掉整个木板容易得多。 郑泰义拾起从松开的木板缝隙中掉下来的扇叶。虽然曾经把两片厚重的扇叶叠在一起，但它们已经被严重弯曲，无法再使用了。 郑泰义把变形的扇叶扔到一边，然后将剩下的两片扇叶再次叠在一起，插入到下方裂开的缝隙中。然后他重复了刚才的动作。这次比第一次容易得多。 一块木板的裂缝彻底打开了。虽然人无法通过，但足以让人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旁边的木板也被撬动得弯曲开来。 “…―。”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外面是一片森林。他们位于一栋建在森林里的山庄二楼。周围都是茂密的白桦林。森林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虽然因为角度原因无法完全看清，但从显露出的山势来看，地形相当险峻。 “看到什么了吗？让我看看……―。” 看到木板裂开后隐约透出外面的景色，坐在稍远处的一个男人站起来走了过来。其他人也小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毕竟他对这地方并不熟悉，而那个一直在仔细观察外面景色的男人则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说道。 “这是在山里……而且是相当深的山里。” 男人未能给出大家期待的答案，只能退后一步。接着，其他人也陆续走过来，从裂开的木板缝隙中往外看。然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认得出这是什么地方。 毕竟，就连郑泰义，如果不是每天进出的话，即使把他扔在自己家后山的森林里，他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就在那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郑泰义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急忙推开站在窗前的人，但正当那个黑人男子茫然地望向他时，并没有离开窗前。郑泰义咂了咂舌，喊道： “有人来了…―。” 然而，郑泰义的话还没说完，那人也刚刚意识到即将到来的脚步声，门就突然被打开了。 黑人男子吓得转过身来，却没来得及坐下。郑泰义捂着头，咂了咂舌。 一个男子一手拿着装有黑面包的袋子，另一只手提着水，进来后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双眼瞪得大大的。他注意到了裂开的木板，似乎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你们这帮混蛋…―！” 男子丢下手中的东西，向外大声喊叫。听到喊声，三四个同伴冲了进来。他们看到房间里没什么特别的情况，正疑惑地看向那个男子，直到他按住裂开的木板给他们看，他们才终于脸色变得狰狞。 “哪个混蛋干的？…―是你吗？！" 男子看着手里拿着风扇叶片、苦笑着的郑泰义，恶狠狠地瞪着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昨天被郑泰义用拐杖打中的那个家伙。看来他也认出了郑泰义。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坐着等着吗？非要瞎折腾……！” 男子说着，直接一拳打在郑泰义的脸上。 砰！他打得那么狠，郑泰义不仅被打中了脸，还重重撞到了身后的木板上，疼得脸都扭曲了。 虽然郑泰义已经习惯了在男人堆里挨打，但这种疼痛无论如何也无法适应。 郑泰义揉了揉被打的脸，心里想着：自己可算是打人也算得上是个老手了。他看了看那三个站在男子身后的壮汉，决定放弃反抗。如果贸然动手，恐怕会被他们狠狠地揍一顿。反正自己不重要，又是附带被抓来的，或许他们会拿自己开刀，杀鸡儆猴。 郑泰义并没有预料不到这种倒霉的情况，但果然还是倒霉透了。原本以为这些人只是把他们关着，不会有太大麻烦，看来还是错了。特别是这个男子，更加让人倒霉透顶。 男子不只打了几下，他像是从哪里挨了耳光似的，拼命地对郑泰义拳打脚踢。先是打了几拳脸，接着又打了几下肚子。每次郑泰义为了显得更可怜，想少挨几拳，都会故意大声尖叫，同时心里暗暗咒骂他。 真是的，要不是后面有那些家伙，我早就咬牙反击了。或者如果这不是被绑架的情况，不存在真正会被杀的威胁，我早就做好被送进医院的准备，无论后面有多少人，都要拼上一拼。 郑泰义叹了口气，忍受着这场毒打。不知道是因为和那个疯子待久了，变得谨慎了，还是变得胆大了。不过……真是疼得要命。 看来这个男人也对打人很有一套。虽然性格和郑泰义不一样，但他的态度和气场透露出一种军队里磨炼出来的味道。听说警察和军人即使从百里之外走来，也能一眼认出来，郑泰义大概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特别是那些自愿参军的外国人，更容易识别。 不是现役军人就是退伍军人。大概是从军队出来后加入了什么反叛组织或革命军吧。但他原本的出身可能是贫民窟。拳头简直像是镶嵌在身体里一样坚硬。 郑泰义心里咒骂着，离开伊莱后遇到这种倒霉事，真是倒霉透顶。 男人一番毒打后，看见郑泰义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又踢了一脚他的肚子，才转身离去。然后，他对其他人发出威胁的喊声。 “别再搞什么花样了，老老实实待着！在外面你们可能是董事长、先生，但在这里我们可不管那些！我随时可以把你们全都杀掉！” 满是虚张声势的威胁后，男人咕哝着离开了房间。跟在他后面的同伴们也一一走了出去。最后一个关门的男人，看了一眼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的郑泰义，砸了砸舌，说道： “不过我们跟那些下流的家伙不一样，只要谈判顺利，我们会让你们活着离开。再说，这里的山势陡峭，很容易迷路。晚上还有狼出没，别做蠢事，乖乖待着吧。” 郑泰义用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又砸了砸舌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一关上，郑泰义就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虽然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但好在没有骨折或严重的身体损伤。看来那人确实擅长打人，虽然痛得要命，但并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 不过那只是从生命的角度来判断，外表看起来依然很惨。 “你还好吗？” 旁边一个男人关切地问道。他皱着眉头，咂了咂舌，郑泰义虽然看不到自己，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糟糕。 郑泰义感到嘴里似乎破了，咽下了一股腥甜的血味，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沾满了血迹，看来嘴角裂开了。不过其他地方似乎没有流血。他用手轻轻摸了摸脸，虽然没有被割伤，但只要一碰就痛得厉害，估计几个小时内——甚至不用几个小时——整个脸都会肿得厉害。 “还好吗？” 见郑泰义没有回应，另一个男人又问了一遍。他的表情也很难看。看到与自己同样境遇的人在眼前被这么揍了一顿，心情自然不会好。毕竟，这也不能完全当作是别人的事。 “……不，不太好。天啊，疼死我了……” 郑泰义咕哝着回答，同时瞥了一眼窗户。木板依旧裂开着。 看来他们把它留在那里，是认为从那里逃不掉。或者像最后一个男人离开房间前说的那样，如果从那里逃出去，可能会死在森林里。 郑泰义长叹一口气，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用双手握住裂开的木板，用尽全力将它撕开。咔嚓，一声巨响回荡在房间里。咔嚓，咔嚓，每次郑泰义用力撕开木板时，木板都会发出断裂的声音。 其他人睁大了眼睛，看着郑泰义和房门，试图阻止他，但郑泰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反正都挨打了，至少让视野开阔点吧。而且他们把这个留在这里，说明即使打开这个窗户也很难从这里逃走。他们可能只是为了遮挡视线才堵住的……现在还在乎什么呢。” 郑泰义似乎已经被打得自暴自弃了，他用尽全力撞击着木板。木板咔嚓咔嚓裂开，最终承受不住，几块木板掉了下来，视野豁然开朗。 “啊。好多了。……嗯，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二楼。正下方是一个陡峭的峡谷，根本找不到可以抓住攀爬的物体，想要出去只能一跃而下。单纯是二楼的话，或许可以赌一把，准备好断一两根骨头，但眼前这个峡谷，让人完全不敢跳下去。这里不仅仅是断几根骨头的问题，而是要用命去冒险。 天几乎已经亮了。太阳刚刚升起。黎明渐退，早晨开始正式降临。再过几个小时，炎热的白天就会到来。 “大概七点左右吧……” “应该有六七点了吧？” 郑泰义自言自语般的低语，后面传来了一个无意的回答。 六七点吗。恐怕那些家伙还没有联系凯尔的公司。再愚蠢的人也会认为私下交易更有利可图。所以凯尔可能在晚餐后才会收到消息，而他几乎总是在家里吃晚饭，大约在六七点钟。 如果当时已经联系上，那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个小时。很可能再过一个晚上，今天就会有结果了。 被长期关押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们不是绑架小孩，这类具有政治目的的犯罪通常不会拖延太久。 第一种情况是对方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然后释放人质。在这种情况下，虽然结果可能今天就会出来，但人质被扣留的时间可能会延长一点，因为他们需要确认要求是否被满足后才会放人。 第二种情况是双方的要求不一致，正在进行谈判调解。这种情况也不会拖太久，因为双方都清楚拖延对谁都没有好处，通常会尽快达成协议。 最糟糕的是第三种情况，谈判破裂，人质的生命受到威胁。如果绑匪完全不顾人质的安危，可能直接杀了人质；如果他们无法满足要求但仍然决定解救人质……即便如此，人质可能也会被杀，因为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绑匪就可能立刻处决人质。 郑泰义想着想抽烟，习惯性地想转头问有没有烟，但看到周围穿着内衣的人们，便又慢慢转回了头。虽然他们穿着内衣的样子不太美观，但总比自己穿着沾满灰尘、已经脏兮兮的内衣要好看一些。 “……” 郑泰义长叹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烟雾。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第一种，但考虑到凯尔的处理方式，第二种可能性更大。谈判会如何达成，那不是郑泰义能关心的事。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如果偶然遇到山里的采药人，他还能求救，但这里是如此偏僻荒凉，连个人影都没有。 郑泰义靠在窗台上，茫然地望着外面。周围全是白色的桦树枝。看着这片宁静的景象，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嗯……总会有办法的。” 郑泰义无声地叹了口气，露出淡淡的笑容，自言自语道。 人生，总不会一直那么糟糕。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第二分钟，他改变了主意。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微微歪了歪头。刚刚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回头看了看。人们依然在房间里，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沉思，看上去与刚才没有什么不同。 郑泰义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有变化吗？但刚刚还在出神地看着的景象，怎么会突然改变呢？ 他困惑地皱起眉头。如果看上去没有异常的话…… 他突然意识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鸟鸣声消失了。 就在刚才，远处的树林里还偶尔传来鸟儿的啁啾声，但现在却安静了下来。 偶尔还能听到对面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的鸟鸣声，但密集的树林这边，鸟儿的声音消失了，就像有什么可怕的猛兽突然出现了一样。 声音消失的方向并不是通向道路的那一侧。唯一通往这儿的土路从这里看不到，它位于右前方的某处。看来那些人只是在守着那个路口，盯着那条通道。而鸟儿突然停止鸣叫的方向，则是茂密的树林深处。 汽车开过时，鸟儿也会停止鸣叫，但那个方向根本无法行驶车辆。 正当他觉得有些奇怪时——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隐约传来。乍听之下，像是手机震动的声音。但这个房间里不可能有那种东西，而外面那些男人的震动声也不可能传进来。 然而，震动声确实在逐渐靠近。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渐渐清晰起来。 鸟儿停止鸣叫的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条狭窄的小路上快速靠近。 郑泰义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森林深处逼近，推倒了小树，发出巨大的声响。随着轰鸣声的接近，树木被折断、劈开的声音也隐隐传来。 当那个声音清晰到不再是幻觉时，其他人也满脸困惑地走向窗边。 “这是什么声音？” “听起来像是引擎的声音……” 有人低声说道，“在这片森林里不可能有草坪割草机，”像是在开玩笑，但没有人笑出来。那巨大的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 下一刻，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外面那些男人也开始忙乱地喊叫，但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一辆三轮摩托车从边缘的桦树丛中冲出来，碾碎了树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显露出它的真面目。 “那是……，勒瓦科……” 有人喃喃说道。似乎还想补充一句，“这款车早就停产了吧”，但郑泰义的耳朵已经听不清了。 那辆摩托车伴随着如雷般的轰鸣声，撕裂了森林小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虽然那被称为三轮摩托，但名字只是个幌子。它不过是有三个轮子而已，那已经不是一辆普通的摩托车了。它可能经过了山地改装，外观与曾见过的东西截然不同。那庞然大物像坦克一样，以骇人的速度向他们压来，单是看着就令人感到恐惧。 而在那摩托车上坐着一个男人。只有他一个人，仿佛在独自出游一般，一只手握着摩托车的把手，另一只手则把什么东西扛在肩上。他的表情从容而冷漠，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些茫然望着他的面孔。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那骑着怪物般摩托车的怪物般的男人看向郑泰义，他那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表情。 郑泰义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整张脸瞬间僵硬。他吓得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几秒钟，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郑泰义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了模糊的声音。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因此变得含糊不清。 旁边似乎有人认出了那个男人，带着惊恐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那是……里…―！” 但还没等他说完，真正无法想象的事情便发生了。 那个怪物般的男人咧嘴笑了。他轻轻拍了拍肩上那块粗大的铁疙瘩。看到那又长又大的铁疙瘩的瞬间，郑泰义心中一震。 潘泽法斯特，反坦克火箭筒。这东西连装甲车都能轻松摧毁。 “等、等等，快躲开…―！！” 但郑泰义的话还没说完，那怪物般的男人已经带着一抹冷笑，将反坦克火箭筒对准了这边。他从三轮摩托车上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把手上，空着的手拉动了扳机。 郑泰义疯狂地扑倒，推倒了身边的人，拼命趴低身体。 这疯子…―！！！ 郑泰义在心里大骂，或许他实际上真的叫了出来，但他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在耳边响起。 郑泰义抱住了头。他以为自己在尖叫，但什么声音也没听见。确切地说，第二声爆炸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浓烟升腾而起，夹杂着尘土，覆盖了周围的一切。石块飞溅，大小不一的石块如雨点般落下。 郑泰义用双臂护住头，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混凝土碎块不断砸在他的肩膀、背部和全身上。有一块相当大的石块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等到石块雨停下来，郑泰义才慢慢抬起头。他的全身被白色的石灰尘覆盖。房间里一片狼藉，破碎的墙壁压在了人们身上。 “疯子……这该死的疯子……！！” 他几乎失去理智，口中仍在不停地咒骂。 转过身去，只见一面墙已经被炸飞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窗户连同板子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敞开的视野。除了墙壁，天花板也被炸飞，甚至连窗户对面的那面墙也被炸得半塌不塌。 “哪有朝着人打反坦克火箭的疯子啊，你这个疯子！！” 郑泰义疯狂地叫喊着，不在乎是否能被听见。然而，恐怕没人能听见。旁边又传来了爆炸声。 惨叫声、爆炸声、机关枪的扫射声、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可怕的噪音。 郑泰义环顾四周，发现人们都倒在地上。他急忙爬起来，走向他们，小心地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叫着他们的名字。两个人的情况和郑泰义差不多，只是受了轻伤，意识清醒；另一个人一度昏迷，但在郑泰义几次大喊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喃喃自语，脸色苍白，手臂无力地垂下，看样子手臂受了不小的伤。而剩下的一个人，可能是在摔倒时撞到了头，或者被石块击中，头部附近正在流血。郑泰义叫了他的名字，他似乎快要恢复意识了，但只是发出微弱的呻吟，依然没能完全清醒。 “该死的！那混蛋不是来救人质的吗？！他是打算亲手把我们都杀了？！疯子！” 郑泰义一边咒骂，一边稍稍松了一口气。 人还活着。虽然不能说完好无损，但至少都还活着。 郑泰义担忧地看着那个头部流血的人，感觉汗水从额头上不断流下，他随手用手背擦了一把，感到一阵刺痛，发现手上沾满了血迹。这时他才意识到，从他的额头到太阳穴，大约两三厘米的皮肤已经被撕裂了。然而，他几乎没有感到疼痛，根本无暇顾及。 “疯子，疯子里克…―。” 有人喃喃道。那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郑泰义咒骂了那男人好一阵，突然改变了目标，把怒火转向了那个制造这场混乱的凯尔。 疯了，真的疯了。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家伙来？！是打算把人质和绑匪一起杀光，然后干干净净地结束一切吗？凯尔！！ 就在远处再次传来一声炮弹的爆炸声时，郑泰义突然清醒了过来。 现在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时候。在还能保住性命的时候，在那个疯子和其他人打得正激烈的时候，赶快逃跑才是上策。幸运的是，这附近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如果躲藏得好，也许不会被发现。 郑泰义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后翻过了半倒塌、几乎失去了意义的墙壁。面对那些困惑不解的人，他简短地说了句“有机会再见”，然后拖着疼痛的脚踝和身躯，疯狂地逃了出去。 为什么那个人会在这里？ 郑泰义喘着粗气，但脚步并未停下。他的脚踝感觉快要断裂了。虽然体力还不至于那么差，但他已经感觉极度喘不过气来。 是巧合吗？或者他是因为听说哥哥的朋友被绑架了，出于正义感自愿来救他们？ “……可笑。” 郑泰义对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绝不可能是巧合。刚才他们的目光确实相遇了。那时，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惊讶。相反，他还笑了，和平时一样。他早就知道郑泰义在这里。 “莫勒，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间点，但莫勒肯定在郑泰义不注意的时候泄露了消息，无论通过什么方式，这消息传到了伊莱的耳中。 郑泰义咬紧牙关，拼命地跑着，一边不停地咒骂着从凯尔到莫勒所有人——即便如此，因为凯尔对他有恩，又是个让人喜欢的人，他只是不住地抱怨“你为什么要派那种家伙来啊！”最后他甚至开始诅咒自己。 那时候就该走了。无论脚踝伤得多重，甚至就算脚踝断了，当天也应该立刻离开。错误的判断正在吞噬他的命运。 说起来，以前有个朋友曾说过，运气就是判断力。 那朋友当时说的是与经济生活相关的事情。运气好的人能赚钱，而所谓的运气，说到底其实就是判断时机的能力。 当时只是觉得有道理，现在想来，尽管与朋友的原意有所不同，但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他。 那天就该离开。甚至在那之前就不该来这所房子。更何况，压根就不应该来欧洲。其他大陆有的是地方，为什么偏偏要来这个该死的地方？不，甚至更早以前…… 但他知道如果一直追溯下去就没完没了，最终他停留在了人生的起点，“不该跟随叔父去UNHRDO”，然后止住了回忆。其实他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连继续后悔的精力都没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已经深入到了森林的深处。虽然没有特别留意路线，但他有信心能够找到回去的路。他一向在找路方面有不错的感觉。 森林中一片寂静。不久前的爆炸声已经停止了。枪声、喊叫声、惨叫声都没有了。尽管他逃了很远，但枪炮声通常传得很远。虽然喊叫声和惨叫声可能因为距离太远而听不见，但枪炮声一定是停止了。 从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突然进入这片寂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没有鸟鸣声的寂静显得格外阴森。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听到的话。 ——况且这里山势险峻，很容易迷路。晚上还有狼出没，别做傻事，还是乖乖待着吧。 正如那男人所说，森林越来越深。然而，郑泰义还能分辨出迷路的程度和安全程度。现在还好，这还在可控范围内。 问题不在于路，而在于野兽。现在才刚刚清晨，情况总比夜晚要好一些。但如果遇到饥饿的猛兽，那就麻烦了。何况现在的郑泰义，别说猛兽，就算是一只吃饱了的杂种狗扑上来，他也应付不了。 郑泰义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的耳朵有些发闷。连续几次近距离听到爆炸声让他的耳朵受了影响，耳朵里像有小虫在鸣叫。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感觉再也走不动一步了。不，确实走不动了。 郑泰义倚靠在一根树桩上，无力地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缓缓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上又沾上了新的血。血已经干涸，感觉粘糊糊的。他虚弱地抱怨着：“以后我也得戴上手套了。” 疼痛已经麻木了。他的脚踝已经无法动弹，只有拖着才能移动。一路上撞到的树木和石块让他的身体遍体鳞伤，皮肤也被划破，但他却感受不到疼痛。 “啊…―，真的要死了…―。” 郑泰义虚弱地喃喃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应该不会死吧。为了对付那个疯子，绑匪们一定顾不上杀人质。但如果他们试图带着人质逃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郑泰义希望他们能安全逃脱，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 “我真的要死了……现在死掉也不奇怪……” 郑泰义强迫自己睁开不断沉重的眼皮，为了不失去意识，故意出声自言自语。如果现在闭上眼睛和嘴巴，像昨天喝药时一样，他会在几秒钟内失去意识，而且可能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像浸满水的棉花一样沉重。一旦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即使那疯子突然出现在眼前，狞笑着威胁他，他也只会任凭命运摆布，倒地不起。 稍微坐着喘了口气后，他渐渐恢复了一些感觉。最先恢复的，令人懊恼的是痛觉。脚踝像着了火似的灼烧着，疼痛难忍。 他想过干脆晕过去算了。如果失去意识，就不会再感到任何痛苦。然而他也明白，在这种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情况下昏倒，是多么危险。 该怎么办呢？过一会儿再小心翼翼地离开这里，寻找一条可以逃走的路，同时避免被那个疯子抓住。 突然，他感到一阵晕眩。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仿佛就会倒下去，失去意识。让身体稍微恢复一些，然后警惕地观察四周，再小心翼翼地离开，找到一条相对安全、不容易被发现的逃生路线，走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到达的民宅。 郑泰义的身体像被彻底摧毁了一样，光是想到这些，就已经让他几乎昏倒。 他一度真心想过，干脆放弃一切，任由自己失去意识。 然而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沙沙…… 传来了草丛的声音。确切地说，是有人踩在草丛中的脚步声。起初这些脚步声很慢，后来逐渐加快，还夹杂着轻微的喘息声。 郑泰义猛然一缩，悄悄地把自己移到靠近树桩的岩石后面，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他脑海中混乱的思绪瞬间空白了。 有人在靠近。那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并不是径直朝郑泰义走来的。看样子，他们并不知道郑泰义在这里，而是无意间朝这个方向走近。 ……不对。 他紧绷的心情稍微松了下来。 光听脚步声，他就知道那不是伊莱。伊莱从不会这样急促而慌乱地走路，更不会像要摔倒一样步履蹒跚。他的脚步总是从容而沉稳。 那么那个人是谁？是谁如此急促地奔跑着？ 在这附近能出现的人，只有两种：绑匪，或者是人质。 但如果是一个如此慌乱地逃跑、步伐急促的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种被追赶的焦虑感透过脚步声传了出来。 郑泰义握紧了拳头。如果是后者，他想要去帮忙。但他却无法从岩石后面动弹，连动一下手指都难以做到。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使想帮忙，也可能只会徒增麻烦。 他想到了昨晚与他一起待在同一间房子里的人。虽然一夜之间并没有变得特别亲近，也没有产生特别的好感，但无论如何，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郑泰义的同伴。他无法无视他们。 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能否正常行动？郑泰义自己也不清楚。他抬起沉重如千斤的手，摸了摸从山庄逃出来时随手捡起的那件夹克的口袋。外面的口袋，内里的口袋，前面的口袋，他全都摸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找到。 “该死，至少该有个一欧元硬币吧。” 郑泰义心里咂了咂舌。他仍然一无所有，和被困在山庄时没什么两样。唯一拥有的，只是这副伤痕累累、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 没办法了。如果那人真是人质，如果他陷入危险……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应该帮忙，但并不敢保证自己会拼上性命去帮忙，他在心里自言自语着，同时强迫自己睁开那沉重得几乎要闭合的眼皮。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另一个动静。草丛中传来微弱的沙沙声。 听到那几乎不可察觉的声音的瞬间，原本朝这边靠近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慌慌张张地加快了步伐，不时跌倒在地，试图跑得更远。显然，他正被追赶着。 追赶者的脚步从容不迫。虽然速度不慢，但那脚步却显得沉稳而缓慢。 郑泰义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那脚步声。按照他的记忆，那种步伐只属于一个人。 被追赶的人似乎因为追兵的接近而变得更加慌乱。他的脚步加快了，似乎不断绊倒自己，拼命想拉开距离。 那脚步声在慌乱中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朝郑泰义所在的方向走来。郑泰义发现脚步声正径直朝自己这边走近，不由得一缩。 无论是因为人在紧急时的反应相似，还是因为倒霉的巧合，明明附近有许多岩石和树木可供藏身，但那个脚步声却朝郑泰义藏身的岩石靠近。郑泰义立刻意识到，那个脚步的主人也打算在这里藏身。 突然，郑泰义的心脏猛然一震。他不清楚那脚步声属于谁。如果不是昨晚一起待过的人，那就糟了。万一是其他人——当那人发现自己的一瞬间，自己就完了。不过，如果那人是伊莱派来追捕自己的，那他肯定也是绑匪之一。 郑泰义紧贴着岩石躺下，努力不发出声响地转过身。岩石和交错的树干之间刚好留出一条缝隙，足以窥探外界。他将脸凑近，眼睛贴紧那缝隙。 该死。 他在心里低咒了一声。 那是刚才狠狠揍过自己的那个男人。后面紧跟着的则是那个疯子。 两者都不好对付。 如果与那绑匪正面碰上，他十有八九会把自己杀了，或者再度劫持自己，用来威胁伊莱——虽然他不希望对方愚蠢至此。而如果碰上伊莱，那就不用多说了。 那男人受了重伤。肩膀血流如注，鲜血顺着肩膀一直流到指尖，滴落下来。他伤得很重。但不仅仅是肩膀，连腿也像是浸泡在血水里似的，浑身都被鲜血染红了。他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满是恐惧和不安的痕迹。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那急促而濒临断气的喘息声，渐渐靠近郑泰义藏身的岩石。 怎么办？如果在这里碰上他，自己就得拼命将他击倒。但自己却没有那个自信。更何况，与那个尽管满身是血仍能活动的男人相比，郑泰义根本无法动弹。 他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不至于模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即便如此，他依然挣扎着睁开眼睛，试图用已经无法正常运转的脑袋思考该如何摆脱这个局面。 伊莱出现了。 他离那男人并不远。大约几十步的距离，他就跟在后面。 那一瞬间，郑泰义的精神猛然一震。看到他的一刹那，全身寒毛竖起。 伊莱浑身是血。他戴着手套的手中，一手提着一个不明物品——看起来像是一个相当大的皮袋，至少有沙袋那么大——另一手握着一把约一掌长的军刀。那把刀也沾满了血，在伊莱的手中闪闪发光。 从头到脚，他都被血染红。唯一不显红色的，是他那漆黑的眼睛。 他以那副恐怖而令人畏惧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跟在男人身后。或者说，他可能根本不是在追那男人。他的步伐轻快，如同在散步一般。即便脸上溅满了血迹，他的表情依旧显得轻松愉快，仿佛在微笑。 他悠闲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散步一般地跟着，但他的脚步却不慢。男人步履蹒跚，几乎是在勉强奔跑，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伊莱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那个拼命向前跑、满脸恐惧的男人，他微微一笑。 “啊哈，终于找到最后一个了。” 郑泰义只觉得那笑容像是冲自己而来，脊背一阵发凉。 男人走到了郑泰义藏身的岩石近前。郑泰义紧握的拳头里满是汗水。男人急切地扶住了岩石旁的树干。 糟了，会被发现……——！ 郑泰义拼命缩紧身体，咬紧了牙关。 就在那一刻。 ——刷。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声音传来。 却只有这一声。随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静谧吞噬了。没有脚步声。没有鸟鸣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紧接着，在那如同千年般漫长、可怕的几秒钟静默之后，一具沉重的身体重重地倒在草丛中。 刹那间，郑泰义强忍住了惊呼。他的舌头，他的全身都僵硬了。无法呼吸，无法进气。 倒下的男人的脸正好卡在树根间，正对着郑泰义。他们的目光交汇了。男人的眼睛依然猩红。他的眼睛本该是蓝色的，但因恐惧变得血红。 男人的眼神似乎认出了郑泰义，稍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眼中生命逐渐消逝。眼白下满是鲜血。下巴和脖子间的那块肌肉几乎被切断，从那里喷涌而出的血液浸染了男人的全身，甚至将郑泰义也染得通红。 郑泰义满脸血污，却无法躲避。他没有躲避的力气，即便有，僵硬的身体也不会动弹。 “……那么。”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而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仅隔着一块岩石和一棵树，伊莱就在眼前。 郑泰义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也没有勇气再睁开眼睛。他不想在视线的尽头看到那个男人的存在。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请救救我……否则就让我此刻停止呼吸吧…… 他在心底模糊地祈祷着，紧闭双眼。这时，伊莱的声音再次传来。 “出来吧，泰义。” 心脏猛然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再也不会听到那声音叫自己的名字。也不应该再听到了。 指尖开始颤抖。虽然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动弹，连手指都无法抬起，但心跳加速，指尖也随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看到你朝这个方向走，于是就把这家伙引到这边来了。反正你受了重伤，应该没法走得太远。快出来吧。”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可能已经传得很远了。 伊莱并不知道郑泰义藏在哪儿。他猜测郑泰义一定躲在附近某个能听到自己声音的地方，但具体是藏在哪棵树后，还是躲在哪块岩石后，他并不清楚。 郑泰义一动不动。他既不想成为一个傻瓜，按伊莱的话出来，也害怕得全身颤抖，更没有力气走出来。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最重要的是，就算死，他也不想面对那个人。 他会怎么做呢？难道要把这一带彻底搜查一遍？但即使在这片森林中，范围也相当广，要找到一个藏在这里的人过于困难。除非带着很多人来搜，否则伊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与他能轻易应对十几个敌人的战斗完全不同。 “不出来吗……？” 伊莱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依然冷静地喃喃自语着，之后又默默地等待了几秒钟。 郑泰义虽然知道他放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仍希望他会放弃，然后离开。或者，伊莱说看见他朝这个方向走只是虚张声势，希望他会认为自己不在这里，转而去别处寻找。 意识渐渐模糊，郑泰义全身僵硬，无法呼吸。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伊莱的一声轻叹。 “如果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这片森林。” 那语气就像在讨论天气一样随意，听到这话，郑泰义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不会吧。 郑泰义转动眼球，环顾四周。 虽然正值盛夏，干枯的树枝和落叶不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树木不会着火。虽然活着的树木不易燃烧，但一旦着火，火势就无法控制。而且，周围的树木密密麻麻地围绕着他。 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森林纵火，这可是重罪。 郑泰义不禁冒出了冷汗，随后猛地清醒过来，心中摇了摇头。 不可能。无论他多么疯狂，多么像那种会对有人居住的房子开火炮的疯子，他也不至于疯狂到放火烧掉这片广阔的森林。他不可能不知道纵火罪的严重性。 就在郑泰义屏住呼吸，心中摇头否定的同时，伊莱又等待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开始数数。 “如果不想被烧死，就赶紧出来。一……，二……，三。” 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仁慈了。数数时，他故意放慢了节奏，最后一个“三”更是拖长了时间。尽管最近听说他在UNHRDO里变得非常残忍，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倒是相当愉快。更不用说，数数时的耐心仿佛是从未见过的。 然而，伊莱似乎已经猜到郑泰义不会出来，所以数完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行动了起来。听到轻微的沙沙声，郑泰义悄悄睁开眼睛，从树根和岩石的缝隙中窥探，他看到伊莱正在解开肩上那只大皮袋的绳子。 “……？” 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那大而松软的皮袋里究竟装了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次他彻底震惊了。 一解开袋子，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即袭来。——是汽油。 伊莱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皮袋，毫不迟疑地将汽油洒向周围。他毫不眨眼，毫不犹豫地将那袋里大量的汽油倒在了附近各处。 汽油味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头疼。整个森林都被浓烈的汽油味笼罩，郑泰义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真的要放火吗？再疯也不会吧。不至于为了抓我一个人就放火烧了整片森林吧。 郑泰义在那充斥着汽油味的空气中，心中喊出了无声的尖叫。 然而，伊莱丝毫不在意郑泰义的内心活动。他将空了的皮袋倒置，抖了抖，然后用双手撕开了它。他轻易地撕开了那看似非常厚实的皮革，将浸满汽油的皮革片握在手中，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不会吧。 但那“不会吧”，最终还是成了“会吧”。 皮革片瞬间燃烧起来。刺鼻的皮革燃烧味混合着汽油味，刺鼻难忍。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步之遥的情景。伊莱毫无表情地将那燃烧的皮革片扔了出去。火焰稍微烧焦了草丛，随后迅速蔓延到被伊莱洒满汽油的树木上。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极其迅速。 火焰迅速从一棵树蔓延到另一棵树，从一片叶子蔓延到另一片叶子。 而在那烈焰中，伊莱却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尽管火焰几乎触及他的脚边，他仍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将烟尾轻轻点在脚下刚刚燃起的火焰上。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开始吸烟。 疯子。疯子！这个疯子！！ 郑泰义气得全身发抖，想要猛然站起。 但确切地说，他并没有成功站起来。他想站起来，但力量不允许，身体刚刚离地一寸，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然而，这一动静显然传到了伊莱的耳朵里。他微微扬起眉毛，淡然地看向身旁的岩石，然后迈步走了过去。当他发现郑泰义时，眼角微微弯起。 “啊哈……。” 低沉而轻柔的笑声随之而来。然而，郑泰义并没有心情跟着笑。 “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打算怎么收场……！” 他想大声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怒，但身体跟不上，郑泰义只能紧握拳头，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 伊莱走近了郑泰义，在他脸旁蹲下。他的脸靠得更近了，但郑泰义更在意的是那几乎贴到鼻尖的燃烧的香烟。 “比起这个，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泰义。” 伊莱轻声低语。他的声音如此轻柔温和，郑泰义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了人，或者是不是记错了什么往事。 但随即他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即便在温柔低语时也是极其危险的。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在乎这个？我问你，这火怎么办！” “求我帮忙试试看。” “有谁会求助于放火的人……。……什么？！” 郑泰义原本虚弱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他几乎难以理解伊莱说了什么。 当他茫然地看向伊莱时，后者将已经燃了一段的烟灰轻轻弹在地上。而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火势已经疯狂地蔓延开来。 “火焰就在旁边，确实有点热了，所以我打算差不多该走了。不过看起来你似乎无法自己移动。” “……” “求我帮忙，我就帮你。” 伊莱嘴里叼着香烟，悠然说道。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极为平常。 郑泰义一时无语，只是愣愣地看着伊莱。 “如果你不求我帮忙，我就把你丢在这火海里。” “嗯。” 伊莱简短地回应了郑泰义的质问。郑泰义对这个冷酷无情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愣愣地盯着伊莱。但很快他回忆起，这个男人就是那种能将活人推进火海后继续若无其事走开的人。 “太热了……。你不说话吗？那我走了。” “你、你既然要丢下我，那为什么还叫我出来！如果只是为了把我扔进火里，叫我出来有什么意义！” 尽管自己意识到言语间的矛盾，郑泰义还是忍不住大声吼道。然而站起身来的伊莱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他们只是互相凝视，谁也没有说话。 但这种对峙没有持续太久。当火焰逼近郑泰义躺着的岩石时，迎面而来的热浪让他呼吸困难，他再也无法坚持，最终开口道。 “帮我。” 他直勾勾地看着伊莱，迅速地吐出了这句话。伊莱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好的。” 伊莱简短地回答，随后弯下腰，抓住郑泰义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郑泰义感到一阵窒息，瞪大了眼睛。伊莱将他像行李一样扛在肩上，朝着没有被洒上汽油的方向走去，悠然自得地穿过火海。 尽管每一步都让郑泰义的腹部压在他的肩膀上，使呼吸变得困难，但当他们终于离开火焰时，郑泰义全身的紧张感顿时松弛下来。一直勉强保持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迫自己睁眼。 他已经落入了不该落入的人手中，此时无论怎么紧张警惕都无济于事。 就在他意识完全陷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伊莱在打电话，但还没等他听清内容，郑泰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15. 실마리 还未睁开眼睛，郑泰义就开始思索。 啊，又是这样。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几次。有人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那种感觉既有些痒痒的，又有些刺痛。 有时候，郑泰义在浅睡眠中，会感觉到这样的视线。有人在悄悄地注视着他。 郑泰义平时并不是那么敏感的人。即使有人盯着他看，他也不会立刻察觉并回头。 但当他入睡时，本能地变得敏感，从小时候起，有时就会有这种感觉。虽然睡着了，但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脑海的一角似乎仍然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周围发生的事情，即便没有睁眼，他也能感知到。谁在注视他，谁在拿起旁边的书，谁在整理丢在一旁的衣服。即使没有声音，他也能感觉到。 这次的视线也是如此。 在睡梦中，他时常感觉到有人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郑泰义会不禁疑惑，明明知道那视线的主人是谁，却仍然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这样看着自己。 人无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对父母的样子、对兄弟的样子、对朋友的样子、对外人的样子都不同，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样子。 所以，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理解和了解另一个人。 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理解那个人也是困难的。其实，即使仅凭他展现的样子，也无法理解。他所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郑泰义从未想象过。 比如最近发生的事——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郑泰义竟然有些记不清了，明明是最近发生的——即使如此，谁会在清醒状态下去点燃一片森林呢？ 他亲眼见过伊莱无数次轻描淡写地杀人。所以在这一点上，郑泰义已经不再惊讶了。然而，他的无畏和无视常识的勇气，常常让郑泰义感到不寒而栗。 ……即使是正常人去点燃森林，他平时的状态也算不上正常，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可以理解他吧。 但仔细想来，伊莱有时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抛开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有时他的行为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其中之一，就是那种注视的目光。 晚上，伊莱偶尔会来找郑泰义。有时只是无聊地聊聊家常，然后离开。有时会以教官的身份来处理一些事情。但大多数情况下，晚上他来，郑泰义就知道，他是来做那件事的。 最初，郑泰义感到相当不舒服，甚至厌恶，但后来他逐渐习惯了。事实上，除去插入的部分不谈，伊莱在床上的技巧极佳，所以到最后，郑泰义反倒觉得挺舒服，也就不再抱怨了。 想想看，除了那次强暴之外，伊莱的床上礼仪还算不错。他总是先满足自己，但一旦满足了自己，他一定会让郑泰义也感到愉悦，甚至有时会让他短暂地失去意识。更何况，大多数情况下，伊莱还会细致地从前戏做到后戏。 ……。 郑泰义觉得有点可惜，如果自己在性方面再开放一些——其实即便现在，他也不算太保守，但在伊莱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像个极其保守的人——碰上一个这么懂得享受床事的家伙，应该觉得幸运才对，这样自己就能轻松享受了。 然而，和一个不把自己当人，只是满足欲望的对手在一起，即使身体相合，心里也难以完全享受。也许这和保守或开放无关，郑泰义有时会这样想。 每当和伊莱完成一场他所谓的“土地争夺战”后，郑泰义感到既困倦又愉快，往往会立刻入睡。而在睡梦中，他十有八九会感觉到那道视线。起初并非如此，但从某一天起，这种感觉就开始出现了。 当他感觉到那道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时，如果心情好，郑泰义会费劲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有时候，他会对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轻轻问一句：“为什么？”如果实在太累，他会用手遮住伊莱的眼睛，说一句：“你也睡吧。”然后继续入睡。那时，伊莱会轻笑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如果实在太累，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郑泰义就会装作不知道那道视线，继续睡觉。他觉得，既然伊莱想看，那就让他看好了，自己没必要为此做出反应。而且，那道目光并不是带着恶意的，也没有引发他警惕的必要。 然后，到了早晨，郑泰义会忘记昨夜发生的事情，白天也将其抛诸脑后，直到夜晚再次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才会在潜意识中想起：“啊，对了，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有时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郑泰义会想，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伊莱白天也常常盯着人看，但那大多是在他有事或有话要说的时候。夜晚，如果郑泰义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问“为什么”，伊莱从未回答过。有一次，郑泰义为了听到回答，明明困得要死，却硬撑着睁开眼，结果伊莱笑了笑，像他有时会做的那样，用手轻轻盖上了郑泰义的眼睛，说：“睡吧。” 说不在意那道视线是假的，但要他硬是追问原因，又觉得有些不自在。而让对方不要看，也有些滑稽，所以他干脆选择了沉默，心想着看着自己的脸能有什么发现呢。 对了，也许这有点像做梦。 做梦的时候，会记得这个梦以前也做过，但一旦醒来，连做梦这件事都会忘记。然后再次入睡时，会在潜意识里疑惑，为什么白天会忘记这个梦。 就像梦境和现实的记忆被分开了一样，关于那道视线的思考也是这种感觉。 当他从梦中醒来时，虽然会记得醒来瞬间的想法和经历过的事，但只要在现实中活动一段时间，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连不记得这件事的事实本身也不记得了。 大概就是这样。睡梦中感觉到那道执着的目光，而醒来后，这记忆就飞走了。 “……。” 郑泰义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他又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以为对方会适可而止，但那视线却一直、一直、一直盯着他。身体特别疲惫无力，想要放弃抵抗，但最终还是郑泰义输了。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迎上了那道视线。 “我说，你也睡吧。” “……。” 郑泰义突然生气地说出口时，支着下巴默默注视他的伊莱眨了眨眼，一脸惊讶的样子。 刚才还在平稳呼吸中熟睡的人突然睁开眼睛，对他说“你也睡吧”，这确实足够让人惊讶，但郑泰义心想，平时他只会微微一笑，什么都不说，为什么这次却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可就在这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看了看盯着自己的伊莱，选择再次闭上眼睛。然后，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突然意识到。 等等，伊莱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对了，这家伙总是喜欢在别人睡觉时跑来旁观。 虽然他能理解这一点，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如果是平时，伊莱应该是刚结束“土地争夺战”，光着身子盯着他看。然而，现在的伊莱却穿得整整齐齐——虽然只是普通的T恤和休闲裤——坐在床旁的椅子上。 “……。” 郑泰义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意识到当前的状况。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火呢！” 脸色大变，焦急地抓住伊莱的衣领喊道。伊莱又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惊讶？不如说是觉得他在说胡话的表情。 “火？什么火？” “你放的火啊，火！你不是在白桦林放火了吗！你还拿了整桶的汽油到处泼，把整个森林都烧了！” 郑泰义脸色煞白，疯狂地喊着，伊莱则微微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种仿佛在看着无可救药的傻子的眼神让郑泰义愣住了，他也回瞪着伊莱。 这家伙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伊莱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 “在说火之前，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他表情淡然，却带着浓厚的兴趣问道。郑泰义立刻意识到了话中的含义，闭上了嘴。然后，他静静地看着伊莱。 “我的处境怎么了？” 他故作镇定地说道，肩膀微微一耸。伊莱再次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他。忽然，伊莱抬起手，摸了摸郑泰义的额头。伊莱保持着手放在他额头上的姿势，叹了口气，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这家伙一发烧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睡吧，睡吧。真是个蠢货，老是被人绑架，挨打挨得满身是伤。” 伊莱咂了咂舌，轻轻推了他一把。郑泰义被推回到床上，心中暗自庆幸。看来现在他打算让自己继续睡下去了。 仔细想想，他确实觉得自己现在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头脑昏沉，身体仿佛有些发热。 翻身躺在床上时，他注意到额头和太阳穴上贴着纱布。现在他才发现，肘部、膝盖、小腿等重伤的部位都被干净地包扎了。脚踝处虽然看不见，但也感觉到另一只脚上有硬邦邦的石膏。 大概是凯尔叫人来为他处理伤口了吧，真是难得。 郑泰义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像伊莱说的，他确实有些发烧了。不过因为手心也很烫，所以他无法准确判断。 实际上，虽然身体的伤口发热疼痛，但他的大脑还算清醒。 ……正因为头脑清醒，所以当伊莱推他去睡时，他果断地选择了躺下。尽管现在他完全清醒，睡意全无。 虽然不太可能入睡，但郑泰义也不打算醒着面对伊莱，和他认真对峙。因此，郑泰义坚定地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仔细想来，郑泰义所认识的伊莱是个非常敏锐的人，肯定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但也许是因为他刚刚经历了绑架，浑身伤痕累累，显得有些可怜，伊莱并没有刻意去叫醒他。(不过事后回想起来，郑泰义意识到，当时自己可能是因为发烧而有些神志不清。毕竟伊莱这个人，不是会因为他受伤而心软的那种人。) 脸上的那道视线依然清晰可感。 他想，这样被人盯着，脸都快热起来了，怎么还能睡得着？然而，也许是身体为了恢复而本能地引导他入睡，尽管他觉得自己不可能睡着，但不知不觉间，睡意还是覆盖了他的眼皮。 不过，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伊莱对自己心怀那么多怨恨，就算自己身受重伤昏倒在急诊室里，他也应该把自己打得更惨才对。 正当郑泰义想着是不是这段时间伊莱改邪归正了，突然想起了他往森林里泼汽油的场景，赶紧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随后，他得出了一个最合理的结论。 这一定是梦。 ……看吧，这肯定是梦。 否则，伊莱不可能这么小心翼翼地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额头。 这样的梦可不好。以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梦，梦境那么逼真，仿佛是真实发生的，但现实中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种梦虽然奇妙，却让人感觉良好。 但是，这种梦醒来后会引发让人哭笑不得的错觉，因此其实并不好。 郑泰义试图避开那只手，翻了个身。停留在他额头上的手顿时离开了。 *** “真是奇怪的梦……。” 郑泰义睁开眼睛，喃喃自语。由于仍然昏昏欲睡，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 他梦见恶魔露出温柔的笑容，表现得亲切友好。很奇怪，很奇怪，这家伙分明是个恶魔。你看，他身后还有尖锐的尾巴，手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可他却用一张从未见过的温柔面孔笑着对他示好。 郑泰义在梦中反复觉得奇怪，直到睁开眼睛。然而一睁眼，他便意识到，这个梦的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 如果你被恶魔的伪装欺骗，最后一定会遭到背叛，痛苦不堪。即使事后感到愤怒与委屈，也是徒劳的。恶魔从未掩饰自己，始终以真面目示人，受骗的是你自己。 这个梦是一个包含深刻教训的梦，提醒他不要被表面的虚情假意所迷惑。 郑泰义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这是一个略带伤感的梦，勾起了他不愿回忆的记忆，更让他感到悲伤。 他静静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他不愿意想起的人。这个人总是在苦涩的回忆中浮现。 “……等等……” 突然，郑泰义猛然睁开了眼睛。当他不愿意回忆的人出现在脑海中时，那些不愿记起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这些记忆是最近，极其近的。 ―啊哈……―。 两步之外，岩石后方，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那双眼睛微微倾斜，这一幕，郑泰义在不久前曾见过。 “……！” 不可能…… 郑泰义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完了。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放松地躺着睡觉。 伊莱。伊莱·里格罗。 那名站在火海中，若无其事的男子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如同烙印般印在视网膜上。 这不是梦。那个如恶魔般的男人确实在那里。他一手握着砍下人头的刀，另一手握着火焰。 天啊。 仅仅是想起这些，郑泰义的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了。心脏猛然一紧，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该死的。明明发誓绝不会被他抓住，结果竟然…… 郑泰义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同时，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过去那些大胆的行为，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闪过。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等一等，也许在他发现之前赶紧逃走……对，反正也没什么行李，全部扔掉就行。只要从窗户跳下去，只身逃跑…… 就在这时，郑泰义刚要起身，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动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猛地回头看去。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心脏再次骤停。 伊莱。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从郑泰义醒来之前，他就已经坐在那里，慢慢翻看着什么类似笔记本的东西。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并未察觉到郑泰义醒来，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糟了，逃跑是不可能了。他现在已经知道我醒了，接下来会不会直接杀了我？不，他曾经说过不会杀我。那就更可怕了。 ―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杀了你。你说过，和我待在一起简直令人作呕。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活着，直到死去。每天都怀着这种痛苦的厌恶，挣扎着活下去吧。 郑泰义突然回想起某个时候，伊莱低沉的声音。 他说过，直到死去。 郑泰义偷偷地转动眼珠，偷偷瞟向伊莱。 难道真的要折磨我一辈子？即使把我打得半死不活，最后再杀了我，然后在临死前说一句“你受够了吧？”也就罢了，但想要永远折磨我，这是不可能的。即使被24小时监视，也总有一刻他们会放松警惕，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逃跑。 郑泰义觉得自己一醒来就想着逃跑，真是有些可怜。他不禁感叹，自己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但仔细想想，能沦落到需要逃跑的境地，半数原因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有些懊悔。为什么当初不只是乖乖打包离开分部？为什么非要想着报复伊莱，做出那样的事情？居然没有意识到危险。 郑泰义心情沮丧地想着。 不过，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当时他做出的决定，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正确的。如果有人认真地问他是否后悔，他可能会思考片刻，然后摇头。 选择总是这样的，总会留下后悔的余地。郑泰义认为，尽量减少那些将来回顾时会感到后悔的选择，就是“过得好”的方式。幸运的是，至今为止，他在自己的生活中还没有做出过让他将来感到后悔的选择。 对，不要后悔。想想那家伙对自己做过的事，这根本不算什么。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咬紧牙关，像个男人一样挨上一顿（或者更多），然后找准时机，这次一定要逃得更远，永远不被抓住。 虽然他觉得逃跑和“像个男人”这两个概念有些矛盾，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立刻在脑海中抹去了。为了保命而暂时放下自尊，也是男人的艰难决定。虽然觉得这是狡辩，但这个念头也被他迅速抛在脑后。 郑泰义悄悄地叹了口气，又偷偷地转动眼珠。伊莱仍然拿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慢慢地翻看着。翻动的声音轻轻响起，虽然速度不快，但他似乎并没有认真地在看什么。郑泰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 他压抑住内心的惊呼。伊莱手里拿着那本绿色封面的册子，竟然是一本护照。封面上还印着金色的无穷花标志，这本韩国护照正是郑泰义随身携带的，属于金英秀的护照。里面还贴着郑泰义的照片。 伊莱似乎已经翻看完内页，又回到第一页，默默地注视着，随后突然开口。 “哼……金英秀……。护照号码JR0203314，19××年6月12日出生，身份证号码1365814……。” “……” “除了出生日期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 伊莱随手将护照扔在桌上。郑泰义心里暗自咒骂一声。这该死的家伙居然随便翻了我的包，拿出了护照。 伊莱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瞥了郑泰义一眼。郑泰义立刻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个动作是徒劳的，伊莱不可能没有察觉，但他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还打算继续睡？” “……” 他接着说道：“明明已经醒了，还想再睡。”听到这话，郑泰义无奈地睁开了眼睛。伊莱斜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郑泰义低声问道。伊莱微微扬起眉毛，似乎在思索，但并没有回答。郑泰义怀疑地看着他。 刚才说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原来是因为他在旁边。梦中出现的那个恶魔，还有之前闪过的那些梦，似乎也都是因为他就在旁边。是的，就在那把椅子上，像现在这样盯着自己。 想到这里，郑泰义突然歪了歪头。 “……？” 然而，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伊莱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郑泰义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头，用坚硬的表情直视着他。仿佛在说，想杀就杀吧。 看到郑泰义的表情，伊莱挑了挑眉，低声说道：“哦。”然后他抱起双臂，微微侧着头，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郑泰义。 郑泰义觉得，这与他刚才的注视有些不同，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那张僵硬的脸与他对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伊莱肯定已经察觉到他脸上流露出的紧张。果然，伊莱轻笑出声。 “后悔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吗？无论是关于什么，他都没有什么后悔的。至少，如果回到当时的情况，他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对于伊莱来说也是如此。 “……” 郑泰义在回答之前，先观察了一下伊莱的表情。出于谨慎的心理，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如果说后悔，伊莱会不会打得轻一点？……不太可能。这家伙的字典里可没有“宽恕”两个字。 郑泰义一边思索，一边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伊莱看见了，但并没有追问。 “不……我不后悔。” 郑泰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伊莱静静地注视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不后悔？可我看你刚才似乎在犹豫。” “嗯……其实是想着，如果我说后悔了，可能会被打得轻一点。但仔细想想，应该不会。果然，做人还是要真诚。” 郑泰义平静地说道。伊莱的脸上闪过一瞬间被打了一拳似的表情，接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极为愉悦。然而，郑泰义清楚地察觉到，那双眼睛开始透出一丝阴冷的光芒。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已经对这个男人有了足够的了解。 “是吗，不后悔啊。那么，具体是指哪一点呢？” “嗯？” 郑泰义睁大了眼睛，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他眨了几次眼，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然后疑惑地倾了倾头，小心翼翼地反问。 “你是指……打你那件事？还是把你压在身下？或者是绑住你？又或者是给你下药？” 郑泰义一一列举着可能让伊莱生气的事，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自掘坟墓。自找麻烦，干嘛要一件件地翻出来说呢。然而，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随着那段记忆的浮现，伊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郑泰义知道，这种笑并不是真正的笑，这是他几个月来的经验告诉他的。 该死，看来传闻中的烟酒会破坏脑细胞是真的，以后还是少喝点啤酒吧……不对，啤酒怎么能算酒呢，啤酒就是麦茶嘛。算了，还是试着戒烟吧。 郑泰义在短短几秒内，真心为自己刚刚愚蠢的举动感到后悔。他不该自找麻烦，主动提起那些让伊莱记起过去的事。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事情还真不少。既然你都提出来了，那不如多说点吧。肯定还有很多吧。” 伊莱用下巴指了指，示意他继续说。郑泰义默默地观察着伊莱，心中疑惑这家伙是不是真心想听。可他不再说话时，伊莱便威胁似的补了一句：“说吧。” 郑泰义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满。让他列举自己对伊莱做过的事却不后悔的点……实在太多了，根本列举不过来。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明白伊莱是在逼他说出那些会让他生气的事情。 “……骂过你？” 郑泰义犹豫着问道。但伊莱只是挑了挑眉，再次说道：“继续说。” 难道他打算用这种方式折磨我吗？让自己不断地回忆，再说出来。可是这样反复提起那些事，受折磨的反而是伊莱自己——姑且不论他是否真的会感到难受。 郑泰义从未想过伊莱会有这种特殊癖好，乐意回忆这些不愉快的过去。……还是说，这是“在死之前想说什么就说出来”的意思？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伊莱，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对什么最生气，但我对我做过的那些事，确实没有后悔。”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伊莱像是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似的再次确认，但郑泰义依然坚定地摇头。他哼了一声，陷入了沉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回答完这句话，突然想到。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这个男人最为愤怒呢？ 仔细想想，刚才郑泰义提到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让这个男人发火。打他、压倒他、绑住他、给他下药，虽然不清楚具体程度，但这足以惹怒他。而且，他也见过有人因为在他面前骂他而被打得鼻青脸肿。 然而，打他、压倒他、绑住他、给他下药，这些事的严重程度比骂他还要更高，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他生气了。 可现在，他问的却是关于某个特定的点，是否后悔。他或许是在问，是否后悔某个特别让他愤怒的行为。 但郑泰义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无法猜测伊莱对哪件事最愤怒。突然之间，他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究竟自己做过的哪件事让他最为愤怒？ “……那你呢。” 郑泰义开口后，话语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是否该继续问。 你对我的哪件事最为生气呢？ 知道了这点，难道我就会后悔吗？答案是否定的。他的愤怒是属于他的，而自己让他愤怒的行为根源在于自己内心的愤怒，这愤怒也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突然之间，心头一阵冰凉。 郑泰义与伊莱之间，充斥着相互的愤怒。 在这几个月，几乎半年的时间里，他们之间所产生的，难道仅仅是愤怒吗？他种下了愤怒的种子，自己让那种子发芽。 “……但我并不只是那样。” 郑泰义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他并不仅仅是那样。在与伊莱相处的过程中，他所感受到的不只是那些负面的情绪。尽管他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保留着对伊莱的愤怒，但拥有那份记忆和持续负面情绪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即使是朋友，如果想要讨厌，也总能找到理由。每个人都有令人不悦的地方。那些令人不悦的地方曾经刺痛过自己，令自己愤怒。这些记忆他都保留着。但保留这些记忆和持续那些愤怒的情绪是两回事。 郑泰义低头沉默了。 伊莱微微皱着眉，看着郑泰义。他不明白郑泰义那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嘴角微微一扬。 “好吧，不管是后悔也好，还是别的什么，这些事反正想了也没用，随它去吧。” 伊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近床边，把手撑在郑泰义枕边。他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什么似的低头看着郑泰义，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管你怎么想，从现在开始，你都会待在我身边，与你的意愿无关。……我说过的吧，既然你那么厌恶我，那就每天在我身边痛苦不堪吧。” “……。” 他低声地呢喃，声音仿佛要渗透进郑泰义的肌肤，直击心脏。 伊莱突然停下了笑容，凝视着郑泰义，接着，他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泰义，我从未如此愤怒过。” 郑泰义盯着近在咫尺的伊莱，尽管焦距有些模糊，但他能够感受到那声音传递出的冰冷。 “真的，非常，非常愤怒……到可怕的程度。” 也许他在笑，那个声音冷得令人不寒而栗，如同低语的虫鸣在耳边盘旋。 “你消失后的那一个星期，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后来醒过来，才发现那段时间里，我已经杀了两个人。可我完全没有记忆。” 所以我进了几天监狱，我可能是UNHRDO历史上第一个进监狱的教官，伊莱笑着说道。 伊莱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在回忆那段时间。 “不过，幸亏我进了监狱，那段时间让我有了思考的空间。可即便在里面，我的怒火也未曾平息。我就像疯了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直到最后一天，我在梦里看到了你。” 他的话语越说越近，最后，他的唇轻轻碰到了郑泰义的额头。这种感觉曾经很熟悉，但因为中断了一段时间，或者是因为他的话语让人感到不寒而栗，郑泰义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伊莱察觉到这一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在梦里……不，梦的内容无所谓。醒来后，在黑暗的监狱里，我突然想到，我必须振作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让自己失控到连杀了不该杀的人都记不住，后果不堪设想，对吧？” 他说着，轻笑声滑落，从额头滑到耳边，再滑到脸颊。 郑泰义没有躲避那触碰，保持沉默，静静地坐着。 “……如果你恨我恨到想让我痛苦，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这对你更好，伊莱。” 郑泰义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自己时，平静地说道。他的唇微微停顿了一下。 即使这是对自己说的，郑泰义也对伊莱说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伊莱的精神着想，这是郑泰义真心为他提的建议。 伊莱的唇离开了他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笑意，那张苍白的脸冷冷地看着郑泰义。郑泰义也静静地回望着他，片刻后轻叹一声，低声说道。 “不过，对我来说……如果你真的要杀我，我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不管是逃跑、战斗，还是哀求。” “我不想死啊。”郑泰义悲伤地自言自语，伊莱的眼角带着一丝冷笑。 伊莱从床边站起身，像是事情已经办完一样，朝门口走去，并对郑泰义说道。 “丽塔让我告诉你，醒来后去餐厅。吃完饭后，哥哥也让我转告你去书房。” “啊……？”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伊莱，只能眨了眨眼。伊莱挑了挑眉，仿佛在问他还有什么问题吗。郑泰义摇了摇头，但仍然疑惑地看着伊莱。 “你……就这么走了？” “嗯？” “我以为你会至少把我打一顿。” 听到郑泰义低声嘟囔的话，伊莱沉默了几秒，直视着他。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无奈，眼神变得冰冷。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满足你。” “不，不太想要。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这么做，嗯。” 郑泰义原本以为，再次与伊莱见面时，他会立刻被打个半死。否则，按照伊莱的说法，不杀他，却让他一直受折磨，可能会让他身体某个部位无法完全康复。 所以在醒来的瞬间，他已经做好了告别某只眼睛、某只手臂或者某条腿的准备。 郑泰义暗自庆幸自己全身完好无损，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容，望向伊莱。伊莱的目光冷冷地回望着他。 伊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闭上了嘴，只是轻轻地咂了咂舌。 “快去找丽塔吧。她说，拖得越久，汤的味道就会越差。” 郑泰义这才想起伊莱不愿意回家的理由。果然，伊莱提到丽塔唠叨时，那表情非常有趣。 看来这家伙也有忍受不了的人，郑泰义苦笑着，挣扎着从床上站了起来。 *** 凯尔一边翻阅着晚报，一边突然感到一阵异样。他抬起头来，不禁吓了一跳。伊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双臂交叉，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他。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吧。” 凯尔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读他未读完的文章。在报纸的社会版一角，小小地刊登了今天上午发生的山火消息。凯尔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报纸发出“咔嚓”一声，被揉皱了。 他将报纸折了几次，把那篇文章放在最上面，显眼地摆在桌上。然而，应该看那篇文章的人，却一头栽进了离桌子不远的单人沙发里。 凯尔双手交叉，支着下巴，默默地看着伊莱。伊莱显然对凯尔的注视毫不在意，似乎陷入了沉思。 几个月没见到这个弟弟了。按理说，几个月不见应该会感到亲切和想念，但他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以前他们至少住在同一个城市，在公司几乎每天都能碰到面。当时，凯尔还曾想，既然近在咫尺，见面自然不觉得稀奇。可现在，几个月不见，他依然没有觉得亲近，这显然不是时间或距离的问题。 凯尔不满地咂了咂舌，说道： “社会版上登了。还好没有提到是人为纵火。” 伊莱露出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耸了耸肩。凯尔低声叹了口气。为了掩盖事实，他今天被詹姆斯骂得狗血淋头。更糟糕的是，文章刊出后，有几通电话打到编辑部，都是参与灭火的消防员，根据现场留下的证据，他们坚称这是一起纵火案。凯尔不得不几次对着编辑部主任表示歉意，而詹姆斯和那位主任关系不睦，因此怒火冲天。凯尔知道，接下来他必须小心伺候詹姆斯了。 弟弟惹的麻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最难处理的还是那些杀人案，伊莱倒是好心地告诉凯尔，“证据我不会留下，或者即使留下，也不会外传，所以不必担心。”那还是他成年之前的事。 其实，伊莱闯祸后，收拾残局的从来不是凯尔，而是他的首席秘书詹姆斯。伊莱年轻气盛，甚至不知道如何掩盖证据，那时候詹姆斯的工作量大得几乎要接受精神治疗。 好在伊莱成年后，开始自己处理自己的事，詹姆斯的工作量也减少了许多。他有时会怀念地说：“以前我真是每天都想着怎么辞职。”凯尔知道，詹姆斯是不可或缺的秘书，如果失去他，公司可能会陷入混乱。凯尔甚至觉得，与其失去詹姆斯，还不如放弃庇护伊莱。 尽管伊莱仍然在凯尔不知道的地方杀人放火，但至少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处理这些麻烦，不再需要凯尔亲自出面。 所以凯尔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者说放松了警惕）。 然而今天，伊莱闯了一个天大的祸。 杀人倒不是问题。今天伊莱在那个地方杀了好几个人，但那反而是最容易处理的。他一通知，凯尔就派人在附近待命，迅速处理掉了尸体和其他可能暴露的证据。 然而，这次的事情，却让凯尔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凯尔甚至有一秒钟真的晕了过去。 伊莱到达柏林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 这个时候，凯尔通常刚刚完成晨练，正在翻阅当天的早报。 然而今天，他没有进行晨练。昨晚发生的绑架事件让他一夜未眠，头沉沉的。他只是在花园里慢慢散步，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才走进书房。 关于绑架事件，已经得出了初步结论。 昨晚，听到莫勒的话后，凯尔猛地一拍大腿，立刻给弟弟打了电话。他告诉伊莱，今天被绑架的人中有他一直在找的郑泰义。伊莱一听这话，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 “……什么？” 伊莱的声音变得低沉。凯尔听到这个声音，不禁挑了挑眉。即使再怎么动摇，伊莱也从不表露情绪，现在竟然有所反应，看来他确实一直在找这个人。 “之前你没提过。”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如果你是在骗我，想把我牵扯进来，那你可是犯了大错。” 伊莱的声音更加低沉，冷得让人不寒而栗。即使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凯尔依然感到背脊发凉，难以想象其他人在他身边会是什么感觉。 凯尔想起了金英秀。不，应该说是郑泰义。 果然，那年轻人是郑在义的弟弟，郑昌仁的侄子。同时还是伊莱的教官，而现在却被伊莱追捕的对象。 凯尔终于得到了所有关于他一直对金感到疑惑的问题的答案。同时，他也为那个善良的青年深感悲痛和惋惜。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那样一个好青年接替了伊莱的教务？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那样一个端庄的青年惹怒了伊莱，并因此被针对？ 虽然想要保护他，但对手是伊莱的话，凯尔也无能为力。凯尔一生历经了无数的波折和艰难，待人接物从未感到过为难，但在某种特殊的意义上，他绝不愿与伊莱对峙。 “我也只是刚从莫勒那里听到的消息，无法确定。” 凯尔回答了对伊莱的疑问。尽管他谨慎地表示无法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但他还是认为莫勒不会说谎。尽管莫勒有些古怪，但他是个非常聪明的朋友。面对牵涉到伊莱的事，他绝不会愚蠢到撒谎自寻死路。 伊莱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暂时沉默不语。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不需要亲自出面，只要联系机动队员就行了……” “我会帮你，你只要确认那些家伙的位置就行。” 凯尔还没说完，伊莱便简短地说道，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凯尔愣愣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转头对好奇地看着他的两个人耸了耸肩，“事情好像是解决了。”他模棱两可地说道。 （不久之后，莫勒急匆匆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说要去疏散那些美女，然后匆忙收拾行李，当晚就返回香港了。） 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伊莱说要帮忙，凯尔还是决定相信他。尽管他行事捉摸不定，但一旦承诺了的事，他还是会做到的。 然而，想到贵宾们可能会被挟为人质，感到不安的凯尔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拿起报纸，却因为外面突然响起的门铃声而感到疑惑。这么早会有谁来访呢？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如果需要丽塔会叫他，于是又低头继续看报纸。 正好过了一分三十秒，凯尔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大步走进书房的那张面孔。距离他们上次通话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可眼前站着的正是几小时前还在地球另一端的弟弟。 伊莱无视凯尔震惊的目光，一进门就伸出了手。 “莱瓦克。三枚潘泽法乌斯特。那些家伙的位置。” 没有寒暄，一见面就直接开口索要所需物品。然而，在凯尔准备物品之前，他先投去了一丝疑惑的目光。 “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尽管他这样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时间上计算，即便昨晚挂了电话立刻去机场，搭乘最快的航班飞来，时间也对不上。那只有一种可能。 “UNHRDO专机。” 伊莱简短地回应，挥手示意凯尔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凯尔感叹那帮人居然让这样一个家伙当上了UNHRDO的教官。 他把已经停产、改装完毕后却几乎没用过的三轮摩托车钥匙交给伊莱，又把昨晚詹姆斯查到的那些人的位置纸条递给他。但当凯尔听到弟弟要求的武器时，他沉默了片刻。 “三枚潘泽法乌斯特，你要它们干什么？” “别磨蹭，快给我。” 伊莱简短地回答，挥手示意凯尔别废话，赶紧拿出来。凯尔盯着伊莱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然后联系詹姆斯，让他无论从哪个仓库找到的，赶紧把东西拿来，这才满足了弟弟的最后一个要求。 在武器准备好的时候，伊莱确认了那些人的位置，沉默片刻后，又要求了一桶汽油。尽管凯尔对这个要求很疑惑，但他认为这只是为了提高火力，便也照办了。 这就是他的失误所在。 就在几个小时后，伊莱以惊人的速度联系了凯尔，报告说：“人质都安全了——虽然有几个需要去医院——其他家伙都被解决了，山庄也被摧毁了。”凯尔对此表示赞赏。虽然从伊莱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事情处理得相当激烈，但事情总算是解决了，这让凯尔感到庆幸。 然而，在弟弟挂电话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凯尔在那一瞬间感到晕眩。 “哦，对了，我在森林里洒了些汽油，还点了火。火势挺大的，但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不用太担心，把它灭了就行。” 凯尔早已知道他的弟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从他小时候就已经显露无疑。 但凯尔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盯着报纸角落里的那篇报道，十分不满地叹了口气。 总之，事情算是暂时平息了——他得给詹姆斯特别奖励——尽管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留下的烂摊子却太多了。今天一整天，他都得和詹姆斯一起埋头在工作堆里。 终于，好不容易回到家，洗了个澡，吃了饭。 凯尔本打算和弟弟一起吃饭，但对方根本没搭理他，径直走进金——不，郑泰义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凯尔默默地看着弟弟。 看到弟弟似乎在沉思，凯尔首先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金……不，泰义，醒了吗？” 听到凯尔的话，伊莱心不在焉地瞟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才简短地回答道。 “嗯。刚才醒了。” “很好。他感觉还好吗？” “嗯，他现在应该去找丽塔了。既然你叫他，吃完饭后他会过来的。” 凯尔点了点头。伊莱再次闭口不言。 凯尔脑海中浮现出一直以为是金的那个青年，并将熟悉的“金”这个名字换成了郑泰义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然的话，他恐怕会一直叫他“金”。 然而，郑泰义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完全陌生。这个名字他曾听过几次。在与郑在义共事时，郑在义偶尔会提到这个名字，他的朋友郑昌仁也曾几次提到过。伊莱也提过，但在与伊莱谈话时，他们更常用“吉祥天”这个称号来指代他，这个称号反而更熟悉。 原来如此，金就是吉祥天。 凯尔不由自主地再次念叨着“金”，随后摇了摇头，纠正了自己。然后他试着接受这个青年就是吉祥天的事实。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可以理解。 虽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曾有一段时间，郑泰义比天才郑在义更引人注目。当然，这只是在一些人中间流传的。当有人传言郑在义那奇迹般的好运来源于郑泰义时，很多人对郑泰义产生了好奇和觊觎之心。这种好奇和贪婪在他们多次试图验证郑泰义是否真能带来好运，但发现郑在义才是幸运源头后，才渐渐平息。 郑泰义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曾经一度成为目标，因为当时郑在义和郑昌仁不断在保护他。 “泰义不需要知道。” 凯尔突然想起了某次听到的一个安静的声音。那是他和郑在义仅有的一次私下谈话。当时他们在屋顶的露天花园偶然相遇，谈论了一些家庭琐事和其他杂事。 凯尔当时意外地望着他，问道： “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他知道的好吧？” 然而，郑在义摇了摇头，表示不再打算说下去。凯尔觉得他与自己想法不同，也就没有再追问。 “……” 但现在回想起来，凯尔隐约能理解郑在义的心情。虽然只是隐约，但郑泰义显然是他始终如一地关爱的人。 凯尔点了点头。 “还好，他看来还安全。” 凯尔低声说道，伊莱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你说‘还’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泰义会有什么危险吗？” 伊莱不悦地问道，凯尔皱着眉头看着他。凯尔一向觉得自己理解弟弟，但最近有时却感到越来越不了解他了，就像现在这样。 “……还是说你找他的原因另有目的？” 听到他以那种阴冷的语气问郑泰义是否会受伤，凯尔感到困惑不解。明明是他自己拼命地想找到郑泰义，却又问他是否会受伤，这种心理实在难以理解。 伊莱咂了咂舌。凯尔看着弟弟，弟弟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思绪理不清而迟迟说不出口。凯尔默默祈祷，愿那个善良端庄的青年郑泰义一切安好，然后开口问道。 “听说在泰义从UNHRDO离开前，他似乎惹了你不开心。所以你才这么急着要找到他吧？找到他后你打算怎么做？不，现在找到他了，你又打算怎么做？” 伊莱沉默了很久，凯尔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如果伊莱表示要伤害郑泰义，凯尔打算尽量阻止他。虽然他不确定自己的话能否起作用，但他明白弟弟在涉及自己意愿的事情上，从不听取别人的意见。而且实际上，尽管他们是兄弟，但彼此性格中有一些私人的部分，他们从不相互干涉。这种不干涉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因此，即使凯尔在弟弟的私人恩怨中插手，也不可能得到好的结果。然而，如果实在不行，凯尔还是打算至少装作试图劝阻一下。 并不是因为他对郑泰义这个青年有特别的好感。他喜欢朋友，但不希望因为朋友与弟弟或其他人闹得不愉快。凯尔总是保持中立，这使得他能在弟弟被众人指责和疏远的情况下，依然与人们和弟弟保持良好的关系。 如果凯尔要劝阻弟弟，那一定是出于更理智的理由。 郑在义的弟弟，郑昌仁的侄子。而且，虽然其他人可能不在意，但他是吉祥天。这个吉祥天对天才郑在义有影响力。 仅凭这一点，凯尔就不希望李格罗家族与郑泰义交恶。 “找到他后，是打算杀掉他吗？” 等待了许久，弟弟仍旧沉思不语，凯尔率先打破了沉默。伊莱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不快地叹了口气。凯尔敏锐地察觉到，弟弟的这份不快并非针对自己。 “确实是打算杀他。一找到他……对，一找到他就要杀掉他。” 伊莱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的确是自言自语。 凯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对于弟弟那微妙的言语，他微微侧了侧头。 “嗯。所以现在找到他了，是打算杀掉他，还是改变了主意？” 从他话中的语气来看，似乎更像是后者。然而，伊莱并没有马上回答，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仿佛在无意间游离于空中，突然变得冰冷。 “暂时不杀他。” 虽然是自己的弟弟，但有时候伊莱的眼神冷得像刀刃，看着他让人不寒而栗。此刻正是如此。凯尔不知道伊莱在想什么，但显然与郑泰义有关。 不过，听到这个回答，凯尔还是稍微松了口气。虽然“暂时”这个前提让人有些不安，但凯尔还是暂时安心了下来。 伊莱瞥了凯尔一眼，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低声嘟囔道。 “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我真杀了泰义，那你就会陷入两难境地。” 凯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话虽不中听，但确实是事实。凯尔确实曾经想过，如果因伊莱而让郑泰义出事，尽管他和弟弟是两个人，但他还是会觉得难以面对那些人。 不过，这并不是伊莱所说的那种感觉。虽然这个原因更大，但他对那个青年的喜爱之情也是确实存在的。 “话虽如此，但我确实喜欢泰义。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对那个青年有很大的好感。” 凯尔果断地说道。他从泰义还是“金”时就喜欢他。无论是朋友的侄子，还是郑在义的弟弟，凯尔对郑泰义这个人本身都有着明确的好感。 有时候就是这样，与某人交谈时会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产生了好感。如果非要说出理由，也许很难表达清楚。只能说一些常见的理由，比如性格好，相处起来舒服，或者觉得投缘。 然而仔细想想，一个人让你喜欢上他并不一定是这些理由。 性格好坏不仅取决于本人，也因人而异。除非是性格极其古怪的人，否则说一个人因为性格好而被喜欢并不是一个客观的理由——凯尔就将伊莱归为性格特别古怪的人。 相处舒服或者投缘与好感之间也不一定有必然联系。实际上，凯尔并不觉得郑泰义是一个相处起来特别舒服的人。虽然他们能顺利地对话，但并不算是轻松自在的感觉。而且凯尔也不觉得自己和郑泰义特别投缘。 但凯尔确实对他有好感。与那些条件、其他因素都无关。 凯尔一时回想着郑泰义这个青年，突然感到被注视，抬起头来。伊莱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伊莱微微眯着眼睛，目光中有些许不安。这目光显然并不是愉快的。 “……你和泰义之间的事情，我不会干涉，只是表达一下我的个人愿望。” 凯尔这样补充道，结束了话题。他们的性格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分得清敌友。这一点，凯尔和伊莱都是一样的。 伊莱并不是那种因为凯尔喜欢他不喜欢的人而感到不快的性格，但凯尔却觉得这事有些奇怪。 “……那家伙，无论走到哪里都这样。” 伊莱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不满。 “无论到哪里，人们都喜欢他。” 凯尔没有深思，只是点了点头。伊莱却有些不满地瞥了凯尔一眼。 “让人喜欢的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点。” 凯尔随口说道。 “那就是，他们也喜欢别人。” 细想一下——其实不用深思——这话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道理在个人与个人之间也是成立的。虽然程度不同，但大体上，喜欢我的人，我也会喜欢他。我喜欢的人，他也会喜欢我。尽管喜欢的感情类型不同，但基本的好意是相互的。 人本就是依赖他人的好意而活的存在，所以对此自然会敏感。即使在意识上没有察觉，他们也知道谁是喜欢他人的人，谁是值得被喜欢的人。 伊莱默默地注视着凯尔。他那一贯难以捉摸的黑眼睛盯着凯尔看了一会儿，随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嗯……虽然我不太认同这种相对性的观点，但有时候确实可能是这样。或者说，这话也可能非常正确。” 凯尔只是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这可是罕见的事。伊莱极少会说这种话。感觉他的思绪在别处。 凯尔原以为，伊莱像往常一样找到他的书房就会很快离开，但看他待得比预想中久，凯尔便放弃了继续看报纸的打算，摘下了眼镜。 “所以，你打算怎么对待泰义？” “……嗯。现在静下来想想，又开始生气了……要不还是干掉他吧。” 伊莱微微笑着低声说道。他的言辞总是介于玩笑与非玩笑之间。他就是这样一个随心所欲、喜怒无常的人。 “你就这么不喜欢泰义？” 像这样对一个人不满至极的情况也很少见。确实，从今天凌晨突然闯进家里起，凯尔便见识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伊莱。 ……不过，看今天他所做的事，这性格似乎变得越来越古怪了。 凯尔对伊莱执着地盯上郑泰义并试图伤害他的情况并不满意，但如果郑泰义真的是个值得如此执着盯上的人，伊莱反而会更像是他自己，不用多考虑，花几天时间让他痛苦地死去。 “……那么，不如别再犹豫了，直接杀了他吧。这不像你，伊莱。” 凯尔简洁地说道，伊莱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随后他模糊地笑了笑。 “听你这么说，看来你现在才真正显得像你自己了，哥哥。” 凯尔苦涩地皱起眉头。他不认为自己的性格特别好，但从伊莱那里听到这种话，还是让他心情不太愉快。 伊莱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似乎在思考凯尔刚才说的话。 凯尔看着伊莱，突然意识到，伊莱在见到郑泰义之前，其实并没有明确地决定要怎么做。这也不像他。 “是啊……按我的性子，早该一见面就割断他的喉咙了。” 伊莱喃喃自语，凯尔皱着眉笑了笑。这个话倒是真的不像伊莱。 “那为什么不按性子来呢？” 凯尔开口询问，同时记起自己其实希望郑泰义能平安无事。他决定不再继续与伊莱讨论这个问题，便闭上了嘴。 伊莱没有回答凯尔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复杂的表情显示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是啊，就算泰义在我面前被撕成碎片，我也不会太在意……不，事实上，如果我亲手这么做，我还不够解气。” 伊莱缓缓地自言自语。 凯尔没有说话，带着微妙的表情默默地看着伊莱，随后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门外楼梯下传来了丽塔的声音。 “金，坐在楼梯上会妨碍别人走路的。如果要休息，去客厅坐着休息吧。那总比坐在硬邦邦的木楼梯上好。” 凯尔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声音是从敞开的书房门外传来的。 丽塔说完后，接着传来了一阵犹豫的声音，仿佛对方感到有些为难，低声回答道。 “嗯……不是……其实是因为听说凯尔找我。” “那你就上去吧，少爷就在书房。” “可我觉得好像有客人在。我不急，可以慢慢等……不过你说得对，还是去客厅坐着好，为什么我刚才没想到呢。” 自言自语地叹息道：“我真是笨，笨死了。”这些话都传到了书房里。 凯尔懊恼地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应该对自己说“笨”的人。真是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他竟然没有关上书房的门。 书房是凯尔在家里想要享受独处时常待的地方。所以，如果他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基本听不见。 不过，当他在书房时，丽塔不会打扰他，其他客人也几乎不会来书房。所以，除非他特别需要独处，否则他总是会留一条门缝，现在也是这样。 但是，一旦门关上了，隔音效果很好；但因为丽塔有时会在楼下叫他，所以他开着门的话，楼下和书房之间的声音会传得很清楚。楼下的声音传到书房，书房的声音自然也传到了楼下。 凯尔轻轻咂了咂舌。大概是吃完饭后，郑泰义按照伊莱所说来找他了，看到他们在谈话，不想打扰他们，于是就在楼下等着。如果他一直在那里，结果就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凯尔感到有些尴尬。虽然没有说什么恶语或中伤，但回顾他们的对话，许多内容他并不想让别人听到。虽然大多数话都是伊莱说的，但凯尔听到这些话后也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像是同谋似的，所以对见到郑泰义感到有些为难，挠了挠头。 “金，进来吧。” 凯尔叫郑泰义进来。既然他的话能传到楼下，郑泰义肯定也知道他和丽塔的对话传到了书房。既然双方都知道对方听到了各自的谈话，再装作不知道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 听到凯尔的话，楼下的动静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开始踏上楼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声音随着脚步一起上升。 凯尔回忆着伊莱刚才说的话，找到他后要杀了他、或者说要按性子来，这些话都不适合让别人听到。但在这种情况下，伊莱平时的行为不太好倒是帮了忙。伊莱本就是个性格古怪的人，所以即使他说了这些话，别人也不会觉得太意外。 凯尔第一次觉得弟弟平时的行为不太好居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他偷偷瞥了一眼伊莱，却不由得有些惊讶。 伊莱正看着门外。显然，他和凯尔一样，并不知道郑泰义就在外面。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凯尔眨了眨眼。或许自己看错了。不，也许自己确实看错了。伊莱·里格罗会感到困惑或慌乱？那恐怕是眼花了。 他眨了几次眼，再看伊莱时，伊莱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表情。 啊哈，果然是看错了。不过，即便是看错了，也算是见到了难得一见的景象。 凯尔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时，半掩的门被推开了一些，郑泰义走了进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 “那个……，我本来没想偷听的，只是在楼下等着你们谈完，不小心……听到了。” 郑泰义有些尴尬地说道，并偷偷瞟了凯尔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伊莱。 伊莱只是冷漠地看着郑泰义。郑泰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挠了挠头。 凯尔坐在中间，感到尴尬，思索着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同时他提出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不过，身体还好吗？这次真是抱歉，没想到我的朋友们会因此受到影响。” 凯尔一边感受到伊莱无声的嘲笑——‘我可是多次救过你那些被绑架的朋友’——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郑泰义看着凯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后摇了摇头。 “不，实际上，如果我自己能更小心一点就好了，我太不谨慎了。而且你还为我准备了车……再加上是你弟弟救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凯尔沉默了。郑泰义提到伊莱，似乎是想让凯尔不要觉得内疚，两人就此都沉默了。凯尔想着，郑泰义现在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毕竟，当时在放火的现场，这位青年也在场。 真正放火的人现在倒是表现得心平气和，反倒是他们两人默默地陷入了忧虑。凯尔又一次想起了人际关系中的那条隐秘法则——身边有这样一个怪人，那个怪人自己是快乐的，而周围的人却只有苦恼。 忽然，郑泰义抬起头，说：“对了，莫勒现在在哪里？” “莫勒？他说有急事，昨天就回香港了。他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凯尔笑了笑，感到两人关系不错。然而，看到郑泰义回应的笑容时，他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郑泰义那瞬间露出的笑容似乎带着一丝寒意。虽然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也许是我看错了，凯尔这样想着。 “说起来，真是巧，我们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见面呢，郑泰义。” 凯尔开口说道。郑泰义一开始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是啊，凯尔。我是郑泰义。因为一些原因，之前不能以真名相见。” “原因……我大概能理解。如果我是你，可能也会那样做。” 凯尔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如果他也处于郑泰义的处境，和这样一个古怪的人有仇，恐怕也会换掉自己的名字。 仔细想想，这个青年真是倒霉。偏偏在那样的时机发生了绑架事件。如果没有绑架事件发生，凯尔也不会向伊莱求助，自然也就不会被他发现。 不过，郑泰义作为人质倒是让凯尔松了一口气。他本不指望伊莱会这么快赶来。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三人站在那儿，话题始终无法顺畅进行。兄弟之间聊聊家常，或者和有仇的人谈话，抑或是只和其中一人谈论其他话题，都显得不合时宜。很难找到三人共有的话题。 凯尔轻轻敲了敲桌子。反正他叫郑泰义来也是为了见个面。毕竟是因为住在凯尔家里才被绑架的。而且，在这过程中郑泰义还受了伤，凯尔理应表示歉意。而且他还没正式和郑泰义打过招呼。 事情已经谈完了，如果没有合适的话题，那就应该结束谈话。 凯尔虽然喜欢与人交谈，但并不喜欢这种微妙的气氛。 当他假装整理桌面时，郑泰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口说道。 “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好吧，那就好好休息吧，快点恢复。” 凯尔笑着点了点头。 郑泰义轻轻点头行礼，正准备离开书房时，凯尔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听到名字被叫到的郑泰义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凯尔。 “差点忘了，我还通知了郑昌仁教官。他虽然知道你伤得不重，但还是非常担心。有空的话给他打个电话吧。如果你愿意，可以用这部电话。” 凯尔指了指桌上的电话。郑泰义看着那部电话，表情有些复杂。而一旁看着他们的伊莱突然微微勾起了嘴角。 “原来是用这里的电话打的……难怪没留下任何痕迹。”他低声喃喃道。郑泰义只是又一次无奈地咂了咂舌。 *** 喝着丽塔煮的稀薄的汤，郑泰义迷糊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一清醒，他立刻想起了莫勒的下落。 他不认为那个狡猾的家伙会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听到凯尔说他已经回了香港，郑泰义心里不禁燃起了一股怒火。 十有八九，现在他就算打电话给亚洲分部举报莫勒携带非法武器，也已经来不及了。按时间推算，莫勒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些漂亮的女人们全都藏到了别的地方。 “见鬼，看来我得回去一趟了……” 去他的，我得亲自冲进那家伙的房间，把他所有的东西全都搜出来，然后沉到香港的海里去。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嘟囔着。莫勒，你这混蛋，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让我们之间的缘分彻底变成恶缘。 一走出凯尔的书房，郑泰义脸色铁青，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到了房门前，狠狠地瞪了一眼昨晚莫勒曾待过的隔壁房间，随即用力踹了那扇门一脚。 “……―！……―！！……―！！！” 郑泰义在脚踢到门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他的脚不对劲。 由于在山里跋涉，石膏已经被弄得破破烂烂，昨晚他睡着时，石膏已经被换成了新的。不知道是否是医生直接叫到家里，身体其他地方的伤口也被处理好了，包扎了干净的纱布和绷带。 但即便如此，石膏和绷带包裹的伤口——依然没有愈合。尤其是他的脚踝，从昨晚到今天上午都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他拖着脚踝走了一整天，几乎已经不堪重负。脚踝不可能毫发无损。 就在家里他也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动，却因为愤怒到了极点而忘记了脚上的伤，用力踢了门，结果脚踝又一次受伤。 郑泰义脸色发青，倒在走廊上，抱着脚踝痛苦地颤抖着。身后的伊莱静静地俯视着他。伊莱微微皱着眉，斜眼看着郑泰义，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你，这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伊莱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而郑泰义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他了。 郑泰义抱着脚踝呻吟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挪回自己的房间。正当他进门时，看到伊莱也跟着进来，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干嘛？” 虽然语气中带着不满，但他心想，终于要面对这一刻了。无论是凌晨在森林里碰面，还是回到家后短暂的相遇，这个人一直反应得出奇地冷静，这反而让他感到不安。 他原本以为一见面就会有条胳膊被砍掉的危险，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更加警惕。 难道这是某种高明的手段，想用这种方式慢慢折磨我？ 郑泰义怀疑地看着伊莱。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反正逃亡已经结束，靠力量是无法抗衡的，如果伊莱真的要杀他，他也只能乖乖接受。 然而，伊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郑泰义的心思，他只是默默地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房间的窗边，坐在椅子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什么？” “刚才在书房，你听到些什么了吧。” 伊莱的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锐利，还有些许焦虑。 郑泰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从哪里开始算作听到了。 当郑泰义喝完汤，走向凯尔的书房时，他正准备上楼，但突然听到了里面伊莱的声音。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并不是因为听到了内容，而是不想与伊莱正面相遇。毕竟情况特殊，他能避开伊莱就尽量避开。 他皱了皱眉，考虑要不要转身离开，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他还是得去向凯尔打个招呼。毕竟发生了绑架事件后，他还没有见过凯尔……虽然事实上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也不过一天半的时间。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坐在了木楼梯上。伊莱通常不是那种喜欢在别人房间里久留的人。如果他有事要做，一旦完成就会很快离开。 或许与哥哥谈话的情况会有些不同，但总觉得谈话不会太长。 郑泰义无所事事地坐在楼梯上，心里想着“莫勒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正想着这些琐事时，突然听到了从书房里传来的声音。 “你到底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伊莱再次问道，声音压得更低了。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虽然仍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老实回答了。 “从你说打算找到他就杀了他那句开始。” 这一次，伊莱沉默了。郑泰义皱了皱眉，挠了挠脖子。 “其实没听清。你声音也不大，我只听到了一些片段，没完全听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听到的内容里，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如果你们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用太在意。” 偷听别人谈话，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或是否故意，都是不太光彩的事。郑泰义后悔道：“早知道就该听丽塔的话，去客厅等着，等那家伙出来再去书房。” “……还有。” 一直沉默的伊莱突然开口，郑泰义疑惑地看向他。伊莱带着不满的表情再次说道。 “除了那些，你还听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毫无笑意。那目光就像郑泰义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一样，变得冷漠。 这一瞬间，郑泰义感到一股愤怒涌上心头。 尽管偷听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他并非故意。而且即便是偷听，他所听到的内容大部分是关于他自己的，难道这还能怪他不成？ “你们在谈论我，我听到了反而让你觉得不爽吗？” 郑泰义的声音也变低了。他不满地撇着嘴，直视着伊莱。 因为偷听了别人的谈话，郑泰义感到有些无话可说，但如果换个角度考虑，这件事其实让他非常不快。 “你如果真的这么想知道我听到了什么，那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一见到我没直接动手？是因为你觉得用手撕碎我还不够解气吗？” 郑泰义这样尖锐地反击，然后咂了咂舌。伊莱的眼神变得阴沉下来。 他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些话。在生活中，有时候假装不知道或者没听见其实是更好的选择，而这就是其中之一。他应该直接否认，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郑泰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伊莱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别处。 “……―？” 郑泰义原以为伊莱会说点什么，但他出乎意料地什么也没说，只是移开了视线。郑泰义感到疑惑，但也不能直接问“你为什么不找茬”，所以他也闭嘴不言。 这倒也不算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事情。自从在森林里和伊莱对视的那一刻起，郑泰义就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奇怪的心理准备。只是，这种准备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内心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所取代，让他感到有些苦恼。 如果不是打算慢慢折磨我，还不如一刀毙命。 郑泰义盯着伊莱，最终觉得还是直接问清楚更好。 “伊莱。” 听到郑泰义的问话，伊莱没有回答，只是投来了目光。 “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打算怎么对我？” 他补充道：“像你说的那样撕碎我，会让你感觉更好吗？”伊莱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变得锐利，似乎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低声说道。 “嗯……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该怎么做呢。” 郑泰义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像是吞了只苍蝇的表情。 他心里暗自抱怨：如果你打算杀我，那就痛快点吧。就在他感到不满的时候，伊莱突然露出了一丝斜笑。 “不过，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了，不会让你轻易死去。我会让你在活着的时候遭受最可怕的痛苦。” 郑泰义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他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伊莱。 突然，伊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厌烦的神色。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缓慢地朝郑泰义走来，边走边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说实话，我虽然说了那些话，但当时我真的打算杀了你。我想过要不要一根一根地切掉你的四肢，或者先挖出你的眼睛和舌头，各种可怕的想法都有。我真的――非常愤怒。” “…―。” “然后，我终于在那座山庄里看到了你。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一眼就认出了你。” 伊莱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寒意。 “那一刻，我决定暂时不杀你。杀你随时可以，但要说我有没有想出其他的办法，也没有。我还在想该怎么处理你……” 郑泰义狠狠地盯着伊莱。他已经走到了郑泰义的面前。 突然，伊莱不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表情像个木偶，毫无生气，他的目光令人毛骨悚然地凝视着郑泰义。郑泰义的心脏猛然一沉。 忽然，伊莱抬起了手，用双手捧住了郑泰义的脸。他们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一起。 伊莱的眼神让郑泰义想到了尤里——一种黑漆漆、无法透视的物质，让人无法看清其中的秘密。 那双尤里般的眼睛似乎突然闪烁了一下。 “我觉得自己像是疯了。” 他低声喃喃道。郑泰义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自己唇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嗯？我觉得自己像是疯了。我一直在做一些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嗯？” 接连不断的问题让郑泰义不知如何回应。他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内心。 你本来就是个疯子，郑泰义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打量某种奇怪生物的男人，那双紧贴着自己的眼睛散发出一股疯狂的气息。 他真的像是个疯子，那双红润的、像尤里一样的眼睛让他不禁这样想。 “那我怎么会知道呢。” 郑泰义低声回答道。他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变得极度不安且暴躁。即使莫勒没告诉他，郑泰义也能通过观察得出这个结论。 他的目光和表情都在不安中动摇。 “……” 但郑泰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一定不是这样。伊莱在对待其他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旧是――甚至更加――凶残、野蛮、残忍。 听到郑泰义的回答，伊莱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失去了语言。 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郑泰义。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嘴角弯起，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 “对……对，你不知道。” 郑泰义的脸颊被捧住的双手慢慢放下，那双仍旧洁白美丽的手缓缓离去。 郑泰义心中闪过一丝遗憾。那感觉与以前的一些感受非常相似。曾经的某个时候，他也曾对这双手的离去感到遗憾。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郑泰义咂了咂舌，把伊莱推到一边，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刚才伊莱坐过的椅子，坐了下来。 好吧，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去哪儿？要做什么？这个男人又会怎么做？ “该死。”他在心里低声咒骂。 原本计划的一切都被打乱了。他本想等脚踝恢复后，再次离开，继续寻找哥哥，但现在却被困在这里，不得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看情况再找机会逃跑吧。 郑泰义在脑海中苦思未来的对策。 不过仔细想想，伊莱终究还是得回到香港去。即使他辞去了UNHRDO的职务，他在香港还有家族事业要负责。 他到底打算怎么办？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带回香港，然后慢慢折磨？ 实际上，要一直带着一个人四处走动是非常困难的。如果那个人不同意，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真的砍掉手脚，否则他总会有机会逃跑或脱身。 “……” 这个想法让郑泰义不寒而栗。想到伊莱可能真的会这么做，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伊莱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郑泰义。 他那样站在那里，让人感到不安。 “身体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郑泰义猛地一震。 他正出神地想着别的事情，伊莱突然开口说话，让他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他带着些许惊讶的目光看向伊莱。 没想到他突然关心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郑泰义一边看着他，一边陷入了沉思。但他觉得伊莱并不是在真的关心自己的身体。如果他真的在意，早就应该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跛着脚走路了。 郑泰义皱起眉头，抬起石膏裹着的腿，晃了晃。 “啊，是啊，我还挺好的。现在感觉好像能从着火的森林里跑出来了。” “是吗……那就好。” 简短的回答传来。郑泰义正要把沉重的石膏腿放下，却发现伊莱已经悄然靠近，挡住了他的视线。 “…―！” 还没来得及反应，伊莱的嘴唇便猛地袭向郑泰义的脖子，仿佛是一头猛兽扑向猎物，或者是强壮的野兽压制住较弱的同类。 坚硬的牙齿嵌入了脖颈，仿佛是尖利的犬齿刺进了皮肤，带来了一阵刺痛。 “伊莱！” 郑泰义皱起眉头，厉声喊道。 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吸血鬼袭击了一样，特别是前方的大镜子正对着他们，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郑泰义的正前方，有一面高大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被一名高大的男人禁锢在椅子上，对方正在咬他的脖子。 镜子里映出了伊莱露出的尖牙，那画面让郑泰义感到一阵寒意。 “喂，你为什么要咬我的脖子？你是吸血鬼吗？” “如果不是脖子，那还有哪里更好呢？” 然而，伊莱的回答出乎意料。郑泰义无奈地瞪了一眼镜中的伊莱，然后咂了咂舌。 “我可没说过喜欢脖子。” “不是你喜欢，是我喜欢。” 伊莱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将牙齿深深嵌入郑泰义的脖子，直到见血。 “…―!!” 郑泰义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他的心脏猛然一紧，几乎是本能的恐惧袭来。那是一种他人掌握自己生命线的恐惧。 “喂，喂！你这是在干什么！” 郑泰义急切地喊道。 让他惊恐的并不是伊莱突然袭击他，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让他惊恐的是伊莱竟然真的咬破了他的脖子。 “…―! 伊莱！伊莱！别这样！” 郑泰义的脸色变得僵硬，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皮肤上那微小的伤口开始渗出血珠，伊莱正在吮吸那些血液。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喂！” 感觉到脖子上的血液被吸走，郑泰义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反射性地挥手击中了伊莱的头。 “啊哟……！” 伊莱的头从郑泰义的脖子上移开了，但在移开的过程中，牙齿仍嵌在皮肤里，使伤口撕裂得更大。镜子中映出了郑泰义脖子上渗出的血珠。 郑泰义用震惊的表情看着伊莱。 这已经不是疯了的问题了。虽然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伊莱不太正常，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理。 “伊莱……清醒一点。” 郑泰义认真地说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伊莱的脸色看起来相当平静。虽然他微笑着低头看着郑泰义，但那表情似乎与往常无异。而他泰然自若地擦去唇边血珠的动作更显得诡异。 尽管郑泰义并不是绝对相信科学，但也从未想过在现代社会中会遇到吸血鬼。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已经熟悉的人。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伊莱的手腕，仿佛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他紧紧地盯着伊莱。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逃跑的时候了。郑泰义开始觉得事情严重到需要精神病医院的程度。 “你……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郑泰义严肃地说道，这不是玩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建议。 虽然他一直在心里想着要找机会从这个男人身边逃离，但看到他如此严重的异常表现，郑泰义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伊莱看着郑泰义，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然后，他突然笑了出来。 这笑声不大，像是风在漏气般，但持续了一会儿。 “医院啊……如果是去止住你脖子上的血，我可以陪你去。” 伊莱依旧带着笑意说道。郑泰义怀疑地看着他。 那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无异。 “泰义。” 伊莱突然低声说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你听说过，标记某人是自己所有的方式吗？”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淡然微笑的伊莱。 类似的故事他听过不少。传说中吸血鬼有这样的行为，动物在区分上下关系时也会咬住对方的脖子，甚至在交配时也是如此。 想到最后一种情况，郑泰义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真让人不愿意多想。 “那不适用于人类，况且我也不是谁的所有物。” 郑泰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他似乎隐约明白伊莱想表达什么。 伊莱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看着郑泰义，低声嘟囔道。 “但我刚刚突然想到，或许给你打上我的标记会很好。” 郑泰义哑口无言。伊莱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言辞完全不合逻辑。郑泰义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简直荒谬至极。 而正因为如此，郑泰义感到愤怒和不安。 “伊莱，别开这种玩笑。人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物。什么标记？……—荒唐的说法。就算你在我身上打上数百个标记，也无法在法律上主张拥有权。你打算去法庭上主张吗？” “你错了，泰义。” 伊莱抓住了郑泰义的衣领。郑泰义本能地抬起手，伊莱却轻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并将嘴移向他另一侧的脖子。 他要咬下去了……！ 郑泰义本能地闭上眼睛，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相反，伊莱的嘴唇轻柔地在他的脖子上游移，仿佛是在抚摸。 “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物。而这种拥有并不需要在法庭上主张。人对人的拥有，光是象征性标记就足够了。……—你不明白吗？” 伊莱的声音沿着脖子爬了上来，带着极其痒痒而冰冷的感觉，让郑泰义不由得微微颤抖。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见鬼！如果你想做什么就直说！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郑泰义低声喊道。突然，伊莱在脖子上移动的嘴唇停了下来。那突如其来的静默让郑泰义也不由得停止了动作。 “郑泰义，你刚才说你不知道。” “…—。” 伊莱突然低声说道，郑泰义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随即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我觉得自己像是疯了。我一直在做一些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嗯？ —那我怎么会知道呢。 “那……我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会知道……！” 郑泰义再次重复了相同的回答。他不知道伊莱为什么会如此不安，也没有办法知道。 这个疯子，现在完全疯了。 郑泰义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 然而，伊莱的嘴唇从郑泰义的脖子滑到了耳朵，舌头缓慢地舔过耳廓的触感格外冰冷。 “象征就是信念。” “……？” 伊莱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模糊。郑泰义疑惑地看向伊莱，但只看到了他的头发。 “人掌控另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深刻地认识到谁属于谁……在潜意识里。” 郑泰义的身体僵硬了，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开口道： “你是说……暗示吗？” 光是想象这个可能性，他的心就冷了下来。 在人类的行为中，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精神背叛身体，或者身体背叛精神。这种行为会让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分离。 他越来越无法理解伊莱的言辞了。 伊莱笑了。 “嗯……也许有点像吧。我只是在突然间想到，如果能让你相信你是属于我的，或许也不错。”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想对我施加暗示，让我相信我是你的所有物？你疯了吗？！” 郑泰义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他最讨厌的是自己的生活被外力操控，尤其是他人有意为之。 但郑泰义的愤怒叫喊并未让伊莱动摇，他只是低低地笑了。 “你又错了，不是那样的。” “那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嘛？你说不打算杀我，那是为了折磨我？如果是这样，就直接找办法折磨我，别说什么所有物，那是什么鬼话！你以为无论你怎么做，我会认为自己是你的所有物吗？！” “泰义，你错了。” 伊莱像叹息般笑了笑。 突然，伊莱咬住了郑泰义的耳廓，然后轻轻推了他一下，退后了一步，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舔了一下嘴唇，那微小的动作让郑泰义的心跳得更快。 “并不是让你相信你是我的所有物。” “什么……？” “是让我相信，你是属于我的。” 郑泰义面无表情地看着伊莱。 伊莱开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纽扣，那双白皙的手轻松而优雅，显得异常性感。郑泰义不由自主地被他解扣子的手吸引住了目光。 他完全无法理解伊莱的言辞。 伊莱似乎看透了郑泰义的表情，继续说道：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我的精神状态现在有点不对劲，我不是平时的我。但无论怎么想，我都找不到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问题出在你身上。” 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很困惑似的，微皱的眉眼和轻叹的呼吸透出了他的无奈。 “所以，我得先确定某种认识。无论是什么，只要确定了一点，就能判断它是否正确，并从中找到答案。” 伊莱模棱两可地低语着，郑泰义直勾勾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郑泰义能理解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男人的异常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所有物？我？伊莱的……？ 郑泰义的脸色似乎很难看，因为解完扣子的伊莱将衬衫脱下，挂在椅背上时，看到他的表情后，轻笑出声。 “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你不用担心。要认定你是我的，不是你，而是我。” *** 天花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晃动，视野中的白色波纹图案无序地摇摆，仿佛和他混乱的思绪一样。 “你这该死的混蛋！我不是说过如果你想要就直接来吗！该死的混蛋……！” 郑泰义在心里不停地咒骂着，否则他觉得自己会失去理智。 他以为这些话只是心里说说，但实际上他已经喊出了口，声音传入了伊莱的耳中。然而，伊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更加愉快。 “现在这样直接来可以吗？我记得你以前似乎特别讨厌这种事。” “你这个混蛋！你现在做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听到伊莱那悠闲的语气，郑泰义更加愤怒，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伊莱的胸膛紧贴着郑泰义的背，汗水让皮肤变得黏腻，不知是伊莱的还是郑泰义的。那种黏腻的感觉让郑泰义每次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伊莱让郑泰义坐在他的腿上，从耳廓到脖颈，再到肩膀，他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在每一寸肌肤上留下痕迹。尽管牙齿刺入皮肤的疼痛并不明显，但其他感觉却压倒了这一切。 刚才起一直传来的湿润声不断击打着耳膜。郑泰义确信，这家伙是故意这么做的。只要声音稍微减弱一点，这个该死的家伙就会把手指插进郑泰义的嘴里。不管郑泰义如何惊恐地想要吐出在他两腿之间不断出入的手指，伊莱总是紧紧抓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得逞。 在无奈之下，郑泰义被迫含住了那只在他口中搅动的手指，手指上的唾液随后又被伊莱推回到下方，并继续制造出那湿润的声音。 郑泰义快要疯了，感觉头脑都要失常了。 另一只在他两腿之间摩擦的手，顺着湿润的入口一路向上滑动，从会阴到生殖器，再到小腹、腰部，最终到达了胸口。 当那只手指触及到胸口中央那凸起的部位时，郑泰义猛然一震，身体弹了一下。 “啊哈……果然。” 伊莱低声呢喃，开心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传入郑泰义耳中时，屈辱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该死的，什么叫果然！ 郑泰义想要从伊莱的身体上撑起身子。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坐起来，伊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将手臂环绕在他的腰上。那手臂仿佛钢铁般坚固，郑泰义无法挣脱。折腾了几次之后，他最终被迫停下了动作，伊莱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胯部。 “放开！你把我当什么……―” “别动。” 伊莱打断了郑泰义的话，轻声说道。与此同时，他的一只胸口被伊莱的嘴含住，郑泰义的身体再次剧烈地弹了一下。 这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郑泰义感到困惑，或者说是惊愕更为贴切。 男人的手指慢慢地从郑泰义的胸口滑过，那种痒痒的感觉逐渐传遍了他的全身。一开始只是胸口有点痒，但那种痒意逐渐蔓延到了体内，甚至扩散到两腿之间。 他试图收缩双腿，但却无法做到。伊莱从后面抱住郑泰义的一条膝盖，将他的腿抬了起来，而那只在他体内不断进出的手暂时抽了出来。伊莱用手掌缓缓抚摸他的下腹，随后又将手指推回了郑泰义的体内。其余的手指则时不时地在入口周围、会阴或生殖器根部附近摩擦。 郑泰义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胸口、生殖器，以及下方，所有部位都痒痒的。他无法抑制那种时而使身体一颤的感觉。 “停下，等一下，太……痒了……―” 焦急又惊慌地喊出这些话，但伊莱完全无动于衷。他似乎只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而执着地探索着郑泰义的身体。 那只不断进出的拇指，此时已经深入到了根部。入口处的肌肉仿佛吞噬了那只拇指，远比平时张开得更大，完全包裹住了它。 “差不多已经放松了。……不错。” 郑泰义听到男人低声咕哝道。该死的，有什么好得意的，郑泰义再次在心中骂道。 “泰义，明白吗？这具身体是我的。” 伊莱在他耳边低语。郑泰义愤怒地瞪着伊莱。他湿润的眼角被伊莱的舌头轻轻舔过。 “你的身体每一个角落，我都了如指掌。你的每一个部位，我的手都已经触碰过。而这里，是为了容纳我的东西而存在的。” 伊莱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郑泰义短促地呻吟了一声。随着下方的缝隙被强行拉开，那只不断进出的手指故意在其中搅动得更加剧烈。 “泰义。――看前面。” 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呼吸急促，郑泰义几乎靠在了伊莱的肩膀上。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看向了他用下巴示意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彻底清醒了。 椅子前有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虽然早已知道它的存在，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镜子里，郑泰义自己的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他骑坐在伊莱的腿上，双膝挂在椅子的扶手上，两腿大开，伊莱的手在他的腿间湿漉漉地来回移动。 郑泰义看到镜中的自己，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就在他僵住的那一刻，伊莱笑了。然后，他用两只大手抓住郑泰义的双腿，向外扯开。 “等……―！” 郑泰义急忙红着脸喊出了他的名字，但伊莱毫不理会。即使他想收紧双腿，伊莱那强壮的手也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别缩回去。这是我将要占有的身体。无论哪个角落，我都是在看着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别，别开玩笑了……。” 伊莱那低沉而光滑的声音舔过了郑泰义的耳垂，郑泰义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然而下一刻，郑泰义的表情凝固了。 他坐在伊莱的腿上，在他的两腿之间――郑泰义的胯部之间，一根巨大的阳具昂然耸立。那阳具刺向郑泰义的阴囊，强硬而露骨地映在镜子里。 “泰义。好好看清楚。这是我的。对吧？” “……―。” 伊莱的腰部轻轻一动，他那极度勃起的阳具微微摇晃，敲击着郑泰义的大腿。肉体与肉体碰撞的场景在镜中显得极其淫秽，令人无语。 “伊莱……你这个恶趣味的变态疯子……―！滚开！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过的。我要让你认清，你是属于我的。所以现在，无论是那镜子里映出的景象，还是现在坐在我腿上的你，都是我的。” “别胡说！我为什么会是你的！” 郑泰义几乎是带着哭腔尖叫出声。 因为这个疯子，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脑袋像是要爆炸一样，感觉要失去理智。 郑泰义想要转过头，伊莱却强行抓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回镜子方向。如果郑泰义闭上眼睛，伊莱就会狠狠地捏住他的生殖器，直到他眼前一片空白。 “看着。给我好好看着。我没让你去意识什么，只是告诉你，是我在认定你是我的。你只需要看着我怎么认定你是我的就行了。”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伊莱！你这个疯子！别这样……―！该死的……我不是说过吗，你这混蛋！你想干什么就直接干，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既愤怒至极，又因为不愿意看着眼前那淫秽的景象而脸颊发烫。 真想哭。为什么会碰上这样的疯子，为什么没能及时逃脱，为什么又被抓住了，简直要发狂。 就在这时，突然感觉身体像是悬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的他惊慌地挣扎了一下，背后传来了伊莱的声音。 “没事的，别动。我绝不会让你掉下去，所以别紧张……刚刚好不容易放松了下来，别因为紧张又受伤了，乖乖地待着。” 伊莱将手伸到郑泰义分开的双腿下，分别抱住他的双膝，将他抬了起来。腰部悬空，双腿分开，完全失去了平衡。 “好好看着，泰义。不要移开眼睛，就在现在……―。” 伊莱轻声对那惊慌失措的郑泰义说道，然后咬住了他的脖颈。郑泰义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抬起视线，看向了镜子。 那一瞬间，他失去了言语。 无法移开目光，郑泰义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不，确切地说，他看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伊莱的身体正在与他的身体重叠。 在他分开的双腿之间，刚才还在不断进出的手指，让那红肿发烫的入口微微张开，而此刻，伊莱的龟头正要触及那里。 “明白了吗？你是我的。” 就在伊莱说完的瞬间。 伊莱的生殖器开始深入郑泰义的双腿之间。 那巨大而膨胀的龟头无情地向他的体内推进。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他的身体仿佛要裂开，那庞大的肉块似乎根本不可能进入人的身体，但它却硬生生地撑开了郑泰义的身体，缓慢而艰难地挤了进去。 “好，好。稍微放松点，不要紧张……―泰义。你是我的。你现在这么大张着腿，把我的东西牢牢地含住了。看吧，我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了，是你把我吞了进去。” 伊莱的声音变得粗重，那在下方剧烈挤压的感觉似乎也让他的声音充满了欲望。每次伊莱稍微抬起腰，郑泰义的身体就会逐渐湿润。 然后，郑泰义哭了。这该死的混蛋，这个该死的东西，哪有什么好，还是疼得要命，这不像个人的混蛋，你就去牲口棚吧，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满脑子胡言乱语的咒骂从他嘴里蹦出来，郑泰义颤抖着缩紧了身体。 伊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灼热的呼吸吹在肩膀上让他感到一丝寒意。身体热得发烫，胯部也勃起了，但因为疼痛又逐渐消退。郑泰义喘着粗气，拼命想要抽回身体。 然而就在这时，抱着郑泰义的伊莱松开了手上的力气。 “…―！！” 郑泰义连喊叫都发不出来，呼吸仿佛被卡住了，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失去支撑的身体滑落下来，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了伊莱的生殖器上。 感觉身体被填满了，仿佛被撕裂了一样。 “别哭，没事的，真的没事。你没有撕裂，你做得很好。放松……―对，就这样，你做得很好，――真乖。” 伊莱像哄小孩一样，用充满欲望的低哑声音轻声呢喃。郑泰义一边放声大哭，一边不自觉地缩紧了身体，试图减少疼痛。 “啊……！” 然而就在他缩紧身体的瞬间，郑泰义又叫出声来，因为那填满他身体的东西突然膨胀了。伊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喘。 “很好，…―很好。放松点。来……―。” 他的腰开始缓缓移动。即使静止不动也几乎要晕过去，而镜子里却清晰地映出了那根逐渐猛烈进出的身影。郑泰义抽泣着想要转过头，伊莱却在快感中依旧抓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回来，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别哭，好好记住。你只需要记住眼前看到的东西。你正在两腿之间吞下的是我的生殖器，而我的生殖器进出的地方，是你的身体。” 郑泰义哭得更厉害了，不仅是因为疼痛，还因为眼前这赤裸裸的景象让他无法忍受。 伊莱亲吻着郑泰义的脸颊，微微歪了歪他的头。然后用舌头轻轻舔过他的嘴唇。 伊莱的腰部动作逐渐变得激烈起来，郑泰义感觉两腿之间的知觉逐渐消失。而就在那一瞬间，体内仿佛有股猛烈的液体冲击着内脏，爆发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伊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他的腰不断地上下抽动，几次之后，混合着白浊的液体从两人的肉体之间流了出来。 伊莱用舌头仔细地舔舐着已经哭得筋疲力尽的郑泰义的脖子、耳朵、脸颊、嘴唇，仿佛不愿放过任何一处地方，执拗地亲吻着。 “记住了，泰义。从今天起――从现在开始，你都是我的。” 那温柔而甜美的低语轻轻舔过他的脸颊。 郑泰义满脸泪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只剩下淡淡的哀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疯子。这哪里是什么“不是你在认知，而是我在认知”。这样下去，最终被洗脑的还不是我，真是该死的家伙。 *** 郑泰义醒来时，是丽塔第三次来叫他了。 据丽塔所说，她在半小时前叫过一次，十五分钟前又叫了一次，劝他去吃饭。她还坚持说，郑泰义两次都明确点头答应，说马上就去。 然而，郑泰义对此却毫无印象。 郑泰义自己记得，丽塔第一次叫他时，他就已经安然起床了，可那第一次来叫他的丽塔，脸上满是怒气。 “希望你别让我白跑三趟。” 她冷冷地说道，语气生硬，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郑泰义虽然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呆呆地道了歉，“啊，抱歉。”然后愣愣地望着门，叹了一口气。 最近她似乎还挺友善的，没想到今天一下子全毁了。 郑泰义满怀遗憾地继续呆望着门。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样发呆，便转过头，这次，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这是怎么了，郑泰义……清醒点。” 脑子一片混沌，怎么也转不动。 郑泰义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拍得发疼，这才勉强清醒了一些。刚一清醒，他便重重地趴回床上。 身体疼得要死，浑身无力，疲倦得要命。腰部软绵无力，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郑泰义在床上挣扎，身子仿佛刚刚历经一场酷刑。 为什么人类不能随心所欲地抹去记忆？真羡慕机器拥有那样的能力。 郑泰义摊在床上，沮丧地度过了早晨。忽然，听到客厅里挂钟低沉地响了一声，他连忙爬起身来。如果再不赶去餐厅，这次丽塔真会带着怒气上门。即使身体被劈成两半，也得赶在丽塔再来之前去餐厅。郑泰义最怕丽塔。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刚一脚踩到地上，腰以下便剧烈地疼痛了一阵，导致他一时无法直起身子，不过过了一会儿，还是勉强能动了。 郑泰义扶着桌子，弯着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如此，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比第一次好一点。第一次真以为自己要死了，第二天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不过今天恐怕也免不了整天在厕所里见血。 他感到无比沮丧。身体的疼痛让他感到沮丧，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更是让他倍感忧郁。郑泰义简直想哭。 那个混蛋。说了想干就干，结果真把那庞大的东西塞了进去，明明知道我上次因为这事差点死掉。真是个坏家伙。 郑泰义试着慢慢走动，每迈出一步，腹股沟便隐隐作痛，但他觉得还是能慢慢走动。今天看来，那条因为脚踝受伤而撑着的拐杖，确实派上了用场。 唯一的一点安慰。 唯一能勉强原谅的，就是事后他会彻底收拾摊子。昨天也是，几乎昏厥过去的郑泰义被他抱到浴室，帮他洗了里里外外的身子，重新穿好衣服，擦干净椅子，整理床铺，把脏衣服和床单等都拿走了。 嗯，这一点从前就做得不错。 郑泰义勉强撑起不适的身体，草草洗漱后换上了衣服，赶在丽塔再跑来之前，匆匆走出了房间。 然而，运气不好的是，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时，目光无意中瞥见斜靠在门旁的镜子。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 脸颊发烫，不只是脸，连耳朵、脖子、头皮都烧了起来。 一大早就想到了不该想的事情。仅仅是想到，便有种再度疯狂的感觉。 伊莱。伊莱·里格罗。 那家伙显然不再满足于做个疯子，而是要迈向新阶段了。郑泰义并不愿意成为他飞跃的基石，然而事实却是他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结局。 郑泰义用手背擦了擦干燥的脸颊，脸颊触手滚烫。 要不要再洗一次脸？ 他正准备回浴室时，突然听见餐厅那边有人动静，赶紧走出了房间。 他慢慢地跛行着，以免在别人眼中显得太过奇怪——此刻，郑泰义第一次觉得，脚踝受伤还真是幸运——走向餐厅。远远地，他看见丽塔那张冰冷的面孔在看到他之后又重新进了餐厅。如果他刚才真去洗脸，恐怕会被丽塔狠狠地讨厌。 郑泰义在走动间，突然一闪念。 似乎隐约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种想法。 记得自己曾经喃喃自语，不要让丽塔讨厌才好。 “……” 郑泰义歪着头，缓缓地，极为模糊地回想起来。 丽塔的确如她所说的那样，早晨来过三次。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几乎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模糊。我似乎对她嘟囔了几句什么，接着又倒头睡了过去。 第二次她来的时候，情况稍微好些，但意识仍在睡眠的边缘游离。不过，当我听到丽塔有些生气地说“别让我跑第二趟”并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时，心里想着必须快点起来，不然会惹她生气，这可不行。虽然我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最终还是再次昏睡过去。 第三次，就是刚才，我终于勉强醒了过来。 “……嗯……？” 郑泰义微微皱眉，默默回想了一下。 细细一想，似乎不仅仅是这三次。在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中，似乎我曾抓住某人，哭诉着“求求你带走那个家伙”。可是，不管怎么回忆，也想不出有这样一个人。 难道我竟然抓住伊莱，恳求他带走那家伙？又或者是抓住丽塔？但那样丽塔肯定会生气，认为我怠慢了“少爷”。 看来还是我搞错了。 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缓慢前行。 和伊莱在一起时，根本无法好好休息，体力消耗实在太大。那家伙总是折腾得我昏过去，身体几乎要垮掉。昨天还算好一些，之前有一次他一直折腾到我体力透支，差点昏过去，好不容易才恢复意识，却发现那家伙还死死地抓着我的腰不放。 那时，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一段恐怖的记忆。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是我的。” 伊莱在耳边粗喘着低语的声音忽然浮现在脑海中，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又不得不怀疑，难道他真的打算以后经常这样做？ 郑泰义的表情变得僵硬。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脚下的地面看了很久。 “……到底是长时间不进去好，还是短时间进去好？哪个更容易忍受呢……” 郑泰义苦恼地自言自语。 昨天真是痛得要死，之前那次累得快要昏倒。 “这两个都不行，都不行……这家伙真是不能轻易对付……” 郑泰义低声抱怨着，走进了餐厅。 就在这时—— “谁说的？什么不能做？” 凯尔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问道，显然听到了郑泰义的嘀咕。 郑泰义一惊，抬头看去，发现凯尔正站在桌前，向他问候道：“早上好。” “啊……早上好。” 郑泰义点了点头，坐在了他惯常坐的位置上。随即，他和对面坐着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 “这屋子里有丽塔在，想睡懒觉也难吧？” 对面的伊莱漫不经心地搭话道，仿佛没看到郑泰义脸上那一瞬间的郁闷。他的脸在丽塔远处的啰嗦声中微微皱起。 “……”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涌上心头。 明明自己从早上开始就郁闷至极，而那个人却似乎毫不在意。 郑泰义默默地咀嚼着沙拉。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 凯尔用连接词般的语气询问了一句，郑泰义不解地抬头看着他，歪了歪头。 “你刚才进来时不是在说‘两个都不行’吗？我以为你有什么烦恼呢。” 凯尔显然看出了郑泰义已经忘了自己刚才的嘀咕，于是提醒他。郑泰义这才恍然大悟，低声喃喃自语，但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说是在想到底是长时间不进去好还是短时间进去好吧。 郑泰义勉强笑了笑，含糊其辞地低下了头。凯尔也没有再追问。 郑泰义依旧低着头，专注于盘中的食物，不再抬头看他。 实在不想看。更何况，这种郁闷的情绪，根源正是眼前这个人。现在若是看他一眼，恐怕郁闷的心情只会更加严重。 ……真是见鬼了。 郑泰义无意识地在心里嘀咕。 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伊莱支着下巴，用叉子撑着手，毫不掩饰地盯着郑泰义看——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地看着他。 “……” 郑泰义最初还假装没看到，但那视线一直没有移开，他最终不得不抬起头，用不满的神情直视着他。 “有事吗？” “……没有。” 伊莱注视了郑泰义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郑泰义微微皱起了眉头。被这么盯着看却说没事，实在让人心情不爽。 “有话就说。” 郑泰义瞪着伊莱说道，语气仿佛是在挑衅。他心里暗自想着，“我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居然敢这么说。”但同时，他感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要杀就杀吧。”他心里这样想。 伊莱再一次沉默地看着郑泰义，过了一会儿，他用叉子指了指郑泰义的盘子。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你拿走的那只鸡腿，是我本来要吃的。” “……要还给你吗？” 郑泰义看着那只已经吃了一半的鸡腿，轻声问道，同时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鸡腿。伊莱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反正本来就是我的……算了。” “反正是我的鸡腿，你吃了也无妨。”伊莱好心地解释道。话音刚落，郑泰义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看到他的表情，伊莱轻笑了一声，继续用餐。 “……” 郑泰义不停地用手背摸着逐渐发烫的脸，却发现比起脸，脑袋更加炙热。热潮一下子涌上来。 “你是我的。” 昨晚他不知听了多少遍。 那声音一次次地在耳边低语，就像是要在脑海中钉下一颗钉子般，久久无法消散。简直像是要对他施加暗示或者洗脑一样。 “你喜欢也好，这是我自认的事情。” 真是个疯子。或许回到房间后，应该先把那家伙的镜子砸碎。 郑泰义突然觉得食欲全无，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鸡腿。 “说什么‘是我的’。” 郑泰义绝不打算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就像他不想背负他人的生活一样，他也不希望别人干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完全属于自己。没有人能替自己去生活。或许可以并肩同行，但绝不能让彼此的生活重叠在一起。 伊莱。你说要折磨我一辈子？ 郑泰义咬紧了牙关。 该死的。只要你一转头，我就立刻逃走。看你还能不能再追上来。 然而，尽管这样说，郑泰义心里清楚。 他已经无法再用新身份了。他能使用的身份只有金永洙和郑泰义。而这两个身份伊莱都已经知道。没有身份，连工作、坐飞机，甚至去银行都做不到，无论他逃到哪里，伊莱都能轻易找到他。 郑泰义不由得长叹一声。 从现在开始该怎么办呢？伊莱打算怎么做？ 想到自己规划生活时不得不考虑伊莱的意图，他不禁露出苦笑。然而，这就是他现在的现实，这里就是他所处的现实。 正当郑泰义因为这些思绪而变得愈发郁闷，随便夹了几口蔬菜吃时，忽然听到某处传来手机铃声。 那声音似乎来自手机，响彻在没有座机的餐厅里，而且就在他们的餐桌附近。 手机的主人是凯尔。他挑了挑眉，带着一丝歉意对桌上其他人点了点头，接起了电话。似乎是熟人打来的，他的表情显得愉悦。看他放下叉子的样子，通话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郑泰义默默地继续吃饭，偶尔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伊莱。 他依旧如常。表情、举止、手势、气场，全都是郑泰义所熟悉的那个伊莱。 偶尔丽塔唠叨时，他会毫不掩饰地皱眉挥手拒绝——即使是丽塔这个从小把他们抚养长大的保姆，也丝毫不为他的态度所动，坚持继续唠叨——其他时候，他依然是平时那个不动声色的伊莱。 ……是的，完全一样。 郑泰义无意中一直盯着他看，眉头微微皱起，头也轻轻歪向一边。 伊莱，那个在UNHRDO时郑泰义所认识的男人，和现在的伊莱一模一样。 明明就在昨天，他还显得那么不稳定，但现在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状态。 “……” 郑泰义忍不住想，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轻轻地把头转向另一边思索，却依旧找不到任何线索。 不过也罢。不安定的疯子比起冷静的疯子，还是后者更容易应对。 郑泰义一边大口喝水，一边想着。 “泰义。” 这时，凯尔的声音传了过来，叫住了他。 郑泰义赶紧咽下嘴里的水，放下杯子，看到凯尔依然拿着电话，便用眼神示意“什么事”。凯尔微笑着把电话递了过来。 “昌仁。” 昌仁。听到叔叔的名字，郑泰义觉得有些陌生。他接过了电话。 细想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接到叔叔打来的电话了。一直以来，都是郑泰义主动给叔叔打电话。 想起来自己从未告诉过叔叔自己住在这里，可他竟然已经知道了，看来果然是莫勒透露的。 郑泰义感到怒火再一次涌上心头，脸色不由得变得狰狞起来。他接过凯尔递来的电话，放在耳边。 “喂，您好。” “啊，是泰义啊。你过得还好吗？” “是的，叔叔。好久不见了，您过得怎么样？” 这是久违的声音。上一次从这个家的书房里打电话给UNHRDO时，虽然是拨给叔叔的，但接电话的人却是伊莱。 郑泰义微笑着向叔叔问候，然而叔叔突然陷入了沉默。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郑泰义怀疑电话是否出了问题，他再次说道：“喂？叔叔？”但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是别人接的电话吧。毕竟刚才凯尔才和他通话后把电话递给自己。 郑泰义迷惑地看着电话，又看了看凯尔，挠了挠后颈。凯尔一脸困惑地望着他，仿佛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电话断了……” 然而，就在郑泰义话音未落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笑声。 虽然算不上大笑，但那愉快而清脆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郑泰义再次把电话贴在耳边，满脸疑惑地看着凯尔——想知道在把电话交给自己之前是否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微微歪了歪头。 “……喂，叔叔～。” 对方只是在笑，这让人有些尴尬。 “叔叔，如果您觉得好笑，那我们一起笑吧。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哈哈，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事。真正有趣的事发生在今天早上。” 叔叔仍然带着笑意说道。郑泰义只是眨了眨眼，把叔叔的话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 真正有趣的事发生在今天早上。可他并不知道叔叔今天早上做了什么。 “哦，是吗……”郑泰义含糊地应道，一边摩挲着自己的后颈。他搞不清楚叔叔早上做的事和刚刚笑的内容有何关联，但总觉得心情不太愉快。 郑泰义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这时，叔叔终于止住了笑声，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余韵。 “你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难道不记得了吗？” “……什么？” 郑泰义眨了眨眼，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早上和叔叔通话？他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 郑泰义一脸茫然地喃喃道：“我什么时候……”叔叔又笑了。 “今天早上，大概几点来着……反正是正式日程开始之前，你突然打电话给我了。” 郑泰义闭上了嘴。 回忆再三，他却找不到这样的记忆。一般人都在睡觉的时间打电话这种事本就罕见，更何况今天早上，现在依然是今天早上…… 想到这里，郑泰义突然想起了时差。几乎同时，叔叔也补充道：“啊，可能你那里还是半夜。” 然而，即便时间差解释清楚了，郑泰义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半夜打电话给别人本就极为罕见，如果真有打电话的事，他一定会记得。 “叔叔，可我真的不记得打过电话……”郑泰义小心翼翼地说道。叔叔笑了。 “所以我才说你不记得了啊。嗯……大概是早上8点左右吧，你那里是凌晨1点？那时候你给我打了电话，还哭了。” “……” 叔叔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而且他也没有开玩笑的语气，甚至还详细解释了经过。哭了？从叔叔的话来看，真的像是自己打的电话。 郑泰义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打电话啊……我又不是梦游……” 话说到一半，郑泰义渐渐停了下来。脑海中有个念头若隐若现。 ——“求求你带走那个家伙。” 刚才走进餐厅时，脑海中闪过的那句话。 郑泰义的脸上表情消失了。 该死，我以为是梦，难道不是梦？ 郑泰义偷偷瞄了伊莱一眼。伊莱看到郑泰义在看他，挑了挑眉，似乎很疑惑。郑泰义赶紧移开了视线。 “……好像……我想起来了。” 郑泰义不情愿地喃喃道。叔叔又笑了。 “你今天早上真的太搞笑了。我一接电话就听到一个人在那边哇哇大哭，我还以为是什么鬼哭狼嚎呢。” “……是我哭的吗？” “嗯，是的。” 郑泰义闭上了嘴。虽然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但这种时候真希望对方能体谅一下，哪怕是出于善意的谎言，也该说句“其实没那么糟糕”。这世上让人心情低落的人实在太多了。 然而，想着这些，他又想起如果追根溯源，自己也是这因果链条中的一环，郑泰义叹了口气。 “看样子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好。想起来了，你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义在犯了错被误会后，晚上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哭喊着说‘我没做错事，不是我做的’，嫂子当时还担心你是不是梦游了呢。” 叔叔的话让郑泰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叔叔提到小时候的这些事，反而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虽然昨晚似乎确实哭着给叔叔打过电话，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这让他心里开始隐隐担忧。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叔叔笑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你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哭得很伤心，不停地说‘请带走那个家伙，求求你把他带走’。听得我心里都有些难受。” 郑泰义陷入了沉默。 昨晚确实筋疲力尽。 明明发誓再也不见的那个怪物一样的家伙突然出现，差点儿被他用反坦克炮打死，还被他点燃的森林大火烧死，夜里他又开始胡言乱语，还做了那种事，几乎把他折腾死。 这种情况就算真的因压力导致梦游，他也能理解。 忽然间，他感到一阵自怜。 从没觉得自己可怜过，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我……只是有点累了……希望叔叔您能理解……” 郑泰义的声音充满了低落。叔叔低低地笑了笑。郑泰义似乎能感觉到叔叔在电话那头微微点头。 郑泰义尴尬地喃喃自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趁机问道： “他大概什么时候回去？” 他实在无法直接说“那个家伙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只能含糊其词。但即便如此，叔叔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叔叔笑了笑说道： “那家伙连请假都没请就擅自离开了，不能待太久。回去之后他得写一大堆检讨书。大概……顶多三四天吧。” 三四天。这个时间不算太长。 虽然他不清楚在这三四天后，那个男人会对他做什么，但至少这个尴尬的局面不会拖得太久。 郑泰义感到一阵轻松，心中暗自感谢叔叔，不由得说道：“谢谢您，叔叔。”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 “叔叔，莫勒回去了吗？” “莫勒？啊，他回去了。这次度假他去了德国，回来后还陶醉在‘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孩子’的美梦中。” “……他哪里是看过啊，他是把人带走了。” 卖了我。 想到这里，他顿时火冒三丈。 原本打算等脚伤好了就去找哥哥的，但现在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先回UNHRDO亚洲分部——反正已经被伊莱抓住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也许该先去找莫勒算账。 叔叔哈哈大笑。他显然也知道莫勒不仅仅是“看”了那“美丽的孩子”。 “真想冲进他的房间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非法武器。” “哈哈，恐怕现在已经太晚了。” 叔叔的话让郑泰义不得不承认，他很不甘心。莫勒早在他回到这个家之前就溜到了香港，肯定早已把那些“漂亮的宝贝”转移走了。 郑泰义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下次见到那个家伙，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真想弄一把稀有而精美的枪，当着他的面把它拆成零件，然后把那些零件全都冲进马桶，直接冲走，就在他眼前。 郑泰义心中已经拟定了复仇的计划，并深深记住了。 “不过你也真是……才刚离开一会儿，就这么快被抓回去了。”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叔叔的啧啧声。郑泰义闭上了嘴。 旁边，伊莱正默默地看着他。郑泰义盯着他，低声对叔叔说道： “是啊……” 他又自言自语地补充道：“所以才会对莫勒积怨这么深。”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叔叔的话语中断了，郑泰义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叔叔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话音停了一会儿。 郑泰义试图揣测话中的意思，忽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看上去还挺正常的，对吧？” “哈哈，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郑泰义默默点了点头，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叔叔看不到他，但他还是独自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有些意外。 确实是个出乎意料的局面。 郑泰义确信，如果他再次遇到伊莱·里格罗，那时他不是当场丧命，就是面临与死亡相等的危险。这种想法从他在那片森林的火海中与他对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失过。 “……” 他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郑泰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静观其变。如果无法预见并准备应对的事情，担忧也无济于事。 他偷偷转过头看向伊莱。伊莱正在喝丽塔端来的红茶，默默地注视着他。从刚才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 从UNHRDO开始，郑泰义就无法理解他。有时他似乎觉得自己即将理解他，但在关键时刻，这个男人总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不过，关于在义……” 就在郑泰义陷入沉思时，叔叔突然换了个话题。郑泰义轻声应了一下。想起自己离开UNHRDO时，以寻找哥哥为名离开了那里。虽然他曾表示无法保证能找到哥哥，但如今竟然毫无头绪，让他感到有些内疚。 “哦，还不太清楚呢。没有任何线索……他大概是到处乱跑吧……” 他确实是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四处游荡。要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找到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在首尔找到一个姓金的可能性还更高些。 实际上，说是在找哥哥，但毫无头绪地游荡只不过是闲逛而已。 尽管如此，郑泰义依然在寻找哥哥。不论走到哪里，他都用目光寻找着。会不会在那个村庄？会不会在那条路边？ 这真是奇怪。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想念哥哥。 以前即使分开很久也不觉得想念，但现在可能是因为经常听到哥哥的名字，或者因为完全失去了联系的缘故，他非常想念他。 “如果能有点线索就好了。” 郑泰义苦笑着说道。叔叔沉默了一会儿。郑泰义不由得想，他是不是因为没找到哥哥而感到失落？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他耐心等待叔叔接下来的话。 叔叔终于慢慢开口了，带来了意外的消息。 “如果说在义有可能在的地方……倒是有一个线索。” “……哦，真的吗？在哪里？”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 那个他一直找不到的哥哥。郑泰义四处乱转找不到也就算了，连掌握了各种情报部门资源的叔叔也说很难找到线索。 而现在，竟然终于有了线索。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把电话贴得更近了。虽然这样并不能更清楚地听到，但他还是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尽管只是一个线索，他的心已经飞向了哥哥可能在的那个地方。 叔叔再次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的沉默并不长。叔叔带着一点笑意说道： “这个问题，还是问凯尔比较好。他是从他那儿得到的消息。” “凯尔……” 郑泰义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凯尔显得有些疑惑，也转头看向他。 “是啊，你不知道吧？就算是弟弟，不问他也不好随便说这种信息。” 叔叔笑了笑。 郑泰义盯着凯尔看。凯尔知道哥哥的下落。 “那么……” “至于这个问题，你的决定由你自己做吧。既然已经有了线索，UNHRDO那边自然会找到办法……不过，如果你决定去找他，记得也要时常联系我。” 叔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然后结束了通话。 郑泰义简短地与叔叔道别后，把电话递给了凯尔。他静静地看着凯尔。 凯尔平静地接过电话，疑惑地看着郑泰义。等了一会儿，见郑泰义没有主动开口，他笑着问道： “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是在义哥的事。” 郑泰义简短地说道。听到这个名字，凯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郑泰义看了片刻，仿佛已经猜到他与叔叔谈了些什么，点了点头。 凯尔似乎在思考，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这么说，你一直在找的人，就是郑在义？” 郑泰义点了点头。寻找的人是哥哥，而他一直在逃避的人正是凯尔的弟弟。虽然这些凯尔早已知晓，但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喃喃自语。 凯尔缓缓地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沉思。这时，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的伊莱开口了。 “找到郑在义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郑泰义对伊莱的提问皱起了眉头。 “找哥哥哪里需要理由？只是因为我想见他，很久没见了，想去找他。” “哦……所以你决定要去找郑在义？” 郑泰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伊莱。 “那么，你打算阻止我吗？” 郑泰义的声音微微低沉。伊莱静静地注视着他。 如果他真的打算阻止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郑泰义已经准备好与伊莱一战了。 他知道自己在身体上无法与伊莱抗衡。但无论战斗以何种形式展开，郑泰义都不打算让他阻挠自己。 或许伊莱已经察觉到了郑泰义的决心。 他微眯着眼睛看着郑泰义，似乎对他不太满意。也许是因为郑泰义即使要与他对抗也要坚持自己的计划，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总之他似乎心中有些不快。 伊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郑在义啊……” 没错，就是郑在义。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些记忆。当他还在UNHRDO的时候，有一次伊莱提到对那个天才研究员郑在义感兴趣。 如果是为了去找他，伊莱可能不会表示反对。即使他反对，郑泰义也会去的。 伊莱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他只是以一种无法读懂的表情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转过头去，似乎决定暂时不插手这件事。 郑泰义又转向了凯尔。 凯尔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此刻他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并不是找到他具体在哪里，而只是找到他可能在的地方。不过他在那里出现的概率确实不低……” 郑泰义见凯尔的语气有些模糊，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个很难到达的地方吗？” “不是，不难。那个岛本身谁都可以进去。” 凯尔摇了摇头说道。郑泰义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凯尔看起来有些为难，他敲了敲桌子，终于开口了。 “那个岛原本是一些阿拉伯王族或富豪们建别墅用的地方，按照习惯，他们的别墅和一些地方外人是不能进入的。而且那个地方非常封闭，外人也无法了解里面的情况。” “……在义哥就在里面吗？” “这不确定。不过有传闻说他可能在那里。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 郑泰义皱起眉头，似乎怎么想也不明白。他思索了好一阵，但仍然一头雾水，于是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为什么哥哥会在阿拉伯王族或富豪的别墅里？” 凯尔沉默了。 他一向坦率，不知道就会说不知道，显然他心里有一些猜测，但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达。 “可能是与阿拉伯部族内部的权力斗争有关……听说他们绑架并囚禁了郑在义，可能是想让他帮助开发武器。” 凯尔说完，郑泰义没有回应。他一时想不出再问什么。 如果再问下去，会有无数问题，而如果不问，这些话已经足够。 其实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只要郑在义在那里就好。 “那个地方在哪里？” 郑泰义轻声问道。那个哥哥可能在的地方。已经几个月没有任何音讯的哥哥，或许就在那里。 凯尔沉默地看了郑泰义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塞林格。在东非海岸附近。从达累斯萨拉姆可以乘小型飞机到达，那是一个很小的岛屿。” [第五卷待续] 隐藏的轨迹。 梦见了一个梦。 想想看，这是我第一次梦见那家伙。 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所有的光影、气味、触感都瞬间消失，突然降临的黑暗让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梦。 随着现实感慢慢回归，记忆也开始复苏。我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这个地方。这个漆黑的黑暗，孤独隔绝的地方，现在就是我的现实。 我再次回想起刚才梦中的感受。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平时几乎不做梦，即使偶尔做梦，醒来过一会儿就会忘记。 然而，这样的梦…… 我依然记得梦中的视觉、听觉、触觉。第一次体验到如此真实的梦境，就像现实一样。我曾听说过有这么真实的梦，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醒来后我一时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 他去了哪里？ 就在刚才，那个我握在手中的温暖体温呢？那个萦绕在我鼻尖的气味，那柔软的皮肤的触感呢？ 我皱起眉头。突然之间，所有这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感到仿佛自己被从原本应该在的世界中抛弃了。 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这种愤怒是我从未感受过的。 我感到自己失去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原本就是我的东西，那些我坚信不疑的东西，突然从我手中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黑暗。 *** 感觉像是在梦中生活。 教官难为情地告诉我，我杀了人。两个队员，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被我杀了，他只是形式上让我去那个地方待几天。 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是否杀了人，是否杀了两个人，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些在我的记忆中都不存在。然而，听到教官的话后，我隐约觉得似乎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不过，那件事似乎并不是在现实中发生的，而是在遥远的梦境里。 对了。模糊的记忆中，我似乎确实杀过一个人——至于另一个人，我完全没有印象——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家伙嘟囔了几句让我不快的话，于是我就把他解决了。 但那真的是现实吗？ 我感到震惊。那时的模糊感触还残留在我的手中，但在我的脑海中却不见了踪影。就像是在梦中发生的一切。不，我似乎一直生活在梦中。 我望向了正在咂舌的郑教官。他告诉我要形式上进几天，就让我去那个地方，我大概是用非常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我看到郑教官皱起了眉头，他的下巴微微绷紧，显然是出于警惕和不安的反应。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流露出了杀气。 这让我再次感到震惊。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竟然在那一瞬间想要杀掉郑教官。这种念头是无意识的，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也许那一刻我确实有过一丝不快的感觉，但我从没想到那会直接演变成杀意，尤其是对郑教官。 原来，杀死那两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啊。 我虽然不记得那两个人的面孔，但现在我可以理解了。 郑昌仁教官是我哥哥的老朋友，我们也认识很久了。他在公司事务上也是不可或缺的帮手。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他不敬。毕竟，和他闹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即便如此，我竟然在无意识中对他露出了杀意，那么那些无关紧要的、不认识的人被我杀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意识到自己很危险。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谁知道下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会是谁。郑教官说得对，或许进入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把自己隔离开，避免将来产生更多麻烦。这么一想，我欣然点头同意了。 郑泰义。 我可以清晰地发出他的名字。 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最初我习惯性地叫他泰义，也许他就是这么记住的。即使偶尔我正确地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察觉到。 这并不重要。我偶尔会叫他的名字，然后看他茫然地回应“啊，什么事？”的时候，我会独自发笑。 很久以前，他曾经多次纠正我，要我清楚地念出他的名字。可不知不觉中，他变得迟钝了…… 想到他可能会对我曾经的纠正感到不满，皱着眉头向我质问时的模样，我不禁笑了出来。 这并不坏。独自记住他的名字，然后看着他，也是件有趣的事。想想那个曾经如此认真的人，如今变成了这样，也别有一番滋味。 在见到他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小时候，我偶然从他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他本人在某些圈子里也算是有名的。虽然他自己不清楚也从未意识到，但有很多人都觊觎着郑在义的幸运。 我也曾有些好奇，想知道这个闻名遐迩的“天之骄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可当我真正见到他时，他的平凡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外貌、言谈、举止、气质，都是那么普通。作为欧洲分部的一员，我曾在与亚洲分部的联合训练中造访过亚洲分部。那天晚上，当我进入被分配的房间时，正巧遇到了他。他说是忘了什么东西回去拿，看着这个人，我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意外和冷静。其他人或许会称之为失望。 但那份失望在第二天被彻底打破，并且从那层表面的壳中迸发出一种愉悦感。 当时在食堂，有人袭击了我，那家伙为了阻止一场杀戮，竟然把枪口对准了我。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他没有拦下我，那袭击我的人肯定会死。 尽管他的判断无误，我还是觉得他很愚蠢。因为他已经知道，可能是从流言中，或者是从之前的训练视频中，他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力量远不足以对抗我。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向我冲了过来。对这样的他，我失去了兴趣。 然而，他对准我的枪却是空的。 当郑教官告诉我这个故事时，我感觉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尽管我仍然认为他很愚蠢，但同时，我也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愉悦感充满。 于是，我开始对他产生兴趣。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他越发有趣。我意识到，他是一个越了解越让人着迷的人。我想，只有通过长时间的接触，我才能真正明白郑教官和郑在义为什么如此珍惜他。 我曾经认为那家伙的性格很愚蠢。然而，我并不讨厌这种性格。虽然平凡，但他在坚守做人底线方面有自己明确的标准。而且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他也有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标准。 我想，真是有点麻烦了。 如果那家伙知道了真相，他肯定会对郑昌仁和我发火。因为他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心里会很难过。 随着对那家伙性格的了解加深，我有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于是有一天，我趁与郑教官谈论其他话题的空隙，随口提了一句：“如果您侄子知道了这件事，恐怕会怨恨您吧。” 郑教官苦笑了一下，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没办法啊。”他说道，叹了口气。这个男人在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流露情感，但他显然很珍惜自己的侄子。对于侄子可能会怨恨自己这一点，他显得有些无奈地长叹一声，接着说道： “即使他一段时间内怨恨我，对我发火，但最终他还是会继续和我一起生活。即使他不愿意，也不得不这样。” “毕竟我们是家人。”他说道，带着一丝宽慰的笑容。 那一刻，我感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即使他怨恨并对郑教官发火，他们依然会保持联系。这种联系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那么我呢？ 一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困惑。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连接纽带。 但我很快改变了想法。毕竟他是我的教官，只要我还在UNHRDO，他就会一直在我身边工作。 还有一件事。 这是我虽然觉得他愚蠢却又心生好感的原因之一，他从不讨厌人。与其说不讨厌，不如说他将这种情感视为一种很自然的情绪，并坦然接受。即便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他也只是暂时皱皱眉，叹口气后便接受了。他虽然抱怨，但也只是抱怨而已。 对我也是如此。 他从未对我表现出厌恶的态度。虽然时常对我感到不快、烦躁或无奈，但他从未用那种“讨厌一个人”的态度对待我。即使我有时无理取闹，他也只是撅着嘴抱怨几句，最终还是随我去做了。 即使当我用武力压制他时也是如此。之后的几天里，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自己的命自己照顾好”的态度，虽然心里有不满，但只是暗自嘟囔着。然而，那次他显然是动了真怒，愤怒得几乎要爆发，向我倾泻了他的愤懑。但即便如此，最终他还是瞪着眼睛，叹了口气，再次被我吸引了过来。 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他怨恨并发火，也不会持续太久。只是会稍微闷闷不乐一阵子罢了。不久后，他的心情就会平复下来。 然而那时，另一种困惑却浮现了。 ——那么我呢。 突然意识到自己与那家伙没有任何连接纽带，这让我感到意外和困惑。 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 ——“那天我真的以为自己会咬牙切齿地死去。即使如此，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的你，知道我有多么讨厌和你待在一起吗？再也不要见面了，混蛋。” 那天他是这样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怒气，将他心中积累的愤懑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 我动弹不得。或许即使我的手自由，也未必能够行动。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说他要离开。说一个小时后就要走了，他把心中的郁闷都倾泻了出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那时我说了什么，已记不清了。那一刻，清晰进入我脑海的是他将离开我的手掌，再也见不到的事实，以及他一直以来对我极度的厌恶。 随着思绪慢慢回转，我反复咀嚼着他的话。 哈，我笑了。那又如何？那又怎样？ 但紧接着，笑意渐渐消退，片刻后竟然完全止住了。 我感到无比的愤怒。怒火直冲脑门，眼前仿佛冒出火花，我真切地感受到那种令人恐惧的杀意。 极度厌恶，极度厌恶。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盘旋，而随着这句话，我的杀意愈发强烈，无边无际地涌了上来。 从未有过如此愤怒。从未有过让自己如此愤怒的人。 我想杀了他。我决定一定要杀了他。那个只留下这句话就消失的家伙，让我愤怒得几乎窒息。我发誓要找到他，亲手扼断他的喉咙。不然的话，这份愤怒将永远无法消散。 然而，我无法查明他的下落。 与此同时，我仿佛活在梦中，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几乎本能地伤害他人，连记忆中都没能留下痕迹。 就这样，我进入了幽灵般的境地。 *** 在离开幽灵境地的前一天夜晚，我再次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见到了他。梦中，我疯狂地寻找他，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他。 然后，在梦中他再次说道。 “我不想见你。我极度厌恶你。” 梦中，我再次陷入了那种现实中困扰我的可怕愤怒之中。于是，我杀了他。 在梦中，我杀了他。具体怎么杀的，我不记得了。唯一确定的是，我确实杀了他。 无比接近现实的梦境。在梦中，我确信那就是现实。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闻到了他的气味。他的血染湿了我的手，那种温热而黏腻的触感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手上。 那已经不再是梦，而是现实。他不再存在于那里。 梦突然消失了。 我再次陷入了幽灵般的漆黑暗影中。 在那片黑暗中，在那与现实无异的梦境中，我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迷茫地举起了我的手。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但那只手上肯定沾满了血。那是我亲手杀死、再也不存在的郑泰义的血，毫无疑问。 我或许曾经喊叫过，也许曾经像尖叫一样地吼叫着醒来。然而事实上，可能并非如此。那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伊莱·里格罗。 我低声对自己说，指甲嵌进了心脏上方的皮肤。 那感觉就像是...我进入幽灵般的境地的原因，仿佛梦中模糊的现实，我在瞬间被无法控制的愤怒所引导，不由自主地杀死了某个人的那一刻，那梦境和现实都是一样的。 在现实中，我像做梦一样杀死了两个人。 在梦中，我像在现实中那样杀死了他。 这两者中，我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自从他那样消失后，我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情感。 ——清醒过来，伊莱。清醒过来，伊莱·里格罗。 我一遍遍地吼叫着。那如同尖叫般的喊声充斥着我的脑海。 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必须从这种迷蒙的混乱中清醒过来。否则，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失去自我控制，我会杀了他。 然后，在那迟来的现实中，我会感受到梦中那种令人战栗的失落感。 我听到了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尖叫的声音。 清醒过来。清醒过来，伊莱。 我再也不去思考那愤怒是什么。愤怒的名称已经不再重要。我只知道我在愤怒，而我必须自己控制住这愤怒。 在那之后，我必须再次将他拉回到我的身边。 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将会第二次失去他。 这才是现在对我而言唯一重要的事实。 [隐藏曲目 结束] 激情 (PASSION) 4 目录 | 15. 실마리 隐藏曲目。 BL经典 第312卷 《激情》5 作者/유우지 封面设计/杨允熙 出版日期/2018年9月21日 出版公司/株式会社北溪/2014年11月28日 翻译地 秋叶原图书馆 登记号 第2014-000151号 地址/首尔市永登浦区堂山路47街20号，501室 发行人/金秀珍 ISBN 979 11 6138 372 9 25810/定价 5,000韩元 脸书 www.facebook.com/theclbook 推特 twitter.com/theclbook (c) Yuuji/BOOKSTREAM Co., Ltd. 2006/2018 ※本作品原为《BL The Classics》项目以同人志形式出版的作品，后再版为电子书，在此过程中对内容进行了修改和增补，对拼写和空格、句子部分也进行了修订。 ※本作品的内容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毫无关联。 ※本作品首次发布于2006年，内容基于当时的情况，可能与现状有所出入。 ※除非获得权利人的明确许可，否则禁止对本内容的全部或部分进行复制（复印、扫描、数字化等）、转载、编辑、翻译、广播、出版、公播及再传输、销售、分发、租赁等用途。 16. 심장의 충고 塞林格岛 [Seringe I.] 面积约为840平方公里。人口约15万。位于印度洋沿岸，距离坦噶尼喀海岸约45公里。岛屿地形平坦，由珊瑚石灰岩构成，属于热带季风气候。4至5月为雨季，6至10月为凉爽的西南季风干季，11至12月为雨季，12至3月为炎热的东北季风干季。年平均降水量约为1500毫米，即使在气温较高的干季，由于有风，气候也相对舒适。 主要农作物为椰子和丁香树（香料原料），在低洼地带进行水稻种植。此外，还种植了粮食作物和水果，加上渔业，居民得以自给自足。 *** 郑泰义盯着段落看了好久，仿佛要把整段话背下来，最终还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东非海岸，印度洋上的一个小岛，它的面积是多少平方公里，居住着多少人口，气候如何，产业怎样，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还不如看看地图之类的东西，至少有点用处，但即便是在地图服务网站上搜索，也找不到这些信息。 说是一个小岛。即使是个小岛，但它的面积略小于济州岛的一半，要在这样一片广阔的地方找到一个人也不会轻而易举。不过，幸好根据凯尔简短的描述，岛上的居民主要集中在三四个地方居住。而其中，外来人——主要是中东富豪的别墅集中在岛的东南海岸。 郑在义就在其中的某个地方。或者说，很可能就在其中。 郑泰义一瘸一拐地走向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虽然光线被遮阳板挡住，无法直接照进房间，但窗框处依然洒满了耀眼的阳光，那扇宽敞的大窗户几乎可以作为房门使用。 他随意地把一只手臂搭在那几乎与床齐高的大窗户上，望向窗外。几步之外，清澈见底的游泳池显得格外清凉宜人。 郑泰义趴在床上，目光不舍地望着那个游泳池，他的石膏脚无力地轻轻摆动着。他还看到了泳池旁，空荡荡的沙滩椅。 不久前，这张沙滩椅上还留有使用过的痕迹——一本翻开的书正倒扣在上面。现在他注意到，旁边的小木桌上还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这罐啤酒，他刚刚才看到。 “……” 郑泰义咂了咂嘴，盯着那罐啤酒。是Schultheiss。可恶。我也会喝啤酒，你怎么就自己喝了呢？ 他一边在心里嘟囔，一边想起了刚才还坐在那里的人。 吃完午饭后，郑泰义在房间里懒散地躺着，而伊莱·里格罗则从书房拿了一本破旧的书，坐在泳池旁阅读。天气变热时，他就直接跳进泳池游泳，然后出来继续读书。看上去，他正悠闲地享受着假期。 郑泰义觉得这倒是件好事，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对郑泰义的行为加以干涉。无论郑泰义是在房间里打盹，还是在餐厅吃零食，或者是在书房翻书，他都毫不干涉，继续悠闲地游泳或读书，享受自己的时光。 其实，这也许并不那么意外。就像在UNHRDO时一样，除了日常工作外，伊莱对郑泰义的行为并不关心。不仅仅是对郑泰义，伊莱·里格罗对谁都一样漠不关心。虽然他对所有人都显得漠不关心，但有时却让人感觉他能一眼看透你，这点让人有时感到害怕。 即便如此。 有时他身上还带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动物本能。或许这与他那种“似乎能看透任何人”的特质有些共通之处。 比如刚才那样。 郑泰义坐在窗边，摆弄着笔记本，正准备起身去找丽塔要点零食，忽然瞥见窗外的景象。伊莱刚游完泳，用沙滩毛巾擦拭着身体，随即坐到沙滩椅上，翻开了书。 郑泰义一边看着他，一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5成的真心在思考着，假装去超市买冰淇淋，然后趁机逃走，能否成功呢？ 也许换成一般的对手，郑泰义早就尝试了。两人对峙的情况下，即使无法完全保住自己，但至少逃脱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郑泰义对自己能够顺利逃脱充满信心。 但眼前这家伙绝对不一般……。 郑泰义看着伊莱翻书，暗暗砸了砸舌，叹了口气。 就在那一刻。 “成功与否大多取决于判断力。这是一条几乎适用于所有领域的原则……平凡中蕴藏的智慧，或许就是这样的句子吧。你不觉得吗？” 他用指尖轻轻敲打着书页，突然低声念出了几句话。郑泰义虽然表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中还是一紧，他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胸口，歪着头应道：“是吗？” 伊莱从书中抬起目光，随意地瞥了郑泰义一眼。 “这话倒是没错。” 但他接着耸了耸肩，补充道：“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伊莱再次将目光投向书本，漫不经心地嘟囔道： “比如说，在进行危险冒险之前，选择自己状态最佳的时候……就算是合理的判断力吧。至于那冒险是否现实可行，这另当别论。” “……” 郑泰义用打着石膏的脚轻轻敲了敲地板。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像是浸满了水的棉花一样无力，动弹不得，仿佛被黏在了原地。 真是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郑泰义心里暗骂了一句，然后朝餐厅走去。虽然本来打算去买个冰淇淋——没有其他目的——但这个念头也一下子烟消云散。 在丽塔那里讨了些蛋挞，乖乖回到房间后，郑泰义透过窗户看着在泳池旁悠然读书的伊莱，心里感到不满，于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正当他这样做时，丽塔来叫伊莱，说是香港有电话打来，让他去书房接听。 听到香港有电话打来，伊莱像是在假期中接到了公司的电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乖乖地离开了。 郑泰义一边盯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在心里嘀咕道：“被工作打扰的感觉真不好吧，尤其是在你这么放松的时候。”但当伊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郑泰义突然皱起了眉头。 不过，仔细想想，这家伙可不是在假期中接到了电话。他明明是擅自离职，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不满，这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香港来的电话？催促他尽快返回吗？……他什么时候会走呢……” 郑泰义在床上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向刺眼的蓝天，喃喃自语。 然而，真正让他好奇的并不是伊莱什么时候回香港，而是他会如何决定自己的去向。 他是否会顺利地放走自己，或者把自己拖到香港，甚至干脆将自己干掉，或者把自己的四肢打断，关在某个地方。 郑泰义一一列举着能想到的可能性，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吓得把手指松开了。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就是最后一个选项，与其如此，还不如选择第三个。虽然第一种情况几乎没有可能性，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第二种可能性最高……。 “不过，这也不怎么让人高兴。” 郑泰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如果还是昨天，他或许会自暴自弃地想“无论去香港还是别的地方，和那家伙在一起，去哪里都没差别。”但现在，郑泰义有了一个想去的地方。 塞林格。 那是他哥哥所在的地方。 尽管之前动用了各种手段，始终无法找到哥哥的下落，但现在终于有消息说哥哥就在那个地方。那是郑泰义已经很久未见的哥哥所在的地方。 郑泰义眯起眼睛，望着刺眼的天空。他用手背挡住额头上的光线，突然自言自语道： “绑架和囚禁啊……” 这听起来真是陌生。 郑在义和绑架囚禁。这对比似乎极为匹配，但实际上这种搭配可能再不合适不过了。 从前，觊觎郑在义的人或组织不计其数。那些不惜动用绑架等极端手段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然而，这些不法企图从未成功过。如果郑在义真的被绑架囚禁了……。 “除非那个人比我哥更幸运……。” “虽然我不觉得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即使有，那种幸运的人也不需要绑架郑在义。” 忽然，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见鬼。人家连开个玩笑都不行吗？ 郑泰义索性闭上了已经微眯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突然感觉腿更疼了。 明明记得刚才是关上了门的，而且郑泰义记得，这扇门的铰链很紧，开关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那男人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靠在门框上了？ “真是惬意啊。晒晒太阳睡得很香吧。” “……嗯……昨天几乎没睡。” 郑泰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实际上他确实感到疲倦，所以也没费太多力气。他很想闭上眼睛后索性不说话，但他知道面对这个男人保持沉默是行不通的。 “睡得不舒服吗？我哥可是特别用心安排了客房的。就拿你现在躺的这张床来说，还是特意订制，花了几个月才收到的。” 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站着的伊莱踏入了房间。嘎吱一声，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音。 那一瞬间，郑泰义感到一阵烦躁，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睡得不舒服？你这混蛋，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然而伊莱——那个被他哥哥委婉地称为“性格古怪”的该死的伊莱·里格罗——显然是明知故问。否则，他就不会轻轻拍打着郑泰义反射性握紧拳头时，露出的白色指关节。 “为什么握紧拳头……你是打算去猎熊吗？” 伊莱略带笑意的声音让郑泰义再次眯起了眼。他看到了那长长的、白皙的手指正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指关节，尤里般的指甲在光线下泛着光泽。 确实，和伊莱那双白皙优美的手相比，郑泰义那双普通平凡的手更适合握武器或者拳头。然而，郑泰义还是在那双白皙的手指下，轻轻移开了自己的手，低声嘟囔道： “我向天发誓，如果要猎熊，那只会是你的手，而不是我的。” 伊莱笑了，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坐在被子上，连带着盖在郑泰义身上的被子也被慢慢地拉开了一点，但床垫却几乎没有任何晃动。 郑泰义突然想到，这男人就像一只大猫科动物。但有什么猫科动物能打败熊呢……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摇了摇头。今天他的状态很糟糕。从早上开始，精神一直恍恍惚惚，难以集中注意力。即使身体不适，集中力通常也不会受到影响，可如今连他自己都感觉到，郑泰义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锐利的郑泰义了。 短暂地叹了口气后，郑泰义忽然转过头。自从伊莱坐在床上后，他的存在感似乎完全消失了。猛兽一旦变得如此安静，反而让人感到不安。 就在郑泰义的视线移向伊莱的瞬间，突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差点打中他的鼻梁，但郑泰义险险接住了。 是一罐啤酒。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应该很凉。” “……谢谢。” 郑泰义一边想着“如果能好好递给我，我会更感谢”，一边小心翼翼地拉开拉环，生怕啤酒洒出来。如果他没能接住，恐怕鼻梁骨已经不保。 他心里嘟囔着，同时一口气喝光了那罐清凉的啤酒，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显然比想象中更渴。喝完啤酒后，反倒觉得有些口渴了。 郑泰义摇了摇空啤酒罐，想着是否再拿一罐，却突然看向了伊莱。 他正注视着郑泰义，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而冷淡。伊莱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床单，显然在思考什么。 “……” 郑泰义微微皱起了嘴角。 他在想什么呢？看起来并没有不悦的情绪，但他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郑泰义拉过床头柜上的搪瓷水壶，咬住短短的壶嘴，慢慢地倾倒水壶。丽塔看到这种场景肯定会不高兴，但他别无选择。杯子放在伊莱身后的书架上，尽管他感到有些口渴，但并没有渴到必须要喝水的程度。不过就这样盯着伊莱，什么都不说，实在有些尴尬。 在这个时刻，唯一可能让伊莱陷入思考的事情，或许就是刚才来自香港的那通电话吧。 仔细想想，伊莱没有请假就擅自离开，甚至动用了私人飞机，这几乎是个大麻烦。虽然郑泰义对UNHRDO的规定一无所知，但粗略估算，伊莱这次可真是闯了大祸。 不过，以人命无关紧要来看，这次的麻烦比他过去惹出的那些事要轻得多。写一堆报告，降级处分，甚至关进幽灵地带，这种程度的事都不会让他眨一下眼。 “……” 幽灵地带……如果他能被关几个月，那我再没有比这更想要的了。 郑泰义放下水壶，瞥了一眼伊莱，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听说香港有电话打来。是UNHRDO打来的吗？是因为你来这里的事……还是和军需品有关？” 说完这话，他才意识到后者的可能性也不小。不过，不管电话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对于他擅自离岗的行为，肯定是有所提及的。 伊莱轻轻挑起眉毛，然后点了点头，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叫我尽快回去。让我明天之内回去。消息上甚至有总监的亲笔签名。” “明天之内？如果是明天之内……。” “考虑到时差，今天就得出发了。” 伊莱接过郑泰义未尽的话语说道。郑泰义愣了一会儿，怔怔地看着他。 “今天……。” 他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太阳正在逐渐西斜。 今天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尽管从某种角度看，还算充裕，但至少对于即将出国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并不算多。 郑泰义沉默不语，注视着伊莱。他的脑海中短暂地浮现出刚才想到的第一个可能性，但很快就将其抛诸脑后。他深知，人生并不总是那么顺利。 “如果今天要出发……。” 郑泰义慢慢地开口，然后等待伊莱说点什么。 然而，伊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手指轻轻敲打着床单，然后停了下来。 “你打算去找郑在义……？” 伊莱终于开口，虽然这话有些意外，但郑泰义立刻意识到，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同时，他也感到有些意外。通常情况下，合理的人会先考虑他人的意图，但这并不像是伊莱的风格。郑泰义原以为伊莱会更倾向于贯彻自己的意志，而不在意他人的愿望。 “……是的。你打算帮我吗？” 郑泰义假装笑着反问道。 伊莱应该回香港，而郑泰义想去非洲。伊莱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吗？他觉得不太可能。这便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所在。 伊莱微微眯起眼睛。那双薄如尤里刀刃的眼睛，郑泰义虽然见过无数次，但每次看到，仍然感到一丝寒意。 郑泰义收起了勉强的笑容，带着一丝怨气低声说道： “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不会求你帮忙的。只要你别来妨碍我就行。”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郑泰义最想要的，也是他对自己未来的期望。 伊莱的嘴角微微弯起，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他简短地说道： “直接说结论吧，郑泰义，你今晚要和我一起坐飞机去香港。” “……”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满脸不悦地瞪着伊莱。 果然，正如他所料，这正是这个男人的作风。 郑泰义心里苦笑着叹了口气，心想：“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问我？” 现在是时候认真考虑该怎么办了。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该如何应对？ 事实上，如果伊莱·里格罗这个人铁了心要把他带回香港，郑泰义根本没有办法逃脱。在这个男人的眼皮底下，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也没有力量正面击倒他。 那么，还是得像上次那样趁他不注意时下药然后逃跑……不过，逃跑的话……如果不重新做一张身份证，恐怕还没到机场门口就会被他抓住。 或许应该考虑重新弄一个身份。虽然不知道在这男人的监视下是否能成功，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会第二次栽在同一招上的人。 郑泰义砸了砸舌，抓了抓头发，偷偷瞄了一眼伊莱。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没有。” 话音刚落，伊莱便冷静地回应道。果然不出所料。 “那么，如果我们先去别的地方呢？” “从柏林飞往达累斯萨拉姆，再转小型飞机进入塞林格，找到郑在义后，再从达累斯萨拉姆返回柏林——不，或许绕道约翰内斯堡更快，然后再飞往香港，只要能在明天之内到达，也可以。” “……” 郑泰义心里暗暗计算了一下，发觉就算手指再多几只也数不过来他有多少次想狠狠撕裂伊莱那张淡定自若的嘴唇。 郑泰义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最终也无法改变结果，于是他紧紧闭上了嘴。伊莱看着他，突然开口道： “泰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 “郑在义非常幸运。虽然他说自己被绑架囚禁了，但没有人会真的相信这件事。如果他真心希望，他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到家。但即便如此，他却没有任何联系，甚至连你也没有收到消息。” “……” “或许郑在义根本不想见你——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他既没有嘲弄的意思，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平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那也有可能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去塞林格也见不到他。” 郑泰义耸了耸肩，轻声说道。 即使郑在义就在房门外，如果他不想见郑泰义，那么郑泰义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他。 “但我觉得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他不想见我，并不一定意味着他讨厌见我。” 郑泰义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说道。 事实上，他不可能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即便是在那些年里，他曾努力在生日时与哥哥联系，却始终未能成功。所以，自然会想到，或许哥哥根本没时间考虑他，忙于其他事情。 “讨厌我……这倒是个可能性。我从没想过。” 郑泰义感叹道，点了点头。虽然这确实是一个可能性，但他依然觉得不太可能。 伊莱盯着若无其事点头的郑泰义，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 “看来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嗯——？与其说感情好，不如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能够产生冲突的事情。” 郑泰义补充道，“我和哥哥的性格本来就没有什么冲突点，不是性格合得来，而是没有什么地方会让我们发生矛盾。” 的确，他们并不是那种形影不离的兄弟。他们从没一起去游戏厅，也没一起打过棒球或篮球。但他们也从来没有因为兴趣不同而争吵。 仔细想想，这种关系或许有点无味平淡。 但即便如此，郑泰义依然坚定地说道： “但我还是想见到他。” 所以，我不想和你一起去香港。 伊莱不可能没有察觉到郑泰义话中的意思。这个男人总是能够察觉到郑泰义不愿意的事情。 伊莱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那让人看不透的眼神，郑泰义直视着他。 “郑泰义，你认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吗？” 郑泰义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偷偷观察着伊莱的反应，低声说道。明明三秒前还觉得自己很有底气，可一旦面对现实问题，他就变得如此无力。 当郑泰义含糊其辞地犹豫时，伊莱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如果没有，你是不是打算再找机会把我绑起来然后逃跑？” “那……” 郑泰义没能说出“有可能”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说话时挺会模棱两可，擅长绕开问题，但现在他觉得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一点了。面对这样一个思维敏捷、行动难以预测的人，果然是件棘手的事。 谎言在他面前根本行不通。但也不愿意乖乖地跟着他走。 然而，郑泰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即使如此苦思冥想，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虽然不是所有事情，但大部分问题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得到解决。问题的难易程度取决于时间的长短，以及是否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但几乎没有什么问题是时间无法解决的。 几个月，几年，甚至更久，郑泰义终究可以摆脱伊莱。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愤怒和执着会渐渐淡去。那时，郑泰义就能再次抓住机会。他从未认为自己会一辈子没有机会。 ……不过，这家伙可能会在冷静下来后觉得麻烦，干脆把我解决掉，这是个不小的难题。 郑泰义挠了挠脸，依然有些不满地咂了咂舌，最后尝试进行微弱的反抗。 “可是，找到在义哥，对你们公司来说，不是件值得欢迎的事情吗？你们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公司？嗯，可能也没那么严重吧。而且，那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伊莱轻轻挥了挥手，表示“公司的事是你哥的事，不是我的事。” 郑泰义再次尝试反驳。 “那UNHRDO呢？虽然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对那个组织有归属感，但毕竟你属于那个组织，难道不打算协助他们找到一个他们一直在苦苦寻找的人吗？” “我？” 伊莱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但这一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 郑泰义心里暗暗叹息，早就预料到这种反应，自己还真是多此一举。明知道说这种话不会有任何效果，却还是说了出来，想想最让人费解的还是自己。 “泰义，那我也把这个问题还给你。” “……？” 郑泰义疑惑地看向突然开口的伊莱。 “正如你所说，郑在义无论在T&R还是UNHRDO，甚至其他相关组织中，都是一个无可争议的重要人物。这意味着，一旦有了他的行踪线索，即使没有你，想去救他的人也多得是。那么，为什么你非要亲自去救他呢？” “救他？我并不是要救他。我只是想见他。” 郑泰义摇了摇头，说：“而且，我哥并不是那种需要被救的情况。” 或许，郑泰义的叔叔让他去找郑在义，并不是单纯为了增进兄弟感情，但即使了解其中的算计，郑泰义仍然想见到哥哥。现在联系不上他，自然让他感到担忧。而且，郑在义突然切断联系的行为，也让他心里不安。 “或许我倒霉的根源就是和运气好的哥哥失去了联系，”郑泰义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然后看向伊莱。他依然毫无表情地注视着郑泰义，仿佛毫无感情，缓缓开口。 “你真的想去吗？” 不需要目的地这个词。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如果我想去，你会放我走吗？” “不是的。因为你必须和我一起，今晚飞往香港。” 郑泰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从刚才开始，这家伙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伊莱，想想看。你不是那种会被同一招骗两次的人，这我知道。而且你也知道我明白这一点。那么，如果我现在决定一个人去找我哥，即使我离开这里，你很快也会找到我。所以，你没有必要非要带上我一起去香港。你可以随时找到我，扼住我的咽喉。” 郑泰义非常认真地说道。伊莱听后，低声嗤笑了一下。 “泰义，你忘了一个事情。” “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既然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如此痛苦，那就每天这样痛苦地生活到死吧。” “……” 他的话提醒了郑泰义。忘记了这条像蛇一样执着而凶狠的性格，真是愚蠢。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衬衫，穿上的同时喃喃自语。 “好吧，走吧，去那个该死的香港。随你怎么处置我，关进幽灵地带也好，把我用水泥封住扔进香港海湾也好，随你便。” 如果是今晚的飞机，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算离开，但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反正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东西，但他还是得整理一下，向凯尔和丽塔等人告别。 无论如何，面对面告别是应该的。凯尔吃完早饭后直接去公司了，可能只能给他打电话或发信告别了。虽然以后总会再见，但还是想正式道别。 该死。从被这家伙抓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半放弃了人生，但如今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掌控自己的生活，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一个失踪者的位置一旦被发现，消息传播的速度是极快的。” 当郑泰义不情愿地穿衣服时，伊莱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郑泰义不满地瞥了一眼伊莱，嘟囔着说道： “是啊，现在塞林格岛上可能有我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大批人去那里把他找出来。” 所以我才同意去香港，郑泰义心里抱怨着。 伴随着木地板的吱嘎声，伊莱站了起来。 没走几步，他便来到郑泰义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耳朵。那只手轻柔却毫不留情地揉捏着，仿佛要扭动一般。疼痛感迅速蔓延，郑泰义皱着眉头转过头去。 “我说的不是郑在义的事。” “……—？” 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一手捂住被松开的耳朵。 失踪者的消息，在这个语境下显然是指郑在义。 郑泰义倾斜着头，注视着伊莱，沉思片刻，眨了眨眼，但伊莱并没有打算进一步解释。郑泰义对上他的目光，眉头微微皱起，自言自语道： “是我……？” “没错，是你。” 郑泰义一脸茫然地盯着伊莱，慢慢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是啊……那……大概我叔叔现在已经知道我在哪里了吧。这又有什么关系。” “即使是片刻的机会，也不想让其他人抢走我的猎物。如果把你留在香港，我能马上采取行动，但如果不是这样，我一离开德国，其他人就会立刻行动。” 郑泰义仍然一脸茫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伊莱说出让人难以理解的话，但即便如此，郑泰义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能理解。然而这次，他却完全无法领会。然而，伊莱并不是一个会胡乱说话的人，这大概说明是自己理解力有问题吧。 尽管如此…… “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感兴趣？” 郑泰义无奈地嘟囔道。虽然人们通常以自己为基准来判断周围的事物和他人，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活得像伊莱那样极端。他没有做过让自己处处树敌、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要他命的事情。 的确，如伊莱所说，最近失踪的人不仅仅是郑在义。尽管时间较短，郑泰义自己也曾一度行踪不明。 但郑在义和郑泰义是不一样的。没有人会像找郑在义那样疯狂地追踪郑泰义。除非是有个特别怀恨在心、执意要追杀他的人，比如眼前这个家伙。 “怎么会没有呢？随便列几个就……—。” 郑泰义冷笑着说道，但伊莱咂了咂舌，然后话到一半便止住了。 “列几个什么？” 郑泰义催促道，但伊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面对那样的目光，即使郑泰义自觉没做错什么，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如果不想说，那就算了，他心里嘟囔着。 伊莱忽然低声说道： “郑在义……” “……？” “或许，他那边的情况更棘手。” 郑泰义稍微皱了皱眉头。话题跳跃得有些奇怪，似乎能抓住重点，却又无法抓住。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所以……是因为不知道是谁对我怀有怨恨，所以担心他们会比你更早动手，所以你要带我去香港？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我每天都活在痛苦中？” 郑泰义原本想愤怒地表达，但话说出口后却并没有如愿。即便如此，伊莱也不在乎，而郑泰义尽管不满，也没有真正生气。 在他疲惫的语气中，郑泰义想到，逃跑失败后被抓住，就只能落得如此境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自从进入这间房间后，伊莱一直盯着郑泰义，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忽然，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扔给了郑泰义。郑泰义下意识地接住了手机，疑惑地看着它。 “你可以随便怎么想。但去香港的计划不会变。我们30分钟后出发，你现在就给你哥打电话告别吧。这个号码可以直接联系到他，不用费力。” “啊，好吧。”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打开了手机。然而，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30分钟后出发。做什么事都这么急。 他正准备拨号，忽然对着正在走向门口的伊莱的背影问道： “既然你是乘私人飞机来的，那么航班时间不受限制，为什么非得这么急，30分钟后就要走？” 想想看，如果仅仅从时间上考虑，等凯尔回来后，和他最后共进晚餐，再正式告别，也完全有时间赶回去。 “……” 伊莱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郑泰义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表情，立刻迅速低下头，把视线移回到手机屏幕上。 “是啊，被强行拖来的飞行员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等一个普通教官。更何况，如果是UNHRDO的专机，航班的运作计划早就安排好了，现在时间的错配肯定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郑泰义一边自言自语般地问：“真是赶得像闪电一样……机票都订好了吗？” 伊莱正要迈出房门，回头答道：“当然了。护照号码是JR0203314，金英秀先生。” “……你的讽刺功夫真是出类拔萃……”郑泰义无奈地嘟囔了一句，伊莱轻笑了几声。然后，他稍作停顿，仿佛不情愿但又坦然地说道： “闭嘴，乖乖跟着我走。我不会阻止你见郑在义的。” “嗯？” 郑泰义一边听着电话里的拨号音，一边有些茫然地看着伊莱。虽然听到了他的话，但这意外的回应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确认，伊莱便留下这句话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事？”的简短回应时，郑泰义还呆呆地望着伊莱消失的方向。 *** 凯尔是个忙碌的人。 此时，他右耳边夹着一部从海外打来的电话，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詹姆斯五分钟前递来的传真文件。 事实上，大部分事务都是由詹姆斯处理的。可以说，超过九成的事务都在詹姆斯那里终结了，根本无需传到凯尔手里。詹姆斯真的是个非常能干的秘书，虽然有时候唠叨得让人受不了，但想想过去那些日子，他因为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需要接受心理辅导，最后还差点辞职的经历，凯尔觉得无论如何都要依赖他。 今天也是如此，凯尔吃过晚早餐，刚到公司，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工作，不禁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工作太多了。”但面对詹姆斯那锐利的目光，他只得咽下了抱怨。詹姆斯今天早上五点就起床了，七点钟就已经到公司，检查了一遍今天的工作，然后才去接那位九点多才到公司的上司。 实际上，詹姆斯对这个上司已经半放弃了。尽管凯尔在某些人眼中是个天才，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勤奋的人。如果不是他那超凡的头脑，这家公司早就倒闭了。 正因为了解凯尔那反复无常的性格和懒散的工作态度，詹姆斯尽可能地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处理所有事务。而凯尔也乐意如此——非常高兴地让他这么做。当然，由于工作量庞大，詹姆斯也毫不客气地按高薪要求报酬。 因此，能够传到凯尔手上的文件，必然是“必须要看的”。 “所以反而更麻烦了。每件事都不能偷懒，随便应付一下。嗯？一件都不行！该死，真是个工作狂。” 詹姆斯刚走出办公室，凯尔便开始抱怨。电话那头的朋友笑了起来。 “试着跟詹姆斯说说，让他少给你点工作。” 朋友话音刚落，凯尔就立刻跳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如果他真的辞职了，那我就完了，完蛋了。” “哈哈，你也知道啊。如果詹姆斯辞职了，告诉我一声，我马上把他挖走。想要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那可不行。如果你想要詹姆斯，那就得连我一起带走。” 凯尔想象了一下没有詹姆斯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即便如此，他那带着一丝紧张的语气与他冷静而沉着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快速浏览着文件，边看边用笔做了些标记。 就在这时，凯尔的内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凯尔将笔和文件握在一只手中，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时，他微微挑了挑眉。 “这小子怎么会打电话来。” “来电话了？那要不要我等会儿再打？” “没事，是伊莱。反正说完正事很快就会挂电话。不过刚见过面，这小子怎么突然打电话。” “哦，是里克啊。大概是想跟你道别吧。他明天得返回总部。” “是吗？那他今天得赶紧走了。不过这小子可不像会做道别这种可爱的事。稍等……什么事？” 凯尔将朋友的电话暂时搁置，接起手机。伊莱不是那种无事打电话的人，更不可能因为小事而打电话。至于道别，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朋友显然也是开玩笑的。 然而，凯尔冷淡的问候后，对方的回应却带着一丝犹豫，声音温和得有些意外。 “凯尔？我是泰义。” “泰义？！哦，是你啊。” 凯尔将手机稍微离开耳朵，再次确认了屏幕上的号码，的确是他弟弟的号码。 他虽然脑中充满疑问，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 “怎么回事，为什么用伊莱的电话？是他让你打的吗？” 他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电话那头的郑泰义再次迟疑了一下。 “那个……我们马上要去香港了。和伊莱一起。如果早知道的话，我早上会好好道别的，但事情突然变成这样……对不起，也谢谢你。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嗯？要走了？什么时候出发？” “30分钟后。” 听到郑泰义低声说出这句抱歉的话，凯尔沉默了片刻。 “怎么不吃完晚饭再走呢？太突然了吧。” “啊，我也想这样，可是伊莱好像有点急，说是明天之前必须回到香港分部。” “那是他的事情，你可以先让他走，自己再多待一会儿。”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就说你死也不走。” “……那样我真的会死的。”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凯尔的心情也随之沉重。他完全理解这句话的现实意义。 他觉得自己有一个这么古怪脾气的弟弟，实在是少有的倒霉，忽然间他觉得，可能还有比他更倒霉的人。 “那好吧，路上小心。真遗憾。如果下次有机会来德国，一定要来找我。” “好的，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了。谢谢。” 一旦决定的事情，凯尔和电话里的青年都不会再多说什么。 青年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然后挂断了电话。凯尔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里。短暂地望了望天花板，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再次拿起刚才放下的电话。 “抱歉，让你久等了。” “等了2分钟多一点。没关系，我也正好在整理一些事情。怎么样，里克说了什么？” “嗯，他跟我道别，说马上要去香港。” “……。” 电话那头传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是在思考里克和告别的关联性。 “是你侄子吧。我看见显示的是伊莱的号码，还以为是他，结果不是。” “啊，是泰义？要去香港？不是坦桑尼亚？……啊，果然是被里克逮到了。”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哀叹，那语气并非玩笑。凯尔对此也深感同情。 凯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轻声自言自语。 “真是奇怪，奇怪……” 那低沉而模糊的自言自语应该传到了电话那头，但朋友没有问什么。毕竟，凯尔也觉得自己并不是唯一感到奇怪的人。虽然思索了一会儿，但仍没有得出结论，于是问了朋友。 “泰义到底对伊莱做了什么，才让他跑掉了？” “……嗯。大概是乖乖生活着，突然有一天压力指数超过了极限……有些责任在我。” 朋友的声音也变得低落起来。凯尔疑惑地歪了歪头。尽管脑海中还是有些不清晰，但他决定暂时结束这个话题，因为手里的传真已经看完了。 “话说回来，你那位侄子……我们研究所的最大敌人，那位天才，果然还在塞伦盖蒂。” “你收到什么新消息了吗？” “嗯。看起来像是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 “拉曼……啊，是那个传说中跟随阿尔·费萨尔王子的那个人吗？” 凯尔闭口不言，扬了扬眉毛。 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有时朋友的话还是让他感到惊讶。当然，他知道朋友那边也有自己的情报机构，但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和情报网的存在并没有直接关系。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那个人并没有特别显眼，我也是在寻找郑再一的下落时，才勉强听说过他的名字。” “不，这是巧合。几年前的事，我曾经见过那个人。准确来说，是跟随费萨尔一同出现的他，我只是看到了他几眼，所以并没有多少交谈。但我之所以特别记住他，是因为虽然是王族，但他的继承顺位很低。” “因为继承顺位低所以记住了？” “嗯……有些遗憾的人物。” 朋友的声音在选择词语时显得格外慎重，凯尔轻叹了一声。 “遗憾的人物……你眼光不错。据说他在费萨尔的企业成长中起了重要作用，虽然外界对此知之甚少。” “啊哈。可以说，他是类似T&R的詹姆斯那样的人物吧。” 听到朋友带着笑意的声音，凯尔苦涩地抿了抿嘴唇。 “可以这么说，如果说他掌握了实权的话。不管怎样，那个人好像非常礼貌、秘密而又有些强制地‘请’走了我们的研究员。” “……不过据我所知，费萨尔似乎并没有涉足军火生意。” “那倒是。有几种可能性需要我们进一步了解。” “嗯，拉曼在塞伦盖蒂有别墅吗？” “有的。他把那块最贵的地盘全部买下来了。而且在过去一年里，拉曼因为身体虚弱，很少离开那里。” 朋友发出了“嗯”的一声，似乎可以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点头的样子。 凯尔再次仔细浏览了盖布尔送来的资料。他在这些资料的基础上，记录了需要进一步调查的事项，以便确认真伪或排除可能的情况。想到把这些笔记交给詹姆斯后，又会增加他的工作量，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已经刺了过来，凯尔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如果能通过多发一些奖金来解决问题就好了，但现在已经不是靠钱能解决的状况了。（如果他这么说，反而会被詹姆斯骂说自己付钱让他工作。） “昌仁，我害怕詹姆斯。” 凯尔重读着那几张写满调查任务的便条，沉重地喃喃道。朋友似乎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随意地附和了几声，表示安慰。 “所以，把再一从那里拉出来的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啊？哦……好的，我会尽力的，但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詹姆斯不是唯一可怕的，我们的研究所所长也很可怕。只要提到郑在义的名字，他的眼睛就会充血。他发誓在自己死之前一定要解剖那个该死的天才的脑袋。为了这个，他最近还在认真考虑是否要开始研究脑解剖学。” 朋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凯尔则叹了口气。虽然无力地嘟囔着“这不是开玩笑”，但朋友却毫无停下笑声的意思。 “既然盖布尔都查到了并且通知了我们，那十有八九再一就在那儿。接下来要考虑的是，这个幸运的家伙怎么会被绑架和囚禁了几个月呢……” 朋友好不容易停下了笑声，但声音里依然带着笑意说道。凯尔则简明扼要地给出了回答。 “他大概是不想离开那里吧。”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除非有朝一日，郑在义那惊人的好运突然消失，但那持续了几十年的好运，又怎会突然消失呢？ “或许……是线断了，才变成那样的。” 朋友突然低声自语。凯尔扬了扬眉毛，对这模糊的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下了按钮，呼叫詹姆斯，并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总之，今天收到的消息就这些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吧，虽然可能不会很顺利……我也突然对莫勒产生了些许怨恨。” 朋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轻声叹息后，和凯尔互相道别，挂断了电话。 *** 今天的里普中心看起来有些不同寻常。 郑泰义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仅仅是今天与众不同吗？在他今后的人生中，里普中心恐怕再也不会显得普通了。除非T&R从那里搬出去…… “不，即使搬走了，里普中心也已经深深地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 郑泰义透过透明的尤里，朦胧地望向正前方的里普中心，喃喃自语。 或许中国的风水先生确实有点灵验，郑泰义转过头，从客房里的吧台拿出了一瓶啤酒。 来香港已经有几天了。郑泰义被囚禁在里普中心对面的酒店客房里。 实际上，这与字典上定义的“囚禁”略有不同。郑泰义可以随心所欲地在酒店的赌场或酒吧里消遣，甚至可以出门在香港市区随意走动。虽然他没有什么特别想打电话的地方，但可以自由地给任何人打电话。 现在也是，郑泰义刚刚从几天前买回来堆在房间里的书中抬起头来，因为无聊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刚刚返回。 “可即便如此，有人监视的话，这也算囚禁吧。” 郑泰义低声抱怨道。谁知道呢，也许这个客房里装有监控摄像头或窃听装置。但他不在乎，听就听吧，反正他也没说错话。 已经有好几天了，郑泰义就这样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一回到香港，伊莱就把郑泰义一个人锁在酒店里，自己则进了UNHRDO亚洲分部。只留下一句“老实待几天吧”，然后伊莱就消失了，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郑泰义一时间愣住了。 伊莱走了。 没给郑泰义逃跑或寻找机会的余地，伊莱先干净利落地转身消失了。 短短一瞬间，郑泰义脑海里闪过“天上掉馅饼了”的念头，但随即又消失了。 想一想，除非郑泰义能重新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否则即使伊莱不在眼前，他也没办法逃走。除非他打算不使用护照或其他身份证明，偷偷出国，或者干脆偷渡出去。而且当然，没有哪个真正打算逃跑的人会在没有身份证明的情况下冒险偷渡。 身份。 从事非法活动时最基本的条件。没有身份能做的事少之又少，考虑到安全性，几乎可以说没有。 凯尔再次浏览了盖布尔送来的资料。他在这些资料的基础上，记录了需要进一步调查的事项，以便确认真伪或排除可能的情况。想到把这些笔记交给詹姆斯后，又会增加他的工作量，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已经刺了过来，凯尔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如果能通过多发一些奖金来解决问题就好了，但现在已经不是靠钱能解决的状况了。（如果他这么说，反而会被詹姆斯骂说自己付钱让他工作。） “昌仁，我害怕詹姆斯。” 凯尔重读着那几张写满调查任务的便条，沉重地喃喃道。朋友似乎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随意地附和了几声，表示安慰。 “所以，把再一从那里拉出来的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啊？哦……好的，我会尽力的，但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詹姆斯不是唯一可怕的，我们的研究所所长也很可怕。只要提到郑在义的名字，他的眼睛就会充血。他发誓在自己死之前一定要解剖那个该死的天才的脑袋。为了这个，他最近还在认真考虑是否要开始研究脑解剖学。” 朋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凯尔则叹了口气。虽然无力地嘟囔着“这不是开玩笑”，但朋友却毫无停下笑声的意思。 “既然盖布尔都查到了并且通知了我们，那十有八九再一就在那儿。接下来要考虑的是，这个幸运的家伙怎么会被绑架和囚禁了几个月呢……” 朋友好不容易停下了笑声，但声音里依然带着笑意说道。凯尔则简明扼要地给出了回答。 “他大概是不想离开那里吧。”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除非有朝一日，郑在义那惊人的好运突然消失，但那持续了几十年的好运，又怎会突然消失呢？ “或许……是线断了，才变成那样的。” 朋友突然低声自语。凯尔扬了扬眉毛，对这模糊的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下了按钮，呼叫詹姆斯，并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总之，今天收到的消息就这些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吧，虽然可能不会很顺利……我也突然对莫勒产生了些许怨恨。” 朋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轻声叹息后，和凯尔互相道别，挂断了电话。 *** 今天的里普中心看起来有些不同寻常。 郑泰义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仅仅是今天与众不同吗？在他今后的人生中，里普中心恐怕再也不会显得普通了。除非T&R从那里搬出去…… “不，即使搬走了，里普中心也已经深深地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 郑泰义透过透明的尤里，朦胧地望向正前方的里普中心，喃喃自语。 或许中国的风水先生确实有点灵验，郑泰义转过头，从客房里的吧台拿出了一瓶啤酒。 来香港已经有几天了。郑泰义被囚禁在里普中心对面的酒店客房里。 实际上，这与字典上定义的“囚禁”略有不同。郑泰义可以随心所欲地在酒店的赌场或酒吧里消遣，甚至可以出门在香港市区随意走动。虽然他没有什么特别想打电话的地方，但可以自由地给任何人打电话。 现在也是，郑泰义刚刚从几天前买回来堆在房间里的书中抬起头来，因为无聊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刚刚返回。 “可即便如此，有人监视的话，这也算囚禁吧。” 郑泰义低声抱怨道。谁知道呢，也许这个客房里装有监控摄像头或窃听装置。但他不在乎，听就听吧，反正他也没说错话。 已经有好几天了，郑泰义就这样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一回到香港，伊莱就把郑泰义一个人锁在酒店里，自己则进了UNHRDO亚洲分部。只留下一句“老实待几天吧”，然后伊莱就消失了，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郑泰义一时间愣住了。 伊莱走了。 没给郑泰义逃跑或寻找机会的余地，伊莱先干净利落地转身消失了。 短短一瞬间，郑泰义脑海里闪过“天上掉馅饼了”的念头，但随即又消失了。 想一想，除非郑泰义能重新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否则即使伊莱不在眼前，他也没办法逃走。除非他打算不使用护照或其他身份证明，偷偷出国，或者干脆偷渡出去。而且当然，没有哪个真正打算逃跑的人会在没有身份证明的情况下冒险偷渡。 身份。 从事非法活动时最基本的条件。没有身份能做的事少之又少，考虑到安全性，几乎可以说没有。 至于再次伪造新身份然后逃跑的念头，郑泰义也想过，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打消了。伊莱那个人不是会被同样手段欺骗两次的，而且真正能制造出像样的伪造身份的“技师”也是有限的。郑泰义既不知道如何通过其他人联系到这样的技师，就算尝试了，也能清楚地想象出伊莱会提前出现，挡在他面前的情景。 算了吧。老老实实地待着，反正就算不折腾，命也随时悬在一线之间，不如别自找死路。 郑泰义躺在床上，突然猛地坐了起来，向窗外望去。 那座矗立在前方的里普中心首先映入眼帘，郑泰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位置恰好能清楚地看到里普中心，简直让人怀疑这间客房是故意安排的。郑泰义立刻把头转了过去。 虽然天色早已暗下，但这座不夜城的街道依旧如白昼般明亮。从这个位置俯瞰下去，郑泰义感觉这座大城市显得格外陌生，他离开不久便又回来了。 逃跑得那么意气风发，现在却有点可笑…… 郑泰义尴尬地挠了挠头，转身走开。 这是他原本以为不会再来香港之后的第一天。更何况，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他是孤身一人。为了那黯淡而凄凉的未来，他打算在能看到九龙半岛的某个港口，独自坐下喝点啤酒。 虽然也怀疑过，万一打开房门时有人守在那里拦住他怎么办，但郑泰义从酒店走出去时，没有任何人阻拦他。就像真的毫无阻碍一般，郑泰义走出了酒店。 就在那一瞬间，他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就这样逃掉会不会没事？他刚走出酒店十步，突然停下了脚步。 ‘……’ 郑泰义仰望着无星的红色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看看吧，身后跟着的有一个……两个……不对，是一个。 正当郑泰义轻松地走出酒店正门，走到离门口十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茫然地望着天空时，门童投来疑惑的目光。而远处的某个地方，也有另一道视线在注视着他。 郑泰义停留了片刻，突然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跛着的脚步依旧不稳。 伊莱显然不会把他当成傻瓜，这样派人跟着他，郑泰义自然会很快察觉到。以他现在这条腿，就算对方只是个普通人，也很难逃脱。 怎么说呢。对啊，不可能让猎物随便溜走。更何况那个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监视，而只是为了让郑泰义明白，他并没有被完全放任不管。无论他走到哪里，那里都是无形的囚笼。 虽然不算特别让人不快，但要是心情不好 不，我真的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我并不那么蠢。郑泰义一边努力想着如何辩解，一边接起了电话。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一切辩解，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口吻说道： “反正现在用你的护照——或者金永秀的护照——也无法出境，就当去机场逛一圈，然后回去吧。我现在出不去，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说完后，对方甚至没有等他的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郑泰义站在机场中，呆呆地盯着手中的电话。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禁止出境啊，看来真是无所不能。他们竟然连这都做到了，自己仿佛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罪犯。说不定他真的该把跟在后面的那个监视者的脖子拧断，然后逃到一艘偷渡船上。 但最终，郑泰义只能像对方说的那样，在机场随便逛了一圈，然后返回了酒店。那天回到酒店后，他将客房内的迷你吧几乎完全清空。从价格堪比鸡尾酒吧的500毫升矿泉水开始，各种饮料和零食——除了啤酒——都被他倒进了厕所。即使知道这样做会花不少钱，但他还是拼命地敲打着象征着奢侈的“钻石勺子”。 不过现在想起来…… “……要是退房时让我结账，那可真是倒霉透了……” 郑泰义看着远处的里普中心，低声自语道。 今天的一天也即将结束。 后天就是星期五了。 如果伊莱的生活依旧如常，他将在周末前往里普中心处理公务，而后天晚上会回到香港。或许郑泰义短暂的自由也会因此结束。 但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等到平日恢复，伊莱还会回到分部。郑泰义已经不再属于UNHRDO，他无法进入那里。 难道伊莱打算继续把自己关在酒店里？周末出来折磨人，平时就放任不管？不会吧，他可不是什么本地情人…… 郑泰义突然闭上了嘴。啤酒的味道瞬间消失了，他喃喃自语着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然后趴在了床上。 “郑泰义，你的人生真是走到头了……” 他拼命地想从脑海中抹去那些令人不安的词汇，却最终被自己的疲惫压垮，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声音。 “闭嘴，乖乖跟我走。我不会不让你见郑在义。” “……” 这不是幻听。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坐起身来。 “不会不让你见郑在义”，他说的确实是这句话。 至少在郑泰义所知的范围内，伊莱·里格罗虽然是个难以捉摸且难以琢磨的人，但他从不说空话。尤其是这种话，更不可能。 事实上，郑泰义之所以老老实实地待在酒店，偶尔出去散步，或许正是因为这句话。 “他难道真的要把我哥哥带到这里来？” 他突然自言自语道，随后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郑在义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人拖着走，这种画面根本无法想象。 最有可能的是“只要你乖乖待着，就让你去找你哥”，但…… 谁知道呢，也许伊莱真的决定大发慈悲，破例放他一马。 “……人有了时间，就会胡思乱想。” 想到伊莱大发慈悲的画面，和郑在义被人拖着走一样，都是无法想象的场景。 在所有可以推测的情况中，最现实的可能只有一个：利益。 找到郑在义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是一种威胁，但至少对于伊莱相关的机构或公司来说，这将带来巨大的利益。同时，如果失去了先机——尽管郑泰义个人不愿这么表达——在组织看来，郑在义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资源——那将是巨大的损失。 也就是说，郑泰义带着郑在义回来，对于组织，乃至于伊莱·里格罗来说，都是有利的。 无论如何，郑泰义已经无法再次逃跑，他走到哪里，伊莱都能轻易找到他。与其抱着无聊的怨恨，不如让郑泰义去见他哥，对伊莱来说更有利。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愿意。” 郑泰义苦涩地喃喃自语。他只是想见见哥哥而已，并没有带他回去或者拯救他的打算。只是希望能见上一面，说几句话，抒发一下思念，然后说声“再见，下次再见”就够了。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挠了挠脖子。 但即便如此，如果对方以带走哥哥为条件放他走，郑泰义还是会为了自身的安宁而答应。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和头脑越发复杂，郑泰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能感叹自己命运多舛。 他突然站了起来。虽然他刚刚回到房间，但却又感到压抑不已。思绪纷乱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运动来分散注意力。他知道，如果在情绪低落时一味蜷缩着，那种沮丧感会像怪物一样逐渐膨胀，最终将自己吞噬。而这种感觉绝不会让人愉快。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离开酒店半小时了。 郑泰义坐在中半山的长椅上，吸着橙汁，仰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静静地思索着。 突然之间，为什么身后的“尾巴”变成了两条？ 一开始，他没有察觉。毕竟，已经习惯了这些几天来一直跟在身后的监视者，郑泰义几乎已经不再在意他们。反正他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没有真的打算跑去港口逃上偷渡船。只要对方不过分干涉，他也乐得随他们去。 所以他毫不在意地在街上闲逛，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思索片刻后才发现，跟在身后的尾巴竟然变成了两条。 郑泰义一口气喝完了果汁，把吸管含在嘴里，轻轻咬着，沉思起来。 难道是因为他假装要逃到机场，所以又派了一个人来跟踪他？但他和对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走个形式，再加一个人也没什么用。 他叹了口气。况且，新增加的那条尾巴似乎也不怎么厉害，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甩掉他们。 “虽然我现在确实没法轻易逃走，但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不是要一个完全察觉不到的高手，但至少这也太不专业了。” 郑泰义咬着吸管，嘟囔着抱怨了一句，然后将吸管重新插回杯子里，把空杯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起身离开。 从好的方面想，也许是他们让他多一个伙伴来玩也说不定。 “那好吧……就陪他们玩玩。” 反正他也正觉得无聊，于是决定不如当作乐趣。 郑泰义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地走着，仿佛在散步——事实上这也确实是散步——沿着缓缓的上坡道走着，同时环顾四周。 这附近人很多。再走上两个街区就是一些古董店，再往旁边一个街区是经常拍电影的地方。往下走几步就是大马路。因此即使在这傍晚时分，路上依然行人如织。 对于一个人流密集的地方来说，这里倒是显得有些凌乱。正好合适。 如果对方真是那么熟悉附近的地形，追踪肯定比逃跑要难得多。 郑泰义逐渐加快了脚步，转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在巷子尽头转了个弯，朝大路走去。他步伐悠然，但速度不慢，朝着车道走去。 他不能打车。如果打车，这场游戏就会升级为一场正式的追踪战。 穿过大路，再往下走，是一个游客罕至、只为本地居民服务的小型传统市场。郑泰义穿过毫不起眼的市场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哈，人手增加了。那就找个合适的地方看看吧。 郑泰义哼着轻快的小调，悠闲地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原来的路上。 他早就看好了一个地方。在去往那个地方的路上，他看到了一条还算不错的小巷，经过时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决定放弃。现在这种松散的追踪情况下或许还行，但万一真的遇到严重的追捕情况，这里就太危险了。再往前一个街区就是新开发区，稍有不慎走错了路，就很难逃脱。况且如果需要奔跑的话，以他现在的腿根本跑不了多远。 “嗯……还是那个地方更合适。” 他的哼唱变得更加轻快，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 即使被尾巴盯上了，这么一看，也不是那么糟糕。虽然被盯上的事实仍然让他不快，但至少比起伊莱本人来跟踪他，已经好得多了。 如果追踪他的人是伊莱·里格罗…… “……我为什么总是想到这些可怕的事情……看来我心里真的有问题。” 郑泰义抹了抹突然消失的笑容，喃喃自语。 如果身后的尾巴真是伊莱·里格罗，他根本不会尝试这种游戏。如果伊莱真的紧跟在他身后，而他拼命逃跑…… “天啊……不行不行，郑泰义，你为什么老是想这些。” 郑泰义猛地擦了擦已经失去血色的嘴唇。仅仅是稍微想到这个情景，他就已经毛骨悚然。那绝对是一场恐怖片。如果真有那样的情况，恐怕在伊莱抓住他肩膀的瞬间，他就会因心脏病发作而离开这个世界。想想当时在白桦林遇到那家伙的时候，自己竟然没有昏过去，这真是值得夸奖的勇气和胆量。 郑泰义擦了擦在这炎热季节里突然变得冰凉的手臂。 这时，郑泰义来到了他之前看中的地方。 那是一座大约一层半高的天桥。 它横跨在如蜘蛛网般的小巷上，低于普通道路上的天桥。但即便如此，直接跳下去还是有些勉强。 郑泰义把胳膊搭在天桥的栏杆上，静静地往下望去。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声放慢了下来。大概是察觉到他和平时有些不同，视线比平时更加谨慎，但他们没有靠近，而是打算观察他的动静。 “如果觉得情况不对劲，就应该赶紧追上来，抓住我的脖子，把我带回去啊，这些家伙……” 郑泰义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巷子，喃喃自语。 郑泰义环顾四周，发现几步之外有一块适合的石头。他捡起那块石头，沉甸甸的，手感很实在。那块石头似乎是从砖块上掉下来的碎片，大小正好一手握满，用来攻击人似乎也足够。 在天桥下方的屋顶边缘，露出一个像烟囱一样的挂钩。郑泰义把石头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它朝那个挂钩扔了过去。砰！一声响亮的撞击声传来，石头被砸成了两三块，哗啦啦地掉落在地上。而挂钩却毫发无损。 “好吧……万一摔下来，这点高度……虽然会受点伤，但应该死不了。” 郑泰义摇摇头，喃喃自语，想着如果只是因为开个玩笑而受伤，那也挺冤的。他甩了甩手腕，深吸了几口气。 下一刻，郑泰义朝着正朝他走近的方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还挥了挥手。与此同时，他轻巧地翻过栏杆，纵身跃下了天桥。 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眼前的建筑墙壁飞速掠过，地面迅速逼近。在半空中，挂钩瞬间出现在眼前。郑泰义精准地伸出双手抓住挂钩。如果错失或抓不住，他恐怕得准备好折断一条腿的觉悟了。 “―…!!” 从高处跳下，同时还要承受中途瞬间的重量冲击，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下坠的加速度瞬间全压在他的双臂上。 郑泰义轻轻啧了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抓住了挂钩，但滑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支撑住。依靠那只手的支撑，他重新抓紧了滑脱的手，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呃……好危险，真的很危险。” 郑泰义紧紧抓住挂钩，稳住身体后，低声喃喃道。他的身体像钟摆一样摇晃，渐渐慢了下来。 抬头看时，有两个人已经跑上了天桥。他低头看了看，离地面的距离大约只有两米多。 郑泰义第一次近距离看着跟踪他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轻声说道：“再见了。”不确定他们是否听到了。他松开挂钩，片刻后脚重重地踩在了地上。郑泰义再次皱起了眉头，比刚才更深。他几乎是靠着一条完好的腿撑住了身体才落地。但即便如此，随着石膏碰地，刺痛感传遍了他的腿，连完好的腿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尽管他在落地时滚了一下以分散冲击，但他还是不得不蹲在地上低声呻吟了几秒钟。 几秒钟后，郑泰义缓慢地站了起来，尽管脚踝疼得厉害，但走路并没有大碍。然后，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跑。 不排除他们会模仿郑泰义的方式追下来。但看到那些跟踪者懊恼的表情，郑泰义多少也感到有些同情。他笑着对他们大声喊道：“一会儿酒店见，我只是散个步。” 他轻松地转过身，尽管跛着脚，却快速地跑了出去。身后，天桥上的人似乎在喊什么，但郑泰义装作没听见。他本来也听不太清楚，再说他们即使用中文喊他，他也听不懂。 郑泰义跑到了一个他认为远离了那些跟踪者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其实，他本可以继续逃走，反正这么轻易——大概是因为对方没有做好防备——甩掉了跟踪者。但考虑到他不可能在一周内都不被抓到，郑泰义决定放弃。 “搞不好甩掉他们反而是自找麻烦，说不定明天开始，尾巴会变成三条。” 尽管郑泰义这样说，他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悠闲地走着。尽管腿仍然在疼痛，但他的心情却十分愉快。郑泰义轻轻敲了敲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拆掉的石膏，心里想着，看来我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结实。 不过，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他大概能猜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他对方向感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慢慢走过陌生的小巷，享受着异样的景色。 这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不过也不算完全无人，傍晚时分的巷子里依然能见到几个人影，还有一些小商店。 虽然之前有监视者跟着时，他也像平常一样在街上随意走动，但现在没有了跟踪者的情况下，走起来感觉特别自在。郑泰义悠闲地叹了口气。 原本他打算很快就回酒店，毕竟他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正准备直接回到大路上回酒店。但现在心情放松了下来，他决定慢慢走一会儿。 前方不远处有一家简陋的饭店。郑泰义想到该吃饭了，于是悠闲地走进去，慢慢地吃了一顿饭。虽然那家店的饭菜算不上美味，但因为心情放松，吃得还是很满足。连店主好心端上的茶水和水果也都享受了一番，等他离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 今天晚上，即便回去后被那个家伙打电话骂一顿，他也觉得能怀着愉快的心情入睡。 郑泰义伸了个懒腰，然后朝着大路的方向走去，穿过狭窄的小巷。 然而就在这时，郑泰义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有人跟上来了。 “比我想象中要厉害……” 郑泰义感觉到不远处有人接近，不禁笑了起来。虽然刚甩掉他们又被发现了，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坏。就像玩了一场愉快的游戏后回到现实，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快。 郑泰义决定乖乖回酒店，不管他们是否跟踪自己，他依然悠闲地走着。通往大路的小巷里几乎没有人走动，寂静的巷子里，郑泰义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他抬头望去，远处正好能看到一轮明月。郑泰义悠然地欣赏着月光，慢慢地走着。然而，不久后他又放慢了脚步。 那种隐隐感到不对劲的感觉随着他放慢脚步变得更加清晰。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并没有停止。即使郑泰义停下了脚步，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反而变得越来越快。 不仅如此，从旁边斜出的小巷里也传来了脚步声。 这是一种直觉。 也许只是路过的行人，但郑泰义的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朝着斜出的小巷跑去，几步之间就迎面撞上一名男子，毫不犹豫地挥拳过去。男子猛然停下脚步，勉强躲过了这一拳，随即反击。 ……中了。 虽然庆幸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但背后又有另一个人冲过来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喂，伙计们。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竟然动真格的——…” 一阵风声掠过，拳头险些擦过他的鼻尖。郑泰义立即闭上了嘴。 “什么啊，不是开玩笑的……这拳头要是打实了我就完了。等下，等下，我本来是打算回酒店的。我现在正要回酒店，拜托了，大叔们。” 他一边努力躲避，一边喊道，但毫无效果。两个男人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挥拳打他，显然是想把他打倒后带走。郑泰义不禁焦急地咂舌。 这些人和之前在天桥上的家伙们不是同一伙的。看来，尾巴变成两条后，这些人就是第二条尾巴。 该死，捉弄了第一个尾巴，为什么是第二个家伙来动拳头？ 郑泰义迅速环顾四周。尽管这条小巷很少有人经过，但也不至于完全无人。果然，他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走进巷子。 郑泰义心里暗自庆幸，但相反，那些意识到这一点的男人似乎下定决心要尽快解决问题。他们的拳头更加凶狠了，其中一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喷雾罐。郑泰义皱起了眉头。凭经验判断，这种东西绝不会带来什么好事，十有八九是麻醉或麻痹用的。 既然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那就没时间了。 “这些家伙疯了吗……，之前还只是乖乖跟着，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狠？！” 郑泰义低声喊道，并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用手肘挡住了第一个男人踢来的鞋底，同时狠狠地用打了石膏的腿踢向第二个男人的脖子。 “啊！”几乎是同时，男人和郑泰义都发出了痛苦的叫声。郑泰义感到眼泪不自觉地溢出，他心想，这条腿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恢复了。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看到滚到面前的喷雾罐，赶紧捡起来，用它疯狂地砸向第一个男人的头。 该死的，这算什么事，这些家伙为什么突然开始发疯了，竟然要打死我。 喷雾罐的边缘被砸得凹陷了，郑泰义没完没了地用它狠命地敲打男人的头部。最后，他屏住呼吸，用力捏住男人的脖子，把喷雾罐对准他的鼻子喷了过去。一声怪叫声传来，随后逐渐减弱。 最后，郑泰义用尽全力把喷雾罐砸向男人的头，然后转身飞奔而去。 “伊莱这混蛋，我不过是稍微耍了点小把戏，甩掉了几个跟踪者，关了几次电话，结果竟然搞成这样，太过分了吧。反正我们都知道我跑不远的。”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一口气跑到了大路上，回头一看，似乎没有人追上来。或许那些男人已经倒在了小巷里昏迷过去。然而，他一点也没有回去查看的打算。 郑泰义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等车启动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腿开始一阵阵发热发痛。这下真的要废了。 “果然……这是想把人精神上逼到崩溃啊……” 郑泰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这几天似乎过得太顺利了。 *** 如果他真的有赌博成瘾的倾向，在这种每天都能随时出入赌场的情况下，该是多么令人着迷啊。而且他手上还握着一大笔可以随意花销的钱（虽然是别人的钱）。 郑泰义想，钱再多，如果在赌桌上挥霍，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然而，幸运的是，或者说可惜的是，他对赌博并没有太大兴趣。他或许会下注几十美元，最多也就几百美元——反正那都是别人的钱，花起来毫无愧疚感——玩几局游戏，但他并没有勇气参与那些真正大额投注的赌局，也不喜欢与那些专业的赌徒对赌，最终只会白白损失。 在赌场内部的“娱乐”区域，他玩了几局扑克后，便对游戏失去了兴趣，站起来离开了，挠了挠头。 前天回到酒店后，他一次都没出门。 本打算悠闲地散步，但由于遭遇了凶险的追踪，他也失去了出门的兴致，何况他的脚踝已经完全不堪重负了。 本来已经受伤的脚踝几乎没有得到休息，反而继续被折磨。就连原本完好的脚踝也快到了极限，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从出租车下来时，他勉强一瘸一拐地走到电梯，但到达客房楼层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当他进入房间并关上门的那一刻，直接瘫坐在地上。脚踝的伤痛固然剧烈，更糟糕的是，他在对付那两个人时，虽然尽量屏住了呼吸，但似乎还是吸入了一些喷雾的气体。他感觉眼前的地板都在跳舞。 他心里想着，难道我真的站不起来了吗？这成为了他最后的记忆。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门口，钟表已经指向了第二天的中午。整整12个小时，他连眼睛都没睁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郑泰义感到庆幸的是，头痛并不严重，看来那喷雾气体并不算太糟。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虽然他清醒了过来，但脚踝的疼痛依然剧烈，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也干渴得厉害。尽管稍微恢复了一些，他还是勉强能走路，但他完全没有出去走动的心情。 那天，郑泰义一整天都没有出房间。在点了客房服务，简单吃了一顿后，他一直躺在床上，翻看着那些还没看完的书页。期间，他偶尔会摇动一下腿，确认疼痛逐渐缓解后，他才放心地待在房间里度过了一天。 他一直在等待伊莱的电话，猜测他可能会因为甩掉了那些监视者而联系自己——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夸大其词地抱怨，说这些监视者让他的脚踝彻底废了——但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并没有打来。也许，伊莱确认他已经回到客房，只要他乖乖回去，甩掉监视者这点小事并不会让对方多加干涉。 在房间里度过了悠闲的一天后，郑泰义终于觉得无聊，于是决定出门走走。虽然他没有打算离开酒店，但在酒店内四处看看，享受一下设施，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如果他对赌博有兴趣，赌场无疑是最好的去处。然而遗憾的是，他并不是那种沉迷赌博的人，所以他只玩了几局游戏就离开了。 郑泰义从来不觉得无所事事的日子有多么难熬。退役后，去UNHRDO工作之前，他曾在家里度过了几个月的悠闲时光，那段时间他非常放松，也过得很愉快。 其实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除了不能见朋友之外，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想出门就出门，想读书就读书，想睡觉就睡觉，想吃饭就吃饭。甚至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他不需要担心“以后该做什么维持生计”或者“该开始赚钱了”这样的问题。 然而，问题还是存在。 显然，这种平静的生活终将被打破，但何时打破却不得而知，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无法真正享受这段悠闲的时光。一旦伊莱·里格罗出现在他面前，这份平静就会被彻底粉碎。 “该死的。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一个人跑到塞伦盖蒂去打听哥哥的消息。” 他不禁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反正与其这样无所事事，还不如找点事情做来打发时间。 郑泰义从赌场出来，走上地面层，刚迈上楼梯的最后一阶，他就停下了脚步。 地面层的大厅里传来了悠扬的钢琴声。那是一首改编成慵懒爵士风格的《月河》，悠扬的旋律回荡在大厅中。透过通向花园的落地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首曲子如果再过三四个小时演奏，会更合适。 小时候，母亲常在宁静的月夜放这首曲子。许久未闻，郑泰义感到一阵怀念，心情也舒缓了许多。他走进大厅，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想着一边喝茶，一边听着钢琴声，然后再回到客房。 然而，当他坐下，向前来服务的侍者随便点了一杯茶，转头望去时，视线的尽头捕捉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远处，一个男人似乎在等待某人，他一边看着表，一边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夹。当他感觉到郑泰义的目光时，抬起了头，眼神与郑泰义相遇。 这张脸不需要多想。确实，上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酒店的这个大厅里，唯一不同的只是桌子的位置。 那是一个与郑泰义有过交手的武器走私中间人。 “……啊。” “呃……” 虽然距离不算远，但不足以交谈。郑泰义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走向对方的桌子。 见到熟悉的人并没有多么开心，但几天来都没能和人好好聊上几句，此刻看到熟识的面孔，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丝欢喜。仔细想想，自从回到香港后，竟然没有和认识的人交谈过。唯一聊过几句的，大概也只是酒店员工或店铺的店员。 “好久不见了，今天您也有事在这儿吗？” “啊，是啊。你也好久不见了，是一个人来的吗？” 经纪人带着一丝喜悦回应道。郑泰义点头回答了句“是的”，便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虽然只见过两三次面，但主动搭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或许是因为曾经进行过一些不能完全坦白的交易吧。像这种共享过某种秘密的人一样，郑泰义问了句“最近工作顺利吗”，纯属礼貌问候，而对方回答时，也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上次一起的那个开朗的朋友还好吗？他说东西用得不错吧？我想品质应该是没问题的。和他聊了几句，感觉他真是个懂得如何使用东西的人。” 在简短地寒暄了几句之后，那个男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郑泰义的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阴霾，因为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某个人的脸。 “那个该死的家伙，大概还躲在UNHRDO的房间里，被那些美人围绕着乐不可支吧。”郑泰义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嗯，我前不久见到他时，他似乎过得不错。” “喜欢美人是吧，总有一天我要找个机会，把他那房间翻个底朝天，把那些武器都搜罗起来，然后倒上一大桶硫酸。” 其实，郑泰义对莫勒怀有深深的怨恨。那时，当伊莱准备把他安置在这家酒店，并打算去UNHRDO分部时，他曾抓住他，不让他走。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打算跟着一起去。 是的，当时伊莱露出了相当奇怪的表情。郑泰义突然表示要跟他一起走，这似乎让他非常意外。伊莱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猜不透他的意图，便简短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要找莫勒算账。” 郑泰义冷冷地、认真地说道。伊莱终于似乎理解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果断地说道： “不行。你现在已经算是UNHRDO的外部人员了，你知道的，UNHRDO没有特定理由是禁止外人进入的。” “不是，我就见一面莫勒，那家伙，看一眼就出来，不会做其他的。” 说出这话时，他越发感到愤怒，抓住了伊莱的衣襟。伊莱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冷淡地甩开了。 “规矩就是规矩。” 伊莱用冰冷的口气说道，郑泰义恨不得抓住那张嘴摇晃一番。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守规矩了？ 在郑泰义愤怒的目光中，伊莱用指尖拂去皱巴巴的衣领，补充道： “再说了，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能找到你，还要感谢那家伙呢。” 是啊，这正是郑泰义怀恨在心的原因。把那家伙抓起来剥皮都不解恨的深仇大恨，却在伊莱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正因为那家伙，我才会被你抓回去！——但这话他又不能对伊莱吐露，只能在心里憋着火，气得直喘粗气。伊莱迈步走向房门时，不知怎么突然放慢了脚步，侧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不过……如果没有那个样品，恐怕即便他知道你的下落，也不会对我透露半分。在你被绑架之前，他定期联系分部，却从未提及过这件事。” 郑泰义不满地啧了一声。是啊，如果不是那股对枪械的疯狂欲望，莫勒也许就不会将他的行踪泄露给伊莱。无论他们的关系有多么恶劣，他也不是那种存心要坑人的人。不是故意要让郑泰义倒霉的。 可即便如此，结果就是这样。 “该死的家伙，”郑泰义咕哝着，伊莱回头看了他一眼。盯着他那张气鼓鼓的脸看了一会儿，伊莱突然伸出了手。 那只白皙光滑的手伸了过来，郑泰义反射性地退了一步。这并不是经过思考或意识到的行动，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多次在伊莱身边目睹那只白皙的手瞬间染红，他怎么能不紧张呢。 在退后半步的同时，郑泰义内心咯噔一下。即使不用看伊莱那微微皱起眉头的脸，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错。 但要是换作你，你能不后退吗？这并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求生本能在起作用罢了。其实，如果是你，恐怕不是后退，而是直接反击，或者干脆把那只手砍下来吧。 一边在心里列出一堆借口，郑泰义一边尴尬地看向伊莱。 伊莱缓缓地翻转了停下的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从小指开始，慢慢弯曲，松散地握成拳头。那是一只可以一拳打倒一个人的拳头。 “没什么恶意。我只是……哦，你要是被一个像你这样的家伙伸出手来，恐怕也不会乖乖把脖子递上去吧。” 郑泰义本想继续找借口，但在那道冰冷的目光接近时，他心头一颤，嘟囔着说了出来。 伊莱似乎在犹豫。十有八九，他是在考虑要不要挥这一拳。 郑泰义是否猜对了，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伊莱略带遗憾地注视着自己的拳头，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拳头。接着，他又把手掌伸向郑泰义。这一次，郑泰义虽然有些微微一震，但没有后退。他只是稍稍把头往后仰，低头看着那只手。 “……什么。” 郑泰义盯着那只伸到他脖子前的手掌，低声嘟囔道。伊莱简短地回答： “把脖子伸过来。” “……” 虽然郑泰义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他没想到伊莱真的打算割下他的脖子。 郑泰义静静地盯着那只手。那只白皙光滑的手看起来如此可怕，虽然这并不是第一次，但即使再熟悉，这种恐惧感也丝毫没有减弱。 然而，即便他保持沉默，伊莱也不会收回手。郑泰义咂了咂舌，似乎是抱着一种“随便你吧”的心态，把身体向前倾，让脖子碰到了手指。 就在那一瞬间，伊莱那只足以扼住他呼吸的手，紧紧地抓住了郑泰义的脖子。那只坚硬的手指按压在他颈动脉下方的一瞬间，让他无法呼吸。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急促地呼出了一口气。 伊莱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郑泰义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向下用力拉。伊莱这毫不留情的动作清楚地表明，他的情绪并不平静。 郑泰义屏住了呼吸。伊莱的嘴唇覆盖在他的嘴上，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仿佛在宣示着即便他因缺氧而窒息倒地，伊莱也毫不在意一般。伊莱的舌头深深地探入郑泰义的口中，猛烈地吸吮着那条无处可逃的舌头，甚至狠狠地咬了一口。郑泰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叫，但那声音也被伊莱吞没了。 那只原本抓着他下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沿着背部滑了下来，触到了他的臀部。伊莱像是要把他撕碎一般，狠狠地抓了两把，郑泰义不由得反射性地向前倾去，贴近了站在他面前的伊莱。伊莱再次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臀部，仿佛要把他更紧地拉向自己，还在他的裆部轻轻地摩擦了一下。直到他确认郑泰义明白了他的意图后，才松开了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把手从郑泰义身上拿开。 郑泰义咳嗽了几声，向后退了几步。他擦了擦嘴，平息了呼吸，愤怒地瞪着伊莱。 但伊莱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手表。如果要赶上从香港前往UNHRDO亚洲分部的最后一班船，他们不能再耽搁太久。 郑泰义突然清醒过来，急忙看了一眼手表。他本能地意识到，伊莱那微微隆起的裤裆和剩余的时间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在听到伊莱不满地咂舌声后，郑泰义确认了时间并不充裕，心中的紧张感才慢慢消退。他拍了拍胸口，感到了一丝安心。 “……快走吧。虽然我也想一起去，但既然有规矩，我也无可奈何。” 莫勒的事情暂且放一边，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紧。毕竟他不是那种会不顾自身安危来报仇的人。 还好。如果再多给他五分钟，这家伙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再干上一发。 快走吧，快走吧，赶紧离开这里。 郑泰义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同时也不禁凝视着这个让人无法理解的男人。 当然了，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而其中一个就是这种时候。伊莱有时候会微微眯起他那蛇一般冰冷的眼睛，像是带着某种欲望一样盯着郑泰义，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这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选择半强迫性的性行为作为报复的手段本就让人无法接受，更别说——其实在这种情况下，郑泰义并没有感到屈辱——这种方式最终会导致自己也要和一个自己不愿意的对象发生性关系。这有什么好处？喜欢吗？！ 郑泰义真的很想这么问，但他怕万一伊莱回应说“啊哈，原来如此，那么我可以找别人来替你……”那就更麻烦了。 当郑泰义用下巴示意房门，假装关切地说道“你该走了，不然就晚了”，伊莱微微挑了挑眉。他那只原本顺着隆起的裤裆慢慢滑下的白皙手突然停了下来。 “你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因为时间不多了，所以你就这么开心？” 伊莱的声音带着一丝模糊的笑意，缓缓地说道。 该死，这家伙一笑，我就感到背后发凉。 就在郑泰义这么想的瞬间，伊莱并没有辜负他的预感，解开了腰带。那金属扣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异常清脆。随着拉链拉开的声音响起，郑泰义又看了一眼手表。毫无疑问，时间依旧不够，甚至更加紧迫。根本没有时间在床上翻滚。 “喂，你今天必须回分部……” “啊啊，是的，我得回去。马上就走。——对了，你说你有事找莫勒？那我替你解决好了。回来时我会给你带礼物，所以你就待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反正以后你也没机会休息了。” “好吧，都好，但你没时间……” “吸。” 伊莱平淡地说着，同时轻轻握住那从敞开的裤裆里露出的半截物件，轻轻摇晃了一下。郑泰义顿时哑口无言。 “没时间了，简单点，张嘴。” “喂，你现在在说……” 时间越紧迫，心情也越焦急，我不自觉地变得急躁起来。在这之前，我们最好友好地结束。毕竟现在还留有些许余裕来发出声音。 郑泰义震惊地看着即将到来的伊莱，就像他说“出门前再喝一杯水也不为过”一样。伊莱伸手试图按住郑泰义的肩膀时，郑泰义本能地拍开他的手，喊道。 “什么互相好，根本没有互相好！只有你自己好！” “啊？” 伊莱挑了挑眉，轻声自言自语地笑了。 “对，听你这么一说也有点道理。好吧，下次我会连本带利地还你。现在没时间了，你就理解吧。张嘴……如果你只是假装咬我，我会把你的下巴打碎。” “等一下，不需要什么利息，我已经不需要了，喂，等一下，等……” 郑泰义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声音。 从慌张开始，夹杂着半哭半骂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呻吟声。他非常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这种东西原本就应该反复摩挲，悉心珍藏，才会完全属于自己。刚开始可能会觉得不太合适，但只要多接触，熟悉之后就会恰到好处。” “合适个什么呀，差点把我喉咙都撕裂了！” 郑泰义在不自觉中大声叫了出来，才发现面前的经纪人惊愕地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好意思……刚才在想别的事。最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 郑泰义含糊其辞地解释道。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住脖子，感到耳垂也变得热乎乎的，心中忍不住咒骂。 记忆往往越是想抹去，就越会连锁反应般地浮现出来，郑泰义低头遮住嘴角，感觉自己现在的脸一定非常难看。面颊通红，表情也一定是非常尴尬的。 他的嘴巴似乎在隐隐作痛。虽然只是感觉上的问题，郑泰义还是下意识地抚摸着下巴。 该死。 那一瞬间，庞大的肉块直接撞击到喉咙，令人窒息。不是比喻，真的无法呼吸。喉咙的感觉引起了强烈的呕吐感，但连呕吐都做不到。只是痛苦地挣扎而已。 他真的很想咬下来。要是有可能的话，真的是不顾一切地咬下去。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察觉到了这种迹象，或者是否一开始就有预料，郑泰义的嘴巴被握住的手使劲加大了力道。郑泰义在被堵住的嘴里，虽然没有声音，但还是痛苦地呐喊了。那凶狠的手掌仿佛要把下巴和上颚分开。 那个时刻的记忆，光是想想就让人牙齿发颤。 该死。他本来努力忘记但稍微记住了一些，现在又重新想起了。 郑泰义摇了摇头，生怕把嘴里剩下的味道、气味和温度都记起来。他觉得自己真的会因为这些而倒下，赶紧甩了甩头。然后，他突然用锐利的眼神看着经纪人。经纪人看到郑泰义的目光，似乎吓了一跳。 “今天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好吗？” “不，没事。倒是最近工作怎么样？听说最近检查加强了，应该很辛苦吧。” 郑泰义转移了话题。看来还是找个话题让对方集中注意力比较好。 “检查那些都没用。顶多抓到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如果是我，警察就算来了也没什么。” 经纪人顺应了郑泰义的话题，自信地挥了挥手。郑泰义点了点头，虽然这种危险的事情说起来可能有点夸张，但他还是觉得应该有一定的可信度。毕竟，这个行业没有一点安全感是很难立足的。 急车来了。他向刚才坐着的桌子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过来。 郑泰义瞟了一眼已经摆在经纪人面前的茶杯，拿起了自己的茶杯。 沉默了一会儿，话题突然开始变得空洞。果然，除了非常熟悉的人，独处时并不容易感到自在。 郑泰义本来也不是太在意这种细节的人，他慢慢地喝了茶。耐不住沉默的似乎是对方，经纪人看了看表，喃喃自语。 “差不多该到了……” “……啊。如果是这样，我得换个地方……” 郑泰义突然想到什么，放下了茶杯。由于一时的恍惚，没能提前准备好。除非是要公开的交易，否则没有必要让其他人混入这里。交易方肯定也不会愿意。 然而，当郑泰义露出要离开的迹象时，经纪人却挥了挥手。 “不，没关系。你把喝的茶喝完再走，我来的稍微早了一点。” “啊，是的……” 郑泰义刚要起身，又稍作犹豫，重新坐了下来。反正只是一个人，换个地方坐下独自喝茶也没什么意义。不如等到那位交易者出现，再起身去包间。 “不过……最近有没有什么好货？” 郑泰义习惯性地转动着放在茶托上的茶杯，瞥了一眼经纪人。 询问对方在交易什么货物是个禁忌，所以通常是迂回地问。不过，郑泰义并不真的感兴趣对方在卖什么，也不在意对方卖给谁。毕竟，连大规模的武器走私他都见过了，个人私下进行的小规模武器交易也不过是像在这里喝杯茶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暗自品味着这种习惯，觉得这在人性上可能有些问题。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会劝人喝酒。因为恶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形成的。 郑泰义本想只是随口接着话题问了一句，却没想到经纪人误解了。他似乎以为有很多人对他卖给谁什么东西感兴趣，立刻顺着这个方向理解了。 他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不，今天没有什么大交易。有人要我帮忙弄一本护照。” “护照？” 郑泰义玩弄着茶杯的手停了下来，苦涩而遗憾的记忆涌上心头。 就算你有几百个完美的身份证，运气不好还是会被抓到。虽然他很想告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要护照的人这点，但他知道这么说的话，这个经纪人肯定会瞪大眼睛，觉得他在妨碍生意。 “……” 现在再去制造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尝试同样的方法，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或许可以试试其他的逃跑方式，但用同样的方法很可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不过……。 “护照啊……真的靠谱吗？” 郑泰义俯身向桌子前倾，低声问道。经纪人挑了挑眉，说道：“当然，绝对没问题！”然后他开始翻找怀里的东西，似乎打算直接给他看看。 ‘就算是因为有某种理由才制造的假护照，也不至于随便给陌生人看吧……？’郑泰义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接过经纪人递来的红色护照。 之前叔叔给他准备的身份非常完美。事实上，郑泰义并没有练就一眼看穿假证件的眼力，如果不是非常拙劣的伪造，他很难分辨出什么是高质量的伪造，什么是粗糙的伪造。 因此，郑泰义也无法判断手中的这本护照是否真如经纪人所说的那么值得炫耀。 不过，粗略一看似乎是真的……，但专家是怎么区分的，他不知道。 郑泰义拿着护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伪造身份证啊。基本上对于来自小国，尤其是有独立语言的小国的人来说，这种方法的限制很大。郑泰义自己也是，受哥哥的影响，从小就经常出国，所以虽然能够用英语顺畅地――甚至相当流利地――交谈，但一旦谈得久了，发音和语调还是和母语者有差距。 “果然，这不是个能多次使用的好办法……。”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 ……。……。不过，了解一下也无妨。 “这种东西，要做得不错的话，需要多少……” 然而，郑泰义还没说完。 突然间，在他背后，一只手从他的肩膀上伸了过来。那只戴着整洁深蓝色手套的手优雅地从郑泰义手中取走了那本护照。 “王利明？如果你语言不够流利，最好不要伪造他国国籍。” 背后传来翻阅护照的声音。 听着肩膀后面那慢条斯理、平静无波的声音，郑泰义仿佛冻结了一样，一动不动。 “而且，这种护照恐怕在过机场安检之前就会先被公安盯上。如果要弄，还是要弄个靠谱的。如果真的需要，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更好的，泰义？” “……下次再说吧。现在我‘完全’不需要。只是，想知道这种东西大概要多少钱。了解一下也没坏处吧？” 郑泰义特意加重了“完全”两个字，转身看向背后。 他的确没有说谎，但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番话，即使是他自己听起来也像是在撒谎。瞧，瞧瞧吧，运气不好就会这样。不管你拿着再好再完美的证件，运气差了也还是会遇到这种情况。 郑泰义抬头看着那名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背后的高大男子，苦笑着咂了咂舌。那双整洁的深蓝色手套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只希望不久之后，这双手套不会沾满血迹，更希望那个沾血的人不是自己。 即使见过几次，依旧显得陌生的西装打扮的伊莱无意地翻了几下护照，然后瞥了一眼坐在郑泰义对面的经纪人。经纪人吓得瑟缩了一下，不安地来回看着郑泰义和伊莱。 “这，这位先生是……” 结结巴巴地开口的经纪人中途吞吞吐吐，但他似乎认出了伊莱。然而，伊莱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认出他的样子。 “哦，以前和我一起在UNHRDO工作的伊莱……李格罗。” 郑泰义说到伊莱的名字时，瞟了一眼伊莱，然后补充了他的全名。反正虽然没人叫，但他的全名也不是什么秘密。 “啊，果然是！您是T&R的李格罗先生。我，我以前见过您一……。” “你是打算把伪造的护照卖给这家伙吗？” 经纪人正要高兴地开口，但伊莱根本没理他，仿佛在谈论无聊的天气一般，慢悠悠地嘟囔着，然后随意地把护照丢在了经纪人的膝盖上。他接着看向郑泰义，平静地问道。 “不是这家伙吧，你给他办的护照？” “嗯？哦，不是吧。” 他又补了一句“可能吧”。事实上，郑泰义从未见过给他办护照的那个人。虽然通过叔叔介绍的渠道拿到了完成的身份证，但他从没想过那个号称谁都见不到的“匠人”会是这个经纪人。 “是啊。郑昌仁介绍的人的话，应该不会卖这种东西。而且最近我一直忙得不可开交，现在终于清闲下来，心情相当不错。你今天算是保住了命，走吧。” 伊莱依旧平静而淡然，连看都没看经纪人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经纪人一时间愣住了，眨了眨眼。 然而，正如俗话所说，三年狗也能学点东西，郑泰义立即皱起了眉头。大概是这个经纪人虽然认识李格罗，但并不真正了解他，居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要继续说些什么。李格罗无所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 “……那我就先走了！” 郑泰义一口气把茶喝光，猛地把茶杯放在茶托上，站了起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挡在了李格罗面前。 强作欢笑的郑泰义抓住经纪人的手，和他握手道别。 “我也正好等的人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希望今天的交易顺利。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嗯？啊，哦，好的，不过……” 经纪人答应着，依依不舍地瞥了一眼李格罗。 对啊，‘大人物’的弟弟就在眼前，他当然想要聊聊，再加上这个家伙本身也很有名，甚至在某些圈子里比他哥哥还要有名。想要和名人聊几句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但该死的，你得知道他为什么出名啊，大叔。郑泰义的善良本能告诉他，应该帮助这个经纪人。 郑泰义握住伊莱那只整理手套的手，故作开心地笑了笑。 “去包间吧。刚好我有话要说。” “……” 伊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已经猜到了郑泰义在想什么，不久后，他嘴角轻轻一扬，发出了一声轻笑。 “好吧，我确实对你要说的话有些好奇，不过现在有件事让我有点不爽，稍后再上去吧。” 伊莱说着，轻轻拍了拍郑泰义抓着他的手背。郑泰义皱了皱眉。 “喂，不管怎么说，这里不是UNHRDO，这里可不是法外之地。在酒店里杀人可不是……” “……” 伊莱微微扬起嘴角，低头看着郑泰义，仿佛在说‘你继续说啊’。那笑容显然带着嘲弄，郑泰义闭上了嘴。伊莱的笑意愈发浓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泰义。如果你拿着的是一本真正的护照，那我或许会动手，但对这种卖劣质货的杂碎，我还不至于那么凶残。”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盯着伊莱。虽然他完全可以挑出毛病，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却无法说出口，这让他感到懊恼。 听到旁边说“劣质货”和“杂碎”的话，经纪人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张纸，但他还不知道，这其实是因祸得福。如果他真是一个卖高质量伪造品的大人物，今天他可能会倒霉得丢了性命。 与最近一直倒霉的郑泰义不同，这个经纪人看来是个运气非常好的人。正好那时，好像他的交易人来了，他虽然不舍，但还是简短地向郑泰义和伊莱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了。 郑泰义和伊莱对峙着，直到经纪人和那名陌生的中年男子走远，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突然间，一阵没来由的疲倦涌上心头。 郑泰义玩弄着空杯子，茫然地看着伊莱在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在这儿？” 直到现在，郑泰义才问道，为什么这个平时连影子都见不到、连个消息都没有的男人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伊莱简短地反问，好像他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是星期五。你已经忘了吗？” 前几天还记得，但刚刚却忘了。说起来，这个男人总是在周末从岛上出来，去香港处理公司的事情。 伊莱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一些喝的。他点单的手势非常利落。正如他自己所说，今天他的心情确实不错。甚至在和服务员眼神相对时，他还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郑泰义拿起服务员刚倒满的水杯，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伊莱回头看向他，用眼神问他为什么那样看着他。郑泰义不情愿地嘟囔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 伊莱模棱两可地耸了耸肩。 看吧，他果然心情不错。连眼角都微微弯了。 郑泰义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巴，以免无意中激怒这个难得心情不错的家伙。 也没什么不好，心情好的时候总比心情差的时候要好对付得多。而且几天没见了，如果这次见面他心情不好，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地方。 “能不能把……手套摘下来？” 郑泰义咽下了后半句话――“那手套看起来太可怕了”――说道。伊莱微微扬了扬眉，竟然出乎意料地顺从地脱下了手套。那双原本藏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手套下的白皙而美丽的手显露了出来。 “对了，你以前很喜欢这双手……不过，可能也不是那么喜欢吧。” 郑泰义不由得一瞬间被那双手吸引住了视线，突然，那只手靠近了他的脸，他不禁往后缩了一下，反射性地稍微退了退，并瞪着伊莱。虽然他本能地想收起自己的警觉心，但显然已经晚了一步。 伊莱轻笑一声，收回了手，然后舒适地靠在沙发上，问道。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什么？” 郑泰义突然间一脸茫然地看着伊莱，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才想起自己刚才对经纪人说过“等的人来了”这句话。 “哦，那个……” 郑泰义挠了挠头，似乎在思考着如何搪塞过去。看到他这副样子，伊莱显得更有趣，继续调侃道。 “客房里要说的话，我真有点好奇呢。” “嗯……―。” 郑泰义支支吾吾地看着伊莱。 事实上，如果仔细想想，他有很多话要说。只是大部分内容都不适合直说，但如果说，他确实有话要说。尤其是在这种被半强迫困住了几天的情况下。 比如说，你打算让我这样待到什么时候，或者至少找个人盯着我，也得找个我感觉不到存在的人。 “哦，对了，你也知道的。我根本就没打算甩开监视逃走。” 准确地说，是逃不掉。郑泰义皱了皱眉头。想到这件事，自然也想起了脚踝的疼痛。 伊莱扬了扬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个继续说的手势。 “人只不过是闲着无聊，稍微甩掉了监视，悠闲地去散了个步，就算是病人，也没必要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还用了麻醉喷雾把我拖回去。我本来快好转的脚踝，又疼得厉害，你知道吗？” 伊莱一边静静地听着郑泰义抱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冷冷的眼神在空气中游移了一下，但他很快平静地开口说道。 “对于一个脚踝不好的病人来说，能从几米高的天桥上跳下来还挺厉害的。我还以为你已经全好了呢。” “那是……我以为那点高度应该没问题，才跳下来的。谁知道你们会真的来抓人。” “是吗……原来如此。” 伊莱自言自语地说道。郑泰义闭上了嘴。伊莱那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突然，他笑了出来。 “本以为你乖乖回酒店也就算了，果然是这样。” 他低声笑了笑，看起来心情很好。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将茶放在了桌上，然后悄悄退下。热气从茶杯上升起。 郑泰义微微皱着嘴角，怀疑地看着伊莱。 他突然笑什么？郑泰义琢磨了一下。然而，线索太少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还无聊地摸了一下脸。 伊莱终于停下了笑声，但他的眼角仍然带着笑意。 “这次我得称赞你逃跑的本事。” “嗯？” “从天桥上跳下来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了。” 郑泰义紧盯着伊莱。伊莱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叹，然后拾起刚才放下的手套，开始重新戴上。看着他这不寻常的动作，郑泰义不禁微微歪了歪头。 “你又戴上它干什么？” “我从刚才就觉得有些烦躁，现在终于知道是什么原因了。稍等一下，在茶凉之前我会回来。” “什么…―。”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说完，伊莱已经站起来，轻快地朝某个方向大步走去。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迅速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那时，坐在大厅对面服务台前的沙发上，正看报纸的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朝酒店的另一边跑去。他们之间的距离相当远。 伊莱微微一笑，加快了步伐，很快也消失在视野中。 郑泰义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一边眨眼不动。 “嗯……？” 郑泰义无奈地挠了挠头，微微倾了倾头。 突然间，他感到一阵不好的预感。似乎有种预感，一场糟糕的场面即将在眼前展开。 郑泰义盯着眼前升腾着热气的茶杯。 或许，现在直接回客房会更好。即便是目睹了一场不堪入目的场景，在一个私密的空间中面对，和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差别还是很大的。 当然，根据情况，比如说，万一那场惨剧的主角是他自己，待在人多的地方可能更安全，但现在情况似乎有点不一样。 郑泰义盯着那杯看起来很烫的茶，然后迅速瞥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不见他的身影。确实，距离相当远，正常情况下很难追上去。即使拼命跑，也不容易追上，除非开枪打中他的腿，然后把他拖回来……。 想到这里，郑泰义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赶紧回客房比较好。那双手套一看就不对劲。郑泰义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一个可能是杀人魔的家伙有任何关系。 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收拾起钱包和外套之类的东西。反正客房他也知道，如果他回来时自己不在，他肯定会去那里找。 “这里的账单……” 他叫住了刚好路过的服务员，服务员带着温和的微笑和几句寒暄，指了指结账台。 听到他的话后，郑泰义急忙一瘸一拐地想离开，但他的尝试失败了。 就在他还没走出几步远时，从酒店另一侧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尖叫和骚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冰冷的寂静。站在他旁边的服务员也愣愣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看到服务员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肩膀后方，郑泰义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已经晚了一步。 他不想回头看。这时，他只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结账回客房去。 但看到周围人惊恐或茫然的表情，郑泰义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肩膀。当那种寂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时，他不得不听到那个他不愿面对的声音。 “已经凉了吗？不应该啊。” 那个平静的声音仿佛在疑惑地自言自语，接着是杯子碰撞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饮茶声，这一切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果然还没凉嘛。我让你等着的，泰义。” “……” 你以为你是关羽吗？郑泰义在心里嘟囔着，满脸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去。 这是他预料到的景象。虽然他不希望看到，但正如他预感的一样，那令人不快的画面展现在眼前。 伊莱随意地将手中抓着的东西丢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软绵绵地瘫倒在椅子上的东西――大概是个人――准确地说，像是浸透了血的棉团。 那张被打得变形的脸已经失去了人样，但显然这是一次重击的结果。如果他再挥两次拳，那张脸就不仅仅是变形了，骨头也会“轻微”折断，腿也会“轻微”骨折。 不用看画面，郑泰义也能想象到。他一定是先折断了那家伙的腿，然后让他不能动弹――或者根本不想动弹――才拖过来的。 那个男人不可能是慢悠悠地跑过来的，而伊莱却能在那么远的距离内迅速追上并带回来，这家伙实在不是人类。郑泰义下定决心，下次见到凯尔时，一定要认真问问那家公司在研究所里到底研究的是不是武器。 伊莱摘下那双已经被染成黑色的手套，随手扔在了那个男人身上，然后坐了下来，拿起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 “……” 郑泰义呆呆地站着，事实上他非常想立刻离开，但他强忍住了冲动，只是默默地看着伊莱。伊莱瞥了他一眼。 “你腿脚不便，为什么还站着？” “……我实在不想和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丧命的人同坐一张桌子。” 郑泰义在心里默默咕哝着，然后回答道。他看到那人坐的椅子上已经渗出了血。 伊莱轻轻笑了笑，发出短促的笑声。 “不是的，只是头部受了点伤，看起来流了很多血，但其实伤得并不严重。我会在他性命无虞的情况下把他送到医院。但在那之前，我得问他点东西。” 郑泰义盯着那把椅子上汇集的血水，心想这可不像是“看起来流了很多血”的样子。 然而，遗憾的是，郑泰义知道现在最明智的做法。他咂了咂舌，走近桌子，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勉强开口道。 “有什么要问的快点问吧，我还想早点回客房。”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刺眼目光，郑泰义有些担心地看着伊莱，不知道那个男人还能不能回答。看来公安来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了。 然而，伊莱仍然一脸淡然，轻轻转了转身，向远处柱子旁站着的一个男人招了招手。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开始拨打电话。 郑泰义认出那是一直跟着他的那些监视者之一，心中顿时有了一个念头，转头看向身旁浑身是血瘫倒着的男人。 这时他才发现，由于脸部严重扭曲，他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这正是前两天追他的那个人，那个拿着喷雾剂的家伙。 “呃……” 郑泰义低声自语，伊莱则平静地喝着茶说道。 “我还在想是谁这么热切地盯着你看。原来你是从哪儿惹上了这么个尾巴。” “不是你派来的？” 听到郑泰义的问话，伊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站在柱子旁的男人。郑泰义怀疑地看着那浑身是血的家伙。 “那这家伙是谁？” “对，就从这个开始问吧。不用太久，问完了我们就上去客房。” 伊莱放下了茶杯，平静地看向那个瘫倒在椅子上的男人，问道。 “是谁指使你跟着他的？” 没有回应。或许他真的失去了意识。郑泰义不安地低声说道。 “不会是晕过去了吧？该不会死了……。” “没死，也没晕过去。我抓住他，把他的腿打断之后，立刻给他注射了兴奋剂。这种药物因为成分有问题，不能市售，但效果很好，一段时间内他是不会睡着的……哎呀，做手术时会很麻烦啊，真没想到这一点。” 伊莱若无其事地嘟囔着，仿佛在为没想到这一点而感到抱歉。郑泰义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惊恐地看着他。 伊莱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果然，那名男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头也稍微动了动，似乎是恢复了意识。伊莱轻笑了一声，对此毫无反应。 郑泰义紧咬着苍白的嘴唇，闭上了嘴。这种事可不只是别人的事。 我到底怎么惹上了这么个家伙？明知道他是个能把人活生生剥皮的狠角色，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郑泰义一边抚摸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一边在心里自责。 这时，伊莱咂了咂舌，轻轻拍了拍那名男子的肩膀。 “我问你，是谁指使你跟着他的？准确地说，谁指使你找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走。” “……” “真是的，世界上还真有那么多笨蛋啊。” 伊莱瞥了一眼不肯开口的男人，轻叹了一声。就在他话音刚落时，那男人发出了惨烈的尖叫声。 在周围人们惊恐的目光中，几声微弱的尖叫声也随之响起。远处，看起来像是酒店工作人员的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伊莱对此毫无反应，他抓住那名男子已经被折断的手臂，用力向相反的方向一扭，然后用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再问一次。这次如果你再不回答，你就不是去医院，而是跟我一起去客房。到时候我们可以慢慢聊聊，顺便看看人体的骨头有多少块，内脏是什么样子。嗯？” 伊莱低声平静地说着，微笑着，那平静的声音传到了郑泰义的耳朵里。 郑泰义紧咬着嘴唇，复杂的心情让他看向那名男子。他开始怀疑自己提问的决定是否是个错误。如果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也许就不会看到这样的场面。但话说回来，怎么可能知道是伊莱派的人还是别人派的？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除了伊莱，世界上没有哪个无聊之人会无缘无故地跟踪自己。 “喂，伊莱，这会不会是抓错了人……？” 想到可能有误会抓错了人，郑泰义突然觉得，这样会不会遭天谴――当然，即使没有误会，把人搞成这样也绝对会遭天谴。他的话还没说完，伊莱便用冷淡而嘲弄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伊莱没有回答郑泰义的话，而是轻轻抓住了那名男子的下巴。虽然动作轻柔，但郑泰义知道那双白皙美丽的手有多大的力量，于是他移开了视线，不去看那名男子痛苦扭曲的脸。 “那再问一次，谁指使你的？” 伊莱低声问道。他平静的语气和表情，如果不是正抓着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倒真的可以说是个温和的青年。 或许，很多人都被那张脸所欺骗，但至少眼前的这个男人没有。他的嘴唇发青，微微颤抖，或许他不是不想说，而是舌头僵硬得已经无法开口了。 伊莱给他留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几次眨眼的功夫。 伊莱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这时，酒店经理模样的男人才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抱歉，客人，但请您暂时……―。” “电话――。” 然而，伊莱在对方话还没说完时，便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个经理本来彬彬有礼地打算继续说下去，但听到伊莱的话后，他微微倾了倾头。 “你们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吧？难道还没有指示吗？那我就明说了，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小争执’，完全不用在意，也不用担心。我要和朋友和好如初，只要给我们安排个房间就好。” 伊莱说完，转头看向郑泰义。 “你可不想让你的客房里充满血腥味吧？” “当然不想。” 郑泰义立刻答道。他已经知道在客房里会发生什么，绝对不想让自己住的房间变成那样。 酒店经理见伊莱如此泰然自若，显得有些犹豫，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看待酒店里闹事者的目光。 “抱歉，但根据本酒店的政策，我们可能无法满足您的要求。在此之前，公共场所的骚乱……―。” 仿佛在读教科书一般严肃的语气，制服男继续说道，随后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分别站到了伊莱的两侧和身后。他们的姿态充满威胁，但伊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厌烦地皱了皱眉。 “泰义，你身上有没有多余的手套？” 伊莱突然问道。听到这话，郑泰义用拇指按住开始发胀的太阳穴。 “没有……我早就不再是你的副官了，为什么要随身带多余的手套？” 看来今天这家伙不会只抓一个人。眼下，公安已经快要来了，他到底还要抓几个人才甘心？ 郑泰义敏锐地感受到包括制服男在内的其他人投向自己的冰冷目光，感到极为委屈。他很想大声申明，自己和这个疯子毫无关系。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分不清是公安的车还是救护车。 伊莱面前那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仿佛认为自己终于得救了。 但他的希望仅止于此。 就在制服男接到电话的同时，那名男子的希望瞬间破灭。 接听电话的制服男说道：“是的，我在大厅。这里有点小骚动，我马上处理完就过去。”他的话音突然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看向了伊莱。在电话中说着“是，是”的他，脸上逐渐显出为难的神情。看到这，制服男急忙挥手示意围在伊莱周围的壮汉们退下，动作中充满了焦虑。 “我能不能先回房间？” 郑泰义低声自语，明知道不会得到回应。他早在UNHRDO担任伊莱的副官时就习惯了被人注视，但来自普通人的冷漠目光尤为刺骨。 “很快就结束了。把骨头一根根捏碎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刘，如果是公安就打发走，如果是救护车就让它等着。我上去一下就回来。” 伊莱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回应他的是坐在远处沙发上的一个男人。郑泰义看向那边，果然，那是一直跟着他的尾巴之一。那人简单应了声，转身离去。 制服男脸色阴沉，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让开了身子，对周围的壮汉们低声说：“给他安排个房间……那么，先生，您可以和朋友慢慢聊。只不过请尽量……考虑一下我们酒店的形象。” 尽管他的话语带着不满，但他的脸上仍挂着商业化的礼貌微笑。郑泰义忽然觉得自己胸口一阵沉闷，这个男人看来也不简单。 接到通知后跑过来的酒店员工递上了钥匙，伊莱轻轻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看向那名早已脸色发青的男人。 “走吧，上去安静地聊聊，朋友。” 伊莱一把抓住瘫倒在地的男人的衣领，轻松地将他提了起来。那名男子被伊莱拖着，断掉的腿在地上拖行，浑身发抖。他的嘴唇、手、脚都在剧烈颤抖，最后全身都在发抖。男子咳出几口血水，发出临死前野兽般的低吼。 “李……” 男子拼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每说一个字，血水便喷涌而出，难以听清。伊莱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发出“啪”的一声，仿佛肉裂开的声音。 “听不清。” 伊莱简短地说道。男子这次竭尽全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个字。 “凌……老……爷……的……” 虽然声音迟缓且含混不清，但勉强还能听明白。然而，也仅此而已。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那名男子，眨了眨眼。 “凌老爷……？那是谁？” 郑泰义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果跟踪他的人和伊莱无关，那他想这人可能是和他叔叔或者哥哥有关的人。 郑泰义开始在脑海中思索，是不是该问问叔叔，眼前的男子则吓得继续结结巴巴地解释。 “凌……家……的小少爷……让我……把那个男人……带走……” “……？” 那名男子满是血迹的手指向郑泰义。 血淋淋的手伸向他，郑泰义不由得本能地退后了一步，歪着头疑惑地问道。 “我？哦，当然是我了。你一直跟着我嘛。但那人到底是谁？” 郑泰义一边琢磨，一边反复摇头，想着是不是那个人是追踪他哥哥的某个势力。忽然，他看向伊莱。 伊莱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笑容。 郑泰义突然意识到，伊莱或许在这人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伊……—” 然而还未等郑泰义叫出伊莱的名字，伊莱便冷冷地嘟囔了一声“果然”，随即狠狠扇了那男子的另一边脸。再次迸出的血水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你早该回答的。虽然已经太迟了……不过，今天我心情很好。而且还有个急着要去客房的家伙。——契耶，把他带走。” 伊莱毫不回头地简短吩咐道。站在远处柱子旁的那个男人走了过来。他把已经变得满身血污、几乎无法辨认的男子背在肩上，向伊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在一片微妙的静默和远处传来的骚动声中，伊莱显得镇定自若，甚至略带不满地甩了甩沾满血迹的手。然后，他忽然看向几步之外那位表情尴尬又无奈的酒店制服男。那道锐利的目光让制服男打了个寒颤，立即站直了身子。 伊莱从容地走近制服男，像蛇前的青蛙一般，制服男动弹不得。伊莱径直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条整洁的白色手帕，缓缓擦拭着自己的手，不一会儿，那丝质的手帕便被染成了深红色。 “客房可以取消了。” 伊莱微笑着将那染脏的手帕重新塞回制服男的口袋里，然后转身看向呆立在一旁的郑泰义。 “好了，刚才的事情也大致搞清楚了，我们上去吧。” “……” 郑泰义真的不想和这个男人一起离开，让周围的人更加确认“这两个家伙是认识的”，但他也明白，还是赶紧离开现场比较明智。 他微微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大步走向电梯。在走向电梯的途中，他与桌子几排开外的经纪人目光相遇。对方一脸惊愕地看着伊莱，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 你真是幸运，郑泰义暗自想着，看吧，这一消失，你就再也不用见到这个家伙了。而我呢？谁知道我还得在这家酒店呆多久。 郑泰义故意选择了通往新馆那边的电梯，离开了大堂。虽然背后的视线渐渐消失，但他仍然觉得鼻尖萦绕着血腥味。 “反正一上电梯就跟刚才的地方说再见了，为什么还要绕远路呢？” 身后传来伊莱悠闲的声音。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厅里，郑泰义按下了停在十几层的电梯按钮，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对了，那个‘老爷子’是谁？” “哪个？”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什么‘老爷子’。” 郑泰义皱着眉头再次问道。 这家伙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不会这么放过那个人。（当然，现在也不能说他完全放过了。） 是“凌老爷”吧？还有什么来着？说是凌家小少爷派他来抓自己。 郑泰义不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那个满嘴是血的男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但郑泰义是这么听到的。 但是……。 “我不认识那个人。” 郑泰义咂了咂舌，歪了歪头。伊莱默默地看着他，然后突然轻笑了一声。 “凌家在商界可是赫赫有名的。现任家主是凌火龙，一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即使年纪一大把了，他的手腕依然令人惊叹，手段残忍且贪婪。你没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 “是吗？那你大概也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在快五十岁的时候，一眼看中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几乎是抢过来当了他的第七任妻子，还特别宠爱她。这可是很有名的故事。” 郑泰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伊莱，觉得他讲的这些简直像是女性杂志里的八卦故事，而且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他试图理清这些话与凌老爷派人抓自己的关联，心中疑虑不已。 “希望你不会告诉我，那第七任妻子和我哥有私情。” 当然，这种事对在义的哥哥来说是不可能的。尽管他是个天才，但他在追求女性方面并不擅长。即使他想要追求，也不太可能对那个方面感兴趣。更不用说是有夫之妇，还比他大十几岁。郑泰义想象了一下这个可能性，立刻摇了摇头。 看到郑泰义的反应，伊莱似乎觉得这话很意外，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郑在义和那位女士？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生的儿子身上。那个凌火龙老头子对外宣称自己最宠爱的幺子，甚至连他的家人都在私下议论他对那对母子简直是宠得无法无天。虽然他有好几个儿子，但只有最小的儿子才被称作‘小少爷’。” “……”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忽然，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心中滋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微微作痛，然后突然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心。 “那个……儿子……―。” 郑泰义刚低声喃喃，电梯便到了，门缓缓打开。伊莱逆光而立，望着郑泰义，那微微眯起的眼睛仿佛在把他的脸看了个遍。 “看来你忘记了他的全名？那小子会哭的，或者会生气。” “凌……申璐……” 郑泰义呆呆地喃喃道。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仿佛半个灵魂都被抽离了。 ――而且，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出身非常好。在中国商界，他可是名声显赫、财力雄厚的名门望族的公子。 ——确实，那家子的人本来就贪心。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打吉祥天的主意。 ——原本就是个有钱有势的家族的公子哥，家里无论是给他开公司还是别的，都不需要担心他不如我过得好。 叔叔的，伊莱的，莫勒的几句简短的话语在记忆中交织浮现。申璐，凌申璐。那个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孩子。我居然把他忘了，完全忘记了。自从再次见到这个男人后，我竟然完全忘记了那孩子。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他，整个人失魂落魄。 我怎么会忘记呢？从未想起过，那曾经那么可爱的孩子，我怎么就这么彻底地把他忘了呢？ “…―！” 郑泰义转身，拼命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在郑泰义离开岛屿后不久，申璐也辞去了UNHRDO的工作。从那之后，理所当然地，联系也断了。 他会怨恨我吗？我一句话也没留下就走了。所以他怨恨我，才让人带我去的？如果是这样，只要一句话就够了。只要他说申璐在找我，我就会乖乖跟着他走。 然而，当郑泰义急匆匆地朝大堂走去时，他的肩膀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猛然停下脚步，焦急地回头，只见伊莱面无表情地抓着他。 “那家伙现在大概已经去了医院或者其他地方，就算还留在原地，他也没有能力把你带回凌家。” “那地方在哪儿？” 郑泰义立刻反问。然而，没有得到回答，迎来的却是伊莱冷冷的目光。几秒钟的沉默后，缓慢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想去吗？” “……” 郑泰义没有回答，他缓缓回想起现实，在那冷冽的目光下，脑海中瞬间占据的情感逐渐平息。 如果去了，如果再次见到申璐，真的会有什么改变吗？ 他觉得不会有什么改变。申璐依然是他认识的那个申璐，而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么，最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他觉得，自己还有话要说，有些话还没有说出口。 那是什么呢？郑泰义一边想着，一边沉默地看着伊莱。忽然，伊莱轻轻咂了下舌头。 “真是……一听到名字就丢了魂，郑泰义，我告诉你，别忘了，如果你进了那家子，就再也出不来了，除非变成尸体。” 伊莱抓住郑泰义肩膀的手似乎稍微松了松，然后那整齐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在劝导不听话的小孩。 “不能不见他。” 必须要见他一面，必须要说些什么。如果不这样，这种尴尬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无论过了多少年，人际关系都是这样。如果不以某种方式结束，这种状态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伊莱的手停在了郑泰义的肩膀上，他的目光也随之停住。 “好吧……” 伊莱放开了郑泰义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退后了一步，仿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看来我最近忙得脑子有点糊涂了，废话说多了。” 他轻轻咂了下舌头，脸上带着一种似乎觉得可惜的表情，但语气却冷得可怕。 “直接说结论吧。你不能去。” “不能去”，这句话就是最终的结论。 接下来他似乎又说了几句话，但郑泰义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勉强意识到，伊莱的拳头猛然打在了他的腹部，但理解到这一点时，疼痛已经过去了好几秒。 “…―。” 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反射性地捂住嘴，整个人倒在地上，伊莱轻轻用一只手臂支撑住他。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背湿透了冷汗。他觉得自己的内脏肯定已经被打得粉碎了。如果现在失去意识，他肯定会死，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郑泰义半昏迷中，眼前的地面仿佛在摇晃，像是透过幕布上的一个小孔看着幻灯片一样。伊莱把他扛在肩上，走回电梯时，郑泰义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那种疼痛是难以言喻的。其实已经超出了疼痛的感觉。这是真正让人意识到死亡的感觉。 当他终于感受到电梯开始上升的沉重感时，郑泰义好不容易微微动了动嘴唇。 “刚才那家伙……真可怜……” 尽管自己也挨了打，但说出这番话，他觉得有点滑稽，但这却是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他觉得还是一击毙命更好。 郑泰义全身无力地瘫在伊莱肩上。比他用粉碎的脚踝跑步还要痛。即使能昏过去也好，但连昏过去的自由也没有。他瘫在伊莱的肩上，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家伙是个怪物……怪物……”。 当郑泰义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觉得自己可以动一动时，他们已经到了客房门口。伊莱毫不在意地伸手进郑泰义的口袋里，摸出房卡，打开了客房的门。 郑泰义捂着仍然疼痛的腹部，慢慢跟在伊莱后面进了房间。走到床边，他便一头倒在了床上。 伊莱完全无视郑泰义的动静，径直走向窗边，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又解开领带搭在外套上。然后，他从小酒吧里拿出了一罐啤酒。 “……” 郑泰义试图动弹，但每当他想动时，腹部就像肌肉酸痛般隐隐作痛，静静躺着倒没什么问题。于是他决定暂时不动，就这样躺着。 奇怪的是，伊莱一句话也没说。虽然平时他话不多，但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他还是会说上几句。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沉默不语，难道又陷入了什么深思中？ 郑泰义的目光四处游移，终于慢慢抬起头，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该死的，他刚才可真是狠狠地打了一拳。难道他觉得仅仅是说“你给我乖乖待着”还不够，所以才特意动手？ 郑泰义恶狠狠地盯着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伊莱的后脑勺。即使如此，他仍不自觉地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应对伊莱突然转身。 正当这时，伊莱忽然一口气喝光了啤酒，然后把空罐放在窗边，接着猛然一脚踹向旁边的椅子。 “砰！”那把沉重的木椅在空中划过，重重撞上了书桌。桌子后面的镜子随即发出一声巨响，碎成了无数片。 正在床上揉着肚子的郑泰义顿时瞪大了眼睛，停下了动作。 伊莱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是一副冷漠中带点懒散的样子。他走到那把已经摔在地上的椅子旁，用力踩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粗大的木材像枯枝一样断裂，地上的碎镜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泰义微微扬起了眉毛。 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伊莱的异常行为，事实上，伊莱的日常生活本身就很不正常。就在刚才，他才像屠夫一样狠揍了一个人。既然能这样对待一个人，摔点东西也不算什么了。 但郑泰义从未见过伊莱如此无缘无故地发泄怒火，尤其是对物品施加暴力，除非他有明确的目的，比如用桌子腿打人，或是用桌子压住持刀攻击的人。 如果伊莱真的要发泄怒火摔东西，那反而还显得有些人性化，但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发泄的人。若他生气了，通常会直接杀死那个让他生气的人。 “……” 刚才还看起来心情不错的他，怎么突然就对着东西发火了？ 郑泰义看着伊莱，发出轻微的叹息，心里觉得奇怪。 “你怎么突然对东西发脾气了，真是不合你的性格。” 说完这句话，郑泰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这句话可能会引发误会。但他立刻补充道，他的意思绝对不是让伊莱对他发脾气。 不过再想想，伊莱到底有什么可生气的呢？郑泰义也没有打算真的跑去找申璐。事实上，刚才即便不动手，只要伊莱说几句，他也只能乖乖照办，因为他根本没有胜算。 伊莱情绪突然不佳，似乎是因为他说想见申璐。换句话说，伊莱不希望他见到申璐。那么原因可能是因为伊莱对他或者申璐有……―。 郑泰义突然停下思索，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假设。然而这个假设一冒出来，他便猛地摇了摇头。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伊莱不可能有那样的人类情感。更何况那种感情在众多的人类情感中，是最不可能出现在伊莱身上的。还不如说，想象一条金鱼去开发航天飞机还更合理。 那么，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他不该见申璐，这到底是为什么？或者，也许……。 “……啊。” 郑泰义一边拼命思考，一边渐渐得出了一个非常简单易懂的结论。 也许伊莱的意思是根本不想让他反驳。 如果是因为他答应去客房后却想返回大堂而惹得伊莱生气，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正当郑泰义胡思乱想时，站在碎镜片上的伊莱冷不防开口了。 “不合适……？哈哈，我这样就不合适吗？那什么才合适呢？” 伊莱低声说道，笑得若有若无。他慢慢地迈步，朝着坐在床上的郑泰义走来。 郑泰义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糟了，踩到雷了。 “正好，我想问问你。我最近有点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才适合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但最近，我发现这里想的和这里想的……不太一样。”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然后指向心脏部位。伊莱的手停在胸口，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仿佛真的感到困惑。他那微妙的笑容在他站在郑泰义面前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像个木偶一样无动于衷，低头注视着郑泰义。 “泰伊。你虽然有时会犯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愚蠢错误，但你的头脑还算不错。那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吧。头脑的忠告和心灵的忠告，哪个才是正确的呢？” “……” 伊莱的脸就在眼前。他弯下腰，俯身靠近郑泰义的头顶，轻声低语，同时轻轻抚摸郑泰义的后颈。刚才还沾满鲜血的那只手，现在却显得如此光滑。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他无法准确理解这个男人所说的意思。尽管如此，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然而，他并不知道问题的方向在哪。 郑泰义陷入了严肃的思考。而就在他思考时，伊莱从上方一掌之距处俯视着他。 “当你以前粗暴对待别人的时候，确切地说——对，就是你刚才把那个男人打倒在地的时候。” “嗯……？” 当郑泰义认真开口时，伊莱挑起了眉毛，似乎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你是听从了头脑的忠告还是心灵的忠告呢？” 郑泰义用“打倒在地”这个措辞极力掩盖了他把人打得半死不活的事实，他心想，不管是头脑还是心灵给出的忠告，要人如此残忍地对待他人都是不好的。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感情上，毫不留情地毁灭他人都没什么区别。因此，无论伊莱如何回答，他都在思考该如何回应。 但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的头脑和心灵并不矛盾。大多数情况下，它们的关系非常融洽。无论是把刀插入某人的喉咙，还是撕开某人的心脏，从来没有一方反对过。” 伊莱的话让郑泰义闭上了嘴。 他早已知道了，但这家伙真的完全没有良心。我的人生，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呢……。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如果无论是头脑还是心灵，都不对伤害他人感到任何愧疚，那么遵从哪个都没什么不同。 不过要是回答“随便你跟从哪一个吧，反正对我来说看起来都一样”，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郑泰义皱着脸再次陷入思考，虽然知道这对伊莱这种人可能没什么帮助，但在一般情况下，他给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回答。 “还是头脑好一些，头脑。毕竟依靠理智，而非情感，或许能减少日后的后悔。” 虽然理智本身就已经腐烂了，但郑泰义在心里补充道，最后得出了结论。 伊莱默默地俯视着郑泰义，然后缓缓喃喃道。 “头脑吗……遵从理智而非情感的指引……？” “嗯。我认为这更好。” 虽然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存在严重问题，但实际上，在郑泰义看来，伊莱·里格罗这个人有时聪明得让人害怕。与郑泰义不同，他在洞察人心，或者通过洞察出的内心和行为模式预测未来方面，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因此，他的理智似乎能够为他开辟一条不会后悔的道路。 “遵从理智的指引，吗。” 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语声传来。伊莱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的手滑落，抚摸着郑泰义的后颈，托着他的脸颊的手又重新滑到他的脖子上。拇指轻轻压在喉咙的正中。 郑泰义的表情微微僵硬，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段视频。那白皙的手紧紧掐住脖子，手指穿透皮肤，撕裂肌肉。 此时此刻，如果这个男人想要，他可以瞬间夺走郑泰义的生命。 目光交汇。郑泰义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伊莱。他没有眨眼，与对方的视线对视。自己的生命就在那只手指之下。 突然，那只压在脖子上的手指逐渐加大了力度。郑泰义的手抓住了床单。那压在喉咙上的手指慢慢地、逐渐地，开始让他感到窒息。就在郑泰义的脸部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抽搐时—— 伊莱没有移开视线，依然缓慢地压着他的喉咙，突然松开了手。然后，他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也许，还有些许遗憾。 郑泰义抑制住反射性爆发的几声咳嗽，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脖子，他偷偷瞥了一眼伊莱。他依然在看着郑泰义。 “如果我听从了理智的指引。” 伊莱开口了。他那双美丽的白皙的手从袖口开始，慢慢解开了衬衫的扣子。郑泰义忽然意识到，这双手随时都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伊莱沉默片刻，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把衬衫脱了下来，然后继续说道。 “泰伊。你已经死过几次了。” “你的理智告诉你要杀我吗？” 这理智还真是既冷酷又悠闲，郑泰义揉了揉脖子，忿忿不平地嘀咕道。 “谁知道呢。至少，那些把我绑起来并用氯仿掩住我口鼻的人，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 这话一出，身负罪恶的身体自然是无话可说。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偷偷移开了视线。然而，当伊莱解开腰带扣的时候，他的手又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伊莱，你现在脱衣服的理由是——。” “郑泰义。你以前看见过我和那小鬼在一起吧。” 伊莱打断了郑泰义疑惑的问话。郑泰义再次闭上了嘴。 他并不傻到问“你在做什么”这样的问题。因为一听到对方的话，他立即想起了在床上像野兽般纠缠在一起的申璐和伊莱。同时，那时感受到的深深混乱和不快也一同浮现。 “……那为什么。” “这是我突然想到的。我以前真是愚蠢。” 伊莱平静地说道。随着几声金属的响声，皮带被解开。接着，拉链的声音生动地接续其后。 “你后悔和申璐一起做的事……？” 郑泰义突然很想狠狠地揍一顿这个家伙。如果能这么做，那该有多么痛快。 当时郑泰义明明知道自己非常喜欢申璐，却仅仅是为了交易而那样做。即使知道郑泰义在看，他依然毫不掩饰地和申璐纠缠在一起。如今他却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现在揍一顿这个家伙，他会听从理智的声音吗？ 郑泰义伸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露出了不快的神色。然而，伊莱却在这时脱下了裤子。现在他的身体仅被一条内裤遮掩。那内裤已经无法遮挡出现在外面的肉体的形状。 “错了。不是那个意思。我认为错误在于，应该是相反的。” 伊莱这样说着，站在了郑泰义面前。他几乎没有距离地赤裸着上身，郑泰义坐在床上，缓缓后退。可是，当他退到背部靠在墙上时，郑泰义感到后悔。这样后退只是为他在床上腾出空间而已。 “喂，等一下，那个……―。” 郑泰义心里突然变得急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伊莱已经爬上了床，并且抓住了郑泰义的裤子。 “如果那时，把和那家伙做的事展示给他看的不是你，而是和你做的事。” “…―！” 下半身的皮肤暴露出来，床单和被子直接擦过皮肤。然而，比那种凉凉的感觉更冷的是，他低声的耳语直刺入耳中。 “如果那样的话，或许现在会舒服些。” “舒服什么……，不，稍等，现在…―。” “别想了。忘了吧。不需要再见面。所以，你不要再考虑那家伙。” 裤脚缠绕在腿上，那碍事的衣物妨碍了动作。随着将衬衫也脱去的手，轻轻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让身体变得温热。 可惜，郑泰义现在没有心思去想申璐。挣扎的身体下面，衣物不断脱落，每次皮肤暴露时的凉风让他的精神冻结了。 “伊莱，等一下，正在谈话中，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见鬼！怎么突然弄起来了，你这个家伙！” 郑泰义困惑地推开伊莱，当最后一块他想保留的内裤也轻易脱落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愤怒。或许是因为在摸索内裤的布料时，伊莱的生殖器碰到大腿上更让他感到不快。 此刻，郑泰义并不想和伊莱纠缠。或许是因为提到了申璐而心情变得平静，或许是因为身心疲惫，又或许是因为突然躺在床上，完全不同的对话让他感到意外。 然而，无论郑泰义如何挣扎，情况依然在发展，这一事实使他更加愤怒。 但不论郑泰义如何咒骂，伊莱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压着郑泰义的身体，俯身抓住了他的腰。 “不过才过了不到十天，你就忘了吗？泰义，你还记得我上次说了什么吗？” “你说了什么……―。” “这个身体是我的。你是我的财产，你明白了吗？如此倾注心血，即使好好做的话，你的身体里可能还留有我的痕迹，你难道忘了吗？不可能吧。” “…―。” 郑泰义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准确地说，是瞬间舌根僵硬，无法说话。 不可能忘记。你是我的，耳边的低语至今仍会突然回忆起。那句话和手、舌、牙齿在全身各处刻下的痕迹，至今仍隐约存在。就在今天早上洗澡时，突然发现那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时，他甚至一度屏住了呼吸。 该死。 郑泰义稍微张了张嘴，然后开始故作镇定地喃喃自语，语气露骨得连谁都能看出是假的。 “不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啊哈。不知道……？” 郑泰义微微转过头，伊莱在他的身上发出了一丝笑意。那一刻，郑泰义猛然清醒过来。啊哈。 “还没完全消退的脖颈上的痕迹，才过了几天就忘了，这可不行。对，泰义，我曾说过。从今往后，你每天都是我的。如果你需要每天提醒才能记住，我会尽全力做到。让你的双腿之间永远不会干枯。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记住。” 他炽热的舌头舔过了脖颈。随着那言语沿着脖子的皮肤向上爬行，钻进耳中，郑泰义感到一阵寒冷。 “我， …―不是你说的那样！话都不一样了！” “哈哈，现在终于记起来了吗？” 伊莱笑了。他的手从郑泰义的脖子滑向胸前，缓慢地压过皮肤。 “喂，不要碰我，我不知道，你随便怎么理解吧，我可没说过要这样做！别碰我！为什么我是你的！谁说我是你的！” “嗯，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结果总是得出你是我的这个结论，虽然我大致能猜出原因，但并不确定。毕竟没有什么过往的依据可以判断……” 伊莱咂了咂舌头。那轻轻咬住耳垂的细微动作让人发痒。郑泰义本能地猛然抓住了伊莱的肩膀，然后猛烈地推开他。那本应稍稍退开并离开身体的身躯，却如同岩石一般纹丝不动。 “哈，”郑泰义发出一声苦笑。他的视线掠过使劲推开自己肩膀的手，转而看向伊莱，像是在看一个顽皮的小孩。 “郑泰义，把手放开。” 伊莱低声说道，郑泰义只是狠狠地盯着他。尽管躺在床上，那双手依然像支柱般撑在伊莱的肩膀上——更确切地说，是在用力推着。 “放开，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一些。郑泰义犹豫了一下。虽然明智的选择是赶快答应一声“是！”然后松开手，但他觉得这样未免太过丢脸。虽然已经没什么更可丢脸的了。 郑泰义皱紧了眉头，继续怒视着对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图。意识到这一点的伊莱轻轻叹了口气。 “你偶尔会做蠢事，正是这种时候……好吧，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打破你的愚蠢也挺有趣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一只与他美丽外表不符的粗暴手掌突然紧紧抓住了郑泰义的下体，将生殖器和下方的睾丸连根抓住，毫不留情地用力握住。 “啊！……——！” 郑泰义倒吸一口气，眼前一片漆黑，随即眼前金星乱冒，火花四溅。 他什么时候松开了伊莱的肩膀也不知道，只是感到自己青白的脸上汗如雨下，指甲深深嵌入了伊莱的手臂。 “放手，放手……，放开……，求你了，放手……——放开，拜托了……” 好吧，我错了，混账东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所以快放开那只手吧，混账东西！ 仅仅是将可以说出口的话和不能说出口的话分开已经算不错了。郑泰义在混乱的意识中低声喃喃，眼前的景象依旧闪烁不定。 然而，这个该死的家伙似乎真的是要把郑泰义的下体弄废不可，不管郑泰义多么焦急地恳求，那只握紧他下体的手似乎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反而更加剧烈地摇晃起来。 郑泰义晕了过去。也许不过短短的三四秒钟，但他瞬间失去了意识。然而，他恢复意识的原因也正是那下体的剧痛。 “放开……你的肩膀，我已经放开了，放开了，混蛋，所以你也放开……——！” 郑泰义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在恍惚中想到，自己大概这辈子再也不能做男人了。 直到这时，伊莱突然稍微松开了手劲。虽然只是从巨石般的压迫变成了石头般的压制，但这一点点的差别让郑泰义终于能够喘过气来。 眼角湿润了。郑泰义模糊的视线中，伊莱的脸就在面前，低头看着自己。 “泰义，手。” 他简短地说道。郑泰义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来他自己不知何时抓住了伊莱的手臂，试图将他的手从自己下体上移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 “我……放开了，放开了。所以你也放开……。” “绕到脖子上。” “什么？” “绕到我脖子上，用你的手臂。” 郑泰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不，稍微理解了，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痛而脑子出了问题。脖子？难道他让自己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不，不可能，他让自己抱住他的脖子？ 郑泰义浑身冷汗，半晕半醒地盯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在他头顶俯视着。然而，当郑泰义试图再度思考时，握住他下体的手再次加力。 这下，他差点魂飞魄散。郑泰义满身鸡皮疙瘩，急忙抱住了伊莱的脖子。该死的，好吧，按你说的做。 郑泰义紧紧抱住了他，仿佛要直接掐死他一般。两人相贴的皮肤上传来的炙热感透彻心扉。紧紧搂住那结实的脖子和肩膀，郑泰义低语着，将嘴唇靠在伊莱的脖颈上。 “行了吧，放手……。真的疼得要命。你也是男人，应该明白的。” 混账东西，这话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可若是就这么放手，那就不是疯子了。 沉默了一会儿，伊莱突然加大了手劲。 “啊！！妈妈……” 终于，郑泰义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泪水瞬间涌出眼眶，脑子里仿佛有颗螺丝松动了。 “喂，你这个混蛋！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我不是按你说的做了吗！你这个混蛋，你是打算把我弄成废人吗，你这个肮脏下流的家伙！放开那只手，快点！拜托了！！！……——求你放开我……” 郑泰义一边疯狂地咒骂，一边乞求，尽管如此，他依然牢牢地抱紧了伊莱的脖子。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松开手臂。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郑泰义，看来是真的很痛吧，胆子都大到不怕死了。” “你觉得你不会痛吗，你这个疯子……” “别动，别松开你的手臂。……对，就这样。还有一件事，用你的嘴说出来。” “说什么？要我说什么？” 郑泰义带着哭腔低声说着，不管这个像恶魔一样的男人让他说什么，他都准备照做。无论是“主人，求您饶命”，还是“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他已无暇顾及什么自尊心了。 然而，伊莱口中吐出的话却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说你不再见他。” “什么……？” “那个小鬼。凌申璐。说你不会再见他，也不打算见他。” 郑泰义一时无语。 这不仅是他从未预料到的，更是他无法答应的要求。 说不再见申璐。 这不是郑泰义能够决定的问题。无论喜欢与否，郑泰义总有一天必须见他。即便没有什么特别要说或要做的事，这也是他最基本的责任。 郑泰义迟疑不语，随即毫不留情的力量再次压迫着他的下体。背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啊！啊，啊啊——疼，疼，疼——！！” “如果你非要见他不可，那我就让你彻底无法再用这身体。” “用什么用，能用什么——求你了，求你了……我……我不会先去找他的……我不会先去找他的，这样行了吧。” “就算他来找你，也不要见他。” “……你要我怎么做到？” 郑泰义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委屈和愤怒让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要让这个怪物理解人类的情感实在是太难了，他的眼泪因此而流。 “你也是，嗯？既然你是人类，至少要稍微想一想吧！无论结果如何，他因为我而痛苦，甚至辞去了那份好好的工作，而你却要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人类怎么可能做到？” 郑泰义死死抱住伊莱的脖子，像是要把他勒死一样，冲着他的脖子大声喊叫，心里流下了血泪。他觉得对着墙喊都比对这个像人又不像人的家伙乞求怜悯要强。 “……” 然而，半疯半狂的郑泰义，一边啜泣一边打嗝，好久都没意识到那只一直折磨他下体的手已经松开了。 “好吧，你明确说了你不会先去找他。记住，郑泰义，你记住了吧？” 耳边传来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郑泰义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打嗝不停。真的快要死了。此时他才意识到下体的痛苦已然消失，但那麻木的感觉仍然存在，仿佛被麻痹了一样。 郑泰义一边打嗝，一边依然死死抱着伊莱的脖子，脑子里不由得开始担忧，难道真的废掉了吗？ “好吧，暂时就这样吧，”伊莱喃喃自语。他抚摸着像考拉一样紧紧抱着自己的郑泰义的背，动作比平时要温柔得多。 见鬼，真是打完人再给糖吃。 “……那个小鬼就那么好吗？” 突然，伊莱一边抚摸着郑泰义的背，一边低声问道。郑泰义打了一个嗝，像是被抓住了把柄一般，大大地打了一个嗝后闭上了嘴。 “到底有什么好？” 伊莱又问了一次。郑泰义依然保持沉默。 到底有什么好呢？他想了想，那双鹿一般的大眼睛很可爱，温柔微笑的樱桃小嘴也很可爱。那羞涩的表情，那声“泰义哥”的呼唤，都让人心动。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可爱的孩子呢？他完全理解那位凌老爷子对他的宠爱。 但即便如此。 郑泰义一边打着嗝，一边默默地看着伊莱的背。 反正说了你也不会理解，也不会接受，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郑泰义心里有些郁闷地想着。伊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并没有强求郑泰义给出答案的打算。 “郑泰义，你是我的。知道吗？你是我的。” 伊莱慢慢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入郑泰义的耳朵里。他似乎并不期待郑泰义的回应，继续抚摸着他的背，手慢慢下移到腰部，再到臀部。 郑泰义微微一颤。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反应，但紧紧抱住他的伊莱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手在郑泰义的臀部上稍稍加重了力度。 “没事的。我们以前不是也做过吗？为什么这么紧张？放松点。” “……非要……插入不可吗？” 现在他已经不奢望什么不做了，或者只是玩玩就算了。他只希望能不被插入，就已经要感谢上天了。更何况，郑泰义的下体依旧——也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麻木得毫无感觉，根本无法勃起。 仔细想想，这个问题真让人火冒三丈。 为什么是我？ 不，折磨我这件事我可以理解。是的，我第一次反抗了他，甚至还跑掉了，凭着他那该死的脾气，没把我弄死已经算是幸运了。可是，为什么这种折磨方式一定是性呢？ 从常理来说，像这种家伙——手握钻石勺子般的存在，可以轻松抱得电影中才能见到的绝色美人，共度愉快时光。而对那些憎恨和讨厌的人，只需狠狠揍一顿，或是恶意使唤，甚至将其永远关在某个角落里，这才是正道。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记忆深处的一句话。 ——郑泰义……真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绝妙的尤物。那紧致的感觉，差点让我以为要被吞噬了。就算你哭着说痛得要死，仍然如此，让我不禁想象，如果你习惯了，会变成怎样的尤物，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 “……” 我的身体真的有那么好吗？ 郑泰义认真地思索着，这句话是他绝对不会对别人说出口的。毕竟，郑泰义自己无法体验与自己发生关系，所以无从得知。 他怀疑地瞥了一眼伊莱。由于他仍然紧紧抱着伊莱的脖子，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在这期间，一根手指已经悄然滑进了郑泰义的臀间，开始扩展内侧。啊！郑泰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见鬼，这家伙真打算插进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虽然他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也知道不会死，但本能的恐惧还是悄然爬上了心头。更何况，因为有过这种经历，他感到更加害怕。 “喂……真的非得插入吗……？用手来吧。我可以来做，我很擅长的。” 郑泰义急忙说道。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嗤笑。 “你是小孩子吗？放松点。才几天没做，你的身体就又紧得像块石头了。虽然感觉确实不错，但这么紧实可不是我的风格。我喜欢稍微松弛一点但依旧紧致的……不过也好，既然这段时间我有假期，就慢慢调整到完全适合我的尺寸。” 什么适合的尺寸！这句话让郑泰义脸红耳赤，正想反驳，却突然意识到其中的某个重点。 “你刚才说什么？” “嗯？我说要让你完全适合我，让你除了我以外，无法对其他人有感觉。” “什么叫除了你就无法有感觉！……不，不是，见鬼的，重点是，你说有假期？” 郑泰义大声质问，随即又摇了摇头，重新问了一遍。伊莱挑了挑眉，然后点了点头。 “对啊，虽然请假花了些力气，但总算办到了。这一周我几乎没合眼，忙着处理紧急事务，我现在也累得不行了。所以你不用太紧张，我只是想轻松一点。” “哦，好吧，那倒是个好消息……不对，等等，假期？” 假期？私自离岗，还几乎是抢来的专机，这样的人如果被发现了，写不完的报告都等着他，怎么可能还有脸提假期这个词。 郑泰义死死地盯着伊莱。 “假期？怎么可能……” “我请了病假。最近身体很虚弱，所以请了长达五周的假。” 伊莱平静地喃喃道。郑泰义听到这个回答，彻底无语了。 “身体……很虚弱……”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句让他难以理解的话，松开了紧抱着伊莱脖子的手臂，稍稍退开一点，盯着他的脸。郑泰义仔细看着这张声称“身体虚弱”的脸，然后缓缓低下了视线。眼前还是那副熟悉的健壮体格，包括那在记忆中凶恶地挺立的中心部位，一切都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你没有生病吧……？” 郑泰义不安地问道。伊莱挑了挑眉，随后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就是他的回答。 这骗子，什么病假，哪来的病假。能单手打死一头牛的人竟然请病假，这种借口也就他那部门会给批准了。就连路过的鱼听了都要笑。 郑泰义满脸错愕地盯着他。就在这时，伊莱体内又多了一根手指。啊，郑泰义反射性地嘟囔着，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伊莱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我让你抱紧一点。” 话音刚落，伊莱那只压在他下体上的手就让他立即抱紧了伊莱的脖子。他听见一声低沉的笑声，似乎还有轻轻擦过耳廓的嘴唇，但他不确定。 假期。假期。五周。难道要陪这疯子整整五周？ 郑泰义的眼前一片漆黑。而且刚刚这家伙还说了什么让他不安的话。 “……啊。” 又一根手指缓缓插了进来，像活物一样在体内蠕动，轻轻抚摸着内壁。郑泰义感到一阵寒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有些不适，但还不至于痛得无法忍受。这样程度的还行。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但…… 当那只撑开下体的手终于抽出来时，郑泰义感到的不是松了口气的轻松，而是淡淡的恐惧。他紧紧抱住伊莱脖子的手臂也随之紧了紧。 “我让你放松点。” 伊莱咂了咂舌说道，刚刚抽出手指的地方立刻感受到了温热的触感。啊，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想要合拢双腿，但伊莱的身体早已在两腿间占据了位置。 他感觉到双手抓住了他的臀部，向外分开，同时又感受到那沉重的肉体再次触碰到了那里。 “等、等一下！不如……用嘴来吧。用嘴。”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虽然喊出声后他有些后悔，回想起那段几乎要撕裂喉咙的过去的记忆，但相比之下，他还是觉得这样比被插入要好得多。至少用嘴的话，不会走路一瘸一拐的。 伊莱的动作停了下来。在即将插入之前，他的身体依然紧贴着郑泰义的下体，停留了片刻。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看来你是真的觉得很难受。” “难受，非常难受！” 郑泰义立刻回答道。伊莱又沉默了片刻。由于郑泰义将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看不到他的表情。郑泰义紧张地做好了决心，如果他执意要插入，今天就拼死一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今天躲过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接下来的……” 听到这话的瞬间，郑泰义下定了决心。不论用什么办法，他都要逃离这个家伙。现在这已不是怨恨的问题，而是生存的问题。 突然，伊莱拍了拍郑泰义紧抱着他脖子的手臂。郑泰义松开了手臂，伊莱将身体稍稍后退，低头凝视着郑泰义。那像是在深思的目光让郑泰义感到不安。 “真是……活久了，什么事情都能经历一遍。” 他轻轻咂舌，喃喃自语。不过，虽然语气略显严厉，但他的表情并不危险。反而——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嘴角似乎有些微微上扬，显得有些好笑。 郑泰义疑惑地挑了挑眉。什么叫“经历一遍”……但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伊莱突然抓住了郑泰义的膝后，将他的膝盖向前一推，郑泰义的身体顿时弯曲起来，腰部悬在空中。然后郑泰义猛然吸了一口气。 有一种湿润的小肉体钻入了他的双腿之间。就像是要彻底舔遍他体内每一寸似的，伊莱将脸埋进了郑泰义的胯下。 “等……等等，那个，呃……啊……” 那像软体动物般蠕动的舌头钻进了体内。这与手指或性器官完全不同的感觉，让郑泰义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虽然没有那种压迫感或负担，但那种让脊背发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挣脱。然而，抓住他膝后的手和紧握他臀部的大手却阻止了他逃离。 “我说的是用嘴来，不是……我的嘴……” 郑泰义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但伊莱并没有回应。显然，他不可能误解郑泰义的意思，却依旧将舌头和手指一并插入了那个地方。然后，他瞥了一眼郑泰义，眼中带着笑意。 “你的嘴留着以后用吧。今天我必须插进去。我得在你体内释放出来。不过，看你吓得脸色苍白也挺可怜的，所以我会先让你放松一下，然后再插入，所以你最好感激我，放松点。” 他一边低声喃喃，一边继续舔舐那隐秘之处，那粘腻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郑泰义的耳中。 郑泰义几乎要昏过去了。事实上，他宁愿昏过去。 算了，干脆来吧。干脆痛快点，快点插进去，快点释放，快点结束算了。 郑泰义在心里含泪下定决心。与其忍受如此羞耻的折磨，还不如以后乖乖地任他插入算了。 *** 郑泰义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恍惚地想，哪里不疼呢？他试着轻轻向左右翻了个身，然后得出了结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呃……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死的……” 郑泰义呻吟了一声，不由得叹了口气。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那个连门都没关就开始洗澡的家伙似乎心情很好，还哼起了小曲。每听到他那哼唱的声音，郑泰义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尽管身体发出咯吱声，他还是侧身躺下。温热的刺痛感在他身体各处游走。啊，又是一声低低的呻吟。他实在是想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但没干透的头发让他觉得不舒服，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脑袋，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 侧卧着叹了口气时，他闻到了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他自己头发上的味道。郑泰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他的一生中，有几次发生过那种让他羞愧到死都无法启齿的事情。尽管如此，时间还是公平地流逝着，即便郑泰义无法记清这是第几次了，当伊莱终于在他的体内完成释放，离开郑泰义的身体时，他也只是呆呆地趴在那里。 郑泰义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当那块仿佛要把他的身体劈成两半的肉体在他体内挤压、停留了许久之后，伊莱终于开始抽离，而每当他向外推一点，郑泰义的内心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如果这么痛苦的话，不如平时也放入一个适当大小的假阳具。那样自然而然就会松弛，反而会更舒服。” 伊莱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触碰着入口的每一条褶皱，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裂开。郑泰义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死了一般，听着伊莱那带有威胁意味的话，心中暗想，这家伙连开玩笑都这么残忍。然后，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伊莱正专注地观察着他的胯下。等到两人视线相遇时，伊莱面不改色地说道：“要不，从中等大小的开始？” 听到这句话，郑泰义才意识到，这并不是玩笑。 即使疲惫到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郑泰义的拳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握了起来。伊莱看到他那紧握的拳头，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再也没提过类似的话。 “好了，那就这样吧。” 伊莱轻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看起来丝毫不显疲惫，尽管刚刚的折腾已经足够让人精疲力尽。他抱起像尸体般瘫软的郑泰义，大步走向浴室。 即使郑泰义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像是被打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伊莱还是轻而易举地帮他洗净全身，甚至连体内也清理得一干二净。然后他用浴巾仔细地把郑泰义擦干，重新将他放回床上，这才回到浴室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 郑泰义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息。 这个怪物在某些方面还真是伪装得像个有礼貌的人。 他举起一只手臂，看着它完全干燥，没有一点水迹。虽然下半身疼得几乎没有感觉了，但至少没有留下任何不适的感觉。 “这大概是他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是人的礼节了……” 郑泰义自言自语道，尽管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声音几乎听不出来。 “……” 不，其实如果抛开怨恨和仇恨，客观地来看，伊莱的床上礼节并不算太差。虽然他强行霸占了自己，这证明了他的道德观显然出了问题，但至少他的床上行为并不粗鲁。无论如何，他从未只顾自己满足就一走了之，也不会随意来硬的。……虽然他确实是个不听人话的顽固家伙。 如果他的下体不是那副怪物般的模样，郑泰义或许还会乐意偶尔与他共度良宵。对，既然已经成了这样，或许该尽力适应他吧。毕竟他的技巧和体力都堪称一流…… …… 不行，还是不行，跟这个怪物相处实在太难了。 郑泰义开始思索如何才能逃脱。 “也许……如果当时乖乖被申璐派来的人抓走，还会好点……”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吓得赶紧闭上嘴。他瞥了一眼浴室方向，幸好水声遮住了他的低语，看来伊莱并没有听到。 要是被听到了，事情肯定不会就此了结。那家伙仅仅因为自己说了一句想见申璐的话，就差点把自己变成废人。 “……真是……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郑泰义不满地咂了咂舌，感到心里一阵郁闷。他伸手拿起伊莱放在床边的啤酒。即使他的身体发出抗议的咯吱声，他还是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一边嘟囔着“哎呦，真要命”，一边拉开拉环，喝了几口冰凉的啤酒，总算觉得稍微好过了一些。 他开始思考。努力猜测伊莱到底在想什么，这比他原本就难以理解的脑子更加费劲。 ——如果一切都按常理来走，泰义，你早就死了几次了。 他突然想起了伊莱那低沉的声音。 ——别想了，忘了吧。没有再见的理由，也没有必要。所以别再想那个家伙了。 ——我也思考过，但无论如何，得出的结论都是你是我的，尽管我大概能猜出原因，但还不确定。因为没有什么过去的依据能让我判断这是否正确。 ——那个小鬼，凌申璐。说你不会再见他，也不打算见他。 ——那个小鬼到底有什么好？他到底好在哪里？ ——郑泰义，你是我的。明白吗？你是我的。 那些不断浮现的话语，那几次抚摸他的手。郑泰义抱住伊莱脖子时，他低笑着在耳边轻吻的唇。还有在事后细细打量自己身体的目光。 “……”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他咽下一口啤酒，这时的啤酒在他思索时已经变得温吞吞的，失去了原本的凉爽。 “哼，看来这些话确实很容易让人得出相同的结论……” 他一边缓缓地喝着啤酒，一边感到眉头越皱越紧。 随便抓住一个路人，告诉他这些话，那人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至于伊莱·里格罗平时根本不可能会说这种话的事实，以及他那完全无视他人的性格，根本不需要特意提及。 “……难道他真的喜欢我……” 郑泰义盯着床头的墙纸花纹，漫不经心地喃喃自语道。然而，他还没说完就住了口。几天前他也曾冒出这个想法，却很快将其抹去。即使是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荒谬至极。郑泰义低声喃喃着“不是，不可能”，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那样。绝对不是。他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人类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郑泰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别看我这样，我在看人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就算他只是像那个该死的金少尉那样，我还真得认真怀疑他是否真的喜欢我。但这个家伙绝对不可能。我敢拿我的一生打赌，他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人类的情感。” “你的命又不是你自己的，你凭什么拿去打赌？”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郑泰义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手中的啤酒罐晃了晃，里面的啤酒差点洒出来。 他转过身去，只见伊莱刚从浴室出来，正用干毛巾擦着头发，向他走来。 “看来你刚才自言自语说得挺有趣的啊，你打算拿你的命赌什么？” “啊？我……嗯……我的直觉和判断力，随便说说而已。” 郑泰义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伊莱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走了过来。 郑泰义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伊莱坐在床边喝啤酒的侧脸。 这真是一副完全背叛内心的外表。那仍然沾着水滴的赤裸身躯看起来端正结实，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他那阴暗的内心世界。郑泰义咽下一口啤酒，苦涩地舔了舔嘴唇。 郑泰义已经很久前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他喜欢男人，胜过女人。然而，他想，如果他真的愿意，女人也不是不可以。毕竟，郑泰义喜欢的是那些精致可爱的少年。 对。即使他喜欢男人，眼前这个男人也完全不符合他的喜好。虽然说不上这张脸不英俊，但无论是外貌还是那令人讨厌的性格，都不在郑泰义的审美范围内，而且他也不喜欢处在被压制的地位。 然而，世事难料。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要说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意外，面对这样一个各方面都过于强大的对手，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细细思量后，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虽然难以置信——这家伙可能真的对自己…… “……不，不可能……即使我愿意这么想，但你想想他的精神世界……那根本就不可能成立。” 郑泰义揉着眉心低声嘟囔着。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似乎还是被听见了。伊莱坐在床边，转过头来。 “精神世界？谁的？” “啊……我只是在想，给一个体力充沛、强壮无比的男人批病假，那些人的思维方式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郑泰义将视线投向窗外，低声说道。 明明天还没亮，但窗外已经有些泛白了。这座从不入夜的城市，摩天大楼上依旧灯火通明。然而，和白天相比，夜晚特有的静谧依然在远方萦绕。 郑泰义随口敷衍着，然后突然想起，伊莱说过他得了病假。五周，这个时间有些荒唐。或许，如果真的是因为严重的健康问题，需要住院或休养，那还说得过去。但仅仅是病假，怎么可能批五周呢？ “到底是以什么名义拿到的这五周病假？” 郑泰义翻了个身，侧卧着低声嘟囔道。他一动身体，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伊莱静静地看着郑泰义，将啤酒罐先喝干了。 “你亲口说想见郑在义，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还是说你现在已经不想见他了？” 伊莱随意地嘟囔着，郑泰义顿时一愣，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伊莱。 他没有忘记，他还记得。郑泰义依然想见到郑在义。但他没想到伊莱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不……我想见，我当然想见。你也要去吗？” 郑泰义迷迷糊糊地问道，伊莱简短地回答。 “五周。如果在这段时间内见不到他，就放弃吧。” 郑泰义再次呆呆地看着他。 看来他真的打算让自己去见郑在义。更确切地说，伊莱也会一起去，但郑泰义终于有机会见到郑在义了。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见到他，但没想到能这么快成行。 突然，郑泰义点了点头。 果然，利益一致了。 联合国人权高级专员办事处（UNHRDO）寻找郑在义的任务，伊莱在UNHRDO的职务，这五周看似荒唐的长假，以及郑泰义想见郑在义的愿望，还有那些认为郑泰义能更容易找到郑在义的人们的期望。这一切结合在一起，最终促成了这次行动。 郑泰义挣扎着坐了起来，尽管身体无力，摇摇晃晃，但他还是想要动一动。然而，由于下半身的剧痛，他无法好好坐直，只能倾斜着身子。 他皱着眉头，暂时坐在那里，直到从腰部扩散到全身的疼痛稍稍缓解后，才叹了口气。 “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弱。” 伊莱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突然嘟囔了一句。听到这话，郑泰义顿时火冒三丈，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是我弱，是你……” “我怎么了？” “……你跟其他人做完后，他们都还能正常走路吗？” “嗯……” 伊莱似乎在思考，随即耸了耸肩，表示不太清楚。 “我不关心这个，所以不知道。” 这家伙，难道他连事后都没有一点基本礼貌？ 郑泰义愣愣地瞪着他，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充满谜团，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那么，我们真的要去吗？去塞林盖蒂？” 突然间，他感到了一阵兴奋。 能去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无形的牢笼。（虽然要和那个把他关在无形牢笼里的人一起去，但这是个小问题。）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充满期待地看向伊莱。伊莱一手拿着啤酒罐，用食指轻轻敲击着罐身，静静地与郑泰义对视。 “看起来你心情不错嘛。” “那当然……没理由不好。” 郑泰义歪着头，耸了耸肩。伊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由你决定。但从昨天起算，必须在五周内返回。不论你是否见到郑在义，都得回来。” 五周。这个时间究竟会是短暂的，还是足够的，谁也无法预测。毕竟，既然已经知道了大致的地点，剩下的就全凭运气了。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够见到他；如果运气不好，那就见不到。看起来，别人似乎都没有见到过郑在义的消息，或许见到他是非常困难的事。也许别说五周了，就算再等五年，也未必能见到。 郑泰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拇指上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而那根线已经被郑在义斩断。或许，运气再也不会眷顾他了。 但是。即便如此。 “那么就今天吧，天一亮就出发。”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打算搭乘最快的航班，前往与郑在义会面的目的地。 伊莱似乎早已预料到郑泰义会这么回答，但他却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现在这副身体，坐六小时后的那趟十三小时的航班，恐怕会在飞机上需要医生吧。今天好好睡一觉吧。你现在的脸色简直像个幽灵。” “啊？” 郑泰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连他自己也觉得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憔悴。实际上，只要有人轻轻一推，他可能就会倒下，再也起不来了。刚才仅仅是起身坐下，身体就已经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嗯……好吧，或许真的有点危险。” 体力耗尽，睡眠不足，疲惫不堪。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思索着该什么时候出发，伊莱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郑泰义毫无抵抗地倒下，又发出了一声老人的呻吟。 “明天的飞机吧。今天还是睡一觉。你现在这副身体，根本无法行动。” 伊莱有些无奈地看着痛苦呻吟的郑泰义，低声嘟囔着。即便如此，郑泰义还是费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力瞪着他。 “要不是你动手，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你是说，每次我碰你，第二天你就会变成这样？” “以前每次都是这样……！” 这个混蛋，为什么装傻，明知道我有多痛苦。 然而，伊莱在郑泰义愤怒的目光下，依然面不改色，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片刻后说道： “那明天坐飞机，或者后天坐飞机，也没什么区别。要不干脆今天就走吧。” 郑泰义对这家伙还算了解。毕竟，他已经在他身边待了几个月，所以他立刻明白伊莱这句话里既有玩笑也有认真。只是郑泰义希望他开玩笑的部分，和希望他认真的部分，似乎并不完全一致。 “拜托……饶了我吧……” 郑泰义将脸埋在床单里，发出哀求的声音。虽然向伊莱·里格罗这样的人乞求同情是愚蠢的，但他还是尽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力地嘟囔着。也许，会有点效果呢？ 不知伊莱是否真的觉得郑泰义可怜，但郑泰义的请求似乎有了一些效果。伊莱突然轻笑了一声。 “好吧，等到达塞林盖蒂之前，我会尽量让你不再受累。” 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抚摸着趴在床上的郑泰义的腿和臀部。郑泰义的身体微微一颤，但那只手在他腰间徘徊片刻后便松开了。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只手顺着脊背上移，轻抚他的颈部，最后捏住了他的下巴。 “……？” 伊莱轻轻地拉起郑泰义的下巴，让两人的目光对视。就在郑泰义感到困惑的时候，伊莱的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嘴唇，手指轻轻探入微张的唇间。白皙的手指按压着他的舌头。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舌头和牙齿，湿润的手指还在他的嘴唇上来回摩擦。 “……！” 郑泰义愤怒地瞪着他。你以为嘴巴不累吗？ 伊莱似乎读懂了郑泰义的眼神，但这似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再次露出一丝笑意，眼神温柔起来。一只手指继续摩挲着他的嘴唇，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愉快地在脸颊上轻点了几下，又顺势揉了揉。 郑泰义有些疑惑地看着伊莱眼角那持续挂着的笑意。 该怎么说呢。无论别人是否喜欢被这样触摸——虽然郑泰义其实并不讨厌这种轻柔的触碰，脸颊、嘴唇、颈部随意抚摸的感觉也并不让人反感——但不管怎么说，这感觉就像是…… ……不，不对。不可能。这家伙不可能有那种人类的情感。绝对不可能。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自从刚才起，某种模糊的怀疑在他心头盘旋，既让他感到好奇，又让他感到恐惧。知道了，似乎就不该知道。 “……管他呢。” 最终，经过片刻的思考，郑泰义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嘟囔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伊莱似乎感觉到了他唇上的微动，疑惑地轻敲了两下他的舌头，但郑泰义却轻轻咬住了那根手指。那只手指似乎想退出去，却又探了回来，轻轻捏住了他的舌头。 好吧，随你便吧，随便你怎么做。 郑泰义侧卧在床上，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那只覆在他脸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之后，那双眼睛似乎还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但郑泰义已经无从知晓了。因为他就这样沉沉地睡去，一觉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17. 세링게 那个男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沉默寡言且冷淡。看起来年纪大概刚过三十，也可能接近四十。难以猜测年龄的脸庞混在了闸口前的人群中。 当他小心翼翼地微微扬起嘴角，眼角皱纹浅浅地显露时，显得意外地柔和且亲切，但遗憾的是，那个男人并不常笑。他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面无表情的脸和难以开启的嘴巴。 走出闸口后，在那些围在前面等待客人、朋友、家人，或是拉客的众多人群中，那个男人一下子便显眼起来。三个半小时前离开的中途站约翰内斯堡还可以看到相当多的白人，而达累斯萨拉姆国际机场则是清一色的黑人。在那些人群中，唯一站着的白人男人格外显眼。 即便是称作国际机场，这个小小的机场大厅看起来也不过是个乡村的巴士终点站，那男人在他们从闸口出来的时候，姿态一下子变得端正。 “好久不见，里克。” 那个男人伸出手打招呼时，脸上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愉快或喜悦的表情。在与伊莱进行了一次冷漠而形式化的握手后，男人才转向郑泰义。他仍然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说道。 “您是郑泰义先生吗？听老板提起过您，很高兴见到您。我是尤里·盖布尔。” “啊……很高兴见到您，我是郑泰义。” 握住他的手时，郑泰义心里觉得自己名字被如此准确地发音出来，听起来有些不习惯。 他本来没想到会有人来接他。本打算毫无准备地飞到这里，然后去询问信息台找酒店。 在反复咀嚼着“尤里·盖布尔”这个名字时，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些许记忆。好像曾经听说过，是凯尔手下的人，为了寻找郑在义而在中东四处奔波的男人。最终，他还真是找到了线索。 郑泰义瞥了伊莱一眼。伊莱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机场。 “这里真小。” “你是第一次来非洲吧？在非洲，即使是国际机场大多也就是这个规模。约翰内斯堡机场那样的地方，规模算是个例外。” 盖布尔以公务般的口吻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郑泰义迅速跟在他后面，这人看来并没有打算等他的意思。 “让您久等了吧？拿到签证花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 因为是当地签证，以为很快就能办好，结果处理得很慢。最终等到大部分人都走出闸口后，他才出来。可他没想到会有人等他，所以出来时也就没太着急。 “要是知道有人等我，我会加快点速度的。抱歉了。” “没关系，郑泰义先生。” 郑泰义看着他那礼貌的回答。发音还是非常标准。不过每当说到“郑泰义”时，他的语速稍微慢了一些，似乎在特别注意发音。郑泰义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您可以直接叫我‘泰义’，随便一点就好。” 盖布尔点了点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的少言寡语的西方人，真是久违了。当然，在凯尔家里住的时候，也见过几个少言寡语的客人，和园丁彼得熟悉起来之前，也不容易搭话，但这个男人显得格外特别。 “郑在义呢？” 紧跟在郑泰义半步后的伊莱突然问道。 “应该在塞林盖。” “确定吗？” “要说百分百确定，那也难。” “那可能性有多大？” “嗯……七八成吧。” 几句简短的对话之后，伊莱点了点头。 走出大厅，正前方有一辆吉普车在等候。盖布尔坐上了副驾驶，正在驾驶座等候的黑人便放下了挡位。简短寒暄之后，车子很快出发了。 郑泰义经过从香港长达近17小时的飞行，终于踏实地感受到脚下的土地，靠在坚硬的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七八成，按可能性来说，这个数字算不上低，但也绝不是值得花费五周时间去冒险的高数字。虽然叔叔和凯尔大概不会去赌这种低几率。 要是好不容易到这里，结果却发现人不在这儿的话…… 那就又回到原点了。在这遥远的国度里度过五周的假期也不算太坏吧，郑泰义挠了挠头，想着这些时，伊莱慢悠悠地说道。 “如果那男人说有七八成可能，那就一定能找到。你现在只需要思考，怎样才能见到郑在义就行了。” 听了伊莱的话，郑泰义瞥了一眼前方。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在后视镜中与盖布尔的视线交汇了。那位沉默的男人与他对视片刻后，不知为何，先开口了。 “你是郑在义的弟弟吧。” “啊，是的。” 然后他默默地仔细打量着郑泰义。尽管只是从镜子里能看到部分面容，但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后，简短地说道。 “很像。” 是吗，郑泰义答道，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未多说什么。也许只是个寒暄罢了。想想也是，西方人往往分不清东方人的面孔，脸稍微平一些，皮肤偏黄，头发是黑色的，可能看起来都差不多吧。 “我打算直接去塞林盖，您觉得可以吗？” 盖布尔问道，郑泰义点了点头。记得那里好像是个岛，听说要从达累斯萨拉姆坐轻型飞机进去。 车子已经驶入市区。低矮破旧的建筑排列在市场街道两旁，每条巷子都挤满了人。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街道被人群堵得车子只能像乌龟般缓慢前行，郑泰义感到了一丝轻微的晕眩，可能是因为闻到了轮胎烧焦的味道。 平时不容易晕车的他，这次由于长时间飞行后立即乘坐这辆不舒适的车，颠簸在这条崎岖的路上，终于感到了一阵不适。 “达累斯萨拉姆……很大吗？” 郑泰义喝了一口水问道。盖布尔瞥了一眼后视镜，回答道：“在坦桑尼亚，这里可以算是最大的城市了。人口远远超过百万。” “百万……” 想着可能与一个大都市差不多，郑泰义又喝了一口水。试图以此平息胃里的不适，目光投向窗外。这时，旁边的伊莱突然问道：“你说轻型飞机的起降场就在港口旁边？到港口还要多久？” “大约十五分钟就能到。从那里换乘轻型飞机，再飞行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塞林盖。” 听到十五分钟，郑泰义松了口气。这样的时间还可以忍受。他又喝了一口水，水瓶已经空了。他轻轻摇了摇空瓶，叹了一口气。这时，伊莱递过来一个新的水瓶。郑泰义接过后，看了看伊莱。 “你的体力如此糟糕，见到郑在义也没力气把他带出来吧。” “我本来就没打算硬把他带出来。如果他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郑泰义摇了摇头，打开水瓶盖，随意地一口喝下去。突然间，他眉头紧皱，脸颊鼓得像个包子。他又仔细看了一眼水瓶上的标签。 “……本来就已经有些恶心，居然是碳酸水。” 看着郑泰义皱着眉头嘟囔，显然是故意的，伊莱只是轻轻笑了笑。 车子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场，终于驶上了正道。正如盖布尔所说，不久后，他们就到了港口旁的小型起降站。 有人说，肉体的痛苦比精神的痛苦更容易忍受，但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途真是让人精疲力竭。郑泰义在这段艰难的旅途中，几乎每一步都充满了痛苦。 四座的破旧轻型飞机座椅后面就是货舱。一卷像地毯一样的巨大物品从货舱里突出，整个飞往塞林盖的过程中，它一直压在郑泰义的背上。 他几乎是紧贴在前座椅背上，忍受着四十分钟的轰鸣声，郑泰义不禁后悔没选择坐船前来。虽然时间要多花几倍，但如果早知道会在这摇晃的飞机上受罪，还不如选择坐船。 “或许坐船来会更好些。” 从轻型飞机上几乎是跌下来的郑泰义身旁，伊莱低声说道。郑泰义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不禁觉得这个男人居然还会关心人。 “从空中看，海水的颜色很美，慢慢坐船过来也挺好的。” “……” 期待伊莱会关心人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郑泰义暗自责怪自己。同时，他也想，这个不会感叹海水美丽的男人，大概只是想惹他生气。 这家伙脾气怎么越来越糟糕了……越挖越发现他性格真是差劲，这简直是个无底洞，无尽的恶劣。 不过，站在地上吸入冷风后，郑泰义的胃已经舒服多了，他揉了揉渐渐平静下来的胃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从这里到住宿的地方不远。开车大概十分钟……要不然也可以走过去，估计要花上两个小时。” 可能是看到郑泰义的脸色还显得有些苍白，盖布尔冷淡地说道。郑泰义嗯了一声，拍了拍胃部。吹了几口风，做了几次深呼吸后，他感觉好多了。如果只是十分钟的车程，还是能忍受的。况且他本来就不容易晕车。 郑泰义抬头望了望天。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再过两小时左右，估计天就会完全黑了。 “有地图吗？” 郑泰义问道，似乎打算步行。盖布尔点了点头。 “我认识路。那么，打算走过去吗？” 说着，盖布尔的目光稍稍低了一些。郑泰义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脚，便轻轻动了动脚。 “走是没问题的，反正也不是要跑步。或者路况不好吗？” “倒也不是这样，不过，你确定吗？” 郑泰义听到他再度确认，笑着点了点头，并补充道： “我的脚没问题，如果有地图，我能找到路，所以盖布尔先生不必和我一起走。” 看着郑泰义补充说“我其实非常擅长读地图”，盖布尔摇了摇头，然后大步向前走去。郑泰义挠了挠头，耸耸肩，紧随其后。 他只是稍微晚了一点出发，但看到盖布尔已经领先了十几步的背影，郑泰义不由得轻声嘀咕。 “真是个话不多的人啊。” “啊啊，他本来就是这样。” 伊莱在旁边低声说道。郑泰义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们认识？” “嗯，我原本是和詹姆斯一起工作的。我还未成年的时候，他经常来我们家。后来部门变动，就很少见到了。” 郑泰义想起了那个叫詹姆斯的男人，之前曾在凯尔家里短暂见过一次，他点了点头。如果是在凯尔手下工作的话，认识也是很正常的事。 郑泰义不确定盖布尔是否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保持适当的距离，跟在盖布尔后面，但也不至于被甩得太远，慢慢环顾四周。 他们离开机场，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儿，拐进了一条宽敞的巷子。出现了一条普通的街道。那是一条能容纳两辆车并排通行的柏油马路，两旁种满了行道树，显得很清静。 虽然是铺好的路，但车流稀少。然而，盖布尔却停在了前面的斑马线上，等待着几乎没有车辆通过的马路上的红灯变绿。郑泰义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红绿灯，不禁笑着走到他身后。 几个骑自行车的小女孩从路边经过，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她们戴着头巾，只露出小小的脸庞，那清澈的眼神让郑泰义不由得微笑。小女孩们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迅速消失在远处。 “我本以为这是非洲，结果却发现这是一个穆斯林的城市。” “这座岛屿几乎是由阿拉伯人支撑起来的。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发展其他产业，也没有条件从本土获得援助，所以大多数人靠着阿拉伯富豪在这里消费的钱维持生活。自然，这里的文化也跟穆斯林世界差不多。可以说，氛围与中东的小城市相似。所以，千万不要随便对女性笑或搭话。” 盖布尔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郑泰义挠了挠头，哦，是吗？心里想着“或许刚才自己做了件危险的事”。 信号灯变绿了。 在这条车少人稀的安静街道上，郑泰义突然感到心情平静下来。 他们走了多久？拐进了一个内巷，旁边是一座小巧的清真寺。 虽然这不是车道，但巷子足够宽，一辆车也能勉强通行。巷子两边的房子排列得像迷宫般错落有致。巷子旁边，有些房子粉刷了白墙，看起来整洁而美观。偶尔会有小孩从木门跑出来，或者老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前的阳光下，叼着烟斗。 墙外的树木枝繁叶茂，挡住了阳光。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清新的声音。 “我喜欢这里。” 郑泰义突然低声说。他并不是有意要说什么，只是自然而然从嘴里冒出来的话。 盖布尔瞥了他一眼。郑泰义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这里确实是个宜居的地方，安静而和平。” 啊，郑泰义心里忽然明白了，即使没有人告诉他。他也知道，这个男人也喜欢这里。郑泰义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就在那时，一直默默跟在旁边的伊莱低声说道。 “在这里自由地走动，休养几个月倒是不错。只是离大陆太远，想要随时得到需要的东西有点麻烦。” “尽管如此，想要的东西并不是完全得不到。每周在巴赫布街会有集市——那个村子在岛的南边，紧邻海边，因为海浪好，许多冲浪者都会去那里——而且还有夜市，如果在达累斯萨拉姆能买到的东西，在那里基本也能找到。” “夜市？” “夜市从晚上七点左右一直到午夜，在巴赫布的中央广场举行。除了商业集市，还有类似跳蚤市场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买卖东西。有时还会有一些有趣的物品，常常吸引很多人。” 郑泰义点点头，哦，那听起来挺有趣的。过了一会儿，他再次问道。 “塞林盖有很多游客吗？” 盖布尔摇了摇头。 “一般的游客不会来这里。通常他们会去离达累斯萨拉姆更近的桑给巴尔。这地方主要是中东的王族或巨商的度假别墅所在，他们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夏秋之交，由于潮汐的关系，海浪适合冲浪，因此偶尔会有一些年轻人过来，但也只是暂时的。这之后几乎就没有外地人了。”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然后他轻声问道。 “那外地人走在街上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盖布尔没有回答。他稍微放慢了脚步，瞥了郑泰义一眼，然后默默地继续走着。 据说不确定郑在义是否在这里。所谓不确定，意味着没有关于他的传闻。但像郑在义这样的外地人，在这里显然很容易引人注目。 “在这里收集传闻是没有用的。”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盖布尔突然开口说道。郑泰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阿拉伯富豪的别墅区在巴赫布更里面的区域，几乎与岛上的其他地方隔离开来。这地方的传闻可能会传到那里，但那里的消息却不会传到这里。” “那为什么说他在那里呢……。” “因为如果他不在那里，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盖布尔结束了话题，然后大步向前，重新拉开了几步的距离，离他们有十来步远。 郑泰义咂了咂嘴，尴尬地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嘀咕道。 “难道是我惹他生气了吗？” “嗯？啊，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有点冷漠。” “……。” 居然被这个男人说冷漠，那家伙的人生也真是糟透了。 郑泰义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坏人，不知怎么会这样，然后跟在盖布尔的身后。突然，他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自己，便转过头去。伊莱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嗯？” “你说得对。” “……？什么对？” 郑泰义微微皱眉，歪着头反问。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但实在想不起来伊莱究竟指的是什么。 “正如你所说，在这里外地人很显眼，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东方人更是罕见。除非把他困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否则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啊？嗯，是的。哥，如果他真的躲在某个别墅里不出来，那我们根本无法见到他。” 郑泰义皱着眉头嘟囔道。如果至少知道他在哪个别墅里，夜里还可以偷偷溜进去，但事实并非如此。当然，也不能一个个地潜入整个东南部地区的别墅。 怎么办呢，叹了一口气，但很快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他想或许得回到住宿的地方，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再好好思考。 看着郑泰义挠头自言自语“总会有办法的吧”，伊莱短促地咂了一下舌头。 “你也是一样显眼啊……” “嗯？啊，是的，如果说一个东方人在这里游荡显眼，那消息传到哥耳中，好奇的他会出来……――。……不可能。他并不是那种耳目灵敏，对这些事好奇的人。” 倒不如散布“郑泰义这个东方人在游荡”的消息呢？这样也许会有结果。伊莱看着嘀嘀咕咕的郑泰义，皱了皱眉，但并没有特别说什么。 正如盖布尔所说，两小时后，准确地说是差10分钟的两小时，他们才到达了住宿的地方。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变暗了。在昏暗的巷子深处，盖布尔打开了一扇宽大的石墙围起来的房子的木门，等着十来步外的他们。 在这个宁静而凉爽的小路上散步了两小时，心情放松愉快，路途也不算艰难。 接下来的大约一个月，他们将在这里度过。 郑泰义笑了。他跨过盖布尔为他打开的木门，走了进去。 *** “感觉突然从回教国来到了度假胜地。”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嘟囔道。 这家住宿是个小巧的两层背包客旅馆。虽然不大，但设备齐全。底层中央有一个作为客厅的大堂，旁边有一个宽敞的厨房，再旁边是洗衣房和办公室。虽然没仔细看，但走廊深处似乎还有几间房。二楼有三四间房，沿着一条直直的走廊排列着。 从二楼客房的窗户望下去，可以看到房前的宽广花园里的果树和一旁的小泳池。草地上散落着从果树上掉下的水果，果树之间挂着吊床。 “典型的背包客旅馆……游客不多，还能经营住宿业吗？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其他客人吧。” “可能是整栋房子都被租下了。如果不是到处打听找人，不会有人来打扰。” 郑泰义坐在窗台上，推开两扇窗户，俯视着花园，听到几步外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去。伊莱走了进来。 迎接他们的是自称安娜的年轻女主人。她看上去可能比郑泰义还年轻，这位女主人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她给了他们并排的两间房，并说这是最好的房间，因为阳光充足。 可能是意识到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她笑着说：“我真的是这里的主人哦。”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离开了。盖布尔则补充说他住在一楼的内间。 “这个地方真悠闲。如果能在这里买房子，开个民宿，偶尔接待一下客人，那该多好啊。” “你这想法真像个老人。” 郑泰义坐在窗台上嘀咕道，伊莱带着笑意的回答传了过来。他转过头来，看到伊莱正走进房里的浴室，准备洗澡。他的房间也应该有浴室，但他却在这里。 郑泰义歪了歪头，但觉得无所谓，又把目光转向窗外。不久，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郑泰义舒了一口气。从香港出发到这里，花了将近一天。虽然说是一天，但一路上不断地换飞机和车，实在是非常疲惫的事情。好在这也有个好处，就是晚上到了后太累了，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适应时差也比较容易。 他对将在这里停留约一个月的这座岛感到满意。 在到达达累斯萨拉姆之前，郑泰义已经相当疲惫了。在那嘈杂的城市里，人声鼎沸，噪音让他的疲劳更加累积。 然而，当他到达这个岛屿，走在宁静而安逸的小路上时，那种悠闲和从容的心情又回来了。偶尔碰到路人的好奇目光中，也混合着温暖的善意。郑泰义也喜欢那种既严肃又轻松的回教气氛。 忽然，他感觉到有视线注视着自己。低头一看，一个手拿木篮子、在院子里捡拾掉落果实的黑人小女孩正抬头看着郑泰义。她大概是被雇来帮忙做家务的孩子。虽然有明显的黑人特征，但看上去像是阿拉伯裔的混血。不过，她似乎不是回教徒，没有戴头巾或其他宗教标志。 如果不是回教女孩，跟她说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说，她还只是个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郑泰义觉得这个眼睛水灵灵的小女孩很可爱，便轻轻挥了挥手，微笑着示意。小女孩似乎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赶紧捡起果实匆匆跑回了屋里。不过，她回头再次偷偷瞄了郑泰义一眼，眼神柔和，似乎只是有些害羞。 郑泰义笑了。或许是这家旅馆很少有客人到来，所以她觉得稀奇吧。或者仅仅因为他是个少见的东方人，才引起了她的好奇。 郑泰义把视线移开，发现围墙外面，一排排低矮而整洁的小房子静静地排列着。夜幕降临，窗户里逐渐亮起了灯光。远处传来了一种陌生语言，像是母亲在呼唤孩子的声音。听到这些声音，他不禁又笑了起来，觉得这种情景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一样。 他喜欢这种感觉，既陌生又亲切。 这时，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停止了。郑泰义转过头，看见伊莱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淋浴间走出来。 郑泰义从窗台上下来，房间里飞来了一些小虫子。他想着还是把纱窗关上吧，于是探出身子，拉上了窗外的纱窗。就在那时，他忽然意识到，围墙外有个人正在看着这边。 因为天色昏暗，看得不太清楚。他看到巷子角落里有个男孩，正在抬头盯着他。那男孩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动物，目不转睛地盯着郑泰义。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那男孩吓了一跳，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巷子深处。 “……？”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看来东方人确实对他们很稀奇，或者这里的居民普遍比较内向。 不过，看他的感觉不像是偶然经过随便瞥了一眼…… 郑泰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而，还没等他把思绪整理清楚，伊莱就走到了他的身后。 “天都黑了，你能看到什么？”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时，院子里几个小灯亮了起来。虽然光线不强，但即使是晚上在院子里散步，也不会有什么不便。 “嗯，看得很清楚。甚至可以摘果子吃，还能在草地上游泳。” 郑泰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着他。不过一转身，他的脸色立刻有些阴沉下来。 水珠顺着伊莱的身体滴落在地板上，他根本没有把身体擦干，地板上湿了一片。而他居然连一块毛巾都没围，毫无掩饰地裸露着身体。郑泰义瞥了一眼。 还好，至少没有兴奋起来。这么说来，洗澡的时候如果会兴奋，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郑泰义转身靠在窗台上。伊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向外看去。窗台并不高，郑泰义心想，外面的人很容易看到他完全赤裸的样子，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反正害羞的应该是他。（其实他根本不会害羞。） “我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跑过去的声音。” 伊莱低声自语，郑泰义紧闭着嘴唇，没有吭声。他感到一阵寒意。这家伙不仅耳朵灵敏，连感知力也令人惊叹。 他想了想是否该提到那个在巷子角落偷看他们的黑人男孩，但还是决定不说。如果说了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倒不如保持沉默。 “嗯，我也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但天太黑，看不清。” “嗯……？” 郑泰义装作听不见，含糊其词地应付过去。他觉得如果自己贸然说“我什么都没听见”，反而会引起更多的怀疑。伊莱瞥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哦，她又出来了。你好――。” 郑泰义看到那个小黑女孩再次踏入了点亮的黑暗花园，挥手打了个招呼。小女孩似乎刚换了衣服，准备回去，她走向大门，羞涩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郑泰义微笑着挥手，她这次没有吓到，只是犹豫了一下，回过头也挥了挥手，然后像是害羞了一般，匆匆跑出了门外。 郑泰义低声笑了起来，伊莱则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郑泰义。郑泰义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嘟囔道：“嗯？怎么了？” “怎么，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你的女孩子兴趣是这种类型吗，郑泰义？” “什么？”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伊莱，语气似乎很奇怪。随后，他领会了那句话的意思，不由得苦笑起来，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喂，那算什么女孩子。她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吧。只不过是个忙里忙外的小孩子而已，觉得可爱。” “虽然身体还是孩子，但脑子里已经是个女孩子了。不过你确实是那种不太适合和女人交往的人。” 郑泰义瞬间哑口无言，只得愤愤地闭上了嘴。他几乎承认了这个事实，但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还是受到了打击。 “不是不行，只是不想而已。你说得我好像是不行一样。” 郑泰义一边嘟囔，伊莱则轻笑出声。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不行。” 忽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在耳边响起。 郑泰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伊莱的手已经抓住了郑泰义的裤腰。虽然不算用力，但也不松懈，当他的手握住裤子上的前襟时，郑泰义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那只手曾经紧紧地捏住他的要害，至今记忆犹新。 伊莱似乎注意到郑泰义脸色变了，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脸凑近到耳边，轻轻舔了舔郑泰义的耳垂。 “没必要这么紧张。没有理由，我不会轻易对你下手的。” 也就是说，如果有理由的话，他随时会下手。郑泰义深知，伊莱是个可以随心所欲找借口的男人。 “我洗澡的时候，你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到底在想什么呢？” 伊莱把手从郑泰义的前裆移开，轻轻抚摸着他的腰，低声在他耳边呢喃。那唇轻轻扫过耳廓，脸颊边缘，带来一阵酥痒。 这家伙到底为什么变得这么不规矩，一看到我就只想着那种事。……想想也是，在UNHRDO期间，这家伙就把我当作随手可得的发泄工具。 想到这里，郑泰义突然感到一股不悦，嘟囔着抱怨道。 “你自己房间也有浴室，为什么非得跑到我这里，拿我的浴室、我的洗发水、我的香皂来用？我就是在想这件事。” 他话音刚落，伊莱就低声笑了起来。 “你这浴室的洗发水和香皂更清新，实在忍不住。” 看来他连洗澡的欲望都忍不住，更别提其他的欲望了。 郑泰义感受到那只手顺着他的衣襟滑进来，从腰部缓缓向上移到胸口，他的身体不禁一颤，被那轻触弄得有些痒。 真奇怪，这家伙原来不是这样毫无节制的人。以前他并不会一有机会就对我动手动脚，但现在…… 不过，郑泰义摇摇头，又想或许这男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注意到而已。说起来，他和别人发生关系的情景，我也无意间见过几次。一般人要是没点特别的运气，还真没机会看到几次。 “那么，你觉得能找到郑再一吗？” 伊莱低声在耳边问，郑泰义想把头转向另一边，结果他的脸被一只手固定住，不让他乱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带来一阵刺痛。 郑泰义因疼痛皱了皱眉，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伊莱看上去很满意，手轻抚着他的脸。 “谁知道呢。我还没出门看看，怎么知道。” “嗯……作为双胞胎，难道你们之间没有什么感应之类的吗？” “其他双胞胎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没有那种东西。话说，我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试图轻轻推开伊莱的肩膀。他却没有动。按理说，他应该像开玩笑那样轻松放手，但显然他没这个打算。 郑泰义感到自己的前襟被一个硬实的东西抵住，他抬头盯着天花板。 “……伊莱。” “嗯？”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吗？” 他说完才想到，这话说不好可能会招来一顿揍，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幽默感的家伙。想起以前曾经开过类似的玩笑，结果……赢得了他的笑声。 正如郑泰义所料，伊莱那在他嘴唇上流连的唇瓣停顿了一下。两人保持了片刻的静默，接着他微微退后了一点。虽然距离太近，看不清他的脸，但郑泰义能感觉到他正注视着自己。 下一秒，笑声震动了郑泰义的耳膜。 伊莱仿佛在酒馆里遇到了老朋友般，愉快地笑了起来，轻拍着郑泰义的手臂。 “泰义，你真是，总能说出我从来没听过的话。是啊，前几天也是这样。那次我怎么做来着……啊，对了。你说如果我喜欢你，你就乖乖把腿张开来？如果你愿意听，我当然可以再说一遍。” “不是，我并不想听……” “泰义，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脱了吧。” 尽管带着笑意，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就是所谓的“自讨苦吃”吧。 郑泰义稍稍后仰，终于拉开了视线距离，抬头看着伊莱。然后，他忽然挑了挑眉毛。 有点意外。出乎意料地，伊莱的眼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虽然可能是眼花，但那笑意竟然看起来有些温柔，甚至让他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不过，这张脸要是再不按他说的去做，恐怕立刻就会恢复成那个疯子般的表情吧。 郑泰义握住皮带扣，陷入了短暂的低沉思绪。 到这里还不到三小时。严格来说，从他们到达这个住宿点，放下行李算起——其实几乎没什么行李——也不到一小时。经过整整一天的艰辛跋涉，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居然又要开始另一场磨难，实在是太残酷了。 伊莱看着低头把玩皮带扣的郑泰义，缓缓伸出手，像是把他围困在窗台上一样，手撑在窗框上，声音低沉，慢慢问道： “我也该问你同样的问题，郑泰义。你讨厌吗？” “啊？” 郑泰义一时没理解他的问话，反问了一句。他究竟问我讨厌什么呢？是讨厌他，还是讨厌这件事？ “……” 郑泰义再次陷入短暂的思考。 我讨厌这个人吗？刚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怒意。有什么可喜欢这个杀人狂的？他不仅随时能割断我的脖子，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一辈子折磨我，让我痛不欲生。 ……然而，即便如此，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并不让人讨厌。或许就像他曾经对朋友们说的那样，郑泰义对他某些方面确实不喜欢，但这些并不足以影响他对这个男人的整体感情。 好吧，那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那么，我讨厌与他做这种事吗？刚一想到第二个问题，心里的怒火又窜了上来。那该死的下半身，简直像个畜生，怎么可能喜欢？每次一插入，第二天我都得在床上蜷缩一整天。 不过，要是把事情想得好一点，除了插入的部分，其实这事也不算太糟。郑泰义虽然性子淡泊，但偶尔也享受这种肉体的欢愉。而这个男人在这方面确实很擅长，总能让郑泰义达到极致的快感……如果忽略那该死的下半身的话。 郑泰义几乎要大声喊出来了。如果能把他的命根子削去一半，那还不算太坏。 伊莱静静地注视着沉思中的郑泰义，似乎得出了某个结论，轻轻叹了口气。他眼中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看来你是不喜欢。唉……不喜欢也没办法。” “嗯？”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突然伸出，紧紧抓住了郑泰义的裆部。虽然力道不至于让人痛苦，但比刚才更加坚定，明显带有一种强烈的意图。 郑泰义忽然意识到，今天这男人可能真的是下定决心要把事情做到底了。 “喂！” 郑泰义抓住了伊莱的手臂。伊莱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 “我们明天还要出去找我哥呢。而且今天才刚到，我现在饿得快死了。如果我整天被困在床上，那岂不是要我真的死在这里？” 伊莱只是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你的事。” 郑泰义气愤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紧紧抓住伊莱的手臂。可惜他的力量远不及伊莱，这让他感到十分挫败。如果是这男人的话，光靠握力就能轻易碾碎我的手臂吧。 忽然，他觉得一阵无力，手松开了。 “那至少……先吃饭再说吧。我真的快昏过去了。你总不至于对一个像尸体一样的人下手吧？” 郑泰义无力地嘟囔道。如果继续饿下去，再经历剧烈的体力消耗，他真有可能死在床上。 伊莱微微眯起眼睛，低头看着郑泰义，忽然转身离开。郑泰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虽然他刚才确实是恳求了，但没想到伊莱竟然会这么顺从地答应，没想到这男人竟然还有人性的一面……。 然而，郑泰义还没来得及真正感叹，他就看到伊莱坐在了床上。他靠在墙上，双腿大大地分开，直视着郑泰义。他的裆部，如刚才所感受到的一样，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吃饭后再做也行。但在那之前，先得灭灭火。过来吧，泰义。对了，前几天你还说过要用嘴来做。” 伊莱勾了勾手指，招呼着郑泰义。郑泰义的视线钉在了他的裆部。 那时他确实是为了应付随口说的，但再看一眼，真是…… 郑泰义面露难色地盯着那团肉，耳边又传来了伊莱的声音，再次呼唤他。 “泰义。过来。” 他抬头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了伊莱冰冷的目光。该死的，这家伙又哪里不顺心了？ 郑泰义咬牙切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走向伊莱。好吧，随你怎么折腾吧。我真的要抓住机会，下次一定得逃得远远的。 “郑泰义。别打什么歪主意。” 郑泰义有时会害怕这男人那种像野兽般敏锐的直觉。仿佛他能透视我的脑子似的，这个念头太过现实，简直不像开玩笑。为了让自己尽量不去想这些事，他努力让脑子保持空白，坐在了伊莱面前。但其实，即便不刻意努力，坐在他面前，脑子也会自动变空。 哇。再看一眼，这真是……太可怕了。 伊莱静静地盯着郑泰义那畏缩的神情，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头，把他猛地按向自己的裆部。还没来得及喘气，郑泰义便失去了平衡，扑倒在伊莱的双腿间，那灼热的肉体立刻蹭过了他的脸。 “以前你做得很糟糕。这次希望你能好好表现。如果我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不管你饿死不死，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插进你的身体里。好好舔。” 伊莱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轻轻吐出这些话。郑泰义嘶了一声。这个疯子。 忽然，一股炙热的怒火从心底涌了上来。 郑泰义用双手紧紧握住面前的那块肉，粗声嘟囔道。 “你以后别再说什么喜欢、爱之类的胡话。对一个满嘴胡话的家伙做这种事，更让人厌恶。既然你想让我舔，那就舔吧，想让我吸，我也只能吸了。” 他冷冷地说完后，便把那块肉含进了嘴里。该死，连整个放进去都做不到。不，甚至一含进嘴里，他就立刻后悔了。即使只是把前端含进嘴里，他的喉咙已经被撑到极限，呼吸变得困难。 见鬼，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尽管他已经尽力将那块肉塞进嘴里，但却发现自己甚至没能吞下半个。郑泰义冷汗直冒，心想或许该改为舔而不是含。 他勉强含住那块肉的一端，困惑地抬眼看向伊莱，却看到伊莱冷冷地盯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显露出一股扭曲的情绪。明明应该是自己心情不爽，却反而看到伊莱的脸如此冰冷，这让郑泰义感到更加委屈，但伊莱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他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郑泰义的头，轻轻向下压。郑泰义发出一声闷哼，声音被堵在了口中。 “舔就舔，吸就吸，你倒是说得好，郑泰义。记住了，这东西以后每天都会和你纠缠不清，所以得好好记住。今天要是漏了一滴，我会让你见识真正的地狱，最好乖乖地全部吞下去。” 郑泰义很想反驳一句“我还有什么地狱没见过”，但嘴巴被堵住了，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伊莱用力晃动着他的头，那巨大的肉块深入到了喉咙，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但他连呕吐都做不到。 呼吸困难，恶心反胃，郑泰义忍不住挣扎了几下，但那只握住他头的手纹丝不动。生理性的泪水已经盈满眼角，但他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怎么回事？你的嘴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只有在放肆说话的时候才会动得这么利索？” 伊莱的声音低沉粗暴，仿佛从远处传来。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了敲门声。片刻后，盖布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扰了。” 郑泰义的思绪瞬间停滞。短暂的停顿中，伊莱按住他的手也似乎停了一下，但随后又恢复了正常，继续压下郑泰义的头，那块肉再次深入他的口中。 郑泰义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几乎是无意识的反应。他的脑海里充满了混乱，根本无暇思考其他问题。 然而，伊莱的手没有放松，紧接着，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默。郑泰义僵住了，动也不敢动，只感觉到伊莱的腰在微微前后摆动着。 脑海一片空白的郑泰义上方，伊莱冷冷的声音响起：“有急事吗？” 片刻之后，盖布尔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道：“不急。我就在楼下，您忙完再下来吧。” 然后，门再度轻轻合上。 仅此而已。外部的短暂干扰到此结束。盖布尔没有对郑泰义说什么，也没有投来愤怒或蔑视的目光。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即使以后再次见到郑泰义，他也会像今天一样，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 “…―。” 郑泰义将胸中涌上的呜咽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即使他想发出声音，嘴巴被那块肉堵住，也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感到无比心酸。或者说，用“心酸”这个词并不准确。他感到全身像是被撕裂成了碎片，痛苦得难以忍受。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过了片刻，郑泰义终于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自尊受辱的感觉。 虽然谈不上是什么特别强烈的自尊心，但他一直以来都没怎么在意这个问题，从未真正思考过自己是否有一种必须维护的自我意识。这种自我意识一直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但现在。 被迫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被按着头含住另一个男人的下体，这种姿态让郑泰义感到无比的屈辱。 “……” 头顶上方，伊莱的视线突然落了下来。然而，郑泰义却完全感觉不到那道目光。眼角无意间涌出一滴泪水，但那不是因为呼吸困难或口腔疼痛。 在自觉屈辱的可怕情感中，郑泰义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压抑和惨痛。 “……泰义。” 伊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然而，郑泰义仿佛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泰义。……泰义！” 伊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微弱的焦虑。他叫了几声，郑泰义才缓缓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相遇，伊莱用一种异常复杂的表情低头看着郑泰义。那是一种郑泰义从未见过的表情，他完全无法理解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 但或许伊莱也是一样。 伊莱忽然皱起了脸，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嘶声。然后他放开了郑泰义的头，用力将他推开。郑泰义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幸好伊莱及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了回来。 “……” 郑泰义怀着沉重的心情默默低下了头。眼前仍旧耸立着那令人心悸的东西。然而，就在片刻后，伊莱猛地站起身，走出了床边。 他无声地朝浴室方向走去，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无法压抑心中的愤怒般，发出了一声怒吼。那声怒吼震动了整个房间，他用德语咒骂了几句，然后走进了浴室，随即消失在里面。或许是在发泄着什么怒气，他暂时没有再出来。 你吼什么啊，应该吼、应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 郑泰义郁闷地想着。然而，他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心情太过低落，以至于无力去愤怒。郑泰义默默地抱着膝盖坐着，望着伊莱进入浴室的背影。 伊莱站在马桶前。虽然难以置信，但他似乎在自己解决生理需求。嘴里还在粗声咒骂——郑泰义隐约觉得自己的名字夹杂在那听不懂的德语里。他的手忙乱地在下身活动着，直到某个时刻，手突然停了下来。马桶里水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伊莱转身从浴室出来时，表情非常狰狞。那张脸不再是平时的冷漠，眼神中透着锐利的寒意。他随手捡起裤子，胡乱地穿上，忽然抬眼狠狠地盯着郑泰义。不，是看着他，用尤里那样蓝色的眼睛。 郑泰义曾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思考是否要杀人的眼神。 那不是人的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沉溺于杀戮的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是啊，这样一来，所有麻烦和烦恼都能一了百了。” 他低声喃喃道。那双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死死盯着郑泰义。 他真的会杀我吗？真的会下手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浓重的杀气刺得郑泰义几乎无法呼吸。几秒钟，或者几分钟。 伊莱突然向郑泰义迈出一步，却又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再次扭曲得狰狞可怕。 “……见鬼。”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门被他粗暴地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那扇门，呆坐了许久，像个失魂落魄的玩偶一般，直到某个时刻，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见鬼……这话该是我说才对。刚刚还觉得心情不错的，一下子全没了……”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郑泰义低声嘟囔着，从床上站了起来。忽然，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眼泪已经干了。刚才心情太过悲惨，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让虫子进来就进来吧。”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重新拉开了纱窗，爬上了窗台。窗外的黑暗花园尽收眼底。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累啊。比起当初在UNHRDO跟着他四处杀人，现在更累。至少那时，他的行为还有迹可循，可以预料到他在某些情况下的反应。然而现在，他的情绪波动令人捉摸不透。 “……不过，就连那样的野兽，似乎也有点尴尬……？不，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郑泰义揉了揉依然疼痛的下巴，轻轻抚摸着干涩的喉咙。 不知道是什么风突然吹得他半途而废。 但即便如此。 “……啊……还是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郑泰义像叹息般低声说道。那家伙曾无数次地折磨过我，但这次还是无法原谅。至少应该给人留下一点尊严的余地。 “怎么面对盖布尔的脸啊……” 当然，他可能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待自己，而郑泰义也会装作无所谓，但心底里那股难以消散的尴尬感却挥之不去。 郑泰义皱着眉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啊，管他呢。我不管了。不管不管不管不管……”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丢脸——虽然没有这么赤裸裸的尴尬。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尴尬的呢？ 事实上，郑泰义感到自尊受损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盖布尔。刚才那个压倒自己、将自己踩在脚下的伊莱，以及他对待自己的态度，才是真正让他自尊受损的原因。 “果然……他就是让我痛苦。” 郑泰义苦笑着自言自语。抓挠头发的手松开了力道。 “算了吧……”他又一次无力地自语，将视线投向了花园。 就在那时，他突然感到脸颊边有一道视线。 “……？” 郑泰义转过头。视线来自围墙外。在那围墙之外的某个地方，有人在注视着他。然而，当他看过去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沉浸在黑暗中的巷子角落。刚才那个黑人男孩站立的地方。 “……谁在那里？” 虽然看不到任何人，但郑泰义还是开口问道。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寂静的花园，传到了外面。 没有回应。 郑泰义张开嘴，正想再说些什么。这时，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打扰了。”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郑泰义从窗台上下来，回答道：“啊，是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三寸，刚才见过的那位女主人探出了头。 “饿了吧？我们准备了食物，请到餐厅来吧。” “啊？啊，是的，谢谢。” 郑泰义苦笑着点了点头。女主人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关上门离开了。 听了她的话，郑泰义忽然感到一阵饥饿感涌上心头。 他盯着打开的窗外看了一会儿，随即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下楼时，他想到与盖布尔和伊莱在餐厅面对面吃饭，可能会让人感到有些别扭，但那两个人说要谈话后进了盖布尔的房间。直到郑泰义吃完饭，甚至连饭后水果也吃完，拍拍肚子上楼时，他们依然没有出现。 *** 郑泰义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迷迷糊糊地看到天花板上的陌生壁纸。这里是哪里？还没来得及清楚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便想起了自己躺在哪里。 啊，对了，这是塞林盖。 每次搬到新的地方，都会有几天感到不适，直到完全适应为止。通常，这种意识会在早上醒来时，伴随着无意识的状态浮现。 看来接下来的三四天，我都会在这种陌生感中醒来吧，郑泰义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再次闭上眼睛，他便看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景象，眼睛猛然睁大。 “……!!” 他的舌头瞬间僵住了，幸好没有发出惊叫声。 郑泰义轻轻拍了拍心脏，试图平息那一刻突然加速的心跳。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 这是张熟悉的面孔，不至于因为它而吓得魂飞魄散。他以前多次近距离见过这张脸，所以即使意外地碰到，也不至于大惊失色。然而，今天早上醒来，面对着这张脸，他却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 如果一醒来看到的不是这张脸，而是一个嗜血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或许他还不会这么害怕。但现在的情况却让他无法接受。 郑泰义摸索着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几口水，这才平复了心跳。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早上一睁眼就看到这张脸，确实足以让人清醒。 郑泰义放下水杯，复杂的情绪中默默地注视着那张脸。 “……？” 他不明白。明明昨晚他是独自一人宽敞地躺在床上睡觉的。当然，这是他的房间，自然是这样。可现在醒来，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虽然他不像伊莱那样睡觉敏感，但他也不至于完全察觉不到有人爬上床来。更何况，为什么对方不睡自己的大床，反而挤进了这里？ 郑泰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起身。尽管已经完全清醒，但他的大脑仍然有些混沌，思维并不顺畅。他来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纸和身旁的男人的脸，试图回忆起一些细节。然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是啊，我记得了。昨晚又增加了一笔仇怨。那个不管谁进来，都毫不犹豫将人逼到绝境的冷酷家伙，那份深深的仇恨一下子涌上心头。 昨晚，伊莱直接离开了房间，郑泰义再也没见到他。他们在吃饭时没见到，郑泰义也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来找郑泰义。 最终，郑泰义如同往常一样，发现自己越生气越累，最后自我消耗殆尽，心想“算了吧……”然后放下仇恨，早早上床睡觉了。 然后，早上一醒来，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 郑泰义带着一脸疲惫的表情，低头看着那男人的脸。 既然我想起来了，要不要重新燃起昨晚的仇恨呢？ 他挠了挠头，想着这个问题。然而，昨晚熄灭的怒火似乎不再那么炽烈了。 是啊，仇恨是留给像个人的家伙的，像这种根本不同种族的家伙，就不值得我去仇恨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就在他打算掀开被子起床时，那位一向以敏锐的听觉著称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清晰明亮，没有一丝睡意，一如往常。这家伙总是这样，即使刚醒，也没有一点困倦的样子，眼神总是冷冷的。 “几点了？” “5点半。” 郑泰义看了一眼时钟，回答道。伊莱再次闭上眼睛，喃喃道： “再睡一会儿吧。” “不了，我已经完全清醒了。” 郑泰义从床上爬了起来。伊莱再次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穿衣服。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拿起了刚才郑泰义喝剩一半的水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伊莱坐起身，再次看了看时钟，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昨晚你哥打电话来，说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凯尔吗？嗯……我得找时间给他回个电话。” 郑泰义一边穿着T恤，一边嘟囔道。忽然，他感到有些奇怪。 为什么感觉如此平静？昨晚明明这家伙还气势汹汹地出去，而我还充满了仇恨，沮丧到了极点。 郑泰义偷偷瞥了伊莱一眼。他的表情依然如常，面无表情。他站起身，走进了浴室，似乎也准备起床了。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郑泰义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家伙又在用我的洗发水和香皂了，一边无奈地耸了耸肩，悄悄离开了房间。 郑泰义感到有些泄气。最终，无论自己是生气还是沮丧，对那家伙来说都无关紧要。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态度让郑泰义也不由得感到失去了力量。 是啊，人际关系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只有好事发生……虽然与那家伙之间几乎从未有过什么好事。 郑泰义叹了口气，走下楼梯。看到办公室的灯亮着，女主人应该已经起床了。他朝着大门走去，经过尤里的办公室时，她正在准备一天的工作，打开了之前锁上的抽屉，从里面取出笔记本等物品。看到郑泰义，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您起得真早。”她说道，两人简单地互相问候。 不仅是她一个人起床了，走廊深处也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朝着更里面的浴室走去——看来一楼的客房没有单独的浴室，估计是盖布尔也已经起床了。 真是勤快的人啊，郑泰义在心里感叹着，推开了前门，走了出去。 天空灰蒙蒙的，虽然不算太暗，但看不到太阳，或许是被雾气遮住了。 草叶上的露水碰到了他的鞋子，打湿了鞋尖。郑泰义享受着脚下草叶轻擦的声音，走进了花园。清晨的宁静弥漫在空气中，四周一片安静，令人心旷神怡。远处隐约传来大门铰链的轻微吱嘎声，可能是某家的长子在清晨早早出门去上班。 郑泰义走向挂在果树间的吊床。用细稻草编织的吊床看起来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但实际上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即使郑泰义躺在上面也丝毫无损。只是这个时候，吊床因为整夜的露水而变得潮湿，一坐上去，裤子便湿透了。 啊，糟了，他摸了摸已经湿透的裤子，意识到为时已晚。既然已经湿了，他索性放弃了，重新坐回吊床上，捡起脚边掉落的水果。是一颗已经熟透的柔软芒果。他用手仔细摸了摸，然后咬开一端，吸吮着果肉，轻轻摇晃吊床，像是坐在一张摇椅上。 这是一个安静而宁和的清晨。房子里偶尔传出人们醒来活动的声响，而花园里，只有郑泰义一个人在静谧中独自待着。 忽然，他的心情变好了。在这个平静却又充满未知的新环境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郑泰义躺在吊床上。湿的不仅是臀部，还有背部、腰部，甚至头发都被露水浸湿了，但他毫不在意。眼前是微亮的清晨天空。 在这样愉快的时刻，低低的哼着小曲，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这家门前。那声音停在门前，吱呀一声，旧木门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随即打开。熟悉的小女孩走了进来，正是昨晚在二楼看到的那个在这里工作的黑人女孩。 她似乎是跑过来的，微微喘着气，看到躺在吊床上啃芒果的郑泰义时，显得有些惊讶，脚步一停，眼中闪过一丝羞涩。 郑泰义坐起身来。看到小女孩羞怯地站在那里，他觉得很可爱，便笑着向她招手。原以为她会吓得立刻跑回房子里，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稍显迟疑地朝郑泰义走来，不过在离他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郑泰义再度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小女孩才又往前走了一步，但依然保持着距离。 虽然有些陌生和害羞，但那种带着防备却不排斥的目光，让郑泰义感到像面对自己的小妹妹一样亲切。他捡起旁边的一颗熟透的芒果，用裤子擦干净表面的灰尘，然后轻轻地扔给她。小女孩有些犹豫，但还是接住了芒果。 “你来得真早啊。” 郑泰义说道。然而，小女孩似乎没听懂。郑泰义有些为难地想。 “你家近吗？家。” 他又放慢速度问了一遍。这次，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一些。或者说，她大概只理解了郑泰义话中的一个简单词语。 “家？”小女孩喃喃自语，指向远处的围墙外。看来她的家就在那个方向。郑泰义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吃过早饭了吗？早餐，饭。” 然而，这次小女孩还是没明白，她疑惑地歪了歪头。郑泰义做了个吃饭的动作，小女孩顿时露出了明朗的笑容，点了点头。 有个妹妹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郑泰义的兄弟中，只有一个比他年长的哥哥，他注视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一轮的小女孩，心中充满了温情。他又说了几句话。尽管语言不通，但简单的交流仍然可以通过肢体传达。 小女孩一开始还羞涩地偷瞄着郑泰义，但她的笑容渐渐变得更加亲切。郑泰义也回以微笑。 孩子真好，心思简单，和他们相处很轻松。 就在郑泰义准备再说几句话时，大门开了。慢慢走出来的人是盖布尔。他看到郑泰义和小女孩在花园的一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对小女孩说了些什么。郑泰义听不懂，但小女孩显然明白。她笑着回应了几句，然后轻轻向郑泰义挥了挥手，便迅速跑进了房子里。 进入屋内的小女孩与刚出来的盖布尔擦肩而过，盖布尔站在门口片刻，然后缓缓走向花园。 郑泰义手里拿着一只被吸得只剩皱巴巴的芒果，看到盖布尔朝自己走来，在泳池旁的木椅上坐下，便没有打招呼，直接问道：“要来一个吗？” 盖布尔摇了摇头。郑泰义低声回应了一句：“啊，是吗，”然后继续吸着手里的芒果。 沉默蔓延开来。 虽然郑泰义并不觉得与人共处的沉默有多困难或尴尬，但此刻却仿佛觉得吊床下方铺着一张针毯般不舒服。 他含着已经吃不出什么东西的芒果，偷偷瞥了盖布尔一眼。虽然只能看到他斜侧的脸庞，但这已经足够让郑泰义看清他的神情了。 还是和昨天一样，那张脸冷淡而无表情。尽管如此，也不是特别严肃的面孔。刚才和小女孩说话时，他脸上稍稍浮现出的一抹笑容显得相当和蔼。其实昨天看到他笑的时候也是如此，令人有些意外。原来，一个表情就能让人的脸庞变得如此不同。 要是多笑笑，不仅让人更容易接近，看起来也会好很多。 郑泰义不自觉地将脑海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笑起来，你的表情看起来柔和多了。” 盖布尔瞥了他一眼，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笑起来常常会让人觉得我容易被轻视，这很麻烦。” “……” 郑泰义一边咀嚼着芒果，一边想着：确实，盖布尔长相端正，笑起来会显得非常温和，但绝不至于让人轻视。然而，如果他曾与詹姆斯一起工作，那说明他——虽然具体年龄不清楚——可能很年轻时就进入了T&R工作。或许在他还很青涩的时候，就曾遇到过因年轻而被人轻视的情况。 想着盖布尔可能经历的那些屈辱时光，郑泰义点了点头。突然，有什么东西飞到他面前。他本能地接住，发现是一颗熟透的芒果。芒果在他的手中破裂，粘稠的果汁溢了出来。 “熟透了的芒果掉下来可以随便吃。已经吃完的芒果就扔在旁边吧。” 盖布尔冷淡地说道。郑泰义看了看手中饱满的芒果，又看了看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吃新的芒果。 “里克……” 盖布尔似乎想说什么，但当他提到这个让人心悸的名字时，话头却突然止住了。 芒果的味道顿时变淡了。郑泰义含着芒果，愣了一下。 他不禁想起了昨晚盖布尔看到的一幕。 郑泰义努力不去回想那段记忆，含糊地嘟囔道： “他现在正在洗澡，应该很快就会出来。如果有什么事要找他的话，可以去我房间看看。”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你说他在你房间？” “啊……是的，他说我房间的洗发水和香皂更新鲜。” 郑泰义一边重复着那奇怪的解释，一边摆弄着手中的芒果。果肉从芒果中涌出，甜美可口。 盖布尔投来一瞥充满疑惑的眼神。的确，关于洗发水和香皂新鲜度的讨论确实有些古怪。郑泰义真希望盖布尔能记住，这话是伊莱说的，而不是他。 他赶紧补充道：“那是伊莱说的。” 盖布尔点了点头，不再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也没有再提起伊莱的话题。 对啊，这确实不是什么好话题。 郑泰义想到伊莱这个人，除了抱怨和咒骂，似乎也没有其他可说的，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问道： “对了，您提到那个可能把我哥哥关起来的中东富豪，您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仔细想想，眼前的这个人知道郑在义的行踪，知道他去了哪里，还找到了他消失的线索。而郑泰义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他所知道的仅仅是某个在这个岛上拥有别墅的中东人，似乎把郑在义关了起来。 他担心对方会不会觉得这些信息不该告诉外人——即使郑泰义是郑在义的弟弟，对他们来说也依然是外人——但盖布尔似乎并不介意，开口说道： “有个叫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的人，你听说过吗？” 郑泰义思索了片刻，但很快摇了摇头。他对阿拉伯世界的人并不熟悉。就算听说过，也只是通过新闻或报纸，而且这些长长的陌生名字并不容易记住。 “那你听说过阿尔·法萨尔吗？” 盖布尔又问了一句，但郑泰义还是摇了摇头。盖布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目前沙特阿拉伯的外交部长是班达尔·阿尔·法德王子。他是个聪明人，但自幼身体不太好，所以之后是拉希德王子和阿里王子在争夺外交主导权。阿尔·法萨尔王子是阿里的弟弟，同父同母，非常亲密的兄弟。他很早就退出了权力斗争，创立了自己的企业……” 盖布尔缓慢地继续讲述，但突然停住了。他皱起眉头，注意到郑泰义虽然在努力听，但显然没能完全跟上这些家族背景和权力斗争的复杂关系。 盖布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简明扼要地继续说道： “阿尔·法萨尔负责照顾他已故同父异母弟弟唯一的儿子，这个儿子就是拉曼。他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据说偶尔阿尔·法萨尔带着家人参加一些重要的公开场合时，他也会出现。” “啊――”郑泰义拖长了声音回应，虽然还是没完全理解，但大致总结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哥是无辜地被卷入了他们的兄弟争斗中。” “可以这么说。中东在内政和外交上对军火交易都非常敏感，如果有郑在义研究员的帮助，他们可以获得极大的优势。” “……” 郑泰义将芒果从嘴里拿了出来，真的没有了吃的欲望。 真是好极了。弟弟卷入了国际组织的人事斗争中，结识了不该结识的人，险些送命。而哥哥则被卷入了外国王室的权力斗争，被囚禁了。真是兄弟齐心，携手迈向不幸。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把芒果皮扔进旁边用树枝编织的小垃圾桶里，用拇指擦掉嘴唇上的芒果汁。 “所以说，我哥被囚禁在那个体弱多病的王子的别墅里，是吧？” “虽然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郑泰义挠了挠头。无论如何，绑架和监禁总不会有正当理由，但为什么会卷入这么离谱的事情呢？不过，说起来自己也不逊色。 “当初跟着叔叔去UNHRDO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会遇到伊莱·里格罗那种人。” “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那种人的存在。”郑泰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盖布尔看着花园另一边的大果树，突然问道： “如果郑在义研究员是你哥哥，那郑昌仁教官就是你叔叔了。” “啊……是的，没错。您认识我叔叔吗？” “不算认识。他和詹姆斯先生很熟，所以偶尔来拜访，我只见过几次面而已。……那么，您是通过UNHRDO认识里克的，还是通过詹姆斯先生或郑昌仁教官介绍的？” “啊，是在UNHRDO认识的。” UNHRDO，那是世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却也是我不幸的开始。郑泰义抬头望向天空，眼神有些迷离。 想起来了，这男人也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凯尔和郑昌仁绝不会把伊莱介绍给我。如果真是通过介绍认识的，那他们就得做好一辈子被我怨恨的准备。 郑泰义想着这些，看向盖布尔。看到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郑泰义苦笑着问道： “没想到您还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我以为您对别人的事不怎么在意。” 说完，郑泰义才意识到这话可能听起来有些讽刺，赶紧补充道：“啊，不是说我不高兴或者别的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很意外。因为盖布尔平时话少，表情冷淡，让人觉得他对别人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盖布尔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然后耸了耸肩。 “冒犯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里克……他并不是那种擅长与人相处的人，所以觉得有些奇怪。” 郑泰义沉默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应哪一点，因为盖布尔的话有太多地方值得琢磨。 看来这人和凯尔是一路人，对伊莱·里格罗的描述非常委婉。实际上，伊莱“与人相处不来”可不只是这样而已。而且他说这话似乎暗示郑泰义和伊莱相处得不错，但究竟从哪个角度看得出他们相处得不错呢？郑泰义实在是感到好奇。 ……还是说他所谓的“相处得好”其实是指性方面的？想到昨晚的事，或许是这种意思。但即使这么理解，也有些不对劲。与人相处不来的人，却能在性方面如此游刃有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奇人吗？ 郑泰义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想出盖布尔那句话的确切含义。最终，他放弃了理解，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嗯……他也不至于那么没有社交能力，也不完全是个坏人。” 这话半真半假，郑泰义自己也在琢磨自己的话。严格说来，这也不算谎话。伊莱在需要的时候确实知道如何吸引人——尽管方式有问题——虽然他的人品有很大问题，但郑泰义并不觉得他完全是个坏人。 盖布尔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即使是连环杀手，也总会有人在他死后感到遗憾。” “……” 郑泰义一下子被这句话震住了，不由得盯着盖布尔看。但盖布尔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依旧是一副平静的表情。 “呃……看来你和伊莱的关系不太好啊。” 郑泰义强笑着问道。盖布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表示这事无关紧要。郑泰义也只能点了点头。 也许他是个意外深沉的人。 不过，抛开对话的上下文，那句话本身也没有错。 即使是一个被全世界唾骂的连环杀人犯，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或背叛者，甚至是像屠杀了数百万人的纳粹魔头那样的人物，也总会有一个人，尽管知道这些，仍然会怜悯他。比如，郑泰义无论在哪里做了什么，郑在义总会像是轻拍他的后背一样给予安慰。 所以，即使是像伊莱·里格罗这样的人，尽管有人完全了解他的凶残和残暴的性情，也终究会有一个人愿意抚慰他。虽然他无疑是个坏蛋，但也并不令人讨厌。 “……嗯……？” 郑泰义突然歪了歪头。他刚才一瞬间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虽然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但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的脑海中有一个似乎快要抓住却又抓不住的念头，但始终无法清晰地捕捉到。郑泰义皱着眉头，思索着发出了一声“嗯”。 然而，还没等他理清这个思绪，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即使不转头，他也知道那是谁的声音，那个声音逐渐向这边走来。 郑泰义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瞥了一眼。 伊莱只穿着一条裤子，赤裸着上身，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了过来。他从盖布尔移向郑泰义，然后又把视线移回盖布尔，最后坐在了他旁边的长凳上。 “我好像听到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伊莱慢吞吞地说道。还没等郑泰义说话，盖布尔已经毫无表情地回答道。 “他在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没说什么特别的。” “嗯，是吗？这倒是稀奇。盖布尔，你竟然主动搭话，看来对这家伙还挺有好感的？” 盖布尔沉默了。他看起来不是在肯定，而是陷入了某种思考。不过只几秒钟后，他似乎已经得出了结论，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要一起行动并寻找人，了解一些基本的事情会比较好。仅此而已。” 在“仅此而已”这句话上，盖布尔特意加重了语气，稍作停顿后，又补充道。 “而且，这个时间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伊莱瞥了一眼前方的小游泳池，点了点头。 “那倒是……你还是每天清晨游泳啊。看来我和泰义打扰你了，别介意，随便游吧。” “不用了，你们两个聊吧。我这儿离海滩只有10分钟路程，我去那儿游一圈吧，如果安娜找我，就告诉她我去了那里。” 盖布尔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开始走动。他并没有朝大门走去，而是绕过游泳池，朝花园里面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小路走去，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郑泰义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想道，原来那里还有另一扇门啊。 “他好像挺喜欢游泳的。” “自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每天清晨他都会下水。看来他现在也是如此。” 伊莱平静地自言自语道。郑泰义点点头，再次朝盖布尔看去。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游泳啊……难怪他身材那么好，原来是经常锻炼。” 郑泰义喃喃自语道，旁边的伊莱轻笑了一声。 “你在军队里，在UNHRDO里，难道你遇到的那些人中就没有一个不锻炼的吗？”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郑泰义附和道：“确实如此……”但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不，锻炼并不一定能让身材那么好。” 确实，如果仔细想想，游泳这种运动并不一定能让身材变得那么好。郑泰义的一个朋友也曾通过游泳参加过全国锦标赛，虽然他身材不错，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壮硕而不是修长迷人。 想到那个喜欢炫耀肌肉的朋友，郑泰义陷入了回忆，突然转过头来。 伊莱懒洋洋地靠在长凳的靠背上，望着游泳池。不，准确地说，他并没有注视着什么特定的东西，而是漫无目的地看着。 这个男人的身体也很美。以前他就这么觉得。事实上，不仅仅是他的身体。他的手、脚的形状都很匀称，有时他会突然觉得他的耳廓线条或下颌线也很优美。 每当他有这种感觉时，他都会觉得，这个性格真是可惜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我来说，必须忍受这个性格，真是可惜。 什么时候我才能摆脱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男人的执念或许会逐渐淡化，到那时我能不能去别的地方？不，想到他的性格，我或许还会遇到“既然折磨你也没什么意思了，干脆杀了你算了”这样的结局。 ……这实在是太现实了。 郑泰义感到一阵寒意，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咂了咂嘴。 “不要随便到处乱跑。” 这时，依旧无动于衷地望着草地的伊莱突然喃喃说道。郑泰义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别想着不打招呼就一个人到处乱跑。” 伊莱咂了咂舌，再次说道。郑泰义皱着眉头，面带犹豫地喃喃道。 “反正这个小岛这么小，就算我想逃跑，走不了几步就会被抓住。” 他早已计划好，一旦逃跑，就要精心策划，选择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甚至还打算留下字条。上面写着：请不要再找我了。字里行间充满了明显让人心烦意乱的意图。 然而，郑泰义随口说出的话似乎与伊莱的意图有所不同。突然间，他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球，瞥向郑泰义。 “你在考虑逃跑。你又在想那种事了。” “……。” 郑泰义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吧？糟了，大概是说错话了。 他心里暗自咂舌，担心这家伙又要像捉老鼠一样对付自己。就在他偷偷观察伊莱反应的时候，伊莱沉默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长椅的靠背。那手势让郑泰义感到有些创伤。那专注的指尖，总是在思考，而那些思考最终带给郑泰义的好事少之又少。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那根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伊莱慵懒的声音同时响起。郑泰义心里皱起眉头。看吧，果然如此。在这里不可能有好问题。 “嗯……如果是我能回答的就好了。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要逃跑？” 郑泰义沉默不语，凝视着伊莱。 伊莱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似乎对郑泰义的回答毫无兴趣，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清澈的池水。 郑泰义无法理解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吗？虽然他精神上确实有些严重的问题，但他对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为什么想要逃跑？说出来必然是一些负面的原因，这家伙是不是打算抓住这些理由来压制自己……不，也不对。如果他不喜欢什么，根本不需要理由，直接动手就是了，这个人也不会刻意找理由来掩饰。 “你换做是我，难道不会想逃跑吗？” 郑泰义最终放弃了思考，躺在吊床上，懒懒地说道。然而，伊莱的回答却让人无比讨厌。 “如果是我，我不会逃跑的。我从不做没有胜算的事情。” 好吧，他的意思是，不管怎么逃，都能抓住我。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这大概是一种警告。 然而，正当他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伊莱又继续追问。 “说吧，为什么想逃跑？” “……你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吧？” “有几种可能性在我脑海中浮现，但我还在想究竟是哪一种。” 郑泰义听着他那无精打采的语气，抬头望向天空。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晨的薄雾逐渐散去，天空也开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为什么想逃跑呢。 虽然他只是在心里想着，但看起来这家伙似乎打算等到他开口回答为止。 “你突然想听我骂你，是什么意思……唉。是因为待在你身边，感觉我活不长。” 郑泰义嘟囔着回答道。虽然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但这确实是最根本的原因。怎么死还不知道。也许他会一时不爽亲手杀了我，或者因为他而遭遇突如其来的袭击，稀里糊涂地被误伤致死，或者是因为替他善后而得了心病死掉。死的理由有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肯定是活不过自己该有的寿命。 “是啊……生命的安全确实是最基本的问题。还有呢？” “什么？” “就这个原因吗，想要从我这里逃跑的原因？” 伊莱依然无精打采地问着，慢慢地用食指敲打着长椅的靠背。 他又在想些什么，他又在思考些什么。郑泰义皱着眉头看着他那不知在想什么的手指。 他嘟囔了一声，从吊床上坐起身，抓了抓头发，不满地撅了撅嘴。 “上次没逃成是因为你把我绑住，打了我，折磨了我——你刚才也说了，生命的安全是最基本的问题——现在看看。眼下的情况让我难受得要命，如果是人，当然会想在更舒适的环境下生活。不是人也一样。” “现在的环境怎么了？难道有很多困难吗？” 郑泰义愤怒地瞪着伊莱。明知道答案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这可恶的嘴脸，到底什么时候能彻底撕裂它？ “伊莱，伊莱·里格罗。你说过的吧，见到我就想杀了我。虽然你没杀我，但你说以后会一直折磨我一辈子，对吧。难道会有傻瓜愿意一辈子乖乖受折磨？” 即使有那样的傻瓜，那也不会是我。 郑泰义觉得这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内心并不明智，但他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辩解的话，而且这些都是以前他实际听过的。这家伙现在重新提这些事倒显得奇怪。 “一辈子折磨……？――啊，是啊。我记得你说过，和我在一起非常痛苦。” 伊莱听了郑泰义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他敲打着靠背的手指突然用了点力。 “那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讨厌？” “什么？” 郑泰义皱着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只是盯着他看。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问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要回答其实并不难，但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他从未认真思考过。 他依然面带倦意地望着草地。看起来就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虽然即便刚刚睡醒时，他也从未见过他有这种没睡醒的样子。 “想了想，泰义。其实我对你并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缓慢地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郑泰义不得不瞪大了眼睛。这个人可能把“危害”与“杀人”同等看待。否则，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不，如果郑泰义稍微不那么机警，不能保护好自己，他早就被埋在冰冷的土壤里了。 郑泰义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嘴，伊莱似乎理解了他的沉默。思索片刻后，他也许意识到了现实，便低声嘟囔道。 “或许有过差点造成伤害的情况。” 郑泰义看着他那自言自语般的侧脸，挠了挠头。这个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说出这些话的呢？不过即使他的话有很多漏洞，有一点是明确的。 “和你在一起，糟糕的事情会经常发生，这一点是肯定的。” 郑泰义嘟囔道。就拿昨天来说吧。那种不把人当人的侮辱性的对待。那种心被撕裂般的痛苦感觉，也许是他第一次经历。至少，不能指望从这个男人那里得到最基本的尊重。而且和这样的人长期相处下去，自己连尊重自己的能力都会丧失。 “人通常有很多种情感——但和你不一样——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自己的感情。因为那是支撑生命的基础。所以，至少这一点不应该被动摇。” 然而和这个人在一起，这一点是做不到的。 仔细想想，郑泰义是在非常优越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郑泰义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但最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是一个普通的家庭，除了有一个过于优秀的哥哥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他一向认为，所有人家的情况大概都是一样的。 他是在成长过程中才意识到，能够在父母和兄弟身边，得到不偏不倚的正确的爱，是多么珍贵和幸福的事情。 “能让我在这种人的身边还保持这种平和的性格，都是父母的功劳……父亲母亲，谢谢你们。” 他小声嘟囔着，低下头，向已故的父母表示敬意。然后他心里想着，既然性格已经不错了，那运气也稍微好点吧，我也得活下去啊。 “所以，和我在一起，你无法整理自己的感情？” 然而，伊莱突然开口说话，打断了郑泰义对父母的祈祷。 “不是说无法整理，而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情感……” 郑泰义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一大早问这些问题，而且回答起来也很难。毕竟，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郑泰义又挠了挠头，这次挠得更用力了一些。然后他瞥了一眼伊莱。 一如既往，他的表情真的堪称完美的扑克脸。有时候，当他这样沉着地坐着时，根本无法猜出他在想什么，甚至无法猜测。 想想看，有谁会像这个人这样，以“你为什么讨厌我”这种问题开始对话的？没有。 然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没错，但出发点就错了。 郑泰义又躺回了吊床。虽然是清晨，但并不冷，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再睡一会儿。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在这儿，他可能已经再次入睡了。 “不过你错了。话说回来，人言一句可以差之千里。我虽然有时确实很讨厌和你在一起，但从未说过我讨厌你这个人。” 郑泰义随口应答着，心里想着，希望他不会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讨厌和我在一起”这样的问题…… “你讨厌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是什么？” “……” 郑泰义只是从吊床上转过头来看着伊莱。他依旧没有看向自己。 “你根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感觉什么，又为什么要问这些？这和我的意愿无关吧。” “说说看。” “看吧，你现在不也是这样。你根本没有意识到我这个人的存在。谁会在这种人格不平等的关系中感到快乐？” 郑泰义咂了咂舌。其实这个人也不可能不明白。伊莱·里格罗并不愚蠢，也不迟钝。他对自己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模糊不清的那种人。更何况，他一直都是理性地了解自己，也深知自己性格的特质。然而，他为什么还要这样特意问这些问题，实在令人费解。 然而就在这时，伊莱第一次回头看向了郑泰义。他从草地上转移了目光，瞥了郑泰义一眼。他那微微皱起眉头的细微表情，是郑泰义第一次见到的。 “郑泰义，决定你和对方的人格是否平等的人，不是对方，而是你自己。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我不平等，对吗？” “是啊。但你却总是试图侵蚀我的这种信念。就拿最近来说，比如昨天。” 郑泰义咂着嘴说道。是啊，昨天，确切地说就是几个小时前。 伊莱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郑泰义。但从他的眼神中，无法读出他是同意还是反对，亦或是其他的想法。 无论如何，他并没有打算说服这个人。郑泰义不满地咂了咂嘴，然后又躺了回去。原本宁静的清晨，现在被完全打破了。 “昨天……” 突然间，他开口了。然而，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背对着伊莱的郑泰义感觉到了一股不满的情绪从后面传来。算了算了，我要睡了。 郑泰义微微睁开眼，瞥了一眼天空，天空的蓝色越来越明显，他又闭上了眼睛。 然而，仔细一想，越想越生气。 昨天，才不过几小时前，他就把人心搅得天翻地覆，为什么现在还要特意挖掘那段记忆？这真是太不近人情了。 郑泰义闭上眼睛，默不作声，心想，下次这男人再问同样的问题，他一定会告诉他：“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 “昨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 虽然低沉的咂舌声和叹息声混杂在一起，但那句话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郑泰义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双呆滞的眼睛自然地移向了伊莱。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他好像听错了什么。不对，话的内容和声音本身都没有问题，但话语的内容与声音的结合却有些严重的问题。也许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郑泰义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伊莱。他依然用平静的眼神望着花园对面的果树，脸上没有丝毫异常。 郑泰义愣愣地眨了眨眼，盯着伊莱看了好一会儿，甚至爬了起来。 “……” 他抚了抚因为在吊床上蹭来蹭去而变得乱糟糟的头发，带着刚睡醒般的表情继续看着他。 ……是我听错了吗？一定是听错了。换做别人还可能，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这句话也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看来昨天我确实是太气愤了，竟然产生了幻听。还是最近太累了？ 郑泰义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看他那若无其事地坐着的样子，似乎确实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啊，原来是幻听。果然如此。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但即便是幻听，也真是奇怪的幻听。大概是因为刚才闭上了眼睛，可能不知不觉间打了个盹。 郑泰义看着眼前的天空。现在已经不再是清晨了，不知不觉间早晨已经到来。那是一个湛蓝的早晨。 在这样的早晨重新闭上眼睛，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享受这种可惜本身也许也是一种奢侈。再说，谁知道呢？也许在这个位置上再睡一会儿，还能再听到刚才那样奇怪的幻听。 郑泰义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幸运的是，伊莱没有再开口。说实话，从一开始，他说的那些话就都很奇怪。也许整个情况本身就是个梦。 闭上眼睛，尽管才刚起床，但他觉得自己很快又能入睡。那种懒洋洋地向他袭来的无意识状态让他感到很舒服。如果没有那道目光干扰就好了。 他感到有人在看他。如果现在睁开眼睛，那个人肯定正在看着自己。那道目光让他心烦意乱，但他并不觉得伊莱会因此杀了他。 草地上响起了脚步声。踩着草叶缓缓走近的脚步声在郑泰义旁边停了下来。 似乎是想打扰他的晨睡。郑泰义咂了咂舌，睁开了眼睛。 “又怎么了……” 然而，这句话并未说完。 似乎对郑泰义闭着眼睛的样子不满，伊莱皱着眉头，突然抓住了郑泰义的领口，将他从吊床上轻松提起。 正在好好躺着的郑泰义，上半身突然悬空，他挑了挑眉，正准备不满地说“你干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条舌头便塞进了他的嘴里。 “……―?!” 他甚至没有时间说什么。伊莱用一只手捧住郑泰义的脸颊和耳朵，另一只手抓着他的领口，狠狠地吻了他。 准确地说，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仿佛要通过嘴巴钻进他的身体，整个人都被吞噬般地侵略着他的口腔。从舌头到牙齿，再到牙龈，他贪婪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仿佛不愿放过一处。郑泰义甚至无法呼吸，想喊出“伊莱”，但那句话也被他吞进了口中。 “这……，停……，我……―。” 他想说“我无法呼吸，请稍微松开一点”，但没有一个词能说清楚。 然而，似乎他能理解郑泰义的意思。也许是因为他把那些词都吞进了自己的嘴里。 就在他觉得快要窒息，眼前变得一片漆黑的时候，伊莱将他扔回了吊床上。好不容易恢复了呼吸，咳嗽了几声，喘着气的郑泰义抬头看着他。 伊莱呆呆地站在吊床前，低头看着郑泰义。 然而，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伊莱似乎微微皱了皱眉，随后转身走向房子。 “…―。” 郑泰义抓着衣领，调整着呼吸，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进门廊，身影消失在房子里。 “……?! …―。” 郑泰义眨了眨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再次看向那扇关上的门。确切地说，是门那边消失的伊莱的身影。 郑泰义低下头，用力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唇，仿佛要把它咬破。指尖稍稍有些湿润，已经无法分辨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口水沾在了手上。 这是第一次接吻。 准确地说，这是第一次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单纯地接吻。真的如此突然，在毫不相关的——似乎——对话中突然接吻，然后就这样消失了，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确实没有。 “哦……” 郑泰义脸上慢慢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昨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什么啊，那是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慢慢地用手捂住了脸，焦躁地揉搓着下巴和嘴唇。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毫无意义的词句。 不行的，绝对不行。那家伙不应该展现出任何人性的面貌。道歉？那可不是他该说的话。他不应该通过说这种话让人觉得他有一丝人性。 郑泰义慢慢地用双手遮住了脸。脖子上的热度顺着耳垂和脸颊蔓延开来，传递到了整个面部。估计他的脸现在已经完全红透了。 郑泰义从吊床上下来，跑向泳池，把头直接扎进了水里。冰冷的水包裹住了他的脸、头和脖子。 咕噜咕噜，呼吸在水面上冒出了一串气泡。然而，他却没有感到窒息，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喘不过气来。 即使将脸浸在冷水中很长时间，他的脸还是没有冷却下来。反倒让他觉得，泳池的水会不会因此而变热。 这样不行。 “……扑…―！” 在即将无法呼吸的一刻，他终于从水里抬起了脸。即便如此，他的脸还是热得发烫，于是他用手拼命地揉搓着脸。 脑海中仿佛突然闪过一道光，亮堂堂的。过去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似乎突然之间都串联起来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起点仿佛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那家伙，难道，真的，可能，他……。” “……你在干什么？” 郑泰义正在发呆，自言自语时，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鞋尖，他顺着鞋尖往上看，看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盖布尔刚从海边回来，头发还湿着，面容清爽，他微微挑起眉毛，低头看着郑泰义。 “……那样不行啊……” 郑泰义像失了魂似的突然嘟囔了一句。对啊，那就糟了。如果他的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是真的，那可真是糟糕透了。那样的话，真的就无法逃脱了。 “怎么办……” “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盖布尔听到郑泰义莫名其妙的话，微微皱眉，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郑泰义的额头。他脸颊通红，浑身都湿透了，盖布尔不禁担心起来。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真正让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些。 郑泰义只是拼命地揉搓着那依然火辣辣的脸，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才好啊……” *** 塞林格岛很大。至少，对于想要悄无声息地找出一个人来说，它的确很大。如果有人让你在塞林格岛上找一个人，你可能会觉得茫然无措。 所幸的是，这座岛上的人群聚集地被划分为三四个区域。其中一个是商业区，白天人多，晚上则冷清。也就是说，人群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 其中一个地方就是郑泰义待的地方，靠近西南海岸，距离往返大陆的小型飞机起降场最近。这也是岛上最繁华、人口最多的区域，可以说岛上超过一半的人口都居住在这里。 另一个地方是靠近西海岸的小镇，主要是原住民居住的区域。农业和渔业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年轻人大多外出工作，偶尔在假期回家。治安虽然不太好，外来人不太喜欢，但这里的小偷小摸倒是多见，威胁生命的犯罪却很少发生。 最后一个区域位于东南海岸。这里以海水的颜色和海底珊瑚的景观而闻名，是著名的潜水胜地。 然而，见过那美丽景色的人并不多。因为这里的海滩大多是私人海滩，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入的。沿海的豪宅也一样，高高的围墙让人连进去的想法都打消了，每个大门都有守卫把守。 这些别墅属于阿拉伯或欧洲的富豪。 当然，并不是说这个地区完全不能进入。 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走在路上。然而，在那个地区自由走动的范围仅限于道路。没有商店或餐馆，只有宽阔的道路两侧排列着高高的围墙。 “难道连公园、度假村……或者富人们喜欢玩的马场之类的地方都没有吗？” 郑泰义曾问过这个问题，结果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这些设施都在别墅的围墙内，不需要出来。” 他还记得当时听到盖布尔淡淡的回答时，他一时语塞。 郑泰义坐在吊床上，啜饮着一颗芒果，盯着盖布尔给他的东南部地区的地图。他看了无数遍，几乎快要把它背下来了。 但实际上，这么认真地背也没有用。那张地图根本起不到地图的作用。上面的图示不过是用方框标出了私人住宅，除此之外，只有像线条一样标出的道路在其中穿插。 一条条道路划分得整整齐齐，只有一排排的房子。 “这算什么地图啊？这种东西也敢卖钱？……天啊，三千先令？！真是强盗！” 郑泰义翻到地图的背面，看到角落里像贴纸一样的“3000Tsh”字样时，顿时吓了一跳。想到这个国家的物价，再考虑到地图的内容，真是个离谱的价格。 “没办法。因为这张地图几乎没人买，所以能印出来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而且，那家公司现在已经倒闭了，再也不会出了。” 随着水声响起，盖布尔的声音传来。郑泰义已经看着地图发呆了很久，因为盖布尔在不大的泳池里游了几圈，或者待在水里很久都没有出来。直到听到郑泰义突然喊他“是不是溺水了？”，盖布尔才带着清爽的表情从泳池里出来。他简单地用毛巾擦了擦上半身，光着湿漉漉的脚走在草地上，坐在了长椅上。 这是一个悠闲的下午。 今天早晨已经见过他两次从泳池里出来的郑泰义，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 郑泰义一边收起那张称不上地图的纸，一边说道： “你真的很喜欢游泳啊。” “是的……。” 盖布尔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目光瞟了一眼郑泰义的腿。他似乎本想邀请郑泰义一起游泳，但看到他腿上的石膏便没有再说话。察觉到他的视线，郑泰义微微动了动腿，喃喃自语道： “可能很快就能拆掉了。至少在离开塞林格岛之前。离开前，我一定要去看看那美丽的海底世界。” 郑泰义笑了笑，盖布尔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笑着简单回答道：“是的。” 盖布尔站起来，似乎觉得身体已经干了不少，向郑泰义微微点了点头，便走向了屋内。走到玄关处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 “泰义。” “嗯？” 郑泰义一直被他的笑容吸引着，听到他叫自己，才回过神来，赶忙正经地答道：“是的。” 盖布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简短地说道： “虽然这里看起来很平静，但治安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不要随便出去乱跑。” 郑泰义望着盖布尔。两人的目光相遇，郑泰义突然笑了笑，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 盖布尔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转身走进了屋子。 有点遗憾，刚才他笑得那么好看。 很少有人能因为一个笑容就让冷漠的面容变得那么温暖，也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展露出那种纯粹的喜悦。要是他能多笑笑就好了。 不过，郑泰义在这几天里已经了解到，盖布尔最常在什么情况下露出那种笑容。大多数时候，是谈到水或海的时候。这个爱水如命的人，如果在家里找不到他，大概不是出门办事了，就是去了海边。 记得有一次，郑泰义问他这里的海是不是特别美丽。他当时立刻打破了那一贯的冷漠表情，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告诉郑泰义，这个岛上最美的海域几乎都是私人海滩，外人进不去，但他知道一个隐秘的绝佳地点。盖布尔还答应他，如果郑泰义拆了石膏，他会带他去那里。 “……” 回想起那件事，郑泰义也记得当时伊莱的目光看起来有些不寻常。郑泰义咬着地图想着，见鬼了，我的脸又要红了。 郑泰义用地图使劲扇着风。 自从早上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伊莱一直呆在房间里。虽然有五周的假期，但也不是那种真正的假期——想想也对，谁会真给那家伙病假呢——传真机整天不停地收发文件。传真稍微安静一点，邮件收件箱就又快满了。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恶神似的人物还是挺负责任的。他并不是那种毫无用处的混蛋。在工作方面，至少。在事实上，郑泰义早就知道，他的工作能力极其高效，从不拖泥带水。作为他的副官时，他已经深有体会。 如果性格稍微人性一点，他或许会是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然而，想到这里，郑泰义又开始疯狂地给自己扇风。 “这可真是棘手，棘手……” 自言自语的郑泰义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与其无所事事地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 他瞥了一眼房子那边。虽然偶尔能听到屋内有人走动的声音，但没有人注意到他要出去。郑泰义立刻出了大门。每当他想走出花园时，伊莱总是皱着眉头说，不要随便出去乱跑。 可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也没打算乖乖地呆在屋子里。而且，这条街道让郑泰义非常喜欢。 走出木门，眼前便是异国情调的街道。 宽阔的土路上没有车辆穿行，两旁是延绵不断的土墙或石墙，墙内是一些陌生风格的房屋。 走在这条不规则的迷宫般的小路上，偶尔会遇到一些路人，他们好奇地望着他，郑泰义则若无其事地回以微笑。 往右走一段路，巷子会变宽，出现一个热闹的市场；往左走，土路旁会零星出现一些矮树，接着道路开阔，迎来一片沙滩。 “去哪里好呢……”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张冷冷的面孔，便嘟囔着走向了左边。 这条路他早上也走过，不过只是走到中途而已。 上午，郑泰义去了东南海岸，那是富豪们别墅聚集的地方。他沿着这条路，转入一条通向公路的小巷，乘上早已等候的汽车，开了约四十分钟。 透过车窗欣赏着悠闲宁静的街道风光，最终到达的那个地方，与郑泰义之前经过的路段截然不同。 那里仿佛是从某个伊斯兰城市切割下来的部分。而且只是那座城市中最豪华的住宅区。 现在回想起来，那里和那张地图真的一模一样。 除了道路和房子，什么都没有。更何况那些房子还被高高的围墙遮挡着，无法窥探其中的景象。只见围墙之上，偶尔露出房屋一角的尖塔。而且，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那地方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宁静而肃穆。 “这样的话……连翻墙都不可能了。” 郑泰义嘟囔了一句，旁边的伊莱瞥了他一眼。感受到那道视线，郑泰义缩了缩肩膀，继续说道： “如果不得已，我本打算翻过每一家的围墙，看看我哥在不在。” “别这么做。被抓住了可就麻烦了。你知道穆斯林是什么样的人。” 伊莱果断地说道。郑泰义回忆了一下。虽然没有深入交谈或结交，但在UNHRDO时，他的队伍中曾有一个中东出身的男人。不过，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按照教规在特定时间祷告或遵守斋月等宗教习俗之外，他笑得很自然，跑得也快，交流无障碍。至少他不像是那种会因为翻墙被抓就立刻砍人脑袋的人。 伊莱似乎看透了郑泰义的想法，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咂舌声。 “他们的灵活性和刚性是非常明确分开的。” “翻墙显然是他们不容忍的部分吧。” “没错。” 伊莱斩钉截铁地回答。郑泰义挠了挠脖子，喃喃自语道：“是吗……？”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心想，他们看起来还算宽容和灵活。 “他们的律法不容侵犯，尤其是涉及责任和权利的部分，最好不要触碰。” 坐在副驾驶的盖布尔似乎插话说道。 “责任和权利……” “换句话说，是义务、责任和权利。义务是他们必须遵守的律法，责任是他们要保护的家庭和朋友，权利是他们的人格。如果你翻墙进去，就有可能触犯他们的责任。” 郑泰义想了想，觉得无论是律法、价值观、家庭、朋友，还是人格，这些都是无论是穆斯林还是其他人都不应该轻易触碰的部分。但他没有说出来。不过他的表情似乎被盖布尔通过后视镜捕捉到了。 “当然，这也要看情况而定，但一旦触犯，反应可能会非常激烈。而且在这里拥有别墅的人，往往既有财富也有权力，触碰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哦……”郑泰义终于明白了。确实，他知道激烈的反应有时会有多麻烦。此外，他也深知激怒一个既有钱又有权的人有多危险。其实不用多想，眼前坐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不过，如果真的能翻过那道墙，我倒是很想看看。” 听到伊莱淡淡的声音，郑泰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围墙高得像铁壁，几乎夸张到连鸟都飞不过去。 “所以我才说不可能，根本没法做到。” 郑泰义嘟囔了一句，伊莱瞥了一眼他那郁闷的脸，轻轻笑了笑。 他本想着四处看看，碰碰运气，或许能听到关于他哥哥的消息。然而来到这里，他只感到一片茫然。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车在来回穿梭。当那些宫殿般的别墅大门打开时，出来的不是人，而是车。而且所有的车窗都涂了黑色防晒膜，根本看不清里面。 “电影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场景吗？雇个仆人去市场，然后收买或威胁他们获取信息。” “每天清晨有送货车进去，如果你能搭上那辆车进去就试试。” 郑泰义的提议得到了伊莱平淡的回应。郑泰义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想找的意思。” “如果他能被找到，盖布尔也不会辛苦地寻找线索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满，郑泰义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话没错。如果事情有可能成功，那些人早就找到了，不会一无所获。 郑泰义咂了咂嘴。他来这里的原因就是如此。只因为他抱有一线希望。期待的只是运气，仅此而已。 但话说回来，郑泰义并不是那种总能幸运得手的人。相反，那是郑在义的专长。除非郑在义愿意，否则即使郑泰义闯入别墅的主卧室，也不可能见到他。 郑泰义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伊莱则――显然毫无意愿寻找――无所谓地说道：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休息五周再回去吧。” “你当然可以悠哉地休假五周再回去，但我可不是来度假的。我是来找我哥的……！” 郑泰义突然激动起来，停下脚步，大声说道。 前方走来的两个女子突然停下脚步，紧紧抓住她们的头巾，用警惕的眼神看着郑泰义。陌生的外来者突然在巷子里停下，独自愤怒地喊叫，这让她们感到不安，不敢继续前行。 看着她们低声交谈的样子，郑泰义感到有些尴尬。他完全没有任何威胁她们的意图，但也没有办法让她们相信这一点，看来她们也不会轻易相信。无论如何，外来者总是既引起好奇，又让人警觉的对象。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女子们干脆停下了脚步，局面变得更加尴尬。 郑泰义如果迈步前进，她们似乎会吓得退后，但要他就此转身回家又显得滑稽。语言不通，他也无法用“我只是路过”来安抚她们。（即便他说了，已经被怀疑的他的话也未必能让她们信服。） 怎么办？要不要干脆跑过去？可是，他觉得一跑起来，她们可能会尖叫。那还是回家算了——如果让伊莱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嘲笑地说：“所以我才说不要随便出去乱跑吧。”该死的。 在短短几秒钟的激烈思考后，郑泰义决定，既然他一直以对待女性友好为原则，还是暂时放弃在街上散步，回家去比较好。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 “要去海边的话，这条路也通的。” 一个不太熟练的英语声音从旁边的小巷传来。他转头一看，一个黑发少年正站在那里，可能比家里那个帮忙的黑人小姑娘大三四岁左右。 “哦，谢谢。” 郑泰义立刻愉快地回应，走进了那条小巷，避开了那些女子疑惑的目光。他感到后脑勺上刺痛的视线终于被墙壁挡住了。很快，他感觉到那两名女子快速经过，匆匆离去。等他回头看时，她们已经走远了。 只是想在附近散步一下，怎么就这么难呢？郑泰义心里嘀咕着，转头看向站在眼前的少年。突然，他心里一动，觉得这少年似曾相识。 他在哪儿见过这个少年呢？就像西方人常说的，他们很难分辨东方人的长相一样，郑泰义也觉得不同种族的脸有时很相似。所以他想，也许只是错把这个少年和他之前见过的其他黑人少年混淆了。 然而，即便如此，郑泰义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很快就记起来了。 他到达这个岛的那天，曾有一个少年站在院墙外，抬头看着他。 “……你好，我叫泰义。” “我叫托图……我见过你。你住在比比工作的那家。” 黑人少年搓着鼻子，结结巴巴地说道。郑泰义想到今天早上那个羞涩地跟他打招呼的黑人小姑娘，点了点头说：“是的。你是她的朋友吗？” “不，不是，只是……认识。哦……其实我们挺熟的。对，很熟。”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少年，细细品味着他那些不太通顺的简单词句，揣摩其中的含义。 “……嗯，朋友，很好。以后要继续和她好好相处哦。” 郑泰义平静地笑着，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嘴里喃喃道：“好的，没问题。”然后突然转身说道： “你是要去海边吧？这条路可以通。我带你去。” 刚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个女子已经消失在远处，郑泰义可以继续沿着原来的路走。不过，他注视着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少年，突然笑了笑，跟了上去。 “好吧，走吧。虽然这条路和我原先想的有点不同，但反正都是要去的地方。” 郑泰义笑着说道，少年不安地瞥了他一眼。为了让他安心，郑泰义再次轻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少年看了看那只手，有些不自在地走在前面。 郑泰义跟着少年走。狭窄的小巷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除了他们，巷子里没有其他人。两人的脚步声在小巷中回荡。 “早上你去哪里了？坐着那辆很棒的车。” 走在前面的少年问道。郑泰义想起了住宿提供的那辆破旧的四驱车，喃喃道：“嗯，去了另一个地方。看看我哥在不在。” “哥哥？” “嗯，我有个哥哥。他可能在这个岛上，也可能不在。我一直在找他。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像我的男人？” 少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郑泰义点了点头，轻声说：“原来如此。”在这个不常见东方人的地方，如果见过应该会有印象，少年刚才迟疑的原因可能另有缘由。 每次少年紧张地回头看时，郑泰义总是微笑着回应。看着他不敢回笑却匆匆转头的样子，郑泰义感到有些怜惜。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郑泰义只是悠闲地跟在少年的身后。 少年几次转进了小巷，虽然他说是近路，但他们却得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绕了好几圈。不过，他们走得并不久。前方巷子尽头，低矮的围墙断裂开来。沿着墙边，有些矮小的树木排成一列。 “前面那里就是海边，非常美丽。” 站在比自己还矮的小树前的少年指着前方说道。正如他所说，前面确实可以看到大海。透过稀疏的树木，可以看到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的尽头就是大海。 郑泰义不由得赞叹起来。那颜色实在是太美了。就像他乘坐小型飞机飞向这座岛时，从高空俯瞰时所见的那种颜色一样，带着青紫色调的透明海水无尽地铺展开来。 在那片洁白的沙滩上，几名只穿着短裤的年轻人似乎刚刚返回，正将一艘小船拉上岸。再远一些，可以看到几艘小船零零散散地漂浮在浅海上，远处的人影如同小点般模糊。 沙沙的声音中，不知何时泥土路已经结束，脚下踩到了白色的沙子。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刺鼻的海腥味，穿过他的发丝。衣襟被风吹起，海风轻柔地拍打着他的皮肤，让人感到舒适。 郑泰义不知不觉中朝着海边走去，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想说“这里真是个美丽的地方”，然而，少年已经不见了。 “……如果能跟他说声再见就好了。” 郑泰义遗憾地喃喃自语，然后叹了口气，把手伸进了口袋。然而，什么也没有摸到，只有几枚毫无价值的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 有点麻烦，他低声自言自语，低头看了看脚下。白净细腻的沙子已经将他的鞋子半埋了进去。附近没有可以捡到的石块。 稍远处，有一个手指大小的贝壳。他弯腰捡起了那个薄薄的贝壳碎片，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裂开的边缘。虽然有些锋利，但还是很脆弱，只要稍微用点力就会碎裂。 “如果需要点像样的武器，泰义哥，我可以借给你。” 在他身后，肩膀上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个无数次听过的声音。 郑泰义抖掉了手上的沙子，直起腰，回头看去。 “你不会对我做出需要武器的事，我也不会对你做出需要武器的事。” 在距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比郑泰义记忆中的样子瘦削了些，神情也更沉静了些，但毫无疑问，那就是申璐。 郑泰义微微挑了挑眉。 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曾经那个稚嫩可爱的少年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消瘦，带着浓厚男性气息的人。 “需要武器的事……” 申璐喃喃自语，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那笑容不再明亮而阳光，而是低沉而平淡。这是熟悉的面孔上陌生的表情。 “怎么，打算这样做吗？” 郑泰义轻声问道，心里想着，那就糟了。他手边没有任何像样的武器，口袋里那几枚轻飘飘、毫无用处的硬币一点帮助都没有。 “我一向不拘泥于手段。如果能用正常手段解决问题，我会遵守规则，但如果不行，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生存必备的态度。不过，你最近过得好吗？” 郑泰义问完，便随意地在沙滩上坐了下来。柔软的沙子在他身边堆起了一个小丘。看着郑泰义下意识地轻拍胸前口袋的动作，申璐微微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香烟。 他递给郑泰义一支烟，郑泰义接过，抬头看着他。 “你以前抽烟吗，申璐？” “在UNHRDO的时候？很少抽。只是偶尔会有想抽的欲望，所以随身带着，但在那里几乎用不上。我不像你一样主动去买烟抽，只是偶尔抽一根。我们很像，不是吗？” “嗯，不过在UNHRDO的时候，我抽烟抽得多了……。” 郑泰义一边喃喃着，一边不满地咬着烟嘴。说真的，几乎没有人让他省心，除了你。他满怀怨气地想着，申璐从怀里掏出打火机，轻轻打着火，将火苗递给了郑泰义。一阵风吹来，火苗熄灭了。他再次点燃火苗，用另一只手挡住风，把火苗递给郑泰义。 “……” 无防备地递出的那只手，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抓住并折断它。郑泰义明白这一点，申璐也明白。不过，他们都清楚，郑泰义绝不会那么做。 烟尾冒出了缕缕青烟。 “想起来，自从离开UNHRDO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抽烟。” “是吗？” “嗯……或者说之前有过一次？记不太清了。不过离开UNHRDO之后，我几乎没再抽烟。至少我没有用自己的钱买过烟。” “看来你没什么机会抽烟。我倒是自从离开UNHRDO后，一直在抽烟。” 申璐也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坐在郑泰义身边。随着打火机的轻响，又一缕青烟升起。 “对了，那个人还好吗？” “那个人？” “就是在香港跟踪我的人。被伊莱打伤送进了医院。” “啊，那个家伙？他死了。” 听到申璐轻描淡写的回答，郑泰义愣了一下，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瞬间，他以为申璐是在说“我杀了他”。然而，申璐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大海，郑泰义默默地弹了弹烟灰，觉得还是不再追问的好。他只是喃喃道：“真可惜。”然后听到了一个敷衍的回答：“是啊，真可惜。” “你一路过来一定很辛苦吧。” “并不是那样。相比于不知道他在哪里，至少知道他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去找他，这样轻松一百倍。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申璐笑着说道，脸上没有一丝讽刺的意味。他真的像是发自内心地笑着看着郑泰义。然而，那个叼着香烟的样子却让郑泰义感到有些陌生。但在那弯起的笑眼中，他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香烟已经烧到了滤嘴附近。郑泰义握着香烟，犹豫了一下，将其轻轻埋入沙子里熄灭。将烟熄灭在这洁白的沙子里，他感到有些歉疚。 “申璐，对不起。” 郑泰义一边将熄灭的烟蒂放进口袋，一边说道，声音几乎如耳语般低沉。在海浪声、风声以及远处人们的喧闹声中，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但申璐似乎听懂了。 他也将快烧尽的香烟插入沙中，然后微微一笑。 “但说实话，泰义哥，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从情感上来说，你感到抱歉我能理解，但实际上你没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相反，应该是我对你说抱歉才对。” “嗯……也许你说得对。” 郑泰义顺从地点了点头。申璐则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轻声笑了笑。 “那么……泰义哥，我们该走了。” “走什么？你是打算把我带走吗？” 是要打晕我，还是用药，或者是用武力？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申璐纤细的手腕。虽然看起来很纤细，但他记得这个手腕的力量出奇地强大。 申璐本想伸手拉住郑泰义，但动作顿了顿，然后带着为难的表情直视着郑泰义。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你不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有谁会喜欢被强行带走？” “那该怎么办呢？” “有什么怎么办的？别带我走不就行了。” “可是你不会乖乖跟我走的吧？” “嗯，我必须找到我哥。” “你是说郑在义吗？其实你没必要去找他。他无论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郑泰义沉默了。他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申璐，而申璐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突然，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直视着郑泰义。 “无论是谁让你去找郑在义，我都不在乎。我不关心郑在义会怎样。我只在乎你。” “申璐。” “所以，跟我走吧，泰义哥。” 申璐站了起来，沙子从他身上滑落。他退后一步，抖掉了身上的沙子，伸出手，递给郑泰义。 “泰义哥，之前是我不对。我太喜欢你了，所以受不了。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我们之间总是有些不对劲，总是出错，所以我真的很生气。我只想拥有你。真的，一切都因为我喜欢你。” 郑泰义听着申璐有些焦躁的声音，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那是一只柔软而可爱的手。曾几何时，他有过无法抑制地想要触摸这只手的冲动。 郑泰义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申璐一直笑着，但脸上的不安在握住那只手时，逐渐消散。 “泰义哥。” “申璐，你现在怎么样了？离开UNHRDO之后，还好吧？你不是很喜欢在那里工作吗？” 郑泰义握着申璐的手，平静地问道。申璐脸上的笑容略微黯淡了下来。 “嗯……我过得还好。我父亲最近把一家小公司交给了我，我开始学习经营业务，这也挺有趣的。” “那就好。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看。” “……泰义哥。” 申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那只柔软的手在郑泰义的手中微微颤抖，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对不起。” 郑泰义低声说道，申璐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最终，他的手握成了拳，从郑泰义的手中抽离出来。 “……泰义哥，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申璐轻声说道，带着毫无表情的脸，凝视着郑泰义。郑泰义的胸口一阵刺痛。 “是的，我现在也喜欢你。你是那么可爱，那么惹人怜爱。但是……对不起，我想我们想要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不是的，泰义哥，你想要的关系就是我想要的。” “那也许是你误会了‘我想要的关系’。” 郑泰义轻声说道。话出口后，舌尖上残留着一丝刺痛。 或许变了的是他自己。即使他仍然觉得这个可爱的人很可爱，但他已经无法回应他的期望。这种感情逐渐褪色，变得和以前不同了。这让他感到遗憾和惋惜。 申璐只是默默地低头看着郑泰义。他那张陌生的、成熟的脸上，仿佛一瞬间闪过了愤怒的情绪。但那愤怒中夹杂着悲伤、怨恨和遗憾。 “泰义哥，我不行的。在离开UNHRDO之后，我只想着你。如果没有你，我无法生活。无论如何，无论以什么方式，你都必须在我身边。如果你不在，那我无法接受。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却在别人身边？你应该在我身边……我只想着这件事，泰义哥。” “即使我不愿意？” 郑泰义低声问道，申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简短地回答道： “即使你不愿意。” 郑泰义默默地抬头看着他。接着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没有握住申璐伸出的手，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沙子。沙子纷纷落下，撞击到鞋子上。 “正因为如此，你和我不能在一起。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和你在一起。” 郑泰义的声音低沉了些。申璐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阴沉气氛。他的表情变得阴郁。 郑泰义突然想到，这种让人不悦的固执似乎在哪里见过。除了以前在UNHRDO对申璐的感觉外。 不需多想。他与那人有些相似。就在那边，从矮小的树林间走出来的那人。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揉着僵硬的脖颈，伊莱·里格罗正缓缓走来。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郑泰义身上移开。缓慢而从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过泥土小路，踏入白色沙地。 几步后，盖布尔也来了。他看向郑泰义的脸依然毫无表情。即使瞥见申璐，也没有任何动容。这时，郑泰义才想起盖布尔曾说过的那句话，治安不好，别单独出去。 治安并不好。盖布尔早已知道了，有人在追踪郑泰义。或许伊莱也早就知道了。 当申璐察觉郑泰义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时，他回过头来。申璐半转过腰，只转了个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那张脸，毫不在意地再次转回了头。 “正因为如此，不能和我一起吗，哥。” 申璐开口了。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微笑的脸庞，而是一张变得清晰的脸，像刚刚长大的年轻狮子。无所畏惧，不退缩，自信满满。 “那只是借口。因为你和那个人在一起。” 郑泰义没有回答。也无从回答。 他的说法显然是对的。将自己的意志强行贯彻的那一点并不是申璐所独有的。然而他现在和伊莱在一起。 “你看起来很高兴，我也可以加入吗？难得见到熟悉的面孔。” 缓慢的声音从申璐的肩膀后传来。那声音带着几分愉快，逐渐接近申璐的身后。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郑泰义的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或许仍残留着旧习惯。无意识地保护那个从凶恶和残忍的男人那里救出温柔和乖巧的孩子。 郑泰义将申璐推到一边，站在他身后。挡住了伊莱和申璐之间的路，郑泰义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他并非经过思考而是凭直觉这么做的，这似乎是错误的。 正准备伸手的伊莱顿住了动作。他脸上的冷笑逐渐消失，低头看了看停下的手掌，然后一个个地合拢了手指。 “我想和你握手的并不是那张熟悉的脸，泰义。” “……” 郑泰义困惑地站着，显得有些愣住。既不退后也不继续阻挡，都显得滑稽。 “嗯……我现在想握手。因为很高兴见到你。” 郑泰义缓缓地说。然后他伸出手指，将握成拳头的手掌展开，双手紧握住，慢慢地摇晃着。边摇边喃喃自语：“握手，握手。” “……” “……” 郑泰义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中那双白皙的手，不禁思索为何要握住这只手。但一想到不想看到申璐被这怪物的尖牙咬伤，心里也就平静了。 “泰义……我一直在想，你对那个小家伙似乎有些误解。不过，也无所谓。” 一声叹息从头顶传来。伊莱的低沉声音刚刚结束，那只郑泰义握着的手突然抓住了郑泰义的手腕，并用力地拉扯着。 “……！” 郑泰义把申璐转到自己背后，这次伊莱却将郑泰义转到了背后。然后迈出一步。 “好，那么既然是熟悉的面孔，我们再见个礼吧，林申璐。林霍龙老人还好吗？” 伊莱笑着说道。他微微上扬的嘴唇间露出白色的牙齿，那牙齿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似乎随时能够轻易地咬死人。 郑泰义看到那牙齿，不由得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心中感到不安和复杂。 面对高大的伊莱，申璐却没有显露出任何畏惧的神情。他面带平静的表情，面对着伊莱。尽管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就被掩饰了。 “谢谢。……很高兴你找到了我。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的行踪。多亏了你，我也再次见到了哥哥。” 申璐看向郑泰义说道。郑泰义咂了咂嘴。看来在叔叔的帮助下，自己换了新身份后，竟然还有人寻找自己。真是的，哥哥和弟弟俩一起躲猫猫嘛。那现在只剩下哥哥出来了。 微微倾斜着头，嘴角带着微妙笑意的伊莱突然用更低的声音轻声说。 “喂，小鬼。这是我的东西，不是你能觊觎的。” 申璐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了郑泰义。那目光似乎在说，“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说我们不能在一起吗？”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舌。听到这声咂舌，伊莱瞥了一眼郑泰义。 “怎么，不是这样吗？郑泰义，你也这么觉得吗？不是这样？” 伊莱笑了。看到他那扭曲的笑容，郑泰义一惊。当伊莱迈步靠近他，伸出那只白皙的手时，郑泰义的身体僵住了。那只手停在了郑泰义的下巴下方，像是托着他的下巴似的，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下巴，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 郑泰义的脸色变了。 突然，一个记忆浮现了出来。 几天前的记忆。在别人面前自己狼狈不堪的记忆。 看到郑泰义的脸瞬间僵硬，伊莱也暂时收起了笑容。他握着郑泰义下巴的手似乎在加力。 但那只是瞬间的事。 下一刻，伊莱的脸上重新浮现了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被打破的神情，而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冷漠表情。他将目光短暂地投向了空中。 “这个小鬼，刚不见一会儿，胆子就见长了啊。” “哈哈。”伊莱低声笑道。听到他的话，郑泰义微微皱了皱眉。这时，他才发现申璐正从伊莱的肩膀后面对准这边举起了一把枪。 那是一把22口径的手枪，熟练的话甚至可以单手操作。然而，即使是这么小的枪，在这样的距离下，如果命中准确，足以轻易杀死一个人。 “里格罗……我要开枪了。” 申璐低声说道。 郑泰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无论是伊莱握着他下巴的手，还是不久前的记忆，或者是申璐正对准伊莱的枪，他都没有再去思考。他只是盯着申璐手中的枪，还有从那小小的嘴唇中流露出的平静话语。 让他感到陌生的，就是这样的瞬间。这种清楚地感觉到那根手指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的瞬间。 郑泰义意识到了。 感到陌生是自己的错。申璐没有变，只是自己误解了他。 伊莱微笑着看着郑泰义。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轻轻舔了一下在郑泰义唇上的拇指。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直盯着郑泰义。 “我说过，你误会了……不过，即便如此，你的认知也不会改变吧。” 伊莱低声说道。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在他转身的那几步之外，枪口正对准了他的头。咔嗒一声，听见了击锤上膛的声音。 “申璐！” 郑泰义喊道，但没有人回应。就在那把似乎随时会喷出火焰的枪之间，伊莱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显然有能力扣动扳机的青年。然后他笑了。 “果然……不是这样的。” 听到他的低声耳语，申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伊莱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以为这小子做这种事也算挺像样，但你不一样。你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罢了。” 伊莱轻轻抬起了手。就在他小幅度抬手的同时，申璐扣动了扳机。就在那一刻。 咔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起初，郑泰义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带有消音器的枪支击锤敲击子弹的声音。 与此同时，申璐手中的枪被击飞了。枪从他手中飞出，落在远处潮水冲刷的沙滩边缘，枪管已经扭曲。 看到申璐抓着手腕皱起了眉头，郑泰义回过头去。那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在他们身后，盖布尔站在那里。他面无表情地握着一把枪，枪口对准了申璐。 “杀了他吧。” 伊莱低声说道。但盖布尔没有放下指向申璐的枪，而是语气不悦地说。 “这种危险的任务你自己去做。我可不想与林家结下仇怨。” “看来已经太晚了。” “不，我可是拼了命才做到的。” 盖布尔不以为然地说，同时叹了口气。他早已知道，在百米之外，海边树林中的狙击手的瞄准器正准确地对准了他。 林申璐。林霍龙的心肝宝贝。怎么可能单独出现在这里。 申璐轻轻动了动手腕，瞥了一眼盖布尔。 “那是什么？想死吗，你这家伙？” 尽管表情没有显得太过激动，但申璐的声音却变得非常粗暴，仿佛是被不熟悉的疼痛激怒了一样。盖布尔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衡量如何回应。 为像伊莱这样的怪物出头，最后自己反而死了，那才是真正的冤枉吧。郑泰义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申璐，你伤得严重吗？” 郑泰义看着他握着手腕的手，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冒出了带有担忧的话语。申璐的目光这才转向了郑泰义。原本冷漠的目光瞬间变得痛苦。 “很疼，哥。我想手腕骨折了。真的很疼。” 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佛连听的人都能感受到痛苦。 郑泰义咂了咂舌，向前迈了一步。伊莱抓住了他的肩膀，但郑泰义轻轻地握住那只手，将其推开，同时看向了伊莱。两人的目光相遇。 “去哪儿？” “他说手腕受伤了。我，对这种事很擅长。……伊莱，别拦我，我不会离开的。” 郑泰义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伊莱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郑泰义突然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抬头看着他说：“好吧。”随后，他拉着伊莱朝申璐的方向走去。 “那就一起去吧，一起。” 郑泰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拉着他走向申璐。把伊莱安置在远离海边的一侧，将申璐置于他的面前。最后，郑泰义自己站在靠近海边的位置，轻轻抓住申璐的手腕，边小声自语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手腕。 申璐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郑泰义，而站在他们对面的伊莱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远处，盖布尔放下了枪。从他的角度再也无法瞄准申璐，因为伊莱挡住了视线。 同样，隐藏在树林里、瞄准郑泰义的狙击手也失去了视线。 在一片沉默中，郑泰义独自认真地检查着申璐的手腕。他小心地摸索着手腕和手背，仔细判断是否有受伤的地方。而申璐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可能只是轻微的扭伤，但如果很痛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不过应该没有大碍。” “……泰义哥。” “正因为如此，申璐。” 郑泰义平静地说道。他仔细检查过申璐的手腕后，确定无碍才放手，转而注视着申璐。他的目光与申璐对视，没有一丝躲避。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倒不如让你死掉算了。” “……” “这就是原因。” 申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郑泰义。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挠了挠头。 “要杀就杀了那家伙吧，我已经帮你找到位置了。”郑泰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下巴指了指伊莱，面对依旧一言不发的申璐，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察觉到或怀疑什么。然而当他意识到狙击手潜伏在某处时，即使没人告诉他，他也本能地明白了。 狙击手瞄准的并不是伊莱。当然也不是盖布尔。 他们瞄准的人是郑泰义。也许，只要申璐一个小小的动作或信号，狙击手的子弹就会穿透郑泰义的头颅。 郑泰义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咂了咂舌。他瞥了一眼站在申璐身后的伊莱，当目光相遇时，伊莱扬了扬眉毛。 “既然要杀，为什么不杀那家伙，偏偏要杀我？” “你应该恨的不是我，而是那家伙。”郑泰义低声喃喃，声音小到伊莱听不见。 申璐仿佛没有听到郑泰义的话，依旧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趣味。 “里格罗应该是由我亲手来解决的。父亲帮我找了一个不错的狙击手，但他事先嘱咐我，除非有人直接威胁到我，否则不要与那边家族发生冲突。……而且。” 申璐低声自语着，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郑泰义，然后继续说道。 “那个人的死和你回到我身边是两回事。” “所以，如果有变数，你就打算杀了我？”郑泰义本来想开口说这句话，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突然，他想起了多年前叔叔说过的话。 “那家伙，很难捉摸。” 难以捉摸，这该死的难以捉摸。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过去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未来还会继续出现吗？希望不要变得比现在更糟糕了。 郑泰义忽然想抓狂地抓自己的头发，但听到申璐那无力的声音时，他也感到一阵无力，只好叹了口气。 申璐低下了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腕。他静静地握住了那只刚刚被郑泰义认真检查过的手腕。 “我本打算强行把你带走。” 他低声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但话一出口，他又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做不到的话，我本想至少带着你的尸体回去，但还是算了吧。” 郑泰义看着他那久违的笑容，思索片刻。这种情况下应该道谢，还是该生气呢？然而，郑泰义还没想好，就听到了一声轻笑。 “即便你变成了尸体，你的份也没有。我宁愿把那家伙变成尸体，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也不会给你。也不会埋在土里。” 伊莱那懒洋洋的声音从申璐的身后传来。郑泰义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表情。与其说是消失，倒不如说是僵住了。 啊。此刻他背脊发凉。这个家伙说话时根本无法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毕竟他的精神状态确实异于常人。 郑泰义用手摩挲着凉意袭来的手臂，脸上露出一丝惊恐，望向伊莱。伊莱微微扬起眉毛，直视着郑泰义，当目光相遇时，他微微一笑。 申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像个没有表情的玩偶，沉默片刻后，嘴角微微抽动，一声低沉的咂舌声从他牙缝间溢出。 “虽然一刻也不想把你留在这个家伙身边，……泰义哥，告诉我，你会和我一起走吗？如果你愿意，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你带走。不过，带走之后你就是我的。” 声音难得地变得严肃。 申璐直视着郑泰义，仿佛伊莱的存在与他无关，语气虽平静却坚定。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申璐，片刻后突然笑了。 “带走一具尸体，你打算做什么？剥皮做成衣服？” “不是。我会把它套在竹夫人上，每晚都抱着它睡。” “……” 这些家伙的玩笑怎么这么吓人…… 郑泰义咂了咂嘴，低声嘟囔道：“哦，是吗。”看着郑泰义那苦涩的表情，申璐轻轻笑了。他笑着，郑泰义也笑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 郑泰义平静地回答，申璐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会等你。” “嗯……嗯？” “什么时候都行。我说过，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带你走。不论用什么手段。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慢慢等。” 申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郑泰义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起初，他只觉得这话的意思很浅显。 但随着申璐拍掉裤腿上的沙子，郑泰义感觉有些不对劲。正在他思索时，伊莱的目光变得冰冷，开口说道。 “会一直在他身边……？” 申璐没有理会伊莱的问话，细心地拍掉裤腿上的沙子，随后直起身子，才回头看向他。 “是的。如果泰义哥愿意，我一定会带他走。不论用什么手段。一旦我带走他，我绝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他说一句，带我走，我就会带他走。哪怕因此丧命也无所谓。但相应地，他将永远属于我。” 最后几句话是对郑泰义说的。 他在明确地告诉郑泰义，如果你想从这个人手中脱身，我一定会帮你。但之后，你将无法从我身边逃脱。 郑泰义没有回应，只是感到口中苦涩，默默吞咽了口唾沫。 “这小鬼胆子倒是长大了，嗯？” 伊莱低声笑道，但他的声音中透出了一丝凶意。 “你太过于相信你的父亲了，申璐。” 伊莱笑着说，即便在说话时，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没有消失。但郑泰义知道，那已经不再是笑容了，就像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的一样。 “伊莱！” 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涌上心头，郑泰义呼喊了他。伊莱正准备迈步，听到呼喊后，眼睛稍稍转向郑泰义。 “我不会走的……所以别动他。” 伊莱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着郑泰义的眼神中，无法看出他在想些什么。手指微微一动，仿佛不舍得放开抓住他的脖颈。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申璐。 申璐站在几步之外。倘若伊莱想要伤害他，用不了几十秒就能做到。 伊莱与申璐的目光相遇，申璐眼中浮现出一丝隐隐的紧张，但随即又带上了一抹微笑。看到那略带红意的笑容，伊莱的眼神变得锐利。 几十秒。申璐只需一个手势，狙击手就能将郑泰义送上黄泉路，时间绰绰有余。 就在伊莱似乎在考虑什么而注视着申璐时，郑泰义嘟囔着：“真是的，好不容易来海边玩，怎么搞成这样。”他叹了口气，说道。 “我还是回去吧。你们如果想再待一会儿，那就待吧。申璐，下次再见。不过在那之前……” 对伊莱和盖布尔说完话，郑泰义突然转身，快步走向申璐。申璐睁大眼睛，看着郑泰义走到自己面前，然后郑泰义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接着下一刻。 “砰！”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申璐被郑泰义的拳头打中脸颊，摔倒在沙地上，捂着脸滚了几圈。 “泰，泰义哥……？！” 申璐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郑泰义，脸上更多的是震惊而非疼痛。郑泰义嘟囔着“哎呀，打错了。”皱着眉头揉着自己的拳头，一副自己也感到委屈的表情看向申璐。 “你今天是该挨打，但好久没见你了，也不能打太多……下次别再这样了。我不想再打你，因为我也会疼。” “……是心疼，还是手疼？” “都疼！你再这样我还会打你。” 申璐捂着脸默默地看着郑泰义，但很快就乖乖地点了点头。“好。”他回答道。郑泰义一时间不禁在想，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自己为什么要打他。不过他最终没有再多说。若是开始说“你不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之类的话，恐怕话题会变得冗长。（而且总觉得，说了他也未必能理解。） 郑泰义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地看着他。即便是跌坐在沙地上的样子也显得凄楚而美丽。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张脸后面隐藏着明确的不可捉摸性。思索片刻后，他决定不再搀扶他，而是转身离开。这时，他与站在一旁淡漠注视着他的伊莱对上了目光。 “你还要再待会儿？” “嗯……，我在想。” “如果要思考，就赶紧走吧。” “嗯……不确定……” “……一起走就好了。”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看到伊莱似乎打算多待一会儿，便轻声嘟囔道。伊莱的目光落在郑泰义身上。 “为什么？怕你一走我就会对那个小鬼做些什么？” “不是，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但刚才带我们过来的那孩子绕了很远的路，我不记得怎么回去了。”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叹了口气。伊莱扬起眉毛，虽然他知道郑泰义的方向感一向不错，但还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伊莱低声说道。他瞥了一眼申璐，转身，像来时一样慢慢地走在前面。远处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盖布尔紧跟在他后面。 郑泰义站在原地，仰望天空片刻，叹了口气，开始迈步离开。这时，背后传来申璐的呼唤声。 “泰义哥。” 郑泰义放慢脚步，转过头去，用目光询问他为什么叫住自己。申璐依然坐在沙地上。 “哥……我喜欢你。” 他小声说道。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也曾对申璐说过。 胸口莫名的沉重感让他感到压抑。 郑泰义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自己不知是否露出困惑的脸，转过身继续沙沙地向前走去。 *** 也许，他早就隐约察觉到了。 在离开UNHRDO之前，或许郑泰义已经无意识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仔细回想起来，即使听到申璐用那张漂亮的脸说出极其狠毒的话，郑泰义虽然感到惊讶，但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冲击或产生厌恶感。这些事实并没有改变郑泰义对申璐的感情，无论是更喜欢还是更少喜欢，申璐一直都是申璐。 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这才是真正的申璐。 这张脸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模样。虽然那略显消瘦的脸庞还带着昔日那种可爱而纯真的笑容，但却隐藏着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带有明显的危险气息。那张精致的脸庞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清晰的雄性面孔。 郑泰义觉得自己失算了。 无论如何，他没有预料到的是申璐比他想象中更加执着。虽然他预想到申璐可能会寻找或追踪自己，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 四面楚歌，进退维谷。正如古话所说，前有悬崖，后有猛虎。 从刚才开始，郑泰义脑海中一直浮现出这样的词语。 老虎，狐狸，悬崖。怎么全都是这样的局面。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不是什么好事。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郑泰义站在淋浴喷头下，任冷水冲刷着自己，突然发出一声哀叹，猛然用力抓挠自己的头发。看着一撮头发随着水流冲走，他觉得自己距离压力性脱发也不远了。 他拿起比伊莱房间里的更清新的香皂，胡乱地在身上涂抹，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浴室的墙壁。 细细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UNHRDO的错。所有的缘分都从那里开始，但后来发现这些缘分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干脆把我做成尸体带走吧。” 虽然他知道申璐有难以捉摸的一面，但现在看来，那家伙也不正常。越是细细思索，越觉得这不是玩笑。根据情形来看，显然这不是玩笑。 “叔叔的性格变成那样，也可能是UNHRDO的错。那个地方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如果有，那就站出来让我看看。” 话说回来，那家伙就是我们的教官，不用多说了，郑泰义嘟囔着，冲洗掉了身上的肥皂泡。尽管水已经调到了最冷的档位，但因为内心燃烧的怒火，他并不觉得冷。 即使肥皂泡已经完全被冲洗掉了，郑泰义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淋浴喷头下。他将身体交给冰冷的水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想走就走吧，那样的话，你会成为我的尸体。我会把你的一切都吞噬殆尽，连一滴血、一块肉都不会留下。 突然，他想起了回到家，跨过木门时伊莱对他说的话。 郑泰义刚要跨过门槛，脸色一沉。 一个要把他做成尸体带走，另一个说他只要走就会把他吃掉。 “无论我走哪条路，最终都是个死尸……这也太过分了吧？连申璐也想杀了我带走。” 郑泰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结果到头来，不管是被摔倒还是被推倒，都是个死尸的命运。 正当他想从站在门口的伊莱旁边经过，走进屋里时，伊莱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郑泰义咂了咂舌，转身看着他，发现伊莱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郑泰义，如果我想杀你，你早就已经死了。如果我真想杀你，你早就不在了。我让你活到现在，谁敢对你下手？别开这种玩笑。杀你？我杀你？” 伊莱冷笑着低声咆哮，那声音从紧贴耳边的嘴唇中流出。每当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时，呼出的气息便轻轻拂过郑泰义的耳垂。 那一刻，郑泰义忽然意识到。 这个男人生气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却不清楚。也许是他刚出现在海边的时候，或者是在交谈过程中某个时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他。他脸上的那抹冰冷的笑意逐渐加深，目光变得僵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需要费力回忆，很快便想了起来。 是从申璐扭伤手腕，郑泰义走向他的时候开始的。也是从藏在树林附近的狙击手瞄准郑泰义的时候开始的。 ‘我不会死。无论是他，还是你。’ 郑泰义低声说道。 突然，贴近耳边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郑泰义的脸上。 ‘郑……—。’ ‘距离给总部回复的时间只剩下一小时了。’ 正当伊莱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想对郑泰义说些什么时，盖布尔从远处打断了他。 ‘既然已经处理完了离开的事，就该继续处理那些被搁置的事务了。’ 盖布尔看了看腕表，冷淡地说道。伊莱咂了咂舌。 说起来，伊莱今天确实有很多事要处理。月底公司事务通常会成倍增加，因此从早上起几乎没见过他。可能是忙中抽空出来的。 伊莱退了一步。他的手从郑泰义的脸颊上缓缓滑下，直到完全放开。 那手指最后轻轻抚过郑泰义的嘴唇，那种触感依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中。 郑泰义不由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然后突然抬起头来。 他发了多久的呆呢？突然感到皮肤微微刺痛，同时意识恢复清明。喃喃自语一声，回过神来时发现皮肤已经变得青紫了。长时间站在淋浴喷头下，冰冷的水流让他的肌肤几乎冻结，呈现出青紫色。 看到这样的颜色，郑泰义才意识到寒冷，连忙从淋浴喷头下移开。腿已经僵硬得难以动弹。套在打着石膏的腿上的塑料袋在瓷砖地上打滑，差点让他摔倒。 郑泰义抓住墙壁，勉强撑住身体，拖着冻僵的身子走出了淋浴间。 “得清醒点过日子，别折腾自己的身体。人说只要保持清醒，即便进了虎穴也能生还。” 郑泰义咂着舌头低声嘟囔。 他走出淋浴间，用干毛巾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但身上的寒意依然没有散去，仿佛寒气已经渗透到了骨髓里。 “哎呀，好冷……真是疯了，哪有人会冷到这种地步还站在冰水下淋着。郑泰义，你可真是魂都丢了。” 郑泰义一边揉着身子，一边走出浴室。刚踩上地毯湿漉漉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床上多了个东西，是他进浴室时还没有的。那个占据了整张床、裹着被子横躺在上面的不速之客，郑泰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伊莱·里格罗。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郑泰义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向床边。即便他走到了床边，伊莱也没有睁开眼睛。 毕竟他是个睡觉极其警觉的人。只要有人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立刻睁眼，但郑泰义并没有喊他。看起来他不是因为有事才来的。如果真的有事，他早在郑泰义推开浴室门时就已经醒了。 前有悬崖，后有猛虎。 两者他都不想选。无论是掉下悬崖求生的机会，还是与猛虎搏斗，或者逃脱的可能性，都看起来微乎其微。不论选择哪一边，人生都将陷入绝境。 但如果必须选择的话。 “……” 郑泰义坐在床边，默默地思索着，继续擦着头发。 到底选择哪一边对自己更好呢？或者，选择哪一边对对方更好呢？ 前者的答案并不容易得出。尽管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毫无理由和根据的脸庞，他还是迅速将其抛在脑后。而后者的答案。 虽然同样没有明确的理由或依据，但答案却很容易浮现。 一个是随着与郑泰义的相识，他的人性逐渐减退，现在显得更加冷酷无情的人。另一个则是从一开始就不具有人性，但如今似乎隐约显露出些许人性的人。 与其让自己继续与一个逐渐失去人性的人在一起，不如选择那个人性微露的另一方，对世界而言可能更好。 郑泰义披着毛巾，轻轻转过头，低头看向身边这个闭着眼睛躺着的男人。 静谧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平稳规律的呼吸声。 “……伊莱。” 郑泰义轻声低语。 房间依旧寂静无声。他没有睁开眼睛。整个空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没有一丝动静。 郑泰义转过身，半跪在床上，一只手撑在伊莱的头旁边。他的头没有枕在枕头上，床单在他头旁凹陷下去。 郑泰义低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仔细地观察着他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脸庞，仿佛要从中找出一点瑕疵。 某个瞬间发生了什么。那是在郑泰义尚未意识到的某个瞬间。 “……啊。” 郑泰义突然喃喃道。 唇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温暖而干燥，略微有些粗糙的熟悉感觉，显得异常陌生。 伊莱的脸非常近，近得几乎占满了视野，难以看清。 郑泰义坐了起来。“嗯……？”他再次嘟囔了一句，随即茫然地低头看向离他不过几寸的那张脸。 那张脸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睛微微张大，一瞬不瞬地抬头望着郑泰义。两人目光相对，郑泰义第三次低声说：“嗯……” 伊莱凝视着郑泰义的脸，片刻后终于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又合上了。但很快，他又再次张口。 “人都在睡觉了，你却擅自亲了上来，嗯？” 那冷淡而平静的声音，比平时微微低沉了些许。说完这话，他再次凝视着郑泰义。郑泰义略微歪了歪头。 “对吧……？” “什么？” “刚才是我亲了你，对吧？” 郑泰义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问道。伊莱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与郑泰义对视着。 郑泰义坐了起来，又重新坐在床边，似乎有些慌张地看着伊莱。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伊莱的眉头又多了一道皱纹，他似乎感到无比荒唐，反问了一句。这简短的回应，让郑泰义更加慌乱。 郑泰义的记忆在他低头看着伊莱沉睡的脸时短暂中断了。也许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停留在伊莱的嘴唇上。等他回过神来时，他的唇已经与对方的唇重叠了。 “……我是不是终于疯了。” 郑泰义显得异常严肃，脸色因困惑而僵硬。他低声自语着，伊莱则一边扬起眉毛，一边观察着他。不知为何，伊莱的目光让他觉得，仿佛对方也在想着“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喂，郑泰义。你……” 伊莱咂了咂舌，用手背轻轻拍了拍郑泰义的手臂，但很快他又停下了动作，再次扬起眉毛。 “身体怎么这么冷……你干了什么。” “嗯？啊，洗澡了。用了冷水，所以有点冷。” 郑泰义听了他的问话，这才意识到全身都被寒意包围，不由得搓了搓胳膊。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感到有些失魂落魄。 突然，听见一声咂舌声。伊莱坐起身，用手背抚过郑泰义的手臂、腰部、大腿，然后轻哼了一声，低声说道： “突然把精神丢在一旁，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难道是把精神泡在冰水里了吗？快清醒点，郑泰义。” 伊莱的手背从郑泰义的腿上抚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郑泰义已经不仅仅是失魂落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忧郁的神色，望着伊莱。 是的，他突然感到异常忧郁。竟然不清楚自己的行为，这难道是精神分裂的初期症状？如果这种精神分裂继续发展下去，以后会怎么样？一想到这儿，他不禁愈加忧郁。 感受到手背在脸颊上的触感，郑泰义望向伊莱。伊莱也没有移开视线，依旧注视着他，仿佛在看着什么非常奇特的东西。 “……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郑泰义依然面带忧郁地问道。伊莱缓缓收回手，从他的脸颊上移开，然后握住郑泰义的手，将它拉向自己的嘴边，轻咬着那冰冷的手指。 “只是稍微闭了会儿眼而已。” “盖布尔说事情堆积如山。” “嗯……只处理了必要的，其他的都放一边了。病假期间可不能让自己过劳。” “病假……” 郑泰义看着伊莱从指尖到手腕轻舔的动作，盯着他那宽阔的肩膀和薄衬衫下显露的肌肉，低声说道。 “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谁在你的病假申请表上盖了章？” “教官的休假需要总管和次官的批准。非常乐意帮我取得批准的是郑昌仁教官。” 果然，我就说嘛，UNHRDO里没有正常人。 郑泰义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他的肩膀被抓住，整个人被推倒在床上。伊莱爬上了他的身子，那庞大的体型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呼吸有些沉重。刚想说“有点喘不过气”，但郑泰义却闭上了嘴。比起窒息感，先是那冰冷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 看着郑泰义似乎想抱怨却又闭上了嘴，正亲吻他另一只手的伊莱轻笑了一声。似乎听到他低声自语：“有时得把他浸在冰水里。” 郑泰义放松身体躺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回想起刚才的困惑。 “……” 他低下头，看到伊莱正亲吻着他的手腕内侧。那嘴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腕。 那是一双形状漂亮的嘴唇，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也不至于太薄，算得上性感。但郑泰义从未对那嘴唇有过什么特别的想法，直到现在。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是关于精神分裂发展会如何表现的可怕念头。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得赶快治好，不然这心病会毁了人生。 郑泰义在心里咂了咂舌，带着抑郁的心情思考着，伊莱轻声呢喃的话语被他忽略了。他好像听到了一句“……该放手”，于是回过神来。 “啊，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伊莱的脸贴近到郑泰义的手肘内侧，他瞥了郑泰义一眼，冰冷的目光扫过郑泰义的脸，随即移开。 “你说一定要见面，现在见到了，该满意了吧？久别重逢，解了些相思之苦吗？” 听到这句省略了主语的话，郑泰义愣了几秒钟，才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刚才他一直沉浸在关于自己是否有精神分裂症状的思考中，略显迟钝。 “啊……对……对，见到了。” 郑泰义点点头，回想起了申璐。那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又似乎有些不同。他陷入了短暂的思索，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 “没想到她竟然准备了狙击手想杀我。” “哈哈，所以你就把我推向了狙击手的方向？”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笑的愉悦。 郑泰义闭上了嘴，偷偷看了看伊莱。 想起来了，确实是那样的。他去见申璐时，拉着伊莱，把他放在自己和狙击手之间。这几乎和“你替我挡枪吧”没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郑泰义在心里略感宽慰。刚才还担心自己可能精神分裂的脑袋，似乎稍微安定了下来。 “那也是不得已的。” 郑泰义带着一声叹息，耸了耸肩，低声为自己辩解。 并非他准确预见到申璐会对自己下手，那或许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是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对可能发生的危险的规避。 “为什么？你觉得我中枪也不会死吗？” 伊莱依然带着笑意问道。郑泰义沉吟片刻，说道：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突然想起……不管怎么说，你是……” 话没说完，郑泰义就闭上了嘴。他刚一开口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也许在这种情况下，回想起这个已经无关紧要了。 “你和申璐睡过。所以我想她不会杀你。” 此时，正沿着他的手臂一路上移至腋下的唇停了下来。伊莱的笑容消失了。 郑泰义苦着脸，低声自语着，好像在深思什么。 仔细一想，的确如此。要说和申璐有更深关系的人，伊莱或许比郑泰义更合适。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们不仅有过身体接触，还以最真实的状态彼此纠缠。如果稍微换个角度来看，这两个人的感情纠葛中，郑泰义算是无端插了一脚。 就在郑泰义认真思考是否要退出，让这两个人继续纠缠下去时，突然他叫出了声：“哎哟！” 伊莱的牙齿狠狠地咬住了他腋下柔软的皮肤，疼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臂，看到被咬的地方留下了明显的牙印，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就一次而已。” 低沉而粗哑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一直延续到脖颈。正在揉搓手臂的郑泰义突然意识到，那具巨大的身体不仅加热了他冰冷的躯体，还更加沉重地压在了他身上。还有那不太舒服地停留在他两腿之间的重量感。 “真的就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我那时也看到了。” “自从你看到那次之后，我就没再碰过他……也没碰过其他人。” 那粗哑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厚重而炽热的舌头舔上了他的下巴和脸颊。愤怒的力道集中在他的手指间，狠狠地抓住了郑泰义的腰和大腿。 就在那双有力的手握住他的腿准备将他举起来的瞬间，郑泰义短暂地犹豫着，考虑是否将这个家伙推开，尽管他觉得可能没什么用。但当他犹豫不决时，手指传来的温热使得他的思考变得徒劳无功。 一个充满重量感的肉体正慢慢接近他的下半身。当他感受到那块扎实的肉体顶着他的胯部时，郑泰义握住伊莱手臂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 “……伊莱。” “你已经休息够了。足够了。” 伊莱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郑泰义刚一喊出他的名字，他便立即打断了他的话。郑泰义闭上了嘴。 的确，正如他所说的，已经休息得足够了。现在他既不感到疲惫，也没有身体上的不适，甚至也不感到饥饿。 仔细想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亲密接触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郑泰义追溯着记忆，想到了他们到达这个岛的第一天。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对，就是那次之后，他从伊莱口中听到了“对不起”的那次，之后伊莱就再也没有碰过他。 突然，郑泰义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被他早已遗忘的事实。 虽然难以想象，但也许伊莱·里格罗的内心深处，的确存在着一种不符合他形象的、有人性的可能性。 “……”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脸再次变得滚烫。对于这一事实，他感到些许慌乱。 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说有人喜欢自己，那也许显得有些自恋，但也不至于让自己脸红。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人，如果有人对自己抱有深厚的好感也并不奇怪。 但是…… 就在此时，正用唇轻轻拂过郑泰义脸颊的伊莱稍微往后退了退，正面对着郑泰义低头看他。两人的目光相遇。 郑泰义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但仍然感到内疚，紧紧闭上了嘴。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家伙洞察力极强，或许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全都看穿了。但即便如此，郑泰义仍然觉得这些想法太不现实，离现实太远，以至于他无法确立任何信心。 “你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吗？我都能听到你眼珠转动的声音。” 伊莱低声对他耳语，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啊，确实是有趣的想法，既让人害怕又难以启齿的想法。 “泰义，别胡思乱想了。” 伊莱咬住他的下巴，尖锐的牙齿刺痛了他的皮肤。郑泰义不由得转过头，但很快又被伊莱的手强行转了回来，唇与唇再度相接。 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刚才的感觉。 他曾经亲吻过这双唇。当他低头望着熟睡的伊莱时，他的唇轻轻触碰了那干燥的嘴唇。 虽然那瞬间的记忆似乎从脑海中消失了，但唇与唇相接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又重新浮现。 是的，也许在那一刻，当他凝视着闭眼的伊莱时，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想要触碰那干燥的嘴唇的欲望，也许是一种本能的欲望。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这么做，谁在乎理由呢。 郑泰义感受到熟悉的舌头滑入他的口中，默默地望着他。脸靠得太近，无法看清楚，但他知道伊莱是睁着眼的。 也许是感受到郑泰义那对焦不准的目光，伊莱忽然狠狠地吸了一口他的唇，然后稍微拉开了脸。 “今天好像精神不在这儿啊……难道是因为见到了那个小鬼，魂都飞了？” 话音刚落，伊莱便狠咬住了郑泰义的下唇，那剧烈的痛感让郑泰义不由得缩了缩肩膀。伊莱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沉默片刻，又低声说道： “在器材上的时候，你也是一提到那小子就神魂颠倒，满脸写着‘喜欢，喜欢’。” “……―。” “你和他，睡过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郑泰义皱了皱眉，舔了舔火辣辣的嘴唇，嘟囔道： “你自己睡过了，还来逼问我，真是够了。” “你对他说喜欢的次数可不少。” 伊莱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郑泰义皱着眉头瞪着他。明明对方已经知道的事却故意问出来，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这样下去……真的会…… 胸口再次刺痛，心脏仿佛在空荡荡地跳动，传递出某种感觉。 仿佛听到了咂舌的声音，随即一阵剧痛袭来，伊莱粗暴地吻上他的唇，牙齿狠狠地嵌入他的皮肤，郑泰义不由得发出短促的惨叫。 “啊！疼……―！” “泰义，抱紧我。” “什么？” 嘴唇被咬住，舌头也被咬得发音不清。就在伊莱的手狠狠抓住他的臀部时，郑泰义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赶紧用力搂住伊莱的脖子，稍有迟疑就会被他撕咬得血肉模糊。 和以前一样，那时候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是因为他的命令才抱住的，但好像是自己主动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了他。 “对……对……再用点力。” 每当郑泰义的手臂稍有松懈，伊莱就会毫不犹豫地咬住他的唇或脸颊，发出低沉的咆哮，要求他抱得更紧。郑泰义心想，这感觉就像是在深山里抱住了一只饿狼的脖子，虽然没说出来，但如果真的说了，恐怕这只饿狼会把他从头到脚吃得干干净净。 “对那个家伙……”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低语，但声音太低，郑泰义没听清。他愣了一下，问道：“嗯？”伊莱没有立即回答，只有在他狠狠咬住他的脸颊时，那痛感才让他意识到伊莱在说话。 “你是怎么对他说喜欢的？像温柔的男人那样说的吗？还是害羞又冷淡地说的？或者像个淫荡的女人那样扭着腰说的？” 伊莱的声音变得粗暴了起来。说到一半，他似乎被自己激怒，突然闭上了嘴，低声咂舌，手猛地撕开郑泰义的衣服。那衣服被随手丢到一旁，发出轻轻的落地声。与此同时，郑泰义感觉到炽热的肉体压在了他的臀部上。 “等一下，为什么你自己在生气……―。” “泰义，说说看，你是怎么说的？说啊。” 伊莱轻轻拍了拍郑泰义的臀部，但即使是“轻轻的”也不过是相对于他而言，伴随着响亮的“啪”声，一阵剧痛传遍了郑泰义的身体。他尖叫了一声“疼！”，愤怒地一口咬住了伊莱的肩膀，但对方根本不在乎。 “你这个疯子！下半身都硬了还敢打我，做这种事！” “别放松你的手臂！” 郑泰义怒吼道，但伊莱也同样大声回应。他那凶狠的声音让郑泰义不得不赶紧加大手臂的力道搂紧他的脖子，虽然他觉得自己有点卑微，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郑泰义紧紧搂住伊莱的脖子，舌头轻轻触碰着他耳边，低声咂舌，抱怨道： “怎么说的？谁会去想这些！喜欢就是喜欢，直接说了不就行了。” 他回想起曾经某个时刻对他说“喜欢”的记忆。 如今，这些记忆仿佛褪色的照片，带着一丝怀旧的感伤。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感到有些遗憾。 “喜欢。” 然而，最后那句话并没有说出口，伊莱将它吞进了腹中。 在那猛烈的吻袭来，仿佛要将他的嘴完全撕裂一般，郑泰义几乎无法喘息。然而，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个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啊，……―！” 但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那危机的真实面目，现实已经降临。 白皙的手掌抓住他的腿部，几乎将膝盖抵在肩膀上，郑泰义隐约看到了一抹影子。紧接着，听见了腿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挤入声。也许实际上并没有声音，但郑泰义的耳朵似乎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响。 “…―!!” 张开的嘴里发出的尖叫声，再次被伊莱吞没。 身体仿佛被撕裂了般，毫无预兆地，突如其来的那块肉体在他体内侵入，仿佛空间不够似的，在入口处浅浅地挖掘着，微微进出。虽然顶端已经湿润，但仍显得僵硬，无法顺畅地动作。 “啊，啊，哈，呃，……―嗯，嗯，……―！” 郑泰义挣扎着，拼命摇头，试图将压在他脸上的那张脸推开。他想爬下床，逃离这个地方，但那如同楔子般插在他体内的肉块，却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泰义，泰义……放松一点，不要哭，不要哭，别哭，没事的，没撕裂，你做得很好，摸摸看，没事的，对吧？” 耳边断断续续的词汇拼凑成了一句话。 伊莱一边用嘴唇轻轻拭去郑泰义眼角的泪水，一边握住他的手，带领他触摸两人交缠的部位。 精神恍惚的郑泰义，随着手指触及下体的触感，瞬间清醒过来。该死的，那块东西明明插在离自己平时上厕所握着的地方不远的地方，但手中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虽然这与现状格格不入，但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思考着两根并排的器官究竟有多大的差异。 伴随着身体撕裂般的疼痛，他的男性自尊再次粉碎，郑泰义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这个不是人类的家伙，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硬塞给我！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我会让你不疼的，不会疼的，所以，再说一遍吧。” “说什么，混蛋！说什么！” 郑泰义一边大声吼叫，一边因为每一次吼叫，体内的那块东西牵扯着，让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最终，他几乎瘫软在床上，气若游丝地低声呢喃。 “想想办法，不管是放进去还是拔出来，它卡在那儿不动了，疼死我了。要不你快点插进拔出，想想办法啊。” 郑泰义哽咽着，试图抽动腰部。但那块如同强行拧入狭窄螺母中的螺栓般的东西，却纹丝不动。郑泰义忍不住哭泣，心中想着自己前世犯下了什么罪孽才遭此报应。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很想直接掐死那个让他“别放松手臂”的家伙，但他没有力气，只能更加用力地搂紧伊莱的脖子。 伊莱继续深入郑泰义的身体，伸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着什么。忽然，传来轻微的碰撞声，似乎他找到了一些东西。 随即，一种黏滑的液体顺着他的臀部，精确地流向伊莱插入的地方，那冰冷的液体一路滑落至腰部。那是油。 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胯部，油慢慢渗入紧紧包裹的肌肉之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肉体开始缓缓移动。 终于。 他连叫“拔出来”的话都不敢说，只是庆幸那块钉在他体内的肉块终于有了动作的迹象。 郑泰义呆呆地望着在他视野中模糊晃动的伊莱。 “再说一遍，泰义。” 耳边传来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也许是因为他刚才哭得太厉害，脑袋有点不正常了，这声音居然让他觉得有些温暖。 “再说一遍‘喜欢’，……再说一遍。” 然而，传来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柔。 突然，郑泰义的脑海里模糊地想到：啊，这个男人是真的扭曲了。脑子完全混乱不堪，思维回路纠缠在一起，无法解开，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 郑泰义加紧了搂住伊莱脖子的力道，低声喃喃道。 “你喜欢我，对吧？” “什么？” “你喜欢我。” 含混不清的话语，最终在郑泰义的嘴边呢喃出声。他闭上了眼睛。伊莱停顿片刻，随后慢慢地开始移动腰部，那动作逐渐加快。 “啊，啊，啊！”随着他的冲撞，每一次郑泰义的嘴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接近尖叫的声音。 他几乎没有用几秒钟就后悔了自己曾经说出“快点插进拔出，想想办法”的话。 那块强行插入他体内的肉体不断向深处推进，仿佛要填满他的整个腹部。这种近乎撕裂的恐怖感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郑泰义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哭喊了。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感受着这温暖的触感，郑泰义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中，映入眼帘的是伊莱的脸。 ……。真是不该睁眼的。根本不该看他的脸。 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满身是汗，欲望充斥的他低头看着郑泰义时，脸上露出的表情，正是郑泰义努力不去思考的那份他人性的一面。 郑泰义闭上了眼睛，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虽然下半身被那沉重的肉体填得几乎要晕过去，但奇怪的是，头脑却出奇地清醒。 怎么办，这样下去可不行。用这样的眼神、表情、触摸、呼吸如此直接地表达，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然而，尽管郑泰义在心里想着“这样可不行，这样太麻烦了”，但他却感到内心似乎逐渐柔软了起来。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些慌乱，随即想起了自己刚才亲吻他的那一刻。完了，精神分裂正在加剧。瞧瞧自己现在，居然这样抱着这个家伙，竟然对他没有一点讨厌的感觉。疯了，真是疯了。 郑泰义睁开了眼睛，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天花板。 如果这家伙喜欢我，那我这样做可以吗？我能和他发生这种关系吗？他把我填得满满的，几乎透不过气来。因为他说喜欢我，就能这样吗？……虽然不至于会死，但也不一定吧。 郑泰义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一直以为这家伙只是外表像人类，脑子里却完全不是人类的思维。可现在他明白了，这家伙其实也是个人。抚摸他脸颊的手，舔舐他眼睑的舌头，轻轻拂过鼻尖的呼吸，都在告诉他这一点。 “泰义。” 那温柔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泰义。” 他再次呼唤着郑泰义。郑泰义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他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突然间，郑泰义有些好奇。这男人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眼神吗？那双既奇怪又带有某种感动的眼睛让郑泰义无法移开视线。 原来这家伙也是人，他也是有情感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郑泰义突然产生了再一次亲吻他的冲动，于是他准备用力抱紧那双搂着他脖子的手臂。 就在那时。 “那么，我要继续了。” 伊莱的嘴里吐出短短的一句话。 “嗯……？”郑泰义的脑海中模糊地思考着，然后在下一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 “我要继续深入了，放松点，否则会受伤。” “你在说什么？不是已经全都进去了！” “……还差一半。放松点。” 听到郑泰义的惊呼，伊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臀部。那声音或许是带着几分怜悯的温柔，但动作却一点也不温柔。 随后，郑泰义再次发出带着哭腔的尖叫，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想法。 什么人性，全是狗屁。 18. 재회 从早上起，郑泰义就感觉头很沉重。 可能是因为没有睡好，也可能是因为即使没睡好，仍有无尽的烦恼压在他的脑海中。早晨，他迟迟睁开眼睛时，便感觉头脑沉重，思绪纷乱。 似乎做了什么梦，但记不清了。隐约感到一种怀念与惆怅，也许是梦到了童年的事。 如果梦到童年的梦，通常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偶尔会做一些让他整天心情愉悦的梦，但大多时候，那种怀念与惆怅会在心头萦绕。郑泰义想着，或许他比自己想象中更怀念童年吧。 如今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现。 虽然没有头痛，但脑袋却像被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他从睡梦中醒来，想着可能是刚醒的缘故，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好些。于是，他走到花园里散步，或者在房间里翻书，但直到午后，头脑依然没有清醒的感觉。 他觉得，似乎需要一些药物的帮助，于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他打算下楼去厨房拿些啤酒。就在这个时候，他在下楼梯时，脚下一滑。 “…―！” 他感觉不到脚下的地面，瞬间心头一凉。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栏杆，但已经有些晚了。 “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撞击声，郑泰义重重地摔在了楼梯上。还好没倒过来摔下去，但因为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尾椎骨上，导致疼痛难忍。 “啊，疼……” 郑泰义皱着眉头低声抱怨。这时，听到声音的女主人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郑泰义半挂在栏杆上、腿交叠着坐在楼梯上的样子，她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面带担忧地走了过来。 “哎呀，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啊，没事，只是摔了一跤，尾椎有点疼，其他地方没什么……” “腿没事吧？” 女主人担心地指了指郑泰义打了石膏的脚踝。郑泰义摇了摇手，装作无所谓地说道：“完全不疼。我以前在楼梯上滑倒受过伤，如果再在楼梯上摔断了就太倒霉了……真的不疼。” 郑泰义用脚后跟轻轻敲了敲地面，感觉到了一阵钝痛，但并没有疼痛的感觉。他加大力度敲了几下，按理说应该会痛，但果然没有痛感。 “哎呀，看来快要好了。” “是啊，好像快好了……” 郑泰义下意识地跟随女主人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盯着她，静静地回想着日期。 自从打上石膏后，虽然因为事情多，导致腿部偶尔过度使用，伤情恶化，但自从离开香港后，他就一直很安分。而且他恢复得向来很快，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不少。 “哎呀，看来确实快好了……” 郑泰义再一次自言自语道，心里想着在这种口吻染上之前，赶紧收回自己发散的思绪。 他抓住栏杆站了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郑泰义严肃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随后问女主人：“这里有医院吗？” *** 郑泰义天生无法轻易进行手术。他对手术的排斥反应异常强烈，有时即使是对他人无害的药物也会引发过敏反应，因此医院对郑泰义来说并不算什么救命稻草。 这次的腿伤，只是几处骨裂，通过固定和打石膏静待时间治愈就好了。如果需要植入钢钉之类的手术，他恐怕会遭受不少苦头。军队时，他曾经受过一次重伤，不得不接受手术，那次经历简直让他差点因手术而丧命，而不是因为伤口本身。 因此，郑泰义尽量避免让自己陷入需要手术的境地。尽管如此，他还是用打了石膏的腿经历了比常人更为艰难的时光，这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都完成了。这段时间不要过度用力，每天都要进行物理治疗。” 医生身穿一件原本应该是白色，但如今却泛黄的外套说道。郑泰义微微活动了一下被紧紧缠绕的脚踝，点了点头。石膏拆掉后，两只脚踝的粗细果然有所不同，不仅如此，腿毛也长得异常茂盛。 虽然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原样，但郑泰义还是带着一种新奇的心情盯着自己的腿，漫不经心地听着医生的话。根据他几次受伤的经验，这种情况下医生的话大都大同小异。 直到医生似乎说完了，郑泰义才抬起头，微笑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谢谢。” 虽然已经不疼了，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还包裹得很紧，但由于习惯使然，郑泰义下意识地微微跛了一下。不过，几步之后，他的步伐就恢复了正常，和普通人无异。 女主人推荐的医院相当整洁且宽敞。虽然她说这是岛上唯一正规的骨科，但实际规模不过是稍大的社区医院，不过内部设施还算不错。而且位置也比较好找。唯一不便的就是医院离他住的地方有点远。 巧的是，伊莱正好不在。他早上处理事务时发现宿舍的设施不够用，于是大清早就去了达累斯萨拉姆寻找一些现代化设备。他说会在晚上回来，但要回来的话，还需要再过半天。 盖布尔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可以继续追查郑在义的下落，从前几天起就几乎不见人影。好像隐约听到他说要去一趟也门还是阿曼。 “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郑泰义一边打开医院的门，一边慢慢走下台阶，低声自语道。 来到塞伦盖蒂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足够让他的脚踝恢复到可以拆掉石膏的程度。然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是寻找郑在义的进展依然毫无头绪。 他并没有坐以待毙。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到东南部地区闲逛，或者一旦听到什么小道消息，就会追着线索在人群中四处打探。 然而，仅此而已，并没有找到任何可靠的线索。 “其实这种时候，或许真的需要‘铁拳’。不再无缘无故地烧毁森林或开炮，而是直接对准那个可疑的阿拉伯人的房子狠狠地开一炮，那该多好……” 郑泰义不自觉地低声嘀咕，忽然猛然清醒过来，叹了一口气。他不禁想到，自己居然在怀念那个疯子的鲁莽手段，看来自己也快疯了。 就在他从有三层楼高的破旧医院大楼走出来，迈出街道的一瞬间。 “都搞定了吗，泰义哥？” 申璐仿佛从一开始就陪他来了医院，并在治疗结束后一直等在那里，他倚在建筑前的花坛边，微笑着向郑泰义打招呼。郑泰义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盯着他看。 “嗯……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从你进医院的时候开始。啊，石膏拆掉了啊，完全康复了吗？” “嗯，不过还需要小心一段时间，不过现在走路没问题了。” 郑泰义用脚尖轻轻踢了几下地面说道。该死的，擅自跑出来却碰到申璐，如果这消息传到那家伙耳朵里，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忍不住叹气了。 明明宿舍派来的四驱车应该停在医院门口，却已经不见踪影。十有八九是这小子搞的鬼。郑泰义瞥了一眼车本该停的地方，然后又看向申璐，申璐则歪着头笑着，好像在问他为什么看着自己。 “你一直待在塞伦盖蒂？” 郑泰义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问道。申璐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他知道回宿舍的路。虽然路不复杂，只有一条，但要步行回去至少需要不停地走十个小时左右。刚拆掉石膏就走十个小时未免太过了。 但问题是，虽然他知道怎么走回去，但如果想乘坐巴士或其他交通工具回去，那就麻烦了。他对去那里的交通路线一无所知，而且即使想问人，这里几乎全是当地人，外来人寥寥无几，沟通也成问题。更重要的是，郑泰义身上没钱，口袋里只有几个硬币，远远不够。 最后的办法是打出租车。可以打车到宿舍门口，然后让司机稍等一下，他去拿钱……不过，之前女主人和其他人都曾嘱咐过他。治安虽然不算特别差，但也不能说太好，所以最好不要随便打车。 郑泰义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他不一定算计好了所有这一切再让车离开，但无论如何，现在确实处境不妙了。 他看向跟在旁边的申璐。申璐也跟着他抬头看了看天，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申璐再次笑了起来。那羞涩的笑容，是他曾经熟悉的样子。 “跟前几天看到的样子又不一样了……” “我吗？” 听到郑泰义自言自语，申璐用手指指着自己，笑出了声。 确实不一样。不仅和前几天的样子不同，而且这样一看，和他在UNHRDO时的申璐也不一样了。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又戴着不同的面具。 我还以为自己看人还挺准的，看来是自以为是了…… “申璐，你说过会等我，不会强迫我回去，会等我自己愿意跟你走。” 郑泰义一边向宿舍的方向走，一边说道。旁边的申璐点了点头。 “是的。” “但你又出现在我面前，那家伙又要发疯了。” “虽然说会等，但这期间总不能完全不见面吧，泰义哥。” 申璐毫不犹豫地说道。稍作停顿后，他以略带变化的语气补充道。 “其实现在有时候我也会挣扎，心里总是有个声音在呼喊，不论如何，都想把你带走。无论如何，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杀了我，然后把皮剥下来做成竹夫人？” 听到郑泰义的低语，申璐以为是玩笑，笑了起来。然而郑泰义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最初说这话的申璐，也许也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突然，他感到心里一阵苦涩，便拍了拍胸前的口袋。申璐立刻察觉，拿出香烟递给了他。郑泰义叼着一根烟，申璐立刻帮他点燃。郑泰义简单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无言地朝天空吐出一口烟。 事实上，郑泰义心里很不安。不仅仅是这一刻，最近他一直感到非常困惑。无论是对申璐，还是对那个人，甚至对自己，他都感到十分迷茫。 自从申璐出现那天起，每晚伊莱都会来郑泰义的房间。然而，并不是每次都发生关系。有时，如果前一天太过了，或者有令人疲惫的事情发生，他们就只是稍微亲热一下，有时甚至只是轻轻地抚摸对方，最后两人就这么一起睡去。 每当这种时候，郑泰义通常都因为疲惫不堪，几乎是昏昏沉沉地躺着，默默地看着他。即使是伊莱闭着眼躺在那儿——他不知道伊莱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仅仅闭着眼睛——他也会这样盯着看许久，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如果问他是否讨厌这种情况，那倒也不是。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情才更为复杂。 “申璐，我觉得你还是别等了。” 郑泰义轻轻吐出一口烟，低声说道。虽然街道上人来人往，但他相信自己的声音申璐应该听得到，然而申璐却没有回应，只是依旧走在他身旁，面带平静的微笑，忽然瞥了郑泰义一眼，问道。 “泰义哥，你抽的那个，其实不是普通的烟。” “嗯？” 郑泰义迷茫地叼着已经燃烧了一半的烟，心里嘀咕着。虽然味道有些不同，浓烈了一些，但也没觉得有特别之处…… “你以前没抽过吧。那是鸦片。虽然混合了烟草叶，调配了纯度，吸起来更方便，但还是鸦片。” “噗——咳咳，咳咳咳……” 郑泰义赶忙吐掉了嘴里的烟——不，是所谓的“鸦片”，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烟呛得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申璐递过来一瓶水，一边担忧地说道：“吓到了吧？要是你抽完了再告诉你就好了。”然而，郑泰义只是疑惑地盯着那瓶水，并没有接过来。申璐笑了。 “只是普通的水。而且你抽的确实是烟，我怎么可能给你鸦片呢？” “……” 郑泰义用手背擦了擦干燥的嘴角，心里想，这家伙的性格也真是…… “不过，确实有那种经过混合处理的鸦片，和烟草一起卖。我们家后门卖的货物里，这种东西销量一直名列前茅。当然，这些都是偷偷卖的。” 郑泰义听到这话，接过申璐递过来的瓶装水喝了一口，同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申璐一脸愉快地仰望天空，就像在讲电影情节般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听说只要抽上几天，就很难戒掉了。想要操控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舌。他心想，看来这家伙不打算带走一具尸体，而是打算把他变成一个鸦片成瘾者再带走。 “所以说……其实我也想过这种方法。而且如果你彻底毁了，没人会要你，那我就能独占你了。” “……申璐。” 郑泰义简短地说道。申璐这才从天空中移开视线，看向郑泰义。从他的目光中，郑泰义察觉到，申璐那句听似玩笑的话里，或许也混杂着几分真心。 郑泰义沉默地看着申璐，过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无力地低语道。 “我身边已经有一个疯子了，再多一个可受不了。” 听到这话，申璐笑出了声，笑得像某个时候一样甜美，仿佛光滑的珠子在他手中滚动。 “不是的，不是的。在飞往这里的飞机上，我想了很多，但真正见到你之后……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申璐挥了挥手，随后走在郑泰义前面，转过身，迎面对着他，头顶上的天空一览无余。他仰起头，喃喃自语道：“啊，好美。” 正如他所说，天空确实非常美丽。太阳正在落山。太阳的对面天空依旧湛蓝，而夕阳落下的地方则被淡淡的青紫色所覆盖，与那蓝色相互交融。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申璐，就如同凝视那同样美丽的天空。 他依然那么美好，那么可爱。即使知道他的脑海中可能藏着难以想象的怪物，这份可爱依然存在。他对申璐的情感并没有那么轻易消失。 说起来，自己曾经对这个孩子也有过欲望。甚至曾经一起进过酒店。虽然最终因为彼此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是太相似的需求——而失败了。 “……” 如果最终要屈服，或许还不如选择申璐，而不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家伙。至少申璐的身体——尽管他的思想未必如此——仍然是人类的。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郑泰义感到一阵忧郁，不由得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 “申璐……不要等了。” 郑泰义再次说道。申璐依旧仰望着天空，随后他轻声低语道。 “无论等多久，都不行吗？” “……嗯。” “那可不行……” 申璐喃喃道。他将头低下，望向郑泰义，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这么早就说这种话，我又会有想不择手段的冲动了。” “那可不行……” “对吧？所以别再说这种话了，轻松点，陪我玩玩吧。啊，对了，泰义哥，我们去市场逛逛吧，市场。” 申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郑泰义的袖子说道。郑泰义挑了挑眉。 “市场？” “这附近有个叫巴赫布的地方，据说那里每周会有一次夜市。听说挺有意思的。正好，离这里坐车大概只要十分钟，而且今天正好赶上。” 郑泰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个地方他也去过几次。因为那里人多，他曾想或许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所以每逢周五市场开放的日子他都会去。不过，毫无收获。唯一的收获就是盖布尔买了一个蛇形的伞柄——只是伞柄，没有伞，他也不知道盖布尔要那木头块子干什么用。 申璐拉着郑泰义的袖子，催促他赶快去，而郑泰义则看了看手表。伊莱说他会在晚上回来，现在快到他回来的时间了。如果申璐先回去了，伊莱又会因为他擅自外出而大发雷霆。 “不，我今天还是……” “哥，一起去吧。那儿人很多，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我一个人去有点害怕。” 申璐睁大了眼睛，小声说道。他那略显下垂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害怕的样子。但是郑泰义看着那眼神，心想如果自己被这话骗了，那真是个傻子。 “下次再去吧。我今天还是回去吧，抱歉。”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申璐虽然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但意外地很顺从。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微笑着看向郑泰义。 “不过，泰义哥。这里离你住的背包客旅馆还有一段距离，你打算怎么回去？” “……” 他差点忘了。 郑泰义突然意识到，他身无分文，也不知道有什么交通工具，还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虽然知道步行的路，但如果步行回去，恐怕要走到午夜过后才能到达。刚拆掉石膏，他的脚又要出问题了。 郑泰义沉着脸看着申璐，而申璐却只是无辜地微笑，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 在岛屿的南海岸靠东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巴赫布的小镇。这里通常很安静。每年8月至10月，季风吹来，天气凉爽干燥，吸引了一些来此冲浪的人，除此之外，这里一直是一个宁静的地方。 但每周五晚上，这里就会变得人山人海。那时，你会感觉整个塞伦盖蒂的人都涌到这里来了。因为每周五晚上，巴赫布的中央广场会举办夜市。 不过，真正因为需要特定物品而来这里的人并不多。事实上，一般的市场在其他地方几乎每天都有开市。 巴赫布的中央广场宽敞明亮，中央有一个小喷泉，周围摆满了专业商贩的摊位。尽管有些常见的市场物品，但也有不少稀有的东西，甚至有时能找到批发市场上成捆出售的商品。 在喷泉的另一边，有一处已经倒塌，只剩下残迹的城墙附近，设有跳蚤市场。任何人都可以把家里不用的物品或手工制作的东西拿出来，在那里随便找个地方摆摊。因为没有预定的市集，那地方有时非常热闹，有时则显得冷清。 郑泰义和申璐到达巴赫布街时，太阳刚刚落山。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广场上还很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商贩提前占据了好位置，但游客和卖东西的人都还很少。 一位看起来像是游客的白人看了看手中的旅游指南，告诉他们，大概还要再等一两个小时，集市才会开始热闹起来。 郑泰义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那本书，对这种连偏远地方都涵盖的狂热旅游指南感到惊讶。凯尔在柏林时常常在他耳边唠叨，一定要记住那些不太畅销书的出版社，好好珍惜它们。郑泰义想起凯尔的过去，他曾因为出版这种书而不得不结束生意，但郑泰义没有说什么。 “那边的空地上好像有些石墙……嗯……好像是某种区域的标志。” 申璐来到巴赫布街，环顾着还几乎没有人的广场，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地方。 在平坦的地面旁，有些倒塌的石墙，后面长满了茂密的草。 “哦，那是城墙遗址。” “城墙遗址？这座岛上从很久以前就有人居住了吗？还建了城墙？” 申璐瞪大眼睛看向郑泰义，随即径直朝那边走去。几小时后，那儿将成为跳蚤市场的场地。 “据说，按照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原住民的说法，确实如此。几百年前，这里曾有过惊人的文明。” “嗯，这种说法挺常见的。不过如果是真的，那他们对这些珍贵遗址的保护也太马虎了吧。” 申璐跑到石墙前，仔细观察着那些已经残破不堪的石墙，似乎它们原本是层层叠叠的圆形墙壁，但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痕迹。 郑泰义则慢了几步，跟着申璐走了过去，心想：既然这个地方能够举办这么热闹的跳蚤市场，那不仅是马虎管理的问题，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打算保留这些遗址。 郑泰义曾经在初次来到这里时，仔细观察过这些所谓的“城墙遗址”石堆。他远远地看着在石墙间时隐时现、跑来跑去的申璐，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他从刚才申璐给他的香烟里取出一根，虽然仍然对其有些怀疑，但还是叼在了嘴里。 再过一会儿，伊莱就要回来了。今天回去后可能又会有一场风暴……算了，不管了，反正也没什么好办法。 郑泰义本想坐在旁边堆起的石墙上，但想到这毕竟是遗址，虽然没有人管理，也不应该随意坐上去。他于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那块大石头上。 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升起。等到天空中那美丽的紫色夕阳完全消失后，无数的星星将会填满整个夜空。 这是郑泰义从未在自己曾生活的那些遥远的大都市中见过的景象，南半球寂静而广袤的星空。当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岛屿，看到银河如同一条河流般清晰地划过夜空时，他一时无语，感到震撼。 在这片美丽的天地间，现在有他，有他的兄长，也有申璐，还有伊莱。他可以和某个人分享这种无法言表的激动与感动。 这一点让他感到一阵欣喜。 郑泰义吐出一口烟雾，望向深蓝色的天空，满足地叹了口气。 “但同时，我不知道能否与那家伙分享这种看见美丽事物时的感动……” “我倒是可以和你分享，哥。” 郑泰义吓了一跳，差点又把烟呛进了喉咙。他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刚刚还在远处石墙下面忙活的申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郑泰义用惊讶的眼神看着申璐，猛吸了一口烟。申璐本想坐在他旁边的石墙上，但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坐在郑泰义坐的那块石头上。郑泰义微微眯起眼睛，他对申璐的好感里也包含了这一点。 “啊……真好。多亏了你，我才能再次看到这景象，真是太好了。” 申璐笑着说道。郑泰义挑了挑眉，默默地弹了弹烟灰。申璐随即接着说了些让郑泰义一时无法理解的话。 “几年前我曾经来过非洲。UNHRDO每三年会为志愿者开放一次分部，提供参观机会。虽然不能选择去哪个分部，但我当时参观的是非洲分部，所以我在约翰内斯堡待了几天。那时，既然都到了非洲，我就顺便到几个地方转了一圈。” 郑泰义点了点头，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是因为他内心的愧疚，申璐在提到UNHRDO时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情。郑泰义将心中的苦涩和烟雾一起吐了出来。 人生总有取舍，为了得到某些东西，就不得不放弃另一些东西。郑泰义也经历过多次这样的选择。想要的东西有时是微不足道的，有时则非常重要。放弃的东西也有轻有重。 多年之后，有时他会想，也许当初做出另一种选择会更好。虽然他不后悔过去的选择，但有时不免会有这种念头。 申璐为了郑泰义放弃了UNHRDO。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郑泰义并没有参与其中。所以，理智上郑泰义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然而，即便如此，他心中仍然难免感到苦涩和歉疚。或许，有一天在不远的未来，或者更久之后，申璐会想起，也许如果当初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会更好。 人就是这样生活下去的，郑泰义在心里苦涩地自言自语，同时弹了弹烟灰。 也许申璐的思绪确实回到了UNHRDO，但他接下来的话题却与之无关。 “那里的天空有多美……对从未见过的人来说，不管怎么描述，他们都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在那无尽的广袤大地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湛蓝天空，还有那耀眼洁白的云影。” 申璐仰望着天空，仿佛在梦中喃喃自语。 在那漆黑的夜空中，星星开始一颗颗出现，郑泰义仿佛看到了申璐所描述的天空，那份只能静默面对的美丽景象。 “我很想拥有它。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象。恐怕以后无论看到什么风景，也无法超越它。也许即使在同一个地方，再次仰望同一片天空，也再也不会看到那样美丽的景象了。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想要拥有那片天空。” “……是啊……” “拍成照片是无法保存下来的。不管相机再好，也无法像人的眼睛那样完美地捕捉到那份美丽。” 申璐闭上了嘴。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景，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从郑泰义手中拿着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随着一声轻微的“啪嗒”声，一缕烟雾悄然升起。 吸了一口，两口烟后，申璐再次开口。他瞥了一眼郑泰义，眼中闪过一丝微笑。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再也没有那么绝望过了。那时候我想要得到某样东西，但却无法拥有。那真是……” 申璐再次闭嘴，沉浸在回忆中。此时，郑泰义把已经快烧尽的香烟在石头上轻轻按灭，低声自语道。 “是啊，天无法摘下来挂在房间里，也无法用鸦片染色。” 申璐突然大笑起来。含着香烟，含糊地说道，我一直是个必须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安心的人，从小就是这样。 郑泰义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出“人或天都无法成为私有物”这样的话。天都可以被各国瓜分成各自的领空，更不用说人了。当人权论者在天上喧嚣时，地上有人如同牲畜般被贩卖。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 即便是他自己，郑泰义也没有太大的自信。如果申璐真的给他几天几夜灌鸦片，使他上瘾，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轻易摆脱，即使是凭借意志。 不止是药物，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谁曾说过，如果不能占有人的心灵和精神，那就毫无意义？也有不少人并不认同这种说法。 然而。 郑泰义喜欢申璐。他依然是个可爱的孩子。 所以，为了申璐。 他希望申璐不会那样。即使申璐本人对那种幸福感到满足，郑泰义还是希望他能体验另一种幸福。 “总有一天，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不会……想要按照你希望的方式，永远留在你身边呢？” 郑泰义突然低声自语。其实，这并不是一个问题，而是自言自语。申璐没有回答。郑泰义点燃了第二支香烟。 答案不得而知，真的不得而知。郑泰义唯一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自己的想法。 然而，在他那无法捉摸的心底，有一个模糊却清晰的感觉在告诉他：不，不会。 ——再说一次，泰义。 突然，他想起了耳边曾经萦绕的低沉声音。 “——……”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天色已暗，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感到庆幸。他默默低下头，像是在看脚下的小虫子一样盯着自己的鞋尖，无意识地弹了弹几乎没什么烟灰的香烟。 后颈开始发热。那时的声音，声音中带着的热度，耳边的湿润呼吸，抚摸着肌肤的手感，这些都仿佛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奇怪而又令人困惑。 回想起来，郑泰义从未深入思考过，但他似乎还是有些人气的。对他有好感的人不在少数，也曾有几次听到别人对他说喜欢。他甚至从那些每天见面的熟人那里听到过这种话。 他并不讨厌，也不觉得为难。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对那个人动心，所以事情到此为止。没什么好在意的，也不会因此动摇。 然而。 ……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者是不安。因为那个人并不是一般的对象，所以才感到不安。 郑泰义慢慢摇了摇头，思考着这些。 如果伊莱·里格罗这个男人真的喜欢他。（不，其实根本不需要加上“如果”。郑泰义自认为自己并不那么迟钝，也不自大。） 每当想到这些，他的后颈就会发热。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觉得困惑不已。 难道我喜欢那个家伙吗？ 深思熟虑后，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再次感到后颈发热，这次热度从耳垂传到了脸上。 “泰义哥……？” 旁边传来了申璐小心翼翼的呼唤声。 郑泰义默默地盯着脚下，再次弹了弹手中已经燃尽的香烟，然后又叼在了嘴里。他觉得很为难。虽然天色已暗，但身边的人脸庞仍然清晰可见。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而申璐却极为敏锐。 “泰义哥。” 他再次呼唤。郑泰义只是轻声嗯了一下，像是低声咕哝。 果然，不行。 时间过去了，郑泰义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按照申璐希望的方式待在他身边，无法让他等待。 “申璐，对不起。” 郑泰义低声说道。申璐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望着郑泰义。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夜市快要开始了，人们渐渐聚集起来。 他们坐在的城墙前，也有些背着各种杂物的人随意铺开摊位，远处中央广场的喷泉旁，商贩们也在精心摆放商品。夜市刚刚开始准备，已经有人在商贩间穿梭。 申璐说想看看集市，特地来了这里，但当集市开始，人群逐渐热闹起来时，他却连看一眼都没看过那边。他只是一直注视着郑泰义。 “是哥哥你先喜欢我的。” 终于，申璐低声呢喃道。他那轻柔平静的声音中，似乎隐约透着一丝无奈的依恋。 郑泰义依然沉默。他是否应该说声抱歉？不，不应该这么做。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申璐，没有说话。 不知何时，申璐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低头看着脚下，仿佛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刚才那种悲伤或怜悯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常可以随时带上笑容的淡然表情。 “哥哥太着急了。你说过，如果太早说这些，就会不择手段了，不是吗？” “……。” “我有的是时间，足够多的时间。所以，别为我担心。” 申璐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并未沾上灰尘的臀部。 “那我们该走了吧。集市似乎已经开始了。如果能找到什么特别又好玩的东西就好了。毕竟是一个偏僻的非洲跳蚤市场，听起来就让人期待。” “……是啊，希望能找到些什么。或许能找到你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呢。” 郑泰义笑了笑，心情沉重，笑容里也没有什么力量。但申璐似乎选择了假装没看到，郑泰义也决定随他去了。 “你先去逛吧，我再抽一支烟就去找你。” 郑泰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举起示意了一下，然后叼在嘴里点上火。 “哥，接连抽烟对身体不好……算了，我先去喷泉那边逛逛，你赶快过来，泰义哥。” 也许申璐本想等郑泰义抽完烟一起去，但他很快改变了主意，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开。 “谢谢。”郑泰义在心里说道。正如申璐所猜的，郑泰义此刻确实想一个人待着。夜风清凉，他的思绪却杂乱不堪，心情沉重。 “……”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仰望天空。申璐已经朝喷泉方向走去。人群开始密集起来，但他并不担心。申璐并不是那种会惹麻烦的人，而且即便混在人群中，郑泰义也有信心很快找到他。况且，即使郑泰义找不到他，申璐也一定会先来找他。 “伊莱……伊莱·里格罗，你这混蛋。” 郑泰义吐出一口烟雾，低声自语道。 他抬头望着满天繁星，默默重复着那个名字，随即叹了口气。 “如果我真的喜欢那个混蛋，该怎么办呢……” 他感到不安，于是刻意回忆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若说因伊莱·里格罗这个人而感到不快的记忆，多到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那些记忆，即使现在再想起，依然会让他瞬间怒火中烧、感到恶心，甚至寒意袭来。 他试着与那些记忆并列，回忆起那张脸。 “……对啊，当然会生气，岂止是生气，还会害怕。如果一直待在那个混蛋身边，肯定活不了多久。要么被雷劈死，要么被那个混蛋亲手杀掉。” 郑泰义自言自语道。突然，他沉默了片刻，想着今天回家后，那家伙肯定又要捣乱，心中感到不安。他叹了口气，想着自己为何沦落至此，尽管已经无济于事。 郑泰义弹了弹烟灰，心想，没办法，只能等时间来解决。就像以前一样，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只能静静等待，直到这场风暴过去。 生活中总会有这种时候。那些无法凭自己意志改变的时刻。明明痛苦得要死，痛苦得仿佛要死了，但即使拼命挣扎，也无能为力。在这种时候，除了屏住呼吸，别无选择。为了不被那“时刻”吞噬，只能屏住呼吸。 时间会过去，留下的只有逐渐模糊的记忆。 郑泰义弹了弹烟灰，忽然想起了伊莱那双白皙的手。每当他陷入沉思时，那双白皙的手就会轻轻敲打着桌子之类的东西。郑泰义低头看了看自己既不白皙也不光滑的手，忍不住笑了。 “那就暂时……在那个混蛋身边待一段时间吧。” “凭我的意志。”他默默将这句话咽下。 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只剩下最后一口。他打算抽完这口烟后，就去找申璐，往喷泉方向走去。 郑泰义叼着那根短短的香烟，仰起头。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喷泉附近也充满了各种杂乱的声音。 在这片人群的某个角落，申璐就在那儿。虽然现在混在人群中不易发现，但抽完这最后一口烟，起身走几步，他就能找到他。 郑泰义长长地吸了一口烟。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火光逐渐熄灭。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烟雾。 然后，他轻松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站起身来。 首先，和申璐玩一会儿，然后回宿舍吧。申璐今天应该不会马上不择手段地把我拖走吧。虽然想到一回宿舍就会迎来那犀利如刀的目光，已经感到毛骨悚然，但也只能如此了。 既然已经决定暂时和那家伙待在一起，以后注定要面对那种目光了。 郑泰义笑了笑，然后慢慢迈步，去找申璐。 “他会在哪里呢……” 或许他已经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吧。也许他正因为找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东西而高兴呢。 郑泰义在拥挤的人群中慢慢地走着，四处张望。 人很多。越靠近喷泉，越是人群拥挤，几乎难以不与他人擦肩而过。 这里有年迈的老人，也有看起来还在上学的孩子。有满脸胡须、目光锐利的男人，也有盘起头发、好奇地四处张望的女人。即使在伊斯兰文化圈，服饰也不尽相同。有的女人戴着朴素的头巾仔细挑选商品，也有的穿着布尔卡，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有当地居民，也有偶尔光顾的客人，还有那些可能只来过一次、再也不会踏足的人。他们混杂在一起，而郑泰义悠然地走进了这人群中。 就在那时。 他只是随意地想着，申璐会在哪里呢，话说回来，在这个昏暗的地方，如果穿着查多尔，还戴着面纱，前面能看清楚吗？伊斯兰教的女性可能会觉得不方便吧。正当他这样想着，目光扫过几步之外的一位女子时，忽然间，他愣住了。 “……嗯？” 郑泰义歪了歪头，慢慢放缓了脚步。 但即使他放慢了脚步，最终停下时，郑泰义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他只是疑惑地歪着头，轻轻皱起眉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嗯”。 到底是什么呢？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他。 郑泰义回头看了看，然后仔细回顾了自己刚刚走过的路。没什么特别的。只见普通的集市场景，大家都在热闹地讨价还价或只是四处闲逛。 “……？” 究竟是什么让他在意呢？只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肩膀。 郑泰义困惑地四处张望，皱了皱眉，挠了挠头。 “精神分裂症是不是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那可不行。” 他嘟囔着，转过身，又继续寻找申璐。然而，由于人太多，他并不像预想的那样迅速找到他。或许申璐正蹲在某个摊位前吧。 郑泰义走了几步后，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也挤满了人，和前面一样喧闹。 郑泰义再次歪了歪头，耸了耸肩。 “啊啊，我得赶快找到申璐，然后一起回去。” “这里到宿舍那么远，走回去肯定不行。”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走着，突然与旁边经过的人撞在了一起。那人用他听不懂的话低声说了些什么——可能是道歉或者抱歉之类的话——然后继续走了过去，恰巧踩到了他的鞋带，把鞋带踩散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走到人少的地方，蹲下重新系好鞋带。为了防止鞋带再次散开，他把鞋带的末端塞进鞋子里。 系好两只鞋的鞋带后，他拍了拍鞋尖上的泥土，抬起头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上。虽然人来人往，但几乎没有人停下脚步，那摊位上卖的是一些儿童玩具，像玩具枪和惊吓盒之类的小玩意儿。 郑泰义扬起眉毛，轻笑了一声。 “真让人怀念。” 那里有一个曾经在郑泰义家中出现过的铁皮机器人玩具。结构非常简单——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结构——那个机器人玩具已经破旧不堪，凹陷的地方不少，油漆也剥落了。没想到会在这偏僻的非洲小岛上看到这样的东西。 郑泰义站起来，走向那个摊位。当他正准备从那堆破旧不堪的玩具中拿起那个铁皮机器人时，旁边一个正在把玩着巴掌大小的盒子的人似乎想买下它，向摊主打了个手势。 郑泰义无意中瞥了一眼那个盒子。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惊吓盒一类的东西。摊主像是展示给那个人看似的，摸索了一下盒子的某个地方，突然间，盒盖“咔嚓”一声弹开了，仅此而已。没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弹出，也没有什么在里面。 挺奇特的，他稍微思索了一下。似乎里面有某种触发装置，打开盒子时发出类似击锤的声音。 这种东西我哥会喜欢的。如果把这个带回去给他，他肯定会拆开来研究。 小时候也是这样。当郑泰义用机器人玩得很开心时，他哥哥郑在义总会在旁边一一拆开那些看起来有点特别的玩具。然后他会把玩具重新组装得完美如初，所以从来不会因为弄坏新玩具而挨骂。 郑泰义瞥了一眼在他前面半步距离把玩那个玩具的人。那人只能看到侧后方的身影，出乎意料的是个女人。从头到脚，她都裹在灰色的查多尔中，头上还戴着面纱。 她似乎不会说话，用手势询问那个玩具的价格，商贩虽然会说话，但看到对方用手势交流，也跟着闭上了嘴，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于是，她从怀里掏出钱递给了商贩。商贩笑着用蹩脚的英语说道：“Thank you, thank you!” 郑泰义看着那个商贩露出的大笑脸，心想：这分明是在宰人。 其实那个女人并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听不懂对方的话而已。她离开时，用轻声的英语简短地回了一句“别客气”，然后再次融入了人群。 郑泰义蹲在那里，低头摆弄着铁皮机器人，嘀咕道：“这东西锈迹斑斑，手脚还能动吗？”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到底是什么不对呢”，一边忽然停止了动作。 “……嗯？……嗯？” 郑泰义抬起头，不知何时人群已经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他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手中的铁皮机器人，猛地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环顾四周。 远处，已经走出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那抹灰色的查多尔的背影依稀可见。 郑泰义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还没来得及细想。 那声音很低，低得连刚才的商贩可能都没听到，仿佛是一声轻轻的耳语。也许就在郑泰义旁边的其他人也没有听到。那声音如此轻微，如此微弱。 然而，那声音深深地钻进了郑泰义的耳中。他认得这个声音，一个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会提高音量，始终平静、冷静的声音。 那声音一样平静而轻盈的步伐，他也很熟悉。 那挺直的背影，不会因为有人呼喊而回头，只会一直向前的那背影，他也熟悉。 郑泰义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追赶那抹灰色的查多尔。每当视线被遮挡时，他都会焦虑地担心自己会不会失去目标。 “等等，等等……—” 他疯狂地推开人群，从旁边匆匆跑过。偶尔还能听到骂声和抱怨的声音，但他连道歉的时间都没有，也顾不上这些。 穿着灰色查多尔的那个人似乎已经完成了她的事，离开了广场，走向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而郑泰义依然被人群挡住了去路。 隐约中，他好像听到申璐在呼喊“泰义哥？”的声音。但即使是那个声音，他也没有听进去。 “等，等一下……让开！请让开！” 当他看到那抹灰色查多尔拐进小巷、从视线中消失的瞬间，郑泰义朝着挡在摊位前蹲着的人大喊了一声。然后他咂了咂舌，索性转身绕到广场的另一边跑去。虽然人还是很多，但那边稍微要清静一些。 没看错，也没听错。那声音、那背影、那步伐。 郑泰义朝着灰色查多尔消失的方向奔去。他感到身后传来申璐追赶的气息，但很快那气息也被人群挡住了。 远离广场后，周围立刻变得寂静无声。 在月光洒落的静谧小巷中，只有郑泰义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响。 他冲进了灰色查多尔拐入的小巷，但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郑泰义犹豫了一下，但又觉得犹豫的时间也浪费，便不顾一切地继续跑了起来。 脚踝一阵阵刺痛，这也难怪，本以为已经快要痊愈了，看来还是得再去医院看看。 “我的脚踝真是多灾多难啊。”郑泰义叹息着，但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这条笔直的小巷分出几条岔路。他一边跑一边转头瞥向那些岔路。 会是哪里呢？不可能看错。到底是往哪边走了？ “该死……这也不像在玩捉迷藏，到底跑哪去了？” 正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时，郑泰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在小巷尽头看到了一抹摇曳的衣角，但当他再次停下转头去看时，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 郑泰义没有多想，朝那个方向奔去。那是一条窄小的巷子，勉强只能通过一两个人，他在追赶那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拜托了，希望她还在那儿。至少别走远了。哪怕只是看到背影也好。” “该死的，平时走得又不快，怎么现在跑得这么快……难道是认错人了，不会是别人吧？” 郑泰义一边这样嘟囔着，一边继续追赶那个可能是别人的背影。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不会认错人。 郑泰义转过巷子。脚步声在巷中格外响亮。然后，他看到了她。 稍远处，灰色查多尔停了下来。她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追来一样，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也许她是想问，为什么要追她。 但就在这一刻，郑泰义才意识到，巷子的拐角处隐藏着一个人影。当他意识到时，已经太迟了，那人粗壮的拳头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 郑泰义连喊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呼吸仿佛被一瞬间堵住了。 那个打中了郑泰义胸口的影子——是一个满脸胡须、眼神凶狠的阿拉伯人。他用凶狠的声音说着什么，郑泰义猜测他可能是在问“你是谁？” 但顺序错了。应该先问“你是谁”再打人才对……，还没来得及这么说，郑泰义的意识便开始模糊了。 在模糊的意识中，他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灰色查多尔。透过面纱，他的目光与那双模糊的眼睛对视。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郑泰义，瞬间瞪大了。 郑泰义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 那是一个让人怀念的梦。或者说，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梦。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周围一片空荡。仿佛笼罩在浓雾中，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自己的脚下也看不见，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独自站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他像个木偶一样茫然地站在那里，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并不是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一直以来，有一个人自然地、仿佛天经地义般地站在他身边，久到他几乎不曾意识到。 他转头看向身旁。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不知何时，他已经失去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去了哪里？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孤单一人？ 他陷入了沉思。 当他回忆起自己本来并不是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 失落感并不会在失去的瞬间到来。只有在真正意识到失去时，它才会涌现。他终于意识到，失去的时刻与感受到失去之间，竟然有这样的差异。 他决定要去寻找那个人。 虽然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他想要找回那个曾经在他身边的人。 在苦苦思索之后，他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有找到那个人的线索。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细线。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根线。线的一端延伸向远方，直到看不见尽头。 只要沿着这根线走下去。只要找到这根线的尽头。 他迈开步伐，开始沿着红线前行。 跟随这根线并不困难。虽然它有时曲折，有时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但这根线却始终指引着他前进。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的心跳加快了。他加快了脚步，终于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然而，他停下了脚步。 线断了。在那个人的脚下。原本应该是一条完整的线，现在却断开了。 他想：应该把它重新系起来。于是他再次迈步向前。然而，在他到达之前，有人捡起了那根线的另一端，并将它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停了下来。“呃，呃……”他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而原本站在那里的那个人却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似乎在笑。那是一个温柔而温暖的笑容，但又带着一丝苦涩。郑泰义的心猛地一痛。 那个人一步步向后退去，慢慢地与他拉开了距离。终于，那个人转过身去，虽然步伐缓慢，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那个人的线将会与另一个人相连。以后，他和那个人将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在一起了。虽然早已记不清，但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已经成为了无法回到的过去。 郑泰义没有想要解开线重新系在一起的念头。他知道，将会与他并肩前行的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但那种失落感依然深深留在他的心里。让他感到遗憾和怀念。 *** 他睁开了眼睛。眨了眨眼，再次睁开。 “真是个奇怪的梦。”他心想。 他的脑海里依然回荡着梦中的场景。他仿佛还站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里。而在那迷雾的另一端，似乎依然有一个人存在。他伸手却无法触及的某个人。 然而，在他再次眨眼、再一次眨眼的瞬间，梦中的场景渐渐变得模糊。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却记不清梦的内容。留下的只有一种遗憾和怀念，以及一种不愿后悔和回头的决心。 这些感情在他醒来后依然在他的眼睑后萦绕。 突然，真的就像是突然——也许这与梦有关。但那梦已经渐渐模糊，连那些深切的感情也逐渐在记忆中淡化——郑泰义忽然想起了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 ——“那我也会好起来的。” 那是一个平静而柔和的声音。说话时，那人是在笑。那并不是明朗的笑容，而是一种平静的、像是习惯性地在陈述事实时浮现的笑容。 “那是……什么时候……啊，想不起来了。”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那是他生病时的记忆，那时他还很小。这几乎是郑泰义唯一记得的关于他童年时病倒的记忆。 那时郑泰义的个头还没长到现在大腿那么高，他曾经因为高烧而躺在床上。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生病。虽然母亲非常难过和担心，但她似乎并没有那么慌张。因为郑泰义生病是常有的事。 当郑泰义因为发烧躺下时，年幼的郑在义爬到了他的旁边，挤进了他的被窝。 母亲劝他说：“弟弟生病了，现在不应该在旁边。”她把郑在义拉开了。也许她担心郑在义也会被传染，和他一起生病。因为据说每次郑泰义病倒，郑在义也总是会跟着一起生病。 “即使分开，我还是会生病的……我要和泰义在一起，不然会很孤单。” 郑在义曾经说过这些话，是后来母亲对郑泰义讲述往事时提到的。她笑着回忆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时，提到过这一段。 那时父亲要去参加家族的宗亲会，尽管他们平时几乎不与父亲那边的亲戚来往，但那次似乎有特别的原因，必须去几天。临走前，母亲为了照顾生病的郑泰义，建议父亲带走郑在义。她说，这两个孩子太容易传染了，最好分开。 郑在义虽然脸上带着不情愿的表情，但父亲还是带走了他。于是家里只剩下郑泰义和母亲。郑在义虽然总是会跟着郑泰义一起生病，但他本来是个“健康”的孩子，几乎从未先病倒。 然而，那天夜里，原本应该几天后才回来的父亲，却在深夜抱着高烧昏迷的郑在义回到了家。 最终，两个人并排躺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些孩子怎么总是一起生病呢？”母亲一边担忧一边感叹着。 不过，郑泰义对那时的记忆几乎已经没有印象了。 他仅仅记得，全身发热，无法动弹，视线却异常清晰，旁边躺着郑在义。 在昏迷了好久之后，郑泰义终于退烧醒来时，发现郑在义正躺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郑在义的眼神朦胧，带着烧得迷迷糊糊的神情，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郑在义虚弱地喘息着，问道： “你还好吗？不难受了？” 郑泰义慢慢地坐起身，满身是汗，感觉寒冷。他颤抖着重新钻回被子里，小声说道： “不难受了，但好冷。哥哥，你难受吗？” 郑在义沉默了一会儿，胸膛像小鸟生病时那样轻微起伏，脸上显得极度疲惫，呼出的气息滚烫。郑在义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回答： “只要你不难受……我就会好起来。” 说完这句话后，郑在义闭上了眼睛。郑泰义记得自己看着闭上眼睛、仿佛失去了意识的郑在义，伸出手抚摸着他发烫的额头。 “……说起来……这也太不公平了。” 郑泰义忽然低声自语。 他茫然地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记得母亲曾经说过，郑在义总是会跟着他一起生病。很少有郑在义先生病，郑泰义跟着生病的情况，但只要郑泰义病倒，郑在义就一定会跟着生病。即使他们被分开，情况也一样。母亲笑着说，“可能是因为你们是双胞胎，真是不可思议。” 当时听到这些话时，郑泰义只觉得有趣，觉得很神奇。可是现在想想，郑在义一定感到很委屈吧。自己生病时只能独自忍受，而弟弟生病时却总是要一起承受。就算感到不公平，也不奇怪。 郑泰义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还带着困意的眼皮。眼屎在揉搓中轻轻掉落。 等等，为什么阳光没有照进来？平时一睁开眼睛，旁边窗户的阳光就会直射过来，刺得他脸生疼。今天难道是阴天？ 郑泰义这才发出“嗯……”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刚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迷迷糊糊中一时没有注意到。 “这里……是哪里？” 郑泰义茫然地低声说道。 天花板高高在上，仿佛整个天花板都被掀开，能看到上一层的天花板一样。 “嗯……”他再次茫然地自言自语，随即猛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四下张望。 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由于天花板很高，房间显得格外宽敞。郑泰义坐在一张挂着华丽帐幔的床上，帐幔一半垂落，一半收起。 “……” 郑泰义挠了挠头，眨了眨眼睛，环顾了一会儿房间，然后缓缓地从床上下来。光滑的木地板触感非常舒适。走了几步后，柔软的地毯包裹住了他的脚。 其实房间并不大。除了那张大床和旁边几盆植物外，只留有不算宽敞的活动空间。 郑泰义慢慢地打量着房间，注意到腰部以下的帷幔遮住了一个敞开的门。他朝门口走去。 门外是室外。 不，或许不完全是室外。 那是一座方形建筑的中心，四周被走廊围绕着。房间外铺着光滑平整的石板。 郑泰义走出房间，头顶的阳光灿烂耀眼，脚下的石板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温度正好。 四面的墙壁中央各有一扇雄伟的门。 在这个约有几间教室大小的宽阔庭院中间，有一个方形的水池，足够十几个人进出。水池用方正的石块砌成，清澈的水充满其中。 “……这是哪座寺庙吗？” 郑泰义叹了口气，低声喃喃。 他一步步走向水池，仿佛来到了某个宁静的伊斯兰寺庙。 在水池边，坐着一个人，正专注地摆弄手中的小盒子，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惊吓盒。他边玩边陷入了沉思。 郑泰义立刻向他走去。虽然他应该已经注意到郑泰义的接近，但他依然没有抬头，默默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盒子。 不久，郑泰义停在离他不到几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是装在惊吓盒里的发射装置，基本都差不多。难道这个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郑泰义突然问道。 他依然目光停留在盒子上，淡淡地答道：“特异倒不至于，不过……” “里面装了十二根弹簧。这个末端的木板起到了类似击锤的作用，它会在击打之后重新收回，然后再以时间差再次击打。第二次击打时，弹簧就充当了击锤的角色。这种设计很有趣。” 他平静地说道，然后合上了盒子，递给郑泰义，“想看看吗？” 郑泰义笑了笑，沉默地笑了一会儿，接过了盒子，随即在他旁边轻轻坐下。 但郑泰义心里明白，即使他打开这个盒子，仔细研究内部结构，也未必能真正理解。虽然这个简单的玩具盒他应该能搞清楚，但过去他几乎从未完全理解过他递给自己的那些东西。 郑泰义摸索着盒子，抬眼望向他。 “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你知道这里是坦桑尼亚的领土吗？” 郑泰义感到有些无奈，但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于是解释道。他半信半疑地停顿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他说道： “原来是非洲啊……我还真不知道。”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挠了挠头。 虽说他没抱太大的期待，但还是觉得有些过于平常。虽然也算在意料之中。 他就像是早上刚刚分开一样，毫不惊讶地回答，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几次眨眼的工夫，他淡淡地说道： “我在想，南半球的伊斯兰文化区会是哪儿呢……那么是桑给巴尔……还是塞林盖？” “嗯，是塞林盖。” 郑泰义答道，虽然他之前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但听了几句话后，他已经能准确地说出这个偏僻小岛的名字。郑泰义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心里确认了，这人确实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对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的男人，郑泰义笑着说道： “你待在这种地方，当然联系不上。原本以为至少生日那天能收到你的消息呢。” “啊……我曾经试图找个能联系的方式，但一切都被收起来了。正想着该怎么办时，别的事情突然冒了出来，于是就忘了。”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郑泰义依然从他那淡然的脸上感受到了一丝歉意，忍不住笑了。 “前几天梦到了你，正想着是时候想办法联系你了，没想到现在就见到你了。” “……嗯……果然。所以我们见面了……”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虽然几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改变什么，但他确实一如既往。那副让他怀念的模样丝毫未变。 郑泰义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在这片湛蓝的天空下，在这个幽静的地方，他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郑泰义心情愉悦地长叹一声，躺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池中清凉的水。 仰望着坐在他头顶的人，郑泰义说道： “虽然迟了点，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哥哥。” 他微笑了，那温柔而熟悉的笑容毫无疑问是郑在义的笑容。 郑泰义的哥哥，几个月来终于见到的他，点了点头。 “你也是，生日快乐，泰义。” [第六卷继续] ONE-ACT 房间里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盖布尔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随后走回走廊。如果那个他肯定在二楼的人不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么剩下的地方只有隔壁房间了，那是与他同行的年轻人的房间。 当他靠近那间房时，果然，房间内传来了动静。听起来像是说话声，也可能是打斗声，但隔着门听不清楚。不过，房间里显然不止一个人。 盖布尔毫不犹豫地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盖布尔找的人，恐怕在他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打扰一下。” 盖布尔敲门时简短地说道，等待了大约一两秒后，便推开了门。虽然没有人回应，但他并不在意。毕竟，房间里的人并不是那种会一一回应的人。 门开了，盖布尔迈进了一步，随即停住。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房间里有两个人。也正如他所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人。到这里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有一点是他没想到的，那就是眼前的情形。 “……” 没有人说话。盖布尔没有说话，男人没有说话，那个年轻人也没有说话。甚至那个年轻人也一动不动，背对着盖布尔僵硬地站在那里。 盖布尔心想，看来时机不太好。 他对男人没有什么歉意，但对年轻人却有些感到抱歉。 青年将脸埋在坐在床上的男人的双腿之间。盖布尔清楚地知道，那双白皙而美丽的手有多么强壮和有力，而现在，那双手正死死地按住青年的头，阻止他挣扎。 可怜的青年明显感觉到了盖布尔的存在，他只是勉强含住男人的性器头部，僵硬地不敢动弹。 盖布尔默默地看着那张时而发青、时而发红、再度变青的侧脸。与盖布尔正面对视的男人一边按着青年的头，一边对盖布尔说道： “有急事吗？” “没什么急事。我会在楼下等你，结束后下来吧。” 男人轻轻挥了挥手，表示明白。盖布尔随即转身，轻轻关上了门。然后，他顺着原路，重新走下楼梯。这确实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收到消息，沙特阿拉伯驻美大使不久将会更换。但距离正式公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也不是什么紧急的消息。 盖布尔走下楼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了几份放在桌上的晚报之一。当他打开报纸时，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在房间里看到的场景。 男人脱了衣服，眼神微微眯起，带着比平时更强烈的欲望。 看样子，不会仅仅停留在口交上。很可能在射了一两次后，还会进行更深入的插入。 “唔……”盖布尔长长地叹了口气。正在这时，女主人经过，疑惑地问他是否有什么烦心事。盖布尔摇了摇头。 “不，只是可能得处理一具尸体。” “哦，不会是在这里吧？请尽量避免惊动警察。” 女主人似乎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回应后就走回了办公室。 然而，盖布尔的话半真半假。 盖布尔曾多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在他外出之前，他一直在T&R总部与詹姆斯一起收拾凯尔的烂摊子。确切地说，是詹姆斯负责替懒惰的上司打理公司，而盖布尔则几乎包揽了上司的私人事务。 凯尔的麻烦事数不胜数，但他最大的麻烦是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弟弟。在他的两个弟弟中，尤以弟弟最为麻烦。 这个弟弟——就是现在在二楼的那个男人——从小就是个问题儿童。詹姆斯曾经说过，当弟弟只有三四岁的时候，凯尔就曾认真地考虑过“我是不是给我弟弟取错了名字？或许该把他的名字改为达米安。”那时候凯尔已经成年，虽然是个前途光明的天才，却用他那聪明的脑袋认真地思考着：如果弟弟的头皮上真的刻着666，我该怎么办？ 不认识的人可能会把这当成笑话，但盖布尔理解他的心情。当然，认识他弟弟的人大多也能理解。 起初，处理弟弟惹出的麻烦主要是詹姆斯的工作。直到几年前，詹姆斯在繁重的工作压力下几近崩溃，频繁去做心理咨询，甚至提出辞职。于是盖布尔接手了部分詹姆斯的工作，其中就包括收拾这个男人的烂摊子。 盖布尔至今清晰地记得一件事。 他曾经处理过一具尸体。 他当时心想，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遇到这种事，默默地处理着尸体。那次事件的性质介于正当防卫和过度防卫之间，盖布尔一边考虑如何解决，一边看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冻住了一般，默默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虽然盖布尔并不认为这会是他唯一的一次杀人经历，但那确实是他的第一次。 “吓到了吗？” 盖布尔问道，同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景。 当然，盖布尔并不是故意杀人。那是在他年轻时短暂服务于国防部期间，因一次意外而不得已为之，属于完全的正当防卫。然而，第一次杀人的瞬间，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如果当时不杀死对方，百分之百会是自己死，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也完全在于对方，所以盖布尔并没有罪恶感或良心的谴责。但这些都与第一次杀人的感受无关。 面对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盖布尔本不打算对那个男人说任何安慰的话，但看着他呆呆地盯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不由得脱口而出：“吓到了吗？”在他脑中曾经只有理论上的血腥味、血的触感，现在却亲眼目睹了鲜活的生命变成了无生命的物体，真实得让人震撼。 然而，那时盖布尔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并且再次得到了确认。 “嗯？” 当那个男人转过视线，与盖布尔对视时，盖布尔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说这种废话干嘛？有水巾之类的东西吗？应该趁血没干之前擦掉，已经干了就不好清理了。” 盖布尔默默地指向附近的洗手间，然后继续专注于处理尸体。 那男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只是盖布尔和詹姆斯，以及其他人都不知道罢了，杀人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啧，下次是不是得戴手套了。”男人咕哝道，语气中毫无罪恶感。 没错，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无法用普通的人的感受来对待他。 “……” 回过神来时，盖布尔已经读完了整份晚报。一边想着别的事情，一边还能认真看完报纸。今天的世界依然乱糟糟的。 盖布尔瞥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二楼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起身走到厨房，从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颗水果，随便在裤子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口。他边嚼着水果，边望着窗外的小广场，很快就吃完了，又回到了大厅。路过时，他看见有一封传真刚送到，顺手挑出了一些可以马上回复的文件，然后慢慢走回大厅，这才发现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二楼下来，坐在沙发上翻阅桌上的报纸。 那男人只穿着一条随便套上的裤子，仿佛在炫耀自己刚刚从床上滚下来一样。他的手臂上还留有明显的抓痕。 尽管他显然注意到了盖布尔的到来，但依旧只是低头翻着报纸，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页上。盖布尔确认了男人的状态后，转身走向二楼。 是时候处理尸体了。 没想到他下来的这么快，本以为他会再待上一段时间。也许是几年没见，体力已经不如从前，或者是他对性爱的兴趣已经改变了。 又或者，他像过去那样，在对方的身体被撕裂、晕厥过去之前，迅速发泄完自己的欲望，轻松地下楼来了。 他过去经常这么做。 几年前，当盖布尔刚开始替这个男人收拾残局不久，他已经成年，不再是那个冲动的少年，而是更加狡猾，几乎不再需要别人为他收拾麻烦。正巧盖布尔被调到外地，离开了德国。两人的关系也就此终结。但在那之前，盖布尔经常要处理的就是尸体。 不仅仅是尸体，还有一些类似的情况。 比如，男人把女人——或者男人——带回家，然后在床上翻云覆雨。 视情况而定，如果没有时间或环境的限制，男人通常会在几个小时后才离开床。每当他办完事后就会直接去浴室，而盖布尔则负责处理那天可怜的牺牲者。通常，这些受害者的下半身血肉模糊，脸上满是泪水、鼻涕，甚至其他体液，已经昏迷不醒。若对方是男性，则几乎都会出现内脏破裂或严重脱肛，必须送医院抢救。 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盖布尔曾见过几次那男人的器官，每次看到都会皱眉。更有甚者，有些人一开始不知情，等到男人脱下衣服时，吓得脸色发青，哭喊着求他放过自己。 后来，其中有些人在医院醒来后，甚至威胁要起诉，但他们的叙述几乎都相同。 他们说，无论他们怎么拒绝，哭泣、哀求、恳求、发怒、乞求，男人都像听不见一样，一意孤行地侵犯他们。即便血从撕裂的身体中顺着大腿流下，浸透了床单，他也毫不在意，直到满足了自己的欲望为止。然后呢？他就满意地自己去浴室了。 盖布尔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每次处理那些昏厥的受害者送往医院的人，正是他自己。 当他看到那些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时——有时他们甚至眼睛还睁着，吓得盖布尔自己都快昏过去了——简直和尸体无异。 盖布尔在心里叹了口气，向二楼走去。几年来没见，这男人依然如故。 然而，这次他带来的那个青年，可能现在正躺在二楼，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凯尔曾特意交代过他：“可能会和伊莱一起行动，他是郑在义的弟弟，非常不错的青年。请好好照顾他。” 然而，还没来得及照顾，这个青年就已经沦为尸体了。 虽然他应该还没真的死，但盖布尔对这个印象不错的青年也颇为喜欢，现在不禁为他感到遗憾。不知他是怎么被这个冷酷的男人盯上的。 盖布尔心里祈祷，希望岛上的医疗设施足以应付，别弄得非得送到大陆的大医院去。 然而，还没走上几级台阶，他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你要去哪儿，盖布尔？” 盖布尔听到这个平静的声音，转身回望。那男人仍然手里拿着报纸，用无聊的语气问道。 盖布尔挑了挑眉。 “当然是……去处理一下。” 盖布尔委婉地回答，将“处理尸体”这句话转化为更柔和的表达。男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咂舌声，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别去。” 盖布尔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男人依旧若无其事地翻着报纸。 盖布尔默默地走下台阶，坐在他对面。 天啊，差点犯了大错。几年不见，自己变得迟钝了。以前只凭空气的流动就能察觉到的。 现在这个男人心情极其糟糕。虽然他面无表情，用平淡的语调翻阅着报纸，但盖布尔很清楚，他此刻的心情比平时要更加恶劣。如果在这种时候稍有不慎地触怒了他，可能会真的见到“尸体”。 盖布尔掩饰着心中的疑惑，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如此愤怒。回想一下，自从他上到二楼，看到那意外的情景时，男人的情绪就明显不对劲了。盖布尔记得他问自己是否有急事时，那冷若冰霜的声音。 如果推测不错，可能是和那个青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 但如果真是这样，盖布尔又产生了疑问。 他知道，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会和不喜欢的人同行的性格。别说同行了，如果不喜欢，恐怕早就让这个世界上多了一具尸体。更何况，从一开始，这个青年应该不可能是他不喜欢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称呼。 当盖布尔第一次在机场迎接那个青年时，他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心里着实感到惊讶。那个青年毫不在意地用名字称呼这个男人，而男人也同样淡然地回应。直到现在，至少在盖布尔见过的范围内，除了家人以外，没有人敢用名字直接称呼这个男人。 盖布尔心里觉得奇怪，难以置信地想着，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也能有这样的朋友。当他看到郑在义的弟弟和这个男人发生关系时，又感到了一次震惊。 而现在，这个情境也同样让他感到意外。 他曾想，也许是因为对方是郑在义的弟弟，所以他才有所顾忌。但又觉得这个男人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就手下留情。 “盖布尔。” 男人突然开口，但目光依旧停留在报纸上。盖布尔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男人瞥了一眼盖布尔，目光冷如冰刃。 “以后当我和他在一起时，不要再不经允许就进来。还有，忘了你刚刚看到的。” “……明白了。” 这同样不像是这个男人的风格。或许在盖布尔不知道的这几年里，这个男人也发生了变化。 “不过，你有事找我吧？不是有事情要处理吗？” “哦，是的。刚才收到老板的联系。另外，沙特阿拉伯驻美大使可能要换人了。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到UNHRDO那边。” “哦？谁会接任？” “最有可能是阿扎尔家族的两位王子中的一位。” “那么就是穆斯塔……—。” 男人正说着，忽然闭上了嘴。盖布尔微微倾斜头，等着他继续下去。看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与工作有关的事情。 然而，让盖布尔耐心等待的却是他意想不到的话。 “这可能是个漫长的对话。我们去你房间里继续谈吧……而且。” 男人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盖布尔也跟着站了起来。男人正准备走，却突然停了下来，再次闭上了嘴。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然脸色阴沉地皱起了眉头。盖布尔微微挑眉，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去告诉这里的女主人，先给他准备点吃的。他刚刚说很饿。” 男人带着些许粗暴的语气说道。盖布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明白了。”随后，他让男人先去房间，自己则去了厨房，将消息传达给了女主人。女主人和盖布尔相处得还算融洽，听了他的话后微笑着答应，并立即走上了二楼。 盖布尔拿了几罐啤酒，走向房间时，微微偏了偏头。 他心里想着，真是见多了稀奇事。 事情在五分钟内就解决了。 实际上，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简单地汇报了各地的情况，并讨论了凯尔已经决定的策略和一些可能发生的局势变化。 和这个男人的对话总是简短明了。 如果没有需要判断的事，他就只负责传达事实；而一旦需要判断，这个男人总是毫不犹豫，迅速决策。 在这一点上，凯尔和他有些相似。至少在工作方面，盖布尔与他们交谈时，从未感到过任何不满或困惑。 “……以上就是全部了。” “嗯。” 盖布尔说完，男人简短地回应了一声。 盖布尔继续坐着，等待男人起身离开这个房间。可是男人却依旧半倚在长椅上，一条腿蜷起，似乎陷入了沉思。轻轻敲击着膝盖的手指没有任何要结束思考的迹象。 他一直是这样的。虽然他在认真听盖布尔说话，还会提问和回答，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也会详细询问。但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全在盖布尔的话上。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盖布尔猜测，这大概就是导致他心情极度不爽的原因。 盖布尔静静地坐在那个陷入沉思的男人面前，打开了刚刚从厨房拿来的啤酒罐。边喝啤酒，边翻开了昨晚读到一半并折好的书。虽然不知道那人在想什么，但如果他要思考，最好回自己的房间去。不过，看着他那阴沉的表情，盖布尔并不想贸然开口。 虽然陷入沉思，但并不是完全失神的男人也拿起了啤酒罐，拉开拉环，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是舒尔泰斯啊。那家伙会喜欢的。” 突然，他低声自语道。盖布尔稍微从书中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看起来他并不期望盖布尔回答，似乎只是自言自语。盖布尔又把视线转回书上。也许等会儿他就会离开。 然而，男人并没有离开，继续默默地喝着啤酒。像喝水一样不停地喝，啤酒自然很快就见底了。盖布尔拿来了四罐1000ml的啤酒，他慢悠悠地喝着看书的时候，剩下的三罐已经被那人喝光了。 当他喝完最后一罐，把罐子“咔”地放在桌子上时，盖布尔正好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他扫了一眼空罐子，问道： “要不要再拿一些过来？” 男人没有回答。盖布尔将沉默理解为同意，于是他也想再喝点，于是起身走向厨房。厨房里，女主人正在洗碗。她看到盖布尔，开心地打招呼。 “尤里，该吃晚饭了吧？” “嗯，等一会儿。其他人都吃过了吗？” “除了泰伊，没别人了。他已经吃完甜点上楼了。看起来很累，吃饭时都在打瞌睡。估计现在已经睡着了。” “是吗。我晚点再单独吃，不用管我。我拿点啤酒走。” 盖布尔没有回答，只是亲了亲她的脸颊，拿了三四罐啤酒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男人依旧保持着盖布尔离开时的姿势，依旧沉浸在思考中。不过，表情似乎更阴沉了。盖布尔暗自叹了口气，把罐子放在他面前。 “泰伊吃完饭上楼了。安娜说他现在应该在睡觉。” “睡觉？” 男人的眉头突然深深皱了起来。 “睡觉？睡？！"" “......这我可说不好。听说他吃饭时都在打瞌睡，估计现在应该是在睡觉吧。” 盖布尔平静地回答道，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而，盖布尔只是淡然地打开了啤酒罐。 “不过就是因为这种事哭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他敲了敲膝盖，手指用力了一些，声音也变得低沉有力。 盖布尔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默默地喝着啤酒。 哭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啊。 “我告诉你，那家伙并不是真的讨厌。最开始他会说累了、麻烦了之类的，但最终他还是会......会的。甚至有一次，他因为太爽而失去了意识。因为我下了这么大的功夫，理所当然嘛。” 盖布尔微微皱起了嘴角。活久了真是见多了各种奇怪的事...... “所以即使他哭了，也不是真的哭了。对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不太明白你的话。” 真的不明白。这个男人现在说的话，简直是他本人最不适合说的话。如果是别人，说不定会怀疑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因为是这个男人说的，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讨厌。......大概是这样的。” 男人自言自语道。然后，他又像喝水一样喝起了啤酒，陷入了沉思。 盖布尔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问道： “如果他真的讨厌，会有什么麻烦吗？” 他语气平静地问道，虽然仍然没有抓住上下文，伊莱却突然闭上了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但很快，他皱起嘴角，似乎有些不满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稍微偏了偏头。 “没有。” 盖布尔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结论已经得出。男人也慢慢地点了点头。盖布尔又数了数男人喝完的啤酒罐。几罐1000ml的啤酒，对这个男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真是的，活得久了，什么奇怪的事都能遇上。也许，实际上醉了的不是这个男人，而是他自己。说不定自己其实已经喝醉了，正在做梦。对，这样说不定更合理些。 盖布尔正想着出去花园里透透气时，男人站了起来。看来他终于要离开了。 天黑后，女主人会点亮花园的灯。虽然未必有人需要这灯光，但她还是会点亮几处，直到凌晨天色变亮。她说这是为了方便半夜里突然想散步或者偶尔深夜来访的客人。 因此，天生夜视能力不强的盖布尔，即使在半夜，也能安心地在花园中散步。有时心血来潮，他还会跳进泳池里游一会儿。 但今天他没有游泳的兴致，只是在花园的果树下缓缓地走来走去，深吸了一口气。 从明天起，得更忙碌些了。尽管到目前为止，自己也已经为了收集那点点滴滴的信息而吃尽了苦头。这个国家那个国家，从印度到中东，哪怕是极微小的动静，他也毫不犹豫地千里奔波。最终，才终于得知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现在，明天开始，我必须集中精力真正找出那个人。要找的人不是我，而是郑在义的弟弟。凯尔曾说过，那个人就可以胜任。当我问为什么时，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说并没有特别的依据，但他坚信那个青年可以，因为他是他的吉祥天。 盖布尔决定相信凯尔的话。这是多年来经验告诉他的明智选择。 他在凉爽的夜风中漫步于花园时，突然抬头望向二楼。刚才，一个叫比比的黑人女孩，她帮安娜做家务，住在离这里不到五分钟的小房子里，腼腆地问盖布尔，二楼房间里的那个哥哥是谁。她说在花园里捡水果时，那个哥哥温柔地对她笑了。 盖布尔听到她提到二楼的尽头房间，立刻想到了那个男人和那个青年，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究竟是谁住在尽头的房间里。但她提到的温柔的微笑让盖布尔毫不犹豫地指认了青年。当他告诉比比青年的名字时，她几次轻声重复着“泰伊，泰伊”，发音有些不准。 盖布尔想到那个青年，理解了比比的腼腆。他确实是个让人不由自主喜欢上的青年。 盖布尔站在围墙的内侧，靠近比比捡到芒果的果树旁，抬头看向二楼。果然，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二楼尽头的房间。 盖布尔漫不经心地望着二楼的房间，突然微微歪了歪头。房间里的灯亮着。安娜说他已经熟睡了，但看来并非如此。 正当他这样想着时，突然又向另一边转了转头。二楼尽头的房间窗前有一个人影晃动。那人斜靠在窗边，默默地望向床的方向，正是刚才还在盖布尔的房间里像喝水一样灌啤酒的那个男人。 “……” 盖布尔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向那边。那男人依然站在那里。他如此直白地盯着那边看，以他的敏锐，即使距离远，也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注视着他，但他却只是在默默地望着床的方向。 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看得入迷的？那里应该只有已经熟睡的青年吧。 盖布尔靠在围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准备慢慢看着他，这个男人究竟要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那男人也和盖布尔一样，双臂交叉在胸前，轻轻地靠在窗边，纹丝不动地盯着床的方向。忽然，他稍稍从窗边移开了身体，似乎看到了什么，脸上挂着沉重、没有表情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伸出手，似乎轻轻触碰了床的方向，但不久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重新靠在窗边，双臂交叉。 盖布尔虽然一向自诩耐心，但这时也渐渐感到无聊起来。既然他什么也没做，那自己也没必要继续看下去。看了看手表，夜已深，该回去睡觉了。 盖布尔从围墙上站直身体，最后一次望向二楼。那男人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盖布尔半开玩笑地想，他不会真的就在那里睡着吧？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男人绝不是那种会和别人一起睡的人。 盖布尔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脖子，低头看着脚下，再次陷入了思考。不过这次他思考的时间并不长。他摇了摇头，耸了耸肩。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法用人类的理智去理解的事情，哪怕能用理智理解，也有许多无法从个人层面理解的事情。 盖布尔稍稍歪了歪头，最后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件事归结为其中之一。然后他又想了想，不能理解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他背着手，慢慢地走着，再次陷入了沉思。这次他很快得出了结论。没问题。 不懂又如何……但这又能怎样呢？ 盖布尔一向不多言不多语，他在心里如此自言自语，结束了思考。不管怎么说，至少不用处理尸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件好事了。 [ONE-ACT 结束] 激情 (PASSION) 5 目录 | 18. 재회 单幕剧 BL经典 第313卷 激情 (PASSION) 6 作者：悠二 封面设计：梁允熙 出版日期：2018年9月21日 出版社：株式会社Bookstream / 2014年11月28日 申报号：第2014-000151号 地址：首尔市永登浦区堂山路47街20号，501室 发行人：金秀珍 ISBN 979 11 6138 373 6 25810 / 定价 5,000韩元 Facebook www.facebook.com/theclbook Twitter twitter.com/theclbook (c) Yuuji / BOOKSTREAM Co., Ltd. 2006 / 2018 ※此作品是通过《BL经典》项目以个人出版物形式发行后，再次以电子书形式重新出版的，在此过程中，对内容进行了修改与增加，并修正了部分语法及标点符号。 ※此作品的内容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无任何关联。 ※此作品首次发表于2006年，内容基于当时的情况，可能与当前的情况有所不同。 ※除非得到权利人的明确许可，否则不得复制（包括复印、扫描、数字化等），以及转载、编辑、翻译、广播、出版、公众传播及再传播、销售、分发、出租等使用此内容的全部或部分。 19. 천국에 가까운 곳 “……目前沙特阿拉伯的外交部长是班达尔·阿尔·法德王子。他是个明智的人，但自幼体弱多病，因此拉希德王子和阿里王子一直在暗中争夺外交主导权。阿尔·费萨尔王子是阿里的弟弟，他们是同母所生，感情非常好。他早早退出权力争斗，创立了自己的企业……” 到处都有肮脏的故事。 有权力的地方就会有寄生虫。如果再有金钱，情况会更糟。当这些寄生虫增多时，情况就会变得更加肮脏和复杂。 寄生虫更多的是潜藏在他人看不见的内部。或许，如果有人已经这样说了，那内部的恶臭可能超乎想象。 “哎呀……那边的日子还真是一刻不得安宁啊。” 郑泰义一边咀嚼着干梅子，一边喃喃自语。柔软的干果甜得发腻。他捏着这果子，这种在炙热的沙漠中生存的人们的美味，继续说道： “如果是自愿陷入那种乱局，倒也无话可说，但我希望不要无端拖别人下水。” 从刚才起，郑泰义一直在抱怨。 但没人回应他的抱怨。眼前虽有人坐着，却在翻书，根本没在意他的话——然而，如果郑泰义真的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对方肯定会若无其事地回答——那位头戴面纱、穿着白衣、正小心翼翼抱着花瓶、准备更换花瓶里的水而经过走廊的姑娘，根本无法交流。即使能够交流，恐怕也聊不到一块儿去。毕竟，这座建筑内部的空间不是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而是阿拉伯。 郑泰义忽然想起，高中同学曾经讲过一次，因为出差到伊朗，在迷路时不小心向一个过路的女人搭话，结果差点惹上大麻烦。他带着些许遗憾望向那位姑娘。 他并非真的想与她搭话。近来郑泰义即便是对男人都没抱什么兴趣，更别说对女人有这种想法了。虽然他或许会单纯地欣赏“女人的美丽”，但女人对他来说并非欲望的对象。 ……然而，他并不觉得那个站在走廊拐角处，佩刀而立，像在监视他的阿拉伯男人，会理解他这种纯粹的心思。 “要是有啤酒就好了。” 郑泰义叹息般地喃喃着，然后躺倒在地。 在走廊中央铺着石子的庭院外侧，穿过走廊尽头的小门，便是一个雅致的花园。那里绿树成荫，灌木丛生，犹如缩小版的植物园，各种美丽的花草在微风中摇曳。 郑在义倚靠着里面的橡胶树，静静地翻着书页。而在他前方的草地阴影处，郑泰义正躺着，拉过那位白衣姑娘放在郑在义旁边的水果篮，悠然地吃着点心。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或许，这样的地方最接近天堂。 没有任何喧嚣之声。只是在这无限的静谧与安详中，偶尔能听到风声掠过、灌木摇曳、树上鸟儿偶尔鸣叫或扑扇翅膀的声音，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白衣少女们的欢笑声。 眼前是一片仿佛让人陷入其中的湛蓝天空。 身旁是他最爱的人。那偶尔翻书页的熟悉声音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真是可笑。居然有人的别墅这样接近天堂，却将一只脚踏入那肮脏的泥潭。” 郑泰义懒洋洋地喃喃道。 的确，他开始理解郑在义的心情了。 “为什么一直被困在这里？其他人都在找你。就算被囚禁了，但只要你想，也完全可以离开的，不是吗？” 郑泰义问他时，他平静地回答。 “因为这里舒服。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郑在义的回答让郑泰义无言以对。或许他觉得，既然有目的将珍贵的人囚禁起来，那就必须好好款待。这从他被安排在少有人进出的地方就可见一斑。再看看他生活的空间，丝毫没有粗暴对待的痕迹。相反，不显山露水地在各个细节处尽量让他享受到极致的舒适。 “难道不需要向房主打声招呼吗？毕竟这算是擅自闯入人家的地盘了。” 想到要见到那个绑架并囚禁了自己哥哥的犯人，笑着打声“你好，谢谢款待”也太荒唐了。但无论如何，见一下面总是应该的。 然而，郑在义摇了摇头。 “四天前，他暂时回国了。因为他是需要定期去医院的人，所以每个月都会离开一次。通常要过上一周才会回来，大约还有三四天吧。而且……” 郑在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沉思片刻，他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为什么？” “他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而把我带到了这儿。而你在这里，至少说明你或者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也就是说……” “……他可能会把我也囚禁起来，或者折磨我，让我交代还有谁知道这件事，甚至两者都会发生，是吗？” “有这种可能性。” “那怎么办？” “在他回来之前，你最好离开这里。” “那你呢？” 郑泰义问道，郑在义却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看到那张脸，郑泰义顿时明白了。郑在义并不是被困在这里，而是他自己喜欢这个宁静祥和的地方，选择自愿留在这里。 郑泰义挠了挠头。 “是啊……那我就只能一个人回去了。我见到你就足够了。” 如果他一个人回去，叔叔以及其他许多人都会感到遗憾，但郑泰义本来就不是为了带郑在义回去给他们看才找到他的。他只是单纯地想见见他。 然而，当郑泰义准备说“那就再见了，哥哥”而离开时，他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座别墅——这座孤立于广大别院一角的小屋。他不仅无法离开别墅，甚至无法进入别墅内的主楼或其他建筑。这座小屋被完全隔离了。 通向外界的唯一一扇门位于西边走廊的尽头，而那扇门前站着一个佩刀的男人。郑泰义瞥了一眼那把明显已经被熟练使用的刀，很快认出了那个守门的男人。正是昨晚用拳头打了他胸口的那个阿拉伯人。 “我想出去……你能让我出去吗？” 郑泰义说道，但那个男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毫无动作。郑泰义以为他没听懂，于是试图从旁边绕过去自己开门，但当他握住门把时，那男人立刻抬起带鞘的刀，轻轻敲打他的手腕，阻止了他。 无奈之下，郑泰义回到郑在义那里，将情况告诉他。郑在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虽然我从没试图离开这里，但我猜想能进出这座小屋的人是被严格限制的。不过，如果你说想去逛夜市，他们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会让你把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那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因为不是去夜市的时间？还是因为我没穿长袍？” “也许他们已经向上级报告了你的存在，并且接到了某些指示……夜市每周只开一次，泰义。而且，长袍恐怕不太适合你。” 尽管郑泰义心中有许多疑问：例如，长袍本来就遮得严严实实，适不适合又有什么关系？哥哥穿着也不合适吧？再说，长袍本来就不是为男人设计的。但他还是闭上了嘴。这些都不重要。 郑泰义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所以说，我也被困住了？我不能出去？” “看来目前是这样。等过几天拉曼回来后，你可以试着和他谈谈。或许他会爽快地放你走。” “你不是说见面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在这种情况下也无可奈何。” “如果我也被困住了，甚至被折磨怎么办？” “嗯……应该会有办法解决的。” 郑在义依然平静如常。郑泰义盯着他的哥哥，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倒霉事。再说，最坏的情况下，他还想着可以抓那个阿拉伯人作人质逃出去。 那个叫拉曼·阿比德·阿尔·萨乌德的阿拉伯人，据说健康状况不太好。由于身体虚弱，他大多时间待在别墅里，几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 郑泰义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愧疚。自己居然考虑把一个因为健康问题定期去医院的人当作人质，想想都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但，保命要紧。 无奈之下，郑泰义只好暂时住在郑在义所在的别墅里。 这样过了半天。 郑泰义渐渐理解了郑在义的心情。只过了半天，他就明白了哥哥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这里。 这个宁静平和的地方简直如同天堂。尤其是对于郑在义来说，这里恐怕更加合适。 郑在义本就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更喜欢独自静静地待着。这地方似乎正好为他量身定做。 郑泰义微眯着眼，看了看那刺眼的蓝天，然后又转头看向郑在义。 他居住的地方仅限于这座别墅，但这个开阔的“牢笼”对他而言却不是监禁。在这个他可以平静地栖居的地方，他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悠闲地读书，冥想，或者陷入更复杂的思考中。 郑泰义笑了。这男人，无论在哪里，似乎都不会感到不幸。这一点让郑泰义感到莫大的安慰。无论他身处何处，无论他有多久没听到哥哥的消息，他都知道哥哥会安然无恙。 “不过，哥哥。” 郑泰义突然开口，想起了他需要说的事情。这或许是件不必说的事，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让哥哥知道。并不是要责备他，只是觉得他有权知道。 郑泰义再次看向那耀眼的蓝天，眯起了眼睛。 虽然郑在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但他平静地回应了一声：“嗯。” “那些囚禁你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注视的眼睛。郑在义的目光在郑泰义那只盯着天空的脸上游移。 或许这个问题会就此被埋没，郑泰义再次开口了。舌尖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吐出一声轻柔的话语。 “是想让你制造武器吗？” “……你已经知道了？” 轻轻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传来，是书页合上的声音。郑在义像是在沉思，久久没有开口。 郑泰义知道，郑在义总是比他预想的要知道得更多。此刻，郑在义或许正在回想那些帮助郑泰义找到他的线索，或者那些曾从他那里听到的话语。也许他甚至在思考郑泰义还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我在UNHRDO的地下看到了你最后做的东西。真美。” “那是你的。” 郑泰义停下了话语，仰起头，望向倒映在他视线中的郑在义的脸。郑在义平静地说道： “叔叔没告诉你名字吗？那叫Tay。虽然没有完成，但那个设计可以随时变形，创造出其他东西。这是我最用心制作的，也是最后一次。” 郑泰义轻轻喃喃一声，随后缓缓坐了起来。他摸索着水果篮，随手抓了一颗塞入口中，边嚼边陷入思索。这是杏子啊，这附近不产这种水果，他们还真是用心找到的。 “……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果是故意这样做的，也没必要对我保密。” 郑泰义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事实上，他想表达的是，如果郑在义对自己有什么隐瞒或愧疚的感觉，那是郑泰义无法接受的。 无论郑在义身处何地，做什么事情，郑泰义都会始终站在他这边，就像郑在义对他一样。 在任何关系中，彼此不可能完全坦诚。郑泰义也有不愿对郑在义说的事情。所以他不介意郑在义对他有所隐瞒，甚至如果还有更多秘密，也无所谓。 但如果因此让他对自己感到愧疚，那并非郑泰义所愿。 “其实你没什么好愧疚或顾忌的……” 郑泰义不喜欢他制造武器，这一点是肯定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郑泰义会因此责怪他。虽然从根本上说，他可能会因此感到罪恶感，而这正是郑泰义不希望看到的。 郑泰义听到了郑在义的一声叹息。 “我不再制造了。我已经不再有那样的想法……还有，叔叔还跟你说了什么？” 郑在义平静地问道。他在询问一件即使猜测也无法确认的事情。 郑泰义这时明白了。郑在义真正不愿提及的，可能并非武器制造的问题，而是现在他所问的事情。郑泰义很快就猜到了他在问什么。 幸运的天才。那奇迹般的好运的来源。然而，即使是郑泰义也无法理解——或许谁都无法理解——那份幸运的根源，是否依然静静地埋藏在土壤中，还是早已被人发掘。 “我。” 郑泰义刚想开口，忽然感到一阵不适，轻轻咳嗽了一声。此时，郑在义或许已经猜到了郑泰义要说什么。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有人说，我带给你幸运。不是叔叔说的。” 说完，郑泰义抬起了原本盯着水果篮的目光，期待看到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稍显模糊，却依旧不为所动的脸。 “……是谁说的？” “啊。是伊莱……伊莱·里格罗。你也见过他的。” 郑泰义不想看到郑在义露出那种表情，赶紧转换了话题。郑在义很快想起了这个名字。 “原来是T&R的……” 郑在义点了点头。看着他，郑泰义忽然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伊莱·里格罗。 现在他是否正在寻找自己？是否因为自己在他离开的时候擅自失踪而大发雷霆？ 但这不会花太长时间。他猜到郑泰义的行踪并不难。像郑泰义这样在塞林盖罕见的东方面孔，如果没有像郑在义那样被长袍遮掩，肯定有一车塞林盖人记得曾见过他。 那么，他会找到这里来吗？ 想到这里，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即便伊莱猜到郑泰义与郑在义一起待在阿拉伯人的别墅里，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情况依旧如旧，他们始终未能找到郑在义。 尽管他们很快找到了中东地区、特别是沙特阿拉伯王室和富豪们的别墅区所在，但在那个巨大围墙内，众多主楼和附属建筑中，他们不知道郑在义身处何地。 郑泰义曾经开玩笑说，干脆雇佣雇佣兵蒙面强行闯入每个别墅。 然而，即使是这样粗鲁的玩笑，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王室的别墅当然有重兵把守，除非他们全部撤离，否则无法从外面强行突破。而即使雇佣了雇佣兵，如果他们不是技术非常高超的人，也很难突破进入那远离入口的附属建筑。 “说起来，我现在也和哥哥一起被困住了……我们一起失踪了。” 郑泰义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自言自语地挠了挠头。 郑泰义忽然意识到，如果回去后那个家伙发现他失踪了，事情可能会比想象中更严重。他不仅会被责骂，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问题。 既然无法指望外界的救援，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但现在他被困在这里。 怎么办呢，郑泰义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运气不好，伊莱误以为他趁自己不在时逃走了——尤其是昨天晚上还有一大群人目击他和申璐一起去了夜市——那么这次他真的可能会被抓住，甚至可能会被杀掉。 “不，不是，我不是和申璐一起去的。”郑泰义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抓狂地抓着头发。突然，他感觉到一双静静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停下了手。郑在义默默地看着他。 郑泰义有些尴尬地把手悄悄放下。如果郑在义问他为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呢？这故事太复杂太长了。而且，他不想说自己正因为一场牵涉到男人之间的纠葛而陷入生命危险。（这正是郑泰义不想对郑在义提起的那些事情之一。） 然而，郑在义并没有问他这些。他只是带着沉思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接着缓缓开口。 “泰义啊，当你听到我被称作‘吉祥天’的时候……。” 但是，他的话在沉默的尾声中戛然而止。 郑泰义起初并没有认出那个人是谁，也根本无法猜到。 这很正常，因为他从未见过那个人。 那男人站在台阶上，站在别墅的后廊上。 郑在义的目光突然从他身上移开，越过郑泰义的肩膀，望向后方，郑泰义疑惑地回头看去。这时，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个阿拉伯男子穿着一身沙色的白袍，仿佛一碰就会沾上沙尘。他站在五级台阶之上，俯视着坐在庭院中的他们。 随即，一个男人匆忙地跟着进来了，正是站在门前的那个人。显然，这个阿拉伯人并没有等待那个男人跟上来，而是径直走了进来。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年龄难以揣测。只有那双漆黑的、冷冷闭合的眼睛，让人知道他并不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 他开口了，低沉的声音缓缓流出。旁边的那个男人显然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然后对他说了些什么。 那双注视着郑泰义的漆黑眼睛，随后移到了他的身后，似乎停留在了郑在义身上。 那个男人慢慢走下台阶，他的每一步都沉稳而有力，仿佛空气也随之冻结般，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郑泰义没有移开视线，微微转头问郑在义：“他是谁？” 郑泰义低声问道，那男人似乎有些不悦，微微扬起了眉毛。或许，他并不喜欢郑泰义说的这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看起来不像是个随从。其实，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是随从。如果他真是随从，恐怕用不了多久，他的主人就会被砍下头颅，这个男人会取而代之。 那么他是个守卫或者保镖吗？ 郑泰义偷偷瞄了一眼，但没有看到任何武器的迹象。不过，他或许在衣袍下藏着枪之类的东西。 突然，郑泰义想到一个有些偏离上下文的想法。 确实，如果有这样一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在一旁盯着，或许根本不会生出逃跑的念头。至少郑泰义，如果他被这样的人监视着，想逃跑时所花的苦思冥想的时间，恐怕会比现在多出两倍。 很快，郑泰义的问题得到了回答。 这不是直接对郑泰义的回答，而是因为郑在义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所以郑泰义知道了他是谁。 “拉曼，您来得真早。” 郑在义意外地说道——但其他人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他平时那平淡的语调——郑泰义因此知道了那男人的名字。 拉曼。 郑泰义惊讶地看了一眼郑在义，然后又看向那男人。他已经走下了台阶，站在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这个人是拉……。” “我是拉曼·阿比德·阿尔·萨乌德。您觉得我的别墅如何？”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那个男人已经用略带陌生的英语说道。那低沉的英式发音，比起刚才对守卫说话时，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这并不仅仅是语言的差异。 表情也是如此。刚才那张冷酷得让人发寒的脸上，此刻浮现出平静的微笑，仿佛是另一个人。 “……我叫郑泰义。这真是一座宏伟的宅邸。” 到底哪一张脸才是真实的呢？是那张冷峻而严厉的脸，还是欢迎客人入宅时温和微笑的脸？ “郑泰义。啊，是弟弟吧。” 拉曼似乎在思考片刻，然后用清晰的发音再一次念出了郑泰义的名字，随即点点头，把目光转向郑在义。郑在义也点了点头。 “这次您来得特别早。国内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听说这儿来了位意外的客人，所以就把事情放下赶过来了。” 拉曼微微眯起眼睛，将目光转向郑泰义。郑泰义喃喃自语道：“如果我是客人，那我完全不记得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守卫。确切地说，是昨晚那个男人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胸口，使他昏倒后被带到了这里。 然而，即使他抱怨这种事也无济于事，这个男人很可能也用类似的方式把郑在义带到了这里，自然不会对这种话感兴趣。 但即便如此……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与郑在义进行简短的寒暄，然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谁说这个男人体弱多病的？是盖布尔吗？对，就是盖布尔。他第一次找到郑在义线索的那出色的情报力，怎么会把这个男人误认为是体弱多病？……不过，也许真的是看不出来，他可能有内疾。毕竟，他还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呢。 尽管郑泰义这样安慰自己，但他依然觉得，万一情况不妙，他那本想用这个男人作人质逃走的计划恐怕要泡汤了。 那个男人显然不知道郑泰义在一旁胡思乱想。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向郑泰义一眼，只是专注地与郑在义对话，询问他身体是否安好，居住是否舒适，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并且表示如果有任何需求随时可以提出来。随后，他以一种随意的语气继续说道： “您考虑过接受我的提议吗？” 他的话语微微透着温柔，仿佛是一匹狼在哄骗羔羊时那低沉柔和的声音。 然而，无论这个男人用什么语气说话，郑在义似乎都毫无反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男人也没有表现出失望，继续说道： “只要一种，一件就够了。我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只需比现有的反坦克炮稍微强一点即可。我们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武器本身——当然，武器也很重要——而是‘郑在义亲手打造的武器’。” 郑泰义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郑在义成了一个知名的武器品牌了。似乎他这些想法传达了过去，郑在义瞥了他一眼，郑泰义假装没有看见，转过了头。 “我已经不再有制造武器的打算了。” 郑在义回答道。 “即使我告诉您，不接受我的提议，就无法离开这里，您也不会改变主意吗？” 哇，那根本不是提议，而是威胁吧。虽然对哥哥来说，这种威胁是没什么用的。 郑泰义一边转头看着树枝上的鸟儿，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 不过，幸好这个男人似乎并不是那种恶劣的绑匪。为了让郑在义屈服，他并没有将他关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监牢里，甚至还让他住在如此优越的环境中，给他提供了充分的生活条件。 当然，无论环境多么好，无法自由出入的地方始终是监狱。但对于郑在义来说，这种限制似乎并不成问题。只要满足他基本的需求，他从不渴望到处乱跑。 “只要您答应我的提议，我马上就会放您离开这里。当然，不仅如此，我还会给您相应的报酬。” 拉曼补充道，但郑在义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沉默。 但似乎这一切早已发生过多次，拉曼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真是遗憾。我会等到您改变主意，再来询问您。如果您随时改变主意，请务必告诉我。” 郑在义依旧沉默，只是模糊地点了点头。 只要制造出一件武器——而且看起来他们并不需要什么复杂或强大的武器——他们就会马上放他离开这里。 如果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提议。 他可以在这如天堂般的地方过着悠闲舒适的生活，直到他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然后再随意设计一件武器离开。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已经打破了不再制造武器的决心。 “那关于您的弟弟……。” 拉曼正要结束谈话，突然话锋一转。郑泰义听到自己被提起，顿时一惊，转过了头。 “啊……是我吗？” 郑泰义装作灿烂地笑着，指了指自己，心里却在疑惑这个男人为什么会提到他。然而仔细想想，自己也确实有话要说。他想出去，所以应该要求放他离开。反正他不像郑在义那样有制造武器的价值，放他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拉曼微笑着问道，那笑容仿佛在说“欢迎光临”。 郑泰义也对他报以微笑，心里却觉得有些棘手。他想，自己不可能被这种笑容欺骗，如果真是那样，他早就死在UNHRDO了。一路走来，他凭借的仅仅是直觉和敏锐的洞察力，才得以生存至今。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郑泰义礼貌地回答道。拉曼挑了挑眉，郑泰义赶紧补充道： “我只是在巴赫布街的夜市上偶然遇到了我哥，于是跟着他跑，结果被……嗯，被那位打晕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里。” 郑泰义指了指站在后方的守卫。那守卫看见矛头指向自己，眼睛略微睁大，但依旧面无表情，沉默地站在那里。 拉曼瞥了一眼守卫，又说了几句郑泰义听不懂的话，似乎是在询问什么。守卫低头回答，拉曼点了点头，转向郑泰义。 “原来如此，巴赫布街的夜市啊……” 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来塞林盖是和朋友们一起玩吗？” “啊……不是的。我是来找哥哥的。联系不上他，所以不得不来这里。” 郑泰义犹豫了几秒钟，但还是老实回答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撒谎说“偶然来到了这座位于非洲东海岸不知名的塞林盖岛，然后碰巧遇到了哥哥”，也不会有人相信，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反正这只是时间问题。 像他这样的东方人在这座岛上并不常见，查清他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以及他们的身份用不了几个小时。甚至可能，调查报告已经在这座别墅的大门口了。 郑泰义的同行人。 盖布尔，还有……伊莱。 如果拉曼问他“你是和谁一起来的”，郑泰义已经做好了如实回答的准备。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拉曼他是和伊莱一起来的。 即便拉曼打算把那些寻找郑在义的人抓起来，郑泰义也不担心伊莱。至于盖布尔，他不确定，但至少伊莱不会有问题。 然而，拉曼并没有问郑泰义同行者是谁。他只是直视着郑泰义，片刻后才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他在塞林盖的？” “这个嘛……其实我只是听说的，真正找到他的人是别人。不过听说那人费了不少功夫。他说在瓦拉纳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线索，反而更加好奇，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干净地隐藏行踪并带走他的。” 拉曼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对此并未作出回应。 “在这个世界上，隐藏一个人比找到一个人要容易得多。但是……” 拉曼低声自语，似乎在说给自己听。他的手轻轻摸着下巴，拇指在胡须上摩挲，眼神中带着深思，凝视着郑泰义。 瞬间，郑泰义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那双像尤里一样冰冷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他的心脏。 那双没有情感、冷酷的眼睛，就像在称量一块肉一样，冷冷地估量着什么。 最终，他笑了。那笑容更像是嘴角微微上扬。 “暴露位置可是件麻烦事……虽然我知道带他来这里的事情迟早会暴露，但至少不能随便让人知道具体位置。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他的语气微妙地变了。那冰冷、无感情的声音透着某种意味，郑泰义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就在那时。 “如果泰义死了，我也会死。” 那句话是郑在义说的，声音很平静。 本该是悲壮的言辞，却没有任何悲壮、紧张或哀伤的感觉。既不是威胁，也不是恳求。 那只是一种平静而冷静地传达事实的语气。 拉曼沉默了，面无表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刚才那微笑着的面孔已经不复存在。 他慢慢转向郑在义，语气虽然带着些许不悦，但依然保持着礼貌，问道： “你刚才说，如果我杀了这个人，你也会死？” 郑在义点了点头。那目光短暂地落在郑泰义的脸上，然后又不自在地移开。郑泰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拉曼看向郑泰义。他那张无表情的脸上，仿佛闪过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残酷而冷酷的表情。 “如果杀了这个人，你也会死？” 拉曼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迈步向前，伸出手，似乎要抓住郑泰义的下巴。 郑泰义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微微皱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最近怎么总有人想掐我的脖子？本来以为至少有一个不想要我命的，结果又出现了一个。” 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明知无济于事。 “我不能死在这里。” 虽然不是出于自愿，但如果他在自己刻意隐藏行踪的过程中死去，那他会被伊莱杀死的。郑泰义心里想着这些微妙的不合逻辑的想法，暗自咂舌。 拉曼似乎并没有追上来抓住郑泰义的打算。他停下了脚步，也收回了手。然后，他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随即转向郑在义。他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刚才的微笑。 “你死了可不妙。我不会动他……但我没想到你们兄弟感情如此深厚，竟然会说如果弟弟死了你也会跟着死。” “这不是感情深厚的问题。我并不是说我会自杀。” 郑在义摇了摇头，否认了那句话。然后，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郑泰义，仿佛在为自己的话解释。 “不过，我并不是说我们感情不好。” 看到哥哥这样犹豫地解释，郑泰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泰义是……我的‘吉祥天’。” 郑在义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道，话语的尾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吉祥天。” 拉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看起来他并不是因为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才重复的。他看着郑泰义，眼神中没有一丝疑惑。 “我听说你的弟弟能带给你好运，但如果他死了，你也会死吗？” “因为我的生命本身就是他带来的好运。” 听到郑在义的话，拉曼沉默了，似乎有些不悦。 但就在下一刻，郑泰义突然发现拉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那并不是惊讶，而是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像是有所领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静默的震惊。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 “……？” 他感到有些奇怪。 那位阿拉伯男子脸上那种似乎领悟了什么的僵硬表情，和在他面前默默无言的郑在义，两人似乎像是联手隐瞒了什么，刻意瞒着郑泰义。 郑泰义怀疑地看着他，但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信服的解释。这种沉默似乎还会继续下去。 这种诡异的气氛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也有些苦涩，他不由得咂了咂嘴，挠了挠头。 “听你们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们说得这么郑重，我还是很感谢的……” 郑泰义毫不掩饰自己的尴尬，喃喃自语。 吉祥天。郑在义的吉祥天。这话他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不明原因，也不辨真假，郑泰义只是随大流地记住了这个称呼。 但当他亲自从郑在义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感到既尴尬又不好意思。这听起来就像是他给郑在义带来了巨大的恩惠一样。 然而，郑泰义的话还没说完就打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拉曼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泰义。那双如尤里般冰冷的眼睛似乎要将郑泰义从头到脚、甚至到他的心底都彻底看透。最终，拉曼转身离开。 他一言不发，直接转身，毫无告别之意，径直上了台阶，走进了走廊。守卫也随即跟了上去，消失在他身后。 庭院里只剩下郑泰义和郑在义两人。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拉曼到来之前的样子。 凉爽的微风依旧吹拂，湛蓝的天空依旧耀眼。鸟儿依然在枝头飞舞，花香随着风时而浓烈，时而淡雅地弥漫着。 在这宁静祥和的地方，最终只剩下他们两人，就像最初那样。 然而，再也不像刚才那样了。空气中不再是宁静的氛围，而是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郑泰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光着脚，没有穿鞋。跟着郑在义从房间到走廊，再到中庭，最后到庭院，他也脱了鞋。 脚下没有任何可能伤到脚的地方。中庭铺着平滑的石板，走廊也是如此，室内铺着柔软的地毯，甚至连庭院的松软泥土上也长满了草，连藏在草丛下的小石子都被细心地清理干净了。 他轻轻动了动脚趾，泥土在草下细细地搔弄着他的脚趾。感受着泥土的触感，郑泰义缓缓转过身。 郑泰义的身后，郑在义又坐回了刚才的位子，重新翻开了书。 “……” 突然，他感到一阵无力，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感到这么压抑？”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坐在郑在义不远处的草地上，丝毫不在意衣服上是否会沾上草渍。他抱着膝盖，懒洋洋地望着郑在义。 看着哥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然如往常般安静地坐在那里，郑泰义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于是，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毫无顾忌地问道： “我真的就是你的吉祥天吗？” 郑在义扫了一眼书页，视线稍稍停留在他身上，然后点了点头。一页书页悄然翻过。 “为什么？” 这次，视线没有回过头来。郑在义仿佛沉浸在书中，未曾听到似的，没有回应。然而，郑泰义静静地等待着，因为他知道答案终究会到来。 果然，不久之后，郑在义开口了。 “只是因为这样。” 简单的一句话。 郑泰义的肩膀微微下沉。他勉强支撑着身体，以免直接倒在地上。“喂，哥哥……”他嘟囔着。然而，看着依然默不作声的郑在义，郑泰义感觉如果他不主动去挖掘真相，这个答案恐怕永远也不会出现。于是，他试探性地说出了一些他曾听过的说法。 “是因为小时候我一生病，你也会跟着生病吗？” “那虽然算是一个理由，但不是真正的原因。”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我生病你也跟着生病，所以你觉得我能带给你好运？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科学本来就是无数经验的共性结果的集合而已。” “……我的意思是……” 郑泰义不由得咂了咂嘴。 这个哥哥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话。实际上，每当郑泰义说出一句话，郑在义总能从中领会到他不愿透露的部分。 不过…… 郑泰义突然叹了口气。 他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越过了头顶，开始缓缓西沉。再过几个小时，今天就会沉入黑暗，像每天一样。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真正严重的问题。郑泰义是否是“吉祥天”，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因为他而带来不幸，那还值得担心，但如果带来的是好运，那自然是好事。反正都是好事。如果郑在义不愿意说，那也没有必要强行追问，这并不是非要知道不可的重要事情。 郑泰义独自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笑意。 “泰义，你从小就很敏锐，直觉也特别准。” 就在这时，郑在义开口了。他把书签夹在书页中，合上了书，目光投向郑泰义。郑泰义原本带着微笑的脸上微微皱起了眉头。刚刚他还在想这不是什么必须要听的事情呢。 “我也是。” 郑在义说完，又闭上了嘴。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细细打量着郑泰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想要从中发现自己未曾了解的某个人。 郑泰义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低下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自己的手。那是从出生起就一直伴随着他的手，但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就像此刻的郑在义一样陌生。也许在郑在义的眼中，自己现在也是如此陌生吧。 郑泰义再次抬头看向他。 但他依然是郑在义。郑泰义所爱的，或者说连“爱”这个词都未曾意识到的，另一个郑泰义。 他笑了。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吧……” 郑在义也跟着淡淡地笑了。 仿佛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他站了起来。郑泰义也迅速站起，跟在他后面，随着他慢慢走上台阶。 洁白光滑的石头上沾染了些许泥土。郑泰义沿着这条痕迹，看着走在前方五步开外的郑在义的背影。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端正，正如他的性格一样。 *** 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四条走廊的中间各有一扇宏伟的大门，而在走廊的拐角处，还有四扇小门，总共八扇门。然而，这座别墅完全独立存在，与外界隔绝。 虽然四扇宏伟的大门显然并非只是装饰，但它们紧紧关闭着。这些巨大的铁门，恐怕需要几个壮汉合力才能推开，就算没有上锁，单凭一己之力也难以打开。 走廊尽头的四扇小门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通向室内，另一部分通向室外。通向室内的门连接着卧室、书房等内部空间，而通向室外的门则除了一个之外，全部上了锁。 那个唯一通向庭院的门即使打开了，也无法通向真正的外界。虽然庭院宽敞，不显得封闭，但仍然是一个被高墙围住的封闭空间。 剩下的三扇门——不清楚它们通向何处，但应该是通向外界的——两扇门被锁上了。并且不仅仅是上锁，门缝还被厚厚的灰泥封死，门已无法再发挥其本来的作用。 最后一扇门是唯一剩下的出口，那个阿拉伯男子就站在那里。他是负责监视郑在义并守护这扇门的人。 郑泰义趴在中庭那方形的水池边——他不知道这池水的用途是什么。虽然水池不深，只到大腿，但用来游泳显然不合适；若是作为浴池，水温又过于冰冷，而且位置在中庭的正中央。当然，这里也不可能养鱼——他用手拨弄着水，轻轻叹息着。 他感到有些困惑，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这里，郑泰义已经度过了好几天。 这段时间，他和郑在义一起被困在这座别墅里。郑在义已经在这里过了几个月，平静地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 其实郑泰义也完全可以这样过，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像郑在义那样生活。 事实上，他已经疲惫不堪。已经太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因时间和压力而被压垮，现在这个宁静的生活仿佛是对他的欢迎。 但是。 “可是我害怕那家伙……” 郑泰义将头埋在手臂里，手臂浸在水中，凉意沁入心底。 伊莱。伊莱·里格罗。 他现在在外面做什么呢？他心情非常糟糕，这点可以肯定。如果打赌的话，郑泰义绝对不会输。然而，他的问题在于他不仅仅是心情不好。 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 郑泰义用手掌轻轻拍打水面，水池中的几片红色花瓣随着水波微微颤动。 “伊莱……” 他轻声呢喃道，声音轻得像风一样，几乎无法听见。 或许，这反而是件好事。 在这里，他可以逃脱他的掌控。 外界无法触及这里。无论是T&R还是UNHRDO的势力，都无法伸手进来。如果他们试图干涉，别墅的主人只需将郑在义转移到别处，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便无计可施。因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郑泰义也和郑在义一样，登上了同一条船。 在这里，他可以躲避那无休止的追踪、那无尽的疯狂、那不断的威胁。虽然无法离开这里，可能有些不自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摆脱那个让他毛骨悚然、令人恐惧的人。 “没错，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可能还算是一件好事。或许我应该感到高兴，甚至把这里当成一场意外之财，快乐地在这里度过……如果我不是精神分裂的话。” 郑泰义抬起的头又垂了下来。 他突然感到耳朵有些发热。 他缓缓地将身体向前推，把头完全埋进水中。气泡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升向水面。 怎么办？这真是荒唐透顶。好不容易（哪怕只是暂时）从那家伙的掌控下逃脱出来，为什么还要想着回去？郑泰义，你真是疯了。如果想想看，那家伙可能会毫不在意地说一句“那家伙又跑了”，然后轻轻地咂咂嘴而已吧。 ……不，不可能。 就在那一刻，一个疑问突然掠过他的脑海。 伊莱对他，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噗哈！” 郑泰义猛地抬起头，再也憋不住气了。 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脖子和衣服瞬间湿透了。 郑泰义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呼吸急促，这时他才注意到身边几步之外的那双脚。 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脚完全暴露在外，而前方几步外的那双脚穿着皮鞋，显得格外陌生。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那是一张熟悉却不亲近的脸。 如同往常一样，拉曼·阿比德·阿尔·萨乌德，这个名字很长的男人，带着温和的微笑站在那里。 “啊……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郑泰义挤出头发里的水，开口问道。拉曼简短地回答说：“刚刚。”然后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知道拉曼来到了别墅。刚才他从走廊经过，去了书房。白天，郑在义通常待在书房或庭院，所以拉曼先去了书房，如果在那里找不到郑在义，才会去庭院。 拉曼每天都会来别墅一次，见一见郑在义。然而他并不会停留太久，也不会进行长时间的对话。每次的主要内容只有一个。 今天考虑接受我的提议了吗？ 如果不接受，就无法离开这里。 如果接受，我不仅会让你离开，还会给予你相应的丰厚报酬。 但郑在义的回答始终如一。 看样子，郑在义被困在这里之后，这种对话就反复进行了多次。因此，拉曼也不会感到特别失望或愤怒。如果郑在义拒绝，他只是淡然地回应：“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请随时告诉我。”然后离开。 今天也一样。当拉曼进入书房，看到郑在义时，他说出的问候词与往常一字不差。听到这些话后，郑泰义决定转移注意力，躺在了中庭的池塘边。 郑泰义一边在水中嬉戏，一边心里回想着走廊的布局，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对话已经结束。 拉曼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郑泰义，而郑泰义也看着他，手指捋过湿漉漉的头发，将它从脸上拨开。 是不是因为我把头浸在水里，他生气了？不会是有什么宗教上的禁忌吧？ 郑泰义故作轻松地笑着，开口说道：“你看起来有点吓人……难道你在我把头浸在水里的时候，真的希望能把我按在水里淹死？” 郑泰义开玩笑地笑了笑，拉曼微微扬起眉毛，然后低声笑了。 “果然是郑在义的弟弟，直觉很准，很像。” “……”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拿玩笑回敬玩笑吗？还是说，他其实是认真的？ 郑泰义有些狐疑地舔了舔嘴唇，疑惑地看着他。然而，拉曼并没有继续开玩笑，也没有解释，只是转移了话题。 “这里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啊……与外界隔绝让我有些烦闷，但内部环境很不错。” “那就好。” 拉曼点了点头，微笑着。 看着他，郑泰义一度怀疑，前几天那个没有一丝表情、试图杀死自己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跟自己打招呼，让郑泰义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双重人格。 但几天相处下来，郑泰义明白了，他不是双重人格。 如果不是在这样无法避免的情况下与他相处，郑泰义是绝对不愿意与他接触的。 这并不是说他邪恶或卑鄙，只是郑泰义觉得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合。 事实上，如果说到邪恶或卑鄙的人，郑泰义已经认识了一个，那个家伙要说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当然，他与那个家伙的性格也完全不合。如果有人说“你们性格很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撕裂那个人的嘴巴。 不过，这些都与拉曼无关，拉曼身上有一种让郑泰义感到不安的东西，类似于不快的感觉。 仔细想想，郑泰义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拉曼的性格并没有什么特别怪异的地方。客观来说，他或许是个值得钦佩的人。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让郑泰义感到不自在，像是不快的感觉。 怎么回事呢？在这样思索的郑泰义，看到对方似乎只是出于礼节性的打招呼后就要转身离去，赶紧拉住了他。 “啊，不过。” 然而，刚拉住他后，郑泰义就后悔了。他不自觉地抓住了对方的袖子，而那双如冰般黑暗的眼睛随即瞥了一眼他抓着的手。郑泰义赶紧松开手，对方只是轻轻抖了抖袖子，声音依旧温和地回应道。 “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想离开这里。” 虽然知道这种话根本行不通，郑泰义还是这么说道。 或许，这和拉曼明知会被拒绝却仍每天去找郑在义请求他制作武器有些相似吧。 拉曼听到郑泰义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停下了要迈出的步伐，静静地俯视着他。 “想离开？” “是的，我……外面还有些未了的事情。” “外面啊。那些未了的事，是和T&R的伊莱·里格罗，还有凌火龙的儿子凌申璐有关吗？” 郑泰义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仔细想想，他应该不会不知道。早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彻底调查郑泰义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郑泰义直视着他，突然笑了。 “您很清楚啊。” “昨晚在清真寺里，和这里的同乡朋友们聊了一会儿，话题也涉及到了这件事。” 郑泰义挑了挑眉。拉曼似笑非笑地微微扬起嘴角。 “昨天早上，有个来这里度假的朋友出去了，据说碰巧遇到了那个叫里格罗的人。” “碰……―” “他说他来找我。” 拉曼的嘴角上扬得更多了一些。但那目光却不带任何愉悦的光芒——反而更接近于厌烦和不悦——始终不离地盯着郑泰义。 那种目光仿佛在郑泰义的脸上搜寻什么，像蛇类或某种爬行动物扫视着奇怪的东西。 郑泰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曾经遇到过很多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所以不会因此退缩。 然而，这种令人不安且隐隐作呕的感觉与他过去遭遇的任何威胁都不同。 “他说他在找你……？” “当然，当时我正接到不速之客登门的消息，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回来，所以并不在塞林格，但那位可怜的朋友，仅仅因为在这附近拥有一座别墅，便招致了灾难，不得不立即离开塞林格。毕竟这里没有那么先进的医疗设备。” “…―” “之后很遗憾，我听说我的朋友们因为害怕那名怪人而不敢再外出。他们问我那人是谁。所以要查清楚那人是谁，对我来说也并不难。” 拉曼缓缓结束了话语，然后用微妙的目光盯着郑泰义。 “他是T&R中无人能管束的恶棍，伊莱·里格罗。传闻中的人物，能与那位著名的恶棍同行，你看起来并不像你外表那样平庸无奇。” 拉曼的语调发生了变化。稍稍低沉了一些，也更加流畅了。然而，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却丝毫没有改变，这反而让人更为不安。 “别误会。无论它有多大，不过是个企业罢了。无论它多么嚣张，在东方也不过是个小家族罢了。你认为他们会以某种方式对我产生影响吗？绝不可能。即使他们触动别处来刺激我，也不难。只需将郑在义和你一起关进无人知晓的地下监狱，装作不知，他们就算自投罗网，我也会说是我放了他们。他们还能进我家乱翻乱找？绝不可能。他们绝对做不到。” 耳边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无所顾忌。 郑泰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甚至没有眨眼。距离不过几步之遥，拉曼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郑泰义。 “这就是所谓的吉祥天吗……” 突然，一声冷冷的轻蔑话语脱口而出。那双冷酷而残忍的眼睛再次扫视着郑泰义的脸。那近乎憎恨的目光，但说是憎恨，自己却没有理由去承受那样的感情。倒不如说，应该是相反的才对。 “你一点都不像郑在义。这个无用而低贱的家伙，能给他带来好运？可笑。甚至不值得笑。” 拉曼咬着牙吐出这句话。然后，他突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郑泰义，低声说道。 “为什么会是你这种家伙……？” 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似乎并不期待回答。但郑泰义静静地注视着他，慢慢开口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在此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要给哥哥带来好运。我自己都觉得这故事既可笑又不可笑……但听你这个抓住并囚禁了这个无用低贱家伙的人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人不想听啊。” 拉曼闭上了嘴。然后他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郑泰义。 突然，他像是要笑不笑地开口，语调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非常恭敬地说道。 “总而言之，你无法离开这里。当郑在义离开时，你也许可以一起出去。所以，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希望你能帮我，劝他接受我的要求。” 拉曼毫不犹豫地说道。郑泰义突然意识到，他或许一开始就打算说这些话。 他的目光始终冷淡无比。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不禁好奇，这双眼睛是否会有热情的一天。 “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他并没有过分的要求。只要一件带有他名字的武器就可以。当然，如果说我对他亲手制造的武器完全没有期待，那也不是真的，虽然我知道即使他做的只是普通的反坦克炮，我也能接受。” “……我还真没想到，哥哥的名字已经成了如此有名的武器品牌。是不是有谁和你对立，对郑在义这个名字特别厌恶？” 郑泰义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不满，拉曼笑了出来。即使在大笑时，他的目光依然冷静，这一点让郑泰义感到极其不舒服。 “你不像郑在义那样善于把握局势。他在第一次提到武器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一切……关键是，那些能通过挂上郑在义名字来争取的盟友。说得简单点，至少能轻松拉拢几个军火商。” 拉曼愉快地笑着，稍微靠近了一点郑泰义。把脸凑近后，他压低声音愉快地说道。 郑泰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果然，这个男人想要的是武器。郑在义名字的武器。郑在义把新设计图交给他，也就意味着他默许了把自己的名字也一并交出去。 拉曼仔细观察着郑泰义的脸，每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他调整了姿势，恢复了往日那柔和的笑容。“郑在义，真是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他说话的语调也恢复了原样。 ……哥哥，我讨厌这个人。 郑泰义在那一刻坚定地想着。如果郑在义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在这个人面前这样喊出来，当然会用韩语喊，以免被听懂。 拉曼退了一步，这次他看起来真的要离开了。 “你也应该知道，只要郑在义做一件武器，那我立刻就会放你们离开这里。所以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我不想强迫哥哥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拉曼挑了挑眉，不过他耸了耸肩，说道：“随你便。”然后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在那之前你得留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不便之处，随时告诉我……哦，对了。暂时别去巴赫布的夜市了。” 他平静地笑了笑，用礼貌的语气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郑泰义呆立在原地，只能看着他走向西边的回廊，最终消失在尽头的那扇门后。 门外隐约能看到几棵矮树，似乎是花园里的植被。树木间依稀可以看到抹灰的围墙。 “……啧。光凭这些，根本没法判断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等那扇刚刚打开的门重新关上后，郑泰义叹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头发已经不再滴水了，尽管仍然湿漉漉的，摸起来还有水迹沾在手上，但已经不至于滴到地上了。跟那个男人交谈的时间里，头发似乎稍微干了一些。 “我讨厌那家伙。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我讨厌那家伙。该死。鬼怪怎么不赶紧把他抓走。” 郑泰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个名字。守卫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回头瞥了一眼，但他根本不在意。如果他要告密，就让他去吧。除非他能听懂韩语。 ―昨天早上，有个来这里度假的朋友出去后，据说碰到了那个叫李格罗的人。他说他来找我。 “…―。” 郑泰义愣了一下，缩回了撑在地上的手。指甲刮到了石板。 他们说他在找我。李格罗。在找拉曼……―在找我。 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他似乎看到了那人的脸。似乎知道他用什么样的表情抓住了那个什么人。 他在找我。 那个他早已猜到的事实，突然像敲击耳鼓一样，热烈地在耳边回响。 “啊……” 郑泰义抬起手，摸了摸发热的耳朵。然而，被阳光晒得温暖的石板地让他的手毫无帮助。 郑泰义干脆躺了下来。然后，他侧躺着慢慢挪向身旁的池塘，再次将头埋进水里。 我想离开这里。快点，越快越好。 郑泰义把头在水中泡得几乎要昏过去，仍然无法冷静下来。直到守卫看到他一动不动，觉得奇怪，走过来拍了拍他，他才勉强抬起头。 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呢？ 郑泰义坐在池塘边，呆呆地望着那个带着看疯子般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又重新回到门前的守卫，思索着。 但他没能想到什么办法。 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出去？ 要是能找到一种从这里偷偷逃走的办法就好了。 “这很难吧。” 郑在义淡淡地回答。 “啊……果然吗？没有什么办法吗？伊斯兰建筑风格里会不会有那种防万一的小洞什么的……” “如果是建造城堡或某种规模较大的建筑，或许可以期待一下，但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别墅，这里是否会有那样的设施就难说了，即使有，也不太可能连着这座别墅。” 郑在义平静地补充道：“这里的主人可不是那么愚蠢，会在有逃生通道的别墅里关人。” “是啊，”郑泰义失望地低声自语，重新开始用毛巾擦拭头发。 郑在义注意到郑泰义的表情，轻声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对于他低沉的提问，郑泰义没有回答。 他想离开。而郑在义也可能通过他没有立即回答，察觉到了这个答案。 郑泰义确实想离开这里。虽然刚刚听到外界消息后的那种紧迫感已经稍稍平息，但内心仍然如波纹般，轻轻荡漾着一丝不安。 离开这里其实很简单。正如拉曼所说，只要郑在义按照他的要求，交出一份合适的设计图就可以。 虽然郑在义明显不愿意再制造武器，并表示再也不想碰这类事情，但如果郑泰义请求，哥哥最终还是会点头答应。 然而，郑泰义并不愿意这样做。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而让郑在义违背自己的意愿。 同样，郑在义也知道郑泰义的想法，虽然他知道郑泰义想离开这里，但并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郑泰义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用毛巾使劲搓揉着头发。头发已经快干了，毛巾上也没有多少水分了。 郑泰义瞥了一眼郑在义。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听音乐。拉曼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只要是郑在义想听的唱片或想读的书，都会毫不犹豫地替他找来。 是啊，虽然我想离开这里，但说不定对哥哥来说，留在这里反而更幸福。 郑泰义将毛巾挂在脖子上，带着几分厌倦的目光环顾书房。他依然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进入这间书房时的震惊。 乍一看，这间书房似乎简洁明了。宽大的书桌和书架，窗边放着一把单独的椅子——就是现在郑在义坐的那把——还有几件摆在架子上的装饰品和几盆小花，书架的另一边是音响设备和数不清的唱片。 那张书桌和书架，郑泰义曾在UNHRDO的总办公室见过。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款，但非常相似。还有传闻说，这张书桌和书架的价格可以布置一整个多媒体教室。 那把椅子——对，就是郑在义坐的那把——郑泰义曾在从军退役后不久，于一次国际知名家具展览会上见过。在展览最后的展区里，那把椅子被单独展示在一个隔开的展位中，非常珍贵。根据展览介绍手册的描述，那椅子的价格堪称天文数字。 或许正因为如此，那些花盆和装饰品看起来也非同一般。最后映入郑泰义眼帘的音响设备，让他彻底无言。 虽然不能算是发烧友，但和朋友们喜欢汽车或摩托车一样，郑泰义对音响设备有着一定的兴趣。所以他非常清楚，单是那对音箱的价格，就足以支付大城市一套小公寓的租金。 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这座别墅的主人可是阿拉伯的王室成员。即使他在继承顺位中排得很远，但手中却握有巨额的石油财富。 想到这里，郑泰义忍不住想起了拉曼的脸，心中不满地啧了一声。 的确，能在这种地方拥有这样规模的别墅，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那些含着钻石勺子出生的人，难免会产生偏见……” 细想一下，还真是如此。不仅是伊莱和申璐，就连那个叫拉曼的男人，他们的性格无一例外都让人难以满意。 “还是说，因为他们太有钱，才变得性格怪异……” 郑泰义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偏见，随后摇了摇头。 不，不该有偏见。郑泰义从小就记住了这一点，因为他的哥哥就是偏见的受害者。 听说头脑这么好的人，性格肯定怪异。听说头脑这么好的人，社交能力肯定有问题。听说头脑好的人，总归是令人讨厌的家伙。像这样的话，郑泰义曾不止一次地听到。 因此，他从不愿意听信那些普遍的偏见。 但一想到拉曼这个人，他不禁觉得自己的偏见又加深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看着哥哥舒适地坐在那把价值不菲的椅子上，望着窗外。 无论如何，拉曼确实给了郑在义极大的便利。至少他没有采取任何暴力手段来迫使郑在义屈服，无论是在环境上还是行动上。 在这种可以随心所欲的环境中，想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过着安静的生活，对郑在义来说，或许真的很幸福。 郑泰义坐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的手臂上，静静地看着郑在义。然后突然低声说道。 “要是那个人等得不耐烦了，突然发狂，威胁说如果不立即做出来就要砍掉我的头，怎么办。” 郑泰义回想起拉曼那双难以捉摸的眼睛。虽然他不觉得拉曼是会发狂的人，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郑在义又会怎么办？毕竟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他会不会点头答应？ 郑泰义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所了解的郑在义，似乎并不是那种会妥协的人。或许他会在冷静思考后，提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替代方案，这才是最像郑在义的行为。 不过……即使有人威胁要砍掉他的头，郑在义也可能会因某种原因让刀刃突然断裂，从而保住性命。 郑在义摇了摇头，对郑泰义的话说道。 “他不是那种情绪化或冲动的人。他非常有耐心，同时也极其周密和冷静。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压抑自己的感情，耐心等待，所以不必太担心。” 郑泰义想着拉曼，又回味着郑在义的话，毕竟郑在义比他更了解拉曼。 忽然，郑泰义想起了某个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完全是相反的。” 郑泰义认识一个人，这个人会毫不犹豫地根据情绪行事，在血液沸腾时立刻将人撕成碎片。 一想到他，郑泰义感觉到脸颊再度发热，他赶紧用湿润冰冷的毛巾使劲擦拭脸庞。 他想象着那个人在这座别墅的围墙外，愤怒地咆哮和狂暴，他紧闭着嘴巴。 郑泰义曾经想过，如果能一直躲在这里也不错。是啊，与其在那个疯子旁边过着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生活，不如在这里——虽然被关着稍显不自由——但至少可以享受平静和安逸的生活。 拉曼曾提到过什么地下监狱之类的话，但看他为郑在义准备了这么多物品，把他当作贵宾一样对待，似乎并不像要真把他关起来的样子。 所以，即使和哥哥一起在这个小小的乐园中过着安逸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 不过，最终还是得离开这里。郑泰义这么想着。 心中的不安再次蠢蠢欲动，郑泰义握紧了撑着下巴的手，指甲不小心划到脸颊，他轻轻地嘟囔了一声“疼”。 郑在义默默地看着郑泰义，问道。 “你说的那个完全相反的人是谁？” “嗯？哦……―伊莱……李格罗。” 不知为何，直接说出那个名字让他感到有些别扭。尽管郑在义不可能知道那个怪物般的男人与他之间的关系——即使他是个令人畏惧的天才——郑泰义还是有些尴尬，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出了那个名字。 郑在义点了点头。 “啊，凯尔的弟弟……。” 郑在义这么说着，然后再次沉默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郑泰义在这段尴尬的沉默中无所适从，而郑在义终于开口说道。 “我也见过那个人……泰义，你和他很熟吗？” 郑在义小心翼翼的问话让郑泰义感到极其复杂。 他觉得自己和伊莱绝不是那种可以称得上“熟”的关系。他也不希望被认为是那种关系。 如果是因为不知道伊莱·里格罗是怎样的人而问他熟不熟那还可以理解，但郑在义见过他的话，肯定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即使如此，郑在义还问他是否熟识，这让郑泰义觉得有些委屈……不过他很快改了主意。或许郑在义和伊莱之间曾有过一段愉快的短暂相遇，可能是通过凯尔的介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什么的。 “其实也不算很熟……，哥哥你是怎么认识伊莱的？” “嗯……那是T&R那边制造了一批枪械，在进行样品试射时，他说想看看我的运气如何，便朝我开了一枪。” 郑在义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郑泰义震惊地看着他。 虽然他知道伊莱·里格罗性情恶劣，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再加上郑在义居然如此轻松地说出来，还问他和那家伙熟不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熟不熟，伊莱那家伙恨不得吃了我才甘心。” 郑泰义连忙摆了摆手。这并非谎言，但他也没想起有什么值得详细说明的事，于是话到这里便停住了。 郑在义似乎想说些什么，注视着郑泰义，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郑泰义在这片沉默中，默默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突然轻声问道。 “所以，哥哥你讨厌那个家伙吗？” 话出口后，郑泰义马上觉得自己不该问。他问这个又能怎么样呢？况且，不管郑在义怎么想，和自己也没有关系。 不过，那家伙其实也没那么糟。虽然确实是个坏蛋，但仅凭他试图开枪的那一个举动就断定他是个坏人……好吧，确实足够了。可即使如此……。 郑泰义在心里嘟囔着这些话，虽然这些话更像是抱怨而非赞美。郑在义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然后说道。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有任何接触，所以说不上讨厌……不过，或许现在有点开始讨厌他了。” “啊？为什么？” 郑泰义困惑地追问。然而，郑在义并没有回答。 这时，播放的唱片结束了。碟片旋转完毕，声音也停了下来。郑在义起身，走向音响设备。看着他那决然的背影，郑泰义觉得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郑泰义挠了挠头。虽然大家都同意伊莱是个坏人，但听到郑在义说他“可能会开始讨厌他”这种话，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尽管如此，他也算是个有些好处的家伙。刚想这样嘟囔时，郑泰义忽然清醒过来。他意识到，如果让他举出那个所谓的好处，他竟然找不到任何答案。 当郑泰义看到郑在义那洁白的手指轻轻滑过那排密密麻麻排列的唱片时，他忽然想起了记忆中那双分外清晰的白皙手。 郑泰义认得那双手。 他知道那双手的样子、触感，甚至那手在皮肤上移动的方式，郑泰义全都清楚。 他忽然想要触摸那双手。那双总是隐藏在手套里的白皙而美丽的手。像尤里一样光滑的指甲。那手势充满力量却不显粗笨。 “……” 郑泰义摇了摇头。 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胡思乱想。 他躺在地板上。冰凉的木地板，像晒过太阳的石头地面一样让人感到舒适。然而即使感受到那股舒适的触感，郑泰义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那双白皙的手。 “哇……我真是精神分裂了吧……” 郑泰义突然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猛然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巴掌比他预想的还要疼。 “哎呀呀，”他捂住脸翻身滚到一边，泪眼朦胧地揉着被打疼的脸颊。突然，他背后感受到郑在义回到座位上的动静，便起身坐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自虐了？” 郑在义微笑着说道。郑泰义含糊其词地耸了耸肩。 如果独自思索也得不出答案的事情，他就不会去想了。等到某天再见面时，或许可以揪住对方的领子问个清楚。（当然，也有可能在听到答案之前就把对方的手腕给弄断了。）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郑在义那不同于伊莱的白皙双手。然后他伸出手，无意间握住了那双手。郑在义微微扬起眉毛，但没有说什么。 握住那双手时，郑泰义突然想到，两个成年的兄弟手牵着手的场景看起来一定很奇怪，不过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 突然，郑泰义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双和手一样白皙的脚就在那里。刚才还去了庭院，却看不到一点泥土的痕迹。 说起来。 “鞋子呢，怎么光着脚走来走去？” 郑泰义问道，郑在义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似乎觉得郑泰义突然问这个问题很奇怪，几天来他也是光着脚走来走去的。郑在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 郑泰义想，如果他刚才没看到拉曼的脚，可能直到离开这里的那天都不会想到要问这个问题。在这里，这种事原本就不值得感到奇怪。 然而回想起来，其他人——比如守在门口的男人，偶尔经过走廊的女人——都穿着整齐的鞋子。 “不知道。自从来到这里，就没见过鞋子。偶尔允许我们去巴赫看看的时候才会给我们拿鞋子。我并不在意。”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他无法准确理解不给鞋子背后的含义，但第一反应就是，这是禁锢。虽然没有鞋子并不意味着无法踩到外面的地面，但禁锢这个词的画面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真让人不舒服。” 郑泰义突然说道。郑在义似乎在揣摩他话中的意思，微微倾斜着头。 “不穿鞋子让你不舒服？” “不是那个……是……那个男人。这里的主人。我怎么都觉得他不对劲。” 郑在义仔细观察着郑泰义脸上那带着不满的表情。 “他对你说了什么？” “倒不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只是他的性格和行为方式，跟我不合。” 郑泰义这么说着，内心暗自舌燥。这口气真像个孩子。他很少对谁有好恶之情，更别提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了。 但是。 他说话的那种微妙的语气。虽然带着笑，却并未真正露出笑容的眼睛。那仿佛在观察着他的冷淡视线。 “……既然总是被拒绝，干嘛还这么频繁地来。如果他不是时间多得没处花，就该少来点。” “不过最近，没错，自从你来了之后，他的脚步倒是少了。” 郑泰义皱起了脸。 “他每天都来。” “嗯……但是之前他几乎天天都待在这里。” “……他在这干什么？” 郑泰义盯着郑在义。 拉曼每次来这里时，对这别院的各个角落都显得很熟悉，他原以为这是因为这地方也是拉曼的产业。 然而听了郑在义的话再想想，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属于他，而是因为他已经熟悉了这片空间。 “他大多会问些他好奇的问题。就像你经常问我的那样。” 听到这话，郑泰义立刻恍然大悟。 这个安静寡言的哥哥，很少主动找别人说话或表达自己的主张。即便别人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简单地回一句必要的话。 然而他知道的东西却很多，而且他所知道的远不止是书本上的知识。他在任何情况下的判断、理解、合理推理方面都很出色。 郑泰义也常常在有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时，找郑在义谈论。这时候，郑在义会静静地听着，询问他话中遗漏的部分，补充完整或删减多余的部分，最终引导他得出所需要的结论。 这些问题有时是与朋友的争吵，有时是无法解开的课题，有时是人生中必须做出的重要选择。而与郑在义交谈后得出的结论，从未让郑泰义失望过。 有一次，郑泰义开玩笑地对他说：“如果以后真的没什么可以维持生计的东西——虽然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因为没有工作而饿死，但你绝不会饿死——你倒可以去当个咨询师。” “……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做起了咨询。不过，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需要咨询的样子，他到底问了些什么呢？” “嗯，主要是关于权力斗争的动向……也没什么是能对其他人说的。”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他看那个人不顺眼吧，总觉得那人过得挺舒坦。 绑架他来制作武器并将其囚禁，每天还要以咨询的名义榨取他的脑力。 “可怜的哥哥啊，”郑泰义喃喃自语，然后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原地。他感受到木纹贴着脸颊，闭上了眼睛。 “泰义。” 这个声音像冰凉的木地板一样舒适。虽然他并没有睡着，但他希望能再听到这个声音，因此没有回答。那声音再次呼唤他的名字。郑泰义没有回答，而是睁开了眼睛。 “想出去吗？” 郑在义轻声问道。他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郑泰义。 如果郑泰义点头，他也会点头。如果郑泰义说想出去，他肯定会为他找出离开的办法。而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郑泰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 “叔叔在找你。是的，凯尔也在找你。” “……” “我找你，不是为了带你回去。只要见到你就足够了。因为很久没见到你，突然很想你。” 郑在义微微点头，似懂非懂，不知是理解了他的话，还是也有同感。 “我一个人回去也没关系。” 郑泰义说道。如果郑在义决定留在这里，郑泰义一个人回去也无所谓。这话也意味着，郑泰义并不想留在这里。 但这次郑在义却摇了摇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拉曼绝不会允许郑泰义独自离开，让郑在义的囚禁状态受到威胁。 果然如此。郑泰义虽然想出去，也确实应该出去，但他并不打算违背郑在义的意愿。 “……” 对不起，伊莱。你在那边一定在拼命找我吧。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不过也许你感到的那种焦虑，我也在分担，所以别太生气。而且……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们见面了，请别一见面就杀了我…… *** 他从浅眠中醒来。 似乎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然而，当他睁开眼时，那里却空无一人。 “…雷……？” 郑泰义呼唤着刚才似乎叫醒他的那个人的名字。他分明觉得是那个人在呼唤自己。 但起身后发现这里只有他自己，便意识到这可能只是一个梦。 夜深时分，梦境往往像这般转瞬即逝，他呆坐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记忆也逐渐消散。梦境在脑海中迅速淡去。可能再过几分钟，他就会忘记自己是呼唤着谁的名字醒来的。 郑泰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像是被随意丢在柔软的被子上，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模糊。 为了避免阳光直射，床稍微远离了窗户，但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依然十分明亮。 大概是一点，两点。也许刚过午夜，夜色渐深。 奇怪的是，当半夜突然醒来时，往往能凭借身体的感觉大致猜出时间。虽然只是粗略的，但大多情况下是准确的。 或许是因为他入睡得太早，才会在夜半突然清醒。 “唉……”郑泰义轻轻叹息。在万籁俱寂中，他的叹息声显得格外响亮。 如果就这样躺下，闭上眼，他很快就能再次入睡。但那耀眼的月光让他有些不舍，于是他起身离开了床。 大家都睡了吗？这个时间里，别院里的每个人应该都已入睡，除了偶尔巡逻的几个守卫外，别院陷入了寂静。 他离开床，走向窗边。 月亮看不太清楚。它悬挂在高高的头顶，被窗子挡住了。只有靠近窗户仰望时，那冰冷的光才照在脸上。 比月亮更亮的是繁星。 厚重卷曲的白色光带横亘在天上。那是银河。 这里的星空，比塞灵格任何地方的都更美丽。 郑泰义再次轻轻叹息。 他转身，向外走去。如果躺在中庭仰望天空的话……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那是很小的时候，记忆中只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片段。 那天是流星雨降临的日子。 从几天前开始，他们就一直期待着流星雨的预报。那天晚上，父母带着他们兄弟俩走进了山林深处。虽然当时感觉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才到，但这可能是年幼时夸大的记忆，实际上可能并不那么远。 车子驶入黑暗的山中后，他们在山脚停下了车，然后又步行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 他记得当时像去野餐一样开心。他们带上零食，兴奋地出发。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山腰处一个凹陷而开阔的地方。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唯独那一块地空旷无比，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脚下的灌木丛沙沙作响。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徘徊，大概也是来看流星雨的。 尽管穿得厚实，但夜晚的山中异常寒冷，他不停地颤抖着，反复问道：“星星什么时候掉下来？”与此同时，郑在义却只是沉默地仰望着天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郑泰义也几次问“什么时候星星掉下来”，然后不知不觉间便不再问了。 天空中布满了繁星，还有隐约可辨的银河。 他甚至感到一丝模糊的恐惧，如果那些星星全都坠落下来。然而同时，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在期待着，那会是多么美丽的景象啊。如果能被那些冰冷而闪耀的星光覆盖，那该有多美。 他记得，当他凝望着那满天星斗时，内心感到无比炙热和压抑。如果现在描述，那种感觉可以称为感动或震撼，但那时的感觉比语言更为强烈和深切。 “……结果因为睡着了，最后还是没看到流星雨……” 郑泰义轻笑着低声说道。 他记得自己一眨眼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已经在回家的车上了。当他生气地问家人为什么不叫醒他时，家人们都声称他们叫了，但他没醒。 当时满怀期待的郑泰义没看到流星雨，脸上写满了不满。这时，整晚没合眼，一直仰望着天空的郑在义轻声对他说，只要等待，总有一天会再看到像今天这样的流星雨。 “那是哪里呢？” 郑泰义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除了记得从家里开车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外，其他的都记不清了。 那里现在还在吗？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也许那里已经被开发，变得面目全非，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不过，突然想起的这段回忆，让他有了再去寻找那个地方的冲动。 “也许哥哥会知道。” 郑泰义心想，明天早上起床后一定要问问他。不过，等到那时我还会记得问这件事吗？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向中庭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回廊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微弱地照在中庭，四周一片静寂。 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动静。即使是漂浮在池塘上的花瓣，也没有一丝摇动，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在池塘旁边，有一个背影。 那个坐在池塘边，似乎出神地仰望天空的背影，正是郑在义。 郑泰义在回廊的阴影中静静地站着，默默地看着他。看起来他还没有睡。 他重新迈步，脚步轻轻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尽管那声音很小，但郑在义却没有回头。郑泰义走近他，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坐了下来。 “小时候，我们去看过流星雨……”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郑在义轻声开口说道。郑泰义愣了一下，只是侧头看着他，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郑在义提到的故事，可能正是郑泰义刚刚回忆起的那个时候。不，其实他们小时候去看流星雨的记忆也只有那一次，所以这应该是同一个记忆。 难道他们看着同样的景象，心里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吗？想到这里，郑泰义不由得微微一笑。郑在义继续说道： “流星雨也很美，但那天的星空更让我难忘，因为星星太多了。” 郑泰义再次愣住了。 郑在义并不是一个会自言自语的人——郑泰义自己倒是偶尔会因为精神疲劳而喃喃自语——他也没有梦游症。 看来这些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啊……嗯……”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这时，郑在义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似乎有些惊讶，随后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是泰义啊。” “嗯。” “你怎么了，这个时间还没睡？” “只是突然醒了。你刚才和别人说话吗？” “嗯？没有啊。” 郑在义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郑泰义，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郑泰义也同样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有，我刚才听起来好像你在和别人说话。” “嗯？哦，我以为是拉曼。他有时会在夜里来访。他说这里是别墅群中地势最高的地方，所以这个中庭离天空最近。也许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夜空看起来更近。” “就算这样，几米的海拔差别也不会让那些离我们数千数万光年的星星看起来更近。” 郑泰义有些不满地嘟囔道。郑在义只是安静地笑了笑。 郑泰义就那样躺了下来。白天被晒得暖烘烘的石板，现在已经冰冷得让人不禁打了个冷颤。郑泰义刚一躺下，郑在义也跟着躺了下来。两人呈直角躺着，头并排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天空。 忽然，郑泰义轻笑了一声。也许是他的笑声传了过去，郑在义微微侧头，有了些许反应。 “没什么，只是刚才说的那个流星雨。” “哦……” “那时候我因为睡着了，没看到。” “嗯，叫你了，但你没醒。” “对。可是前年的时候又有一次流星雨。我当时在军队里，这次没睡着，和连里的家伙们一起看了，真的很美……不过，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小时候看到的星空，似乎更美。” 郑泰义微笑着低语道。 情感的共鸣，就是这样温暖地抚慰心灵。拥有同样的经历，感受到相同的情感，这种记忆成为生活中的一点养分。长久相交的朋友之所以珍贵，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共鸣。 郑泰义能感受到，郑在义也一定和他有相似的想法。他心情愉悦地笑了笑，说道： “……从这里看，天空似乎和那时看到的天空一样。” “怎么可能……我们在北半球，泰义。” “……” 一时间，他忘了。哥哥有时会在那张平静淡定的脸上，说出一些让人一下子清醒的话。就像现在这样，让他一下子从感动中脱离出来。 他有些不满地看着郑在义，咂了咂嘴。依旧盯着天空的郑在义，却轻轻笑了笑，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江原道。” “嗯？” “洪川……以后我们去看看。”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低声说“以后我们去看看”的样子，郑泰义不禁笑了起来。于是，他也低声喃喃道：“好吧”，然后再次仰望天空。 天空中的星星真的很多。望着眼前流动的银河，郑泰义忽然想起了某个时刻的郑在义。那是在黎明时分，清冷的空气中，他静静地坐着，仿佛在倾听着人耳无法捕捉到的声音。 现在，他仿佛也像那时一样，正在倾听着什么。他也许正在聆听那些自己听不到的声音，那些来自遥远天际的呢喃，轻轻地在耳边回荡，像是来自那些白色闪亮的星石的轻声低语。 “你啊……” 郑泰义忽然开口，稍作停顿后，在郑在义的沉默中继续说道： “有时候，感觉你不像个人。” “……我吗？” “如果真的有人能给别人带来幸运……那一定是你，而不是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再次蔓延。 然而，真的，也许确实是这样。仔细想想，在与郑在义分开之后，郑泰义经历了无数的磨难。遇到无法应付的疯子，被追赶，被抓住，甚至到了现在，他怀疑自己脑子里是不是有病，被困在这里。 “我觉得你是给我带来福运的人。” 郑泰义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感激。 无论他是否真的带来了福运，这并不重要。郑泰义从郑在义那里得到了无数值得感恩的东西。仅仅是他现在就在身边，就让他感到如此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再次弥漫。就像那无尽的星空一样，这沉默似乎也要永远延续下去。直到某一刻，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泰义。” 在冰冷的石板上，在仿佛要倾泻而下的星空下，正感到困意逐渐袭来的郑泰义，安静地倾听着他哥哥的声音。 “没有你，我会死。” “……你怎么老说这些奇怪的话。这听起来也不太让人高兴。” 静静的笑声回荡了一会儿。 “每当有事情发生时，你总是第一个找我。无论是被人绑架，还是遇到车祸差点出事，那些日子你总是第一个来找我。我们在不同的班级，有不同的朋友，白天在学校或者放学后和朋友们玩时，总是分开。可是有时，你会突然说想见我，就会跑到我的教室，露出一个微笑。每次这样之后，当天总会发生点什么。” “……我可不记得了。” 郑泰义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确实如他所说，直到上了中学，他们才开始坐在一起，认真地聊起各种话题。在小时候，他们性格不同，再加上郑在义那时已经经历了普通孩子难以想象的事情，所以他们几乎不怎么一起玩。只有晚上，他们才会并排坐着看书，偶尔玩闹一会儿。 有时，他和朋友们在走廊上玩耍，突然想起了哥哥，就会飞奔到他的教室，确认他的脸才放心。如果教室里找不到人，他就会跑到厕所、教务处、甚至其他班级四处寻找。每次看到他的脸，他就会安心地笑一笑，然后又跑回去继续玩。 然而，那个时候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不记得了。 “你生病时，我也会跟着生病。可我生病的时候，你却只是自己病着。” 郑在义接着说道。郑泰义想了想，虽然他记不得了，但母亲常说这类话，或许确实如此，于是点了点头。 “你觉得不公平吗？” “并不是那样。只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对，从我自己都不记得的年纪开始，我就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总感觉你手中握着某种连接我的线……直到我长大一些，我甚至还怀疑你是不是我的厄运之神。因为每次你生病，我也会生病，每次你突然来看我，那天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继福神之后又是厄运之神……这转折也太突然了吧。” 郑泰义苦笑着挠了挠后颈。自己给哥哥带来好运的说法本就难以置信，更不愿相信自己给哥哥带来了不幸。 “然后，大概是在你十二岁的时候吧。你在学校后山的柿子树上摘柿子时摔了下来，腿摔断了，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郑泰义低声喃喃道：“啊，我记得。”那次他记得很清楚。郑泰义自懂事以来，几乎没有得过感冒或其他病，但像这样和朋友玩耍时弄伤身体的事却时有发生。身上常年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他清晰地记得那次。当时他曾严重受伤，被送上手术台，由于之前一次手术时发生了排斥反应，这次他在去医院的路上一直担心，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但幸运的是，骨头断得很干净，只需要固定好就行了。 那次记忆特别清晰的原因，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在郑泰义住院期间，郑在义又一次卷入了绑架事件。那次，他也幸运地毫发无损地回来了。那大概是围绕着郑在义的绑架和诱拐事件的最后一次了。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母亲因为要照顾你，也住在医院。早上，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你一直嚷着想见我，母亲劝了你很久，但你还是不停地闹。于是她问我能不能在上学前顺路去医院看看你。但那天我正好是班级值日生，时间很紧，没办法顺路去医院。而且你只是腿断了，又不是快死了，等下午再去看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记得了。” “嗯，我记得后来有一次我问过你，但你完全不记得了。” 听到郑在义的话，郑泰义有些尴尬地咂了咂嘴。这个躺在旁边的男人竟然记得自己学会走路时的事情，但这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罢了。自己记不住这些琐事，才是正常的。 但按照这个故事的逻辑……。 “难道那天就是你被绑架的那天？” “嗯。那天我去医院看你，路上就被带走了。” “但你不是没事吗？即使没见到我，也幸运地回来了。” 郑在义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久久没有说话，随后才轻声继续说道： “那天早上，虽然因为是班级值日生时间紧张，但在接到母亲电话的那一瞬间，我其实是害怕了。那时候我还认为你可能是我的厄运之神。因为每次见到你，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当母亲说你突然嚷着想见我时，我觉得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没有去看你。然后，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就被带走了。” “……” 郑在义再次沉默。郑泰义也想起了那件事。那段时间，郑泰义住院，郑在义又被绑架的消息传来。然而，家人虽然担心，却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多次了，郑在义每次都能奇迹般地平安归来。而这次也不例外，傍晚时分，郑在义依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或许那天真的是那天吧。 那天晚上，郑泰义在医院里醒来时，发现郑在义已经坐在旁边。父母不在，只有郑在义一人走进了病房。 他坐在床边，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郑泰义也不知为何，没有说话。那感觉就像是在梦里，或者恍惚中，他们静静地对视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过了一会儿，郑在义起身离开了病房，郑泰义也再次睡着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明白了。你是能化解我厄运的人。” “……我还是不太明白。” 郑泰义低声喃喃道。郑在义稍作停顿后，轻轻笑了笑。 “这不是用言语能解释的。其实也并不是因为那次绑架，或者是你在军队快退伍时受伤做手术时，我在家里因为太过担心而昏倒了，或者其他数不清的事情。这些都不是关键。那种东西是语言无法形容的，但它确实存在。” “太模糊了……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那么神秘和非凡的人。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看错了。”郑泰义叹了口气说道。 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感觉像是在听某种灵异节目或神秘经历的故事，实在是难以相信。 郑在义沉默不语。在那片沉默中，郑泰义意识到郑在义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 但即便他再等了一会儿，郑在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郑泰义感觉到，今天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万一呢。 万一他的故事真的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郑泰义真的对郑在义产生了某种影响。 那将会是多么令人惊讶，也多么沉重的缘分啊。 忽然间，心头仿佛被什么重压挤压着。那种压迫感与疼痛无关，却沉沉地压在心上，带来一种莫名的沉重感。 “就这样吧。没有——别的了。其实这些你本不需要知道。” 郑在义低声说道，仿佛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他的语气中隐约透露出他并不希望郑泰义知道这些。或许，如果郑泰义没有从叔叔那里听到“吉祥天”这个说法，郑在义可能永远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其实你根本不必去在意这些关系，那些沉重又尴尬的纽带。” 他的声音像自言自语般继续着。 郑泰义沉默着，听着那声音逐渐黯淡下去。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我可不这么认为。” “……？” “虽然我对什么吉祥天之类的说法还不理解，也无法接受。但即便如此，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沉重或尴尬的。怎么可能因为这些就觉得你沉重、尴尬，或者疏远呢？恰恰相反，我觉得和你有这样强烈的纽带连在一起，反而很好。”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 他咕哝着，心里有些不舒服，想起了那些自己可能一直以来误解的感情。难道哥哥一直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关系的？他皱起眉头，微微撅起嘴，露出不快的神情。 尽管他这样带着玩笑口吻低声嘟囔着，心里却在暗暗思考。 原来他一直把这种关系看得如此沉重。那其实与他是否喜欢自己无关，郑泰义从来没有觉得哥哥不喜欢自己。或许他也像自己爱着他一样爱着自己。但除此之外，他一直觉得这份关系沉重而难以承受。 然而，郑泰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作负担。即使他会觉得处境艰难，但他不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沉重的。 “该死……这到底算什么。真让人生气。你砍断的那根红线，重新连起来，重新连起来。为什么随便剪断了就跑出去，现在搞得我困在这里。” 郑泰义猛地坐起身来，转头看向郑在义，只见他正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盯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道： “好像……其实并没有真的断开。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剪断呢。” “你剪断的不是缘分，而是你自己的心。” 郑泰义不满地说道。他粗鲁地抓住郑在义的手，把他拉了过来，郑在义再次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把手给我。我们重新绑起来。等一下，是绑在小指上吧？” “嗯？哦……可是不能再绑了。” 郑在义被拉起身来，仍然带着一脸奇怪的表情看着郑泰义。郑泰义挑了挑眉。 “当然绑不上。看不见的线怎么绑？不过如果你能用剪刀剪断它，那就应该能绑起来。试试看吧。” “不是这样的……不，算了，没关系……” 郑在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声喃喃道。郑泰义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摸索着他的手指。 他模仿着从虚空中拿起一根线的样子，心里一度觉得自己在做傻事，但很快他又释然了。这不过是个象征。 ——象征即信念。 他突然想起了某个时候听过的这句话。对，伊莱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他也这么说着，表示要将郑泰义据为己有。也许那时他也是这样想的，认为郑泰义属于他。或许正如现在郑泰义所做的那样，伊莱也曾把郑泰义拉到他身边，将他牢牢绑住。 “……” 郑泰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了伊莱的声音、表情、触碰的感觉，就像他就在身边一样清晰。 ——知道了吗？你是我的。 那低沉而带着热度的声音。 ——记住，泰义。从今天起，从现在开始，每天，你都是我的。 那灼热的呼吸、触感、体温，仿佛紧紧缠绕在他的全身。 “泰义？” 旁边的郑在义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郑泰义忽然觉得夜空太亮了。如果那些星星能稍微闭上眼睛就好了。这样他就能掩盖这张发烫的脸。 郑泰义低声说：“没什么，”用手背擦了擦发烫的脸，然后低下头，默默地待了一会儿。 就在那时。 忽然，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抬起头。 西边回廊尽头的木门开着。门前的回廊阴影下，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在那黑暗中，像一头夜行猛兽般的男人站在那里。冰冷的黑眸中，这座别院的主人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他的心骤然一凉。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那人无声无息地待在那里。 ……啊，对了。说起来，哥哥刚才提到，那人偶尔会在晚上过来。说是为了在这里看夜空。今天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天。 他的目光与那人寂静的眼神交汇。 但在郑泰义来得及打招呼之前，那人已经转身，再次走出门外。 “……？” 郑泰义疑惑地朝那个方向望去，微微歪着头。随后，他的目光与站在西边回廊的郑在义对上。郑在义正静静地注视着郑泰义。 “怎么了，泰义。” “嗯？没什么……其实……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郑泰义挠了挠头回答道。虽然他又疑惑地晃了几下头，但最终还是嘟囔了一句“管它呢”，然后重新躺回到地上。 他感觉到郑在义那沉默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转头望去，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他久久地看着郑泰义，然后也跟着躺了下来。 两人再次并排躺着，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天空。 刚才，他们还在看着同样的东西，想着同样的事情，但此刻，郑泰义已经无法猜测郑在义在想什么了。或许，他们的想法已经不再一致。郑泰义在心里感到一丝遗憾。 *** ——你是我的。 一个无聊的念头浮上心头。 从早上醒来的那一刻起，郑泰义便开始叹气，在心里暗自抱怨。 “我不是伊莱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也许这样可以让那句话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怕有人听见，声音小得像蚂蚁在爬，结果并没有什么效果。那句话依旧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我不是，我是我自己的。” 郑泰义几乎要哭了，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其实知道的，人无法成为谁的所有物。即使有人愿意成为某个人的所有物而留在他身边，但强行拥有别人的意志是不可能的。 他完全属于自己。他的身体、他的心灵、他的精神，都是他的。 但正因为如此，他也要对自己的一切负责。 “我得负责，要清醒……” 郑泰义不停地摇着头。 与此同时，他突然想到。 外面的情况现在会怎么样？ 自从他来到这里后，听说伊莱把一个阿拉伯人揍成了一团烂泥。这件事是拉曼随口提起的，脸上看不出有多少愤怒或在意。但之后，他再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现在会怎么样呢？他不会真的到处抓住那些看起来像阿拉伯人的人，把他们揍个半死吧。如果那样，他很快就会成为阿拉伯世界的公敌，阿拉伯人会一手拿着《古兰经》，一手拿着刀，来讨伐他。 “哇……那可真是要命了。” 还好我不是他那个中尉，郑泰义这样想着，心里祈祷，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希望是在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发生。 但说真的，现在会怎么样呢。他大概已经猜到自己在这里了吧。根据情况推断，他很可能已经猜到了。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他能做的。就像当初他猜到郑在义在拉曼的别墅，却无计可施一样，他们现在也仍然困在那个地方。 伊莱，……也许现在他的态度有所不同了。 他来塞灵格之前，甚至更早，他对是否能找到郑在义并不怎么在意。尽管他知道，郑在义对于他同时依靠的T&R和UNHRDO双方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人物，他却显得十分超然。也许如果郑泰义没有来到这里，他根本不会在意郑在义的生死去向。 现在呢，他是不是已经开始认真找人了？……不过，如果他找人的方式是一个个去干掉阿拉伯人，那问题可就大了。 就在这时，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此刻，别墅外已经有一群阿拉伯人聚集起来，准备讨伐那个公敌？ “……” 要是有办法能联系上他就好了。哪怕只能联系一会儿也好。 郑泰义趴在中庭的池塘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在回廊尽头那扇唯一还可通行的门前，依旧有一个守卫在那里。他腰间插着一把看起来未必真的用得上的大刀，正坐在木椅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如果我打倒那个男人，然后冲出那扇门。 郑泰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即使冲出那扇门，也未必能逃出别墅。这只是别墅内众多别院之一，就算出了回廊，也不过是在别墅内到处转悠。 更何况，假设这个别院恰巧靠近别墅的大门，他或许还能藏起来，等大门开了再伺机逃跑。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郑泰义一旦越过别院的围墙，别墅整体肯定会进入紧急戒备状态。而且如果这个别院位于别墅的最深处，那就更不用说了。 “说起来，这个别院据说是别墅内地势最高的地方……” 郑泰义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话，又回想起以前看到的那张像是小孩用脚画的区域地图。 在东南部沿海分布着许多别墅。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哪座别墅，但考虑到地形，如果这个别院位于别墅内地势最高的地方，那么它肯定离别墅的大门相当远，应该深入别墅的最里面。也就是说，这是离大门最远的地方。 “怕我逃跑，特意给我安排在最深处……真是的。说实话，别说是我了，就连在义哥也不是那种会逃跑的人。他根本不会做这种费力的事。” 郑泰义一边嘟囔着，一边惋惜地看向西边回廊尽头的那扇小门。最终，即便他打倒了那个守卫，在越过别墅大门之前，他也很可能会被抓住。 更重要的是，郑泰义对打败那个阿拉伯男子没有信心。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确切地说，是在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时，郑泰义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那男子一拳打中了胸口。 那一拳非常精准。 尽管郑泰义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被追赶，但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对方毫不迟疑地瞄准了他的胸口，一击就让他晕了过去。这种精准度看似简单，但要做到却极为困难。 在被打中的那一刻，郑泰义心想：“这是个高手。”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与他交手时从未改变。 那男子看起来像中东市场上随处可见的矮胖大叔，圆滚滚的身形，但能正面对抗并战胜他的人恐怕不多。 更何况。 “一旦搞定那个大叔，还得看看……一、二、三、四……五个？搞不清楚，大概有四五个。” 郑泰义一边嘟囔，一边用手指着数。 大概如果他做了什么可疑的举动或者发了疯，那几个藏在暗处的人就会立刻出现。而且，如果事情超出了那个矮胖大叔的控制范围，他们一定会立刻介入。 总而言之，他认为自己靠武力突破是不可能的。 但同样，等待外部救援也是不现实的。过去他们没能确定郑在义在拉曼的别墅里的原因也是如此。 “即使不能出去，但如果能联系上外界就好了。” 郑泰义挠了挠头。 在这个别院里，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禁止。既不能写信，也找不到任何电话。 之前，郑在义在这里时，到了星期五，他还能得到拉曼的允许——虽然必须穿上长袍，甚至要戴上面纱，还得带着守卫，但至少可以去夜市逛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拉曼认为郑在义不会轻易逃跑。 然而现在，这种机会也被剥夺了。郑在义不能出去，郑泰义也一样。 郑泰义再次瞥了一眼那个守卫的阿拉伯男子。 要不试试礼貌地请求一下：“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或许他会答应？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嘲笑自己居然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 那些被派来监视郑在义的人，虽然看似被困在这个别院里，但他们肯定有与外界联系的手段。那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 要不要试试呢？ 郑泰义忽然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 他在UNHRDO的时候，从阿尔塔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有一次阿尔塔从香港回来，兴奋地说自己被一个小偷盯上了，结果反过来把那小偷的东西都给顺了回来。他一边自豪地笑着，一边给郑泰义示范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小偷，还亲自教了他几次。 旁边的卡洛和其他成员说：“这家伙已经够会耍小把戏了，别再教他这些了。”但阿尔塔当时喝了点酒，根本不听。 虽然郑泰义当时并不特别想学，但被阿尔塔缠住了，于是还是学会了。学完之后，他觉得挺有趣，偶尔也用过几次，但后来渐渐失去了兴趣，几乎不再用了。现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得那么利索了。 他偷瞄了一眼那个阿拉伯男子。可能是察觉到郑泰义的目光有些不寻常，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盯着前方的阿拉伯男子转头看向郑泰义。那双眼睛虽看似冷漠，但隐藏着锐利，直直地盯着他。 ……啊，还是不行。这个人绝对不行，搞不好我会死。 郑泰义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那人依旧保持着冷淡的表情，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再次转过头去。 然而就在那时，当郑泰义还在思考对策时，那名男子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朝着回廊内侧喊了几句话，不久后，一个年轻人从回廊内跑了出来。 看来这个阿拉伯男子虽然在这里是个守卫，但在别的地方可能地位不低，因为那年轻人看起来是他的随从。年轻人出来后，阿拉伯男子低声对他说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可能是去洗手间吧。”郑泰义喃喃自语，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看向年轻人那张青涩的脸。 ……如果是这个程度的话，也许有机会。 郑泰义迅速站了起来。确认那名男子走进回廊后，他快步走向年轻人。守在门前的年轻人见郑泰义走近，有些疑惑地扬起了眉毛。 “能让我出去一下吗？” 郑泰义指了指门，微笑着说。当然，年轻人听不懂郑泰义的母语，但看他指向门的动作，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于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哎，别这样嘛，就让我出去一下，行吗？” 郑泰义皱了皱眉，脸上却挂着一副厚脸皮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去拉门把手。 那年轻人面对突然提出要出去的郑泰义——这个已经被关押了几个月的“人质”，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虽然郑泰义的时间更短，但年轻人显然被吓到了，片刻的不知所措后，他似乎燃起了使命感，抓住了郑泰义的手腕。然而，郑泰义看到那笨拙的动作，微微一笑，轻轻一扭手腕，就将手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 年轻人显然因这毫不费力的挣脱感到惊讶和愤怒，他粗暴地喊了一句什么——郑泰义猜想大概是在说什么“别得寸进尺”之类的话——然后交叉着双手，抓住了郑泰义的衣领，并非常干脆地将他甩了出去。 啊，看来他确实学过一些东西啊，郑泰义在空中飞起时想到。正因为这个想法，他稍稍错过了使用摔法的时机，重重地摔在了石板地上。 “啊呀！！” 郑泰义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担心声音传得太远，他赶紧压低声音，痛苦地吸了一口气。身后的年轻人咕哝了几句，带着一种绝不让步的神情，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哎呀，这石板地真是疼死了，幸好我屁股上的肉厚，算是有点缓冲。”郑泰义一边揉着自己的臀部，一边站了起来。他的屁股痛得发麻，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的。他朝卧室方向走去，假装不满地瞥了那年轻人一眼，而年轻人则依旧满脸使命感地瞪着他。 年轻人的热血就是这么可爱啊，郑泰义在心里嘀咕着，转身走进卧室，通过那扇门进入了内院。他祈祷着，希望阿拉伯男人不要从洗手间出来。 郑泰义慢慢加快了脚步，当他绕过内院尽头，接近书房旁的外回廊时，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来。然而，他依旧没有放慢脚步。当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时，手里已经握着一部手机。 “还好，还能用。我还以为很久没做这些手指已经生疏了呢。”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庆幸那守卫不是原来的大汉。如果换成了那个佩戴大刀的阿拉伯守卫，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郑泰义无声地做了一个吹口哨的动作，然后打开了手机。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从背后追来。也许就在这一刻，守卫已经发现手机不见了，正在赶来追他。 该躲到哪里去呢？要选择一个最适合躲避追捕的地方，或者说最适合逃跑并保持通话的地方。即使在通话中手机被夺走，也要确保能尽可能多地传达信息。 他的手指熟练地按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他从未拨打过的号码。但作为军官期间，他经常需要告知别人联系方式，因此这个号码他已经记住了。 伊莱。 郑泰义第一次感到感谢UNHRDO的安排，让他有这个疯子教官的电话。这个教官的电话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自动漫游，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电话，他还能联系到哪里呢？……但愿运气不要太差，这里应该不会是连信号都没有的荒郊野外。不会的，不然这手机也不会有信号。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到底多久没联系了。等一下，应该先说什么呢？首先要澄清的事情是——“我没逃跑。” 虽然听说他把一个阿拉伯人揍得不成人形，估计不会以为郑泰义是逃跑了，但还是要防范万一。脑海里又浮现出伊莱那冰冷的声音：“再逃跑一次，就做好死的准备。” 第二件要说的事情是……对，这里的位置。 想到这里，郑泰义不由得咂了咂舌。 位置？郑泰义自己也不清楚啊。虽然知道这里是拉曼的别墅，但具体是哪座别院，根本搞不清楚，出都出不去。 不过至少这里是地势最高的地方，应该是离入口最远的地方……可说了也没什么用。他不会又带着火箭筒冲进来吧……要真对阿拉伯王族干出那种事，他的军火生意恐怕会受到重大影响。 郑泰义想象着伊莱扛着火箭筒，驾驶着改装过的雷瓦科冲过来，不禁打了个寒战，摇了摇头。如果真那样，阿拉伯人会一个个拿着《古兰经》排队来找他算账…… 然后我还要说什么呢？等等，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到底是什么呢？好像有什么必须确认的事。 然而，就在郑泰义焦虑地思索时，电话那头的铃声一直没有断。听着超过十几声的铃声，郑泰义突然醒悟，心里一紧。 他可能不会接电话。也许他正在洗手间，或者睡着了，或者手机没电了。 接啊，快接电话。 郑泰义莫名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虽然没有人发出声音，但他感觉只要有人发现他在打电话，就会立刻完蛋。 然而，越是焦急，事情就越不顺利。 尽管电话铃声响了好几次，对方始终没有接听。最终，电话进入了自动应答，但电话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 郑泰义咂了咂舌，关上了手机的翻盖。他明白刚刚未接的电话再拨一次，立刻被接听的可能性很低，但他还是再次拨打了同一个号码。铃声再次响起。 郑泰义在回廊、卧室、书房之间不断移动，尽量避免被人发现，同时也不想走进死胡同。而铃声依旧没有停止，持续响着。 九声，十声，看样子这次又要进入自动应答了。 “……该死的，接电话啊，你这疯子！” 郑泰义气愤地低声咒骂道，声音虽然不高，但足够传到电话那头。 就在那一刻，电话被接通了，对方的声音传了过来。 “……泰义？” 那低沉而缓慢的声音。 郑泰义不由得紧紧握住了电话，心中的焦虑瞬间涌上心头。 熟悉的声音。无论多少年后听到，他都能清晰记起的声音。 郑泰义咬紧牙关，脱口而出。 “你现在在哪里？” 哦，这不是我想说的，但他已经顾不上了。总之，话已经说出口了。 “泰义……你在哪里？” 对方的声音在电话里发生了变化。那原本低沉缓慢的声音，瞬间变得如猛兽般凶狠。 “你在哪里，泰义？你现在在哪里……泰义！” 他的声音一次次地呼唤着郑泰义的名字。郑泰义忽然哑口无言。 “呃……” 怎么办？ 他紧紧攥住拳头，忽然感觉头脑一片空白。 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他不知道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在搜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地方。 原本只是模糊的现实，现在在耳边清晰起来，仿佛染上了色彩。 郑泰义莫名地感到不安。这种不安不同于担心有人追来的那种焦虑。脑海里突然涌现的奇怪感觉让他感到一片空白。 他似乎有话要说，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事情。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有一些问题想问。那问题让他感到害怕，如果听到自己预想的答案，又该怎么办？ 那是什么问题？那句话是什么？ 郑泰义的手心渗出了汗，他换了只手握着电话，焦急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那是……对了，是那句话……。 “泰义，回答我！……该死的，你身体还好吗？如果你擅自受伤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快回答我！泰义，郑泰义！” 啊，又来了。这家伙有时候发音还挺准的……难道有人专门教他发音？ 郑泰义脑子里一片混乱，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忽然，他脱口而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喂，我是不是喜欢你啊？” 哦，这不是我要说的。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已经无法收回了。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不过，我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我是不是脑子有点不清醒，胡说八道了？ 郑泰义紧张地用手指擦了擦嘴唇。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 “喂，喂！喂，伊莱！” 电话不会断了吧？在这种紧急时刻电话断了可不妙。 郑泰义慌乱地喊了两三声他的名字。 就在那时，他听到回廊尽头传来动静，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的。那声音逐渐变成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泰义立刻转身，朝反方向加快了脚步。 “喂，现在电话要是断了可怎么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打电话……伊莱！” “……听着，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呃，我在拉曼的别墅里。是在别院里，但我没法离开别院，所以不知道这座别院在别墅的哪个位置。不过听说这里是别墅里地势最高的地方。” “别墅里地势最高的地方……” 郑泰义咂了咂舌。身后传来的动静不像是偶然经过的，他感觉那声音在朝着他移动。郑泰义加快了步伐，脚步声已经无法再隐藏。 他几乎是奔跑起来，回头一看，正看到有人转过回廊的拐角。是刚才的那个年轻人，手机的主人。 那年轻人一看到郑泰义，立刻愤怒地喊了一声，满脸通红地朝他跑来。郑泰义当然不会让自己被抓住，转身继续跑。 “该死的，看来我不能打太久的电话了。我可能很难逃出去。拉曼那个家伙要我哥帮他制造武器，不然就不放我们走。而且他说如果外界施压，他会把我们藏到地牢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总之，虽然暂时见不到你，但我没逃跑。以后见到我，别一上来就动手。” “……该死的。那里从外面很难把你救出来。”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略显焦虑的声音，但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声音有些低沉，也许是生气了吧。 郑泰义暂时闭上了嘴。 这是他早已知道的事实。如果外面容易被取走，郑泰义也不至于至今被困在这里。不论伊莱·里格罗是否不做后顾之忧，也无法闯入这里。中东的王族，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知道了，知道了。虽然需要一些时间——” “泰义，你想从那里出来吗？”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回应，伊莱突然问道。郑泰义叹了口气。 “如果能出去的话……—” 郑泰义停住了。他感到背后跟着的人数已经增加到了两个人。更糟的是，前方也有一个人出现了。他很快就无法长时间维持电话了。 “……好吧，我知道了。” 沉思片刻的声音终于沉重地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他那缓慢却坚定的声音。 “但是泰义，请记住，为了达成这一点，我必定会从你那里得到相应的回报。” “什么……—” 郑泰义话音未落，语气中已透露出不安。胸口涌起了一种似乎犯了错误的感觉。或许，这就是渡过无法回头的河流后的感觉吧。 郑泰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拼命奔跑。可是，跟随的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却在逐渐缩短。他虽然擅长跑步，但面对三个人的追击实在无能为力。就在这时，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该死。” 郑泰义咒骂一声，狠狠地打了一下那人的脸。打完才发现，那人竟是电话的主人，稍微有些抱歉。 “泰义？！你在干什么！” “打电话，正在被追。啊，该死，马上就要被抓住了。” 郑泰义喘着粗气，简短地回答道。跑步、挣脱、打电话，他几乎要累得透不过气来。 很明显，他很快就会被抓住。郑泰义冲进了眼前的厕所。既然很快就要被抓，倒不如在厕所里进行最后的抵抗，争取多几秒钟的时间。 砰——！！ 他猛地推开门，拼命关上。然而就在锁门之前，有一个人用身体撞了过来，未能及时锁上。 “泰义！……该死……你别随意伤害自己！” “伤害自己又能怎么样，痛苦的只是我自己……啊啊啊——！” 在关门时，手指夹在门缝里。疼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想着为了打个电话竟然搞成这样，眼泪更加止不住地流下来。 也许只能再撑几秒钟。电话一断，可能就再也不能用这种方法了。或许这是他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和外界通话了。 他似乎有更多要说的话。郑泰义焦急地思索着。 “为什么要随便伤害我的东西！该死，你为什么要随意追赶……” 郑泰义正准备开口，电话另一端却传来粗暴的怒吼声，他吓得缩了缩肩膀，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见过这个男人发火的样子。不仅是发火，还见过他像抓狗一样打人，已经不再对他的凶狠感到新奇。 但听到这种毫无意义的怒吼声音，或许还是第一次。 “……” 突然，他想起了自己应该说的话，必须确认的事情。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希望能面对面地说出来，这样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但也许，面对面问的话，可能会立刻让他像怪物一样露出獠牙，还是通过电话问会更明智一些……不，电话说的话还是…… 但当郑泰义努力支撑的厕所门被三个人的力量彻底打开的那一刻，他的犹豫被突如其来的紧迫感瞬间击垮了。 “伊莱，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郑泰义又咂了咂舌头，这不是他想说的。 实际上，他确实想问这个问题。不过，本来可以更委婉地说，结果因为太过急迫，直接喊了出来。 然而没有回应。也许郑泰义没有听到。 在等待那边的沉默结束之前，刚才被打的年轻人粗暴地抢过电话，挂断了电话。 “喂！那本来是最重要的，你怎么随便挂断了！” 郑泰义被人压制着，愤怒地大喊。 郑泰义的怒吼没有引起他们的反应，而那年轻人因为电话被盗而愤怒至极。也许他还受到原本的阿拉伯监视者的严厉斥责。 随着那年轻人愤怒的咒骂——幸好郑泰义听不懂那些咒骂——，郑泰义不得不承受住了他愤怒的一拳。 *** 郑泰义看着镜子叹了口气。 脸上，右侧太阳穴处青紫一片，眼睛两边都肿了。嘴唇也裂开了，血迹斑斑。 “不能说别人的性格不人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张脸更不人道的景象吗。” 郑泰义一边轻轻擦拭镜子中的脸，一边低声自语。他知道用力会疼——伤口可能碰到就疼——所以小心翼翼地擦拭。 虽然向他们要了药膏，但那些男人根本不理会。最后，他只能装可怜，从经过的一名穿白衣的少女那里偷偷拿到了一点药膏。在阿拉伯世界，严禁随便和女人说话的规矩，他遵守得很好。他蹲在中庭的池塘边，假装疼得厉害，等到少女经过时，她偷偷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小管药膏。 看到这一幕，郑在义感叹道：“你要是能在这里把这些人都说服，我倒真想看看。”郑泰义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但很快就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个本事。 其实，虽然他的脸看起来受伤很严重，但并没有大碍。 那个年轻人显然心里还想狠狠教训他一顿，但就在他下手适当的时候，站在后面的那个阿拉伯监视者及时制止了他。虽然表面上郑泰义是被绑架和囚禁的受害者，但名义上他仍然是贵宾。不可能随便对贵宾动手打人。 那个阿拉伯监视者果然不是普通人，他选择制止的时机非常巧妙。当郑泰义被打得差不多、开始考虑“是不是罪已经赎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再挨几下”时，那个年轻人便被制止了。 “不过还好，那家伙没亲自动手……唉。” 郑泰义一边涂药，一边呻吟道。虽然挨打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仍然疼痛不已。 郑泰义在被打后被冷落了一段时间，昨晚才在卧室里找到药膏。他昨晚睡前涂了一次，现在洗完脸吃完饭又涂了一次。 被打的伤痕当天并不明显，但几天后伤口却变得非常显眼，呈现出一种极其不人道的模样。 几天前，郑泰义在挨打后的第二天，顶着一张蓬乱的脸坐在餐厅里。当时，郑在义已经先到，看到郑泰义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放下了勺子。 他已经见过郑泰义挨打的模样，所以不应该再为此感到惊讶。但郑泰义点了点头，觉得睡了一觉后，脸可能肿得更厉害了。 “脸肿得很厉害？” 郑泰义起床后只是简单洗了个脸，并没有照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感觉并不太痛，便若无其事地问道。郑在义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泰义啊，你以前休假回来时，不是和金少尉打过架吗？” “啊，对，有过。” 一大早听到这个不太愉快的名字，郑泰义皱了皱眉。不过现在再听到这个名字，倒觉得有些亲切。毕竟，那家伙还是相当有人性的。 “比那时候肿得还厉害。” “……看镜子都有点怕。” 郑泰义一边轻轻揉着脸，一边念叨着“疼疼疼”，然后继续吃饭。 回到房间后，看到镜子中的脸，果然十分鲜艳。 几天过去了，原本青紫的淤血变成了紫色和黄色混合的颜色，看起来更加鲜艳。虽然疼痛比起那时候有所缓解，但触碰依然会疼。 “如果打人，就应该打那些表面上看不出痕迹，实则疼痛难忍的地方。现在这样，外表伤痕累累，但身体却完好无损。这就是我喜欢年轻气盛的原因吧……” 如果是那个监视者打的，大概会这样打吧。或者，如果那个年轻人技艺高超，他打得再狠一些，监视者可能会再观察一会儿，然后慢慢制止。 郑泰义涂完药后，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一张相当可观的脸。 因为药膏的量很少，郑泰义昨晚和今天早上涂了两次就已经用完了。他恋恋不舍地捏着空空的药膏管，最后还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怀念起鲁特最爱的老虎药膏。 他长叹一口气，走出房间，想着去书房看书。 然而，当郑泰义迈出步伐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刚刚进入书房的背影。 是拉曼。 郑泰义伸头进房间，看了看钟表，果然是他来的时间。 郑泰义微微皱了皱眉，稍微思考了一下，决定转向中庭。如果在中庭里面的橡胶树旁，可以通过在义的窗户斜着看到里面的动静。他打算在那里待一会儿，等拉曼离开后再去书房。 拉曼每天都会来别墅。 据郑在义所说，郑泰义来之前，拉曼的到访更频繁，最近才稍微减少了。不过郑泰义仍然摇了摇头，一天一次也太多了。 实际上，拉曼并没有特别的事情要说。所谓的事情也总是那几句话。 是否考虑过制造武器？而郑在义的回答也总是一样的。他只是默默地摇头。 “我现在几乎能把这些话倒背如流了。” 郑泰义坐在橡胶树下，仰头看着树叶，低声自语。 他偷偷看了看窗户，果然，看见了郑在义摇头的样子。随后，拉曼的声音传了出来。 “被困在这里不能出去，您不觉得闷吗？”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寻常。那句话的原型是“如果不制造武器，就不会放你离开这里”。 “不，没有关系。托您的细心关照，我一点也不觉得不便。” 郑在义平静的声音接着传来。 郑泰义微微一笑。拉曼那句“不会觉得郁闷吧？”后面，理应跟着“满足要求就不会让你郁闷”的话才对。然而，他的回答让对方无话可说。 果然，拉曼的声音顿了顿。 郑泰义暗笑，心想对方可能一时有些尴尬。 他一直——虽有时例外——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但那冷静的眼神却从未笑过。想象一下那个平时冷静自持的男人露出尴尬表情的样子，郑泰义觉得很难想象。 不过……。 “不过，总归他还是礼貌的，这倒是幸运。”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 他已经空手而归好几个月了。拉曼把他——准确来说是抓住他——提供了各种便利，只要不是外出，什么都满足他的要求，但真正他想要的，始终没有得到满足。 普通人恐怕早就失去耐心了。更何况，既然没有接受的保证，他们也可以用威胁或更激烈的手段来强迫他制造武器。 然而，拉曼始终彬彬有礼，待他极尽礼貌和好意。 郑泰义对这个拉曼始终喜欢不起来，但对这一点还是心存感激。（然而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对一个绑匪心存感激，这实在是莫名其妙。） 不过，那武器的研发真的不急吗？ 即便不是紧急问题，也不可能无限期地等待下去。然而，拉曼每天来见郑在义，问他的意愿时，丝毫看不出焦急的神情。 “……随时改变主意都可以告诉我。在此之前，请尽量放松。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书房里，和往常一样的对话继续着。现在，例行的对话已接近尾声。 “哦，那就麻烦给我带些书吧，还有一些唱片。我已经写在这里了。另外，头发有些碍事了，能不能再叫一次理发师来？免得麻烦您，如果这次叫理发师来的话，最好剪得短一些。” 我兄长也有他强硬的一面。 表面冷淡沉默，郑在义如果没和他接触几次，别人很容易误以为他是一个内向而敏感的人。而郑在义确实内向敏感，但和普通人想象的有些不同。 然而，与意外被卷进来的郑泰义不同，郑在义虽然同样被绑架囚禁，但他确确实实是“贵客”。到目前为止，郑在义偶尔有需要时，总是毫不犹豫地提出，而这些要求在几天内都能立即得到满足。 郑泰义突然摸了摸脸颊，苦涩地咂了咂舌。 尽管没什么好抱怨或生气的，但郑泰义刚被关进这里不久时，有一天在书房里，郑在义一边玩弄着一个装有弹簧的惊喜盒，一边陷入沉思。突然，弹簧弹出，打在了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块青紫。 第二天，拉曼照常来看望郑在义，看到这一幕，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皱，召来守卫和一个穿白衣的小女孩——这是专门照顾郑在义的女孩——狠狠地斥责他们。虽然郑泰义听不懂那斥责的内容，但看着女孩吓得脸色发青，颤抖着赶紧拿来了药膏，并在脚下深深鞠躬，郑泰义对此印象深刻。 郑在义虽然有些尴尬，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后来问起，郑在义告诉他，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次是在剃须时不小心割伤了下巴，尽管是郑在义自己的失误，但当天就有另一位女孩来接替照顾。郑在义对拉曼提了几句，拉曼却摇头说：“如果剃刀磨得更锋利，就不会受伤了。您是贵客，不能有任何疏忽。”他说这话时态度非常坚定。 从那以后，郑在义就特别小心，不再受伤，他这么对惊讶的郑泰义说道。 “那个国家的思维方式，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无论如何，拉曼把郑在义奉为贵客，也算是无可挑剔了。 郑泰义摸着和本来完全不同的脸，苦涩地咂了咂舌。虽然是个意外的附属品，但态度如此不同，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郑泰义对于拉曼的态度不感兴趣，他知道自己提出要求也是不会叫来理发师的，所以郑在义提起理发的事，他感到高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理发了，想趁此机会一同剪短。 看来以后有需要的话，还是得让“贵客”兄长来帮忙。先拜托他要点药。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要是说需要一部电话的话……无论如何，兄长恐怕也无法办到。 郑泰义叹了口气。 打电话的时间顶多不过一两分钟，却被过度惩罚了。然而。 “……。” 郑泰义感到尴尬，不由得抓了抓脖子。 那天晚上，摸着已经毁了的脸再想想，觉得那天真是说了不少奇怪的话。更糟的是，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你是不是喜欢我？ 想来，这种话只有自我意识过剩的人才会说。如果真是那样还好，但万一不是的话，真该用石头砸自己的嘴。 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有点遗憾没能亲眼看到。如果能看到他的表情，郑泰义或许能从中了解更多。 “不是的。不对。我还是不该听那个回答。不，我错了。不该问这种问题。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 没错，之前好几次，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没有立刻问出口，就是这个原因。 如果对方否认，那自己就显得过于自我意识强烈；如果对方承认的话…… ……那么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可怕。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吧。反正离开这里的日子还遥遥无期，目前也没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有的是时间去思考。再说，如果真的在这里被困上十年，那么答案已经无所谓了。 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郑泰义思索了一会儿，瞥了一眼书房。里面有两个人掌握着离开这里的钥匙。无论如何，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方不交出钥匙，这扇门就永远无法打开。 “差不多该走了吧……” 日常对话已经走完了一圈，拉曼也该离开了。郑在义递给他写着所需物品的纸条，他接过后，只需要寒暄几句就可以离开了。 “……您不想离开这里吗？” 拉曼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这是他之前已经问过的问题。 郑泰义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挑。当天重复问同一个问题，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既然如此，是否意味着他的处境变得紧迫了？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 “多亏您的照顾，我过得很舒服，所以没关系。” 郑在义的回答和刚才差不多。拉曼慢慢接着说道：“是吗。” “确实，自从您的弟弟来到这里后，您应该不那么孤单了。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是的，多亏了您……” 大哥，您的回答又有些偏离了。 不是‘多亏’感情好，也不是‘多亏’您把弟弟一起关在这里，才不那么孤单。 郑泰义感到一阵无力。但拉曼很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辞离开了书房。郑泰义站起身，慢慢向书房走去。 走上庭院的台阶时，郑泰义后悔自己起身得太早了。 拉曼从书房出来后，在走廊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郑泰义走近时，他感觉到动静，稍微转过头看了一眼。 郑泰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嘴角微微抽搐。 他不想靠近。那种感觉……并不单纯。拉曼看向郑泰义的目光像冰一样冷，冷得让他突然觉得，如果走得太近，对方可能会立刻挥刀砍来。 但如果停下脚步对峙下去，会显得更加尴尬，所以郑泰义尽量放慢脚步。 “听说你和李格罗通了电话。” 拉曼开口说道。听到这话，郑泰义停下了脚步。 他早料到消息会传出去。他尝试与外界通话的事情不可能不传到拉曼的耳中。听到李格罗的名字时，郑泰义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但随后他明白了。既然电话号还留着，要查出对方是谁并不难。 “我记得我好像说过，向外界求助是没有用的。你做了件无用功。” “……嗯，不过……只是听到朋友的声音，就已经让我很有精神了。” 郑泰义表面微笑，心里数着自己话里有多少漏洞。我的‘朋友’伊莱确实给我‘打了气’。 拉曼扬了扬眉毛，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朋友吗？是吗。伊莱·里格罗和凌申璐，是和你一起来到赛林格的吧。” “……” “他们已经不在赛林格了。” 拉曼淡淡地说道。话音刚落，郑泰义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了无表情的神色。 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英语。拉曼确实说了“他们不在赛林格”。 郑泰义轻轻皱起眉头。他无法理解这句话，微微低下头思索。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伊莱通话是在几天前？并没有很久。因为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单调无聊，所以很容易数清，大概是三天，或者四天？还不到一周。 “如果他们不在赛林格……” 郑泰义刚想开口，却停了下来。他抬头疑惑地看着对方，拉曼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 这不可能是……谎言。……那就是说。 “你动了手脚？” “我？绝对没有。他们是自己走的。凌申璐是在你来到这里的几天后离开的，也就是说他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李格罗是三天前走的。哦，对了，还有个叫尤里·盖布尔的男人。他带走了凌申璐。因为凌申璐无法自由行动，所以需要有人搀扶。” “什么？……怎么回事？” 郑泰义呆呆地眨了眨眼，看着拉曼。 拉曼那张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类似微笑的表情。那冰冷的笑容犹如刀锋一般划过郑泰义的心头。 “凌申璐和李格罗之间发生了争执。原因嘛……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凌申璐受了重伤，甚至到了危险的地步。……既然短时间内见不到他们，告诉你朋友受伤的消息只会让你心痛，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他用微妙的语气结束了话题，仿佛知道更多的事情，但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谈论下去。 “不是，不，……”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的嘴唇，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脑海里瞬间一片混乱，竟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他们已经不在赛林格了。 ——听说凌申璐受了重伤，情况十分危险。 郑泰义与伊莱通电话是在几天前的事。那时候，凌申璐已经受伤多时了。然而，伊莱对此只字未提。 不，这点他可以理解。伊莱不是那种会故意提起凌申璐受伤、甚至是因为与自己争斗而受伤的人。同样的，他们之间的争执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从一开始，两人关系就不好，随时都可能因为琐事争吵。郑泰义可以坐在这里，轻而易举地编出上百个他们争吵的理由。 然而。 申璐到底受了多重的伤？伊莱又为什么离开了？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的脑袋一时间无法消化。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他。而拉曼则微微笑了。直到这时，郑泰义才意识到，拉曼说这些话只是为了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拉曼非常厌恶郑泰义，或许已经接近憎恨的程度。但为什么呢？ 然而，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我得……离开这里。” 郑泰义失神地喃喃自语。他那失去表情的脸，拉曼默默地注视着。 拉曼微微眯起眼睛，满意地看着他，最终平静地说道： “很遗憾，这个请求无法满足。” *** 实际上，回头想想，这一切都已是为时已晚，甚至有些显得多余了。 郑泰义被困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所以，如果在他刚到这里不久后申璐受了伤，那么现在一切已经有了结论。要么他已经痊愈，要么虽行动不便但已能勉强活动。即便是最坏的情况，无论如何，结论早已出炉。即使郑泰义出去查看，也无法改变什么。 尽管如此。 郑泰义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和下巴，手上带着无法抑制的焦虑。 “危险的程度”到底有多危险？现在情况怎么样？他还好吗？还是说…… 伊莱已经离开这里了。他几乎是在与郑泰义通话后不久离开的。他去了哪里？离开了这个地方后，他又会去哪里？ “……” 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反而是无数胡乱的猜测涌上心头，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些乱糟糟的念头最终传到了手指上。他焦躁地用力摩挲着自己的嘴唇。 他想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可是他被困在这里，没有期限。 也许他现在还能忍受。如果再多待几天后能离开，他也许还能忍住。毕竟他的理智告诉他，即使他离开了，事情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然而，不知道何时能离开的事实让他的心焦躁如焚。 ……大概不至于发生什么大事吧。既然需要盖布尔搀扶着离开，那伤势显然不轻，但只要有盖布尔在，大概在严重恶化之前就能得到控制。 ……拜托了。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疼痛，皱起了眉头。看来他刚才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咬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那里的皮肤稍微破损，泛红肿胀，隐隐作痛。郑泰义咂了咂舌。 “冷静点，郑泰义。你清楚的，焦躁也无济于事。冷静点。”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他稍稍用力拍了几下。 然而，尽管如此，那些焦躁不安的念头依旧在心中燃烧。 郑泰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或许因为他一直独自坐在昏暗的卧室里，所以心情才更加糟糕。不如干脆把头埋进庭院池塘里，直到窒息昏倒。 郑泰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然而，当他迈出走廊时，不禁感到一丝惊讶。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郑泰义有些困惑地看着落日。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就这样呆坐在卧室里，恍惚了许久。 “真是的……郑泰义，你得清醒点，冷静下来。” 郑泰义咂了咂舌。 这可不好。他深知，失神沉溺于无法解决的苦恼中，对精神有多大的影响。不知不觉中，焦虑会吞噬内心，让它变得病态。 郑泰义再次拍了拍心脏附近，这次比之前更用力了几分，连拍了几下。突然，他在庭院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池塘旁端坐着仰望天空的人，是郑在义。黄昏的天空中，数十只鸟在成群飞翔。他正望着那些鸟。 这些鸟似乎是有人养的。也许是住在靠近偏房某栋建筑里的人，花了长时间喂食驯化了这些野鸟。习惯了固定时间给的食物，这些鸟儿便在黄昏时分聚集在那里，随着某人挥舞的长杆，在天空中盘旋。鸟群在天空中画出巨大的圆圈，远处传来悠长的呼唤声，呼唤着飞鸟归巢。 鸟群飞过郑在义的头顶，飞过庭院的上空。翅膀拍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他的头顶掠过。 郑在义喜欢那样的景象。郑泰义也喜欢，但或许郑在义比郑泰义更喜欢。每到这个时间，他总是坐在那里，等待那些鸟群从头顶飞过，听那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 即使他一生都被困在这个地方，他也绝不会抱怨。在这里，他仍然可以过他想要的生活。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 他慢慢地走近庭院。虽然郑在义应该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并没有回头。在这短暂的时刻里，或许他正与那些鸟一起在天空中盘旋，完全沉浸在其中。 郑泰义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也倾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或许像成千上万张纸在空中翻飞一般，宏大而清爽。一阵，又过了一会儿，再次响起。偶尔，夕阳的另一边传来悠长的呼唤声。 终于，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指甲般大小的阳光迅速消失，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墙外的人也进去了，鸟儿们四散飞去。 只剩下天空从淡紫色渐渐转为深蓝色，和逐渐加深的夜幕。 “头发看起来不算太长嘛。虽然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但也不至于显得乱……不过，如果叫来了理发师，我也让他给我剪剪吧。” 郑泰义歪着头看着郑在义，突然说道。郑在义还在望着如今已空荡荡的天空，听到这话后才回头看向郑泰义。 仔细一想，自从早饭后就没再见过郑在义了。大概是因为他一整天都待在卧室里。 在这不算太大的别墅里，活动范围有限，即使白天不刻意待在一起，通常也会碰上几次。不过即使一天都没有碰到，也不算奇怪。郑在义一旦专注于某件事，有时会好几天不出房门，而郑泰义也差不多。 “理发师啊……” 郑在义像是在想着别的事情一样喃喃自语。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时郑泰义才补充说道： “早上我正要去书房，结果看到那个人先进去了，所以就在院子里等着。大哥，你不是提到过要叫理发师来吗？说要剪短一点。” “嗯，是的……虽然不一定有必要。” 郑在义轻声嘟囔道。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耸了耸肩。 “突然不想剪了？那就给我剪吧，正好我的刘海也长得有些碍事了。” “不是这样的……。” 郑在义开口，随即又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注视着郑泰义。 在渐渐暗下来的空气中，郑在义的表情平静而沉静。仿佛他已经思索了很久，而且似乎仍然在思考着什么，他看着郑泰义。 “……？” 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他熟悉郑在义的这个表情。这是有话想说但还没理清思路的样子。或者，他已经理清了思路，只是在思考如何开口。 “……怎么了？说出来吧。” 郑泰义微微点头，率先打破沉默。郑在义也不再犹豫，平静地说道： “要出去吗，泰义。” 郑泰义闭上了嘴。确切地说，他是被这话堵住了。他默默地看着郑在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一时感到困惑，突然明白过来。 拉曼和郑泰义的对话大概也被他听到了。毕竟，仔细想想也是，这别墅本就是一个开放的空间。即使有门窗，除了划分空间的作用外，并没有实际的隔离效果。 “……你想出去吗？” 郑泰义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郑在义低声自言自语道：“想出去的念头我从没动过，但我也从没想过要永远留在这里。” “是啊……那就出去吧。” “如果你想的话。” 郑在义的回答很简洁。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挠了挠头。 “想出去是不错，但怎么出去呢？” “嗯……想办法吧。” 郑在义似乎并不怎么为此烦恼。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 的确，郑泰义记不清曾见过郑在义为某事烦恼。虽然他会沉思片刻，做出选择，但带有痛苦意味的“烦恼”似乎与他无缘。 仔细想想也是，郑在义似乎从来没有为某事感到困扰。他想要的，总会以某种方式实现。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需要惊喜和庆祝的奇迹，在他那里却如同日常般平常。所以，也许即便现在他真的想要，附近也会发生地震，墙壁倒塌，他就能毫不费力地走出去。尽管自己至今仍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带给了他这样的好运。 “……” 郑泰义苦笑着看着他。 不过，郑在义的好运从来不是他期待而来。他每次在追求某件事时，都会规划好实现的方式，然后事情就会顺利进行，这就是他日常的好运。因此，郑泰义很快就明白了他提出这个建议的原因。 “大哥，你打算为他们造武器吗？” 郑泰义平静地问道。郑在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郑泰义。 郑泰义淡淡地笑了，那笑容中夹杂着一声轻叹。 “如果哥哥因为不愿意做的事而想要离开这里，那就不用勉强自己了。” 其实他很想离开。如果现在就能离开这里，那再好不过了。但如果为了离开而强迫郑在义去做他不愿意的事，郑泰义是无法接受的。 郑在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以一种无法读懂的目光看着他。 郑泰义不明白他那微妙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见状，郑在义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有些误会了。我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定或者特别遵循道德律的人。如果你不介意，我其实可以制造武器。如果你不讨厌这件事，我甚至可以很高兴地去做。但正因为你会讨厌，所以我才不再制造武器了。” 郑泰义带着奇怪的表情看着他。呆呆地眨着眼睛，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他并非不理解郑在义的意思，某种程度上也能接受。 确实，正如他说的那样，郑在义是有这种一面的。虽然本性并不算邪恶，但也谈不上有坚定的意志，有时候他在道德伦理上也会显得模糊不清。 郑在义看着郑泰义那奇怪的表情，静静地补充道。 “如果你认为我会因为你想要离开而留在这里，那即使我不想，我也愿意为了你而离开。” “……但是你其实不想制造武器，对吧？” “如果你不在意，我是可以接受的。我不想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你不喜欢。” “……嗯……确实，我不喜欢你制造武器。不过……” 郑泰义皱了皱眉头，轻轻摩挲着已经皱起的额头，低声说道。 “哥哥，其实你也有点误会了。我确实不喜欢你制造武器，我还想着见到你时要捏一捏你的脸颊呢。但……我并不讨厌你，这是两码事。” 郑在义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郑泰义。郑泰义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你真的不知道吗？”这时，郑在义也笑了。 郑泰义突然闭上了嘴，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时候呢？是谁说过的？ ——郑在义可能比你更容易感到不安和痛苦，那才是更有人情味的。 是伊莱说的。 也许在外面的他，看到了郑泰义无法看见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位置。在那个位置上能看到的东西，在别的地方是无法看到的。而郑泰义…… “……” 他感到有些遗憾。他为无法看到郑在义的某些面感到遗憾。那一定是美丽而令人心痛的，是他人无法触及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承受的。所以他感到遗憾。 然而。 他对自己的位置感到满意。那是一个离郑在义最合适的距离。 他喜欢这样的距离。无论对谁，他从未渴望最亲近的位置。他追求的是最合适的距离。每个人的距离都不一样，而郑泰义追求的就是这样的距离。 “如果是你。” 某个瞬间，郑在义开口了。他始终不曾移开视线，静静地问道： “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会为了离开这里而制造武器吗？” 郑泰义没有回答，只是沉思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然而，即便想清楚了，他仍旧无法开口回答。因为他并不希望郑在义真的按照他的话去做。 而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郑在义和郑泰义都明白这一点。 *** ——要出去吗，泰义。 “呃……嗯……” 郑泰义如此回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这里是卧室。 “呃……？” 郑泰义再次茫然地低声说道。第三次喃喃自语时，他环顾四周。 房间里没有人。明明刚才他还清晰地听到耳边有声音在说话，可现在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醒来之前的梦境是如此真实。 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是叹息，也似乎是在伸懒腰。郑泰义坐起身来，用手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半闭着还未完全清醒的眼睛，伸手摸索着床边的柜子。他摸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尤里水壶。 拿起水壶，他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水，心里隐约想道：“要是被丽塔看到这一幕，她肯定会唠叨个不停。”然后他慢慢清醒的头脑安慰自己，“不过，丽塔不在这里。” 咕噜，咕噜，他慢慢地喝了几口水，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 直到这时，郑泰义才想起刚才梦中的声音并不仅仅是梦。 要出去吗，泰义。 一字不差，郑在义曾对郑泰义说过这句话。 “……”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得出一个结论。在没有得出明确结论的情况下，他们一起迎来了黑暗的降临。 头顶上的星光在将要倾泻而下时，两人交谈了许久。 那大概是一些毫无关系、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像从前他们两人独处时常做的那样。这是些让人怀念的、平淡的时光。 郑泰义挠了挠头，把手中的尤里水壶重新放回床头柜上，呆坐了片刻，感受到外面传来的人声动静后，他从床上起身。 时间比平时稍早了一些。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然而，这也并非太早的清晨，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气已经逐渐渗透进来。 走出卧室的郑泰义站在晨曦与清晨交汇的走廊，默默地望向庭院。池塘中央的水面上波澜不惊，静静地浮着几朵黄红相间的花朵，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这里的勤劳人们总是在郑泰义起床前的清晨将花朵漂浮在池塘上，换上新的花瓶，打扫除了卧室以外的地方。 郑泰义平时起得不算晚，但在这里，总有人比他早起。不管是负责监视的阿拉伯男人，还是他的助手，以及那些几乎察觉不到她们行动的白衣女子，总是默默地打理着房子，有时还能在走廊上偶然遇见。 确实，不勤劳的话，很难在一个出色的主人手下工作，郑泰义轻轻掠过走廊上那显然刚换好的花瓶时想着。 也许是因为在梦中听到了郑在义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卧室走去。 虽然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但或许有必要就昨晚的谈话准确地再确认一下。 “在义哥，我进来了。” 走到郑在义的卧室门口，郑泰义在门前喊了一声，然后推开了门。走廊尽头，负责监视的阿拉伯男人正站在那里，目光正对上郑泰义。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道：“早上好啊。”并微微举起手，向那位听不到他话语的阿拉伯男人打了个招呼。那位沉默寡言的阿拉伯男人依旧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稍稍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郑泰义轻笑着走进了卧室。那位面色严肃的阿拉伯男人其实并不是个坏人。虽然他无法理解他们的语言——并非不理解话意，而是根本听不懂语言——他作为监视者的职责也并不像他的主人那么让人厌恶。很快，在吃完早饭后，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那个人大概又会来。来的时候说的话也都可以预料到。 “好听点说是有耐心，难听点说就是顽固不化……” 郑泰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了卧室，却在走了几步后停住了脚步。 床是空的。 “咦？”他困惑地歪了歪头，随即转身望向走廊一侧，但那里也没有他要找的人。 郑在义通常比郑泰义起得早，清晨他大多会坐在走廊的池塘旁，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然而，郑泰义刚刚从卧室出来时，走廊上并没有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郑在义还在卧室里。但卧室里也是空无一人。 “……” 郑泰义用食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目光停留在空荡荡的床上，随后微微歪着头转身离开。 今天看来与平常的早晨略有不同。然而，这并不值得感到奇怪。日常生活并不一定要按部就班，有时候郑在义也会做出与平常不同的举动。 反正不管去哪里，仍在别墅内。如果不在走廊或卧室，那大概是在庭院、书房或浴室。现在还不到用餐时间，所以他应该没去餐厅。 郑泰义转向书房。路上，他探出头看了看庭院，但那里也没有人。既然如此，他不是在书房就是在浴室了。 像是在享受清晨的散步，郑泰义悠然地走到书房，在那里找到了郑在义。 “原来你在这里啊。” 看到坐在书桌前的郑在义，郑泰义笑着走了过去。郑在义正在写些什么，他只是瞥了郑泰义一眼，然后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嗯，醒了？”随即又将目光转回书桌。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静。不仅声音，连表情也显得有些倦怠。 郑泰义微微歪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稍稍皱起了眉头。 “你昨晚没睡吗？” “嗯……” 郑在义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郑泰义疑惑地歪着头走近他。 郑在义以前也常常熬夜。他本来就是那种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会忘记吃饭睡觉的人。熬夜读书或陷入沉思也是常有的事。所以，郑泰义经常在半夜醒来去洗手间时，看到郑在义的房间还亮着灯，迷迷糊糊地走进去问一句：“你还没睡吗？” 然而，自从住进这别墅，他就再也没有熬过夜。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堂里，郑在义过着平静而有规律的生活。 现在突然熬夜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 “怎么又熬夜了？有什么让你如此投入吗？” 郑泰义走到郑在义的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目光越过肩膀，看向书桌。虽然郑泰义对郑在义夜以继日钻研的那些纸张内容几乎一无所知，但他却喜欢看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郑在义思考痕迹的纸张。 然而，当他看到郑在义书桌上层层叠叠摆放的数十张纸时，郑泰义沉默了。 那些画作看上去像是三四岁小孩画的抽象而不现实的图形，但随着纸张的增加，这些图形逐渐变得清晰可辨。而每张纸上的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随着纸张的增加，也逐渐被细化，复杂的部分变得更加复杂，简单的部分则更加简化，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这……” 虽然郑泰义几乎对郑在义的工作一无所知，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图画和文字代表了什么。以前他曾见过类似的东西，虽然当时他并未料想到这些东西会成为实际交易的物品。 “你是因为这个才熬了一夜吗？” 郑泰义低声说道，他拿起其中一张画得最为精细的纸张。 虽然图画本身看起来笨拙而稚嫩，但内容却一目了然。那是一幅只勾勒了内部基本框架的图纸，显示出它是一门反坦克炮。 不过，郑泰义很快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也许它并不是一门反坦克炮。这张图纸与他所了解的反坦克炮不太一样。 首先，炮管部分显得过于细短。虽然不清楚设计者期望的威力是什么，但考虑到炮弹需要的长度，这种武器的威力恐怕并不怎么突出。 它或许能够减轻重量，提高便携性，但这却违背了武器最基本的要求。 不过，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更重要的是…… “嗯……再调整一下就好了。等一下，我想在早餐前完成。” 郑泰义表情凝重地看着郑在义，那毫不在意地自言自语的样子让他心生疑惑。 即使再怎么出色，也不可能仅仅在一个晚上就设计出一款武器，并完成基本的结构设计。 “在义哥……你真的是天才啊……” 然而，正当郑泰义陷入恍惚时，他很快恢复了理智。 虽然说习惯了也不太对，但想想过去，郑在义确实完成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尽管这次的情况有些过头了。 听到郑泰义那呆滞的声音，郑在义瞥了他一眼，略显尴尬地皱了皱眉，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书桌。手中依然不停地动作着，他解释道： “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我以前想过的东西，现在不过是把想法写下来，并做了一些小调整，所以不算什么。” “……” 郑泰义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纸张，然后放下。接着，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默默地看着郑在义。 ——我们离开这里吧，泰义。 他突然想起昨晚在庭院里郑在义那句平静的话。 也许从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除非郑泰义说“不想离开”，否则他会无论如何——哪怕推翻自己的话，也要离开这里。 郑泰义按住了右手，想要抓住他肩膀的冲动。那只手想要告诉他“停下吧，不要紧”，但他最终还是压制住了。 ——如果你认为我是因为你才留在这里，那么即使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也愿意为了你离开。 那句话无疑是真实的郑在义的心声。 如果郑泰义阻止他，反而是违背了他的意愿。 他能理解郑在义的心情。换作是他，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郑泰义低下头，看着压住右手的左手。慢慢地，他松开了左手。右手犹豫了片刻，最终也放松了下来。 “……外形很独特，也很酷……不过，这东西真的能用吗？” 郑泰义对着郑在义的背影说道。他轻声问道，估计郑在义此刻也在注意着他的动静。 郑在义似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很快，他又开始继续书写，并没有立即回答郑泰义，而是又写了几十秒钟才放下了笔，然后转身看向郑泰义。 他看了郑泰义一会儿，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从他的脸上，郑泰义意识到，他并不是在担心其他事情，而是在担心郑泰义的心情。 郑在义捡起刚才写下的那张纸，扫了一眼，说道： “可以用的。比起普通的同类炮，这个要更容易使用。虽然威力方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普通水平，但这是一种便于携带的连发式设计，应该会很实用。” “嗯？” 郑泰义皱起眉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身旁，仔细查看他画的图纸。 “这真的是连发式反坦克炮？炮弹要装在哪里？按照这个炮管的长度，安装起来并不容易吧。” 郑泰义再次盯着郑在义那笨拙的图纸。难道是因为图画得太差劲，自己才看不出来？ 他歪着头再次仔细看了看，但还是没能理解，这种结构根本不可能是连发式的。 “嗯。所以这门炮需要专用的炮弹。好在之前已经设计好了，只需按那个设计来做。炮弹的大小一般，但如果减少威力的话，连续发射三次没问题，最多可以发射五次……有点烧心了……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还是去吃点吧。差不多也快做完了。” 郑在义平静地说道，用手比划了一下炮弹的大小，然后揉了揉胃部，站起身来。他拿起几乎完成的设计图和笔，走向餐厅。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跟在他后面。 看起来自己似乎低估了郑在义这个人。虽然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时代的宠儿，但一直没弄明白他总是摆弄的那些纸片究竟是什么。 一夜之间——即使之前已经有了构思——居然能把东西做到这个程度，而且看他的态度，这种程度的成就对他来说似乎并不算什么。 “果然……这种人才会被机构千方百计地找来。如果是我，也想把他绑架关起来，让他为我卖命。” 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郑在义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在餐厅吃饭时也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偶尔看一眼纸张，删删改改几笔。等到饭快吃完时，他盖上了笔帽，说了句：“好了。”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虽然他知道郑在义是那种一旦集中精力，就能熬夜的人，但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郑泰义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然后低头，舀起最后一勺饭，也吃完了。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的郑在义，明明熬了一夜，按理说应该去床上休息了，可他却径直走向了书房。郑泰义跟着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不去睡会儿吗？不累吗？” “嗯，有点累。不过还好。拉曼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他，然后我们立刻出发。所以得先收拾好东西。反正也没带什么东西，没什么可带走的。” 郑泰义放慢了脚步，皱着眉头问他。 “立刻出发？今天上午吗？” 结果反而是郑在义一脸诧异地看着郑泰义。 “你不是有想见的人吗？不是想早点出去吗？既然决定要走了，早点走不是更好吗？” 郑在义平静地说完，就进了书房开始整理东西。 他把凌乱的纸张收集起来，挑出需要的，剩下的捆起来丢进垃圾桶。其他凌乱的物品也一一整理归位，甚至连他坐过的椅子上的坐垫也拍了拍，理好了布料。 看着他把自己曾经存在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郑泰义也帮忙简单地把书归位。 不是忘了，只是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了，有点意外。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郑在义一直都是那种平静而安静的人，顺其自然地接受时间和空间的流逝。然而一旦是他自己选择或决定的事，他便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虽然不急不躁，但他不喜欢浪费时间。 虽然没想到他的行动力会这么强，但他在决定的事情上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 郑泰义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郑在义也正好把书架上的最后一支笔放进了抽屉，然后关上了抽屉。 “咔哒”一声，抽屉关上了，整理工作结束了。 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此时，书房里已没有郑在义留下的任何痕迹。或许是因为这里从未有他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这里从来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他从未对任何物品有过留恋，这个书房的一切都是“借来的”。他向拉曼借来的书籍、唱片、其他物品，都不属于他。他也从未认为它们是他的。 郑泰义环顾了一下这个无人问津的书房，问道： “房间里……卧室里，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 郑在义摇了摇头，说：“那里也没有我的东西。” 想想也是，郑在义最初是被绑架到这里来的，哪会有属于他的东西留下来。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说道：“也是，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要带着自己出去就行了。”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护照和钱都留在背包客栈了，回去应该还在。 突然，他感到心情变得轻松了些。 这个地方住了好一段时间，自己挺喜欢的，甚至有点恋恋不舍。能在这样宁静而平和的地方再次停留的机会，今后究竟还会有多少呢？在这样接近天堂的地方。 想到要离开，心里有些不舍，但并不难过。毕竟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那么……对了，护照呢。” 郑泰义忽然想起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郑在义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突然记起来似的，睁大眼睛看着郑泰义。 “……对啊，好像没了。” “你放哪儿了？” “到瓦拉纳西时还带着，后来昏过去醒来就在这里，之后就没想起来过。” “没想到要出去，所以完全没想过这个。”郑在义喃喃自语，郑泰义则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耸耸肩。 “这点小事拉曼会搞定的。他说过，只要交出武器，他会给予相应的丰厚回报。” 那男人所说的“相应的丰厚报酬”肯定是巨大的。要办护照这种小事，根本不成问题。 郑泰义在旁边想着自己的行李，怕自己忘了什么东西时，郑在义随口嘟囔了一句。 “相应的丰厚报酬啊……其实我并不需要。如果再给我油田之类的，只会觉得麻烦。” “嗯。”郑在义的话让郑泰义点了点头，但他突然停下了动作，眉头微皱，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给你什么？” “油田。以前有一次就收到了一个……啊，对了，好像还有那个权利证……泰义，你需要油田吗？我可以给你。” 郑在义想了一会儿，不耐烦地说道，郑泰义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油田。油田的话，应该是那个吧。中东那些喷涌而出的黑金。 “……那是你收到的？是谁给你的？” “拉曼。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他说还挺有价值。” 郑泰义一时语塞，只是瞪着郑在义。尽管郑在义说：“以后如果需要就告诉我，我不需要。”但这些话他根本没听进去。 这种人，难怪人们会对那些含着钻石勺子出生的家伙产生偏见…… 郑泰义挠了挠头。反正把他关在这里，给他油田也没用，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想起拉曼那张冷峻的脸，他实在无法想象他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看来他真的很想讨你欢心。他是多么急需武器啊……可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给他造武器，还悠哉地玩乐，真难为他没发火。”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道，而郑在义则微微一笑。“所以我现在才给他造了嘛。”他说着，轻轻拍了拍放在桌上的纸张。 郑泰义叹了口气。不管怎样，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了。 离开后，能见到想见的人，见到想见的人。 忽然，他的指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脑海中掠过一个人的身影。 一旦离开这里，恐怕最先联系的就是这个人。 “……结果我还是没能治好我的精神分裂……” 郑泰义自言自语道，但他并不觉得不快。反而嘴角带上了一丝微笑。 就在那时， 从远处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郑泰义把目光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渐渐逼近，最终伴随着一个人的身影走进了书房。 “早上好。” 说这句礼貌问候的人正是拉曼。 和往常一样，他准时出现在书房。当他看到郑泰义时，微微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有料到他也在这里。 确实，郑泰义一向不愿在拉曼来访时与他碰面，即使有事要来书房，也会等拉曼离开后再来。 “看来兄弟俩刚才聊得很投机啊。” 拉曼微笑着说道，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 往日里让人不悦的笑容，想着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倒也不那么让人厌烦了。 “希望今天能听到一个好消息。” 拉曼一边说，一边走近郑在义。他用那平静的语调说出往常的话语时，郑泰义不禁有些愤懑。 毕竟最终要把武器交到这个男人手中，心中难免感到惋惜。 他追求的并不是武器本身，而是从中能得到的“郑在义”这个名字。 想到郑在义的名字要被这个男人利用，尽管郑在义默许了这种结果，但郑泰义心里仍觉得苦涩。 虽说已经无法改变了。 郑泰义感到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脸色微微阴沉。 然而，那个将被利用的郑在义却依旧面不改色。显然，他从未在意过这些。 相反，郑在义现在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帮到那个一直提供舒适环境的男人，心中的负担也因此减轻了吧。 郑在义笑了。这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快笑容。 看到这个笑容，拉曼愣住了。反倒是他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郑在义拿起放在桌上的几张纸，递给了他。 “这里。按照您之前的要求设计的。您说过想要一门反坦克炮。我想这份设计不需要再做任何修改，可以直接使用。第一张纸上是弹头的结构……” 郑在义一边翻动纸张，一边做了简短的说明。他补充说，这份设计即使不用额外解释，熟悉的人一看便能明白，并在拉曼面前翻阅着纸张，仿佛在给他确认。 然而，拉曼并没有在看纸张。 他的脸上，往日的笑容已荡然无存。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冷峻面庞，紧紧盯着郑在义。 “……？” 坐在一旁窗边椅子上的郑泰义微微皱了皱眉。 与他心中那份愤懑截然相反，拉曼理应对此感到高兴，他也确实该如此。然而，从拉曼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以来，尽管他每天都来这里，却始终未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所以当这份期待突然在某一天意外实现时，他反而无法立刻接受。 当郑在义一一翻阅并解释完那六七张纸后，他才注意到拉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略带疑惑地看了拉曼一眼，微微倾了倾头，继续说道： “虽然只是概要，但我已经记录了所有必要的内容。专业人士看了，应该不需要再做任何补充。如果有任何不清楚或不足之处，请随时联系我。我离开这里后，应该很快就会回到家中，您可以联系我那里。” 郑在义说完后，将纸张递给了拉曼。 拉曼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郑在义，终于缓缓将视线移到纸上。 “昨天你似乎还在拒绝……这东西是在一天之内完成的吗？” 拉曼轻声问道，他那翻动纸张的手没有透露出任何情感。用冷静的目光浏览着内容，他脸上连往日的礼貌性微笑都不见了。 “哦，其实是我之前已经有了些想法，只是稍微修整了一下……您不喜欢吗？” 看到拉曼脸上那冰冷僵硬的表情，郑在义疑惑地问道。拉曼看完最后一张纸后，将它合上，目光回到了郑在义身上。 “不是的。即使是外行的我，也能看出这将会是一件非常有用的东西。很优秀。” 拉曼以一种绝非敷衍的语气说道，这样的成品根本不需要敷衍。 郑在义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很高兴能帮到您。” 他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郑泰义看着郑在义，心中想着，或许他在这段时间里也未必过得那么舒坦。 毕竟，拉曼一向毫不吝啬地满足郑在义的所有需求。即便他表现得毫不在意，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的负担他未必完全没有感受到。 “好了。”郑泰义站起身来，向他们——确切地说是向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那么，走吧，在义哥……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郑泰义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回头看了看他们。在经过拉曼时，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他并不特别想再见到这个男人，但也没遭受太大的损害。何况，尽管他被软禁，但生活上却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谢谢您。”郑泰义真心实意地道了谢，然后站在门口等郑在义。 郑在义沉默地看了拉曼一会儿。当他们四目相对时，拉曼正低头看着他手中的设计图，郑在义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多亏了您的照顾，生活得很舒适。愿您保重，期待将来再见。” 然而，就在郑在义准备迈步时—— “你现在就要走吗？不必这么匆忙吧。” 拉曼轻轻地挡在了他的面前。他稍微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郑在义迈出的脚步因此停了下来。 “我们长期招待的贵客，尤其是您还送来了如此珍贵的礼物，若就这样放您离开，未免太不近人情。” 拉曼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在门口等候的郑泰义微微皱了皱眉。此时，拉曼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笑容，然而那笑容却让人感到不快。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有事要办。您已经给予了我太多的关照，不必再多了。” 郑在义摇了摇头，略微侧身，准备继续前行。然而这次，拉曼又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更加侧向一旁，再次挡住了郑在义的去路。 郑泰义微微皱起了眉头，郑在义的表情也略显僵硬。 如果只是一次可以视为无意，但若是两次，那就显然带有某种意图。 郑泰义转向他们，慢慢地对背对着他的拉曼说道。 “现在看来，您似乎在挡路……” “哦，是吗？” 拉曼瞥了郑泰义一眼，那眼神与往常无异。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却冷得令人心寒。他缓缓地将视线移回到郑在义身上，郑在义则面色僵硬地看着他。突然，拉曼露出了一抹深深的微笑。 “我错估了情况。没想到您能够如此轻松地完成这样的东西。” “您说错估，是指……？” 郑在义平静地问道，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已经显示他知道了答案。 “我的意思是，不能让您走。既然存在这种可能，其他人就有机会得到更好的东西，而敌人可能会从中受益，所以必须提前防范。” 拉曼的低语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地回响。 片刻间，没人说话。此时，唯一挂着笑容的，只有拉曼。 “这太过分了……这和您之前说的不一样。” 郑泰义叹了口气说道。 事情总觉得太顺利了，最近运气太差了。虽然以为有哥哥在，情况会好一些……但如果我的霉运更强，那就真的让人难过了。 郑泰义的不满和无力的抗议并没有让拉曼有所动摇。他似乎完全没听到一般，背对着郑泰义，依然只盯着郑在义，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郑在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低垂，盯着拉曼的胸口，随后再度与他对视。 “我不打算再制造武器了。这次给你的，恐怕就是最后一次。所以即便有人像你一样来找我，也不会再得到任何东西。” 然而拉曼低声笑了，慢慢地摇了摇头。 “人的话是不可相信的。就像现在，你说不再制造武器，但却又将这新的武器设计图交给了我。” 话音未落，郑泰义便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声道： “按你这个逻辑，无论选择哪一边都行不通。要么因为他守信不再制造武器，就一直把他关着，要么因为他已经违背了一次承诺，就可能再违背，于是继续关着他，防止他给别人制造武器？” 郑泰义用母语加了一句：“你到底想怎样？”说完，砸了咂舌。 但拉曼似乎没有退让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 郑在义沉思片刻后开口道： “拉曼，你曾答应我，如果我把你想要的武器交给你，你会立即放我离开，并给予相应的报酬。我不需要报酬，这段时间你已经给予我太多了。我只希望你能兑现第一个承诺。” “对此我表示歉意。我确实判断错误了。” 拉曼轻描淡写地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摇了摇头。 郑泰义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他觉得再看这个男人一眼就会让自己气病，便转过身去。 真是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原以为按照拉曼的说法，只要给他想要的东西，便能立即离开。谁曾想会遇到如此荒唐的阻碍。 “身为皇族，您总该守信吧。” 郑泰义感到胸口憋闷，轻轻揉着胸口，语气不满地嘟囔道。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来，但他没有回头。 “违背自己的承诺让我感到非常遗憾，但为了更重要的事，即便牺牲一点威信也在所不惜。” 拉曼那无耻而淡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再次激起了郑泰义的怒火。 所以说，和这些含着钻石勺子出生的人真的合不来，真是天生的偏见也改不了。 郑泰义想着自己大概没法改变的成见，努力平复内心的怒气。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用，便继续背对着拉曼，只是重重地捶了捶胸口。 “……那么，怎样才能让我们离开？” 郑在义思索片刻后问道。拉曼微微扬起了眉毛，随后低笑出声。 “果然，您很聪明。提出了替代方案……”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郑在义。郑在义默默等待着他的思考结束，等待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拉曼终于缓缓开口。然而，他的回答却令人失望。 “很遗憾，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替代方案。恐怕只能请您继续留在这里，直到我想到更好的办法……当然，像以前一样，我保证您的生活不会有任何不便。对此，我以我的家族荣誉为担保。” 拉曼显然不打算再听取任何异议，说完这番话后，他便转身离去。他简单地道了声“请好好休息”，然后离开房间，走过站在门口的郑泰义身旁。 郑泰义一瞬间闪过一个恶念，想象着如果此刻他扑上去掐住这个男人的脖子，拿刀威胁他……但他知道这根本没有用，念头刚一闪现便打消了。 他斜眼瞥了一眼擦身而过的拉曼。 拉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庭院，走向西边走廊的尽头。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门再次紧闭，将这片宁静的空间与外界隔绝。 郑泰义缓缓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回过头看向郑在义。他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茫然。 “……他说不让我们走。” 郑泰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将郑在义早已知晓的事实又低声念了一遍，耸了耸肩。 郑在义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是啊……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喃喃自语道，似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非征求郑泰义的意见。 郑泰义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坐在门前的地板上，挠了挠头。 郑在义沉思片刻，突然看向了郑泰义。看到他那有些沮丧地坐着的样子，郑在义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以同样平静的语调说道： “没关系，我们会找到办法离开的。” 郑泰义看向郑在义。这目光并不是出于安慰，而是以一种平静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或许，他真的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是啊，也许真的有办法。眼前的这个人毕竟是一个天才，一个所有人都垂涎三尺的天才人物。 那沉重的忧郁心情似乎稍微有所好转。 郑泰义注视着郑在义，突然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有什么办法，就告诉我吧。” “没有什么办法……但我们会离开的。” 郑在义淡然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 郑泰义盯着他看，忽然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若是没有缘由，他不会如此笃定地坚持——。 “……为什么？” “因为你想离开。所以，我也想离开。” 郑在义毫不在意地，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而郑泰义比谁都清楚，这话既不是夸大的吹嘘，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自信。 这是那种时候， 郑泰义会感到一丝对哥哥的羡慕。 郑泰义大笑起来，笑声洪亮，持续了好一会儿。所有的怒气和忧愁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他们依然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天堂”中，而现在他们离开这里的任何合理途径都已完全消失。 然而，看着郑在义那种“没办法了，总会有其他办法”的无忧表情——这个从未为生活琐事担心过的郑在义，郑泰义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并非不相信郑在义那神奇的运气。与自己无关，这样的运气他早已无数次目睹过。 郑泰义笑了好一阵，但脸上的笑意仍未消散，继续看着郑在义。 事实上，虽然郑泰义接受了郑在义那种奇迹般的运气，但他并不乐观到提前期待奇迹的地步。运气这种东西，无论经历多少次，始终是不确定的。 因此，他并没有坚定地相信他们一定能够离开这里，但即便如此，心情却明显轻松了不少。 或许，这就是郑在义给他带来的好运。 那天晚上。 午夜前五分钟。 沙特阿拉伯的利雅得发生了多起同时发生的恐怖袭击。 针对政界和商界的要员，进行了无差别的小规模轰炸。 天亮时，凶手和动机尚未揭晓，而一向相对安全的中东地区沙特阿拉伯的首都，一片混乱。 20. 탈출 郑泰义一睁眼，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睁开眼睛，发现外面仍然一片漆黑。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几次眼，困意未消，准备重新合上眼睛。 然而这次，他确实听到了声音。那声音来自远处，是一群人在嘈杂地议论和走动的声音。 郑泰义睁开眼睛，摸到床边的时钟。才刚刚过凌晨三点。 外面仍然传来喧闹声。郑泰义离开床，走了出去。 别墅的走廊一片寂静。中庭、内院、屋内的其他房间都安静得像死了一般，没有一丝声响。 嘈杂的声音来自别墅的围墙外，来自别墅的其他建筑。 偶尔，从近处的围墙外传来有人急促跑动时用难以理解的语言喊叫的声音，仿佛在唤醒熟睡中的人。声音时远时近。 似乎只有这座别墅内保持着寂静。隔着一道门，这边与那边始终是分离的，现在依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么晚了，这是什么情况……” 郑泰义一边理顺凌乱的头发，一边嘟囔道。他担心自己看错了时间，又检查了一下钟，结果只比之前多了几分钟。 这是不寻常的骚动。 在这个时间点，那围墙外，可能所有住在别墅里的人都已经醒来，忙碌地行动起来。仿佛所有人都在准备一起去某个地方。 郑泰义站在中庭前，忽然望向走廊。此时距离天亮还远，黑暗笼罩着整个走廊。西侧走廊尽头的门，即使在深夜，通常也会有人守着，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大步走了过去。 然而，他推了几次门，才无奈地咂舌。这门从外面被牢牢锁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要是外面着火，我们就全得死在这里了。” 郑泰义嘟囔着。 即使门口没有守卫，他也出不去。门从外面被栓上了，无法打开，更不用说他没有合适的工具，门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个时间，有这么多人起床行动，肯定是大事。 郑泰义摸了摸下巴，回头看了看。与外面完全不同，别墅内寂静无声，仿佛没有任何动静。就像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真的被孤立了，于是向郑在义的卧室走去。但当他刚穿过中庭，快要到达郑在义的卧室时，郑在义从里面走了出来。 郑在义似乎刚刚醒来，衣衫有些凌乱，但脸上没有一丝倦意。他走到中庭，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泰义。” “我也刚刚被吵醒。外面好像吵闹得没多久。” 郑泰义耸了耸肩，嘟囔道。 他们沉默不语，谁也没有说话。再次倾听外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人群的骚动声似乎愈发响亮。 “难道是失火了？” 郑泰义看着漆黑的夜空，尽管心里明白不太可能，还是随口说了一句。郑在义若有所思，没有回应。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他们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并不多。 或许是突然来了重要的客人——能让这么多人都吵醒，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客人——或者有大批的强盗入侵，抑或是发生了什么足以让所有人都起身的灾难。 郑泰义再次扫视了走廊。 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别墅内寂静得仿佛时间、声音、空间都停滞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 似乎是骚动的一部分脱离了人群，一个较小的队伍向这边走来。脚步声伴随着低语，从围墙那边逐渐靠近。 脚步声在西侧走廊尽头的门外停下。大约有五六个人在那里。不久，沉闷的声音接连响起两次，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门一开，仿佛那边的骚动瞬间传到了这边。别墅内依然寂静无声，但嘈杂的声音却从门外涌了进来。 走进别墅的人仿佛是来唤醒里面的人，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他走了几步，看到站在中庭的郑在义和郑泰义，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他继续大步走向他们。 “你们已经醒了。这里也很吵吗？” 是拉曼。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和头巾。仿佛刚从遥远的沙漠之国赶来，或者刚要离开，一身沾满沙尘的装束向他们走来。 他的视线在郑泰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毫不在意地转向了郑在义。 “我只是来告个别。现在必须马上返回国内。不过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夜深了，拉曼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他的表情冷峻而平静，丝毫未被外面那种不安的骚动所影响。 “发生什么事了吗？” “具体情况还要去看才知道，但据说发生了武装恐怖袭击。是针对某些特定人物——即高位要员——的袭击，所以我要带几个能武装起来的人，暂时回国查看情况。” 拉曼平静地说道。郑泰义微微扬了扬眉。如果说是拉曼的本国，虽然偶尔会面临恐怖威胁，但在中东地区，那也算是一个治安相对稳定的国家。若在那样的地方发生针对特定阶层的袭击，恐怕与宗教因素无关。 虽然中东地区常有大大小小的冲突——甚至是媒体都不关注的小规模恐怖袭击——但如果是针对宗教领袖的行动，倒还更容易理解。 “请您多加小心。” 郑在义轻声说道。拉曼低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留下简短的告别，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他就像只是来打个招呼一样，很快就走了。 门重新关上了，但这次门没有从外面锁上。拉曼走后，四五个人进来，其中一个站在门口。 那不是平时守在那里的阿拉伯男人，而是个更高更瘦的人。进来的其他几个人，有几个是熟面孔，还有几个则是陌生的。 看来拉曼所说的“带几个能武装起来的人”就是这个意思，带走几个有用的人回国。 仔细想想，这里是他的别墅，在他不在的时候安排武装守卫反而不合常理。因此，他离开时带走武装守卫是正常的，就像现在这样。 郑泰义扫视了一圈那些新面孔，发现他们的身手未必比原来的守卫好。可是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无论他们的身手多差，除非是极端的业余，否则从里面突破他们并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郑泰义并不是什么格斗高手，只不过比普通人稍微擅长一点而已，而郑在义在战斗方面根本不堪一用。 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工具和外部条件的帮助下，单挑四五个人，绝非易事。 “说起来，让这么身手了得的家伙来守这里，本来就有些滑稽。” 在这个和平的度假岛屿上，即使全世界都陷入争斗，这个偏远的岛屿也会是最后一个被波及的地方，他们还派来打手守卫，真是搞笑。跟着拉曼回国应对纷争，对他们来说效率更高。 离开别墅的拉曼似乎直接离开了。 之后，别墅内仍然吵闹了一段时间，但大约一个小时后，声音渐渐平息。 最终，别墅内陷入了不安的寂静，除了别墅内的人员有所更换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恢复了宁静。 “……如果连外面的那些人都召回来了，看来这次事件不小。”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叹了口气。 一场针对那个国家领导层的恐怖袭击。目的和幕后黑手都让人难以猜测。郑泰义瞥了一眼郑在义。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却没有说话。 不过。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郑在义。 或许，真的会发生什么变化。不论以何种形式发生，比如说，不是恐怖袭击，而是政变……当然，这个国家又不是我们的国家。即便爆发了血战，也不过是他们内部的事情罢了。 郑泰义挠了挠头，转身走向卧室，抬头望了望天，还没到天亮，天色仍然很暗。 天空中依旧繁星点点，令他稍微停住了脚步。 昨晚，他没睡好。 首先，他睡得很晚。 本以为可以离开，却未能如愿，接下来他思索着是否会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逃出去，每当想到这些，拉曼的脸便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令他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不过一旦睡着，他还是睡得很沉，但昨晚的骚动让他在凌晨醒了过来。接连几个小时的骚乱，让他在天亮前才再次入睡。 所以郑泰义觉得有些困倦。他通常起得很早，但在这样的日子，睡到晚点也没关系。即使不是这种情况，最近他有的是时间，睡一整天也没人管。（尽管他从未真的睡上一整天。） 因此，当郑在义叫醒郑泰义时，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怎么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碰了他一下，睁开眼，看到郑在义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看了看时钟，刚过8点。 虽然比平时起得晚，但还不至于要郑在义来叫醒他。以前有一次，他晚上睡得很早，但却睡到下午三点才起，郑在义担心地敲门把他叫醒，之后郑泰义就从没被郑在义叫醒过。 “怎么了？” 郑泰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坐了起来。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时钟，虽然没有完全睡够，但他觉得也该起床了。 “外面有些吵。” 郑在义轻声说道。 郑泰义一时没有理解郑在义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因为他的语气实在是太平静、太泰然了。 “外面这种时间吵吵闹闹也不奇怪。昨晚已经有些骚动，可能人们比平时更吵吧。反正别墅里没什么人，外面再吵也……” 郑泰义用还未完全清醒的声音嘟囔着，伸了个懒腰。头脑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就在头脑清醒的同时，郑泰义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外面很吵。 他似乎明白了郑在义想说什么。 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声音，虽然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郑泰义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那是他熟悉的声音。他以前听过很多次。无论是在军队里还是在联合国人道救援组织（UNHRDO）听战略战术讲座时，资料视频中经常能听到这种声音。 是炮弹声。 那声音与大口径武器，比如反坦克炮或迫击炮的声音非常相似。 不过，应该是听错了吧。在这个和平宁静的小岛上，怎么可能听到炮弹声。即使海那边的大陆爆发战争，坦桑尼亚领土全境都陷入战火，这个岛屿也不太可能卷入其中，更不可能出现炮弹横飞的情况。 郑泰义再次看了看时钟，时间仍然显示刚过8点。现在正是人们吃早餐，和平开始一天的时间。 “晴天霹雳……不对，简直是晴天炮弹啊。天气这么好，怎么会有……炮弹声听起来真像。” 郑泰义挠了挠头，低声自语道。他盯着郑在义，目光中逐渐显现出一丝忧虑。 今天到底怎么了？凌晨——或者说是半夜——外面突然吵闹起来，吵得人无法入睡。现在早上，又是这种熟悉但令人不安的声音把他吵醒。 然而，眼前的问题并不是难以入睡。 远处传来的那沉重的声音正逐渐向这边靠近。不久，混杂在其中的还有呼喊声和尖叫声。 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随即从床上下来，走到外面。 一出卧室，那些喧嚣声变得更加清晰。 围墙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震动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如同野火般向内推进，逐渐变得更加响亮。 郑泰义的脸上没有了表情。 他没有听错。这么密集的爆炸声，如果还听错了，那他之前在军队的经历就无从谈起，甚至在联合国人道救援组织提起时也只会遭人白眼。 “刚才那声音，好像是迫击炮……” 从发射到命中的时间差几乎没有，可能是轻型迫击炮，或者反坦克炮……现在连机枪的声音都传来了。而且，这声音蔓延到整个别墅，到处充斥着撕裂天空的尖叫声和炮弹声。 “哎，这时候我们居然手无寸铁，这让我怎么活。” 郑泰义低声咂舌道。他当然什么武器都没有。 尽管他也想不出有什么武器能对抗这些大杀伤性武器，但郑泰义甚至连一把小型防身手枪，甚至一把刀都没有。 与此同时，炮弹声越来越近。 至于这是否与拉曼回国的那场恐怖袭击有关，尚不得而知——但如果在同一天，几乎在同一时间，针对同一群体发生了这类事件，那么不认为两者有关才奇怪——然而，这样的情况简直不可思议。 即便进行反击，常识上也应该是瞄准敌方最重要的目标进行精准打击。没有人会去攻击像这个休闲别墅这样，即使整座房子被炸毁，里面的人全部丧命，也不会对高层造成任何影响的地方。 那么。 郑泰义忽然想到什么，皱了皱眉。 感觉不太好。 仔细想想，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这种奇怪的既视感让他感到不寒而栗。这样一个宁静的早晨，人们聚在一起沉浸在这片寂静中，突然被引擎声、炮弹爆炸声打破。墙壁一角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洞，房子一部分完全倒塌。 如今与当时相似之处仅在于吵闹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早晨，但这诡异的既视感让他的脊背发凉，仿佛黏在身上挥之不去。 不可能吧。 ……不，应该不可能。毕竟，看那四处爆炸的声音，就算那个人再能干，也不可能同时在多个地方引爆炮弹。 郑泰义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摇了摇头。 但是万一…… 如果郑泰义想的那个人真的出现在这里。 ……那他真的疯了。 炮弹声逐渐接近，似乎已经打到了别墅的中心。 一直与围墙外隔绝的别墅内院，即便在昨夜的骚动中，依然像另一个世界般保持着宁静，而现在这份宁静也开始动摇。 那些本应留在别墅内，负责监视或服侍他们的人，现在带着困惑或恐惧的表情，在走廊附近徘徊。一些性子急的男人已经拔出了枪。 他们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很明显，他们想离开别墅，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确认自己的家人或朋友是否安然无恙。 然而，他们被赋予了任务，不能轻易离开。尽管心中焦急，他们还是犹豫着留在原地。终于，他们似乎下定了决心，彼此交谈了几句，留下两个人，其余人则迅速冲向大门。留下的两个人手握武器，紧紧盯着郑泰义和郑在义，目光冰冷而警觉。 就在那时， 当三个人冲到门口，正要推开门时，突然遭到袭击，仿佛有人一直在门外等待着他们。 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巨大的爆炸声虽然从远处传来，但别墅的周围依然沉浸在一种不安的平静中。谁也没想到，就在门外，有人正等待着门一开就发动攻击。 从郑泰义所在的位置，门外的情况看不清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几个人发出了接近尖叫的惨叫声，随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骨头断裂，肉被撕裂。 留下的两个人脸色顿时变得僵硬，握紧手中的步枪，开始对着门口疯狂扫射。 瞬间，别墅内充斥着刺耳的枪声。那些因不安而走到走廊的白衣女孩们尖叫了起来。 郑泰义脸色一变，拉住了郑在义。他将郑在义推到走廊粗大的柱子后面，自己也跟着躲了过去。 他咂了咂舌，心想在这么危险的声音中站在中庭里简直是愚蠢至极。跑回室内的距离太远了，成为移动的目标只会激怒对方，不值得冒这个险。 ……不过如果是哥哥的话，恐怕他连根头发都不会受伤，就可以安全回到室内，或许应该让他走算了。 郑泰义瞥了一眼郑在义，然而郑在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依然毫不紧张，只是因为噪音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一刻，这种异样的冷静让郑泰义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紧张的情绪似乎也随之缓解了。 是啊，郑在义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天生幸运，无论处于何种困境，总能安然无恙。 “……虽然我为你带来了这份幸运，我感到高兴和自豪，但问题是我自己并没有这种运气。” 郑泰义忽然自言自语道。郑在义抬起头，显然因为周围的枪声和尖叫声而没有听清楚，露出疑惑的表情。郑泰义笑着摇了摇手。 当郑泰义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探出头时，局面已经半数被控制住了。 刚才那些在走廊和中庭徘徊、监视他们的男人们，全都倒在了地上。有些似乎只是最初被击中后昏迷了过去，但也有些人血流如注，看上去伤势颇为严重。 郑泰义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他将目光转向了那些冲进来的四五个男人。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是干这种事的老手。救人——或者说杀人的老手，他们身上带有一种特有的气场。 郑泰义心中一动，感到有些诧异。 奇怪的是，他们全都是东亚人。看样子很可能是中国人——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泰义哥！” 那声音充满了亲切感，但也带着一丝微妙的重量，郑泰义对这个声音很熟悉。他认得那从男人们之间挤过来，带着悠闲而轻快步伐走近的身影，也认得那看到他后绽放出灿烂笑容的脸庞。 “……申璐。” 郑泰义一时愣住了，看着他。与其说是愣住了，不如说是失了魂。 完全。没有一点点。没有一丝一毫预料到会见到这张脸。 申璐直视着郑泰义那如见鬼一般的脸，微微笑了。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嗯。” “那天你突然消失了，知道我有多惊讶吗？至少应该给我个暗示吧，结果你突然就跑了，我追上去时，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申璐突然嘟起嘴，略带抱怨地说道。郑泰义听了，只能呆呆地回答：“嗯……”。 看着郑泰义那失神的样子，申璐突然神秘地笑了笑。 “看你的样子，完全没想到会见到我。你不想见我吗？” “嗯……不，不是……” 郑泰义用奇怪的表情看着申璐。申璐依旧带着记忆中的那抹微笑，望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郑泰义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申璐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但郑泰义却感到心里有些凉意，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感到一丝寒意。 然而，无论他如何仔细打量申璐，都无法理解那股违和感的来源，只能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这么奇怪地看着我？还是说，你以为会有别人来？” 申璐的声音微微低沉下来。虽然他的语气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缓慢的语调让郑泰义心里一紧。 郑泰义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是啊……其实……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和这些人一起来的。他们是我父亲安排的，都是很有本事的人。” 申璐笑着补充道：“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到这里。”说着，他指了指那些在走廊的每个角落警戒的男子们。 郑泰义点了点头，心想也是，突然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他猛地抓住了申璐的肩膀。 “对了，你不是受伤了吗！没事吧？” 郑泰义突然紧张地抓住申璐，申璐有些惊讶，微微睁大了眼睛，直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眉头微皱。又是那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但具体是什么出了问题，他却说不上来。 申璐很快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看来即使被困在这里，你还是听到了外面的消息啊。” “不是，我只听说你受了重伤，情况很危险……” 郑泰义松开申璐的肩膀，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他。申璐耸了耸肩，笑着展开双臂，仿佛在示意郑泰义尽情地看。虽然他穿着衣服，看不出具体伤情，但看上去行动自如，没有什么不便。 “……真的没事？” “嗯，现在还在定期去医院复诊。有几处骨折，内脏也受了些伤，但现在已经能走动了。皮肤的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已经没事了。其他的伤……也没什么。” 申璐模糊地结束了话题，微笑着。 郑泰义直盯着申璐看了一会儿，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 “太好了……我听说你和伊莱发生了争执，情况很危险，我还以为……” 郑泰义说到一半，没能继续说下去，申璐笑着接过了话头。 “你以为我死了？哈哈哈，我确实差点死了。你消失后，那家伙在整个塞伦盖蒂闹腾了好几天，最后可能自己都忍不住了，跑来找我。虽然明知道我没把你藏起来，但他还是对我下了狠手……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要不是盖布尔及时赶到并制止了他，我可能真的就完了。” 申璐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郑泰义有些尴尬地看着申璐，随后再次叹了口气。 心中压抑已久的沉重感似乎一下子消散了一层。虽然心里的石头还有很多，但最重的那块终于落下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轻松了不少。 “是啊……幸好你没事……” 郑泰义点头低语。 这时，申璐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们的郑在义。申璐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像只微笑的猫。 “啊哈……这就是郑在义先生吧。” 郑在义微微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申璐伸出手，微笑着打招呼。 “我是申璐，在联合国人道救援组织（UNHRDO）时认识了泰义哥。” 郑在义点头表示理解，简单地回应道：“我是郑在义。”他看向郑泰义，但依然没有说话。 短暂而微妙的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 这沉默仿佛暗示着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迟迟未能说出口。 打破这沉默的是申璐。 “那我们该走了，不然就要错过最佳时机了。” “嗯……？” 申璐退后一步，示意打开的门。 郑泰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跟着走了出去，但随即疑惑地歪了歪头。 围墙外的爆炸声依然在继续。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要把整栋建筑都夷为平地，越来越近。 申璐走在郑泰义前面，步伐快速而轻盈。郑泰义催促着沉默不语的郑在义跟上，同时注意到那些越来越接近的爆炸声。 “申璐，你带了多少人来？为什么搞得好像要把整个别墅都拆了……这不会造成麻烦吗？” “嗯？啊，你是说那些声音啊。” 申璐笑了笑，仿佛不以为意，然后没再回答，径直越过西侧走廊尽头的门。郑泰义紧随其后。 这是郑泰义第一次离开这座别墅，也是第一次看到别墅外的景象。虽然他应该是通过这扇门进来的，但当时昏迷了，什么都没看到。 别墅外面是一片广阔的花园。即使不是花园，至少也被修剪得如同花园一般，整洁的树木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在这些低矮的树木后面，远处矗立着一座宽敞的建筑物。虽然被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隐约还能看到那后面还有其他建筑。 郑泰义所在的这栋别墅，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位于整个别墅群的最内侧，外墙围墙向外延伸得看不到尽头。 申璐沿着围墙内侧走向不远处的外门。他的步伐虽然快速，但仿佛充满了某种快乐的轻松感。 郑泰义听到那越来越近的爆炸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忽然听到身边的郑在义低声开口。他的目光注视着走在前面的申璐。 “泰义，这个人……—” 然而，就在那时。 突然间，近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地面震动，空气中充满了强烈的震颤，郑泰义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其他人虽然表现得很镇定，但还是微微缩了缩肩膀，或是稍稍抬了抬头。 申璐突然放慢了脚步。只走了几步就与郑泰义拉近了距离，随后转过身看着他。郑泰义皱着眉头，朝后方努了努嘴。 “如果事情已经办完了，就别再破坏了。还是赶紧撤人比较好。” “那些人可不是我能撤的。” 申璐耸了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苦笑着。郑泰义挑起了眉毛。 “你说他们不是你能对付的人，那……那个是……。” 就在这时，又一次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破裂的建筑墙壁仿佛就在近处坍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郑泰义被那震动耳膜的声音吓得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短暂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 郑泰义看到了。 在远处，一个小得像指甲盖一样的人影。 那人单手驾着一辆发出巨大轰鸣声的摩托车，肩上扛着一具火箭筒，正朝这边靠近。 还离得很远。那人似乎还没有发现这边的情况。他只是瞄准前方的大楼，四周稍微环顾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火箭筒在他的肩膀和下巴之间震动得厉害，紧接着前方的建筑物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那……。” “对。或许只有那个人才能对付他们。但现在即便能对付，也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了。T&R的前机动队的怪物们全都被召集起来了，现在这别墅恐怕是保不住了。” 停下脚步，愣神的郑泰义身后，传来了申璐的声音。 郑泰义缓缓回头看向他。 就在身后，申璐正笑着。像是很愉快地继续说道。 “那样华丽地破坏，让所有人都朝那边去了，我倒是得了个大便宜。正因如此，我才能轻松把泰义哥救出来。” “你不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吗？” “我？怎么可能。” 郑泰义断断续续地问道，申璐忍不住笑了，甚至摇了摇头。 “快走吧，哥。要是被那个人发现了，就很难逃脱了。现在他好像还没看到我们，趁这机会赶紧出去吧。我在门口停了车。” 申璐抓住了郑泰义的手腕。他温柔的声音完全不同于他手上用力的程度，紧紧抓住，毫不松手地把郑泰义拉向外。 然而，郑泰义只是看着申璐，一动不动。他停在原地，用力抵住申璐拉拽的手腕。 “不。我以前就说过，申璐……我不会和你一起走。” 郑泰义用平静却坚定的声音说道。申璐直视着郑泰义，沉默了。 片刻间，空气凝固了。虽然身后不断传来爆炸声，但他们之间却仿佛被冻住了一般静默无声。 申璐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郑泰义。那目光中，或许带着一丝愉悦，也可能是愤怒，甚至带着一抹悲伤，或者像是即将爆发出笑声。 接着，申璐慢慢松开了郑泰义的手。 郑泰义收回被松开的手，默默地看着申璐。 “申……。” 郑泰义正想叫申璐的名字。突然，申璐似乎瞟了一眼郑泰义的肩膀后面。几乎在同时，郑泰义背后传来了某种沉重而静默的物体倒塌的声音。 郑泰义微微转头。当他确认了声音的来源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在他们的最后方，一个原本跟随他们保护的中国男子，闭着眼睛，用一只手接住了倒下的郑在义。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块似乎沾有药物的毛巾，覆盖在郑在义的脸上。 “啊，真是幸运。即使是被吉祥神护佑的人，药物也还是有效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瓦拉纳西被轻而易举地绑架了。” 还没等郑泰义伸手去抓郑在义，那中国男子已经以缓慢但熟练的动作，亮出了军用刀锋。趁着郑泰义稍一犹豫的间隙，他带着申璐朝外面的门走去。 郑泰义站在两人之间，阻挡了那中国男子的去路，与申璐对峙。 申璐假装担忧地看了一眼郑泰义肩膀后面远处的小小人影，像是撒娇似的笑了。 “快一起走吧，泰义哥。郑在义已经在车上等你了。”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申璐，脸上的表情凝重而严肃。看到他的表情，申璐露出一丝困惑的神色。 “别生气，泰义哥。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申璐。说实话，在义哥作为人质的价值为零。那个人即便被绑架、囚禁，也享尽了世间的奢华。” “哈哈，是吗？毕竟这里是阿勒沙特的别墅嘛。钱多得花不完，简直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人质就是人质，不会有什么特别优待的。” 申璐耸了耸肩。他的话里暗含着，即使是人质，也不会得到什么善待，郑泰义闻言，不禁苦笑着叹了口气。 “在义哥不是那种会被随便杀害或伤害的人。不管是被绑架还是遇到意外，甚至连伊莱那家伙开枪射击，他都能毫发无损地安然无恙。” 申璐似乎也被这番话震惊了，暂时收起笑容，睁大了眼睛。不过，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再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真是了不起啊。也难怪，那份幸运，没人不想要。……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为了打破他的好运而杀了你。那可就麻烦了。” 申璐像是感到为难般轻声哼了一声，目光略微从郑泰义的肩膀上移开了一点。顺着申璐眼中微微移动的轨迹，郑泰义意识到伊莱正逐渐靠近。远处传来嗡嗡的摩托车引擎声，逐渐逼近，刺耳得仿佛要撕裂耳膜。 “如果不能杀了他，倒是可以考虑让他受点轻伤……比如鸦片。刚才看来，药物似乎对他起了作用……” “申璐。” 郑泰义的声音变得低沉，他的脸色也更加凝重。 他觉得这么做是没用的。他深知，郑在义不是一个会屈服于威胁的人。即使是面对其他人认为极其危险的情况，他也不会感到不安。 但是，尽管如此。 郑泰义依旧无法无视眼前以郑在义为诱饵的威胁。 郑在义一直以来都为他着想。就在不久前，尽管他并不情愿，但还是为了郑泰义答应了拉曼的要求。 郑泰义并不认为那是欠下的债。即使换作他是郑在义，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这样的情况下。 郑泰义，依然只能像郑在义那样行事。 申璐不知如何解读郑泰义的沉默，他懒洋洋地笑着继续说道。 “泰义哥，我曾说过，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吉祥神。尽管那可能激起了我的兴趣，但那并不是唯一的原因。……那么这次我可以证明这一点了。你身上的那份惊人幸运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轻易割开他的肌肉，砍断他的骨头。那个人对我而言，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把他关进鸦片窟这种事，我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郑泰义哑口无言。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平静地说道。 “申璐，你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不会和你一起走。至少我的精神不会。” 他已经多次对申璐说过了。 在离开UNHRDO之前，在塞林盖见面时，在巴赫布那座崩塌的城堡里。 郑泰义一直觉得申璐很可爱。无论是初次见到他时那份青涩，还是如今他在笑容里隐藏的扭曲心思，郑泰义都觉得申璐很可爱。 然而，这已经不是申璐所渴望的感情了。郑泰义能给予申璐的，不是他所渴求的东西。 申璐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即便如此，申璐仍然执着于郑泰义，不惜一切手段。 申璐默默地注视着沉默的郑泰义，突然露出一丝笑容。然而，他的眼神却没有笑意，那表情显得格外矛盾。 “泰义哥，我知道你不会给我想要的东西。” 申璐的声音传入郑泰义的耳中。申璐似乎在思索如何表达，他低声哼了一声，像是犹豫不决。或者，他根本没有在思考，只是单纯地迟疑着是否该说出口。 “我需要某种确凿的东西，哥。我需要某种明确的证明，证明你不属于我。” 郑泰义无表情地听着申璐带着叹息的言语。 他仿佛明白了，又仿佛不明白申璐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申璐在郑泰义的表情中看到了什么，他突然笑了。 “还有一件事。” 他向郑泰义靠近。一步步走到依然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的郑泰义面前，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呢喃。 “我非常恨那个男人，恨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以一声低笑结束了话语。那声音仿佛是在诉说自己深爱之物般轻柔，但却透露出令人不安的情感。申璐退后了一步，又一步，缓缓地退到了外门的方向。 “最初是因为他违背了与我的约定，抢走了你，我开始恨他。现在，即使抛开那些记忆，我也非常痛恨伊莱·里格罗这个人。光是想到他，眼前就一片血红。” 申璐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笑得像猫一样。 一步步后退的申璐，已经与郑泰义拉开了相当的距离。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接近那扇外门。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随时准备出发。 申璐停在门旁，遥望着郑泰义。仅仅十几米的距离，却显得那么遥远。 “泰义哥，过来吧，用你的双脚走过来。否则，我真想赌一把，看看郑在义的运气究竟有多强大，即便是赌上我的性命。” 郑泰义沉默地注视着申璐。 这时，申璐的视线轻轻地从郑泰义的肩膀上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目光在某处定格，接着，他的眼睛温柔地弯了起来。 就在那一刻。 “泰义！” 在远处，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呼唤着郑泰义。 郑泰义的身体一震，不由自主地、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他慢慢转过头。模糊不清的远处，一辆摩托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冲来。驾驶摩托车的骑手的脸逐渐清晰。 伊莱。 伊莱·里格罗。 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正直视着郑泰义，向他驶来。 肩上扛着的火箭筒似乎变得碍事，伊莱随手一扔，仿佛已经不再需要它了。筒身正好掉进旁边的小池塘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精致的石雕池塘角落瞬间崩碎。 郑泰义无法移开目光。 当视线相遇的那一刻，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是一种不含感情的本能反应。那压倒性气势的男人，正以令人恐惧的速度逼近。 郑泰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连手指都无法抬起。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他在笑。 伊莱·里格罗正直视着郑泰义，笑着。 那不是平时那种淡漠而冰冷的笑容。这次的笑容，仿佛是即将爆发出大笑的前奏。 像是充满了喜悦。——虽然难以置信，但却像是因见到故人而感到高兴。 他那细长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郑泰义。 “伊……。” “泰义哥！” 就在郑泰义正要叫出他的名字时，背后传来了申璐低沉的喊声。 郑泰义猝然回头。申璐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他无声地摆出了一道选择题，而那是郑泰义别无选择的选项。 申璐瞥了一眼伊莱，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申璐慢慢走出门外，坐上了等待的车子。那种从容不迫的动作，仿佛不是在逃跑，而只是暂时避开。 郑泰义再次转向伊莱。 伊莱似乎看到了申璐的动作，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冰冷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他默默地盯着郑泰义。稍稍挑起的眉毛，仿佛在向郑泰义询问原因。 郑泰义正面直视着迅速拉近距离的伊莱。视线相遇。无论是他，还是郑泰义，都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在他们之间，时间与空间都冻结了。 “啊……。” 郑泰义张开了嘴。虽然他知道伊莱听不到，但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然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距离越来越近。 郑泰义清楚地知道。 如果现在被伊莱抓住，他将无法去找郑在义。而申璐会离开，他将失去追逐郑在义的机会。 郑在义的安危，他并不担心。然而，郑泰义必须去找他。即便在其他时候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刚刚离开那个小小的天堂时，他必须去。 “该死……要是这家伙能讲点道理就好了……” 这样至少还能说几句话再离开。 但如果现在被伊莱抓住，无论郑泰义说什么，他都不会放人。他不会接受“我要去见郑在义，马上就回来”这种解释。 郑泰义向后退了一步。 伊莱的眼神变了。瞬间，那双眼睛冷了下来。 “泰义，过来。” 郑泰义还没说要去，但仅仅这一小步，伊莱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低声吼道。摩托车的轰鸣声中夹杂着他的怒吼。 “我很快就回来。” 郑泰义喊道。然而摩托车的轰鸣声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压过了郑泰义的声音。 他焦急地再次喊道。 “泰义，过来……见鬼的，你要是不想过来，那就站在那里别动！” 他猛地大吼，摩托车已经逼近眼前，郑泰义转身跑开。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 然而他开始奔跑。摩托车的速度与他奔跑的速度，摩托车与他的距离，以及他与车之间的距离。 这些距离与速度的差异，惊险地交织在一起。 “泰义哥！” 申璐从打开的车窗探出头，喊道。 郑泰义在奔跑中愤恨地瞪了申璐一眼。然而申璐却在笑。笑着，目光投向了郑泰义的背后。 “真是让人不爽……”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低语。 嗡嗡嗡——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就在背后响起。 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头发都仿佛竖了起来。 现在被抓住就死定了。 本能地，他如此想到。 “泰义！！” 近在咫尺的怒吼声充满了愤怒，仿佛抓住他的瞬间就会把他撕碎。 该死的。该死的……！ 郑泰义一头钻进了敞开的车门。 千钧一发之际。 车门还没关上，车子便已经启动了。车子在郑泰义靠近时就缓缓开动，当他跳上后座后，车速瞬间加快。 紧跟在他身后的摩托车也几乎追上了。 震耳欲聋的引擎声紧贴着车旁响起。 砰！一声巨响。砰！砰！砰！――车后座的窗玻璃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纹。外面那个怪物般的男人用肘部和拳头不停地击打车窗，似乎再几下玻璃就会碎裂。 郑泰义被几乎摔进后座，他看到这一幕，后背发凉。 这人是个怪物。这家伙真的就是怪物，根本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 在飞速行驶的摩托车上，用力挥拳到足以击碎车窗的力量，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泰义！下车！！” 那声咆哮让郑泰义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他觉得自己得重新思考一下了。自己到底怎么会和这种怪物纠缠上了，可能真的需要再认真地思考一下。也许这段时间有些分裂的精神状态可能因此而好转。 要是当初没有上这辆车还好，现在既然已经上了车，郑泰义知道下车就等于送死。或许这车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初次见面的中国男人——都这么认为。 “不是，我并不是……――。” 然而，郑泰义想解释的话根本不可能被听见。 就在那时，他看到坐在前排的申璐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一刻，郑泰义的表情僵住了。 申璐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的东西是一把银色、光滑闪亮的手枪。虽然只是一把单手握住的枪，但足以致人于死地。 “把窗户摇下去。” 申璐对驾驶座上的男人简短地说道。 “申璐！别这样！” 郑泰义的脸色骤变，喊了起来。 但申璐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郑泰义的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着前排车窗的缓缓降下，咔嗒一声，他拉动了枪栓。 “申璐！！” 郑泰义急切地喊叫着，同时伸手去阻止。 但就在那一刻，申璐毫不犹豫地瞄准伊莱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枪响，切断了震耳的摩托车引擎声，枪口喷出火光。 同时，紧贴着车窗的巨大身影被震飞了出去。 “伊莱！！” 摩托车在地上翻滚，伊莱的身体也在车道旁的土路上滚动。 他的身影在瞬间被车甩到了后方。郑泰义瞪大眼睛，看向车后窗。 他看到伊莱勉强撑起了身体，但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车后的视野中，随着汽车拐过一个弯，他再也看不到伊莱了。 无法确定他是否受伤，但似乎他并没有死。 郑泰义紧紧抓住自己一瞬间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喘了一口气，才感觉到一阵隐隐的痛感。 对了，想想看，这家伙连在舞厅里爆炸的情况下都活了下来，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受伤了。 “这感觉……就像相信在义哥不会有危险一样……”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抚摸着开始隐隐作痛的胃部。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这次劫难。 突然间，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 如果真的像那些惊悚电影里那样，当他转头时，伊莱这个怪物正紧贴着车后窗……想想那些电影里从没好下场的人物，郑泰义觉得自己还是早点死掉比较好。 他咂了咂舌，用手指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发出低沉的呻吟。 他瞥了一眼旁边昏迷不醒的郑在义。他看上去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打偏了。” 申璐平静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遗憾。也当然没有任何庆幸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申璐……你真的打算杀了他吗？” “虽然不是非杀他不可，但我也不介意他死。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的嫌疑，但我的枪法还是不错的，所以我以为可以命中他。毕竟他就在我眼前。不过果然……距离感还是有些掌握不准。” 申璐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角度也有些问题。” 申璐将枪收好，重新放回怀中，郑泰义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微微倾了倾头。 现在他说的某些话让郑泰义感到有些不舒服。那话听起来就像是……――。 “申璐，你……” “啊，对了。泰义哥还不知道呢。” 申璐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转过身，那对杏仁形的大眼睛望向郑泰义。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了笑容。在那漆黑的眼眸中，隐隐透露出一种淡淡的不协调感。 “右眼，看不见了。前些日子被里克弄伤了，只是轻伤。” 申璐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件愉快的事般轻笑着，补充道：“虽然还有些不便，但生活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郑泰义隐约看见那只右眼上覆盖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他终于明白了刚才那种隐约不安的来源。 *** “……” 眼皮异常沉重。他努力想弄清为什么眼睛睁不开，但脑子却像卡住了一样无法运转。 最近是不是缺觉？ 记忆有些模糊，但似乎是这样。回想起来，似乎很少有那种睡醒后感觉神清气爽的记忆，也许确实是睡眠不足。 然而现在眼皮的沉重感并不是那种感觉。与其说是困得睁不开眼，不如说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睛上，导致它们变得沉重。 他抬起同样沉重的手，试图摸索眼皮上的东西，但当然不会有石头之类的东西压在那里。 他再次努力回忆。脑袋依旧迟钝，他试图找到闭眼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好像不是在庭院里看着夜空睡着的。也不是在哥哥的房间里看书时趴着睡着的。至于在背包客旅店的吊床上吃芒果时睡着……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努力回想近一点的记忆后，他终于想起了一件事。药。 “等哥醒了，我只跟他说再见，然后就走了。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之后你要把他绑住也好，关起来也好，我只要跟他说了再见，就会走。” 申璐对着沉睡的哥哥嘟囔着，脸上挂着不满的表情，申璐却笑着说道： “泰义哥，怎么变得这么性急了呢？不行啊……哥也累了，先吃点这个睡一会儿吧。” 他这么说着，强行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片塞进了他睁大的嘴里。他本想马上吐出来，但药片一进入嘴里就化了。他试图吐出来，但申璐紧接着往他嘴里灌水，让他无从反抗。 对了，然后他大概是在质问这到底是什么药的时候，意识就断了。 “不会是鸦片吧，鸦片……？” 虽然从未听说过鸦片有安眠效果，但现在申璐给的药或烟草都让他觉得不再寻常。 他叹了口气，又抬手揉了揉沉重的眼皮。虽然精神已经恢复了，但眼皮还是沉重得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困倦中。 郑泰义强行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房间，脑袋有些昏沉。 这是酒店房间。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不用多想。肯定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申璐把他带过来的。 他好奇的是，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是一个人。 郑泰义站起身来，虽然头有些沉重，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适。他担心那药会导致精神恍惚，但看来只是安眠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外面已经是漆黑的夜晚。窗外的车辆在远处川流不息，对面则是一排排高高低低的建筑物。 典型的城市景象，郑泰义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回想起来，确实是很久没见过。 自从离开香港后，他再也没有去过任何大城市。之后他几乎被困在塞林盖。 郑泰义抓了抓头，环顾四周。他寻找的东西在浴室对面――迷你吧台。确切地说，是迷你吧台里的啤酒。 他拿了一罐啤酒，回到窗边。然后坐在窗台上，默默地俯视着眼前的景色。 脑子依旧迟钝，他拉开啤酒拉环，几口就喝掉了半罐。不一会儿，他觉得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么下去，会不会变成酒精中毒……不过，啤酒算什么酒，酒精中毒是不可能的。” 而且仔细想想，自从去塞林盖之后――确切地说是被关在拉曼的别墅后――他几乎没见过啤酒。 也许是因为很久没喝了，总觉得特别好喝。 他举起了啤酒罐，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牌子。 不久后，郑泰义把喝光的啤酒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开。 对于住在大城市的酒店里，他并不感到好奇。也没必要打电话到前台询问。 “这里是……” 郑泰义打开了房间里的酒店指南，翻开桌上静静放着的册子。他的目光沿着第一页印刷的文字向下滑动，然后在最底端停了下来。 “……――road rosebank Johannesburg, REPUBLIC OF SOUTH AFRICA……。” 低声念叨着，郑泰义闭上了嘴。 明明是在坦桑尼亚的塞林盖睡着的，醒来时竟然在南非的约翰内斯堡。 “……酒店的指南不可能放错吧……” 郑泰义翻过酒店指南。皮革封面的背面下方，酒店的名字以金字精美地刻印着。 放下指南，郑泰义呆呆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他记得刚才去拿啤酒时，好像在浴室前看到过拖鞋，但他并没有打算去穿。 把自己带到这里的人，除了申璐，别无他人。 郑泰义挠了挠头。 “这家伙真是能耐……我的护照是怎么处理的。” 想起来，郑泰义不仅仅是自己的护照，他的哥哥郑在义也没有护照。 如果他能搞定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搞定两个人呢？ 郑泰义对此自我安慰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们到底都去哪了？他环顾了一下客房。果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挠了挠头，然后又走回到床边坐下。无所事事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打开了电视。他并不打算看什么，只是随意换了几下频道，然后在一个频道停了下来，侧身躺在床上。 “……” 随着脑子开始正常运转，那些无法深思熟虑的杂乱信息逐渐浮现在脑海中。在处理一个信息之前，另一个信息就堆叠上来，脑子越来越乱。 从今天凌晨开始算起――他不至于吃了一片药就昏迷了一整天半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醒来吧――。 拉曼已经回到本国。虽然没有详细了解，但听说本国发生了某种恐怖袭击。看来事情闹得很大，以至于他带走了别墅里大部分的武装保安。 然后，正好伊莱在安保松懈的空档中闯了进来。用一种非常野蛮的方式。几乎把别墅夷为平地。 在这期间，申璐先进入了别墅，把他和哥哥带了出来――拖了出来……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真是的……这都什么事啊。” 郑泰义重重地把脸埋进床上。一切都不如意，他真希望能够分得一点哥哥的好运，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当他决定要离开别墅时，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哥哥一样顺利逃脱。 “……” ――泰义，过来。 低沉粗哑的声音。在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中，那低声的呼喊再次在耳边回响。还有当时的表情。 郑泰义咂了咂舌，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沉重。 “感觉真奇怪……那家伙竟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突然喃喃自语，声音钻进了自己的耳朵。 ――泰义，过来。 那双像寒冰般锋利的眼睛直视着郑泰义。目光从未移开，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出那句话。 那是一个愤怒的表情。或者，或许只是他的错觉――那表情甚至带着些许不安。 “真的很不搭……” 那表情真的很不合适。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冷酷无情的脸庞，偶尔露出的那一抹冷笑才是最适合他的表情。那种表情完全展现了他的性格。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种表情虽然让人讨厌甚至有些阴森，但比起刚才那种不合适的、不安的表情，还是那种表情更好。那种不合适的表情，他不想再看到。 ――泰义！ 那声呼唤郑泰义名字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在别墅里第一次发现郑泰义的那一刻。 他那样呼喊着郑泰义的名字，并且立刻朝他冲过来，当时他正把别墅内的建筑物砸得粉碎。一路上，他扔掉了火箭筒――虽然看起来并非有意――甚至砸毁了一个池塘，以令人畏惧的气势冲向郑泰义。 他在笑。 他确实在笑。从发现郑泰义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他冲过来的途中。仿佛真的很高兴，甚至让人怀疑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那份喜悦。 “……那张笑脸更不合适……” 郑泰义痛苦地呻吟着低声说道。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甚至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 那种表情是他第一次见到。 不对，仔细想想，之前也曾见过类似的表情。有几次，郑泰义惊讶得直盯着他的脸，似乎也见过类似的意外表情。 按他的脾气，若是平时就有这种笑的习惯，那他应该被以诈骗罪通缉，因为那笑容实在太愉快了。 然而，虽然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表情，刚才那即将爆发的笑容仍然让人感到陌生。 陌生到让人感到恐惧。陌生到心脏隐隐作痛的地步。 “那家伙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不合适的表情……” 郑泰义埋在被子里喃喃道。 但并不讨厌。虽然那表情看起来会让心脏承受不了，但如果看久了，或许会习惯。 然而，那张脸瞬间变得僵硬。 当他看到郑泰义肩膀后面的申璐时，或者更确切地说，当他看到郑泰义似乎打算靠近申璐时。 “……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很坏的事。该死。” 郑泰义低声呻吟着。 郑泰义在被窝里埋头待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然后某个瞬间，他猛地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联系一下伊莱。 那些不合适的表情像黏在脑海中一样，挥之不去。一张张不合适的脸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仿佛在不断刺痛他的心。 “那个像怪物一样的家伙露出那么不适合的表情，真是……” 郑泰义咂了咂舌，起身站了起来。 一想到应该联系伊莱，他的心突然变得焦躁不安。 郑泰义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想联系伊莱，申璐肯定会阻止他。 因此，他必须趁申璐不在的时候联系伊莱。 郑泰义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听筒。按照电话旁边的说明，他拨打了国际电话的代码。他已经把伊莱的直拨号码记得很熟了。 可是打电话过去之后该说什么呢？ 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电话接通后要说什么呢？道歉吗……？问他现在的表情如何……？ 这两个都不行。 他无话可说。事实上，即使打了电话，他也不确定自己能说什么。是不是应该为刚才和申璐一起来的事解释一下呢。 ……啊，对了。就是这个。 郑泰义突然想到了这一点，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愚蠢地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回想一下，刚才那一幕，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郑泰义其实是从伊莱那里逃跑了。 如果再逃一次会怎么样呢？那次他说真的会杀了他吧。 “呃……下次见面我真的会死吧……不过这次是不可抗力啊。” 郑泰义赶紧拨通了号码。无论如何，电话里他是不会被杀的，提前解释一下，以防将来丧命。 他瞥了一眼房间的门，但没有看到有人进来的迹象。这种时候，申璐要是进来抢了电话挂断，那就糟糕了。 “为什么我连打电话都不能随心所欲……” 一边抱怨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郑泰义一边听着拨号音。 然而不久之后，郑泰义皱起了眉头，疑惑地歪了歪头。 电话没有接通。不是说电话没人接就算了，而是信号音有些奇怪。铃声响了五声之后就突然断了，也没有转到自动应答。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拨错了号码，或者电话有问题，于是又拨了一次，但情况还是一样。铃声响了几下就断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即使是转到自动应答，他也可以在那里留个解释，但现在连这都不行。 “…… ……？” 郑泰义皱着眉头，看了看听筒，最后还是放下了它。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即便有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郑泰义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再喝一罐啤酒才能平复心情。于是他从迷你吧里又拿了一罐啤酒出来。 “居然只放了两罐啤酒。要不要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再送几罐来……话说回来，这酒店费用应该是申璐付的吧？” 郑泰义想到自己现在孤零零地待在房间里，身无分文，顿时脑海中浮现出不祥的念头，但他立刻摇了摇头，把那想法甩开。 “可他们到底都去哪了……？ ……嗯……？” 郑泰义撕开啤酒拉环，抿了一口啤酒，随意瞥了一眼电视，忽然停住了。电视上正在播放深夜新闻。画面显示的是国际新闻，一座豪华的宅邸看起来像是被炮弹击中，火焰在角落熊熊燃烧。类似的画面接连出现了三四个，看来是同一个主题。他随意听着新闻主播的声音，似乎是在报道一起恐怖袭击。 “难道是炮击？谁这么坏，竟然轰炸这么漂亮的宅邸。” 郑泰义坐在床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喃喃自语。 最近的世界局势动荡不安，似乎到处都在发生恐怖袭击。 “即使声称为了信念别无选择，但在实际受害者面前是行不通的。” 郑泰义砸了砸舌。 现在想起来，今天凌晨拉曼突然回国，好像也是因为恐怖袭击。 难道这新闻就是那个？他仔细看了看屏幕，下方字幕显示的是沙特阿拉伯的利雅得。 ……看来是了。 郑泰义于是更仔细地看起了新闻。事实上，拉曼是否遭到袭击与他无关，但想到可能与自己认识的人有关，他就有了兴趣。 ‘……―尚未确定此事件的具体目的，嫌疑人包括……’ 随着新闻主播的声音，画面切换了。七八张照片依次出现在屏幕上，似乎是那些罪犯的照片。 郑泰义看着那些面孔，没怎么在意。 就在那一瞬间。 “……―噗哈！！咳，……咳咳咳……―。” 啤酒不小心呛进了气管。郑泰义猛地趴在床上，疯狂地咳嗽起来，胸口像是被紧紧勒住般疼痛不已。咳得厉害，连呼吸都困难了，眼眶也因为窒息而变得通红。 大概是脑子出了问题，眼睛像是看到了幻觉。 郑泰义一边咳得泪眼汪汪，一边再次盯向电视。但那条新闻已经过去，画面上出现的是英国王室的报道。 他一边咳嗽，一边努力平复呼吸，急忙换了频道。别的地方应该还在播新闻，他得确认刚才看到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换了好几个频道后，郑泰义终于再次找到了那条新闻。除了播音员的声音和报道的细节稍有不同，其余的一切都相同。内容，画面，全都一样。 郑泰义看到了。 刚才脑海中浮现的那个人的脸，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 照片下还显示了名字。伊莱·里格罗。 而在那张照片下，与他被标记为同伙的脸孔中，还有另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那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旁边的字幕上，清晰地写着名字：郑泰义。 “……什么？” 他口中发出了一声惊讶的低语。 那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照片，还是几年前他从军校毕业时拍的。与现在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是，那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完全不明白。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新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新闻结束后，他又来回换了几个频道。然而现在已经过了深夜，频道选择不多，再也找不到其他播放新闻的地方。 “……”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已经开始播放深夜脱口秀的电视。屏幕上闪过嘉宾们的笑脸和交谈的画面，但他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刚才出现的七八张照片中，他认识两张。而这两张脸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根本无法理解。 伊莱·里格罗。为什么他的脸会出现在那里？ 那家伙当然是个非常坏的人，但他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会被列为恐怖分子？至少在郑泰义的印象中，并没有。 或者，即使今天凌晨――也就是午夜前后――发生的事情确实是他干的，郑泰义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恐怖分子？他为什么要做那种超越国家级别的事情，甚至被通缉？ 郑泰义呆呆地盯着电视。 这时，突然。 ――泰义，你想离开那里吗？ 他突然想起了一段对话。 ――好吧……我知道了。但泰义，记住，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他确实说过这话。 当郑泰义被困在别墅时，他问过他是否想离开那里。这是他们唯一一次通话。 他手中的遥控器滑落掉在地上，轻轻砸在他的脚背上，郑泰义猛然清醒过来。 “……――。” 他手指微微颤抖，紧张地咬了咬唇。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啃咬嘴唇。 “谁……” 郑泰义喃喃自语，声音几乎听不见。 “谁，叫你这么干的？疯子。” 简直疯了。他只能这么形容。如果事情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伊莱·里格罗这个人真的疯了。 “真是要命……” 郑泰义用咬住嘴唇的手焦躁地梳了梳头发。长长的头发又从他指间滑落。 怎么办？该拿这个疯子怎么办？ 郑泰义再次瞥了一眼电视。虽然他知道没有新闻播报，但他还是把频道都翻了一遍。果然，没有其他地方在播放新闻。 郑泰义想了一会儿，突然跳了起来。 “啊，报纸。” 如果这事上了新闻，那肯定也会登上报纸。即使是远离事发地的新闻，或许也会有一些报道，至少可以多了解点情况。 郑泰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的衣服，然后走出了房间。他的步伐随着距离房间越来越远而加快。 但他刚一走出酒店，就意识到，在不播新闻的时间里，哪里会有报纸卖。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但报摊早已关门。他试图找找看是否有便利店，但不知为何，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一家。 无奈之下，郑泰义又慢吞吞地走回酒店，心中充满了尴尬的感觉。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觉得前台的员工都在注视着他。不仅如此，电梯前遇到的那个人也似乎在盯着他，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仿佛正拿出手机拨打电话报警。 “得先买顶帽子……人真是做贼心虚。” 郑泰义用稍长的刘海掩住脸，边想着边自言自语。但一说出来，他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无论如何，他可没有犯过会被上电视那种程度的罪。这简直是冤枉。太冤了。 “利雅得发生恐怖袭击的那个时间，我可是被困在塞林格的别墅里……” 郑泰义走进客房，心想着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这么诉说。 他推开门，准备把房卡插进去时，发现房卡已经在那儿插着了。看来房间里有人。 “……真是让人头疼。” 郑泰义正脱下外衣，往客房里走去，突然听到了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声音，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那声音虽然说的是让人头疼的话，但听上去却并没有那么烦恼，反而有几分愉快，是叔叔的声音。 但现在叔叔不可能会在这个房间里啊。 郑泰义睁大了眼睛，走过狭窄的走廊，经过浴室，进入了房间。 不知何时，郑在义已经在房间里了。 他坐在桌子前，展开了一份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报纸，默默地读着。 郑泰义环顾四周，想说“那找遍了都没见到的报纸，哥哥到底从哪里找到的呢？”但他没有说出口。房间里果然只有郑在义一个人。 不过他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会听到叔叔的声音。 “现在那边也闹得很凶。那家伙闯了大祸，这次可摊上大事了。多亏了他，我昨晚一夜没睡。” 叔叔的声音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 “原来如此。”郑泰义点了点头。 郑在义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如果正在做其他事情时接到电话，他会把电话调成免提，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打电话。 郑泰义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但有时还是不免感叹。说话的同时还能看电视或者打扫房间也就罢了，但他竟然能在说话的同时，阅读那些连瞥一眼都让人头疼的复杂理工类书籍，真是了不起。 不知是哪次，他在旁边看着郑在义那样，一边感叹“他真的有在好好读书吗？”等他挂了电话后，便问他还记得书里的内容吗？郑在义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但还是点头解释了书的内容。 “要是因为这种事一一感叹，那做郑在义的弟弟可真是不容易。”郑泰义这样想着，一边脱下衣服，从内嵌衣柜里取出浴袍。 郑在义看到郑泰义进来，向他点了点头。当郑在义与别人通电话时，他从不会打扰，而郑泰义也是如此。 郑在义的目光再次回到报纸上。郑泰义透过他的肩膀看了看报纸，然后咂了咂舌。 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份阿拉伯语的报纸。这样一来，郑泰义根本看不懂。 他连常见的英文报纸都没找到，怎么就找到这么一份呢？郑泰义心想，从报纸上的照片来看，恐怖袭击的消息好像被大肆报道了，打算之后问问郑在义。就在这时，他看到报纸下方赫然登着恐怖嫌疑犯的大幅照片，不禁紧紧闭上了嘴。 “幸好你平安无事。没受伤吧？” 电话里的叔叔继续说道。 就在那一刻，郑在义一边与叔叔对话，一边集中注意力看报纸，突然肩膀微微一缩。站在他背后，从他肩膀上方看报纸的郑泰义立刻察觉到了这一微小的动作，疑惑地挑起了眉毛。 “啊……叔叔，那是……” 郑在义似乎有些慌乱，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叔叔的叹息声。 “泰义没事的话，你也没问题。不过还是要小心点。鲁特说他想重新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如果联系上你，最好去做个精密检查……” “叔叔。” 郑在义突然低声喊道。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让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郑在义微微皱了皱眉，显得有些无奈，但很快便安静地叹了口气，再次转向报纸。 “那件事以后再说吧。” “哥，身体不舒服吗？” 郑泰义没有移开视线，皱着眉头问道。他平时在郑在义打电话时不会打扰，但这次他并不迟钝，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 一阵沉默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咂舌声。 “泰义啊。你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我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郑泰义对着电话里的叔叔说话，眼睛却盯着郑在义。郑在义低头看了看报纸，随后抬起头来。虽然他的脸上略显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郑泰义紧皱眉头，盯着他看。 “刚刚的那件事，难道说郑在义身体不舒服？” 沉默了一会儿，几秒钟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哥……到底怎么回事？别让我担心。到底是什么病？” “没有什么病，真的。” “那为什么要做精密检查？” 郑在义显得有些不情愿，皱了皱嘴角。郑泰义随手把准备披在身上的浴袍扔到了床上，随后直接坐在了床上。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叔叔开口了。 “兄弟俩先别吵了，我还要去开教官会议呢，能不能先跟我说几句话，恐怖嫌疑犯郑泰义先生。” 叔叔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说道，郑泰义顿时皱紧了眉头。 “那是什么啊……不过我得先声明，我是冤枉的。那个时候我和哥哥一起被困在塞林格，我会坚持自己的清白。哼，到底是谁那么闲，竟然把这种罪名扣在我头上……” 郑泰义一边抱怨，一边想着，“对啊，话说回来……” 伊莱·里格罗这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不可能因此就把郑泰义也牵连进去。到底是谁会把他拖下水呢？ 瞬间浮现在脑海中的人只有一个。 “泰义，你被困在那里面，到底干了什么，竟然让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这么讨厌你？” 啊……果然如此。 刚才想到的那个人的名字竟然从叔叔口中直接说出来了，郑泰义不禁感到有些泄气，而不是愤怒。 “我怎么会知道……？该死。为什么偏偏是我……啊。难道他们以为是我把塞林格的别墅弄毁了？！” 该死的，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被困在围墙里，连门都出不去，我怎么可能毁掉那座美丽的别墅，郑泰义嘟囔着，不知道这些话是否透过电话传了过去，叔叔那边竟传来了笑声。 “塞林格的别墅啊……对，我听说那里损毁得最严重。反正利雅得那边发射炮弹，似乎只是为了把外面的武装保镖召回来。” 郑泰义闭上了嘴。沉默了片刻，他才隐晦地问道。 “伊莱怎么样了？” “怎么样？他什么事都没有。他根本没被抓住。反倒是UNHRDO和T&R彻底乱了套。” 叔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在自言自语，“昨晚正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叫醒，忙到现在一刻没歇。” 郑泰义皱了皱眉。 确实，事情闹得这么大，新闻都报道了，关于伊莱·里格罗的所有信息恐怕早已公之于众。接下来一段时间，UNHRDO和T&R无辜的同事（或家人）将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凯尔现在肯定也不好过。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可以轻易掩盖的范围。而且，里克召集的那些人，全都是T&R以前的机动队成员，他们这回可是吃足了苦头。” 叔叔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仿佛在怀念过去，提到那个因为弟弟惹麻烦而受尽折磨的男人。听到这里，郑泰义一时间对凯尔的秘书詹姆斯产生了同情，但他没有说出口。 郑泰义咂了咂舌。 “刚才我打电话，根本联系不上他。” “打电话？打到哪里去了？” “就那个专线，UNHRDO用的那个。” 郑泰义说道，叔叔“啊”了一声，接着笑了。 “那个号码现在用不了了。那不是给UNHRDO教官以外的人用的。” “什么？” “里克不再是UNHRDO的教官了。从今天起，他被解雇了。” 叔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郑泰义哑口无言，但很快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是吗……” 仔细想来，这也很正常。毕竟不能让恐怖分子继续担任UNHRDO的教官，这会让其他人也卷入其中。 郑泰义挠了挠头，胸口突然一阵闷痛。 该死。为什么会这样？如果真的是因为我，那我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郑泰义用手抚摸着胸口，几乎难以呼吸的愤怒让他难以平复。 伊莱·里格罗现在成了逃犯。就在昨天，他还骄横跋扈，但现在却不得不躲藏，逃避追捕。 从今以后，他将无法自由行动，甚至连四处走动都很困难。 “……” 郑泰义咬紧了牙关，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发紧，情不自禁地用干燥的手背擦了擦嘴唇。 就在那时，不知叔叔如何解读了郑泰义的沉默，突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说起来，郑泰义，以前也是，现在依然是……你很勇敢。” 叔叔在说完这句话之前短暂的停顿让郑泰义觉得有些不舒服。他不满地嘟囔道： “其实你是不是本想用别的词来形容我，而不是‘勇敢’？” 叔叔笑了。 “不会吧。当然不是。不过，说起来，可能换个词确实更合适。你那种大胆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嗯？” “什么大胆的行为啊。” 郑泰义抱怨道，“因为胆小才没有抓住拉曼做人质，也没能逃出去，还被困在里面。”叔叔听了，忍不住笑了。 “里克为了找你闹得天翻地覆，甚至回到塞林格，把拉曼的别墅都给拆了，而你却趁机跟申璐一起逃到了那里。” “谁说的？！” 郑泰义猛地提高了声音，立刻看向身边的郑在义。郑在义挑了挑眉，挥了挥手。 对啊，哥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郑泰义点点头，而叔叔很快给出了答案。 “里克一个人不可能干得了这些，这消息肯定是从某个地方传出来的。……郑泰义，你得小心了。你知道吗？你让里克那个家伙变成了‘追不到鸡的狗’。” 叔叔的声音里，笑意渐渐消失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郑泰义也沉默了。 “追不到鸡的狗……” 突然，他露出了一丝苦笑，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刺痛。 今天，这家伙表现出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无论是表情，还是那些话语。 将那样悲惨的言辞加在伊莱身上，他怎么也不情愿。然而，他知道这些话并没有错，所以郑泰义只能默不作声。 「哎呀，时间不多了……其实我有话要对在义说。在义啊。」 听到叔叔的话，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表。叔叔所说的教官会议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按照时差计算，现在并不是教官会议的时间，可能是因为伊莱闹出的事，内部正在一片混乱。 听到叔叔的呼唤，仍在专心读报的郑在义简短地回答了一声：“是。” 「你，重新回到UNHRDO吧。」 听到叔叔的话，郑在义沉默了片刻。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在这期间，叔叔继续说道： 「我无法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也不能再派泰义去找你。如果这次你有一个所属机构——即使不是UNHRDO——寻找你的过程也会轻松很多。如果这次你还在UNHRDO工作，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也许我们可以请求拉曼的帮助。听说我们的人就在他那座别墅里。」 即使这样做没有实际用处，但至少有资格按照规矩行事，是否具备这种资格显然是个重要的问题。 郑在义陷入了思考，随后平静地说道：“叔叔，我不想在UNHRDO进行他们要求的研究。” 「谁说UNHRDO只研究武器的？」 叔叔似乎早已料到这种回答，反问道。 郑在义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拜托了。” 「好，那明天就去UNHRDO报道吧。我这两天有事，后天会过去。约翰内斯堡也有UNHRDO的分部，你可以先去那儿。暂时待几天吧，在我过去之前，出了问题就麻烦了。」 叔叔继续说道：“我会联系约翰内斯堡分部，明早会有人接你。” 听着他们的对话，郑泰义苦笑着舔了舔嘴唇。 “叔叔，但现在我们正被申璐抓着……” 叔叔笑了，带着微妙的语气说道： 「申璐对在义的行踪不会在意。」 郑泰义不再说话。 他不禁好奇，叔叔到底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 确实，按照他的说法，走到这一步，申璐已经不可能再从郑在义那里得到什么。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 申璐究竟想要什么。 或许郑泰义已经猜到了一些，但仍然模糊不清。 就在郑泰义思考时，叔叔似乎因为会议时间临近，结束了对话：“那我们下次再联系。” 就在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刻。 「……泰义啊。」 叔叔突然叫住了郑泰义。郑泰义突然被这声呼唤弄得一愣，随即回答：“是，叔叔。”然而，叔叔没有说话，仿佛在犹豫是否该继续。 最终，叔叔只说了句：「没事，保重。」然后挂断了电话。 郑泰义盯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突然，他似乎明白了叔叔想说什么。也许，叔叔想传达的是言语无法表达的某种情感。 郑泰义轻笑了一下，在心中默默地喃喃道：“没事的，叔叔。”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郑泰义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仍低头看报的郑在义。突然，他问道： “报纸是从哪里拿的？我找了好久，发现所有报纸店都关门了。” “酒店一楼的商务中心。那里各种语言的报纸都有。” “……” 郑泰义无奈地舔了舔嘴唇。是啊，仔细想想，酒店里怎么可能没有报纸呢？他真是白费力气了。 郑泰义挠了挠头，又问道： “你打算重新加入UNHRDO吗？” “嗯……叔叔说得对。有个所属机构，至少是一种基本的安全保障。如果这次有个组织在背后支撑，拉曼可能就不会采取绑架软禁这样的手段……你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郑在义平静地说道。郑泰义沉默了。 尽管他表面上说得云淡风轻，但郑在义对郑泰义充满了歉意。郑泰义心里苦涩，忍不住咂了咂舌。 然后，他突然静静地凝视着郑在义。 “身体，哪里不舒服？” 郑在义微微缩了缩身子，用有些为难的眼神看着郑泰义。郑泰义默默地与他对视着，毫不退缩，静静地催促他回答。 郑在义或许可以选择继续沉默，但最终，他在郑泰义的注视下，像叹息般低声说道： “我没病。真的，我没有得任何病，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为什么……？” “只要你没事就好。” 郑泰义刚皱起眉头，想要发问，郑在义就打断了他，简短地说道。 郑泰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郑在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报纸。但他的目光并不是在阅读报纸，而是在思考该如何表达。等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郑泰义脸上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之前没说完，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无论在哪方面。所以我时常需要进行精密检查，然后检查结果总是显示这样：我根本不该活着。”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身体内里已经破烂不堪。心脏、内脏、血液，全都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居然还能正常运转，简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所以小时候，我在医院里做过无数次检查，但从来没有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医生们都说，我不该像现在这样好好地活着。” 郑泰义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他像是中了邪一般，呆呆地盯着郑在义看。而郑在义只是平静如常。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所以你病了，我也会跟着一起受苦。” “……我不明白。这跟你之前说的话有什么不同？我……” 郑泰义皱着眉头，继续盯着郑在义看，轻轻地歪了歪头。 突然，他回想起了过去。记得什么时候，郑在义曾说过，如果郑泰义死了，他也会死。那时，拉曼曾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看着郑泰义。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表情的含义。 郑泰义深深地凝视着郑在义。郑在义默默地回望他，随后移开了视线。 “沉重吗？” 他转过头，小声问道。 那一瞬间，郑泰义突然明白了。这感觉与以前感受到的相似，是对哥哥的深切怜惜与痛惜。 他觉得那条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沉重无比，而他也担心郑泰义是否会觉得沉重。 郑在义总是生活在郑泰义无法看到的地方，承受着人性的焦虑与苦恼。 时不时显露出来的这些，就是郑泰义无法从他的位置上看到的郑在义的一面。 “哥，我……” 郑泰义轻声说道，他仔细地看着郑在义的脸，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轻声对这个可怜的人说道。 “我一直都会在这个位置，不会改变。” 无声的目光投向他。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他在想，该怎么表达？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要说话，首先得在自己的思绪中摸索。那些平时不会浮现意识上的思考，然后从中找出最想对他说的话。 “就像你关心我一样，我也在关心着你。” 如果你觉得沉重，那我也会同样感到沉重；如果你觉得压抑，我也会同样感到压抑。 但能这么说，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知道你爱我。而我也同样爱你。 郑在义静静地看着郑泰义。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抹柔和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微笑，但无疑，他内心是高兴的。 “是啊……原来如此。” 郑在义几乎是在轻声自语，也许他也在摸索那些平时不会浮现在意识上的思绪。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他。 这个安静而美好的人，终有一天会遇见某个人，然后可能会觉得与另一个人的关系沉重或压抑。 想到这里，他有些许遗憾，但即便如此，郑泰义将永远在那个位置。其他人和他之间的距离或许会不断变化，但郑泰义总是在那个安稳的地方。 也许明天，郑在义会进入UNHRDO，而郑泰义会前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可能会再次长时间不见面。 无论如何，郑在义和郑泰义总是处在那个安定的地方。 “对了，申璐呢？” 刚刚洗完澡出来的郑泰义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自从醒来后，他一次都没有见到把自己带到这里的申璐。 或许他在另一间房间里睡觉吧。毕竟现在确实是该睡觉的时间。 但一直没见到他，郑泰义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了出来，郑在义淡淡地回答：“刚才在商务中心见过他一面，不过也不太清楚。” “商务中心？申璐去那儿干什么？” “他本来打算今天直接从这里转机去香港，但计划被打乱了。” “为什么打乱了？”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不少混乱的事情。 想想看，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电视上，确实是件让人不安的事。 郑泰义回想起之前看到的新闻，苦涩地舔了舔嘴唇。郑泰义的疑问刚出口，正准备上床休息的郑在义便将视线转向他，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简短地问道： “你看到新闻上电视了吧。” 听到郑在义的提问，郑泰义终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同时也理解了申璐为什么要取消航班。 申璐本来打算与郑泰义一起——可能是在他服药昏迷的时候——回香港，但因为那该死的新闻，他不得不放弃了今天的回程计划。 毕竟，没有一架飞机会心甘情愿地载着一个刚刚被新闻曝光的恐怖分子。事实上，他甚至在登机前就会被机场安检人员拦下。 虽然即使是身份暴露的罪犯，只要稍微动点手脚也能顺利登机，但如果照片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被公布出来，那就没有足够的时间采取行动了。 “……。” 该说这是幸运吗？ 郑泰义挠了挠头。 如果那则新闻没有曝光，现在的郑泰义可能已经在空中醒来了，而他必然会一路飞到香港，途中毫无下机的可能。 就在郑泰义复杂地叹息时，房门再次打开了。郑泰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到底有多少人有这间房的房卡，就看到进来的人是申璐。 申璐看见郑泰义，轻轻哼了一声，然后笑了。 “你已经醒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再睡上两三个小时呢。” 郑泰义听到这话，才回想起申璐曾强行给他服用了安眠药的记忆。 “那药这么厉害吗？” “不是厉害，而是效果好。那药是好药。醒来后头脑会有点昏沉，但没有副作用，也不会上瘾，是很好的药。” 申璐笑得灿烂，完全不像是那种会强迫别人吃药的人。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申璐，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把我带到这里来，你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 申璐笑了笑，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然后他突然看向已经躺在床上准备休息的郑在义，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郑在义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表情，同样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可能他不明白申璐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 申璐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然后对郑在义说道： “那是我的床。” “……嗯？” 郑在义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反问道。 郑泰义也愣愣地看着申璐。 这间双人房里有两张床，所以郑在义理所当然地躺在了郑泰义滚过的那张床旁边的另一张床上。因此，郑泰义也理所当然地认为申璐已经另开了一间房。 在兄弟俩的注视下，申璐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地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我没告诉你们，我出去是为了安排航班，所以急着去见了个人……在义先生的房间我已经另开了。” 郑泰义一脸无奈地看着申璐。郑在义的反应虽然表面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心里估计也和郑泰义差不多。 这种情况下，兄弟俩通常都会住在同一个房间。还从没听说过有人会刻意把兄弟中的一个赶出去，自己住进去的。 郑在义想了一会儿，问道： “前台的住宿登记上是怎么写的？” “这间房写的是我和泰义——不过泰义的名字没写——另一间房写的是在义先生的名字。哦，虽然是另一间房，但就在对面。” 申璐笑着补充道：“考虑到你们兄弟的情谊，我特意安排了一个很近的房间。” 郑泰义更是感到震惊地看着他。 但郑在义点了点头，然后顺从地站了起来。 “叔叔说明天一早会派人来UNHRDO接我，所以我去那边比较好。毕竟联系会打到登记了我名字的房间。” “呃……” 郑泰义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看着郑在义站起来收拾衣物准备离开，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失落。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见到郑在义了。 也许是短暂的分别，也许会是很长一段时间。 “……。”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就像以前那样，偶尔他们的生活相交时，面对面聊上一会儿也就足够了。即使相见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他们的位置始终不变。那条线依然连接着他们。 郑在义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 他几乎没有什么行李，正准备离开房间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沉默地注视着郑泰义。 郑在义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微微张开的嘴唇在犹豫片刻后又闭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明天，如果接我的人来得早，我就直接走了。你可能还在睡觉。” 郑在义收起刚浮现的笑容，开口说道。郑泰义点了点头，回应道：“嗯。” 郑在义微微点了点头，又简短地向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申璐打了声招呼，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走了。 伴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房门关上了。 郑泰义目送着那已经看不见的身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条看不见的线——那曾经在郑在义面前假装剪断的线，似乎在享受着触碰不到的线的触感。 郑泰义轻笑了一声。 “……感觉不错？”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郑泰义抬起头，发现申璐已经走到他身边。 申璐与郑泰义对视，露出了微笑，然后在旁边的床上坐了下来。 “在义要回UNHRDO了？这可麻烦了……那我现在拿什么来困住泰义呢……” 申璐假装担忧地喃喃自语。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感觉到郑泰义的注视，申璐抬起了视线，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郑泰义。 “……眼睛，还痛吗？” 郑泰义轻声问道。申璐似乎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然后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他仿佛觉得非常好笑，发出清脆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 “果然，你第一个就问这个问题啊。” 仿佛早已料到郑泰义会问这个问题，申璐笑着说道。郑泰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申璐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就像是隐藏秘密的猫，或者是在挑选词语。 “现在已经不疼了。用得好好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二十多年了，还是有些不习惯。” 郑泰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触摸着申璐的右侧太阳穴，用拇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眼睑。申璐没有躲避，静静地任由他触碰，始终用那只黑色的左眼凝视着郑泰义。 突然，他嘴角露出习惯性的淡淡微笑，低声说道： “当我知道这只眼睛失明的时候，我很痛苦。” “是吗……” “但不是因为失明而痛苦。” 申璐笑了。郑泰义有些疑惑，但还是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申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那时我全身伤痕累累，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医院里。我躺在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以后这只眼睛可能再也看不见了。那一刻……我开始憎恨里克。我甚至宁愿死去，也不愿与他同处在同一片土地上……憎恨，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明明当时我以为再也无法更恨他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恨意与日俱增。” 申璐感叹道，仿佛在回忆那些沉重的过往，随后又仿佛陷入了其他的思绪，略带迷茫地继续说道： “那时最让我痛苦的，是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我绝不愿意察觉的事。” 申璐说完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郑泰义依然静静等待着，等他继续往下说。然而，申璐并没有再说什么。 忽然，申璐像是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与郑泰义对视，露出微笑。 然后，他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郑泰义的下巴和脸颊，手指滑过耳际。他倾身靠近郑泰义，低声温柔地说道，就像在用糖果诱哄小孩一样，温柔而亲切。 “哥，跟我一起回香港吧。我会藏起你，我会保护你。即使里克来追你，无论他多么疯狂，我都会护住你，让他的手永远碰不到你。” 柔和的声音拂过脸颊，郑泰义用一种复杂的心情看着申璐。在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种意识来得突然，却也缓慢地在心中蔓延开来。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申璐。他是自己曾经喜欢的人，现在也依然喜欢。对于这样一个人的这种认识，更多的是一种惆怅，而不是失落。 “……申璐，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 郑泰义平静地说道。申璐抚摸着他脸颊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郑泰义。 “去找里克吗？” 他简短地问了一句，郑泰义点了点头。 申璐沉默地看着他，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泰义哥，你比谁都清楚里克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可以多么轻易地伤害别人，他的性情多么难以捉摸，多么喜怒无常，多么不懂得人心的脆弱……即使他现在没有那么做，但他随时可能会因为他那残酷的本性，某一刻突然杀了你。” 郑泰义明白申璐所说的每一个字。他比申璐所说的更加了解里克。 伊莱·里格罗这个人是无法用常理理解的。没有人比郑泰义更清楚，那双白皙的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以及他对这一事实的漠然态度。同时，他的这种性情也永远不会改变。 正如申璐所说，也许有一天，郑泰义可能因某种契机——或者像往常那样毫无理由地——死在伊莱的手上。那时，伊莱可能会用那种冷漠无情的眼神看着郑泰义的死亡，甚至还会露出一丝无所谓的笑容。 但是。 ——泰义。 ——泰义。 ——泰义。 伊莱总是这样呼唤着郑泰义。 那种似乎有些遗憾，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微妙感觉，郑泰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也许——虽然不太可能——郑泰义的感受是错误的。或许申璐的话完全正确。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郑泰义清晰地听见了伊莱这样呼唤他的声音。 “看来我以为好转的精神分裂症果然没好……” 郑泰义轻声叹息般地喃喃自语。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申璐稍稍瞪大了眼睛，微微歪头，但并没有追问。 “你说得对，申璐。我确实仍然害怕他，仍然感到不安。即使他现在对我稍微好了一点，但毫无疑问，他依然是残忍而邪恶的。也许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郑泰义稍稍停顿了一下。说着说着，脑海中不断涌现出更多可以抱怨的事情。一件件数下来，瞬间就把所有的手指都用完了，数都数不过来。 “有些事情让我气得想死——即使现在想起来，以后每次想到都会继续生气——无论如何，他绝不是个值得亲近的人。” 郑泰义再次闭上了嘴。 他感到有些沮丧。越说越觉得，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申璐看着他那略显沉闷的表情，简短地反问道： “……那么？” 然而？ 郑泰义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我也讨厌不起来他。即便觉得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奇怪……但就是无法真正厌恶他。” 申璐每次想到那个男人时，心中的憎恨都会愈加深刻。郑泰义对此可以理解，至少在理智上他能理解。尽管如此，郑泰义依然有这样的感受。 “总觉得如果我不管他，没人能管得了他……那以后肯定会酿成大祸。” 自言自语中，他越发感到沮丧。 前面的申璐轻笑了一声，说：“那是什么？你是锄头吗？”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勉强。 “而且。” 郑泰义开口，却又停住了。 ——我会从你那里拿回我应得的那一部分。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电话中听到的低沉声音。 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必须付出什么。而且尽管他有一种极度过于大胆的性格，能够冷静地做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事，但他也明白这件事绝不是可以轻易完成的。 “……我也要还给他。” 郑泰义苦笑着低声说道。 但如果他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宁愿乖乖地被关着。如果他知道自己会成为全国通缉的目标，他绝不会选择现在的处境。 申璐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目光扫过他苦笑的嘴角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所以，你决定回到里克身边？” 申璐最终问道。郑泰义点了点头。 “是的。” “但我不愿意。我不想让你走。” 申璐带着一种困扰的笑容说道。 那种毫不退让的笑容，虽然表现出一丝困惑，但却清楚地传达了他决意要坚持自己的立场。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他，良久未语。 然后他缓缓地，轻声说道： “你想要的已经实现了。” 申璐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郑泰义带着一丝怜惜的心情看着他。 申璐没有眨眼，直直地盯着郑泰义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才勉强开口。 “我想要的是什么？”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不说会更好。但申璐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对别人的心思，对自己的心思都非常敏锐。 “你想要的，就是今天——不，现在应该说是昨天了——在那个场合，看到伊莱那张脸。那张失去了期待的脸。所以你已经得到了满足。” 最初并不是完全清楚。 然而，那种在心中一点一滴渗透的微妙感觉，仿佛像墨汁一点点滴入水中，最终突然变得漆黑一片，骤然浮现。 申璐真正渴望的并不是郑泰义这个人。 或许一开始，他确实想要郑泰义。确实是那样。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毒素积累，时间越长，这种毒素就越加深重，最终超越了他原本的愿望。 申璐的笑容消失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法捉摸，仿佛是一具白瓷雕刻的玩偶，静静地凝视着郑泰义。 那一刻的沉默仿佛会无限延续下去。 “我不想察觉到。” 突然，他低声说道。申璐轻轻低下了视线。 他仿佛在回忆过去的某些片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一生都不想察觉到那种事。” 他不想面对的是自己扭曲的内心。 失去所求的怨恨变成了憎恶，憎恶又转化为仇恨，最终这仇恨吞噬了他的内心。如今，甚至连他最初所渴望的东西也被吞没了。 申璐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边，轻声低语：“我不想知道这些。” 然而，突然间，申璐笑了。他轻轻地叹息着，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最初的笑容，他看着郑泰义，微微笑了。 “也许现在，我对伊莱的憎恨远比对泰义哥的爱更加强烈。不过，我真的很喜欢泰义哥。” 面对那与初见时一样，依旧美丽可爱的笑容，郑泰义没有说话。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歉意。 “我不能与你的仇恨同流合污。对我来说，我的愿望比你的仇恨更重要。所以，我必须回到伊莱身边。” 或许我是在做傻事，他补充道。 其实他脑海中并没有其他明确的想法。不管是见面要做什么，还是因为什么原因要见面，这些念头都没有浮现。 只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去见他。 因为那张脸——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样的表情根本不属于那个人——一直在他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不。” 申璐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那可爱的笑容变得更加深沉，那双猫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泰义，仿佛一刻也不愿放开。 “你不能去，哥。” “我要去。” “你不能去。” “我说了我要去。” 申璐闭上了嘴。郑泰义也沉默了。再继续下去只会是重复无意义的对话。 申璐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皱起的眉头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不要这样，泰义哥。我可以强行带走你。不要让我们两个人都感到痛苦。” “那就意味着我不能在天亮后立刻回去……不过，我还是会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如此执意要去？ 如果迟早都要去，那么稍微晚一点也没关系。甚至在他怒气稍稍平息之后再去也未尝不可。 但是。 “泰义。”那呼唤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回响。 那张在视线交汇时露出喜悦笑容的陌生面孔在他的眼帘中挥之不去。 那张带着绝望、仿佛被击中要害般青白的脸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泰义哥……现在喜欢我吧。你曾经喜欢过我的，不是吗？像我那样喜欢你。所以，从现在开始再喜欢我吧，泰义哥。这样的话，我对你的爱一定会超过这片黑暗的心情。一定会的。” 申璐的声音充满了情感，他用满怀痛苦的目光紧握着郑泰义的手，仿佛在恳求他。 然而，郑泰义无法给予他所期望的答案。他只能低声说：“对不起。” 申璐的恳求突然停止了。他握着郑泰义的手缓缓滑落。 申璐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郑泰义，那隐隐带着蓝色的右眼，即便失去了视力，仍然直视着郑泰义。 “泰义哥，我因为他失去了太多。失去了你，失去了我只想单纯喜欢你的心情，失去了我的眼睛……可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失去？这不公平。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申璐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凄凉，却坚定地告诉郑泰义，他不会放手。 郑泰义默默地坐着，终于，他平静地说道： “那我把我的眼睛给你。” “……什么？” “我把我的眼睛给你。毕竟你的眼睛有一半是因为我才失去的。” 申璐似乎失去了神志。听到出乎意料的话，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申璐的目光锁定了郑泰义。仿佛想要揭露他的话是否虚假，目不转睛地盯着郑泰义。更确切地说，是在怒视他。 然而，这并非必要。 郑泰义确实可以给予。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随时给出一只眼睛。 只要这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两只眼睛不能都给。” 郑泰义直视着紧盯自己的申璐，突然又补充了一句。看到申璐的微微颤抖，他再次开口。 “我可以给你一只。无论是右眼还是左眼，你想要哪只都行。” 郑泰义平静地说道。虽然只有一只眼睛生活起来会不便，但如果现在的申璐能够这样生活，那么郑泰义也能做到。 “我因为眼睛视力不均衡，右眼比左眼差，但左眼比右眼干燥得更厉害。你要好好考虑，选个合适的。” 郑泰义认真地低声说道。 原本失神盯着郑泰义的申璐，突然脸部扭曲起来。 “不需要……。” “……我是真的可以给你。” “我说了，不需要。” 申璐的语气带着一丝苦涩。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似乎疲惫不堪，默默叹了口气。也许，那不只是叹息，更像是低吟。 郑泰义静静地注视着申璐，低声说道。 “如果我能填补你失去的东西，我会的。但你所说的那些中，我唯一能补上的只有眼睛，只有这个。我还要补上……伊莱失去的东西。” 如今，伊莱已经和几天前截然不同了。几天前他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现在已经远离了他。这些东西并非郑泰义所愿，而是因为他而失去的。 “他失去了什么。” 申璐像个撒娇的小孩般低声说道。那微弱的声音让人感到心痛。 该如何回答呢。 伊莱失去了很多，申璐心里也清楚。 现在的伊莱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四处走动，可能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还可能不得不做一些不愿做的事。 他自己选择了这些，才失去了这些东西。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真的失去了啊。 “……人性。” 郑泰义突然低声喃喃道。申璐疑惑地挑起眉毛。那家伙失去了人性，郑泰义叹息着喃喃自语。 若是以前的伊莱，那个毫无人性可言的人，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也不会因为郑泰义而抛弃重要的东西，不会露出那样高兴的表情，也不会显得那么焦虑不安。 静静注视着郑泰义的申璐，似乎也失去了力气。 “所以，你打算补偿他那份人性吗？” “那个……凭我的能力有些困难。” 补充说，补偿人性也难以凭我的能力做到，郑泰义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我回去是为了成为伊莱的弱点。” 是的，确实是这样。 郑泰义回去后，必定会成为伊莱的弱点。无论郑泰义愿意与否。 突然感到胸口炽热，心也重重地沉了下来。 怎么办？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精神分裂的问题了。也许，这就是把自己的一生拱手送上，让他来吞噬。 可能是郑泰义的表情过于怪异。 注视着他的申璐，突然无力地退了几步，然后直接躺在了床上。 “弱点……那我就再去接你。” 闭上眼睛的申璐，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郑泰义闭上了嘴，然后稍微挑了挑眉毛，看着他。就这样凝视了一会儿，某一刻，他静静地笑了。 “那么，这就是为了你。” 申璐没有回应。仿佛已经入睡，紧闭的嘴没有再张开。 然而，虽然闭着眼睛，申璐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受伤的神色。下巴微微颤抖。 郑泰义伸出手，突然想抚摸那颤抖的眼睑。 但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申璐时停住了。稍作犹豫后，他收回了手，只是默默注视着他。 21. Not bad 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郑泰义站在电梯里，直到抵达一楼，他都一言不发，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也许，他在后悔。内心隐隐作痛的这种不安，或许可以称之为后悔。 “照顾……真的能做到吗。” 当他将“照顾”二字说出口时，忽然觉得这句话异常沉重。 这并不仅仅是照料和关怀的意思。要照顾一个人，需要巨大的能量，这并不是单方面的给予，而是双向的互动。要和别人相处，需要持续不断的精力，郑泰义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别人，本质上和自己完全不同。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即使是看似相似的人，实际上也有着根本性的差异。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存在。 即使是和普通人长期相处，也需要极大的决心和付出。 这不仅仅是辛苦，更是付出精力。这种付出可能轻而易举，也可能非常困难。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合拍与不合拍的区别。 若是与普通人相处尚且如此辛苦，何况……。 “怎么突然感觉自己没信心了……” 郑泰义沮丧地低声自语。 伊莱·里格罗，他是个名副其实的疯子。认识他的人无一不这么认为。 或许，听从申璐的建议是正确的。远离他，过上更加稳定的生活，可能会更好。 然而。 郑泰义心里清楚。 即便此时申璐再来挽留并提出选择，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会去找伊莱·里格罗。 电梯抵达一楼，郑泰义走出了大堂。 此时仍是黎明时分。 最终，郑泰义整夜凝视着那个从未睁开双眼的申璐。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再度凝视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念头，然后再次凝视他。 最终，他一夜未眠，便走出了房间。 突然间，他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必须尽快回去。 天还未亮，大堂里几乎没有人。 当他遇到其他人时，昨晚的念头又浮现出来，那是他之前早已遗忘的念头。 “嗯……得先买顶帽子……” 郑泰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从申璐钱包里取出的信用卡。他用指尖轻轻抚摸卡上印着的申璐的名字。 申璐不顾一切地带他到这里，尽管他什么也没得到，因此，他觉得自己必须承担起这一责任。此外，他也想着以后会还这笔钱。 在大堂的正中央，郑泰义突然停下了脚步。 站在这里仔细思考问题，发现问题不止一个。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尽管口袋里有一张可以用来付款的卡——虽然那并不属于他——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没有护照，他无法离开这里。即使有护照，在被通缉的情况下也无法轻易离开机场。现在，连露面都要小心谨慎。 “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束手无策的情况……” 郑泰义挠了挠头。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的事情…… 他看见大堂角落有一台公用电话，正打算走过去，却突然停住了。口袋里只有信用卡。找一家银行取钱，然后再把钱换成硬币来打电话，这个过程未免太麻烦了。早知道会这样，应该先取些现金出来…… 一边后悔，一边苦恼着，郑泰义把视线转向大堂旁边的商务中心。那里24小时开放，现在由于时间太早，只有一个人在值班。尤里门上贴着各种卡的标志。 郑泰义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推开尤里门，里面那位正在打哈欠的男子立刻坐正了姿势，脸上露出了笑容。 郑泰义把信用卡递给他，随后拿起了电话的听筒。他看了一眼显示屏上闪烁的数字，按下了记在脑海里的号码。 听着电话铃声响起，他开始计算时差。现在那边应该快到午餐时间了。 铃声久久不息，郑泰义有些担心对方可能正在上课。就在这时，电话突然接通了，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郑昌仁……」 “三叔，是我，泰义。” 他话音未落，郑泰义已经开口。稍作停顿后，叔叔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哦，这不是我们家族的骄傲，那个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小侄子嘛。」 郑泰义苦笑着咂舌。看来这顶帽子还得戴上一段时间。在那之前，能不被抓住就谢天谢地了。 “三叔……帮帮我吧。” 郑泰义有气无力地说。若是平时，叔叔定会开玩笑应对，但此刻，他似乎从郑泰义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疲惫，笑了片刻后，他正色道。 「只要是我能帮的，我乐意效劳。需要什么？假护照？还是能在机场帮你摆平麻烦的腐败警察？」 郑泰义忍不住笑了。这话听着像玩笑，但又不完全是玩笑。而且，叔叔如此敏锐，他的话恰好点中了郑泰义的需求。 “两样都要。” 「好吧。你什么时候需要？」 “现在。我现在正要去机场，可以吗？” 于是，叔叔暂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很快爽快地回答道： 「贪污的警察可以安排，但护照这么急恐怕有点难。如果只是短期应急用，倒是能轻松搞到。」 “哦，那样就行了。我只是现在用一下，很快就不用了。” 「好，那我马上联系安排，把人送到机场。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谢谢你，三叔。” 「别客气。不过，像这种事申璐也能办到吧。」 郑泰义沉默了。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这件事迟早要告诉叔叔。而且他还有问题要问。 “我和申璐分开了。我有事情要做，不能和他一起去。”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接着叔叔的语气似乎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表现出疑问，而是问道： 「有事情要做……你打算去哪儿？」 “正因为这个，我还得问你。” 郑泰义有些尴尬地开口。叔叔没有说话，显然在等他继续说下去。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你知道伊莱现在在哪里吗？” 回答并没有马上到来。过了很久，直到郑泰义忍不住低声说道“喂？”听筒里仍然没有声音。 当郑泰义再一次说道“喂，三叔，你还在吗？电话断了吗？”之后，叔叔才回答：“没有，电话没断。”不过，在那之后叔叔依旧沉默了一会儿，才沉重地开口： 「你不会是打算去找那家伙吧？」 “是的。”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轻轻笑了笑。 “应该没事的……虽然有点担心。” 「有点担心……」 叔叔模糊地嘟囔了一句。电话那头，似乎在自言自语“有点担心？”，声音低沉而不安。 郑泰义突然想起昨晚叔叔说过的话。 ——郑泰义，你得好好保命。你知道吗？你把里克那个家伙，变成了一条追不上鸡的狗。 郑泰义的表情变得黯淡。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郑泰义确实在伊莱找到他的时候转身离开。 即使现在回到那个场景，郑泰义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在那个情况下，郑泰义首先要考虑的并不是伊莱。 然而，现在终于，他开始想到伊莱。 面对他抛弃一切来寻找自己的那个伊莱，郑泰义却转身离去，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还应该再多保持一阵子的冷酷无情才对。” 郑泰义惋惜地低语。如果那样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他可能就不会看到那张瞬间僵硬的焦虑的脸了。那样，心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又回忆起那一幕，胸口隐隐作痛，郑泰义用手拍了拍胸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是不是很生气？” 「嗯，我没亲眼见过，不好说，但泰义，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永远逃离里克，而不是回去。比起回去就死，逃跑总归是更好的选择吧。」 郑泰义皱了皱眉。 “你一直这么说，真的让人害怕……我本来就害怕，已经在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了。” 他的心跳加速。毫无疑问，回去后绝不会有好下场。虽然希望他不会立刻被杀，但即使被杀，恐怕也是先被痛打一顿再说。 郑泰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想，等伊莱挥拳过来的时候，自己躲不过去，就算挨打，也得在被打死之前解释清楚。 一想到要一边挨打一边解释，他感到有些沮丧，但仍然努力平复跳动的心脏，认为自己不会死。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郑泰义问道，叔叔嘟囔了一句：“你真的要去吗？”郑泰义能感觉到叔叔的担忧，苦笑了一下。 “我还是得回去。我说过我要回去。” 那家伙大概没听到，郑泰义叹了口气。 「现在我也不清楚。他在沙特出了事，然后去了塞伦盖蒂，再后来我们这边也忙着收拾残局。」 “收拾残局……难道不只是让伊莱免职而已吗？” 「光是那次事件就要写七份报告。」 听叔叔的声音里隐约带着疲倦，显然从那次恐怖袭击后他几乎没怎么休息。哦，看来不能再多问了。郑泰义赶紧打消了继续询问的念头。 「我会尽快查清楚的，到了机场给我打电话。」 “到机场后要打好多电话呢。伪造护照的中介、贪污的警察，还有叔叔……” 「被提到一起有点不太舒服。不过护照的事警察会处理，到时候只要打一通电话就行。」 “……警察竟然还插手伪造护照的事情，这可真是问题严重啊。” 「所以才叫贪污警察嘛。」 叔叔笑了。郑泰义也无奈地笑了一下。很快，叔叔再次叮嘱他到机场后打电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走出商务中心后，郑泰义站在门口，感叹了一会儿这个世界的荒谬。 一个帮助逃犯的警察，一个处理伪造护照的警察，还有一个给这些警察牵线搭桥的国际组织成员。 想着，这世上的腐败可不止这些，郑泰义走出了酒店。 去机场的巴士停在酒店正对面。前台告诉他，平时每小时大约有三班车，但现在这个时间段每小时也就一班。 郑泰义走到车站，希望不要因为时间不凑巧而在车站等上一小时。他查看了时刻表，发现巴士要在30分钟后到达，便坐在了长椅上。 真希望好运气能让我只等个5分钟，这样想着，他决定满足于这种朴素的愿望。至少，比提前1分钟错过巴士要强多了。 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他看到车站前有一个卡服务亭和一个饮料自动售货机。郑泰义盯着自动售货机里的啤酒，决定用申璐的卡取出一些钱，买了一罐啤酒。 清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天空的黑暗渐渐被晨曦的深蓝所替代，但街道依旧沉浸在寂静之中。在如此静谧的黎明时分，等待巴士的同时喝上一罐啤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现在出发的话，什么时候能到呢……得知道那家伙在哪里，才能确定目的地，估算时间。” 郑泰义小口喝着啤酒，自言自语道。 然而。 他还是要回去。 郑泰义坐在这里，是为了回到伊莱·里格罗身边。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既新奇，又忧虑，甚至有些绝望。从那时开始，我就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了。 也许正如叔叔所说，干脆一走了之，永远逃离这里，可能更明智。这和申璐的建议不谋而合。 然而，即使受到这样的劝告，他的心仍然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失去的东西，我得捡回来……虽然已经放弃了帮他找回人性，但至少希望他能少一点冷酷无情。” 郑泰义叹了口气。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现实中的问题。 去机场，然后飞往那个家伙所在的国家，找到他可能藏身的地方——恐怕他不会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动——面对他。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结果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来了。 毫无疑问，那一刻他会浑身起鸡皮疙瘩。面对那个如怪物般的家伙，不可能不感到害怕。而且，他肯定心情很糟。 “看来，挨打的时候还是尽量快点解释清楚，能少挨几下就少挨几下。” 虽然想着可能要挨打让他有些难过，但郑泰义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不回去的想法。那声音，那陌生的表情，始终挥之不去。 “……我很快就会回去。” 他再次低声念叨着那句可能早已说过的话，然后突然感到心情平静，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就在这时。 他看了看时间，想着再等10分钟左右巴士就该来了。 突然，他感觉前方不远处有一辆车停下了。抬头一看，是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 郑泰义以为司机误以为他要打车，便挥手示意他不用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后座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了，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看来是司机停下车来让乘客下车。 这么早就在酒店前下车，难道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就在那一刻。 他手中的啤酒罐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刚下车的男人轻轻关上车门，随后站直了身子。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手套，慢慢地戴在手上，微微侧着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郑泰义。这是一种冰冷而寒意刺骨的笑容。 “感应不错啊，泰义。看来你正打算逃跑呢，知道我要来。” 那人说道。 缓慢而沉稳的声音一步步靠近。 郑泰义仿佛见了鬼一般，半呆滞地看着那人。他走到郑泰义身边，瞥了一眼旁边的时刻表，随后轻笑了一声。 “幸好我没晚10分钟，不然又要错过你了。” 他愉快地笑着回头看向郑泰义。这个高大男人俯视着郑泰义，然后似乎感到奇怪般环顾了一下他的周围。 “怎么只有你一个？那小子呢？” 郑泰义依旧呆滞地看着他，茫然地摇了摇头。男人微微挑起眉头，轻轻咂了咂舌，但随后点了点头。 “好吧。那小子下次再好好收拾。重要的可不是他。” 男人微笑着，弯下腰。他弯腰的程度几乎要让鼻子碰到郑泰义的额头，他将嘴凑近郑泰义的耳边。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带着愉悦的语调低声说道： “抓住你了，泰义。” 郑泰义感受到那低语般的声音钻入耳中，顿时感觉全身冰冷僵硬。 伊莱。 伊莱·里格罗。 这个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的男人，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脊背瞬间冰冷僵硬，舌尖也仿佛被冻住了，无法发出声音。 出乎意料。又或者说，这种结果似乎正好印证了他的预感。 他早就料到，真正面对面时会感到恐惧，甚至可能会害怕得想立刻逃跑。他想象过那一刻的寒意，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确实如此。 在那一瞬间，他的双脚自动地僵住了。看到那淡淡的笑容时，舌头也跟着僵硬，无法开口。 他曾天真地想象着挨打时还能在间隙中解释，可现在郑泰义才意识到，那想法是多么轻率。 ——如果是我，既然事情已经到这地步，还不如永远逃离里克，比回去就被杀要好得多。 叔叔的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回响。 或许，叔叔说得对，这个念头终于在他心里浮现。 郑泰义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伊莱。 不，确切地说，这不是恐怖，而是诡异。 笑容满面，却与平时大相径庭。 当戴着手套的手拂过郑泰义额前凌乱的刘海时，他差点晕过去。 “等、等一下，伊莱……” 郑泰义开口了，他必须说些什么。 然而，嘴里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阻止了。 伊莱缓缓地笑着说道： “不需要说什么。” 随着这句话，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一下子抓住了郑泰义的下巴。那手紧紧地扣住他的下巴，强硬得让他无法再发出声音。 “话语会欺骗嘴巴，欺骗耳朵，最终连自己也欺骗。” 就在眼前。 仅仅一掌之距，伊莱的脸近在咫尺。 伊莱低语的声音滑溜得让人不寒而栗，然后他突然笑了。 手套柔软的触感如此冰冷，令人发指。 不，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 郑泰义抓住了他那只掐住自己下巴的手。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解释的。他正打算去找你，打算去机场找你。 ——所以，求你，松开一点，混蛋！ 也许伊莱从郑泰义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迫切心情。 伊莱微微挑起眉毛，眼中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么，想要说话吗？” “……―。” “现在在这里喊叫，会有人来帮你吗？” 伊莱冷笑了一声。这是清晨的车站，几乎没有人，但偶尔也会有几个人经过，目光带着疑虑地瞥向他们。 伊莱突然笑了，然后慢慢松开了握住郑泰义下巴的手。 他一松手，郑泰义立刻捂住疼痛的下巴，对他喊道： “我是要去机……―。” 他本想说“我是要去机场找你”，可话还没说完，嘴巴又被堵住了。 伊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脱下了手套。他将那手套直接塞进了郑泰义的嘴里。 然后他微微一笑，一拳击中了郑泰义的胸口。 “……―!!” 这一拳干净利落，精准无比，只是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勉强不至于昏倒。 一股反胃的感觉伴随着眼前的眩晕感同时袭来，郑泰义几乎站立不住，弯下了身体。 意识开始模糊。 回想起来，不久前自己也曾被这家伙狠狠揍过一回。那次痛得也让人难以忍受，或许跟现在一样痛，但那时并没有现在这么痛。 他试图呕吐，但因为嘴里塞着手套，根本无法如愿。郑泰义努力在昏沉中聚拢散乱的意识。 伊莱轻而易举地将郑泰义抱了起来。 “无论你在哪里大喊大叫，吸引人过来都没用，不过还是有点麻烦啊。” 身体软绵绵地垂下，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一进房间，他就将郑泰义狠狠地摔在了床上。 当伊莱将他扛在肩上，带着他走进距离车站最近的——郑泰义昨晚入住的——酒店时，大堂里的人全都投来了目光。 虽然这个时间段大堂里的人不多，但酒店员工仍然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伊莱肩上几乎昏迷的郑泰义。 在电梯里，伊莱轻快地说道： “要逃跑就该干净利落点。上次还算利索，名字都藏好了，走陆路就算了，可你竟然在约翰内斯堡和香港之间取消了票，郑泰义先生，这算什么呢？” 他愉快地笑着，轻轻拍了拍郑泰义搭在自己肩上的腿。 郑泰义感觉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呕吐出来——虽然实际上是因为嘴巴被手套堵住了——他竭力保持意识，忍受着全身的剧痛，直到进入房间才稍稍恢复了些清醒。 被丢在床上的瞬间，痛处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发出低吟，但声音被手中的手套挡住了。 郑泰义稍稍恢复了意识，试图把嘴里的手套取出来，但刚从浴室出来的伊莱又把手套塞了回去，并用从浴室带来的毛巾撕成布条将他的嘴巴紧紧捆住。 “郑泰义，你没必要说话。” 伊莱冷冷地说道。他那慢条斯理、熟悉的声音，此刻却让人心中不禁战栗。 “不，说话可不太好。无论你说什么，哭喊也好，恳求也好，祈求也好……啊，对了，甚至生气也好，现在的我根本听不进去。可如果你真的哀求的话，或许我会产生听的欲望，但我并不想那样。” 他说着“我不会听你的任何话”，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露出整齐而锋利的白牙。郑泰义知道，那牙齿足以将一个人咬碎撕裂。 “嗯……嗯……!!” 不，不是这样的！该死的，至少听我说句话！！ 郑泰义疯狂地挣扎，试图发出声音。但声音被堵住，最终又咽回了喉咙里。 一旁，伊莱用半截毛巾轻松地将郑泰义的手腕绑在身后。然后将他按在床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臀部，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胸口一阵怒火升腾，仿佛被当作玩具般轻松对待的手法让他愤怒不已。 然而，与那股怒火同样强烈的，是一股突然涌现的挫败感。那挫败感引发了内心深处的寒意和恐惧。 面对这个毫无怜悯和温情的疯子，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让郑泰义感到不寒而栗，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 ……难道他真的要杀了我？不，也许他真的会这么做，哪怕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郑泰义面色苍白，发出无声的哀嚎。而在他旁边，伊莱脱下了衬衫，随手扔在一旁，接着脱下了裤子，最后连内衣也扔在了一起，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 即使对那具身体已经再熟悉不过，但此刻，在恐惧和迷惑中，郑泰义只能本能地想要远离他。他跪在床上，拼命向床的里面爬去，试图离他远一点。 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会杀了他。至少，无论他是死是活，这个男人都不会在乎。 可怜地爬了几步，床的尽头很快就到了，前方是墙壁。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墙壁，一只强有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 那只手用力一拽，仿佛要把他的脚踝骨头拽出来一样。 膝盖在床上滑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了床垫上。床垫虽然柔软，但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带来了一阵沉重的冲击。 那只按在郑泰义背上的手施加了更大的力量。虽然只是用一只手按着他，但郑泰义动弹不得。他疯狂地挣扎，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我不是告诉过你听我说话了吗，疯子！为什么你不听我说话！ 郑泰义愤怒地在心里咆哮，挣扎着转过头来。他从斜角度看到了伊莱的脸，冰冷的寒意与炽热的疯狂交织在一起，甚至还带着一丝模糊的笑意。 他们的目光相遇。 伊莱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大了一瞬间，但随即又眯起了，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不是笑容，是疯狂。 “泰义……泰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想着逃跑两次。” 伊莱低声说道，那声音轻柔得像是拂过耳边的呢喃，却令人毛骨悚然。 郑泰义疯狂地摇着头。如果能将嘴里的布片在床单上蹭掉，那该多好，但塞满口腔的布片甚至阻挡了他发出哼声的机会。 明明刚才还说会很快回来！虽然你骑着摩托车疾驰时肯定没听见，但我真的正要去找你！你至少听我说句话啊！！ 郑泰义拼命摇头，眼中已盈满了委屈的泪水。这时，伊莱抚摸着他的头，舔着他的耳廓，仿佛在安慰般低声说道。 “我知道。是啊，你被困在塞林盖的阿尔沙特别墅，当然不是你自愿的。我明白，我完全能理解。但是……” 伊莱的声音低了下来。下一刻，郑泰义忍不住发出低吟。眼前一片白光，炙热而刺痛。 耳朵痛极了，火辣辣的。他才意识到伊莱咬了他的耳朵，薄薄的耳肉被撕裂，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床单上。 “可别墅刚一被攻破，你就和那小子一起逃跑了，这一点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郑泰义摇了摇头，耳朵的痛楚让他难以忍受，但比耳朵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仿佛随时可能杀死他，一点也不奇怪。 那声音再也没有笑意了，取而代之的是露骨的杀气和狂怒。 “泰义。我一直在想，当我找到你时该怎么办，我想了很多。一路上，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根本停不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最简单的就是直接杀了你然后吃掉你……。” 伊莱舔舐着被咬破的耳朵，每舔一下，火辣辣的痛感就更加强烈。他小心翼翼地舔着从耳廓流到脸颊上的血滴，低低地笑着，舌头触碰到耳朵。 “把你的一块块骨头、一片片肉都咬碎吞下去，那样你就再也逃不掉，彻底属于我了。啊……这真是个极大的诱惑。我真的打算这么做……直到大约十分钟前，直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那一刻。” 他带着笑意的话语不停地钻进耳中。 郑泰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恐惧感像潮水般涌来。 这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痛苦、对未知的恐惧。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助，如此无法预测眼前的情况。如果他至少能预测到“死亡”这个结果，或许会好受些。 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强大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这只手渐渐滑向他的腰间，一件件脱去他的衣物，衣物掉落在床下。 不一会儿，郑泰义的身体被剥得精光，他趴在床上，赤身裸体。 “就在下车前，我看到你坐在车站，我真的想一口把你吞下去。看到你还想着去机场，我知道你绝不会乖乖待在那儿。所以……我一直想着要不要租一间酒店房间，活活吃了你，或者杀了你再吃。到底怎么吃呢？” 他的话让郑泰义背脊发凉。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但这绝不是简单的玩笑。或许他真的打算杀了郑泰义，吃掉他。 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郑泰义的脸色变得惨白。伊莱似乎看到了他的脸，低沉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所以，我准备好了要杀你，甚至还带上了我最好的手套……然后我抓住了你。” 伊莱的话断在中途，他用唇齿轻轻啃咬郑泰义的耳朵。用唇、用牙、用舌头，缓慢地咬着耳廓，然后舔上了他的脸颊。那坚硬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住了他的太阳穴，带来刺痛。 郑泰义再次忍住了痛苦的低吟，呼吸一瞬间变得困难。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刻。 伊莱从出租车上下来，关上车门，目不转睛地看着郑泰义，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的那一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行。我真的疯了。我竟然想要照顾这种疯子，哪怕稍微有一点错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说要杀了我，吃了我。 郑泰义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自己。他疯狂地咒骂自己的愚蠢，然后把更多的咒骂送给了这个贴在他背上的疯子。 你把你的人性丢到哪里去了，混蛋！ 虽然他早知道伊莱根本没有什么人性，但没想到在这文明社会中，还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谈论食人。 郑泰义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然而与此同时，他也觉得无论这个疯子接下来做什么，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好吧，吃吧。如果你真的能杀了我然后吃掉我，那就动手吧。无论是作为恐怖分子进监狱，还是因为谋杀和食人罪进去，反正都是进监狱——不对，如果涉及到食人，可能还得接受精神鉴定，最终进精神病院。 但是，在杀我吃我之前，至少听我说一句话啊…… 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真的要逼疯他了。 “但当我这么触摸着你时，又觉得直接吞掉你实在太可惜了。虽然把你整个吞下让你完全属于我依然很诱人，但再也无法碰你，确实令人遗憾……要是吞掉你后你还能留在这里，能让我继续这样抚摸你，那该多好呢。嗯？” 他说着“这样”，那只大手猛然抓住了郑泰义的臀部。仿佛真的想撕下一块肉来吞掉似的，他的手用力地掐住郑泰义。 “所以我很快改变了主意。只要让你逃不掉就行，那我干脆把你的腿砍下来留在我身边吧。然后吞掉那条一直想着逃跑的腿。” 伊莱的手从郑泰义的臀部滑下，缓缓抚过大腿、膝盖内侧、小腿，郑泰义身体一震，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他想要喊叫，但嘴巴依旧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混蛋！我不是要逃跑啊！为什么不听我说话就这样胡来？ 他感到冤枉极了，郑泰义正准备出发去找他。 如果是在决定回去之前就好了。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回去，顶住了周围的劝阻，研究了各种途径才踏上了出发的路，结果却成了这样，真是冤枉得要命。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去找他，直接远远逃开。这样即使被抓住也不会这么冤枉。 郑泰义哭了。如果说不害怕这个疯子那是骗人的。这种可怕的恐惧激发了泪腺，同时还有那份冤屈的愤怒。或许如果能把话说出来，把愤怒宣泄出来会好受点，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他感到伊莱那只在他脚踝上移动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伊莱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手。好像听到了一声低低的笑声。 他感觉到伊莱绕到了自己身后。郑泰义趴在床上，头埋在床单里，伊莱从背后抱住了他，将胸口紧贴在他的背上。 “哭了？这么点事就哭吗？这样看着你，真是让人心疼，嗯？别哭啊。我怎么会真的砍掉你的腿呢？别害怕……你要是这么害怕，那一开始就不该想着逃跑，泰义。” 白皙的手轻轻抚过郑泰义的脸颊，手指慢慢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伊莱从背后拥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吻了一下，仿佛在安慰一个可怜的孩子，声音柔和得让人发冷。 “别哭……嗯？现在就哭可不行呢。夜晚才刚刚开始，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早晨，你都会哭到天亮。如果现在就开始哭，到时候眼睛会疼得受不了的。”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郑泰义暗自发誓，一旦能开口，他一定要把这句话说上百遍。现在天还没亮。 “我说别哭啊……现在这样是适得其反，泰义。你哭得越厉害，我就越生气啊……！” 在他说“我生气了”这句话的瞬间，伊莱突然抬起了腰，紧接着狠狠地冲撞了进去。 “……―!!” 郑泰义嘴里发出的惨叫声卡在喉咙，几次在口中徘徊，最终被咽了下去。 眼前一片白光。白光之后是黑暗，接着视线才慢慢恢复模糊的清晰。 虽然感觉到他的性器在双腿之间摩擦，但没想到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刺入――更别提是在谈论食人和肢解的话题之后。 那根毫不留情的性器猛然撞击进来，强烈的冲击让他的身体几乎痉挛。 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没有用手指稍微准备一下。那粗暴的性器强行刺穿了那已经闭合许久的紧实肌肉，深深地嵌入体内。每当他的腰稍微一动，那巨大的肉体上突起的血管就会顶开内壁的褶皱。 狭窄的体内被牢牢撑开，他终于开始了抽插。 “……―! …―!!” 不能发出的惨叫化作泪水，如雨般涌出。后背上积满了冷汗，随着身体的震动滴落下来。 “很痛吗？你脸上那副表情好像马上要死了。是痛得要死，还是爽得要死？啊哈。看你还能瞪我，看来还不够啊。” 郑泰义透过模糊的视线，恶狠狠地瞪着伊莱。虽然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满怀怨恨地盯着他。 该死的混蛋。疯子。稍有不顺就强迫别人。 然而，咒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心里冒出来，身体就被震得剧烈摇晃。每一次震动，巨大的东西仿佛在他体内生长，强行撕裂开身体。 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痛得几乎让他窒息，那种压迫感让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从下半身裂成两半。 “你这么快就忘了吗？嗯？你被困在那里快一个月了，难道就因为没被操得那么深，所以就忘了？嗯？郑泰义，我告诉过你，你是我的。我肯定告诉过你，但你竟然忘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粗重，伊莱咬牙切齿地说着，每一句话都伴随着腰部越来越强烈的抽插。 砰，砰，砰，肉体猛烈地撞击着，敲打得入口几乎撕裂。干燥的性器在体内渐渐润滑起来，开始轻微地摇晃着进出。 郑泰义的脸紧贴在床单上，床单已经湿透。 疼得要死了，压迫感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泪水如泉涌般湿透了床单。 “郑泰义，清醒点……！我不是说过吗，你是我的。不准随便伤害自己的身体，因为那是我的。可你竟然擅自跑掉？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粗暴。随着声音的粗暴，插在体内的性器也逐渐膨胀。 感觉到填满体内的东西越发膨胀，仿佛要撕裂他，压迫感使他觉得肚子快要爆裂。 “呜，呃……。” 郑泰义哭了，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啜泣起来。 委屈，疼痛，愤怒，悲伤，但最主要的还是委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是的，仔细想想，郑泰义确实是逃跑了。那天，他为了自己逃离了追赶到那里来的伊莱。 但他打算很快就回去，也跟他说了。当然，当时的状况下他说了也听不到，但如果硬要这么说，那他没听到也是他的错。 现在，申璐和叔叔都劝他不要回来，但他还是打算去机场回到这个男人身边。 可是被这样折磨，实在是委屈，愤怒，又悲伤。 郑泰义想起了嘴里塞着的手套，感到更加委屈。 这个家伙真的——哪怕只是一瞬间——想要杀了自己。他甚至曾一度想用郑泰义的血来沾染这只手套。 想到自己竟然还想回到这个人身边，郑泰义觉得自己简直愚蠢至极，委屈得更是泪流满面，他将满是泪水的脸埋进床单里，用被堵住的嘴哭泣。 “哭吗？……你哭吗？现在你哭只会适得其反，郑泰义。为什么不听话呢？” 砰地一下，性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身体，膨胀到了极致。 汗水开始从郑泰义的背部沿着贴紧他的胸膛流下。他咬住郑泰义的脖颈，吸吮着，而后嘴唇一路向上，吻过满是泪水的脸。 那温柔的嘴唇与他粗暴残酷的声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郑泰义更加难过了。 正是因为这些小事，他才会感觉到这个像怪物一样的男人还保留着人性，于是像个傻瓜一样想着要照顾他。 即使现在也是。 他想要打碎自己这颗想着如何照顾这个疯子的脑袋。 “泰义……泰义。你想让我放开你吗？” 舔舐着他脸上所有的泪水，伊莱忽然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郑泰义点了点头。尽管脖子已经没有力气，他还是用尽力气使劲点了点头。 听话一点。听我的话。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我有多委屈。 伊莱用更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一边吸吮着他不断涌出的泪水。 “那么用你的嘴说出来。如果我放开你，你就要清楚地说出来。说你是我的。郑泰义，从头到脚都是伊莱·里格罗的，你要亲口说出来……你会说吗？” 他的语气中透着严厉和冷酷，仿佛在警告如果不说出来，他就不会放手。 郑泰义已经哭得脑袋发懵，但还是顿了一下。 那不过是你这么认为而已，为什么非要我亲口说出来。 他用泪眼疑惑地看着他。 伊莱似乎把那视作了拒绝，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不说吗？那就继续被堵着嘴。……好吧，时间多得是，我也没什么急事。” 说完，他猛地挺腰，身体里的性器无情地更加深入，仿佛要击碎他的内脏。 就在那一刻，体内极度膨胀的肉体猛地爆发了。 “……！！”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缩紧了身体。体内的性器几次喷射出间歇性的液体，那黏稠的液体充斥在他体内。 他似乎听到伊莱从肩后传来的低沉呻吟声，而郑泰义也在堵住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那击打在他体内的猛烈液体，带来难以承受的压迫感。 但，终于结束了。 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想法。 那填满他肚子的该死的怪物终于要离开了。想到这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他几乎感到松了一口气，泪水又涌了出来。 然而。 当郑泰义无力地瘫倒时，伊莱又开始了新的抽插。郑泰义猛然睁开眼睛。 填满体内的性器并没有离开，甚至没有缩小。相反，由于体内满是液体，动作似乎更加顺畅了，腰部的动作越来越快。 每当下面疯狂摩擦时，积在体内的白浊液体就被挤出，顺着他的臀部流下，甚至滴落在床单上，看起来仿佛是郑泰义自己流出的液体。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比起身体的压迫感，呼吸急促得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在伊莱毫不停歇的抽插下，郑泰义的身体被剧烈地摇晃，感觉呼吸快要停止。 郑泰义不断流下的泪水被他用床单擦拭，但很快被伊莱察觉，他一把捏住郑泰义的下巴，阻止了他的动作，随后仔细地舔去了每一滴泪水。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第二次在体内爆发的感觉。 这次终于要结束了。郑泰义在意识模糊的脑海中这样想着。应该结束了，现在应该能解脱了。 他轻微地缩了缩几乎没有感觉的下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填满他体内的那可怕的东西似乎缩小了一点。 伊莱再次在他耳边低声问道，是否愿意用嘴说出来。 郑泰义没有回答。准确地说，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无法作出回应。 于是，伊莱开始了第三次的动作。 当第三次结束时，郑泰义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腰部以下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入口处炽热得仿佛被火灼烧。 泪水已经哭干，虚弱地趴在床单上的郑泰义，用被堵住的嘴低声呢喃。 求你饶了我吧。如果再继续下去，身体真的会彻底毁掉的。我会按照你说的做，求求你放过我，这个混蛋…… 尽管已经哭得精疲力尽，但一想到这些，郑泰义又委屈地流下了眼泪。他那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慈爱，他轻轻地问道。 “如果你愿意用嘴说，我就放过你。面对着我，清楚地说出来，让我听见。” “…―。” 郑泰义点了点头。什么都好，只要他能稍微放过自己一点，只要他能让自己躺下休息片刻。 然而他虚弱的身体甚至无法动弹，郑泰义微微点头的动作，伊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哦？还想再来一次吗？” 耳边传来了淡淡的笑声。此时，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这个家伙完全没有疲倦的迹象。像个怪物一样，他仅仅是像在享受运动般流着微微的汗水，再次抓住了郑泰义的腰，将他拉起。 一阵寒意袭遍全身。 郑泰义忽然清醒过来，疯狂地点头。如果再继续下去，郑泰义的身体真的会被彻底摧毁，永远无法恢复。现在的他已经担心自己的下体可能已经严重受损。 郑泰义突然大哭起来，拼命地点头。虽然他力气微弱，只能勉强地上下动了动下巴，但伊莱还是深深地笑了，紧紧抓住了郑泰义的下巴。然后解开了一直堵住他嘴巴的布条，把湿透的布条从他嘴里扯出来，随手扔在一边。 即便如此，伊莱的手指仍在缓慢地感受着郑泰义的舌头、口腔和牙龈，仿佛在品味这些触感，直到某一刻，他忽然猛地咬住了郑泰义的嘴唇。 郑泰义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再让我把这个家伙当做人类试试看……人性？什么人性…… 郑泰义呜咽着，悲伤地哭泣。 然而，伊莱这个毫无一丝人性的家伙，一边柔软地亲吻着郑泰义的眼睑，一边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泰义。说出来，用你的嘴。” “…―。” 并不是他不想说，只是哭得太厉害，喉咙哽住了，一时无法发声。 然而，他才犹豫了一会儿，伊莱便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郑泰义的臀部。郑泰义吓得立刻张口。 “…―是……你的……我是……你的，混蛋……” 声音因喉咙哽咽而低哑，连郑泰义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然而，伊莱并不着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说道。 “再说一次，让我听清楚。” “…我是……你的……我是你的，这……混蛋……” 虽然声音微弱，语尾的那句话中似乎带有某种不敬的词汇，但伊莱并没有责怪他，而是再次吻住他的嘴唇，含糊地说道。 “再说一次，把名字也说清楚。我没有听到。” 郑泰义闭上了嘴。 委屈、悲伤、愤怒，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爆发。 “该死的伊莱·里格罗……郑泰义是你的人！要杀要剐随你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 本以为伊莱会愤怒，甚至可能会动手——不论如何，几乎是破釜沉舟的心情——然而伊莱并没有发怒，反而像是非常愉悦似的笑了，那低沉的笑声在郑泰义的口中回荡。 “你还想再逃跑吗？” 郑泰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伊莱。 他的脸近在眼前，眼中混合着疯狂与炽热。 我并没有逃跑。刚才我也是要回到你身边。 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堵住嘴巴了，应该能够说话了，但郑泰义已经疲惫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郑泰义无力地摇了摇头，动作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来，但伊莱似乎注意到了，他将郑泰义的舌头吸进自己的口中，轻轻地咬了咬。 “郑泰义。” 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发音异常清晰，郑泰义闭上了眼睛，疲惫得全身如同被水浸透的棉花。 他慢慢地将郑泰义的身体翻过来，平躺在床上。郑泰义整个人瘫软无力，像一具尸体一样摊开在床上。 但他无法休息太久。 郑泰义原本昏昏沉沉地躺着，想着自己简直动弹不得了，但突然感受到身上压下来的沉重感，不得不睁开眼睛。 伊莱压在他身上，像是要与他合二为一。 郑泰义瞬间陷入了恐惧。 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如果再来一次，他肯定会死。 伊莱似乎读懂了郑泰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的光芒。 伊莱压在他身上，轻轻笑了一下。 看到那一笑的瞬间，郑泰义心里一动。这个家伙的神智终于清醒了一些。刚才他还像个丢了魂的疯子，现在已经恢复了一点理智，尽管依旧是个疯子。 “别担心，现在不会再那么猛烈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按照你刚才说的去做，我就不会再那么对你了。来吧，别哭，别害怕，乖乖待着……” 听到他哄小孩子般的语气，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不满。想要回嘴反驳自己并没有哭，然而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意识到自己在哭的那一刻，郑泰义突然感到无比的悲伤，因为他明白了自己哭泣的原因。 怎么会跟这样的疯子纠缠在一起呢？看来我真的站错了队，这可怎么办？ 在他心中无力地叹息时，伊莱已经分开了郑泰义的双腿，再次将腰部顶了进去。 郑泰义本来微弱的哭泣声变得更加明显。 “没事的，乖，别动……我只会放在里面，不会动的，只是放进去而已，因为那样很舒服，所以乖乖待着。只放进去就好了。” 伊莱一边用嘴唇轻轻碰触着郑泰义的脸颊，一边低声说道。无论郑泰义是否摇头，他都慢慢地分开郑泰义的双腿，将腰部一点点地推进去。 那种缓缓滑入的压迫感让郑泰义感到一阵恶心。他不由自主地缩紧身体，试图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 当那性器插入超过一半时，郑泰义终于忍不住，咬紧牙关压抑住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看到这一幕，伊莱微微皱了皱嘴角，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今天就到这里……乖乖别动，你要让身体适应我的尺寸，这样以后你才会舒服些。” 他说完，便趴在郑泰义的身上。 郑泰义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无数反驳的话语，但他没有力气说出来，就算说出来也毫无意义。 如果真的让身体适应你的尺寸，那我恐怕还没老就要吃尽苦头了……他在心里无奈地想着，心情越发沉重。 郑泰义长长地叹了口气。 随着呼吸的起伏，两人的胸膛微微错位地贴在一起，肚子也相互接触。 感受到肌肤上传来的温度，郑泰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身体。 这种磨难，他再也不想经历了。看来真的要重新考虑一下跟谁站在一起了，照顾这个人实在是太累了。 “郑泰义……你，是喜欢我的吧。” 那发音又一次清晰地响起——偶尔他会发音特别清楚，郑泰义猜想他可能偷偷练习过发音——伊莱在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 郑泰义猛地睁开眼睛。虽然因为没有力气，他只是勉强抬了抬眼皮。 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即便嘴歪了，说话也要说得正直……” 郑泰义皱着眉头开口，但他似乎感觉到压在他下面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腰部轻轻抽动了一下，于是他又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回想起伊莱刚才说的话。 ——郑泰义，你是喜欢我的吧。 真的……我喜欢这个家伙吗？他无意识地想了想，随后猛然清醒过来，想起曾经看过的某个研究结果：身心俱疲的人更容易被暗示。 然而那一瞬间的清醒很快又消失了，他再次回忆起伊莱的话。 我真的喜欢这个家伙吗？ 刚一想到这个问题，过去的种种瞬间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尤其是与伊莱·里格罗有关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出来，郑泰义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不，根本不可能喜欢上这样的人。 那时，他的嘴唇轻轻触碰到我的颈项。慵懒的声音顺着颈脖传来，最终抵达我的耳际。 “那时，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你说过的吧。你说你喜欢我。” 郑泰义努力回忆起那段记忆，但他确实记不起来自己曾经说过那样的话。 可是，这个男人真的听成那样了吗？ 我喜欢他。 “所以我在想。当时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是属于我的。” “……” 郑泰义没有回应。一方面他太累了，不想开口说话，另一方面，他觉得两人紧贴的身体传来的温暖也让他感到舒适，而且倾听对方低声自言自语的声音，也让他觉得心情还不错。 “然后在挂电话之前，你问我是否喜欢你。” 伊莱提到这句话时，郑泰义猛然缩了一下身体。 是啊，仔细想想，我还没听到他的回答。当时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但电话挂断时，我还是没听到他的回答。 回答吗？ 其实我也并不执着于什么回答。 如果他说不喜欢我，那当然不会让我感到愉快，但比这更让人不快的话我也听过不少。 如果他说喜欢我，……那也会有些麻烦。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有一种预感，一切可能会变得不可收拾。 “其实不需要回答也没关系……”我本想这么说，可是突然间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虽然觉得他只提起这个话题就睡着了有点不知所措，但感受到沉重的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郑泰义也渐渐地有了睡意。 叔叔……无论如何，我还没死。虽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他叔叔那带着担忧的声音，心里默默地说道。 一眨眼，一眨眼，在睡梦和现实的边界上游走时，意识逐渐沉入现实的彼岸，突然间，他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低语。 “即便如此，你还是……属于我的。” 随着那低沉而安静的声音，耳边传来了什么东西轻轻触碰脸颊的感觉。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感觉到这熟悉的触感。 什么啊，这是什么逻辑……郑泰义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这样想着。 就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突然感觉到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你是我的，泰义。” *** 醒来时，郑泰义首先在昏沉的头脑中想到，“我还活着……” 明明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却活了下来。 郑泰义抬起了手臂。肩膀痛得仿佛要脱臼。不仅仅是肩膀，从手臂到指尖都在疼痛。 轻轻动动手指，实际上并不是真的疼痛。可是，皮肤似乎隐隐作痛，仿佛真的在疼一样。 皮肤之所以隐隐作痛，是因为有人用力揉搓过。 “……” 手臂、腿、头，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没有被那双粗鲁的手紧紧抓住。全身像是肌肉酸痛一样疼痛也不奇怪。 郑泰义慢慢地让神经遍布全身，仔细感觉了一下。虽然全身都在疼痛，但似乎并没有真正受伤的地方。 腰部以下已经没有感觉了，看来又要痛上几天了。 郑泰义带着些许紧张的表情盯着天花板，然后慢慢放下了手。当他稍微动了动身体时，立刻感到腰部以下一阵剧痛。 “……! ……! ……!!” 腰部仿佛要断裂了。然而更痛的地方在两腿之间，那个里面。郑泰义默默地吞咽下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颤抖。 瞬间，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如果真的严重撕裂了怎么办。 以前也曾撕裂过一次，那之后去洗手间几天都很痛苦。回想起那段无法向人诉说的麻烦经历，郑泰义叹了口气。 怎么办……。 郑泰义暂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下定决心，忍着刺痛，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探向臀部之间。 “啊……! ……!!!” 当指尖触碰到臀部内部的入口时，郑泰义的身体猛然一颤。 虽然看不见，但感觉上，那肿胀得几乎可怜的伤口，恐怕百年之内都难以愈合。或许已经撕裂了。 “如果我再和那家伙做这种事，我就改姓……！”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呻吟着，但他那特有的谨慎性格又占了上风，他吓得闭上了嘴。 他微微扭动了几厘米的头部，尽量少动，只用眼睛瞥向旁边。 原以为他会躺在旁边，但那位置空了。 是去浴室了吗？还是暂时出去了？ 他静静地躺着，感知周围的动静。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虽然他并不打算坐起来四处张望，但凭借感觉，郑泰义意识到自己似乎独自一人躺在这里。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连开口说话的自由都没有，这让人真是生无可恋。 “……该死……。跟疯子打交道，我这条命恐怕要先报销了……，真是站错了队。” 郑泰义无力地喃喃自语。 慢慢地，他回想起了睡前的记忆。 最终，委屈没有得到解脱，反而增加了一种新的冤屈：难道自己罪孽深重到需要接受如此严酷的对待吗？ “……” 郑泰义突然闭上了嘴。 追赶不上的狗。 他想起了叔叔曾经说过的话。 虽然不想听到这种话，但它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时，伊莱心里在想什么呢？ 在他眼前，自己退缩的那一刻。 突然，他的胸口隐隐作痛，呼吸有些急促。 或许也不至于如此冤屈吧，郑泰义这样安慰自己。 “……”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现在或许不是自己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无论如何，自己恐怕真的站错了队。 当然，他知道伊莱·里格罗这个男人并非一般人。不仅仅是说他不人道，现在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在人类的范畴内。他的体力远超常人。 而且仔细想想，他的思维方式也异于常人。 虽然是为了救人，但通常不会采取如此激进和破坏性的手段——在某些人看来，甚至可以称之为自毁。 究竟自己回到这个男人身边，准确地说，是试图离开却被抓回来，是否是正确的决定呢？ 郑泰义感到严重的怀疑。想到自己疼痛的身体，更加感到沮丧。自己真的要照顾这样一个人吗？ 照顾这个词对如此强悍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勉强了。越想越觉得，逃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然，要是被再次抓住，那时的下场不堪设想，可能会被活生生撕碎。 但即便冒着这种风险，逃离千里之外，才是过上正常生活的最佳选择。 “这家伙究竟怎么照顾啊……” 郑泰义喃喃自语，随后沉默了一会儿，改了口。这家伙究竟谁能照顾得了呢？ 可以明确地说，没有人能应付得了那个男人。这一点毫无疑问。若说还能小心翼翼地维持性命地活下去， “……那就是我了吧……” 郑泰义小声自语着，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是我的，泰义。 突然间，那低沉而温柔的耳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就在入睡前。 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的身体，就这样低声呢喃着。 “……我的个鬼……。” 郑泰义嘟囔着。然而，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忍着疼痛，慢慢地拉起被子，拉到脖子以上，盖住了眼睛。 他瞬间感觉到后颈发烫，脸颊下肯定泛着红晕。 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再次想起那个他曾无数次思考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郑泰义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我真的得尽快逃跑，就算是为了治好这精神分裂……” “郑泰义。你现在是在做梦呢，还是醒着清醒呢？” 如果身体没那么僵硬，他或许已经跳到天花板上了。 郑泰义原以为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他心脏猛地一沉。 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猛然转过身去，看到伊莱坐在书桌和窗户之间摆放的大型花盆阴影中的单人沙发上。 他并没有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悠闲地抱着胳膊，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郑泰义茫然地瞪着眼睛看着他，脑海中拼命回忆。该死，我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伊莱看着郑泰义那皱着眉的表情，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不悦，反而像是在思考什么。 “为什么不发出一点声音就坐在那里？” “嗯…——？” 郑泰义冷冷地嘟囔了一句，伊莱好像在走神，又好像是在现在走神，慢吞吞地回应着。他依然用那懒散的眼神看着郑泰义。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 的确，看起来像是这样。而郑泰义不知为何，对他思考的内容感到隐隐不安。仿佛自己的命运正在天平上被衡量。 伊莱缓缓站起身，走向郑泰义躺着的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郑泰义。郑泰义勉强支撑着疼痛的身体坐起来，满头大汗地慢慢靠在床头。他不甘示弱地迎上伊莱的目光。 “首先，先告诉你一件事。” 他开口说道。郑泰义心里有些紧张，目光盯着他的嘴唇。 “没有撕裂。虽然有些擦伤和肿胀，但几天后就会好。” “……” 他看见了。 郑泰义回想起自己刚才摸着伤口时的痛苦，心情郁闷极了。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伊莱再次开口。郑泰义又是一惊，心里暗自沮丧。难道一个人自言自语几句也不行吗……再说我也没说什么坏话啊。 “你得改姓了。” 伊莱漫不经心地说道，郑泰义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呢？他努力回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但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其实他也记不住自己都说了什么。 他正在苦思冥想时，伊莱突然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郑泰义 李格罗，好像也不错”，但郑泰义没太听清。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伊莱第三次开口时，郑泰义心里暗骂了一句。他记性怎么这么好，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皱眉，看着伊莱，想知道这次又要说什么。伊莱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向床边迈进了一步，身体前倾，俯身靠近郑泰义。郑泰义皱着眉，疑惑地看着他那靠近额头的脸。 “泰义，你是我的。就像你昨天亲口说的那样。” “…—不，那是你——” “是你亲口说的，确实如此。要我准确地重复一遍吗？‘该死的伊莱·里格罗，郑泰义是你的了，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郑泰义闭上了嘴。 回想起来，他的叔叔曾经说过，或者是从凯尔那里听说过，这家伙性格虽然特别，但脑子却非常聪明。（说他性格特别这种话，很可能是凯尔说的。）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喃喃道。 “好吧，你的就是你的。” 听到郑泰义的话，伊莱笑了。 那一刻，郑泰义闭上了嘴。 那笑容，他认得。那是当初在拉曼的别墅里第一次对视时的笑容。 那种愉悦的，纯粹的喜悦。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那陌生的表情，现在正挂在伊莱的脸上。 心脏微微作痛。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表情。无数次在脑海中浮现的脸庞。 会有这么一个人在看到自己时，这样开心地笑吗？ 郑泰义的手指突然颤抖了一下，或者说感到有些麻木。他握住双手，轻轻揉搓着手指。心里想着。 他喜欢那个表情。为了看到那个表情，他可以随口说出那样的话。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郑泰义叹息着低声说道。突然间，心里涌起一丝悲伤，他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我原本的梦想是遇到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幸福地过日子，……唉。” 但郑泰义忽略了一件事。 郑泰义忘了眼前这个男人听力极其敏锐。 伊莱突然挑起眉毛，轻声叹息了一句。然而，他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轻轻一笑。 “要不要把全世界的温柔家伙都干掉？” 郑泰义闭上了嘴，感到一阵寒意爬上手臂，忍不住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皮肤。这个男人说话时，从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再说，玩笑可能真的只是玩笑，真话也可能真的就是真话，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你打算怎么分辨出那些温柔的人？” 郑泰义苦笑着问道。 温柔这个标准实在是模糊不清。这个标准的定义可能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也许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人会认为眼前这个如怪物般的男人也算是温柔的。 伊莱挑了挑眉，但很快淡然说道。 “你会告诉我。” “我？” “如果是你想要好好相处、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对象，那一定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吧。” “……温柔的标准竟然是我。” 郑泰义挠了挠头，嘟囔着这个标准真是……，然后突然想到，以这个男人的性格，这话还真有可能。 天哪，越来越觉得自己必须得照顾这家伙了。如果自己放弃照顾他，抛下他走了，这家伙肯定会执着地追上来，仔细观察自己以后遇到的那些温柔体贴的人。 郑泰义陷入了感觉自己的人生逐渐陷入泥潭的沉思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而此时保持沉默的伊莱开口了。 “好吧，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还有啊……。” 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而这家伙记性却出奇地好。 郑泰义抬头看着伊莱，想着还能有什么要说的。看到他示意说下去，伊莱便坐到了床边。 他坐在郑泰义旁边，像是要俯身压住他似的，用一只手撑在郑泰义的另一侧。 在这威胁性的姿态下，郑泰义微微皱起眉头。还会有什么话要说？ “别想着逃跑。” 他低沉的声音就在眼前响起。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 仔细想想，自己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刚才确实想过，为了自己的未来，还是尽早逃跑为好。 伊莱说“别想着逃跑”时的声音平静而淡然。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愤怒或威胁的意味，而是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自然地说出来。 “不能有第三次。” 他继续说道。郑泰义只是静静地听着。 伊莱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仔细地看了看郑泰义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来，然后继续说道。 “这次我是真的打算杀了你。让你再也无法逃走，即使要把你杀了、吞了，我也真的动了这个念头，几乎是认真的。” “……” 郑泰义低下了目光。即使说出这样的话，伊莱也没有丝毫后悔或歉意的表情。他真的是那种随时随地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心脏微微一颤。 真的没问题吗？他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不能有第三次。如果有第三次，我真的会杀了你。所以，别那样做……这是我在请求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郑泰义抬起了头。 他从未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请求。那句常见的、每个人都能轻易说出口的话，此时却让郑泰义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真的开始丧失人性了吗？ 郑泰义突然认真地思考起来。 当初对申璐说那句话时，他确实是认真的，但话语中也带着几分玩笑。 郑泰义淡淡一笑。 这感觉还不错。有时不经意间发现这个男人的意外之处——虽然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意外对别人来说再平常不过——总是能让他忍不住发笑。 “其实我当时是打算回去的。” 郑泰义开口说道。 伊莱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歪了歪头。 “当我在等机场巴士的时候。我其实是想去机场，然后回到你身边。” 郑泰义耸了耸肩，带着一丝叹息说道。 话一出口，心中再次涌起了些许委屈和愤怒……但还是算了吧。就当是发现了他的一个意外之处吧。 当他抬起头时，伊莱正盯着他。 那表情显得极为古怪。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一般，伊莱用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郑泰义。 郑泰义感受到那种奇怪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他也不甘示弱地挑了挑眉，与他对视。 “……这不是在说谎。” 他觉得那怪异的目光可能是在质疑他的真实性，于是特意补充了一句。伊莱似乎是在考虑什么，或者只是觉得意外，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模糊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郑泰义继续抓着头。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家伙突然不说话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这让他莫名地无法平静。 就在这时。 “只要你付出我所付出的一切。” 伊莱开口说道。郑泰义没听清，疑惑地问了一句：“嗯？” “只要你付出我为你所付出的一切，就够了。” 他说得平静自然，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问候。 郑泰义听着，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疑虑地问道：“……那份付出是不是有点大？” 听到这话，伊莱脸上露出了浓烈的笑意，仿佛随时会笑出声来。 “嗯，你没信心吗？” 他含糊的回答让郑泰义慢慢地挠了挠头，嘟囔着说道：“不，我当然得回报你。你失去的那些东西。” 郑泰义开始回想他失去的那些东西，觉得要回报起来恐怕不容易。 “因为这次的事情，你失去了很多东西。” 他本想加上一句“你这个毫无计划、只知道往前冲的家伙”，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听到郑泰义的话，伊莱露出了一瞬间的奇怪表情。但在郑泰义发现并表现出疑惑之前，他又淡淡地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的，只要你付出这些就够了……虽然可能有点难，但不管怎样，我都会让你付出的。” 他最后的几句话几乎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说着。郑泰义隐约听到，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但伊莱只是耸了耸肩，带着淡淡的笑意。 *** 郑泰义死死地盯着浴室的门。 坐在马桶上还算好，虽然费了老大的劲才完成了事情，但现在看来，浴室的门似乎太远了。 “要不要再叫他来帮忙……” 他犹豫了一下，立刻摇了摇头。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能走到这里，已经是靠了伊莱的帮助。 虽然有些尴尬，但他真的连一步都无法移动。 一开始，他试图自己从床上爬下来，结果刚一脚踏在地上，膝盖就突然软了。 当时，伊莱正在一边看报纸，一边冷笑着说：“看起来今天记者们没有什么好写的，T&R和UNHRDO同时被揍得不轻。”当他看到郑泰义摔倒在地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他迟了一步赶过来，把郑泰义抱起，扶回了床上，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平白无故地为什么会摔倒？” 那一刻，郑泰义真的带着怨恨瞪着伊莱。伊莱似乎猜到了原因，但只是一边点头，一边皱起眉头，显得有些困惑。 “体力这么差，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还真不容易啊。” 听到这句话时，郑泰义心中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这混蛋！你只是没被自己搞过，所以才会说这种话。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但你明明就是罪魁祸首，还敢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郑泰义握紧颤抖的拳头，一方面终于理解了那些过去与自己愉快地享受性生活的可爱青年们曾经经历的痛苦，泪水也不禁流了下来。然而另一方面，他想，他们的痛苦恐怕也没有自己的痛苦来得深。毕竟，他们可从没和马厩里的牲畜做过那种事。 他坐在床上——不论坐着还是站着都很痛苦——握紧拳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伊莱。伊莱似乎还在努力找回他那失去的人性，轻轻抚摸着郑泰义的头发，问道：“为什么不躺下？要我给你拿瓶啤酒吗？” “不是，我要去厕所……顺便也拿瓶啤酒来吧。” 郑泰义说出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但也对伊莱的提议有些动心，于是两者都答应了。伊莱轻笑一声，把郑泰义抱了起来，带到浴室，坐在马桶上，然后从对面的迷你吧里拿出了一瓶啤酒递给他。 坐在马桶上喝啤酒有点……，郑泰义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觉得无所谓了，于是撕开拉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他瞥了一眼站在浴室门口的伊莱。 “怎么了？” “等你喝完啤酒。” “……？为什么。” “你站不起来吧？难道要在浴室瓷砖上摔倒？” “……我又不是来厕所里喝酒的。” 郑泰义皱着眉看着他，说道。伊莱摆了摆手，说：“当然不是。” “要上厕所的话，得站起来把衣服脱掉。如果是大号，我会帮你脱衣服再坐下去；如果是小号，我会在你背后扶着你，你就直接解决。” 听到伊莱这番话，郑泰义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自己也不是行动不便的病人，坐着也可以脱衣服啊。即使是小号，坐着解决也是可以的。 “有人在的时候怎么能上厕所。” 郑泰义撅着嘴说道，心里暗自琢磨着这是不是又是这家伙缺乏人性的表现之一。 “你不去公共厕所吗？” “哪有公共厕所里，有人站在背后抱着男人让他上厕所的！” 郑泰义脸色大变，大声喊道。 伊莱微微点了点头，随口应道：“随你便。”然后从厕所门口退了回去。不过，在他准备转身回到客房时，瞥了郑泰义一眼，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上厕所，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郑泰义想大喊“那怎么能一样！”但话还没出口，伊莱已经转身离开了。 看来这家伙真的缺乏常识。 郑泰义嘟嘟囔囔地忍受着撕裂般的疼痛完成了事情。疼痛中，他想到：我真的再也不想和这家伙…… 虽然连自己也觉得这想法不太现实，但做出这样的决定后，郑泰义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不过话说回来……以后该怎么办呢。” 郑泰义愣愣地坐在厕所里，自言自语道。 眼下的急事解决了，接下来才发现前途一片迷茫。 虽然感到无比冤枉，但事实是，郑泰义现在已经上了恐怖分子名单，处境和伊莱没什么两样。凯尔这次因为伊莱肯定受了不少苦，郑泰义的叔叔恐怕也因为自己吃了不少苦头。 恐怖分子不可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工作，甚至连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一走都不行。更何况，今后还要躲避追踪。 该去哪里？该靠什么为生？该怎么活下去？ 前途只觉得一片黑暗。 说起来，伊莱打算怎么做？不过他家底厚实，或许日子能好过点。但即使有钱，也难免生活不自由。 需要找个适合躲藏的地方。 不过，荒山野岭里的小木屋也不现实…… 郑泰义呻吟了一声，抓了抓头发，然后叹了口气。不知道了，随它去吧。实在不行就去坐冤狱。 郑泰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尝试一下走向他一直盯着看的浴室门。 只要忍住疼痛，腿还是好的，结构上没有问题，不可能动不了。 郑泰义轻轻拍了拍膝盖，揉了揉腿，慢慢地试着动了一下。对了，怎么可能动不了呢？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只要没病倒，就没有动不了的道理。 郑泰义用脚轻轻敲了敲瓷砖地板，感觉自己应该能站起来，于是扶着旁边的洗手台站了起来。虽然有些晃动，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郑泰义踉跄着慢慢走到浴室门口，推门而出，不禁靠在墙上喘息了一下。腰以下的疼痛简直让他走几步就感到疲惫不堪。 无论如何，和那家伙做那种事是绝对不行的。至少得疼上一天，严重的话甚至三四天，这次恐怕得疼上一周。 郑泰义一边嘟囔着心中的怨气，一边走回客房，突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喊叫，吓得他停下了脚步。 “你现在是不是和泰伊在一起！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吗？！” 那声音里混杂着自己的名字，郑泰义一时没听出来是谁。过了几秒，他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听过这个声音。 是凯尔。因为以前从没听凯尔大声喊叫过，所以他一时没认出来那是凯尔的声音。 扬声器里传出凯尔的怒吼，而伊莱却一脸悠闲地从迷你吧里拿出一些零食，随意地摆在桌子上，听到电话后只是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杀什么杀。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打电话。” 本来想问凯尔怎么知道的，伊莱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懊恼地自言自语道：“我就该用现金付客房费的。”他带着不情愿的语气回答道。 伊莱向来讨厌接这种麻烦的电话，通常只会说上几句就挂掉，但这次却一边表现出不耐烦，一边还是耐心地回答。这让郑泰义不禁感到意外，看来电话那头的凯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闯下这么大祸还问为什么打电话？因为你，我连詹姆斯都没脸见了。” “反正就算不是因为我，你也不敢见詹姆斯。……我问你为什么打电话。” 伊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威胁，看来他是真的开始觉得烦了。 他瞥了一眼从浴室里蹒跚走出来的郑泰义，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笑意。郑泰义见状，气得嘴角抽搐。 “有什么好笑的。” “你走路的样子很好笑。” 伊莱毫不避讳地笑着说，郑泰义气得瞪了他一眼。 这时，不知道是因为郑泰义的声音传到了电话那头，还是其他原因，电话扬声器里传出了凯尔的声音。 “泰伊，你在那边吗？” “啊，是的。” 郑泰义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吓了一跳，但马上回答道。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变得严肃，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还活着啊，太好了。” “啊？我吗？” 郑泰义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这话是怎么回事。 “昌仁一直在担心你，因为联系不上。” “啊？……哦，对啊。” 郑泰义这才想起自己早已忘记的事情。对啊，自己本来打算到了机场后给叔叔打电话——还有那位腐败警察——但一直没来得及。 “对，确实是这样……我得赶紧打个电话过去。” 郑泰义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想想看，换作是自己的叔叔，肯定也会担心得不行。 叔叔可能已经按照郑泰义的请求，四处打听过伊莱的行踪。而且他可能已经查到了伊莱去了约翰内斯堡，郑泰义也在那儿。更重要的是，承诺到机场后打电话的侄子却没有联系他。 既然如此，叔叔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了解伊莱这个人的话，担心他见了郑泰义后会不会真的下手。 郑泰义瞥了一眼伊莱。 原以为自己不会死，可差点真的像叔叔担心的那样丢了命。 ——“不能有第三次。” 他突然想起了伊莱说过的话。 第三次。 郑泰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无法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情况会如何发展，这些谁都无法预料。 但至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没有那个打算。 至少，如果这个男人的残存人性不再进一步丧失的话。 ……不过这里面到底还剩下多少人性，也许根本就没多少了。 “谢谢你关心。”郑泰义对凯尔道谢后，又慢慢爬回到床上躺下。接下来的三天他只想这样躺着，实在是太累了。 ……要是躺个三天，突然有警察冲进来抓捕恐怖分子怎么办。 郑泰义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不过想来伊莱·里格罗这种人肯定不会轻易被警察抓住，要是真把自己一个人抓去坐牢，他恐怕还会用反坦克炮来救自己。所以他决定放松心情，好好睡一觉。 一想到这个能够毫不犹豫地进行国家恐怖袭击的家伙会在监狱外开炮，郑泰义就觉得还是安心睡觉吧。 “……” 正要闭上眼睛的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不禁吃了一惊。他开始担心，自己待在这个家伙身边，非但没能拾回他的残存人性，反而可能把自己的也搞得支离破碎。 这时，凯尔和伊莱的通话还在继续。虽然不想偷听，但他们的对话自然传入了郑泰义的耳朵。 “你反正没什么地方可去，不如暂时来我家住吧。” 凯尔带着无奈的语气说道。伊莱似乎能感觉到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干脆利落地补充道： “我已经下令，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我家。暂时来我家住吧。” 凯尔带着不情愿的语气继续说道：“反正你来了也每天到处跑。” 郑泰义虽然看不见凯尔的脸，但还是转过头望向电话的方向。 说起来，凯尔家里总是有各种朋友来来去去，其中有些人确实有些奇怪。在这么多朋友中，不可能没有一个和警方或军方高层有关系的人。（反过来说，凯尔这么多朋友里要是没有一个这样的，那才奇怪呢。） 然而，伊莱皱了皱眉，只用一句话回答道。 “我不去。” “那你打算去哪里！” “随便，反正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那样的话，你知道丽塔会对我唠叨多久吗？” “你是想把那些唠叨推给我吧。我不去。” 伊莱干脆地回答道，看起来已经不想再继续通话了，准备挂断电话。 就在那时。 “凯尔，柏林安全吗？” 提问的人是正躺在床上的郑泰义。 对前途充满担忧的郑泰义听到这个问题，如同久旱逢甘霖。 听到郑泰义的声音，凯尔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安全。我的家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去。泰伊，你就来我家吧，随时欢迎。” “真的可以吗？毕竟我现在算是个罪犯，你收留我不会有麻烦吗？” “如果会有麻烦，我就不会叫你来了。放心吧，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保护你还是没问题的。” 凯尔笑着说道。郑泰义听后，非常心动地点了点头。 伊莱在旁边怀疑地看着郑泰义，看到他满脸兴奋地点头时，伊莱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 “喂，你不会是……”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就要麻烦您一下了。其实我正愁该怎么办呢。无论如何，等事情有些眉目了，我再离开。” 既不能回到祖国，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郑泰义正为此感到苦恼，于是他非常高兴地接受了凯尔的提议。 就在那一刻，伊莱的脸色猛然一沉，皱起了眉头。 “我不去！” “好吧，反正你这个家伙不想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听从，丽塔也早知道这一点了。我顶多听她唠叨几句。泰伊，那你什么时候来？我会留着房间等你。” “啊，那个，我想在这里休息两三天后就……” “泰伊！” 伊莱低声叫了一句。然而，郑泰义只是满脸笑容地回过头来，表情轻松。 “嗯，你叫我？”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我不去！” “是吗？那我就自己去吧。你可以偶尔过来玩……你也知道，这并不算是逃跑，我的行踪是明确的。” 郑泰义特意强调了一句，生怕伊莱又要发脾气，认为他在逃跑，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他刚说完，就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还在通话中的扬声器。 一切都可以被听见，如果再说出什么多余的话，就不好了。 郑泰义赶紧对着电话说道：“那我这周内去拜访您。拜托您了，到时候见。” 郑泰义礼貌地道别后，凯尔似乎意识到他要挂电话了，连忙答道：“好，那这周随时都可以来。出发前记得通知我，我会让彼得去机场接你。” “谢谢您的关照，那就这样。” 郑泰义确认对方挂断电话后，也按下了结束按钮。 旁边的伊莱一脸不满地盯着郑泰义，咂了咂舌，说道：“你要是因为被追捕而烦恼，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就算追一百年，也没人能抓住我。” “不是，我只是讨厌到处被追赶……” “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定居不就行了。” “那样也不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得搬家。我还是去柏林吧……不过有点遗憾。你要常来玩。” 郑泰义真心觉得有些遗憾，提前向伊莱挥手道别，可能他脸上的遗憾表情也显露了出来。 伊莱瞪着郑泰义，突然皱起眉头，咂了咂舌。 “……你真的非得去那里不可？” “嗯，我想去。” 其实在那里很舒服，有很多书可以读，客人也不断，根本不会无聊。郑泰义一边回忆着家里的优点，一边点头。 伊莱静静地盯着他，然而郑泰义并没有在意，继续沉思着，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正好我一直在考虑该怎么生存下去，至少现在有个住的地方了。只要再解决吃饭的问题就好了。” 成了被通缉的罪犯后，他一时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工作。 不过，那些藏匿的人不也照样活下来了吗，活着的人总不会饿死吧，郑泰义决定把这些烦恼留到以后再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 自己还好说，可这个男人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看到他一脸不满地陷入沉思，郑泰义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这个名叫伊莱·里格罗的男人，社交能力实在糟糕透顶。郑泰义认识的人里，没有比他更不适合正常工作的了。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杀人，因此在UNHRDO还当上了教官，日子过得不错，但现在连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即使想找个能用上杀人技艺的地方，贴上恐怖分子的标签后，能雇用他的地方几乎不存在。就算能去的地方，也只是非法地带或无政府地带，而他那性格在那些地方估计也难以生存。 郑泰义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麻烦。UNHRDO不要他了，他也不能再在T&R工作，找工作也难，通缉令已经发布。该怎么办？ 郑泰义感到一阵忧伤。这个曾经无所不有的男人如今落到这般田地，真是让人惋惜。他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男人天生富有，但世界上并非只有金钱才是生存的全部。 郑泰义忧郁地看着他，伊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终于开口问道：“什么？” 郑泰义叹息着说道：“你到底怎么办啊……虽然我也挺麻烦的，但你真的很难过下去啊。” “什么？” 郑泰义伸手拍了拍伊莱的肩膀，轻轻说道：“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郑泰义问道，伊莱抬起了眉毛。又问了一句：“什么？” 是的。细想起来，这确实不是担心钻石勺子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担心自己的未来。 不过。 “不要过得太辛苦……虽然我觉得你不会的。即便是最糟的情况，万一的话，我会负责照顾你。” 郑泰义说道，感到一份沉重的责任感。伊莱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眨了眨眼睛看着郑泰义，但很快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微微抬起了眉毛。 “你负责？” “嗯……虽然可能不完全能做到，但我至少不会让你挨饿。即使现在是失业状态，找工作也很难，甚至还要被追捕——你我都一样——但要说的话，可以说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 郑泰义苦涩地说道。 虽然没有预料到会以这种恐怖的方式来拯救，但从某种角度看，倒不如说是把人陷入了灾难中。无论如何，郑泰义不能完全免除责任。即使伊莱是随心所欲地做事也是如此。 虽然没有实际责任，但他感到一种道义上的责任。 伊莱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的沉默面容，突然微微皱起了嘴角，然后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嗯，如果你这么说，那我很感激。” 郑泰义点了点头。 然后，忽然间，他开始思索自己的境遇为何会变成这样。 没有什么明确的起因，种种情况交织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回首自从进入UNHRDO以来，几乎没有停止过的灾难和折磨。虽然经过这些折磨最终也没能迎来幸福。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途艰难，未来也可能如此。 但仔细回想起来，一一考虑，结果也许并不是那么糟糕。 在这种情况下，尚且无法准确判断究竟是吉是凶的事情也确实……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伊莱。 凯尔挂断电话后，伊莱一直脸色不悦地陷入沉思，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 如果问其他认识这个男人的人，肯定都会回答“凶，极凶”。郑泰义如果有人问他伊莱·里格罗是否是值得交往的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摇头。 尽管如此。 郑泰义觉得其实也并非那么糟糕。 想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早已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邪恶，也曾因这恶行而心生怒火。即使现在他随时可以发火，这个男人所做的事情确实很非人道。 即使如此，最终也没有感到厌恶，所以其实并不需要把现状抱怨到谁的身上。 “其实也并不坏。” 郑泰义喃喃自语道。 伊莱扬起眉毛，微微歪着头看了看，却没有问什么。他也点了点头。 “对，不坏。” 说着，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清楚自己所说的“并不坏”是否与他所说的“并不坏”属同一类问题，但也无所谓。 并不坏。 [时尚(PASSION) 结束] 隐藏曲1 他们到达柏林的时间正好是三天后的事。 在床上几乎待了三天，放松身体的郑泰义，带上伊莱从某处搞到的护照——看起来不怎么好，可能是之前向叔叔求的类似护照——一起前往了柏林。 在离开约翰内斯堡的早晨，郑泰义在几乎没有整理行李的情况下问伊莱。 “你打算去哪里？” 伊莱没有回答。他一早就带着不满的表情，皱着眉头，只是对郑泰义的问话投以了不快的目光。 怀着一种既失落又释然的复杂心情，郑泰义带着稍微失落的情绪与伊莱一起去了机场。 直到到达机场，看到伊莱和他一起办理登机手续，郑泰义才困惑地看着他。 “柏林？……是经停那里然后去别的地方吗？” “不是。” 伊莱冷淡地回答。他从早上开始就显得非常不悦。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咕哝了一声，陷入沉思后轻声问道。 “你也要回家吗？” 他没有回答。听到这话时，他脸色瞬间变得怒火中烧，把手中的机票揉成了一团。 啊，果然。 郑泰义猜到了情况，决定保持沉默。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男人显然很讨厌丽塔的唠叨。 “既然你皱着眉头走开，不如按你所说的，在别的地方找个住处吧。” “你不是说要回柏林的家吗？” “嗯，虽然我是这么打算的。” 但又没有再收到任何回应，只是那张被揉皱的票又一次被捏得更皱了。 在得到叔叔提供的腐败警察的帮助，顺利离开约翰内斯堡机场之前，郑泰义联系了凯尔。告知他即将出发并且伊莱也会一起去时，他一时无语，但很快恢复平静，说会派彼得到机场接他们。 于是——当他们到达柏林机场时，正等着因为堵车而迟到的彼得。 伊莱说要去一下洗手间，郑泰义便想，彼得什么时候能到呢。 他想起彼得一丝不苟的性格，觉得如果真的是堵在路上，现在应该已经很焦急了，想到这里郑泰义不禁笑了笑。 要是能联系上就好了，郑泰义早就丢了手机。伊莱虽然有手机，但说是电量耗尽了，所以关机了。 “文明的便利，当你拥有它时不觉得珍贵，但一旦失去，就会感到不便……” 郑泰义想着，是不是该重新弄个手机，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以后要安安静静地生活，谨慎地过隐居生活，手机还有什么用呢？ 暂时来说，文明的便利也许只需要腕上的一块手表就够了。 郑泰义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30分钟了。他有耐心等待，但总是站着等人也挺无聊的。 “说去洗手间的家伙怎么还没回来，难道掉进马桶里了？” 一边嘟囔着，郑泰义朝洗手间的方向看去。突然间，他发现旁边有个自动售货机，里面有施尔泰斯啤酒。 “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快步走向自动售货机。买一罐自己喝未免太自私了，他决定买两罐。 撕开自己那罐的拉环，喝了几口，郑泰义满意地叹了口气。而另一只手则拿着伊莱的那一罐，等着他从洗手间出来。 可他迟迟不见出来。 郑泰义心想，他总不会在洗手间里倒下了吧，于是走进了洗手间。 然而，伊莱的身影不见了。 他有些惊讶。 难道是进了隔间？但所有隔间都是空的。 “……” 说去洗手间的人实际上并不在洗手间。 郑泰义歪着头，把自己喝完的空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拉开了另一罐的拉环。 一边小口啜饮着第二罐啤酒，郑泰义思索着他到底去哪儿了。随后，他想，反正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回来，于是转身走开了。 就在这时。 他仿佛在中间层看到了伊莱的身影。再仔细一看，看到的是他正朝中间层那边走去的背影。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中间层是航空公司办公室的区域，不像一楼那样拥挤。但伊莱到航空公司办公室会有事吗？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朝东边较近的楼梯上了中间层。 然而，在排列整齐的航空公司办公室里，只有偶尔有工作人员往返于洗手间或休息室，没有看到其他人。 是不是看错了？那这个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郑泰义晃着剩下的几口啤酒，继续往前走。然后觉得还是先去一趟洗手间，于是转向中间层的男洗手间。 与一楼不同，这里人少，所以更安静和干净。 正当郑泰义走进洗手间时，他在入口处停住了。 从洗手间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伊莱。 “什么啊，说是去洗手间，原来在这里。可为什么非要到中间层来……” 是不是觉得这里没人比较自在……嗯，要是我的话，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处理那种棘手的事。 郑泰义突然被日常的忧愁所触动，愣在了原地。 伊莱大概是在里面和某人通话。 哦，想起来了，他之前说电池没电了，看来已经充好电了吧。 郑泰义挠挠头，想着还是先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再进去，于是把啤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时，他听到了伊莱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 “多少钱，150万？……嗯。是啊，报酬也不太满意。这次我就放弃吧。哦，对了，暂时别联系我。……嗯，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对，我打算暂时当个无业游民……因为有个家伙说要负责照顾我。……嗯，知道了，别打电话来。他很敏锐，马上就会察觉到的。” ……咕咚。 郑泰义觉得，啤酒滑过喉咙时，味道竟然特别苦。明明刚才还觉得这是非常美味的啤酒，为什么几口之间味道就变了呢？ 郑泰义轻轻地走开，离开了洗手间前，嘴里觉得苦涩得厉害，不禁舔了舔嘴唇。 “……” 这个敏锐的家伙，把剩下的几口啤酒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带着沉闷的心情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在那里呆站了一会儿，看到伊莱从远处走了过来。 这该怎么办呢？直接摊牌算了。但这样做也没什么用。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不对，最初我为什么要说要养那个用钻石勺子的人呢？！ “你在想什么呢？盯着别人看得那么认真。” 伊莱悠然地走过来，看到沉闷的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他看见不远处洗手间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便大步走过去，买了两罐施尔泰斯啤酒。说着“给你最喜欢的”，递过来一罐。郑泰义接过罐子，闷闷地说道：“谢谢。” 郑泰义偷偷瞥了伊莱一眼，但他太了解伊莱的性格了。即使现在开口，他也知道那些无谓的承诺早已无法收回。 郑泰义忧郁地啜饮着啤酒。伊莱在旁边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突然这样？”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即使揭露真相，也只会受到压迫。 这就像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承诺在必要时供养他们一样荒谬。 [隐藏曲1 结束] 隐藏曲2 “呃。” 郑泰义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就像他那一瞬间惊愕的表情一样，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他僵硬的手指间，一张照片轻轻飘落。 他没有勇气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照片。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瞥见，但那照片中的影像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郑泰义惨白着脸，嘴唇微微颤抖。僵硬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用眼角瞥向地上的照片。他呆呆地看着那张躺在他大脚趾前的照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不如说也许是看错了。人有时候会看错东西，对吧？况且现在我长期睡眠不足，晚上睡不够，白天还要靠短暂的小睡来补觉，看到幻觉也不奇怪。 郑泰义勉强弯下不情愿的身体，用迟疑的手指捡起那张照片。虽然没有勇气去翻开那张反扣的照片，但他还是决定要确认一下自己是否真的看错了，于是下定决心把照片翻了过来。 下一刻，他的呼吸轻轻泄了出来。那不是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而是一声痛苦的呻吟。 “上帝啊……” 那张照片再次从他的手指间飘落，停在了他脚前。这次，照片没有反扣，而是正面朝上，赤裸裸地展示着内容。 照片中，郑泰义认识的一个人正在痛哭。他赤身裸体地被绑在床上，暴露了全身的隐私部位，泪流满面。 不，不应该说他完全赤裸。确切地说，他的臀部——更确切地说，他的肛门——被深深插入了一把手枪的枪管。 *** 今天莫勒会来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 早上吃饭时，凯尔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泰义，你认识莫勒吧。” 郑泰义停下了喝蔬菜汤的手，看向凯尔。 “啊……对，我认识他。” “是啊，对的。以前你在我们家的时候，和他关系不错。” “不，不是特别好……不过他怎么了？” 郑泰义一边回忆起那个名字带来的种种记忆，突然觉得汤的味道变淡了，便放下了勺子，用拇指擦了擦嘴角。他注意到丽塔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赶紧举起大拇指解释道：“没弄脏，只是习惯了。” 凯尔似乎没有注意到郑泰义那苦涩的表情，或者即使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依旧笑着说道。 “是啊，今天下午晚些时候莫勒会来。他决定在这边度过年末假期。可能今晚会在这儿住一晚，明天起就会回家乡。” 郑泰义含糊地嗯了一声，喃喃道，然后再次擦了擦毫无油渍的嘴角。 说起来，最近好像听说T&R正在开发什么新产品。听说是花费心血准备的野心之作。如果有人听到，肯定会兴奋得跑去了解，没想到他真的来了，那个枪械狂热者。 “那真是太好了。” 郑泰义笑着说道，并补充道：“能见到他真是令人高兴。” 是啊，想起来了，对他还有点积怨。真应该见见他。差点忘了，但一听到那个名字就想起来了。 郑泰义瞥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伊莱。最近，不知为何，伊莱总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昨晚也是在一堆工作中突然来到郑泰义的房间，胡闹了一阵后，又说还有工作要做，便回去了。他可能只在黎明时小睡了一会儿，虽然他看起来并不特别疲倦，但话也不多。吃完饭回房后，他可能又会回到床上。 伊莱对丽塔的唠叨极其厌恶，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从不违逆丽塔的话。今天早上，他可能也想继续睡觉，但丽塔三次进卧室叫醒了他，说“吃了早餐再睡吧”，于是他不得不起床。 所以今天，伊莱一如既往地在用餐时本该说上几句话，但今天却一言不发。 郑泰义默默地继续进食。 是啊，怎么可能忘记对莫勒的那份积怨呢。 回想起来，或许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怨恨，但只要想到那家伙的意图，还是忍不住心生怨愤。 在被伊莱·里格罗这个疯子追赶的时候，若是被抓住，真的有可能丧命。而那个该死的莫勒，却仅仅为了区区一把枪，就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郑泰义。虽然两人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但也不至于为了枪而出卖一条性命吧。 郑泰义一直把那份怨恨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情。 不久前，郑泰义在伊莱的房间找书时，偶然发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可能是随意插在书架上的，郑泰义从布满灰尘的高处取下一本书时，照片随着灰尘一起掉了下来。正准备把照片重新放回去的郑泰义，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照片，差点昏倒。 那张照片里有莫勒。但那并不是一张普通的人物照片。照片中的情景如此不堪，若随便对外提及，反而可能会让自己遭人白眼。 那张照片为什么会在伊莱的房间里？能够拥有那样的照片，说明两人的关系并非一般。那么，伊莱和莫勒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吗…… 郑泰义放下了勺子。在思考中，他想象到了某些不太美好的画面，顿时食欲全无。 他曾想过问伊莱那张照片的事，但最近伊莱忙于工作，而郑泰义自己也不清闲，结果一拖再拖，忘记了。有时想起来时，身边又有其他人在，不便开口询问。 实际上，郑泰义并不真的认为他们有不寻常的关系。那张照片让郑泰义感到震惊的，并不是伊莱拥有那张照片，而是莫勒竟然会出现在那样的照片中。 ……是柯尔特45口径手枪吧。 那张令他眼睛几乎发烂的照片，郑泰义意外地记得清清楚楚。照片中，莫勒的两腿之间插着的，正是那把柯尔特45口径手枪。 “只因为一把柯尔特，竟然对我大做文章……” 握住叉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气。凯尔注意到他那股杀气，疑惑地歪了歪头。郑泰义赶紧笑着，用叉子戳起煮熟的蔬菜。 其实当时他本可以立刻冲去找伊莱问个清楚，但最终没能问出口的另一个原因是…… 郑泰义为了保全莫勒的名誉，从未在任何地方提起过，事实上，在他看来，莫勒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枪械爱好者。曾几何时，莫勒曾因一把枪而赞叹不已，滔滔不绝地表达着他的热爱。那时，郑泰义感到无比震惊。莫勒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在为枪支吟诵颂歌，而他的裆部明显鼓了起来。 难道说，莫勒那家伙，不仅对枪械痴迷，甚至还想和枪发生关系…… 郑泰义第三次食欲全无，放下了叉子。 看来今天注定无法愉快地享用早餐了。 郑泰义本想就此结束用餐，但转念一想，下午晚些时候莫勒来了，还得一起吃晚饭。到时候胃口可能更差，不如现在趁早吃饱吧。于是，郑泰义又拿起了叉子。 仔细想想，距离上次见面也有段时间了。 郑泰义一边掰着手指算了算，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不禁感到一丝惊讶。 虽然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国际罪犯身份，但也使得他不能公开露面。他尽量保持低调，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当然，即使如此，伊莱仍旧时不时惹出一些惊险的事端——因此，他理应过着悠闲而温和的生活。 然而，奇怪的是，即使不参加那些正式场合，他也没觉得自己过得有多悠闲。或许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缘故吧。 时间如流水般飞逝，当他终于意识到时，曾以为是此刻的那一瞬，早已远远地被抛在了身后。 莫勒，这家伙真是好久不见了。细细想来，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但真是奇怪，见面之后，那份怨恨又涌上心头。 郑泰义环抱双臂，静静地看着那个背着大运动包走进门厅的他，几年不见，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几年过去了，和人一样，这座房子的布局也没有什么变化。莫勒本来想走向客房，却看到了郑泰义。是啊，短短几年也不至于有多大变化。莫勒立刻瞪圆了眼睛。 “你为什么在这里，凶残的恐怖分子。” “……” 真是一点没变啊。郑泰义的眼睛自然也跟着瞪大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难道不是典型的贼喊捉贼吗？ 据郑泰义所记得，他已经还清了欠莫勒的债。那该死的柯尔特，他肯定还了。可即便如此，那家伙还是把郑泰义丢给了死神，自己则带着新枪逃之夭夭。 那股怨气瞬间涌上心头。想到这毕竟是个严重而又私密的问题，郑泰义决定找个机会再慢慢问清楚。于是他带着微妙的语气说道： “柯尔特45口径还好吗？” 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但另一方面，郑泰义也觉得即便听到了这些话，莫勒可能也不会察觉。他大概不会想到郑泰义会看到那张照片，况且——尽管不愿去想——或许那样的事情并非只发生过一次，每次可能只是换了不同的枪而已。那么，柯尔特45口径手枪也不见得有多特别。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这家伙自己可能也不记得那件事了。这样想着，郑泰义挠了挠头。 但他错了。 话音刚落，莫勒的目光顿时变得阴沉无比，眼中瞬间闪现出杀气，仿佛压抑已久的怨恨再次复苏。 “柯尔特45……当然保存得很好。舍不得扔，放在房间的深处，因为枪没有错。错的全是……你这个混蛋！” 莫勒将运动包重重摔在地上，用手指指着郑泰义。 完全没料到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应，郑泰义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他瞪大了眼睛，眨了几次，终于听清了莫勒充满怨恨的话，顿时也怒目而视。 “怎么会是我的错！你拿柯尔特45口径手枪做那种事情，是因为你的癖好有问题吧！” “这不是我的癖好！绝对不是！我怎么可能对我那珍贵而可爱的孩子们做那种事……” 莫勒嘶吼着。他那仿佛要吃人的怒吼让郑泰义又退了一步。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你为什么要那样玩。” 郑泰义压低声音，怀疑地问道。莫勒夸张地扑倒在摔在地上的运动包上，把脸埋在里面。他那仿佛在哭泣的颤抖肩膀，传达出他的痛苦。然而，那运动包被他的上半身压得扁扁的，包里的某样坚硬物体透过布料隐隐显现。即使只看一眼，也能猜到那是一把可以单手握住的手枪。 即使是来度假的时候也必须随身带一把手枪，这家伙真的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枪上。既然如此，你干脆跟枪结婚吧，跟枪一起过一辈子。 郑泰义站在那里，看着他在那儿抽泣，脑海里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家伙是怎么把那把枪从香港带到这里的。 “因为你……你让里克那个混蛋帮忙，我才落得这般下场……不，我没事！好吧，我承认，我的屁眼撕裂了，导致我好几天上厕所时都很痛苦，但这也算了！可我那可爱的宝贝有什么错！柯尔特45口径手枪，那种大众化的、使用感极佳的宝贝，它有什么错！泰义，你这个混蛋，是不是对柯尔特公司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莫勒一口气喷出这些话，郑泰义在听了其中该听的，过滤掉该过滤的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里克？……伊莱？他怎么了。我什么时候让他帮我做过什么……” 说起来，那张照片也是在伊莱的房间里发现的。 回想起莫勒的话，郑泰义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 “说点有道理的吧！我差点都信了。那张照片的背景分明是UNHRDO亚洲分部的办公室！如果伊莱还在UNHRDO的时候，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你以为那时候他是个会随便听从别人请求的家伙吗？！现在就算是随便求他点什么，他都要加条件才肯答应！” 虽然有点跑题了，但郑泰义此刻心里怒吼着：“要是因为那点事就生气的话，我早就该因为高血压死了好几回了，混蛋！”不过他把这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对方肯定会回一句：“那怪谁让你惹上那家伙的！自己找死还怪别人！”而他也的确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 “那我可不管！那家伙说，跟你达成了什么协议，然后就让我遭受了那种痛苦！” 莫勒大声吼道。随后他又扑倒在运动包上，肩膀开始抽动。哦，原来那边的侧袋里也有一把枪。它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这家伙到底在包里带了多少把枪啊。 郑泰义一边想着，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另一方面，他的大脑却因莫勒的话而陷入混乱。 如果伊莱说了什么，他绝不会随便搪塞或者说些胡话，况且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找别人麻烦。所以，莫勒的话看起来是有道理的。虽然有道理…… “啊？啊啊，差点忘了，给你。礼物。” 郑泰义把照片递到伊莱面前，伊莱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哦，原来是这个。” 郑泰义伸长手臂，把照片尽量远离自己的眼睛，然后斜眼瞟了一眼，皱起了脸。 “送礼物也该送些像样的东西吧，怎么能送这种骇人的玩意儿……” 郑泰义用指尖轻轻摆弄着照片，喃喃自语。 尽管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伊莱依旧开着多个窗口，查看着各种图表和曲线图。他瞥了一眼郑泰义，转过身去。但似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并没有关掉电源，看来只是打算稍作休息。他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斜眼看着郑泰义。 “怎么，不满意吗？你不是说要替你向莫勒报仇吗？用他心爱的枪来折磨他，对他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打击了。” 伊莱从郑泰义手中接过照片，随意地瞟了一眼，喃喃自语。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替我报仇？这是什么……” 说着说着，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疑虑。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有过这样的对话。虽然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但好像确实谈到过这件事。 伊莱看到郑泰义怀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忘了吗？那是你逃跑后躲在这里，我把你带回香港的时候的事。对，就是去塞伦盖蒂之前。那时候我打算去UNHRDO分部，你却坚持要一起去，说是有事要找莫勒。” “……啊。” 郑泰义嘴里发出了一声低语。 他想起来了。对，就是那个时候。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啊，那时候，满怀对莫勒的怨恨，既然被带回了香港，他就决定要回到分部去把莫勒揍个稀巴烂。但因为外人禁止进入UNHRDO，他只能留在香港。 当时……当时…… 回忆起那一幕，郑泰义的表情变得冰冷。 同时，一段记忆也浮现了出来。 “对……就是那时候。这个……” 郑泰义用冰冷的眼神盯着那张照片。就因为这种东西，这样的一张照片。 “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你一边用嘴帮我，一边请求我来着。” “我可没那样！” 虽然他确实用嘴帮了忙，但他记得自己并没有提出什么请求。 他还记得当时有多么后悔。不如约定在将来的某天再见到莫勒，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屈服于那家伙呢？ 那是郑泰义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做出那样的举动。虽然在此之前——还相信这个世界是正常运转的时候——他也曾与交往的对象进行过口部的爱抚，但那仅限于肩膀、胸部和腰部。 郑泰义回忆起那些痛苦的记忆，浑身颤抖。 “泰义，这种事你不是干了不止一次吗？你脸都红了。” 伊莱在他面前显得兴致勃勃，看着郑泰义，然后轻笑出声。郑泰义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床上。 “不一样，不一样。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是啊，就像他说的，现在这种事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如果仔细算下来，可能用嘴的次数比真正插入的次数还要多。这个家伙忙得要命的时候，甚至会把郑泰义拉过来，把自己的器官塞进他的嘴里，然后继续翻阅文件。 经历了无数次含泪忍受的此类经历后，现在郑泰义已经习惯了。尽管如此，那时候的情况完全不同。那还是一段纯真而健康的时光。 郑泰义抱着头陷入痛苦的回忆，直到伊莱从书架下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他，他才终于恢复了神志。 他撕开拉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心情稍稍平复。郑泰义叹了口气，看着天花板。 “莫勒那家伙，还是对枪痴迷得不行。” 莫勒趴在运动包上好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边走向客房边说着“不能让我的宝贝们被压坏了”，郑泰义对着他的后脑勺非常合理地反驳道：“如果轻轻一压就坏，那还能算是枪吗？”不过莫勒完全没理会。 甚至进了房间，他就把运动包里的枪都倒在了床上，看到那么多枪滚落出来，郑泰义不禁哑口无言。 他想，这么多枪竟然没被抓住，机场安检真是白费功夫了。于是他叹了口气，问道： “你遭遇了那种事，还能继续喜欢枪吗？” “枪有什么错！” 莫勒简短而明确的回答充分展示了他的思想。 是啊，枪没有错。错的是人，是使用枪的人。 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看着莫勒一把把地拿起枪，仔细检查着，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他刚跨出门槛时，仿佛听到莫勒在背后有些忧郁地喃喃道： “不过那之后，每次想到柯尔特45口径手枪，我的心就疼得带不动它了……” 郑泰义心想，疼的恐怕不是心，而是其他地方。不过一想到自己由于昨晚的性事而感到腰下沉重，他又闭上了嘴。 “如果他这么不满意……那直接把他变成尸体送去，可能会更让他满意吧。” 伊莱在沉思中的郑泰义面前晃着那张照片，自己也喝着啤酒。郑泰义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连忙摆手。这男人说话从来不像是开玩笑。（而且可能也真的不是开玩笑。） “不过呢……至少让他再也无法随身带柯尔特45口径手枪了。至少治好了他对那一款枪的病。……要治好他对枪的痴迷，是不是得把各种型号的枪都让他尝一遍？” 郑泰义喝完最后几口啤酒，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点了点头，觉得这似乎是个好主意，但下一刻又摇了摇头。 他可没有那个交情去为那家伙治病，更何况要找谁来干这种事？反正他自己是绝对不愿意做的，宁死也不愿意。 “算了，还是别了。” 然而，伊莱在郑泰义旁边轻描淡写地说道。郑泰义从啤酒罐上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伊莱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啤酒罐，微微歪着头。听声音，罐子里还剩一半左右。郑泰义伸出手，伊莱立刻察觉到，将手中的罐子递给了他。看到郑泰义像个得到了玩具的小孩般开心地喝着啤酒，伊莱忍不住笑了。 “前几天郑昌仁教官提到，托乌——就是那个和莫勒同住一间房的家伙。他说莫勒有些奇怪。莫勒每次擦拭枪时，都是满脸笑容，但轮到擦拭柯尔特45口径手枪时，他就变得很忧郁。不过即便脸色阴沉，他还是最用心地擦拭那把45口径手枪。” “嗯……？” “托乌还说，每次莫勒擦拭枪管末端时，都露出一股执着的神情，吓得托乌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是在为下一次再插入做准备？”伊莱不以为然地补充道。 然而，郑泰义听后猛然皱起了眉头，握着啤酒罐的手也垂了下来。该死，连啤酒的味道都变差了。不对，啤酒又没错，还是喝吧。 伊莱看着郑泰义默默地喝着啤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低声说道。 “像他那样的人，恐怕很难放弃对那把枪的执着。那已经是种上瘾了，就像你离不开啤酒一样。” “嗯？……你这是把我说成酒鬼了？我只不过偶尔为了痛快才喝一两罐。” 郑泰义皱着眉头，将手中的罐子扔向伊莱。他轻松接住，看到原本还剩一半的1000毫升罐子已经空了，笑了笑。 “适可而止吧。不然的话，我也许会让你看到啤酒就感到厌恶的场景，再也不想喝啤酒。” 伊莱淡淡地笑着，慢吞吞地说着，语气中夹杂着真假难辨的意味。郑泰义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难道要把花园的泳池装满啤酒，然后让我在里面泡上一整天？” 郑泰义想到这个男人如果是认真的，那他还真可能会这么做，心里转着念头，“要是盖布尔看到这个场面，他会很难过的。”他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毕竟在啤酒里游泳，就算不小心喝了一口也是凉爽的啤酒味……虽然可能会有点不新鲜，但也还不错。 然而，伊莱一边解开皮带扣，一边摇了摇头。他解开裤子拉链，说道：“不，不是那样的。”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寻常。 郑泰义瞬间意识到他的动作意味着什么，身体猛地一缩。 “你不是还有很多工作吗？哪里有时间玩。” “再有一两小时就结束了。之后我有一周的空闲时间。而且，比起工作，和你在一起更重要。” “呃……这真是谢谢了……不过我有点困……” “是吗？那我先让你清醒清醒吧。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想让你对啤酒感到厌恶，以你的性格来看，办法很简单。根本不需要浪费大量啤酒把泳池装满。只要直接——用支架撑开你的肛门，然后在你亲眼看着的情况下，把啤酒直接灌进你的直肠里。” 郑泰义顿时闭上了嘴。嘴巴闭得越紧，眼睛瞪得越大。 他的确成功了。郑泰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面对这种话，他从来无法分辨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话。想到这个场景，郑泰义感到一阵寒意，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郑泰义僵硬地盯着他，伊莱则愉快地笑着，从裤子前面的拉链里掏出了他的器官。那东西还没有勃起，沉沉地垂着，伊莱用手轻轻抚摸了几下，它便开始缓缓抬头。 “或者，我可以往你嘴里倒点让你联想到啤酒的东西，代替啤酒。” “什么？” 在郑泰义疑惑地问道时，伊莱只是轻轻一笑，默不作声地晃了晃自己的性器。郑泰义看了看他的性器，又看了看伊莱那微妙的表情，脸色渐渐僵硬下来。最终，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喂！！！” 郑泰义惊恐地尖叫了一声，立刻跳到床的另一边坐下。看到他那吓得发白的脸色，伊莱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开怀大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别怕，只是开玩笑而已。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让你记恨我。这只是个假设，假如你对啤酒太过沉迷。” “……” 郑泰义当即决定减少喝啤酒的量。他觉得如果真被这么对待了，自己可能真的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如今，他已经勉强习惯了和这个男人的性交，即使是那恐怖的巨物插入时，他也能感到快感，并且主动摆动腰部，这已经让他觉得人生已经够糟糕了。 郑泰义感到和正在擦拭柯尔特45口径手枪的莫勒一样的抑郁。 但他没时间沉浸在抑郁中。 “不过正如你所说，还是早点把工作做完比较好，现在就简单点吧。等明天把工作都做完了，我会腾出时间，好好在床上陪你，放松一下，好吗？” “不，不用了，没必要放松，照平时那样就好。” 平时那样做就已经够让我累得半死了，要跟上你那怪物般的体力简直让我命悬一线。郑泰义仍然郁闷地嘟囔着，向伊莱靠近。他凭借多年的经验知道，拒绝也是徒劳，倒不如尽快解决问题。而且，相比于下面接纳他，用口解决虽然当时呼吸困难，但身体稍后会更轻松些。 郑泰义坐在他的双腿之间，抓住那根已经半勃起的性器。即使几乎每天都接触，但每次看到它还是觉得它大得令人厌恶。他轻轻在顶端吻了一下，那东西立刻蠢动了一下，稍稍抬高了些。 郑泰义用舌头从顶端一直舔到根部，伊莱的手轻抚上了他的脸颊。那只手慢慢地从下巴、脸颊移到耳垂，带着欲望的触感。另一只手则从他的后颈滑向肩膀，穿过衣服直接探到他的胸口。指甲粗暴地刮过胸前的突起，并稍稍用力地拉扯。郑泰义低声呜咽了一声，身体忍不住缩了缩，脸颊顿时变得滚烫。 “看来你天天努力舔它还是有回报的，瞧，这么快就挺立起来了。” 伊莱在他头顶低低地笑着说道。 郑泰义装作没听见，红着脸埋头更加深入地含住伊莱的下体。然而，每当伊莱饶有兴趣地玩弄他的突起，或者有意地扭动时，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郑泰义。” 突然，他低声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中充满了欲望。郑泰义一边舔着已经快要放不进嘴里的性器，一边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你知道吗？现在你的表情，真是性感得要命。” 那低语般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糟了，真是见鬼。 郑泰义心中暗骂了一声，就在那一刻，他感到身体突然腾空，背部被床垫的弹力顶住。伊莱轻轻地将他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了上来。 “看来工作还是放到以后吧，先睡一会儿再说。” 伊莱骑在郑泰义身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始解开衬衫的纽扣。 *** 回想起来，莫勒真是有些可怜。 他似乎在精神上受到了创伤。 尽管之后他依然小心呵护和珍爱那些枪支，但他显然因为那把他深爱的枪经历了痛苦。考虑到他对枪支的异常执着，这种痛苦一定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当然，柯尔特45口径的粗度恐怕也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痛苦的记忆。） 郑泰义并不认为这是他的错——实话实说，这怎么能怪他——但作为昔日的同伴，他多少还是有些情感的。所以，当看到莫勒时，他不由得感到有些苦涩。也许是他的错觉，莫勒那抚摸着运动包里露出枪支轮廓的手势中，似乎也带着一丝哀伤。 “莫勒。” 吃过早饭后，凯尔打算带他去公司参观正在开发中的新产品，然后莫勒就打算直接回老家。莫勒已经收拾好行李，像来时一样背着运动包，正走出大门。 凯尔本来也打算一起出去，但刚走到门口就接到了电话，他挥手示意莫勒先去车上等他。 凯尔的车停在大门内，副驾驶座上已经坐着詹姆斯。莫勒坐在后排靠里座位，看见敲车窗的郑泰义，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还是把车窗摇了下来。 “什么事？” “反正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了，给个面子打个招呼吧，哪怕你讨厌我。” “我可不吃你给的什么面子。万一又引来里克那个疯子说你给了我什么好处，我可受不了！” 莫勒大声吼道，但忽然他看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伊莱从门口走了出来，只穿着一条运动裤，肩膀上还有一块鲜红的淤痕——那是昨晚郑泰义忍无可忍时咬下去的。伊莱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懒洋洋地挠着脖子。 当然，他不可能是出来送行的，想必是发现郑泰义不在屋里，出来查看他的动向。 这时，凯尔似乎结束了通话，也走了出来。他一边走近一边像丽塔那样嘟囔了一句，即使在家里也应该穿好衣服，然后对莫勒说抱歉让他久等了，随即坐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声音响起。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想到不管怎么说也有点感情，还是向莫勒表达了安慰。 “虽然不太可能，但尽量别对枪产生不好的记忆。那次的事……只是小事，忘了就好。枪又不会损坏。” 话出口后，他意识到这话可能听起来更像嘲讽而不是安慰，但他相信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应该能够让莫勒明白这是出于善意。 沉默了一会儿后，莫勒探出头来，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温暖而认真的笑容，随着车子缓缓启动，他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回答郑泰义。 “所以你每晚都吞下那比45口径还要粗的东西，是吧？昨晚我路过时看得很清楚。下次记得关好门。再见。” “……―!!” 郑泰义的脸瞬间僵住了。 车子缓缓驶出大门，留下如同石像般僵硬的郑泰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大门再次关闭，他都没能动弹。就在这时，伊莱走到他身边。 “啊哈……原来是那家伙啊。我昨晚还以为走廊外有动静，不知道是谁呢。” “……昨天门不是关着的吗，房间的门……？” “你进来的时候不是留了两三寸的缝吗？肯定是为了随时方便逃跑吧，难道不记得了吗？”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没错。每次去伊莱的房间，他都会为了万一情况不对好迅速逃走，故意留一点缝隙。 “可是，早上我从房间出来时，门明明是关着的啊?!” “莫勒那家伙似乎还是挺照顾你的。他路过时顺手把门关上了。”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失了魂般低声喃喃道。 “你早就知道……？” “是啊。” 伊莱耸了耸肩，简短地回答道。 下一刻，郑泰义猛地抓住他的双肩，疯狂地摇晃着大喊。 “那你早该告诉我啊，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况且，那家伙以后可能每隔几年就会来一次，知道了反而省心。” 说完，伊莱毫不在意地转身，悠闲地朝泳池走去，打算泡一泡。郑泰义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随后无力地瘫坐在原地。 许久之后，丽塔路过时还不忘唠叨一句“不能随便坐在地上。”而此时的郑泰义，依然满心郁闷地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隐藏曲2 结束] **时尚 (PASSION) 6** 目录 | 21. Not bad 隐藏曲 1 隐藏曲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