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天娃娃气象电台 作者:礼物袜子 文案:   尹昭情,电台主持人转行模特,从靠声音吃饭改成靠脸吃饭。   得知自己亲生父母身份后,他被姥姥领回大陆的母家认祖归宗。于是他从台南乡村长大的一个小镇做题家摇身一变,变成了传说中的京爷。   姥姥是个富裕开放的小老太太,豪宅名车应有尽有,对失散多年的尹昭情满怀愧疚,疼爱有加。   听说他的性取向后,姥姥叫来了七个男人任他挑选,各个长相中等偏上,事业小有所成,跟他门当户对。   尹昭情:姥,有点太多了!我怎么吃得消!   姥姥:我人老珠黄护不了你多久,你的脑残爹马上要出狱了,你得找个靠山,靠山多一些又有何妨?!   尹昭情觉得姥姥说得对。只不过他胆子更大,初生牛犊不怕虎。   于是他放置了姥姥严选的七人,转头勾搭世交魏家的小叔。   小叔比七个备选人更加位高权重。   性格稳重老实,断情绝爱,三十多岁初恋尚在,据说还是个京圈佛子。   初听这个称呼尹昭情笑得差点岔气,于是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瞎撩对方。   没想到真撩着火了。   一把火烧到床上。   本来尹昭情打算见好就收,转身就跑,奈何冤家路窄,多次意外见面,事故频发。   客观来看,小叔活挺好,人也挺好。虽然有点老,可英俊成熟,钱多事少,对尹昭情更是挑不出一个错。   那还说什么了?搞定他!   眼看着假戏就快成了真,魏英喆却迟迟没有往前走那最后一步。   拉扯?不要!   尹昭情直接拍桌叫板。   尹昭情:吗的你这个老-淫-棍要了又要了吃了又吃你凭什么不跟我好?   他气到发酒疯,睡醒后才看见手机里的三条信息。   第一条。   魏英喆:小乖...喝那么多胃疼了没有?   尹昭情冷笑,心道关你屁事。别转移话题!   第二条。   魏英喆:我耳朵听不见。   这不是天下皆知?尽说废话。   第三条   魏英喆:非常配不上你。╥﹏╥   尹昭情:????   他气焰一下就没了。   (0Д0?!!)纳尼。   怎么是这样。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预示——   明天阴雨转晴!   张扬跋扈·恃靓行凶模特少爷受 vs 包办一切·闷头就干听障人夫攻   年上,24 vs 31,帅攻美受,豪门弃子 vs 豪门大爹   阅读指南:   1v1双c双初恋,自卑攻,攻宠受   先x后爱   [文案被审核了,稍作改动,自行理解]   ——   【超话同名】   -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恋爱合约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尹昭情,魏英喆 ┃ 配角:情,叔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摘下助听器时听不到你叫停   立意:天天向上,开心自由 第1章 1   “现在是台北时间零点三十分,欢迎来到FM107.1,情天娃娃气象电台。”   “如果此刻你还在听电台,那一定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事。”   “比如作业还没有写完,初稿设不出来,项目被腰斩,和前任煲电话粥纠缠,或者在上夜班。”   “嗨大家好,我是FM107.1的主持人小情,听众朋友们喜欢喊我老大。特此提醒,你现在收听的是一档合法存在、但不一定有逻辑的电台节目。”   “这里没有成功学,没有情绪勒索,也不会教你如何在三十岁实现财务自由——我们顶多教你如何优雅地躺平。”   “总之,不论你是失眠、逃避现实,还是单纯觉得天花板很好看,欢迎加入我们这场集体发呆。”   “上期我征集了大家的奇思妙想,所以今天的标题是——”   “震惊,夜深人静之际,身下那根粗-壮之物竟然有了反应?!”   这段开场白有浓厚的台腔,标准的“和”字发“汗”音,虽有些甜腻,但主持人偏偏有一把风琴般灵动的好嗓,咬字清晰,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言至粗-壮之物,新来的听众脑袋上必定会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外加一个感叹号。   实则尹昭情讲述了听众投稿的一个萌宠故事。大概为投稿者半夜找不到手机,起身一掀开被子,粗肥的鹦鹉就心有灵犀地蹦进脏衣篓里,把失物叼了出来。   随着电台的落寞和其他媒介的兴起,在台南被誉为深夜王牌的FM107.1频道本来三年前就要被淘汰,然而最后一任主持人尹昭情接手后,以其干净清新、轻缓动听的嗓音,古灵精怪、新颖多变的主题,轻松欢快、抽象幽默的风格,硬生生把苟延残喘的107.1频道盘活了。   难以想象的是,他初上播时甚至只是一个大学在读的实习生。   自他上任后,FM107.1正式更名为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在各大论坛中,主持人尹昭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台风被听众们调侃为“基本扎根新闻界”,“台媒遗落在广播电台的明珠”,“谁说单押不算押,rapper新星小情老大”,还有“天气之子”。   连线电台的人多少都有烦恼,伤心是暴雨,踌躇是阴云,遭遇重大打击是电闪雷鸣。尹昭情的节目宗旨是,让每一个寻求他帮助的听众都能失意转晴。   但短视频时代到来,即使是天王老子下凡都留不住传统电台。最后因经费不足,FM107.1被上面紧急叫停。   于是乎,尹昭情失业了。   电台忠实听众在收录了最新几期节目的播客下方留言。   [小情老大...你还会回来吗?]   [非常喜欢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几乎伴随我度过了整个大学时代,一度是我的精神支柱。老大老大我们会想你的(大哭)(大哭)]   [电台现在不挣钱,节目关闭了也可以理解,然而随之落幕的还有我的青春]   [想问问主持人辞职后去了哪?现在在做什么?祝你一切顺利。]   [据小道消息透露,情老大被大陆的星探发现了,要转行去做模特耶?!一直以为主播是声音好听,没想到还是个大美人大帅哥?!]   播客账号由工作人员管理,尹昭情离职后没有权限,只能用自己的号给每条评论都点了赞。   -   上午九点,京市。   三环内寸土寸金,旧小区楼间隔较小,两室一厅的平层里,主卧装潢简单,一床一椅一桌,角落堆放几个行李箱和各种杂物。   看得出屋主刚搬进来没多久。   为陶冶情操,尹昭情往门上贴了个土豪金门牌。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斯是陋室”。   洗手间水龙头出水困难,水流断断续续掉落,尹昭情洗了把脸后,用两指撑开一个黑色皮圈,绕到脑后将头发绑成一个小揪揪,开始打扫卫生。   春末时节,他只穿了件睡衣,抬起胳膊时衣尾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线条流畅的小腹,腰间别着一条银色串珠的腰链。   正中央的青蛇坠饰魅气森森,青鳞细刻,蛇身缠绕一枚血色玛瑙。   这条腰链是他昨天拍摄模卡时选用的配饰,睡觉忘了摘。   说来唏嘘,当年的王牌主持人靠独特嗓音和说故事的能力营生,现在转行要做模特,改成靠脸蛋和身材吃饭,跨度之大一锅装不下。   尹昭情自认为他让电台节目回光返照的经历能算得上传奇,但他没想到,更传奇的是他的身世。   三年前,尹昭情被昆曲名家钟老太太找到。   钟老太太的小女儿林友芝曾与尹氏珠宝三公子尹复热恋,二人见家长时,老太太却拼死反对。林友芝深陷爱河无法自拔,转头跟着尹复私奔,并与母家断交,从此音讯全无。   事实证明,老太太反对有理,慧眼如炬,因为尹复是个十足的乐色。尹昭情出生后,他直接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丢到了台南的乡下,给一户不能生育的残疾夫妇抚养,并谎称孩子一出生就已经夭折。   盘问过当年尹复身边的心腹,钟家才知道,孩子其实没死。   钟琴就两个女儿。大女儿林雨娟体贴省心,小女儿林友芝却因病去世。钟老太太白发送黑发,至此心魔缠身,寻孙多年,从未放弃。   终于见到尹昭情后,老太太废了几番周折,将他户口迁到京市认祖归宗。   领着低收入补助长大的穷小子尹昭情于是摇身一变,变成了传说中的京爷。   人生大起大落,戏剧性仿若哈姆雷特。   钟家祖宅在郊区,通勤不便,为了打拼事业,尹昭情用自己的钱租了个房子。   身份转变如泡沫般梦幻,转瞬即逝、似真似假。   到底是二十多年相隔两岸,也从没在老太太身边尽孝过,尹昭情只先做全面上的礼节,没将人情和好处照单全收。   他不三不四地横在豪门恩怨之间,不生不熟地见了几面近亲,尚未适应矜贵阔少的身份。   室内的灯没关,每盏都亮了一整夜。仿佛只有这样的灯火通明,才能让尹昭情相信,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真的欢迎他。   手机振动几声,进来几条简讯,闹钟响起,尹昭情迅速摘下腰链,换了身衣服,出门。   京郊,荷园。   入园影壁前立了一块乌木匾额,刻有“七秩风华·一曲人间”八字。   旁侧立卷轴式展板上誊录钟老太太的生平和荣誉。   钟琴,七十四岁,原籍贯xx,现居京市。梅花大奖得主,国家级非遗昆曲代表性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工闺门旦,代表作牡丹亭·游园惊梦、玉簪记、桃花扇等,因杜丽娘一角一战成名。   本次荷园设宴,现场到了不少记者,主要庆祝钟老太太获评非遗传承人。   前庭站了许多生人,后院稍静,留给登门拜访老太太的熟客。   “情仔。”钟老太太一手拉过宝贝孙子,将尹昭情带到窗边,“来,姥姥给你介绍。”   “咱们正对面十米开外西装革履那位是投行的小陈,27岁金融男嘉宾,目前单身,家里有矿,你师姐和他聊过几句,说是什么全网无前任?”   “三点钟方向那个一米八多的帅哥是银行经理,父母都是国企高管,在京市有房有车。”   “左手边槐树下面站着的叫祝其文,海归,时尚杂志的主编。”   尹昭情终于找到姥姥换气的气口,见缝插针:“这个不错。”   老太太眼睛一亮:“你喜欢?”   尹昭情:“名字不错。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钟老太太:“...”   “我是让你来选人的,不是让你来点评主持的。”老太太绝望地偏头,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尹昭情,“今天来参观的客人里有七个条件不错,和你门当户对,都是我特意邀请的呢。”   尹昭情也很绝望地回视:“什么?多少?!七...七个吗?”   七根有点太多了吧。?   “姥姥,他们都很优秀,我恐怕吃不消。”尹昭情委婉道。   哪知老太太口出狂言:“你试一试呀,能吃的。你刚来京市要多交些朋友,这些人我都把过关,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年纪最大也就二十六七,跟你共同话题多。再大些就不合适了。”   尹昭情问:“为什么不合适?”   姥姥理所当然:“老得快啊。各方面都会衰退。”   “...”好有道理。   “而且他们都不算什么权势滔天的人家,如果辜负了你,姥姥可以帮你收拾他们。”钟老太太担保。   尹昭情笑了,那双桃花眼弧度精湛,“权势滔天的人家也不行?姥姥你是不是不疼我,难道我不行找个最好的吗?”   钟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眼底的光黯了些,她捏捏尹昭情的手,叹气:“情仔,高攀会很辛苦的。世家豪门规矩多,傲慢苛刻,难遇良人。姥姥怕你受委屈。”   戏曲演员大部分挣得很少,姥姥的积蓄是多年打拼后用名气和头衔攒下的。   尹昭情忽然懂了。桃花扇里,秦淮名妓李香君与士大夫侯方域相恋是高攀。牡丹亭里,太守之女杜丽娘爱上寒门书生柳梦梅是低就。   诸多错位中,爱恨难善终。   而荷园里,他生母林友芝与尹氏三公子相恋恰好也是“门不当户不对”。   “哎哟我知道的。”钟老太太拍拍尹昭情手背,“你在台省长大,那边风气开放,同性婚姻合法,你喜欢谁都可以。你看我这不也不反对吗?放宽心,别有负担。”   此言不假。尹昭情在京市待了一周,最不习惯的事是看外网要翻墙。   “再说了,我人老珠黄护不了你多久,你的脑残爹马上要出狱了,你得找个靠山,靠山多一些又有何妨?!”   “...”阅历丰富的长辈就是不一样,话糙理不糙,尹昭情肃然起敬,“我明白了姥姥。”   姥姥拉着他在窗边观望了好久,严选七子的确各个一表人才,光看外貌和穿着就知身份不凡。   今天他在荷园是做东,其他人则是客,应酬社交必不可少,所以尹昭情也不排斥,笑着应下姥姥。   三年前钟琴刚找到他,说要带他回京,尹昭情并不同意。当时他尚且在上大学不说,事业还处于上升期,电台办得如火如荼,亲朋好友也都在台南,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然而老太太一片诚心,古稀之年还隔三差五飞到台北机场,又搭高铁到台南,一路舟车劳顿寻到后壁区,只为多见见尹昭情。   久而久之,祖孙俩感情深厚了些。   姥姥明事理,懂分寸,出手阔绰。见他养父母第一面就帮忙一起酿酒,热络半个月后帮他们还了五十万台币的债,聊天中循序渐进表明立场,“情仔是你们养大的,你们当然还是他长辈,我只是想他认我这个姥姥。况且让他来内地发展发展也好,二位要替孩子考虑前程不是吗?”   言外之意,不会从夫妻两手里横刀夺爱,反而期望和平共处。   所以于尹昭情而言,姥姥严选就和大陆的妈妈驿站一样,亲切实用。   “那我出去招待招待。”尹昭情抱了抱姥姥,款步离开。   -   中央商务区,国贸一带,主建筑楼上写着“魏域科技”。   深黑色宾利慕尚驶离园区,后座上的男人剑眉英挺,轮廓硬朗,鬓角锋利。   “魏总,咱们现在去荷园,礼品已经买好了,放在后备箱里。”特助高达四十岁,是个驾龄二十年的老司机,一转方向盘把车开上高架桥,“今天会议结束后合作商跟我表达了点意向,说周末想再找您聊聊竞标相关。”   魏英喆理了理领带,看着驾驶座靠背镶嵌的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是语音转文字界面。   “我周末不上班。”魏英喆说。   高达了然,语速放慢,“明白了魏总。那我稍后回复他们。还有一件事,服务中心那边来消息,说您的助听器修好了,明天就能取。”   魏英喆应一声算作回应,宾利一路开到荷园。   钟老太太桃李满天下,收的女徒都工闺门旦,魏英喆母亲尘立雪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荷园他熟,等高达把礼品交给荷园的管家琳姐后,魏英喆打了声招呼,自己转悠到了曲水回廊。   春光洒在荷塘里,回廊上一幅幅挂绢长卷清丽文雅,每一卷代表一个角色,小篆题的角色词旁放了许多戏照,都是钟老太太的爱徒们。   回廊入口立一块青石,刻着“惊梦人未醒”。   他来这是感怀使然,没料到刚上两级台阶,就见回廊里有两道人影站得很近,姿态亲昵。   “你也会唱昆曲?”   “我?我之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电台主持人,现在在给模特公司投简历。京市我刚到几天,友芝姐的杜丽娘我也是这会儿看了照片才知道。你说我会不会?”   言外之意,不会。   “可惜了。”   “可惜?有什么可惜?”   “你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被夸赞的人噗嗤笑出声,两步走到牡丹亭的长卷前,修长指节叩在角色词上,“唱不了,我念给你听行不行?毕竟主持人的口条不可能不好。”   “好,你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卷上收录的台词都直抒情爱,唯独这一阙表达了青春的惆怅和被束缚的不甘。   “好不好听?”尹昭情念完回眸,笑问。   祝其文愣愣看着他的脸,“好听。”   尹昭情双手背在身后,一歪脑袋,俏皮欠身,故意仰头望着祝其文的眼睛说:“主编,你好像脸红了。”   他一戳穿,祝其文更是整张脸烧起来。   春色醉人。   回廊有来客三三两两路过,祝其文攥紧手,低声问尹昭情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姥姥严选之七,拿下!   任务全部完成,尹昭情心情大好,拿出手机,眉眼一弯,“好啊。”   两人说了些什么,魏英喆一个字都听不清。他要想了解对话内容,只能辨别唇语。   一直看着别人嘴唇不太礼貌,大多时候他会规避这种错误。但此刻他站在那,黑沉的眼眸毫不客气地盯着尹昭情。   三年前尹昭情来过一次内地,老太太郑重把他介绍给亲朋好友后让他在京市玩了几天,再放他回学校。   当时魏英喆也在场。   21岁的尹昭情留着台省古早偶像剧的非主流发型,乍一看像传说中的网瘾宅男,刘海还是漂染,染了个深棕色,导致他的脑袋像个鸡毛掸子。   过长的额发遮住眼睛,初见时稚气未脱,且干涩局促,只在钟老太太的介绍下匆匆喊他一声小叔,就被带去见了别人。   诚然,魏英喆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鸡毛掸子上。   再见面却居然脱胎换骨。   24岁的尹昭情站在曲水回廊里,言行举止风情万种,艳而不俗。一双桃花眼弧度饱满,眼尾微微上挑,眼下一颗泪痣,鼻梁则挺直利落,唇红齿白,可以说把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都良好地继承了下来,一身骨相堪称完美。   身后随风摇曳的长卷水墨丹青,他则被光线描了一圈金边,上衣的美式复古风外套以“前摆打结”来收腰,内搭黑色高领,下身是阔腿裤,衬得他腰窄腿长,比例优越。   鸡毛掸子蓄长了些,颜色染回黑,顺便大刀阔斧改了个新潮有层次感的发型,发尾往前撩压,刚好淌过锁骨。   暌违三年,判若两人。   魏英喆的视线存在感很强,灼热直接,并且持久。   这视线像座山一样撞过来,让尹昭情不得不回敬过去。   四目交汇。   魏英喆转身开始观赏长卷。   “?”   尹昭情眯眼,总觉得这人虽然长得好帅,但是行为有点古怪。   ...糟糕,又不小心押上了。   职业病职业病。   恰逢祝其文接了个电话,尹昭情走到魏英喆身后,礼貌地保持社交距离,对着他后脑勺问:“你好?”   没反应。   尹昭情:“先生?”   还是没反应。   尹昭情锲而不舍:“请问你是?”   外国人?看着不像吧。   目测身高一米九,最多是个京津混血。   尹昭情掏出压箱宝:“hello,空你几瓦,萨瓦迪卡,安宁哈赛哟?”   都没反应。   尹昭情撂挑子不干,本性暴露:“喂!我在跟你说话,为什么不理我?一点都不讲礼貌!”   他酣畅淋漓地骂完,引来一个面色煞白、通话还没来得及挂断的祝其文,他见魏英喆终于转身,赶紧解释:“昭情,这是魏氏的魏总魏英喆,他有听力障碍,应该是听不到你说话。”   (0Д0)什么?!?!   尹昭情石化在原地。   说实话,没认出来。   三年前尹昭情一口气见了太多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名字跟背八股文似的,这些连名带脸地记下来已属不易,更何况跟钟家林家没什么直属亲缘关系的魏英喆。   应试教育有其能量守则。   虽忘了单词的意思,但能准确拼写,也能读出个大概。   有关魏英喆,虽然脸没记住,但是名字记住了,称谓也记住了。   尹昭情马上扬起无害的微笑,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播报:“小叔好。”   魏英喆的目光开了自动瞄准,锁定在他的嘴唇上。   尹昭情嘴唇薄,唇色不深不浅,轮廓干净漂亮,说话时一开一合,好像随时能有诗书从其中跑出来。   看清唇语,魏英喆目光上移,表情有些黯淡,平静陈述:“我们见过。但是你忘了我。”   “......”   此乃何意...?   ————   —— 第2章 2   -   荷园今日只开放到中午。   记者、戏曲演员、非遗保护中心相关人员、慕名而来的昆曲爱好者们陆续离开,荷园立显空旷。   尹昭情送走姥姥严选们,开宴时到得晚了些。   偏厅摆了三大桌,一桌亲眷朋友,一桌关门弟子,一桌则是吃薯条喝可乐的小朋友。   老太太血压高,吃了药在卧室休息,尊长不在,席面气氛散漫随意了些。   尹昭情进来时和众人抱歉:“不好意思,送客耽误了点时间。”   亲朋桌上一个男人冷笑了声:“所有人都在等你,你知不知道大家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说话的是林友芝表兄,也就是尹昭情表舅。   这位段恒蕴舅舅古板严苛,自他回来后没给过一个笑脸,尹昭情都快烦死了,绵里藏针、四两拨千斤地糊弄:“现在知道了,多谢舅舅赐教。一寸光阴一寸金,三寸光阴一个鑫嘛。”   猝不及防。桌上安静半秒,而后笑倒一圈。   “哎呀小情可是电台主持人呢,讲话就是有趣。”   “情仔别站着了,快来坐!让伯母好好看看你。”   尹昭情环顾一圈,没几个座位能挑。桌上人各个左右逢源,标准微笑,唯独魏英喆的沉默和他旁边的空座显得安全。   但看得出这一桌里他最不好惹,人人都忌惮着他,不敢随便攀附。   “小叔,这儿有人吗?”尹昭情弯下腰靠近说话,这次说前手先撑在桌沿,吸引对方视线。   看出他意思,魏英喆抬手,让他随意。   尹昭情这人活得非常爽快。有什么事当天解决,有什么错立刻道歉。   他一入座就倾身,在魏英喆的注视中缓缓摆口型:“小叔,刚才对不住,我一时没认出你,不知道你听不见。你别跟我计较怎么样?”   魏英喆就那么认真瞧着他嘴唇。   “怎么样?”尹昭情又问。   魏英喆:“没看懂。”   他将桌上放着的手机拿过来,“写给我。”   尹昭情这才发现手机界面有个语音转文字的记录框。里面内容乱七八糟,桌上人说的话只机翻了个七成,有些连不成句。   键盘是手写输入,尹昭情年轻,喜欢26键,但也没换,手指不太熟练地在屏幕上比划来比划去,叫他“多担待”。   屏幕展示完,魏英喆点头,问,“刚刚他们笑什么?”   尹昭情又写。   把二改的名言写好给他看,魏英喆眉目明显舒展了些,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尹昭情,后者则乘胜追击,边写边说:“小叔,我们也算同桌了,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尹昭情,昭然若揭的昭,多情的情。你可以直接喊我昭情,或者跟姥姥一样,喊我小名。”   “小名是?”   “情仔。”尹昭情说,“还有小乖。”   他和魏英喆距离极近,身上有一股蓝风铃香,那张脸近看白皙无瑕,琥珀色瞳仁在灯光下清透明亮,眼波荡漾。   手机上的字全是繁体。   繁体笔画多,书写慢。   “怎么不写简体?”魏英喆问。   “还在学。”尹昭情把手机还回去,“我刚来大陆呢。”   魏英喆的手机有股淡而醇的木调香。   这款国产机上个月刚发布,顶配价格不菲,比尹昭情用了数年的苹果6大很多,拿在手里十分新奇,皮革壳面磨着掌心,挺痒。   屏幕能折叠,尹昭情新鲜之余也很钟意,想多摆弄会儿,但怕再不还回去,自己就要忍不住刷魏英喆的卡了。   身侧座位上仿佛盘旋着一股资本家的邪恶气息。   “小乖是你父母给你起的?”魏英喆忽然问。   这话尹昭情差点接不住,他错愕:“友芝姐离世多年了,尹复在牢里。”   “我是指你的养父母。”魏英喆看他,“生恩是恩,养恩也是恩。”   尹昭情沉默片刻。   这一桌的人姓林,姓钟,姓段,多少沾亲带故,但默认他尹昭情的父母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花旦,是珠宝世家的纨绔,没人记得台南乡下务工的那对残疾夫妇,就连尹昭情自己都不好主动提,免得和大家生了龃龉。   “对。”尹昭情一下笑了,锋芒乍显,“是他们给我起的。”   魏英喆给他杯里斟满芭乐果茶,“那就好。想必他们很爱你。”   只有疼爱才会起一个如此适合轻轻咀嚼,细细呼唤的小名。   尹昭情挑起眉,第一次认真打量魏英喆的脸,他把自己的苹果6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备忘录,“小叔,一桌人聊得可开心,等会儿你想听什么,我同传给你听。”   魏英喆说多谢。   觥筹交错,尹昭情以茶代酒轮番敬了一圈,桌上话题无非是谁家孩子学校里得奖,谁家小辈谈了恋爱,谁家生意场上挣了钱。   话题不知道怎么绕到了尹昭情身上。   段恒蕴摁住转盘盛汤,问:“昭情也来了有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抽空,去改名?”   原本叽叽喳喳的饭桌骤然安静下来。   尹昭情不动声色问:“改什么名?”   “你既然上了老太太的户口,要么姓钟,要么姓林。怎么能还叫尹?”段恒蕴说,“尹复那个混账把小妹害惨了,尹家和你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尹昭情:“原来是这件事啊。我和姥姥说过了,姓氏我是不会改的,姥姥很同意。毕竟我养父叫尹佑德,养母叫尹小英,我跟他们姓,这总没问题吧?”   “你说的是什么话!”段恒蕴顿时满脸怒容,“又想入族谱分家产,又连个姓氏都不肯改?你当这是儿戏?尹复抛妻弃子你还敢随他姓,你对得起老太太,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   他一咆哮,饭桌上难免有人劝,“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生什么气?”   也有人说:“姓的确要改改,总归不体面。”   桌上空了三个座位。主座是姥姥的,旁边一侧缺席的两个,一个本来该坐的是尹昭情大姨,林雨娟林老师。另一个该坐的则是表弟路希平。   三个能护着尹昭情或帮他说话的人,卧病的卧病,进修的进修,留学的留学。   总之都不在场。   可算是给段恒蕴找到机会了。   尹昭情站起来,砰地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我刚说了,尹昭情的尹不是尹复的尹,是我养父母的尹。至于友芝姐,我自会去她墓前磕头请罪。诸位叔叔伯伯舅舅听不明白?好,那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姓,我偏不改!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段恒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一众酒杯叮当响,他勃然大怒,“荒唐!你养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也难怪了,我看你们就是冲着钱来的,台南乡下那种地方——”   哗——!   尹昭情突然一杯水泼到段恒蕴脸上,一滴没浪费。   “骂我就骂我,别扯到我爸妈身上。”尹昭情那双眼睛锋利如刃,里面寒意增生,雪刀般刮骨,“至于舅舅你说的什么钱,我一没向你拿任何好处二非瘫痪有手有脚,能自力更生。巧了,我这人还特别骄奢淫逸,说难听点,舅舅家有几个钱够我挥霍?所以我稀罕么?谁他爹稀罕!”   “你...你...”   隔壁桌有小孩开始哭闹,桌上大人们脸色发白,纷纷起身,段恒蕴衣领全被泼湿,面子上过不去,步伐生猛地朝尹昭情走过来,扬起巴掌就要扇。   一只大手陡然掐住段恒蕴手腕,堪堪截停。   魏英喆肩膀挡在尹昭情面前,将段恒蕴一把甩开。   “段总想干什么?”魏英喆阴沉着脸问。   段恒蕴表情发绿。他今天本来不想来,是听说魏家的人会到,才想着借机结交,看能不能拉到一笔投资。   “魏总,这是我们家家事,您就不好插手了吧。”段恒蕴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腕,尴尬提醒。   管家琳姐听说席间闹起来,赶紧叫人稳定住老太太,急匆匆跑来分开众人:“这是怎么了?吃饭就吃饭,怎么还砸东西?”   偏厅阴云弥漫,席间人陆续离开,段恒蕴拎起外套,狼狈而急促走了。   尹昭情把外套前端的结重新打紧,站在偏厅门外的屋檐下吹气球。   吹圆了松气,松完再接着吹。   这样的深呼吸是为了模拟抽烟,他以球代烟,几个来回情绪就平稳下来,脸上表情淡然。   有钱人家连聚餐都这么惊心动魄吗?尹昭情耸耸肩,划开手机,给老爸老妈发语音,甜着嗓音:“我吃饱啦阿爸阿妈,明天要去面试,等我成为名模给你们买大别野!”   别野是故意这么说的,逗他们开心。   不过这顿饭也不算没有收获。   他尹昭情嚣张是真,但也不傻,那么多人要真讨伐起他,还是很棘手的,要是在饭桌上打群架,他事后还得给姥姥也磕一个。   三张空座给不了他支撑,他只能赌一把别的。   结果被他赌对了。   他猜这位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小叔会热心帮忙,小叔还真没让他失望。   “魏总。”高达收到信息,回了荷园来接人,“吃完了?这么快?我以为至少一个小时。”   魏英喆略有些烦躁地指了指耳朵。   高达是老爷子留给魏英喆的人,生意场上泥鳅般滑不溜手,精得很,瞬间会意魏英喆想说“听不见”,并品出上司情绪不佳,于是不再多问,转头则和一边吹气球的尹昭情对上视线。   “咦?”高达诧异,“你是...尹先生吗?”   “是我。”尹昭情微笑,“您是?”   “真是男大十八变啊。”高达笑着感叹,伸出手和他相握,“鄙人高达,是魏总的特助,你叫我高伯伯就好了。”   “高伯伯好。”尹昭情道。   “下了点小雨,我把车开进来吧。”高达朝魏英喆请示,“魏总你稍等。”   魏英喆点头,站在屋檐下看雨,没说话。   “小叔。”尹昭情走到他身边,抬起胳膊在他眼前摇了几下,“刚才谢谢你。”   字数比较少,加上尹昭情语速刻意放慢,魏英喆看懂了。看懂了后还是盯着尹昭情嘴唇。   “刚才如果不是我坐在你旁边,及时帮你挡下,你怎么办?”魏英喆问。   “嗯?”尹昭情白球鞋抵着台阶边沿,小幅度摆动碾踩,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石头,“我可能会拿这个直接砸他?”   魏英喆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不过大概率是震惊人类无法被ai替代之处。   ——谁家好人没事在口袋里放块石头?!   “这块我养了两个月呢。”尹昭情在备忘录里介绍,“它叫小刀。我还有小日,小口,合起来是一个昭。小叔你喜不喜欢?为了感谢你,我可以把小刀送给你。”   “这石头料子很好的,你拿回家能削成镇纸。小叔你平时作画练字么?好用的。”   原来养石头是爱好。   人多少有自己的怪癖,可以理解。   主持人口才是真好,一块石头的品牌故事都被他诌出来了。魏英喆认真道:“我写字不好看,不值得你割爱。”   “我跟你不过两面之缘,不值得你出手帮助。”尹昭情说。   魏英喆眉梢一抬。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无非是无数个往来。他接过小刀,放在手里盘了盘,“那多谢。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尹昭情洗耳恭听。   “我把它养死了怎么办?你会不会冲上来打我?”   “...”尹昭情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板一眼的总裁竟然还挺幽默,笑说,“你觉得它快死了的时候可以找我,我看看能不能救。”   魏英喆指腹摩挲那块石头,低缓道:“行,我记住了。”   细雨绵绵,偏厅外恰好是曲水回廊。树影交错里一块石碑上介绍着荷园双姝。   据说当年钟琴带出了两位后起之秀,都擅长闺门旦,一个是爱徒尘立雪,一个是爱女林友芝。   荷园双姝感情极好,饰演同曲目内不同场的“杜丽娘”一角,一位清丽温婉,一位艳丽含情。   斜雨打在廊檐,高达将宾利停在旁边,魏英喆上车前回头:“外面风大,别站着,进去。”   “好的。”尹昭情应道。   走之前,不知道为什么,魏英喆忽然问:“你会唱曲吗?”   尹昭情一愣,这提问可真是似曾相识。严选七子们今天轮番问了他一遍,他的回答就那两个字。   因为昆曲的气质是清雅孤高,你方唱罢我登场,不求众声,只求知音。   视线交接,这次尹昭情却粲然一笑,勾唇揭开半角面纱,“你猜?”   ————   —— 第3章 3   -   宾利驶离荷园。   高达瞥一眼后视镜,十分意外。刚才魏英喆还蹙眉沉脸,就他去取车这一会儿的功夫,表情竟然松缓了,只不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总。”高达把着方向盘,“我们现在开车回香榧华府?”   香榧华府是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大平层落地窗,能俯瞰商业区全貌,寸土寸金的地段,周围全是大型商场和写字楼。   车开出去没多久,魏英喆双手相握放在腿上,指腹反复摩挲腕上的表,忽然对着空气开口:“偏厅摆了三桌,六十多号人,他唯独不记得我。”   “唯独不记得我。”   一句话还要说两遍,起到一个强调的作用。   高达吓了一跳,差点一脚急刹车:“...什么?谁?”   魏英喆听不见,干脆懒得互动,自顾自道:“还和那个叫祝其文的聊得忘乎所以。”   这句话重音放在祝其文三个字上。   高达冷汗从额头上下来了:“您说的是尹先生吗?”   魏英喆自圆其说:“也对,桌上都是他的亲戚,我跟他非亲非故,不记得我也正常。况且我是没有祝其文那么年轻。”   魏英喆:“他们还是同行。”   这回说完意义不明地冷呵了声。   高达咽了咽嗓子,松了口气又提起一口气:“原来是尹先生啊。听荷园管家说他最近在找模特公司。如果想往时尚圈发展,多结交一些相关从业者是比较好。老太太大概在给他铺路吧?”   高达开解了一大堆,电子屏陆续蹦出来汉字。魏英喆掀眼皮扫一眼,低头拿出石头,放手里盘。   伴君如伴虎,顶级职场牛马最懂如何接住上司抛出的橄榄枝,更不要说高达这种老油条。他心领神会:“魏总,这块石头是?”   魏英喆顿了顿:“他送我的。”   “说是养了很久,两年吧。”   商人哄抬物价的本领一向高级,管他两个月还是两年,高达丝滑地感叹,“那这礼物很贵重,真是有心了。尹先生不仅声音好听,为人还风度翩翩、慷慨大方。听说之前电台也办得特别好,这样优秀细心、处事周到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成功的!”   “你说得对。”魏英喆严肃地肯定道。   高达还在振振有词地夸,魏英喆翻开手机,界面停留在备忘录,上面全是尹昭情写的繁体字。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饭桌上那幅面若桃花的笑颜,对方说话时距离自己仅半截手臂的距离,呼吸都会喷洒在颈肩。   他年少失聪,听力受损,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公共场合保持沉默,第一次有人跟他认识不到一小时,就敢大胆说要给他同传。   大三时魏英喆自己创办了公司,魏域科技现在已经能和老魏氏分庭抗礼,财经新闻评价为旗鼓相当。而他作为CEO,时至今日也见过不少人,工于心计的、老实勤奋的、循规蹈矩的、声色犬马的。   唯独尹昭情给他的感觉最特别,也最难说出口。   因为他居然觉得尹昭情很性-感。   宾利在细雨里驶入市区,后座上的男人闭眼小憩,毫无预兆地哑道:“可惜了。”   高达朝后视镜望一眼,有些不解。   可惜?   从何说起?   作为魏域科技的肱股之臣兼十年特助,高达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忽然心脏一抽,如有神助地听懂了魏英喆的弦外之音。   电台主持人的好嗓音,他听不清,可惜了。   -   荷园。   尹昭情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找到琳姐,表情担忧,轻声问:“姥姥怎么样?”   “降压药吃完就休息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琳姐拍拍他肩膀,“今天你受委屈了小情。”   “不委屈。”尹昭情摇了摇头,“我一时激动泼了舅舅一身,想来是有些大逆不道,改天再登门赔礼。”   “谁说大逆不道?”琳姐忽然皱眉,认真教育他,“你来了荷园就是荷园的主人,这里跟老太太有直系亲属关系的只有你,他段恒蕴一个旁亲横什么?还管到你头上来了?”   “小情你记好,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就是老太太的意思。有人给你脸色你就骂回去,别怕老太太会责怪,她只会着急跺脚,说你骂得还不够狠,要更凶才行。”   尹昭情被逗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发酸,赶紧绕开琳姐:“那我去房间看看姥姥,我不打扰她,我轻轻的,陪一会儿就出来。”   老太太卧室一股温馨的青草香,尹昭情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出来后偏厅已经打扫干净,师姐白锦见他闲着,带他去试衣服。   西装裁剪合身,常服则国内外出名的牌子都有,衣帽间摆了一大框,老太太怕自己审美跟不上潮流,她喜欢的大花裤衩和大棉袄年轻人肯定不喜欢,所以特地拜托白锦代为挑选。   白天在荷园接受了富贵的洗礼,晚上尹昭情在回信息。   回完他差点被金融男吓晕。   投行小陈:嗨   投行小陈:我周末刚好有空,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情天娃娃:哪天?几点呢?   投行小陈:周六中午吧,我来接你   投行小陈:我看了你的朋友圈,照片好少啊   投行小陈:听说你是台省过来的,到这边还适应吗?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哦   情天娃娃:还可以,谢谢   投行小陈:小事,不用谢~   投行小陈:今天跟你聊天,发现你说话真的好可爱   投行小陈:我目前月薪三万,已经和家里人出柜,经济独立父母支持,没前任没经验,如果你愿意和我试试,半年之内我可以买房,我自认为我的条件还是可以的。   尹昭情想说这太快了,先交个朋友。结果对面巴拉巴拉完,又发来一条。   投行小陈:对了,我能叫你主人吗   尹昭情:?   ......?   等等。   不对。   此乃何意。?   现在是新社会,解放后没有奴隶了!   好在他曾与多位电台听众连线,听他们投稿的情感故事,故而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回神后以不变应万变,斟酌措辞:我不是圈里人,也没有这方面的癖好,不好意思。   主要尹昭情觉得他们撞号了。   对方安静好几分钟。   投行小陈:对不起对不起,我唐突了   投行小陈:那我们还吃饭吗   尹昭情委婉回绝。   这位金融男人前光鲜亮丽,对长辈也是恭敬有加,倒也不至于穷追不舍,试探失败后迅速离场。秉持着尊重各人喜好的原则,尹昭情默默将他消息免打扰,放任聊天框被其他群聊刷下去。   答应姥姥在荷园陪她三天,次日尹昭情起来吃早饭,师姐师妹们已经在院子里唱曲,他用清水洗了把脸,白锦走过来,靠在门边朝他笑:“情仔,休息得好吗?”   “谢谢师姐,挺好的。”   “你今天要去风尚面试,紧张吗?”   “有点。”尹昭情如实相告。   “要不要我陪你去?”白锦直起身,“我问过摄影师的朋友,她说风尚是目前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模特公司,签的模特一个赛一个红,前景很好,但大部分都是女模。风尚上一次带出走过四大时装周的国际男模已经是六年前的事儿了,导致他们这两年男模签得少。能行吗情仔?”   “能行。”尹昭情桃花眼一弯,“师姐放心,不用陪我,我现在状态很好。”   “那祝你成功。”白锦和他击了个掌。   尹昭情两周前就收到了风尚的面试邀约,他当时是在网上给知名模特经纪人的邮箱投了简历。   里面包括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一段正侧背面的视频,几张风格明显的模卡。   直播时经纪人批阅到了这封邮件,看完激动得手都在抖,立刻回复了他,让他赶紧入行。   毕竟模特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   视频和真人多少有差距,能不能签约还得看casting,即现场试镜。   尹昭情大学时打过零工,做过寄拍模特,外形条件相当好,野心也很大,想走上国际。   风尚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就是冲着这个来大陆的。   离出门还有一个多小时,苹果6虽内存不足又卡顿过时,但死亡铃声威力不减。此刻闹钟尚未响起,尹昭情坐在曲水回廊里看师姐师妹们练声。   他当主持人那会儿也每天起来念词,做气息控制,白锦她们的水磨腔更细腻圆润,唱起来一点京味都没了,落在耳边雨打檐铃一般,好听。   岂料还没听几分钟,快递员就开着车进来,停在曲水回廊边,一边卸货一边扯着嗓子:“尹昭情尹先生在吗?有你的快递!有你的快递!”   快递进来后大多被放在固定位置,由荷园里的师姐师妹自己去找,这回倒是不一样,尹昭情单手一撑,跳下来,“我在我在!”   “是我的吗?我好像没买东西。”尹昭情疑惑。   快递员看了看信息,“手机号130开头对吧?尹昭情?尾号报一下。”   “对。”他点头,“2801。”   “好的。”确认没问题后,快递小哥把包裹递给他,“寄件人叫魏英喆。同城专送,备注一定要送到本人手里。确认一下。然后在这边签个字。”   什么?!?!   尹昭情目瞪口呆地接住快递盒,怀疑自己听错:“谁?魏英喆?”   “对。是你的吧?”   “...是。在哪签字?”尹昭情拿起笔,愣愣地划几下,“我签好了。谢谢您。”   “不客气哈。”小哥来去如风,上车走人。   快递小哥嗓门大,几嗓子吼得冰岛都听得见。   等人走后,曲水回廊马上响起笑声,师姐妹们捂嘴:“情仔,怎么回事?”   “给你寄东西的是谁?我没听错吧!魏家小叔?!那位京圈佛子吗?”   “是那个高冷,不近人情,断情绝爱,常年出入寺庙,喜戴佛珠的魏总吗?”   喂,这都什么形容词!   更甚,还有人唱:“径曲梦回人杳,闺深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知道大家故意逗他,尹昭情憋不住笑,挥挥手:“姐姐们饶了我!快训练吧!”   白锦呵斥后,嬉笑散了些,大家回归基本功练习。   尹昭情用小刀拆开快递,原本还一头雾水,等他将快递里的东西取出来,却彻底怔住了。   里面是一台同款的折叠屏手机。   盒子下方压一张纸条,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回礼。”   ————   —— 第4章 4   -   简单对照说明书测试功能,尹昭情给新手机充好电,插了电话卡。   机身颜色是寰宇红,他下载好几个常用的软件后,新奇地握着,在掌心来回翻拨,屏幕折叠真和广告上说的那样,毫无痕迹。   养石头是尹昭情从小就有的个人爱好,美名其曰养,其实只需要放在那就行。石头不是活物,不会叫,不会拆家,不需要投喂不需要洗澡,给它丢在花盆里过几天就缠了一身的草。   送给魏英喆那块是尹昭情路边随手捡的,长得有棱有角,很合尹昭情的眼缘,顺手带回家凑成“昭”。   客观换算下来,他用一块石头换了台上万的手机。   这份回礼有点出乎他意料。   再仔细一看纸条上的字迹,笔锋劲道,行云流水,哪里是魏英喆口中的“字不好看”,对方过谦了。   尹昭情掂了掂手机,垂眸时浓密睫毛遮挡住眼睛,唇角一勾。   他在饭桌上套近乎是真,故意送石头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是真,不把话说满的撩拨是真,性取向为男也是真。   八面玲珑里动机不纯,七分设计,三分兴致。   况且宴席那一遭,段恒蕴和魏域科技的梁子是结下了。   魏总难道看不出来?   如果看出来了,那埋了什么坑等着自己跳?   石头充其量摆在家里当个吉祥物,手机实用性高,价值还不低。二十一世纪,人没了石头可以活,没了手机可不行。   而按常理来说,他收到了这样贵重的东西,于情于理总要主动跟魏英喆表达一下感谢。   要道谢就得联系。   要联系就得先找熟人推个微信。   尹昭情指腹在屏幕上戳了戳,心说有点意思。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但他要是偏不呢?   -   风尚,open call,公司开放日。   面试需要准备身份证,要求候选人保持素颜,不做妆造。   尹昭情到公司后先填了表格,被现场工作人员引到了摄影棚外就坐,排队等叫号。   他观察着,周围全是白T牛仔裤的男模,各有姿色,而且都好高。   旁边坐着的男生跟他打招呼,“你好啊,你也来面试吗?”   “我叫沈欧包,认识一下呗。”   “你好。”尹昭情跟男生握手。   “你长得好漂亮。”沈欧包呆呆盯着他的脸,“我感觉你肯定能过,风尚这两年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类型。”   “我什么类型?”尹昭情颇觉好笑。   “就是...能走大秀的超模类型。”沈欧包小声,“今天面试的经纪人有六个,每个都是老资历,眼光独到。基本上她们说你能挣钱,你就不可能没工作。”   模特这一行吃青春饭,还吃出厂设置。外形条件只是其次,不管哪种模特都最看重脸蛋。   沈欧包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兴奋提议:“要是我今天没面上,说不定你就是我在模特圈唯一的人脉,咱们加个好友怎么样?”   “好。”尹昭情拿出二维码给他扫。   验证消息:[我是“22岁曼妙继父”,老大请开门]   尹昭情:“...这个微信名是什么意思?”   “哦。我有三个儿子。都是从救助站领养的。”沈欧包调出相册的照片,“看,一只狸花一只加菲一条大金毛。”   尹昭情手误点进对方朋友圈,置顶一张属性卡,写着cn欧包,单推什么什么什么,雷点什么什么什么。   “...”二次元!   至此,沈欧包每次开口说话,尹昭情都感觉自己耳边响起一阵劲爆的吉他音。   前面队伍还有好些人,尹昭情和沈欧包在聊着天,走廊里忽然响起道女高音,来人步履生风,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高马尾,穿着干练的风衣:“怎么都懒懒散散地坐着?台步练习了吗?!自我介绍准备了吗?!还有你!”   她揪住一个男生,“面试要求素颜,谁让你涂粉底液了?以为选了个和肤色相似的色号别人就看不出来吗?!”   “去洗手间给我洗干净!”   尹昭情闻到一股酒气,他和欧包咬耳朵:“请问这是谁?上班还可以喝酒的吗?”   “瑞贝卡啊。”欧包紧张道,“卡姐。你不知道吗?她是风尚老板的亲姐,业内超级有名的经纪人。风尚之前带出的那个国际男模就是她的艺人。可惜后来去世了。听说是抑郁跳楼,从那以后卡姐就不带男模了,只在公司负责商务对接。”   “本来男模市场就很小,亚洲男模在国际时尚圈比例更低,毕竟时尚产业中心在欧洲,审美标准长期由欧美主导。卡姐不带人也在情理之中,你看这些年哪家公司成功推出过能走上国际的男模?资源难抢,话语权难夺,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尹昭情默默瞧着瑞贝卡的背影,对方看都没往他们这看一眼,推开摄影棚的门进去。   半小时后。   尹昭情起身,助手先带他去摄影棚角落的更衣间,让他换上黑色无袖背心。   摄影师站在摄像机后给他打手势,“往中间站一点,好,三,二,一——”   每个面试的模特都要拍摄digitals,行话意思是最原始,最真实,没有修饰和滤镜的模特照片。投简历时大家会偷偷美颜或p图,不如场照来得真实。   拍摄完,尹昭情走到摄影棚中央,灯光霎时间照亮他的脸。   一张长桌侧坐了六个人,桌上摆满简历和评估表,还有两台电脑。   瑞贝卡双腿交叠,坐在角落沙发上喝着咖啡,自始至终没抬头。   “尹昭情?”经纪人看着电脑,低头确认简历。   “对。”   “之前做过模特吗?”   “正儿八经的没有。”   “那现在做什么工作?家里支不支持?能不能长期待在京市?”   尹昭情都一一回答。   电脑上是刚刚拍摄的照片,正面头像、侧脸、全身正面、全身侧面,六个人都看了一遍,手里资料翻得哗哗响。   专业经纪人或星探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候选人适不适合做模特,签约后有没有工作,赚不赚钱。   而且模特长得好看并不代表一定符合大众意义的帅或美,有时候外行觉得某个模特不好看,星探却一见钟情视若珍宝,品牌也趋之若鹜邀约频频。   五官要有所谓的“高级感”,辨识度也极为重要。   “能把刘海再掀上去看看吗?”有人问。   “没问题。”尹昭情抬手撩起。   “...很帅啊。简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帅啊?!”   “我去,这小孩怎么可能24岁才决定入行?他要一直长这样,星探早发现了,去当明星都没问题啊?!按理说18岁就该签约了啊?!这各大公司不得疯抢吗??怎么会自己给星探投稿?”   “你认真看看资料好不好,人家是台省过来的。之前都不在大陆,发现个鬼啊!”   “哦那就没事了。”   一群人大声探讨,尹昭情保持微笑。   “简单走一段台步。会走吗?”经纪人问。   “会。”尹昭情点头,“从哪开始?”   “就那边的站位胶带吧。”   “好。”   -   “魏总,那我们今天会议就到这里?”风尚的助理请示。   魏英喆站起身,表情平静,高达整理好会议记录,朝对方助理鞠躬,“辛苦各位了。”   风尚是时尚界业内标杆,近几年广告投放的合作都找的魏域。魏域科技是通信科技公司,最早做的通信基础设施,后来扩大产业,发展了视觉科技、广告算法、企业网络系统等,当然他们最为人所熟知的业务是电子产品研发这一块,手机平板智能手表都有。   风尚的萧总萧确跟魏英喆算多年同学加老损友,抬手送他出了办公室,“晚上要不要出去喝一杯?我在鎏金年华有会员,你去了报名字就行,今晚有假面舞会。”   “不了。”魏英喆回绝。   “呵呵,怪不得你寡。”萧确道。   “你说什么?”魏英喆眯起眼睛。   “哎哟还不高兴了。”萧确啧了声,“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不知道成个家,先成家再立业的道理你懂不懂?”   “三十一。”魏英喆冷然。   “三十一明年就是三十二,三十二过几年就三十五,三十五四舍五入就是四十。天爷,别到时候你侄子谈上了你还没谈上!”   魏英喆拨正助听器,冷笑,“能不能闭嘴?在家吵不过你老婆在公司吵不过你姐,在这跟我扯什么?我听不见。”   萧确被戳中脊梁骨,由于旁边还有下属在,他气急败坏要挽回颜面,结果魏英喆一句“再吵撤资”,他蔫了。   一行人路过一楼走廊。   面试的摄影棚后方是个单向玻璃,玻璃后方就是风尚内部,没员工卡进不来。   魏英喆脚步忽然停住。   “干什么?”萧确顺着他视线看一眼,“哦,今天open call,有不少新人来面试。”   魏英喆没回话,他走到玻璃边,静静地看了几秒,忽然侧头给了高达一个眼神。   高达马上回过身,伸手邀请:“萧总不是说赶着回家吃饭?我送您出去吧。”   “他呢?”萧确疑惑。   “魏总一会儿上个洗手间。”   “行。”萧确是个靠爹妈起家的富二代,没什么脑子地被高达推走了,上了自家司机的车。   车开出去半里路他才回味过来,“不对,那特么是我的公司吧?!”   他凭什么被魏英喆赶走了?!   高达送走人,高明地发了信息给上司,说他去开车,让魏英喆出来了直接去停车场就行,因此没再折返。   魏英喆站在玻璃后,黑沉眼眸一动不动望着摄影棚里的人。   –   尹昭情正在走台步。   但他总觉得有道视线从高处打过来,随意望了一圈又没发现可疑之处,干脆认真挺直后背。   “再绕一圈。”经纪人提笔填表格,抬手示意。   尹昭情又走了一圈。   面试室这会儿很安静,灯光冷白,地面留出狭长的空地。   他皮肤白,肩线笔直利落,长腿在灯光里一截一截延伸,节奏把控得刚刚好,姿态随意但游刃有余,目光直直落在前方,经纪人按下快门,闪光灯晃了两下,尹昭情居然也没有眨眼。   天生的镜头感。   长桌六人露出惊喜的神色。   有人问:“你为什么想做模特?”   尹昭情站在那,想了想,回答:“因为想赚钱。”   桌上一群人笑起来,“很质朴的回答,不过比起什么梦想来说要实在很多。的确,模特就是挣钱。如果不能挣钱不如不要入行,白白浪费青春。这个职业高薪但筛脸,不是谁都能做的。”   沙发上,瑞贝卡突然放下咖啡杯,朝尹昭情看过来。   她细致地审视尹昭情的脸,没说话。   莫名,尹昭情后背被针扎般,手臂一紧。   桌上经纪人们在紧锣密鼓地讨论。   “必须签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这脸就是名模。”   “但是身高差了一点。你看他信息。这个身高做平面模特没问题,但如果走秀...”   尹昭情,男,身高183,体重71kg。   “看你的简介说你想做时装模特,想走秀?”   尹昭情说是。   “那你跟我吧。”有人说,“先接平面广告,我会帮你多联系下海外casting,带你过去试秀。”   “喂喂你少来啊,你都没接触过海外商务,能什么?昭情,你不如来我这,我手上刚好有两个女模走过巴黎时装周。”   一桌人差点吵起来,尹昭情挠挠脸:“不是说身高不太够吗?”   沙发椅子突然发出刺耳的划拉声,瑞贝卡站起来的瞬间,摄影棚彻底没了动静,六人全都扭头观察,满脸惊讶。   “身高确实不太够。”瑞贝卡提了提鼻梁上的眼镜,淡淡,“但是模特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脸足够好看的时候,身高是可以讨论的。”   尹昭情眼睛一点点亮起,耳朵兴奋地红了。   瑞贝卡单手叉腰,上下扫视他,开口:“衣服脱了。”   尹昭情:“现在吗?”   “对。上衣就行。”   尹昭情照做。   黑色无袖背心遮挡的肌肤在光下暴露。   线条流畅的薄肌泛着粉,黄金三七分比例,两侧腰线收缩,锋利精湛。   “向右转。”瑞贝卡说。   尹昭情转了个身。   侧面胸骨线条清晰,腹肌不是健身房雕刻的板砖,而是柔韧的面云。   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唇线薄嫩整齐,眉眼间带着一丝风情,长睫在眼睑处落下阴翳。   “再转。”   光影掠过这具年轻美丽的身体。   没有纹身,没有胎记,没有疤痕。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肩膀、背部、腰线都在光下投射出干净精致的阴影。   摄影棚内的经纪人们放轻呼吸,用专业的眼睛评判、记录这张脸和这身骨相——完美如一件被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玻璃外。   魏英喆瞳孔微缩,愕然看着灯光下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眉心蹙得更深。   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一种错觉。   尹昭情是真的很性-感。   -   “衣服穿上吧。”瑞贝卡打断,“面试结束了。”   “这是我的名片。”瑞贝卡走到他面前,惜字如金,“我带出过华中唯一一位国际男超模,放眼整个模特圈,没人敢不叫我一声卡姐。我很看好你。你想不想走国际秀场?”   尹昭情接住那张烫金名片,道:“想。”   名片上写着,萧婳,风尚副总兼经纪人。   “签约后很快就要开始拍摄工作,需要你留出足够的时间。”   “没问题。”   “刚刚起步的新人模特我们建议同步做自媒体账号,粉丝和流量也是我们跟品牌谈判的筹码。”   “好。”   “我要求你一个月之内把体重降到65kg,能不能做到?”   “能。”   “那你看我怎么样?”瑞贝卡扬唇。   “谢谢卡姐,请多指教。”尹昭情利落鞠躬。   “这小孩儿我留下了。”瑞贝卡端起咖啡,打着哈欠走出摄影棚,“辛苦各位带他签合同。”   整个摄影棚没人敢吭一声。当年令整个模特圈闻风丧胆望尘莫及的瑞贝卡居然重出江湖了,为了一个24岁的新人。   尹昭情走出风尚时差点一蹦三尺高。   开心是真,但也没忘记确认。他搜了搜瑞贝卡,百度百科有资料的大人物,有资历,有资源,有手段。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乖前途有够光明!   春寒料峭,尹昭情把玩着折叠屏手机,百度百科里探出瑞贝卡的相关人物,有风尚老板萧确,还有一些时尚界知名人士。点开萧确的资料,又关联到魏域科技,下方的简介录入一则去年的新闻,风尚和魏域达成初步合作。他手指滑动屏幕,一目十行看完,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一辆黑色宾利忽然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   尹昭情愣神:“小叔?”   “去哪里?”魏英喆坐在后座,问。   “我要回荷园。”尹昭情回头看看风尚的大楼,又低头看向车内的人,“小叔你怎么在这里?”   “先上车。”魏英喆说。   尹昭情只好拉开车门,坐上去。   “小叔你要送我吗?你住哪里?会不会不顺路?”   “不顺路也送的。”魏英喆说。   尹昭情咂舌,手指藏在衣袖下来回摁压指甲盖。   这次魏英喆和自己对话明显流畅了许多,他一侧头,果然看到对方耳朵上别着助听器。   不懂为什么,一坐上这车,尹昭情就格外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乖巧,“小叔,我收到你给我送的手机了,谢谢你。你人真好。”   主动道谢,这事儿就算翻篇。   他倒是想看看魏英喆怎么说,也想验证验证自己的猜测准不准。   谁知魏英喆根本没接他话茬,反问:“老太太身体怎么样?”   尹昭情摇头,“姥姥没事,医生给她看过了。今天早上我出门姥姥还生龙活虎,教我怎么泡茶。”   “学会了?”   “那倒没有。可复杂可讲究呢。”尹昭情说,“不过再多几天我就能掌握了。”   “嗯,很厉害。”   尹昭情眨眨眼,不敢动弹。   高达目不斜视地开着车,没人说话,显得氛围越来越凝固。   反正敌不动我不动,尹昭情双手插兜坐好,纯良优雅地看向窗外。   “你送给我的石头,我放在家里摆好了。”魏英喆忽然道。   “嗯?”尹昭情笑,“小叔你喜欢就好。摆在哪里?”   “拍了张照。发给你看。”魏英喆说,“有微信么?”   ...等等。   什么?!?!   尹昭情心跳陡然加快,僵了一瞬才掏出手机。   最简单粗暴的商战就是直接浇死对方的发财树,尹昭情领教了一番什么是出其不意,而后建设了一下心理,等待好友申请的验证信息。   不知是不是别人添油加醋给魏英喆贴了许多标签的缘故,尹昭情很怕在验证信息看到“一米阳光”,“上善若水”,“宁静致远”,“心宽体健”等具有年代感的网名。   好在他粗略瞄了眼,不是四字。   然而再细看一眼时,咬死了嘴唇才憋住笑。   对方的微信名叫老鹰。   关键在于,尹昭情是台南长大的。   台南盛产谐音梗。   所以尹昭情瞬间读懂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老英。   拜托...!   ————   —— 第5章 5   -   尹昭情道:“小叔,你的网名看上去很霸道,很雄伟,还很成熟。”   其实就是在九曲十八弯地揶揄。   魏英喆:“你不喜欢?”   尹昭情笑着点了通过,细眉长睫一弯:“难道我说不喜欢,小叔你就会改吗?”   魏英喆顿了顿。   助听器的作用是将声音放大,让耳朵能接收到原本听不到的音量或频率范围。但再精密的器械也只是器械,它无法做到完全恢复佩戴者的自然听力,人声在经过放大和压缩后,总会出现一些细微的失真。   所以尹昭情说话时,荡漾的、柔软的尾音就带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缥缈,浑濛,像被薄纱摩擦过,若即若离、似真似假。   与嗓音不同,尹昭情的行事作风则偶尔带一些进攻性,心情好时如沐春风,生气时一杯饮料就泼过去。   明亮直白,棱角分明。   他真实的声音应该更干净、更轻快一些,尾音也许会像瀑布般爽利地落下,又或者像雨水般清凉地洒来,而不是此刻魏英喆听到的一般,隔着雾气。   但魏英喆还是听得很认真。   因为即使如此,这声音也已经很好听了。   “我可以改。”魏英喆说。   尹昭情一惊,“什么?”   开车的高达适时笑起来,插话:“魏总这个名字用了好几年,一直没动过,也是时候改改了,听说换ID就是换大运。”   “你是主持人,文化水平高,懂的一定比我多。”魏英喆将手机递给尹昭情,“劳烦帮我想一个。”   对方倾身靠近,温热呼吸洒落尹昭情耳畔。   但尹昭情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接过这烫手山芋后足足僵死了三分钟,脑中才流星一闪。   “要不就叫双吉堡吧。”尹昭情规规矩矩双手奉还手机,“小叔你写,我简体字还不熟练。”   “只是食物?”魏英喆问。   “不是,是喆。”   “...”   魏英喆似是十分满意这个点子,严肃手写,将微信名改成了“老鹰双吉堡”。   直接对标老兵烧烤。   高达开车平稳,笑着搭话:“尹先生今天是在风尚面试吧?面试结果怎么样?”   “已经签了合同。”尹昭情回答,“但是要减重。”   “还要减重?”高达对时尚圈一窍不通,诧异,“您的外形条件明明这么好。”   魏英喆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身上都没有肉。”   尹昭情摇头,“经纪人姐姐经验丰富,要求严格,她说不行,我肯定就还不够格,一个月之内要瘦十斤呢。”   高达唏嘘,魏英喆沉默半晌,还是那句话:“...你已经很瘦了。”   尹昭情听见他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不由得偏头看去,竟然从魏英喆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忍?或者...心疼?   但这大概是他做多了阅读理解,揣测过度。   尹昭情兜里手机震动两声。   老鹰双吉堡:[图片]   图上似乎是间书房,桌上有绿植,文件托盘,三屏电脑,几根银色钢笔,绿植旁放着石头“小刀”。   看得出书房主人颇有闲情雅致,桌旁一套完整的茶具,紫砂壶龙井罐,后方是一整面书柜,角落摆着水晶杯和威士忌。   小刀躺在精致老钱风的室内装潢里,被养得很好。   老鹰双吉堡:[推荐了一个好友]   老鹰双吉堡:[个人名片]   “这是谁?”尹昭情疑惑。   “私人运动营养师。”魏英喆说,“之前服务过职业运动员和明星,是我给老爷子聘的营养顾问。”   “如果你同意的话,稍后我会让她加你,她会给你定制食谱和训练日程。”   “好厉害。”尹昭情膜拜地点进名片,看了看对方的资料,“要多少钱?”   “她赚够钱就收山了,目前在海外旅居。”魏英喆说,“现在高昂的酬薪请不动她,只有人情可以。”   尹昭情慢慢笑了,闻弦歌而知雅意,“原来如此。那这个人情算是我欠她的,还是欠小叔你的?”   魏英喆一时无话。   车内暗流涌动,气氛说不清道不明,驾驶座上的高达急得团团转,一连看了两次后视镜,就差夺舍帮答,好在魏英喆终于回过神:“算我欠她的。你好好吃饭,合理控制,不要生病。”   “如果病了,钟老太太会着急。”   尹昭情却没接茬,胆大包天地转折:“小叔你单身吗?”   “......”   “单身。我之前一个人习惯了。”魏英喆调整了一下坐姿,补充,“一直单身。”   尹昭情故意:“我也单身。姥姥想让我谈个朋友呢,但是最近我见了好些人,感觉都不太合眼缘。小叔你人脉这么广,又认识风尚老板又可以请动知名营养师,可以麻烦你也帮我物色几个合适的对象吗?”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风尚老板?”魏英喆问。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没什么肉?”尹昭情答。   单向玻璃外的注视被点破,双方各自扬起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确定要我帮你物色?”   “如果小叔愿意的话。”尹昭情莞尔。   -   车没开入荷园,只停在几十米开外的路口。   高达下车,将车门拉开:“尹先生,魏总下午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比较赶时间,就不登门拜访老太太了。”   尹昭情走下来,见高达打开后备箱,里面放了高尔夫球包、鱼竿和两袋礼品。   “这个劳烦你带给老太太,是魏总的一点心意。”高达把东西给他,笑着说,“不沉的,也不算很贵重,务必收下。”   “上次不是送过了吗?”尹昭情记得白锦和琳姐整理偏厅那一大堆贺礼时,里面就有魏英喆的。   “当时代表的是魏家,今天是个人。”高达说。   尹昭情毕竟初来乍到,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区别,豪门世家的门道谁说得清。他只好点点头,接过。   拎着礼盒,尹昭情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后备箱放着高尔夫球包和鱼竿尚且能说是常备常用,礼品总不能一直放着以便临时相送吧?   尹昭情瞪大眼,压低声音:“高伯伯,这礼品什么时候买的?”   高达笑而不语,只做了个手势,请尹昭情入园。   靠北!   尹昭情看懂高达的笑意了。   今天根本就不是偶遇,极大概率是特地安排,毕竟礼品都提早准备好了,说明魏英喆早就计划好荷园这一趟不顺风车。这老狐狸送完手机却没收到自己的好友申请,难道还因此专门跑去风尚逮人?!   果然能当上总裁的人心思就不可能简单。   尹昭情心道下次绝对将回他一军,气呼呼地拎起两袋东西,往荷园走。   走出一段路,他却不知怎么的放慢了脚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轻轻勾了他一下。   尹昭情回头。   庞大冷峻的SUV还停在原地,魏英喆靠在车门处,手里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高达站在一侧边听边打手语,将电话里内容一句句转达。   魏英喆正远远望着他。   过了会儿,他微微朝着尹昭情点头,仿佛在说——进去吧。   尹昭情收回目光,拐入月洞门。   曲径通幽,午后阳光从树叶间斑驳落下,荷园里恰有人在唱开场词。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辜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曲水回廊还有好些人在排练,尹昭情走到客厅,把两袋礼品交给白锦,说是魏家小叔送给姥姥的。   白锦忽地凑近,细看他:“情仔,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上火了。”尹昭情躲开她,红杏挂在耳垂,试图转移话题,“我今天面试很成功哦师姐,快恭喜我。”   “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能轻松拿捏。”白锦却追过来,“所以今天有什么艳遇?跟师姐聊聊。你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而且男人我只喜欢纸的。”   尹昭情否认:“没有艳遇。”   白锦看破:“我不相信。你快说!”   奈何白锦穷追不舍,硬生生把尹昭情的腔调逼了出来:“欸师姐,你很烦内,都说了是上火!”   白锦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好吧我很烦内,但是你好可爱喔情仔。”   “...”尹昭情躲进卧室,一头撞在床上,将脸埋进床垫。   营养师很快联系了尹昭情,详细询问职业需求、过敏原和基本的身高体重后,她给了一个pdf文件,让尹昭情照着里面的食谱吃,顺便还给尹昭情推了个健身房的会员小程序,让他注册预约。   训练计划着重塑形,而非增肌。   故而核心训练极其重要,身体线条能让走秀姿态看上去更挺拔。   尹昭情将营养师发给他的食谱也转给琳姐一份,琳姐管理荷园大小事宜,马上交代厨师们要每天单独做营养餐给尹昭情。   出于好奇,尹昭情问姥姥,那两袋礼品里是什么。   钟老太太笑得开心:“绣扇,线香,还有武夷岩茶。英喆真是有心了。我也不过是评了个非遗传承人而已。”   尹昭情失语,随手一搜那款岩茶就是天价,顿时被冲击得晕头转向。   荷园的夜晚安静下来,尹昭情洗完澡,脖颈上的水珠还没干,他边擦拭着头发边从浴室出来。   桌上那台折叠屏手机屏幕亮起,尹昭情走过去解锁,查看信息。   老鹰双吉堡:[图片]   老鹰双吉堡:昭情   老鹰双吉堡:你的钥匙落在我车上   尹昭情轻抿了口温水,神色平静,毫不意外地看着那张照片。   钥匙?当然丢了。   他还特地找了个显眼的位置丢呢,结果魏英喆居然晚上才发现。   ————   —— 第6章 6   -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该主动说要去拿。   但尹昭情决定再等等。   一来他并不着急用,回荷园有师姐妹帮忙开门。二来他兴致盎然,想看看如果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对方又要怎么拆招。   于是尹昭情拿起手机回复。   情天娃娃:谢谢小叔(⑅•ᴗ•⑅)   情天娃娃:但我这两天要拍摄,等我空下来再找你?   老鹰双吉堡:好   老鹰双吉堡:好(^_^)   ...等等。   尹昭情震撼不已。   对方竟然会用颜文字!   在聊天框稀奇了半晌,尹昭情切软件,找了几个视频,睡前边看边学。   -   签约后还是要练台步。一连两天尹昭情都去了风尚报到。   瑞贝卡的雷厉风行在工作效率上体现得淋漓极致,下午她打了个电话给尹昭情:“在公司?”   “在的卡姐。”尹昭情说。   “给你安排了模卡拍摄,风尚二楼创意空间,找一个叫菲比的女摄,她会负责你今天的所有工作。”   尹昭情道谢,依言寻到创意空间。   风尚规模大,二楼一整层都改造成摄影棚,创意空间左侧摆满衣帽架,按照服装的不同风格进行分类,推门进去入目所及就是一面纯白无缝的墙,两侧架着几排灯架,银色反光伞和柔光箱悬置半空,灯色冷白,满地缆线被胶带贴齐。   使用创意空间需要预约,上一个拍摄完的模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尹昭情步入,室内几道视线瞬间看向他。   过分精致的脸一旦出现在视野内,就能轻而易举攫取住人们的呼吸。   或许是瑞贝卡已经提前找造型师给他包装过的缘故,尹昭情肩侧垂落的长发更加乌黑柔顺,层次分明,每一缕发丝的走向都在把控中,把本就白净的脸衬得越发清冷。   细碎额发下形状漂亮、眼波含情的桃花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湿润晶莹,眼睛看人时仿佛会说话,暧昧地呢喃,温柔如絮语。   这样一笔一笔宛如鬼斧神工的精巧五官,在行内人眼中等同于行走的流量,行走的招牌,行走的钱。   脸蛋高级的女模比比皆是,脸蛋高级的男模十年难求。   自从瑞贝卡从六大经纪人手里抢走尹昭情后,风尚茶水间的话题就一直围绕着这位新人。   24岁已经算入行较晚,在男模市场空前低迷的情况下,他会有什么样的成绩?   通常来说,新人男模入行一周内能接到一单几千块的拍摄邀约都算佼佼者。而今天这场模卡拍摄完毕后,尹昭情才会正式流入模特池,被风尚内推给各大合作品牌,进行首秀亮相。   那么如何包装,如何找对风格极其重要。   影棚有搭内台,尹昭情站在台阶下,询问门边的男人,谁是菲比。   “菲比,有人找。”男人扯着嗓子喊了声。   远处蹲在地上整理资料的短发女摄抬头看下来,“谁啊?”   “卡姐叫他来的。”男人道。   菲比干摄影十多年,今年三十多岁,闻言嘶了声,在看见尹昭情的发型和脸后,震惊起身:“哇...哪来的美女妹妹,你们又招新人了?”   尹昭情挑眉:“我是男生。”   “啊?”菲比一听他说话嗓音就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捂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因为你长太好看了,我一时没认清。”   “没关系啦。”他笑。   “你叫什么名字?”菲比问。   “尹昭情。”   “尹昭情...噢我知道了,卡姐跟我说今天要给新来的男模拍模卡。”菲比已经连续跑了一周外景拍摄,回来时瘦了八斤,这会儿完全靠人中抹的风油精吊着一口气,她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了。”   说完菲比的眼神凝在他脸上,指腹抵着下巴思考片刻,“先给你拍五组模卡碰一下风格。一套黑西装,一套日系可爱风,一套复古油画,一套韩杂时尚,一套中式光影。五组大概要拍三小时,你看吃不吃得消?”   “我没问题。”   “哦?”菲比开始调试拍摄设备,语气不乏欣赏,“你确定吗,一口气拍下来还挺累的,并且中途得换好几次妆造。你能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尹昭情勾唇。   “OK。”菲比露出满意的表情,将他带到服装区,“按顺序来,这套你去换上,衬衫解一颗扣子,头发不用扎。”   “不用扎吗?”尹昭情意外。   “对。”菲比说,“展示你最原本的模样就行,泪痣也不用遮,后续如果有品牌要求短发或无痣,团队会给你处理,比如戴假发和上遮瑕,总之不用担心。”   “好,谢谢菲比姐。”尹昭情接过衣服,进了更衣室。   等尹昭情再出来时,创意空间里走了几个人,又多了几个人,主要是来凑热闹的。   而沈欧包也在场。   他没面上模特,但曲线救国,居然面上了助理,目前等待风尚给他分配艺人。   “老大!”沈欧包兴奋地挥舞双手,“你好帅啊老大!”   尹昭情意外,站在灯光下遥遥朝他笑起来。   这一笑,菲比就摁下快门,捕捉了一个称得上“甜点时刻”的瞬间。   这套黑西装主要营造清冷感。不同于职场精英那类常规印象,需要模特有高强度的镜头表现力,以及有故事感的眼神。   菲比调整镜头,对准尹昭情的脸,调动现场:“灯光往左移一点。”   “模特往前走一步,对,一小步就行。”   “看镜头。”   “道具组呢?上一下风机,从左往右吹。”   “好,模特单手插兜,肩膀稍微朝左倾斜,视线呈仰角,想象一下,现在,此时此刻,你和挚友因为理念不合,决定分道扬镳。对方转身走远,而你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尹昭情愣了愣,随着菲比的描述想象着画面。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不再挽留。   他心中默念,垂下眼睫,几秒后抬眸。   等摄像机再次聚焦在他脸上时,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打扰美人嗔目。   上挑的眼尾质感变得空而冷,眼神里是一层悲伤和诸多坚韧,眼底隐约浮着一层水光,却不曾真正溢出,像潮水褪去后留下的湿痕。   他的眼睛变成两汪湖水,湖面结冰,所有的欲语还休都藏在霜下,脸部轮廓和侧视角度构造出他的美丽与薄情。   与方才那个翩翩而笑的尹昭情大相径庭。   镜头记录下锋利到足以穿屏而过的复杂情绪,菲比抬起手:“咔。”   “...非常,非常棒。”菲比内心山洪呼啸,惊叹之余保持专业性,迅速调整摄像机角度,克制道,“下一张。”   一套衣服需要拍摄出四张模卡,构成一组风格照。菲比陆续拍摄七八张后,吩咐:“化妆师过来一下,下一组拍日系,给他找个糖果色的领带,唇釉选个嫩的色号。”   “道具组帮我翻翻有没有气球,红黄蓝的最好。麻烦赶紧打几个,绑成一串。”   “背景幕布麻烦换成粉色哈,辛苦大家!”   现场被彻底调动,没人交头接耳了,不是一个团队的也互相搭把手,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想让模特能快点换上装。   尹昭情被带去重新做妆造,做完进了更衣室,迅速换好衣服,出来后现场众人均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的衣服是多巴胺色系,淡黄领结,拼贴风上衣,牛仔蓝百搭板鞋,白色袜套,五分裤,露出一截细长白皙的小腿。   造型师给他卷了卷发尾,搭配一款头戴式道具耳机,日杂少年感扑面而来。   菲比示意他看镜头:“笑得甜一些,想象你看到了喜欢的人,并且你们今天要去约会。”   这组照片和上一组风格差异极其大,一个天南一个海北。故而所有人都以为尹昭情可能会无法适应,导致这组模卡报废。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从小生长在台南这样吃什么都要“全糖”的地方,他适应良好。   尹昭情灿烂地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弧度可爱,手里攥着气球的扎口绳,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两节锁骨凹陷有致。   道具组给他搬了个小沙发,他手肘搭在沙发背上,站在一侧灵动而鬼马地松开手,放飞气球。   菲比怒拍十张:“很好很有表现力,尹昭情是吧?你有点东西!”   “谢谢菲比姐。”尹昭情九十度鞠躬。   两组模卡拍摄完毕,棚里的人则越来越多。   不知道谁放了消息出去,说创意空间在拍时尚大片。导致风尚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都趁机跑过来观赏,实则偷偷摸鱼。   瑞贝卡风风火火回到风尚,有人瞧见马上开玩笑:“卡姐回来了?你怎么把刚刚签的新人一个人丢在这拍摄啊!也不怕到时候拍不出合适的模卡?”   “抱歉,刚跑了个商务。”瑞贝卡朝不远处摆pose的尹昭情点点头,转头和那人说,“我怕什么?一个是我引荐来风尚的最好的摄影师,一个是我手上唯一的模特。他们合作,要是连个模卡都拍不明白,我这十几年不是白干?”   那人被噎了一嘴,不敢作声。   菲比见她回来,朝她招手:“卡姐,电脑出图了,两组模卡要八张,我拍了二十多张,你来选选。”   闻言瑞贝卡大跨步走到电脑前,和菲比一起挑照片。   尹昭情将道具组的耳机和气球都归还,被瑞贝卡叫到电脑前,一张张同步过图。   “...可以吗?”尹昭情知道瑞贝卡是出了名的严苛,紧张问。   “不错。”瑞贝卡视线严厉扫过图库,余光瞥见尹昭情略有些干燥的嘴唇,突然皱眉侧头,看着一大帮来凑热闹的下属,“你们站在这里纯看戏是吧?”   “艺人自己不好意思说,你们也装看不见?拍摄了一个多小时连瓶水都不知道给他喝?”   “助理呢?后勤部的人在哪?”   “卡姐,他还没有助理呢。”有人小声提醒。   “什么?”瑞贝卡嘴角抽搐,抓狂地掏出手机,跟尹昭情解释,“萧确是不是活腻了,我让他给你安排个好用的助理,他死哪去了!”   沈欧包弱弱地站在后面出声:“老大,我还没有艺人。”   尹昭情秒懂:“卡姐,我能不能要他?”   “你俩是?”瑞贝卡问。   “朋友。”尹昭情道。   “行。”瑞贝卡点了头,“你自己挑的更好。”   “欧耶!!”沈欧包当场鼓了个掌,“我终于有正经工作了!这下我爸妈就没理由叫我回去继承家业了!”   “老大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水!”   沈欧包恨不得一口一口喂尹昭情,尹昭情这才得知,原来这位二次元同学还是个浙少,独生子,父母一个姓沈一个姓欧,于是给他起了个异常美味的名字。   下一组模卡需要重新做妆造,瑞贝卡回来后没人敢怠慢尹昭情,把他带去专属化妆间,倒腾了半个小时。   魏英喆到风尚时,直接被接待人员带去了创意空间。   二三十平的摄影棚里人山人海,围成一个圈,圆圈正中心是在拍摄第三组模卡的尹昭情。   这组风格是复古油画。   尹昭情换了一身复古红衬衫,领口深V,面料带暗纹,袖口松挽至手腕,肩膀披着深棕色外套,下身简单长裤,整个人的轮廓干净修长。   摄影棚空间被金褐色的光笼罩。   化妆师特地把他长发梳顺,面部妆容很淡,只刻意在眼尾加了深色眼线,鼻梁和颧骨处扫了阴影,肤色冷白,作为画布上最亮的一笔。   “给他道具。”菲比扶着摄像机吩咐。   尹昭情接过红苹果。   他薄唇轻启,将苹果咬在齿间,舌尖轻微扫过果皮。   红与红交织,色彩浓艳,冲击力极强,张力十足。   如果此刻有画框,他就是活过来的古老肖像画,时间在他身上流淌而过,映照出古典风韵。   魏英喆站在人群最外圈。室内声音交杂。   影棚里灯架林立,助理来回走动,摄影师和造型师不断说话,快门声、风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声音碎得像被打散的玻璃。   在公共场合,听障人士或许会更愿意摘下助听器,摒弃一切声音。   因为人流过多过杂时,他们接收的信息纷乱,心情会很烦躁。   但魏英喆没有选择摘掉助听器,而是注视影棚中心。   世界只剩下这一个焦点。尹昭情站在光里,目光有一瞬间和他交汇,又轻轻错开。   最后一套是中式光影。   道具组搬来青竹,背景幕布换成纯白,竹影摇曳。   尹昭情长发垂落在胸前,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细长的眉毛扶风化柳,身穿新中式水墨风长褂。   裁云作衣,剪霞为袖的气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风度。   他猜尹昭情其实会唱昆曲。   只是不愿意唱给不重要的人听。   安静站在原地看了快两个小时,尹昭情的模卡拍摄全部结束,道具组开始整理现场,菲比准备收工。   “魏总?”有人回头,才发现身后站着魏域科技总裁,“您怎么在这里?!”   魏英喆随手指了指自己耳朵,目光还落在尹昭情脸上。   “意思是他听不见。我们不要打扰魏总了。”一行人推推搡搡走出创意空间。   早在魏英喆踏入摄影棚的瞬间,尹昭情就注意到了他。   尽管内心十分惊讶,表情还是得管理好,毕竟是在拍摄。   “欧包,麻烦你帮我把外套送回化妆室。”尹昭情将衣服递给他,“今天辛苦你了,我请你吃饭。”   “客气客气。”沈欧包冲他比大拇指,“老大你简直天生吃这碗饭。”   “谢谢。”尹昭情眨眼。   送走欧包,尹昭情越过满地的纸箱子,走到魏英喆面前。幕布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璀璨的光圈,魏英喆深沉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直到尹昭情忽然轻轻扬起唇角,做了个手势。   手指并拢,在鼻子下方划动两次。   手掌微弯,从胸前落下,手指闭合,模仿太阳落山。   最后大拇指向上作点赞状。   两组手语动作,合在一起的意思是:“叔叔,晚上好。”   打完手语,尹昭情双手背在身后,弯着眼睛朝他笑,一句话都没说。   魏英喆瞳孔骤缩。   脸上渐渐浮现了错愕、讶然、自我怀疑、震惊等神色。   这是魏英喆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手语。   和它的使用者一样,皮囊漂亮,骨相漂亮,灵魂也漂亮。   尹昭情年轻,美丽,明亮,鲜活。尹昭情迷人,炽烈,张扬,危险。   但是尹昭情是完美的。   一个完美的人为了方便和他这样残缺的人交流,自学了手语。   强烈的留恋感裹住肺腑。   倘若他没有保存好尹昭情在自己手机里写上的文字,那天饭桌上的种种互动都会随着文档的删除而消失。   他们就好像没有见过面,没有聊过天。   而倘若他是一个能听到声音的人,他才能准确地记得尹昭情的呼吸与抑扬顿挫。   “小叔?”尹昭情开口,“你今天怎么会来风尚?”   魏英喆回神:“我本来是想着刚好路过,把钥匙归还给你。”   “嗯?”尹昭情心道也是,“那钥匙呢?”   “...结果忘记带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挠挠脸,笑了:“没关系没关系,那我改天再找小叔拿。”   魏英喆手指摁压上衣口袋里藏着的那把钥匙,问:“学了手语?”   “还不熟练。”尹昭情摇头,“目前只会这一句。我睡觉前刷视频学的,学得很慢哦。”   魏英喆也抬手,动作缓慢地做了一串手语。   “什么意思?”尹昭情困惑,“我好像只看懂一个‘你’字。”   魏英喆摇头,没有解答。   他刚刚其实在跟尹昭情说,“你是特别的存在。”   ————   —— 第7章 7   -   尹昭情去了瑞贝卡的办公室。   她作为副总有单独的总裁办,电脑里已经同步传输好拍摄成组的模卡。   “这五组我稍后放到公司模特池,后续如果有品牌邀约再通知你,这几天你控制饮食,记住我交代你的事儿,减重提上日程。”瑞贝卡看着尹昭情,抬下巴,“把沈欧包也叫进来。”   “卡姐,有什么吩咐?”沈欧包殷勤,满脸写着“我热爱工作,快让我干活”。   “你作为昭情的助理,得跟其他经验丰富的助理学着点。”瑞贝卡说,“行程航班酒店,服装管理、试场资料,还有帮忙联系品牌和制作团队,任何工作都要留痕。”   “收到。”欧包甚至行了个礼,“艺人就是我的上帝。”   瑞贝卡无语扶额,一挥手:“行了你们回去吧。”   虽然瑞贝卡上班时常喝酒,但办事靠谱。尹昭情是她手上唯一的艺人,她特地联系了管理部门,在模特池给尹昭情打上备注,告知各大品牌方,艺人状态还会更好,是公司现阶段极力推荐的新人。   大部分品牌看到这种备注,至少会考虑给一次试镜机会,尤其是针对风尚的艺人。   “卡姐,我有件事情想询问你的意见。”尹昭情抿唇,忐忑地开口。他跟瑞贝卡还不算熟悉,有点怕她。   “什么?”   “上次您说我最好同步做自媒体账号。”尹昭情问,“公司有运营吗?可以给我配一个剪辑师吗?”   瑞贝卡头痛:“有是有的。但很遗憾,你也知道我好多年没带过男模了,所以手上没有合适的运营。目前风尚这个岗位比较缺,公司基本只会给力捧的艺人分配团队。要不然你自己来吧。其他普通公司都鼓励艺人自己做账号。”   尹昭情爽快应下。   他要请欧包吃饭,两人往风尚大堂走。萧确和魏英喆坐在会客区沙发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桌上摆着几份文件,看表情聊的内容应该很正式,气氛不算轻松。   风尚管控严格,非员工进不了闸机,门口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跨步下了摩托,捧着一袋东西走进来,问前台:“你好,请问公司有没有一个叫尹昭情的员工?”   前台姐姐直接指明方向:“巧了,那边那位就是。”   外卖员欣喜,心道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遂拔腿就冲到尹昭情面前:“尹先生,有你的花。麻烦签收。”   尹昭情被拦截在半路,瞥见外卖员手里的透明手提袋。   里面是一杯咖啡和一杯满天星,满天星用杯泥固定。   他百思不得其解,“请问是谁送的?”   “一个叫...祝先生的。”对方查看信息,“您认识吧?”   祝先生?   祝其文?   尹昭情接过花,翻开卡片,右下方落款果然是祝主编大名。   他签下,翻开手机,第一条就是祝其文发的信息,问他花收到了没。   高达半小时后抵达风尚,帮魏英喆拉开车门时,注意到对方的神色,谨慎询问:“魏总,现在回香榧华府,还是有别的安排?”   魏英喆一时半会没说话,闭目靠着后座。   车内气氛沉闷,高达一个字不敢多言,好在开出去几分钟,阴晴不定的顶头上司终于开了金口:“去霍廷。”   霍廷是市中心一家私人搏击俱乐部,会员制,有一对一私教,环境很好,独立休息室、清吧、桑拿一应俱全,爱好拳击的有钱人时常在此消费,算半个销金窟。   擂台上私教举靶,喊着节奏,魏英喆换下西装,手臂肌肉虬结,动作猛而迅速,周围响起一连串砰砰砰的响声。   私教陪练完还不够发泄,魏英喆重新戴上拳击手套,对准沙袋继续练习。   拳拳到肉,沙袋被砸得猛烈晃动,节奏沉而狠。   闷响在空旷训练室反复回荡。   高达站在不远处,充当个吉祥物观众。   他默默看着上司的背影,心道人果然是越老心眼越小。   等对方打了半小时,高达上前制止,打手语:“魏总,这个月的药还没吃,明天我让私人医生送到魏域?”   这是魏老爷子一直让他按月服用的药,据说是调节内分泌和神经系统的。   具体调什么,高达也不清楚。   魏英喆停下,摘掉手套,戴上助听器,深而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绪,肩膀上全是汗,“老爷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大哥呢?”   “已经回国了,说是过几天打算陪嫂嫂去西藏旅游。”   “倒是悠闲。”魏英喆擦着汗,“我侄子呢?”   “您给的那份生活费已经按月汇给他。”高达说,“他说他就算在国外也用不了那么多钱。”   “我那是给他的吗。”魏英喆穿好外套,拨正助听器,面无表情,“也不看我给他以后他都花给谁了。”   高达了然,笑而不语。   家里没有什么需要魏英喆操心的,工作上也算顺风顺水,时间比较晚,魏英喆让高达先回去,他在清吧喝了杯酒,寄存在酒柜的罗曼尼康帝罕见地派上用场。   晚十点,他离开霍廷,楼下商场临近关门,健身房里倒还灯火通明。   尹昭情按照营养师的训练计划注册了这家健身房会员,练了一小时出来,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小叔?”   男人站在路边,没反应,他只好走过去拍拍对方肩膀。   “你的手怎么了?”尹昭情细眉轻拧,“有破皮。”   魏英喆低头一看,不怎么在意,解释,“捶沙袋用力过猛,手套摩擦的。没什么大事。”   “拳击?”尹昭情略听说过。   “是。”魏英喆注意到他的鞋,提醒,“鞋带散了。”   尹昭情手上全是东西,衣服外套,矿泉水,还有一袋准备拎回家的水果,他正准备找个空地放,就听魏英喆说:“你别动了。我给你系。”   青筋分明的手背上有几处擦伤,动作生疏地给尹昭情打了两个蝴蝶结。   鬼使神差地,在对方起身之前,尹昭情也蹲了下来。   马路上川流不息,灯影光怪陆离。   他面对面看着魏英喆,鼻尖差点碰在一起。见对方瞳孔慢慢放大,尹昭情笑:“小叔,我看视频学手语的时候被博主科普了,他们说听障人士如果是后天失聪,在听力下降后会慢慢失去对拼音的感握。比如对某些音的区分会变弱。”   “相对应的,字形记忆变得更强。”   “所以有些听障人士可能会更依赖于直接写字。”   “你是这样的吗?”尹昭情问。   魏英喆垂眸凝视尹昭情的嘴唇,半晌后点了点头。   “那怎么还给我发颜文字啊?”尹昭情下巴抵着膝盖,笑意盈盈,“总不会告诉我颜文字也是你手写出来的。”   魏英喆黑沉的眼眸与他对视:“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知道呢。”尹昭情不接招,跟他打太极,“难道你想偷学我的可爱?”   “...”   两个人都没憋住,笑出声。   魏英喆抬手,本想将人拉起,却忽然停顿在空中,只做了个让尹昭情起身的手势。   “很晚了,回家吧。”   尹昭情在等白锦来接,定位早已发送,师姐正在赶来的路上。   “回家早点休息。”魏英喆交代。   “恐怕不行。”尹昭情摇头,“我回去可能还要研究一下怎么用剪辑软件。我大言不惭答应卡姐要做自媒体账号,可惜搞不懂如何剪转场。”   “什么样的转场?”   尹昭情又手脚并用地描绘一遍。   “把拍摄好的素材发给我。”魏英喆说。   尹昭情不敢相信:“小叔你会?”   -   夜里书房亮着灯,三块屏幕上放着实时股市行情,项目文件,还有剪辑软件。   魏英喆把音轨放大,沿着波形山峰一帧一帧对齐转场,再加了几个尹昭情需要的动画特效。   两天后,尹昭情将东西整理好,从荷园搬出来,重新住回自己在市区租的房子里。   他一下班就被高达接上车,第一次进入了魏域的园区。   魏域园区极大,中央草坪设计了一圈橡胶跑道,运动区里篮球、足球、羽毛球场一应俱全,人工湖做了喷泉水景,办公楼下是咖啡店和小餐厅。   高达扫描虹膜,专用电梯直达大厦顶楼。   “尹先生,您稍等一下,魏总还在开会。”高达给他倒好茶水。   “谢谢高伯伯。”尹昭情礼貌道。   十分钟后,魏英喆一边调整腕表,一边推门而入。   “过来。”魏英喆拉开椅子,点亮电脑屏幕,“先查收一下视频。”   总共五分钟,尹昭情越看越惊奇。   这的确是他要的转场效果。   “在你找到合适的剪辑师之前,我可以帮你剪vlog。”魏英喆说。   听到这话,尹昭情内心不免失笑。   坐着这么大一间办公室,手底下成千上万号员工,哪有时间天天给他剪视频。   他侧头想问对方是不是开玩笑,却不巧撞到魏英喆视线。   深色瞳孔倒映着自己的脸,办公室内一股熟悉的木质香,冷静克制,余味悠长。   视频已经从头开始播放,尹昭情站在办公桌沿,尾音轻挑,“我找到了合适的剪辑师之后呢?”   魏英喆:“我会交接给对方。”   尹昭情:“那如果我一直没找到呢?”   秒针转了一整圈,室内过分安静。   魏英喆沉默片刻,道:“我也是可以一直练剪辑的。”   “个人爱好。”   尹昭情不好再装傻充愣,他忽然单手撑在办公桌沿,俯下身,近距离看着魏英喆,眨眼时像蝴蝶振翅,里面几分笑意几分探究,“小叔要什么报酬?”   大概是他刚刚喝过茶水的缘故,嘴唇水润,说话时发间挥散出清新的蓝风铃香。   魏英喆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逐渐灼热,又强行皱眉打断,换了口呼吸后说,“...再送我一块石头也行。”   “好礼不重样,小叔要不再想想。”尹昭情见好就收,伸手亮出掌心,狐狸般讨要,“我今天是来拿钥匙的哦。”   ————   —— 第8章 8   -   狐狸,一种同时具有猫的软件与狗的硬件的动物。   狡黠,聪明,美丽,天性顽劣,擅长蛊惑,喜好梳理自己的尾巴。   独居动物,最多以小家庭为单位生活,性格上敏感挑剔,具有高强度的警惕性,捕猎时会“装死”,游离在忠诚之外,一边卖萌一边展示魅力的同时,也有可能忽然冲上来一口咬住饲主,几乎无法被驯服。   护食,唯我独尊的利己主义,即使吃不完也会藏起来,绝不分享给其他小动物,捕猎上常伴有远超过实际需要的过杀行为。   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失-禁。   尹昭情狭长的眼睛微微弯笑,满脸写着无害,站在那活脱脱狐狸转世。   魏英喆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把钥匙取出来,稳稳当当放在他的掌心。   低头细看,尹昭情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白皙干净,但让人意外的是,指腹有一层茧,掌心也不像珠玉般滑腻。   察觉到对方视线,尹昭情自己也奇怪地看了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手而已,只不过客观来说,很漂亮。大概是基因好,他手指很长,小时候还被老师极力推荐学习钢琴,但家里没钱,最后不了了之。   “最近还好吗?”魏英喆问,“生活上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什么?”尹昭情回过神。   “营养师给你定制的食谱和训练计划。”   “她很专业很称职,每天都要和我视频连线观察我的外形有没有变化。”尹昭情认真,“我买了体重秤放在家,每天睡前和起床都称一次,现在已经轻了4.3斤。”   “非要说不习惯的话,饮食有很多忌口。”尹昭情不好意思道,“我老家吃的很甜,我也喜欢甜食。”   吃不到着实可惜,但他为了上镜必须忍。   “喜欢喝咖啡?”魏英喆说,“焦糖玛奇朵热量高,一杯下去恐怕很难稳定。”   ...焦糖玛奇朵。   祝主编给他送的那杯咖啡就是焦糖玛奇朵,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咖啡只是个陪衬,重点在于那杯满天星。   满天星的花语是“不张扬的、纯洁、真挚的爱”。   其实尹昭情根本没喝那杯咖啡。签收后他点进动态,发现祝主编近期在陪投资方吃饭,且转发了公众号编写的有关“纸媒衰落”的通稿。   看得出事业上并非顺风顺水,团队缩编,预算大幅度缩减,流量稿背弃时尚理念。   于是在拍照感谢祝其文时,他回了对方一首诗。   “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   意思很直白,发了张好人卡。   你可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君子欸,你像松树一样有风骨欸,所以专于事业努力进取就好,切勿沉溺于儿女情长哟。   显然这是代表婉拒的赠诗,岂料祝其文看到后似乎更加钟爱,不到五分钟就给尹昭情回了词。   “居可无君子,交情耐岁寒;春风频动处,日日平安。”   意思是我的生活里没有所谓的“君子”虚名也无关紧要哦,我和你之间的交情绝对经得住岁寒的考验哦。在春风不断吹拂的地方我希望你每天都平安顺遂呢!   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对方有分寸有节奏,也是个职场里泡出来的人精老油条,一连两天没再打扰,只留尹昭情一人风中凌乱。   “小叔。”尹昭情品味过来这杯咖啡带来的延迟效应,憋笑,“你记忆力很好,这么久过去了你还记得。”   “久吗?”魏英喆自言自语一句,站起身看一眼腕表,“饭点了。你吃没吃晚饭?”   “没有。”   “晚上有时间吗?”魏英喆看着他,“我带你去一家餐厅。你一定会喜欢。”   “现在吗?”尹昭情挠脸,“高伯伯送我们?那会不会太麻烦,他好像总是加班。”   “特助的工作就是全天待命,我给他开二十万的月薪。”魏英喆说,“但总是叫员工跑腿总归不好,人文关怀也是御下的方法之一。”   尹昭情若有所思,马上抓住机会,问:“小叔,怎样可以让助理对你忠心?”   “体面、情绪、还有分寸内的好处一样都不能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用来算账。员工为公司付出时间和精力,公司能给他们什么?高昂的酬薪和灵活的假期,或者一个优秀的跳板平台。能做到这些就很好了,但如果要收买人心,投其所好很重要。”   尹昭情:“比如?”   魏英喆:“高达的弟弟前两年陷入劳务纠纷,我给他请了业内最好的律师。”   尹昭情亦步亦趋跟在魏英喆身后,追着他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我要减重,不能太荤腥——”   “我知道。”魏英喆摁下楼层键,伸手帮他挡了下快要合上的电梯门,“所以带你去尝尝轻食。”   这回没有麻烦高达相送,魏英喆领着尹昭情去了魏域园区的地下车库,开了台宝马x5出来。   这台车和宾利相比,过于低调。   简单聊过后尹昭情才知道,原来这是魏英喆大学时他母亲送的礼物,竟然一直开到现在。   姥姥教过尹昭情,和人单独出门,如果要坐对方的车,不能坐在后座上。因为这样好像把对方当成了司机,不礼貌。   于是尹昭情自己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   车内仍是一股木质香,尹昭情正襟危坐,难免紧张。   坐了半分钟,大概是见他没反应,魏英喆忽然倾身过来。   虎口擦伤还没好全的大掌闯入视线,尹昭情脖子一紧,“小叔?”   “安全带。”魏英喆偏头看他一眼,视线下垂扫过嘴唇,面不改色扯出安全带给他系好。   真的瘦了。魏英喆想。   尹昭情的下巴尖更加明显,立体五官精致,骨感强烈,不说话时整张脸清清冷冷,唯独上挑的眼睛带着个人风格明显的昳丽。   车最后停在一栋装修风格时髦的三层建筑前,门口招牌写着“蔓茵”两个大字。   接待员接过车钥匙,将车泊好,服务员带着他们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室内有屏风和隔断,桌面天然石材,保留纹理,主餐区双人桌上摆了小型盆景。   服务员给了个平板,上面居然是热量表。   “想吃什么自己点。”魏英喆说。   尹昭情第一时间没关注热量,关注的是价格。   ...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抢钱的,却居然开了一家餐厅。   (⩌-⩌)可恶的大城市。   “这些我真的可以吃吗?”尹昭情不免怀疑,“要是被瑞贝卡知道了我会不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馋虫作死阎王殿,小情误上断头台?”   “不放心的话可以问问营养师。”魏英喆低声笑了,提议,“专业人士的建议比较中肯。”   尹昭情还真的当场连线远在斯里兰卡的营养师,一通视频电话里,尹昭情满眼期待地指了几个菜单上的菜,“这些可以吗?”   营养师:“可以啊。你成效很明显,其实控五天爽一天也没问题,一个月肯定能达成公司的要求。不着急,不用一上来就节食液断,那后续很有可能会反弹。”   营养师:“吃完明天加半小时训练没问题吧?”   “好啊好啊。”尹昭情笑意漾开,嘴甜道,“谢谢姐姐。”   营养师发出一声“哼”的冷笑后,受用地挂断视频。   菜陆续上齐,前菜开胃,甜虾鱼子海燕柠檬皮,牛油果泥水波蛋黑松露碎,主菜高蛋白低负担,和牛薄片去脂肪处理,香煎银鳕鱼轻量小食,还有盘蔬菜沙拉。用餐到中途,厨师忽然亲自端着甜点过来,是一份泰奶布丁。   尹昭情愣住,抬头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魏英喆介绍:“厨师跟豆腐洋行的老板学的,配料都一样,你尝尝看看是不是台南的味道?”   豆腐洋行有台南最佳冰店之称,每个去台南的人都不舍得错过这一口甜食。   尹昭情在那儿长大,这份餐后甜品对他来说很特别,是真正意义上的“投他所好”。   “如果怕热量太高,给我来解决也行。”魏英喆见他半天没动,谨慎道。   他才刚开口尹昭情就已经端盘上桌,舀了很深的一口。   “小叔喜欢甜食?”   “算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只是不常吃。”   尹昭情又舀一勺,口腔内蔓延开童年的味道,笑道:“那小叔喜欢什么?由于我现在心情很好,所以你可以向阿拉丁灯神小情提出三个愿望。”   ————   —— 第9章 9   -   “...那我许愿了。”魏英喆接招。   尹昭情翻开掌心,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   “我只要一个愿望。”魏英喆说,“希望阿拉丁灯神以后不要给别人说这三个愿望的机会,就算给了,也不要帮他们实现。”   “没了?”尹昭情问。   “没了。”   尹昭情爽快:“成交。”   “但如果我变成了漂流瓶呢?”尹昭情脑洞大开,“漂流瓶可以收小纸条,帮别人把烦恼抛向大海。或者我要是变成了河神,手握两把斧头问别人这有一把金斧子和银斧子,要选哪一把呢?”   魏英喆指腹摩挲杯口,“灯神只实现过我一个人愿望,这样就可以了。其他不强求。”   这是绝版的阿拉丁神灯时刻。旁人不会再遇到能实现愿望的灯神,不会再有和他此刻一模一样的体验,如此尽善尽美已经足够。   饭后魏英喆送他回家,导航定位在遇境小区,尹昭情租的房子在这。   坐上副驾驶座,尹昭情拿出手机,找到大陆常用的二手软件交易软件。在买东西之前,他特地发帖子问了问网友们,如果他有个朋友很喜欢某个角色,有什么推荐的周边。   热评第一带图评论,说这是个小海景,而且不会再贩。送这个给对方,对方将一辈子认你做义父。   尹昭情决定就是它了。   尽管知道沈欧包不缺钱,但心意总要送到。   于是他在二手交易软件上开始出价。   “在看什么?”魏英喆开着车问。   “打拍卖。”尹昭情低头嘀咕,遗憾地握紧拳头,“竞争很激烈,我才刚出价就被挤了下去。”   拍卖这个词对于上市公司总裁而言,其概念非常宏大。魏英喆皱眉:“拍什么?”   他已经准备给尹昭情转钱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要打拍卖,资金得非常充足才对。   “一个小海景。”尹昭情说。   魏英喆思考,“多大?”   “大概...呃。”尹昭情戳戳自己的手掌,“就巴掌这么大。”   魏英喆沉默两秒,“艺术品?”   海景是什么?雕塑装置?收藏级别的画作?还是要拍下什么黄金海岸线来经营?   尹昭情抬头看他一眼:“不是,马口铁的。”   “......”没听说过。   “那应该挺贵的。”魏英喆说,“钱够吗?很喜欢的话我叫高达帮忙拍?”   “叔叔。这是我从你那学到的‘投其所好’。”尹昭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忍住笑意,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举在半空展示给驾驶座的人,“马口铁是徽章的材质,徽章又叫做吧唧,是一种周边。我的助理有这方面的爱好,我要买的这款已经绝版,故而叫海景。出它的人很少,对喜欢这个角色的人来说其意义远大,非常喜欢就会非常想要得到,所以二手交易软件上经常有类似的拍卖,价高者得。”   魏英喆抽空瞄了眼,淡定道:“其实我知道。”   尹昭情:“真假?”   魏英喆:“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车内传出笑声。   最终在心理价内拍下小海景,车也刚好停在尹昭情家楼下。   “谢谢小叔,再见。”尹昭情站在路边挥挥手。   “你先上去。”魏英喆把着方向盘,降下车窗,颔首示意。   目送尹昭情走进楼道的背影,依稀可见灯光在他脸上落下,照出白皙皮肤和镀金版的细软发丝,他的脸上带着笑意。   步入电梯,尹昭情按了楼层。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楼道外停着的宝马x5绝尘而去,上扬的唇角于是荡然平息,一个眨眼的时间,他眼底浓烈的、氤氲着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归于一滩深不见底的池水般平静,仿佛刚才言笑晏晏、谈笑风生的不是他本人。   尹昭情掏出口袋的东西,用食指勾住钥匙圈,在手里转着这把开荷园月洞门的钥匙,出租屋的门锁发出滴一声,玄关鞋柜的感应灯亮起。   他走到全身镜前,打理一番有些凌乱的头发,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又从茶几置物盒里抽出来一个气球,坐在窗台边眺望夜景。   姥姥身体不好,尹昭情在戒烟。   将气球吹得又大又圆,几近爆裂,他才松开手,慢慢放气。   他有意无意朝魏英喆释放信号,对方察没察觉到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他只需要考虑,对方是否有在朝自己释放信号。   目前来看,这位小叔对他不能说是很喜欢,至少也能说是有点兴趣。   有兴趣就好办,成年人无非各取所需逢场作戏。   尹昭情处理亲密关系风格一向是“点到为止”。   因为他是电台主持人。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是深夜的情感类节目。他在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天播两个小时,连线过的听众没有一千也有五百。   夜晚会发酵人的情绪。   他上播后收到的连线大部分与感情有关,偶尔在一地鸡毛的狗血档里穿插工作或是学业上的烦恼,但绝大部分还是感情。   失恋,暗恋,久别重逢后的不敢靠近,热恋里忽然生出的疲惫与厌倦;困在漫长的暧昧里进退两难,各有志业后因异地被迫了断;有的人明明还爱但装作潇洒放手,有的人已经不爱却还维持体面的温柔。   听众的问题五花八门。细碎至消息该不该回复,语气该不该冷淡一些,最后一面到底要不要见,复杂至“他和他弟弟我都喜欢,可是选谁?”,“网上聊得不错,线下见面开房结果发现来的人是我上司怎么办”,“我和我老公的前女友不小心亲嘴了,这正常吗?”等等。   还有人会问他,为什么爱会变淡,为什么承诺会消失,为什么明明两个人谁都没有做错,最后还是走到了尽头。   夜色压在尹昭情身上,变成了电波。   白天大家都在忙碌,夜里压不住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而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工作,所以尹昭情照单全收。   很长一段时间,情天娃娃气象电台的听众们深爱着他,依赖着他,信任着他。   FM107.1频道在他接手之前,濒临停播。他任职时第一次操控调音台,让导播把第一位申请连线的听众接入到频道内,听到的是一段呜咽,连线者在哭泣。   或许是尹昭情温柔耐心地询问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打开了情绪发泄的闸门,对方嚎啕大哭,在断断续续的声音里结巴地介绍,说他叫小番茄。   小番茄是一名高三生,但因为说话结巴经常被学校的同学欺负。   他暗恋班上一位女生,偷偷往人家的抽屉里放了小蛋糕,结果被其他男同学看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趁着午休时间往蛋糕里放了一只死蟑螂。   女生拆开蛋糕后尖叫出声,男生们起哄说看到这个蛋糕是小番茄塞到女生抽屉里的,周围也有其他同学附和,女生红着眼睛推倒小番茄,并要求他家长到学校面谈。   但小番茄只有一个酗酒成瘾的父亲,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也拒绝去学校调和。   当天晚上,小番茄听到了FM107.1电台,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连线。   尹昭情:“小番茄,你别害怕,我陪着你。十分钟可以吗?我陪着你发泄情绪。十分钟以后我们尽量冷静下来,好不好?不然明天眼睛会很肿哦。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等你觉得可以开口说话的时候再回答我。学校有没有监控?”   小番茄鼻涕眼泪一起擤,用了四分钟就哭声渐息,“有...有...有...有的,有的。”   “小番茄,你明天去学校后,找老师申请调查监控怎么样?找到那群混蛋塞蟑螂的证据。你有和你喜欢的女孩解释吗?解释那其实不是你放的。”   “我我我...我...我当时是..是想说的,但是我,我说话很慢...我要说的时候已...已经被推倒了...”小番茄一说到这件事又委屈得抽泣不止。   尹昭情:“原来是这样,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你说不出口,或者不方便,可以试试写信给她。人们交流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是声音,也可以是文字,甚至可以是手语。你觉得呢?你想试试吗?”   连线里的声音干净好听,和风琴一般悠扬,又带着落日熔金般的暖意,语调温柔缱绻,像靠谱的邻家哥哥。   小番茄愣了一会儿,“你...你...你相信我?”   尹昭情:“当然。”   小番茄:“为...为为为..为什么?”   连他亲生父亲都不相信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电台主持人竟然相信他?   尹昭情:“因为你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才会在凌晨一点零三分找到这样一个无名的电台,用你最不擅长的方式,和一个陌生人说出你的遭遇。”   尹昭情:“加油小番茄,如果学校不配合你调查这场校园霸凌,你可以来电台找我,我亲自去你们学校走一趟。”   小番茄抹着眼泪哽咽:“主..主持人哥哥,谢谢...谢谢你...”   “你..你..你叫什么名..名字?”   “我叫小情。”尹昭情笑道,“这里是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哦,我会等着你的好消息的。小番茄同学,祝你的人生明日放晴。”   “好...好...好的老大!”小番茄立刻变身成他的忠实迷弟。   次日晚上,尹昭情再次接到小番茄的连线。   所有参与这场恶搞的男生都被处分,小番茄将写好的信交给了女生,得到了对方的真挚道歉,两个人加上联系方式,约好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小番茄在网络上分享了他在情天娃娃气象电台的故事,吸引了一大批听众来捧场,电台因此还上过新闻。   至此,FM107.1频道焕然一新,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连续大半年,尹昭情都陆陆续续接到老朋友小番茄的连线,连线中他诉说青春期的悸动,以及和心仪的女孩交换礼物的青涩,还憧憬着能和对方考上同一所大学。   连他的抑郁症也在逐渐好转。   ——“祝你的人生明日放晴”成了情天娃娃气象电台的招牌,每个人来此寻求帮助的人都把尹昭情当成知己好友,将人生中最灰暗的故事、最晦涩的情绪说给他听。   为了感谢尹昭情,小番茄特地将感谢信寄到电台,偶尔还会在信封里放上明信片和手作小礼物。   有一天小番茄连线了FM107.1频道,接通的瞬间,他对尹昭情说:“...生日快乐!小情老大。”   这是小番茄说得最流畅的一句话,居然没有结巴。   尹昭情震撼不已,僵在原地,连控音台上的音量都忘记调节。   导播在室外给他打了个手势,控音台旁的LED屏幕上忽然出现一行字幕:THANK YOU。   谢谢你。   之后每次尹昭情在电台下播,LED屏都会放谢幕动画。这在电台成了一段传奇佳话,有人说,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是镇台之作。   两周后,指考成绩公布。   指考相当于高考总考,结束后各大学准备公布录取结果。   尹昭情在电台等待小番茄的喜讯,上播等了三天,他收到私信,小番茄父亲告诉他,小番茄和女孩双双去世了。   车祸,抢救无效。   他耳朵嗡鸣,强撑着直到下播。   LED屏幕却弹出那句“THANK YOU”,尹昭情突然蹲在地上,呼吸不上来。   导播冲进演播室,外面的工作人员则冲进导播室,一窝蜂一窝蜂的人挤进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成了一串刺耳的“叮——”。   电台停播休整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尹昭情笑着复工,还是那句熟悉的开场白:“嗨大家好,我是FM107.1的主持人小情,听众朋友们喜欢喊我老大。特此提醒,你现在收听的是一档合法存在、但不一定有逻辑的电台节目。”   同事们很担心他。   “你怎么样啦?”,“休息好了吗?要不要再请一段时间的假期?”,“现在再重播电台,能保持之前的水平吗?”   尹昭情也问前辈们,“您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如果某位听众是你手下电台的灵魂人物,他和他恋人的故事构成了节目的基调,可他们以后再也不能和你进行连线了,你心情如何?   你抉择如何?理想如何?初心如何?   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换一个环境放松自己?   “情啊。”老前辈叼着烟,站在走廊里,往外吐了一口烟圈,“我承认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主持人,但你只是一个主持人。”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承担太多。”前辈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怜惜,一边摇头一边道,“这只是一份工作。你可以尽心开解他们,帮人们排忧解难,但你不能太当真,不能太代入。这样会很累。”   明白了。尹昭情朝对方鞠躬。   排山倒海的信息碎片朝他涌来,接连不断的连线充斥着他的生活。   一干又是两年,直到投资不足,电台不得已停播。   离职之前,尹昭情在广播大楼最高层的办公室里,归还了主持人工作牌。   台长叫住了他。   “听说你要去大陆当模特了,恭喜。”台长说。   尹昭情笑了笑,“谢谢老师。”   “或许你自己察觉不到,但我看在眼里。昭情,你知道你现在状态并不好吗?”台长问。   “哪里不好?”尹昭情说。   “你现在很假。”台长笑。   尹昭情挑眉:“我很假?”   “对。”台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给他泡了一杯茶,“我一直在关注你。”   “你是这里连线过最多听众的主持人,也是最受好评的知心哥哥。听众们不断给你投稿,不断寻求你的帮助和慰藉。源源不断的情绪输入给你,那么你的出口在哪里?”   尹昭情手臂一僵,没说话,抿了一口茶。   台长:“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想有些话我就一定得和你聊。”   台长:“三年前你全情投入,由小番茄那通连线开始,不管是哪位听众找到你,他们高兴,你就高兴,他们悲伤,你就悲伤。那个时候的你相信他们,相信爱情,你完全能代入到那些爱恨情仇中并感同身受。”   台长:“但是现在你‘解离’了。”   尹昭情手指一蜷,愣愣看着头发半白的台长。   “这两年办电台,你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看和聆听爱情。”台长道,“你客观冷静,头头是道。你见过太多,所以已经麻木。可是你自己从来没有直面过爱情,你内心深处仍然一知半解,并且想要尝试,对吗。”   尹昭情回答:“我不知道。老师。”   “我告诉过自己,不要全情投入,不要入戏太深。入戏太深容易受伤,受伤就会变得狼狈。”尹昭情坦然一笑,“开导别人也好安慰听众也罢,反正说辞大差不差,只要他们能发泄出来,我多背一些话术其实很简单。”   人和人之间往来,不论是谈论感情还是谈论别的,任何时候都要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才能及时止损。   把缘分暂停在露水上,这样不用负重。   “老师。”尹昭情忽然放下茶杯,单手撑在杯口,勾唇,狭长眼睛里的光芒攻击性十足,但也不乏好奇,“爱情一直就这样吗?”   “哪样?”   “普通,平凡,或者无聊?”   台长大笑:“是的,千篇一律,不值一提。但还是那么多人甘之如饴,你觉得是为什么?”   尹昭情皱眉。   台长:“是因为他们蠢吗?”   “...不是吧。”尹昭情说。   台长:“本质上还是因为它能给人带来希望,带来愉悦。而你现在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来,给了尹昭情一把伞,“外面下雨,路上注意安全。以后大红大紫了不要忘记回台南,给我带两瓶好酒。”   尹昭情真心实意笑了,起身鞠躬,接过伞,“绝对的。老师,谢谢您今天跟我说这些。那我走了?”   “祝你的人生也能转晴。”台长和他握手告别。   “要不您还是祝我在遇到爱情的时候,能尽情去爱吧。”尹昭情开玩笑说。   “可以。”台长郑重,“尹昭情,祝你有朝一日能尽情去爱。”   -   尹昭情打下拍卖后等待卖家发货,他先给沈欧包发了信息,说过两天会给他送一个礼物。   22岁曼妙继父:卧槽   22岁曼妙继父:老大你肿么这么好[星星眼]   情天娃娃:对的,我就是这么好[酷]   22岁曼妙继父:话说老大,我一直很想问你,你是台省过来的?我不太熟悉,你们平时讲话怎么讲?   22岁曼妙继父:你很机车诶。   22岁曼妙继父:这样?   情天娃娃:机车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讲了,只有老一辈说   22岁曼妙继父:那一般说?   情天娃娃:真假,拜托,有够,确实,乱讲,幹,三小   情天娃娃:语气词的话,吼,啊?内,啦。这些都可以   情天娃娃:但我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偶尔会把“我”换成“偶”,这只是个人口癖,闹着玩的,不代表全体台南同胞   22岁曼妙继父:真假(≧ω≦),这条信息只有二次元の朋友才能看到内。一定要和我继续待在一起哟,不可以变成坏!现!充!啦!啊嘞?不喜欢这样的我吗?[失望的眼神],拜托,有够讨厌内!幹,呆胶布的,希望你能带着祝福魔法越来越好吼[爱心]   “......”   情天娃娃:用得很好   情天娃娃:但是微信怎么拉黑你?   22岁曼妙继父:我错了。   22岁曼妙继父:言归正传,你给我的卡点变装+转场的视频我已经发布出去了,重新创建了一个账号在某社交平台上,猜猜现在数据如何?   22岁曼妙继父:小爆,目前2500赞   22岁曼妙继父:视频水平不错啊,谁剪的?我能八卦不   情天娃娃:不能ᴖᗜᴖ   22岁曼妙继父:好的好的,那后续我帮忙发布就行了吗?   尹昭情回复一个是的,让欧包早点休息。   次日九点,尹昭情被铃声叫醒,睡眼惺忪地用胳膊挡住眼睛,伸手摸过手机,看都没看来电人就接通:“喂?哪位?”   瑞贝卡淡淡:“恭喜,接到了职业生涯中第一个品牌邀约。”   “一小时之内到公司。”   尹昭情腾地一下卷起身,黑发散在锁骨前,眼带惊喜。   “好的,谢谢卡姐,我马上就来。”尹昭情握住电话,冲进洗手间洗漱。   ————   —— 第10章 10   -   小区里种了桃花树,一到春天就醒,粉白花瓣落在尹昭情肩膀,他低着头在打车。   到京市没多久,尹昭情对环境十分敏感。天性使然再加上后天学习,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一向是他熟稔于心的技能。   小区门口栽种行道树,来往车辆很多,路边停靠着的也不少。   除了体型巨大的货车和几辆常见的比亚迪特斯拉,还有台库里南。   车窗贴了防窥膜,侧面角度无法看清里面是什么人。   京市豪车遍地都是,尹昭情不太在意,等他的滴滴司机来了,他跨步上车报了手机号。   车开出去十分钟,尹昭情手指随便滑动手机屏幕,抬头看了三次后视镜。   那台库里南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身后。   起初尹昭情以为是错觉,或者刚好顺路。然而通勤路上十字路口多,每个路口对方都没转弯。   “师傅。”尹昭情探头和司机说话,“我改了下车地点,您看一下。”   “好的。”   滴滴师傅把他放在商场门口,尹昭情砰地关上车门,回头瞧着马路。   库里南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掠过,速度太快,开车的大概只是司机,脸他倒是看清了,没什么记忆点,衣着打扮也简单。   而后座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男人,五官什么样难以识别,只依稀有了个印象,发型都很精致,穿着不算新潮,气场成熟,年龄目测四十多岁。   尹昭情下意识想给荷园发个信息,刚点开对话框又犹豫了,最后作罢。他走进商场,从后门出来,在街边重新打车。   一番周折终于抵达风尚。   瑞贝卡和欧包已经在大堂等他,一个面色冷静,一个一直在转圈搓手,激动万分。   “老大!”欧包冲过来。   尹昭情跟他拥抱,瑞贝卡将两人拎到总裁办,电脑界面停留在一个宣传片。   “三天后现场面试。casting规模很大,名单里一百多号模特,竞争激烈。这次的品牌方是做国风的,看了你那套中式光影的模卡后立刻联系了我们。”瑞贝卡点了点鼠标,眼镜镜片折射一道严厉的光,“这是他们放在官网的广告。”   视频一共三分钟,瑞贝卡让他们来回看了五遍。   logo上写着“观止”二字,这是个新中式轻奢品牌,五年前走向海外,在国际上也小有名气。旗下有国风独立工作室,汉服线上和线下实体店铺,丝绸、香氛、腕表等奢侈品,且品牌上个月刚刚和知名手游进行联名,出了个专属皮肤。   “他们要什么样的模特?”尹昭情不由得问,“电商模特?”   “不止。”瑞贝卡说,“他们都要。平面单品拍摄四位,主要是电商展示用。宣传大片两位,一男一女,长期合作,一季拍一组。形象代言人和发布会走秀也需要,但这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还只是新人。”   “我给你的目标是拿下他们的宣传大片,你能做到吗?”瑞贝卡问。   尹昭情实话实说:“有点难。如果只是平面我很有信心,可是宣传片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   “难就对了。”瑞贝卡提了提眼镜,“不难我签你干什么?任何事情只有你敢想敢做才会成功。”   尹昭情微笑:“我只是说没信心,但没说不会成功哦。”   “?”瑞贝卡扬眉,破天荒多看了尹昭情一眼。   她对这个新人的初印象很好,客观评价,外形条件简直是上乘中的上乘,以她毒辣老道的眼光反复审视,都能给其打上“出类拔萃”的标签。   可是模特这一行光有美貌其实也不够。   太多人起点漂亮,前途光明,但在某些活动上认识了人,一个月后就辞职订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不后悔,瑞贝卡就尊重祝福。但从一个模特经纪人的角度来看,她签模特肯定要“长远”。   她需要既有野心又足够坚定的人,这样的人能带风尚重回巅峰,能打响亚洲男模的名号,对冲欧美主流市场。   尹昭情正合适。   等这样一个男模她等了六年。   “观止这个品牌我之前合作过。”瑞贝卡介绍,“他们老板自诩清流,眼光很高,不喜欢太俗气的模特。这三天你调整一下状态,三天后的casting是选平面模特的,选完他们才会公布宣传大片的要求。”   “好。”尹昭情应下。   台步一练又是三天。   再回风尚,尹昭情把包装精美的小海景送给欧包,欧包抱住他的手臂以泪洗面,扬言要送他一栋楼。   新人模特没团队,瑞贝卡自己出钱包了车,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三人收拾好东西后上座,瑞贝卡问:“之前是做电台的?”   “对。”尹昭情回答。   “大学什么专业?”   “学播音的。辅修过戏剧影视文学。”   “我靠。”沈欧包惊奇,“老大,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在我心目中你的形象又变了。”   “变什么样了?”尹昭情笑问。   “变得有文化了,风雅了,高岭之花了,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了。”沈欧包说,“我就说你怎么讲话和唱歌似的。”   “你呢?大学是什么专业的?”尹昭情好奇。   欧包笑容神秘:“你猜猜?”   “猜不出来,直接说。”尹昭情催促。   “俺是软工的。”   “什么?!”尹昭情震惊,“那你怎么会来面模特助理?”   “谁面助理了?!”欧包抓狂,“我本来是面试模特的好不好!我从小就梦想当模特!哎可惜原装配置还是差了。”   瑞贝卡唏嘘,捧着咖啡杯喃喃:“模特这一行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当年读的可是犯罪心理学。”   “什么?!?!”尹昭情和沈欧包双双抓住座椅扶手,肃然起敬。   前排司机适时插嘴:“巧了吗不是,我干会计被裁,现在出来跑车。”   “......”   车内众人同时笑出声,商务小面包载着四条转行狗抵达观止总部大楼。   摄影棚内人满为患。   四面白墙,天花板上全是吊灯。   面试现场气氛严肃,一波波经纪人带进去一波波模特,但结果不尽人意。   总监亲自把关面试,皱眉看着模特,频频叹气,然后摇头,“下一个。”   终于轮到尹昭情。   他换好了品牌给的样衣,一款明制轻改的广袖长衫,主色冷灰青,外衫带水墨晕染和竹影。   他走进来时带起一阵轻风,风里夹杂极淡的清香,不知为何,周围叽叽喳喳的人安静下来,自觉给他让路。   “尹昭情?”总监直愣愣盯着他,手部动作机械性地翻资料。   尹昭情笑着点头。   旁边助理挡住嘴巴,在总监耳边说了句,“这是风尚的艺人。”   风尚的大名业内人尽皆知,总监了然,细细观察,并在电脑上点开了他们钟意的那组模卡。   人比照片还要好看,动态掌控得很好。   “唇膏唇釉擦了,我看看素面效果?”总监吹毛求疵道。   尹昭情照做,用指腹揉搓两下嘴巴,展示给桌后的几个人,开口却道:“没有涂。”   指腹干干净净,唇色依旧。   不是鲜艳浓烈的红,淡而自然,衬得他气色很好。   出乎意料的回答,配上他浓密长睫和缱绻风致的眼睛,使他的初次亮相摄人心魄。   总监心都打了个颤,因为这嗓音和五官不符。只看穿搭和气质,尹昭情明显是端庄风雅一挂,奈何嗓音清透甜美,言谈古灵精怪,有种百灵鸟在砚台上蹦蹦跳跳的感觉。   而他的脸可塑性很强,能留白,有余味,不张扬。正巧,观止品牌最不喜欢的就是过度欧美化的脸。   总监在评估表上打了几个勾,“进二轮面。妆造组再带他去换一套样衣。”   现场发出惊叹声。   因为这是今天第一个进二面的模特。   二面折腾了快两小时,一百多号模特最后被刷得只剩八位。   这一次的体验比先前好,尹昭情渴了有水,饿了有无糖燕麦垫肚子,都是欧包准备的,瑞贝卡则时刻关注摄影棚里的情况,和观止多方交涉。   直到晚上八点面试才结束,观止说明天下午两点前会出面试结果,他们内部还要再筛选。   尹昭情换了好几套衣服,做妆造时脖子还不能动,晚上回到家已然虚脱,冲进洗手间泡完澡,就立刻把自己摔在了柔软大床上,扑倒不起。   瑞贝卡在三人群内发了信息。   卡皮巴拉:观止那边给了最新的宣传片要求。   卡皮巴拉:硬性要求,男模必须是长发,长相秀气,身高182以上(最后这条吓死我了。好在有惊无险。)   卡皮巴拉:加分项,会舞蹈,或者会书法。   22岁曼妙继父:这啥加分项??   22岁曼妙继父:俺们不是模特儿吗!   瑞贝卡:国风品牌就这样,形象很重要。宣传片是视频形式,要求当然比平面照高。既然给出这两个要求,说明他们的拍摄方案和这两点有关。   瑞贝卡:宣传片试镜是下周,所以我们最多还有七天时间   瑞贝卡:舞蹈还是书法,争取一键速成,选吧@情天娃娃   尹昭情思索片刻。   情天娃娃:书法吧?好歹我会写字,有基础   瑞贝卡:[ok]   瑞贝卡:我给你找个老师。好好练。   22岁曼妙继父:但是这样太辛苦老大了吧!   瑞贝卡:观止宣传片一季度一拍,重点面向海外,所以一季度一结算。而他们公司宣传片报价是平面报价的十六倍。   22岁曼妙继父:哦哈哈...老大我忽然觉得你辛苦一些也没什么的   情天娃娃:...好ᴖᗜᴖ   观止在下午一点多给风尚发了合同。   “平面电商定你了。明天开始拍。”瑞贝卡在办公室吃泡面,把合同往尹昭情面前一推,“看看价格,我已经尽力给你争取到最高。”   “谢谢卡姐。”尹昭情眼睛亮晶晶。   欧包凑过来:“多少钱啊多少钱啊?”   两人看清报价,对视,默契击掌。   签约后沈欧包作为助理是有分红的,他高兴地举起双手,转着圈出去了,恨不得昭告天下他的艺人是脸蛋天才。   瑞贝卡等尹昭情签完字,把合同收回去,整理好桌上的泡面桶,开口:“你的书法老师我给你找好了,晚上七点会联系你。”   “好。”尹昭情问,“指导费贵吗?先生年纪多大?我需不需要带一点伴手礼拜访?”   “大也没有很大吧。”瑞贝卡眼神飘忽了一瞬,咳了声道,“免费的,你认识。”   “我认识?”尹昭情困惑。   “对。魏域的魏总。”   “?”   尹昭情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瑞贝卡,瑞贝卡假装很忙,低头在盖泡面盖。   见对方完全不敢和自己对视,尹昭情气笑出声,回味过来,“卡姐,这位老师真的是您自己找的?没有别的因素?”   “哎呀。”瑞贝卡也举起双手,学着欧包的模样转着圈离开总裁办,只留下一句,“我不知道啊。”   “...”   拜托...   怎么这样!   尹昭情觉得自己上当了。   他一直以为瑞贝卡是一名专业、成熟、稳重、严肃、老练、冷淡、从容的经纪人。   ...结果怎么这样!   怎么把贼船开过来了!   此刻办公室内除了他空无一人。他两手撑在桌边,脖颈发红,摆出最凶的表情握拳一敲。   -   高达几天没见尹昭情,开着宾利来风尚接人时态度可以用热情似火、膜拜救兵来形容。   “尹先生,这里这里!”高达挥手,“终于又见到您了。”   “高伯伯好。”尹昭情朝他笑。   高达帮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我现在送您去香榧华府。”   “我要带什么吗?”尹昭情钻进去又钻出来,脆生生问,“毛笔?还是宣纸?”   “都不用。已经备好了。您只要人到了就行。”高达自豪地拍着胸脯,“我办事您放心。”   眼看拖延不得,尹昭情只好认命地靠在后座。   车内有熟悉的沉木香,高达开车时自觉地闭嘴,放了车载音乐给他听。   香榧华府环境雅致,尹昭情观察路线,记住了楼号。   高达给他刷了电梯卡,摁了楼层就欠身退了出去,笑着跟他道别。   站在门前低头整理好袖口和衣领,尹昭情点了一旁的门铃。   开门的是个机器人。   脑袋上两个天线,机械手臂十分灵活,深蓝色的灯泡眼扫描尹昭情,胸前的屏幕上弹出字幕,它手腕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说话时光滑脑袋上的天线还会兴奋地亮灯:“欢迎光临,尹先生!”   “你是?”尹昭情被先进科技震撼。   “我是老鹰双吉堡的私人管家,您可以称呼为我小红豆。”机器人拉开门,自来熟地摸上尹昭情后背,把他直接推了进去,“老鹰双吉堡已经等候多时了,快快请进吧~”   “...”   这款机器人大概是用微信账号绑定的,如果没有特意设置,那么它对用户的称呼会随着微信名的变化而变化。   尹昭情好想笑,他询问:“你认识我?”   “当然,今天唯一一个被登记过会上门的客人就是您。”小红豆振振有词,“长头发,有泪痣,长得很漂亮,要以礼相待,老板都和我说——”   “小红豆。”一道略低沉严厉的嗓音打断他,魏英喆从书房走出来,“去给客人倒水。”   “哦~”小红豆转过身,仰头问,“尹先生想喝什么捏?”   “水,可以吗?”尹昭情忍不住放轻声音,温柔道,“最好是温的。谢谢你。”   他不常喝冰水,主要为了保护嗓子。   “没问题。”小红豆优哉游哉转到岛台。   尹昭情和书房门口的男人对上视线,魏英喆解释:“这个版本还在测试,功能不完善,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还请见谅。”   尹昭情摇头表示没有,问:“这是魏域研发的家用机器人?”   “是。”   尹昭情笑:“挺可爱的。”   “装的。”魏英喆往岛台扫了眼,光明正大说坏话,“平时连个电视都开不明白。研发部私下喊它们人工智障。”   他侧身,“进来吧。”   书房很大,比尹昭情的客厅还大,里面琳琅满目的书籍,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地面比脸还干净,看得出书房主人私人作风良好,至少爱干净。   照片只能看出装修不错,亲身体验后尹昭情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老钱风。   他不敢在别人家随便乱逛,来练字就练字,在书房稍微看几眼就收回视线。   尹昭情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摩挲,这笔质量应该很好,狼毫,笔端一丝分叉都没有,崭新细韧,右手边一盘现磨的墨,黑中带润,光泽有层次感,气味淡淡化开,墨色沉而不死。   青石镇纸雕刻瑞兽纹样,压在宣纸上方。   魏英喆过来时身上的沉香慢慢包裹着尹昭情,他把字帖摆过来,里面十几种风格的字体,“挑一挑。”   大致翻几页,尹昭情选了瘦金体、小篆和行书。   “为什么选这三个?”魏英喆问。   “嗯?”尹昭情认真看字,“观止是国风品牌,面向海外市场重在宣传传统文化,品牌调性是‘留白’和‘文雅’,这三个柔中带骨,比较符合他们的风格吧。”   他说话不疾不徐,科班出身,语调适中,抑扬顿挫都把握得刚刚好,灯光透过他的发缝漏在宣纸上,光晕斑点灵动迷人。   魏英喆早在三年前就听说过尹昭情的事迹。   常去荷园,就能听见荷园里的人常常提起他。   上至管家门卫师姐师妹,下至荷园种的草养的花飞过的鸟,必对尹昭情赞不绝口。   别人口中的尹昭情孝顺礼貌,进退有度,聪慧机敏,韵若青松,那也只是口说无凭。   然而越是与之接触,越能印证,这些都是真的。   魏英喆不动声色:“如果要在这三个里选一个呢?时间紧迫,来不及都练。”   尹昭情想了想,“那就瘦金体吧。”   “为什么?”   “观止老板贺文是学院派出身,爷爷是美院教授,父亲经营画廊,母亲从事文化行业,夫人则学中国舞。他自己从小就被要求练字学画,毕业后创业从商,一直被诟病沾染了铜臭味,实则他骨子里是个叛逆又带着掌控欲的人,否则也不可能野心勃勃把观止推出国门。”   “楷书太板正,行书太常见,草书太狂放,瘦金体正合适他这种不伦不类的雅性。”   “而且瘦金体又叫帝王之书,代表一种审美主导权。”   魏英喆观察他神色,“调查过贺文?”   尹昭情弯起眼睛,承认:“是。”   “开始吧。”魏英喆笑了,眼底不乏欣赏,“贺文钟爱瘦金体,小时候他爷爷不让他练,他会自己躲到车库去写。选它的确是捷径。”   这话信息量不小,尹昭情提笔试着在宣纸上方写了两笔,慢慢道,“小叔人脉还真的很广?”   “点头之交,不算人脉。”   “那小叔为什么帮我?总不会告诉我你真的想收我做书法弟子。”尹昭情调笑。   魏英喆顿道,“或许有一天你能成为我的人脉。”   尹昭情写到一半,讶异抬眸。   他眼睛里是吃惊,惊后笑意如棉花糖般化开,“抬举我了。”   不过这话尹昭情很喜欢,恭维也好假设也罢,平起平坐的感觉谁不喜欢?   “我好像写不出字帖上的细线条。”尹昭情握着狼毫笔,手腕一停,侧头,黑发垂在胸前,“哪里有问题?”   魏英喆一怔。   他走过去,站在尹昭情身边,粗糙干燥的手忽然托住尹昭情的手腕。   怀里的人没有推拒。   若有若无的蓝风铃香萦绕着鼻息,魏英喆喉结一动,沉眸托着白玉般的手,教他怎么转折,怎么收笔。   室内安静。   尹昭情感觉到强壮有力的手臂禁锢着自己,后背贴上坚-硬的胸膛,右手被掌心牢牢裹住,一笔一划带领他在宣纸上留下墨金。   比起他刚才自己写出来的蚯蚓,这回的瘦金终于有模有样。   写了几分钟,魏英喆忽然一顿。   “怎么了?”尹昭情侧头。   两张脸近距离相对,尹昭情琥珀般的眼睛更加璀璨,脸上没有一丝瑕疵,状态极好,细腻白皙的皮肤是上好的羊脂玉。   魏英喆眉头轻拧,磁嗓有些发哑,“头发散了。”   尹昭情摸摸自己的发丝,也觉得练字时长发有些不便,他盯着魏英喆棱角分明的脸,笑,“那怎么办?”   “叔叔帮我扎?”   书房门没关,小红豆端着温水进来,看到两人差点亲在一起的嘴唇和已经碰在一起的手,尖叫:“噫——!!”   尹昭情迅速收回手,错开一步拉开距离,接过水在舌尖润了润口腔。   魏英喆一记暴栗扣在机器人脑袋上,命令,“去拿皮筋。”   “哦~”小红豆没有痛觉,深知这是雇主的肯定,闪着天线走了。   ————   —— 第11章 11   -   尹昭情坐在一把高背真皮椅上,双肩舒展放松。   柔顺的头发被一双大手托住,轻轻从胸前绕到脑后,重力和摩擦力交互,头皮传来酥-麻的感觉,尹昭情身体紧绷了一瞬。   只是一根黑色皮筋,成本价几毛钱都不要,小红豆选了个水晶托盘盛着,庄重地举着妆奁递到桌边,满眼期待。   “出去。”魏英喆一边给尹昭情扎小揪揪,一边赶小红豆。   小红豆叉腰走到门口,又回头扮了个鬼脸,“哼!”   室内安静下来,书桌上弥漫浓醇的砚香,魏英喆垂眸,手里是乌黑发亮的头发,轻柔顺滑,视觉上观感比之前更好,应该是保养过的缘故。   尹昭情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是钱,如果走红,大概率还要买保险。   风尚把他培养得很好。   魏英喆莫名心情不错,尹昭情事业上顺风顺水,各方面都越来越好,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散发清香的发丝摩挲过掌心,他用大拇指反复拨弄,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尹昭情不得不开口:“好了吗叔叔?”   “好了。”魏英喆收回视线,松开手,示意他起身。   尹昭情继续提笔练字,书法一向修身养性,很考验人的耐心,写着写着尹昭情内心格外平静。   他喜欢这种进入“心流”的感觉,一个多小时练下来整个人身心舒畅,神清气爽。   书房门被人打开,魏英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桌边。   “我看看。”他道。   尹昭情于是把旁边堆好的宣纸展开,上面全是他仿照字帖练的瘦金体,一开始不得要领马马虎虎,最后几张则明显熟练许多。   “辛苦了。”魏英喆说,“你很有天赋。”   尹昭情笑:“那我明天还来吗?”   魏英喆反问:“你想来吗?”   练字得循序渐进,况且书房里很多名家字帖,有些还是孤品级别,他作为艺术生是很感兴趣的。   “来吧。”尹昭情说,“我一定要好好练,拿下观止的宣传片。”   “好。”魏英喆暗自松了一口气,“我让高达每晚七点去接你。”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可以发信息给我,我会备好。”   尹昭情道谢,魏英喆将他送到玄关附近,半人高的小红豆突然冲出来,紧紧抱住尹昭情的腿。   “情,你不要走啊。”小红豆用坚-硬的钢铁脑袋抵住尹昭情腿肉,撒泼打滚,“情!情!情!你不走好不好?!”   尹昭情弯腰摸摸它的脑袋,安抚,“我明天还来的。”   “不行不行,小红豆舍不得你。”它紧紧抱住人的腿,疯狂摇头,泪眼汪汪,“你留下来,我给你换新床单,我们家的床很大的,也有好几个客房,晚上你想打游戏还是看电影都可以,我马上给你下单游戏卡带,我们家各种视频软件会员都是五十年打上的!”   尹昭情听完它的话术,总觉得很像推销员。只不过推的是迷魂阵,是女儿国,是幽情谷。   他看向靠在不远处的魏英喆,对方完全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单手扣着红酒杯,直到尹昭情视线求助,才开口:“功能还不完善,应该是故障了。”   “它以前也这样?”尹昭情微笑,“只要来了客人就会抱住大腿挽留?”   魏英喆一下直起身,“当然不会。”   停顿片刻,解释,“它的好感机制很复杂,程序员做了个屎山代码。”   “可能不太巧,你正好通过了所有加分选项。”   “所以它现在很喜欢你。”   “不太巧吗?”尹昭情蹲下,牵住小红豆的手,“我倒是觉得很巧呢。宝宝,我明天七点准时来好不好?记得我要喝什么吗?”   “...记得!”小红豆心都化了,一哄就好,自豪道,“温温的水!”   “那我走了。”尹昭情朝它挥挥手,“拜拜小红豆。”   “情情再见!”小红豆洪亮道,“明天一定要来哦!不来我会哭的!”   尹昭情已经拉开门,又突然顿住,他直直看向魏英喆,打了个手语,意思是叔叔再见。   魏英喆愣愣看着那串流利的动作,直到大门砰一声合上,电子锁落锁。   他坐回沙发,端着红酒好半晌没动。   “呵呵。”小红豆晃过来,讽刺,“你就不会向我学习一下,多和人家拉近距离吗?”   魏英喆看它一眼:“我已经在拉了。”   小红豆:“拉在哪里?”   小红豆:“你已经占了一个年纪太大的劣势了,你现在除了有点钱和有点权以外一无所有!”   恶语伤人六月寒。魏英喆脸色发青,气结于胸,没搭理它。   小红豆:“你要像我一样,给尹昭情全世界!”   由于它一直追着魏英喆重复这句话,最后魏英喆在将他强制关机和满足它的代码需求里,选择了后者。   “知道了。”魏英喆败下阵,“给尹昭情全世界。”   “哇——”小红豆激动鼓掌,“撒花~”   这款家用机器人连接了室内所有电子设备,空调、冰箱、浴室、蓝牙音箱,什么都能调。小红豆正在给浴缸放水,魏英喆忽然道:“我发现我三天不见他心脏会很不舒服。”   小红豆检索到关键词,触发底层代码:“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给您安排体检?我联系一下私人医生文森特先生。”   魏英喆:“我都说了你这个版本还不够好,智商太低。”   “气死我了!”小红豆暴怒,“我宣布洗碗机罢工三天,我把电线拔了!”   -   和观止签了平面合同后,尹昭情正式开始拍摄。   观止不愧是龙头品牌,钱多,棚内拍摄请了十多个摄影师,阵仗很大。   卡姐和欧包陪着尹昭情抵达拍摄地点,一个上午拍了二十套衣服,都是网店即将上架的换季新品。   瑞贝卡手段强硬,加上风尚在业内的口碑一向很好,看在尹昭情是个新人模特的份上,观止先给他打了款。   税后到手五个零,夜里尹昭情回到家,在官网逛了好久,最后挑挑拣拣,奖励自己一双新的鞋子。   拍摄并非站桩,要做妆造要换衣服,还要摆pose,有时候摄影师一句“感觉不对”,他还要调整情绪,尽快入戏。   一整天下来腰酸背痛,尹昭情趴在床上,把枕头垫在肚子下面,边玩手机边给自己捶背。   要是小红豆在就好了,可以帮自己揉揉肩膀。   尹昭情切屏幕,去魏域的官网搜了搜,发现这款机器人没上架,甚至连新闻都搜不到,大概是个保密项目。   他把小部分钱存在银行卡,剩下的大部分汇给父母,最后留了一点零花。   尹昭情给荷园所有师姐妹都点了奶茶送了小礼物,给琳姐买了按摩仪,给姥姥定做了个翡翠手镯。   “散财童子啊你?”白锦发语音骂他,“不要挣了钱就挥霍,我们都有收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烦人!”   “对不起师姐,偶知道惹!”尹昭情回她。   “奶茶很好喝!耳环很漂亮!谢谢!”白锦说。   “好的。”尹昭情笑。   一连五天,尹昭情晚上七点都准时抵达香榧华府。   他近期拍摄安排得很满,恰逢换季,品牌推出很多新衣服,每一件罩在尹昭情身上都很好看,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观止总监对他称赞连连,甚至表达出深入合作的意愿。   有这样的暗示在,尹昭情认为宣传片他势在必得。   除了在魏英喆那儿待一两个小时外,尹昭情每天晚上回家还会自己练字。   他找小叔借了字帖,挑灯苦学。   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就要做到最好,这是尹昭情的人生态度。   可惜时间仓促,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尹昭情在书房蘸墨时眉心一拧,忽然慢慢放下笔。   小红豆察觉,冰冷的机械手掌摁在尹昭情前臂处,“是不是肌肉酸胀了?”   “有点。”尹昭情被迫坐下,“你还会看病?”   “不会。”小红豆有规律地摁压那块肌肉,“但我引擎功能强大,可以随时搜资料哦。”   “情,你休息一下吧。”小红豆说,“趴在桌上放松大脑,或者做眼保健操,我可以给你放音乐。”   尹昭情摇头,但他的确可以缓五分钟,也不急于这一时。于是他把袖子往上,撩至手肘,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手臂,让小红豆给他按摩,自己则额头抵住书桌,闭目养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尹昭情觉得冰凉的机械手指变得柔软且滚烫,他越品越不对,抬头,一下和魏英喆对视。   眼底闪过惊讶,他下意识想收回手臂,对方却按住他。   “别动。”魏英喆按摩他的穴位,粗糙指腹反复揉搓尹昭情发酸的大鱼际,就是大拇指根部那块肌肉,“再休息会儿,你太累了。”   温度不同的肌肤捱在一起,魏英喆力道不轻不重,一股暖流从指尖攀上大脑,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舒缓地流淌,紧绷的肌肉很快被揉散,带来惬意轻快的感觉。   他的手指灵活起来,条件反射地,尹昭情指尖一动,在小麦色大手的手心里缓缓勾了勾。   魏英喆动作停滞一秒,喉结上下滚动几番,复又继续按摩。   ————   —— 第12章 12   -   观止的宣传片试镜定在户外。   面试前两天,尹昭情从魏英喆家里借了本字帖,临摹到晚上凌晨三点才洗漱睡觉。   户外场地选在明来湖,草场宽阔,周末两天这片园区被观止包场了,游客无法出入。   面包车停在路边,瑞贝卡在给司机转钱,尹昭情站在路灯下,欧包给他拎着包。   “好多车。”尹昭情新奇打量周围,“那边四台怎么都是一样的?”   “红旗H9啊。”欧包眯眼,啧了声,“官车呢。应该是隔壁会所统一买的,这种一般用来接待大领导。”   “贵吗?”   “他们这种落地也就几十万吧,我是觉得还好。”欧包道,“我家车库里也有一台,老大你要是来我家玩我给你当司机,全天陪你。”   尹昭情拱手作揖:“不敢不敢,沈公子。”   “不敢不敢,老大。”沈欧包爱财如命,兴奋地搓搓手,“我算了算,你如果拿下今天的试镜,不出半年就能自己提一台了。我天呢,跟着你混也太有面儿!我昨天跟我妈打视频,她还夸我眼光好,带了个一看就能红的艺人。”   “那我只能拿下了。”尹昭情跟他碰拳。   瑞贝卡握着电话,边打边回头:“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试镜要是迟到了扣的是谁的印象分?!”   “来了卡姐!”尹昭情马上跟过去。   他现在对瑞贝卡有了崭新的认知。   没之前那么怕她,反而觉得卡姐其实是个很亲和的经纪人。   他们进入拍摄场地后,编导姐姐过来对接,她给了尹昭情一张纸,上面写着剧本,红底加粗的字是尹昭情需要注意的情绪和动作。   很快摄像组就将聚光灯对准他,几台摄像机在远处一齐转过镜头,现场工作人员安安静静,只有快门声。   尹昭情换上品牌给的衣服,半边头发用玉簪固定,垂下来的一侧还临时接了头发,长度到后腰。   湖边木桌上摆好拍摄道具,宣纸、砚台、毛笔。   摄影师端着设备走近,尹昭情提笔写字,暖光灯从侧面打过来,亭台楼阁、笔墨丹青、伊人在水。   “好,看镜头——”摄影师后退两米,拉长距离,对焦在他的脸上,“微笑。”   桌上的瘦金体洋洋洒洒写满古诗词,从高堂明镜悲白发到蜡炬成灰泪始干,拍了多久尹昭情就写了多久,把能背的词都写完,盯片的总监终于喊了停。   道具组来收宣纸时,发出一连串的抽气。   “靠,这是什么字体?!”   “瘦金,有没有点文化你。”   “怎么写得这么好???这是谁家公子进组了吧?”   “风尚新签约的艺人。听说是纯素人。特别牛逼,签的是大魔王经纪人瑞贝卡,入行第一单拍的是观止平面,风尚给他预期定位是国际超模。说不定一年以后你能在大秀看见他。”   “你听他说话了吗,声音也很好听,能不能做女性向as/mr啊?”   “???”   一行人你掐我我掐你走了。   试镜试了一整天,观止那边同样说次日给回复。   尹昭情为了观止宣传片劳神劳力,试镜结束当天晚上睡了13个小时,醒来后满怀期待去公司报到。   他刚到总裁办,就听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操,他们是要死吗?!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去讨个说法!”   “你讨什么说法?”萧确压低声音,“我求你了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惹事儿了,人家是甲方,甲方你懂什么意思吗?不能因为你是副总就行使特权!没选上就是没选上,难道你能摁着观止的脑袋逼他们签我们的艺人?”   “昨天晚上起草的入围名单里明明写着尹昭情名字,另外一个女模是璀璨时尚的凯瑟琳,今天下午正式公布结果却把尹昭情名字剔除了?!说他们还没考虑好,打算进行二轮面?”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萧确说,“姐你干这行也十几年了。”   “是。”瑞贝卡冷笑,“这很正常是没错,在正式官宣之前他们内部重新决策,没问题。问题在于尹昭情连二轮面的资格都没有,这还不是有鬼?难不成还有人要带资进项目?观止打算给哪个权贵养的小情人名额了?”   “没听说有这号人,应该不是。”   “那在我这就更说不通。这拍摄非尹昭情莫属!”   “...有没有可能是你对艺人自带滤镜,其实品牌方觉得其他人更合适?”   瑞贝卡应该是砸了个什么东西,办公室内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萧确,你质疑我的眼光?”   “没有没有...姐你先消消气。”男人安抚。   亲姐弟一场,萧确最知道怎么稳定瑞贝卡,里面交谈声小了很多,后续说了什么听不清,尹昭情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被路过的欧包抓走。   “老大。”欧包一身冷汗,“你吓死我了,还好吧?里面世界大战没伤到你吧?”   尹昭情摁住欧包的手,抬眸:“你跟我说实话,发生什么了?”   欧包欲言又止,最后抓抓脑袋,放弃挣扎:“老大,观止内部昨晚透露消息,说打算签你,卡姐都在等合同了,今天又突然说要重新选,而且你不在二轮面的名单里。”   “卡姐找人去问,观止到现在都没回消息。”   “是吗。”尹昭情看看总裁办紧闭的大门,他问欧包,“他们不回我们难道就在这一直等?”   “卡姐是风尚高层,不好做得太过火。欧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江湖悠悠一下?”   “???”沈欧包张口就来,“快哉快哉,小生荣幸之至。”   “那走。”尹昭情抓住他手臂就把人往外拉。   “走?!去哪?!”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观止大楼门前。   尹昭情叮嘱:“你在大堂等我,我随时和你联系,手机要保持畅通。”   “好的老大。”欧包敬佩,“我挺你!”   在前台登记,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交头接耳,时不时往他们这看一眼。欧包紧张地握拳,默念富贵险中求。   三分钟后一个面相和善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邀请尹昭情上楼。   “我是贺总的秘书。贺总请您上去面谈。”秘书小姐笑着邀请尹昭情。   电梯直达顶层,尹昭情礼貌敲了敲门,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进。”   办公桌上放着架立式铭牌,写着观止总裁贺文。   贺文三十多岁,戴着副眼镜,等尹昭情走进来,他抬手指指桌前的椅子,“先坐。”   “尹昭情对吧?风尚的模特。”   “对。贺总好。”尹昭情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室内传出翻阅文件的沙沙声。贺文没有再开口,拿着签字笔在几份文件上签名,一目十行地浏览。   尹昭情也不开口,静静看着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秘书进来换了杯茶,带上门,贺文才终于推了推眼镜,双手交叠撑在桌上,看向他,“听说了今天的事,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来找我?”   “是。”尹昭情坐姿从容,背脊挺得很直。   “不甘心?”贺文笑。   “是。”尹昭情坦然。   “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剔除了你的名字?”   “如果只是这个就算了,为什么我连二轮面都没进?难道是我表现不够好?”尹昭情微笑,“外形上我最符合观止的口味,书法上我也能撑得住场面。”   “还是说观止这次选模特,其实不看加分项?”   “看。”贺文说,“当然看。正是因为看加分项,昨晚才定了你。”   “那为什么?”尹昭情目光冷下来。   贺文往杯子里添了一些茶叶,开口:“如果我告诉了你真正的原因,你只会比现在还愤怒,还难过。即使如此你也想知道?”   尹昭情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斟酌片刻,尹昭情说:“我想知道。贺总不妨直说。”   贺文看他一眼,喝了几口茶,缓缓:“海峡议题一直都是很敏-感的话题。我们昨晚接到匿名检举信,说你可能存在立场不明确的隐患。”   听到这话,尹昭情身体僵住,犹如一道惊雷打在头顶般,他耳朵轰鸣。   贺文还真没说错,他一时气血急速上涌,心则坠入海底,口中五味杂陈,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又真的什么都不能说。   说多错多,晴天霹雳。   他来观止之前设想过很多,也许真的存在卡姐口中描述的那样一号人物,什么权贵的小情儿,什么资本主义的大手,什么拼爹拼背景抢资源,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和观止合作也罢。   一个自诩清流的国风品牌被权钱左右,拿这么的大项目浪费其他模特的时间,打着公平竞争的幌子遛狗,失去与他们合作的机会,尹昭情只会鄙夷和庆幸,不会惋惜。   但偏偏是这样的理由。   一个无论如何尹昭情都不能挖苦的理由。   见他表情千变万化,眼底惊疑不定,贺文叹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贺文道,“当然是捕风捉影,当然是杞人忧天。但防患于未然是我们必须做的。”   “观止有现在的规模,说没被盯着肯定不现实。这几年我们频频上新闻,也被央视报道过,业内同行调侃我们为半个国企,不止在国内,走出国门后,品牌影响力也很大。”   “如果只是网店,只是平面,请你当模特当然没问题。可宣传片代表品牌形象,要做成十几种语言传播出去,面向海外,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平心而言,我知道你没有,你不会。但是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   “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我们不敢。”贺文自嘲一笑,把尊重给到位,“综艺打码、明星禁令都是前车之鉴,我干嘛放着绝对安全的模特不用,非要用随时可能爆炸的你?”   “可能说得有些重。但收到检举信,我们不能忽视。按照我们的要求,所有模特中你最优秀。可惜观止必须慎重。我很佩服你有能来当面质问我的勇气,但是我没有用你的勇气。”贺文说,“我讲完了。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尹昭情深呼吸一口气,这么一来一回,他情绪已经平稳,表情恢复了冷淡,“我能问问是谁交的检举信么?”   “...”贺文头痛道,“这个恕我无法奉告了。主要是匿名形式,我也一头雾水。”   要泼莫须有的脏水很简单,一句话的事,要自证却很难。土生土长自然无需佐证,他夹在中间反倒不好说什么,难道喊一句口号就能证明他认同?   尹昭情站起身,鞠躬,“多谢贺总今天跟我说这些。那我走了。”   观止恐怕不会和他深入合作,什么发布会秀场,什么形象代言人,都止步于此,最多是续一个电商平台的合同。   但这次是观止,下次又是什么?   尹昭情起身时表情又冷又锋利,连细长的眉毛都成了长枪利剑。   见他神色不虞,贺文莫名有了惜才之心,忽然叫住他。   “你的瘦金体写得不错。”贺文退了一步,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能担保吗?或者有人能给你担保吗?”   有人这两个字咬得挺重,作为主持人,尹昭情一下就听了出来。   身为CEO,贺文要查他来历不算难。   这话又有什么深意?   “非遗这几年也是热点。”贺文道。   这回彻底听明白了,尹昭情皱眉回头,和贺文对视。   姥姥七十多岁,本来早就退隐,在荷园教学生唱戏纯粹是不想行业里后继无人,她身体也越来越吃不消,一到冬天就风湿,腿脚很不方便。   他不愿意麻烦老人家,不忍心叨扰也不想让至亲帮他承担什么。到时候要真出什么事,难道还要姥姥背锅?   凭什么?姥姥又不欠他。   “没有。”尹昭情说,“没人能给我担保。”   “送他一下。”贺文最后道。   秘书拉开门,礼貌笑着,带尹昭情下楼。   沈欧包紧张:“老大,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儿,这次不行就下次。”尹昭情笑着拍拍他脑袋,“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请个假。”   “啊?!”欧包错愕,但看尹昭情脸色有些白,好像确实不太舒服,只能道,“那有什么新的情况你再跟我说啊老大,我先走了?”   欧包一步三回头,打车离开。   尹昭情站在观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变成灰青色,外面下了小雨,屋檐的雨丝一条条地落下。   他站了很久,再回过神腿都有些发麻。   欧包回去后给他发了信息,尹昭情打了一行字。   22岁曼妙继父:老大我回公司了,帮你请了假,卡姐说观止那边她还会再继续跟进,你不要伤心!实在不行辞职我养你吧!   情天娃娃:京A,车牌最后三个数字是888,这种车牌算靓号吗?   22岁曼妙继父:????   22岁曼妙继父:靓得不能再靓了好吗,基本非富即贵。   22岁曼妙继父:咋了老大,你撞人家车了?!   情天娃娃:没事,我随口一问。感谢[比心]   这车牌号是那天那台库里南的。尹昭情匆匆一眼,已经烂熟于心。   晚上七点,尹昭情被闹钟吵醒。   他忘记关,最近一周都是这个时间点被接去香榧华府,今天忙了一天的拍摄,忘记晚上不用再去练字。   关掉闹钟,尹昭情坐起身,简单洗漱,吃了盘切好的果肉。   桌上还摆着他练字用的毛笔和宣纸,那本借来的字帖被翻得两侧卷边,尹昭情试图用手指抚平,无济于事,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三声忙音,对面接起,低沉的磁嗓问:“怎么了?”   “叔叔,我忘记把字帖还你。”尹昭情用牙签扎了块水果,塞进嘴里,“你在家吗?我送过去吧。”   魏英喆一顿,偏过头和旁边人说了什么,手机那边声音嘈杂,他道,“不在家。但你可以过来。”   “啊?”尹昭情仔细听环境音,没听出门道,干脆问,“那在哪?在工作吗?我不方便打扰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不是在工作,在西山的别墅里。”魏英喆说,“要来吗,来我就让人去接你。”   神神秘秘。   尹昭情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把字帖带上哦。”   “不急,四十分钟下楼。”   “好的。”   尹昭情磨蹭了会儿,收拾东西。他出门很随意,尽管是见魏英喆,也觉得没必要太过打扮,于是随便穿了件外套就下楼。   派来接他的人估计还在路上,尹昭情站在楼道口玩了会儿手机,直到一个黑影从细雨中驶过来,他抬头定睛一看,瞳孔一颤。   一辆红旗H9稳稳当当停在他面前,很酷很拽。   车窗降下,司机居然是高达。   “高伯伯?”尹昭情费解,“怎么不是宾利?换车了?”   “车很多。”高达下来,帮他拉开车门,“这台是放在西山的,今天没限号,魏总就让我开来接您了。”   “哦...”尹昭情问,“西山是什么地方?我听小叔说他在西山别墅,也是他的房产吗?”   “哦那倒不是。西山在郊区了。”高达回答得并不是很全面,将导航定位到半山别院,“您要听什么歌自己放,很快就到。”   见他岔开话题,尹昭情摸摸脑袋,作罢。   半山别院是个养老区,风景优美,一座一座别墅都带小院子,尹昭情是刚来所以不了解,但凡在京市长大的人都听说过这块知名的地段。   走在这五步一厅长十步一书记,都是退休后归隐的。   等红旗开进院子,尹昭情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下车,管家张叔撑着伞,站在旁边笑着欠身:“尹先生?”   “您是?”尹昭情一下车就不敢动。   佣人气派,建筑宏伟,有种身处机关大院的感觉。   “我是管家,你叫我张叔就好了。”张叔撑伞送他到朱红色大门,“先进去吧,不用换鞋。”   尹昭情硬着头皮步入。   客厅都是木质家具,一面墙的壁柜上摆满了证书,还有很多照片。   他随便扫一眼就看到xx届x大代表等字眼。   沙发上的老人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不减当年。   “...”尹昭情怔怔与之对视。   魏建胜也不客气:“叫爷爷。”   “爷爷。”虽不明所以,但尹昭情清脆接上。   “来。”魏建胜笑了,招手。   聊了两句才知道,这是魏家老爷子。   尹昭情手指都快发抖,内心一阵悲鸣。   拜托...   他以为西山的别墅是小叔另外的住所,怎么居然是老爷子的家!   “听你姥姥说,前段时间处理完所有手续,带你回了京。我平时不出山,没能去荷园看看你。”魏建胜掏出来一个大红包,“过年时我给了小辈,人手一个,今天补给你。”   “钟琴也算是我知己好友,她两个孙子都长这么大了,你们要好好的。”魏建胜感叹。   尹昭情不好意思收:“这我不能要,爷爷,我都工作几年了,早就不是小孩。”   魏建胜笑:“在老人家眼里你们永远是小孩啊。”   说来奇怪,魏建胜长相严肃,看得出一向是拿主意的人,举手投足不怒自威,威风凛凛,但尹昭情却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平和,很温柔,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明褒暗贬。   “我...”尹昭情犹豫。   “收下吧。”魏英喆从楼上走下来,拨弄着耳朵上的助听器,朝茶几旁两人点头。   仿佛只是简单的问好,只是收声时多看了尹昭情一眼。   “那谢谢爷爷。”尹昭情笑,左右逢源,“也谢谢小叔。”   魏建胜问他:“来之前是和英喆打的电话?”   尹昭情应对自如:“是的,工作上和小叔有一些往来。”   魏建胜没再多问,请他到亭子里下棋。   走到半路,尹昭情回头,见魏英喆和高达跟在他们后面。   高达手语打得飞快,生怕尹昭情看清似的。   本来有了观止那一遭,尹昭情心情就不算好。他来西山两手空空,见这么大的长辈竟然一点礼物都不带,实在有失风度,始作俑者还在那优哉游哉调试助听器。   越想越不划算,尹昭情不由得瞪了魏英喆一眼。   仿佛在骂怎么不提前通知一下是拜访老爷子。   魏英喆看到了,脚步霎时间一顿。   尹昭情迅速扭过头,跟在爷爷身边,不再瞧他。   “他瞪我。”魏英喆喃喃。   “什么?”高达冷汗直冒,察言观色,“尹先生?”   但魏英喆脸色没有丝毫的愤怒。   “他居然瞪我。”魏英喆重复。   “...”高达赔笑,“您别生气,可能是您看错了。”   魏英喆其实非常高兴。   尹昭情展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见到了更鲜活的尹昭情。   窗外雨一直在下,亭台里一老一少对坐,在下五子棋。尹昭情执白子,穷追不舍,或围堵或进攻,丝毫没有要礼让长辈的意思,眼中只有厮杀,俗称对对手的尊敬。   高达陪着魏英喆站在屋檐下,远远观望。   下了一炷香时间,亭子里安安静静,高达低声,有些看不明白了:“别的人但凡有点心思,这时候都该主动开口了。哪怕是旁敲侧击,也比只字不提要好。尹先生也不是不聪明的人,难道不懂吗?”   魏英喆静默,道:“他不是不懂,他是君子之风。”   放着大富大贵的太子爷不做,在台南电台尽职尽责干了三年,失业后才被老太太说服回京,回来后死也不肯改姓氏,为什么?   因为人已经远走他乡,倘若连起了二十多年的名字都更改,那他和养父母之间还剩下什么?二老难道不会伤心,不会多想?   尹昭情把亲情看得很重,远比众人能想象到的还重。   养育之恩他铭记在心。   钟老太太的非遗传承人是个不错的退路,或者靠山。稍微向观止或者风尚透露一些信息,给一点暗示,或者按照贺文说的,请尊长出动,他的路就会好走很多。   但他没有,为什么?   但凡是他尊敬的长辈,他都不忍心利用。   高达细细感悟,小心谨慎道:“原来如此。尹先生和您的确很般配。”   魏英喆却垂眸,眼皮遮挡情绪:“般配吗。”   高达赶紧附和:“当然!”   魏英喆:“可是我并非君子。”   高达心中一紧,久久不语。   “打个电话给贺家。”魏英喆看了看腕表,“就说老爷子一小时后会到访,给他们点时间准备招待。”   “好的。”高达转身要去办,又被叫住。   “查一下检举信哪来的。”魏英喆说,“让贺文去查。魏域部门新开的数字展联名项目他们观止在竞标,告诉贺文,能不能中标就看他贺老板的标书里写没写检举人的名字。”   高达笑了:“明白。”   -   一老一少博弈尽兴,最终尹昭情居然还赢了。   魏建胜觉得痛快,“棋艺不错,有学过?”   “以前在电台工作,台长是我老师,跟他学的。”尹昭情道歉,“承让了,爷爷。”   “不用。”魏建胜摆手,“不用跟我来这些虚的。年轻人多看多学是好事,技多不压身。”   “你留下吃饭吧。我出门一趟。”魏建胜站起身,“让管家招待你,吃完再走,尝尝我这里厨师的手艺。”   “谢谢爷爷。”尹昭情起身相送。   魏建胜从别院侧门上车,还是那台红旗H9。   尹昭情已经去了餐厅,魏英喆站在路边,帮老爷子带上车门。   临行前老爷子却降下车窗,手指点了点他。   “你很少开口让我办事。”魏建胜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他,“今天让昭情过来,只是让我见见旧友失散多年寻回的爱孙?”   “您不是一直说想亲眼见见。”魏英喆道,“何况钟家的人情您还没还。”   魏建胜嘴角抽搐,跟前头司机道,“走。”   细雨渐停,尹昭情每样菜都尝一口,不敢多吃,但耐不住实在好吃,夹了一筷子又忍不住再夹一筷子,嘴巴就没停过。   字帖放在桌上,完好无损,魏英喆随手翻动,上面还残留少许的墨痕,是临摹时渗透留下的。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尹昭情取出来接听:“卡姐?”   “你人在哪?!”瑞贝卡发出尖叫鸡的声音,“观止最后还是决定签你,宣传大片!!尹昭情!!”   电话里嗓音太大,他躲了一耳朵,跟受惊的小动物似的往旁边一缩,抬头时则马上看向旁边的人。   魏英喆装模作样来回翻动字帖,坐姿紧绷僵硬。   “...那很好了!”尹昭情慢慢道,“谢谢卡姐,我明天去公司签字。”   挂断电话,他饶有兴味地盯着魏英喆。   失而复得,喜不自胜。   尹昭情心情直线升上。   魏英喆逐渐翻不动字帖,叹气:“做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不是你?”尹昭情近乎斩钉截铁。   “不是我。”魏英喆说。   “那就是爷爷。”尹昭情道,“我要好好感谢爷爷。我要给爷爷买好吃的,带爷爷逛好玩的,帮爷爷捶肩膀按后背,我还要给爷爷一个飞吻,感谢他帮我正名。”   “...那我呢?”魏英喆眉头逐渐皱起。   “你?”尹昭情放下筷子,笑眯眯,“不是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那我要做的那些也和你没关系。”   魏英喆:“..................”   看他欲言又止,又彻底黯淡的神色,尹昭情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隔空给他飞了一个。   “谢谢小叔,你别翻那字帖了,吃饭吧。”   魏英喆呆滞在原地,死死盯着尹昭情的侧脸,脑中无限循环方才他抛送飞吻的画面。   片刻后他视线落回字帖上,没撑住几秒,又悄悄看着桌边吃饭的尹昭情。   反复,反复好几次。   看不够。   远远,远远不够。   ————   —— 第13章 13   -   在风尚签完观止的宣传片合同,瑞贝卡给他协调档期,正式拍摄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上称我看看。”瑞贝卡从办公桌下端出来一个体重秤,“现在多重了?”   尹昭情脱掉外套和鞋子,尽量减轻服装的重量,紧张又小心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道:“小刀保佑。”   瑞贝卡:“小刀是哪路神仙?”   “是我养的石头。”尹昭情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快告诉我我现在多重?昨晚我放纵了,对不起卡姐,我全都招。”   电子体重秤上的红色数字趋于稳定,最后定格在65.2kg。   “圆满完成。”沈欧包拍下照片留作记录,“老大你可以放心了,我们不用给公司赔钱了。”   瑞贝卡没想到他掉秤会这么快,一时有些担心:“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晚上睡得着觉么?胃口还好吧?不会厌食吧?改天带你做个体检。”   尹昭情点头:“没问题,我有在运动的。”   “行。”   他们在瑞贝卡的办公室里挑选样片,观止速度快,目的在于抢占市场,网店已经上了换季新品,尹昭情的模特展示图占满页面。   萧确来时先敲了门,手里拿着三张邀请函,步入后放在桌上:“两个好消息,先听哪一个?”   瑞贝卡跟他吵过架,现在还在气头上,冷飕飕:“两个都不想听。”   萧确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微笑鼓两下掌:“好的!那我们按照顺序来。”   “第一个是观止方对我们表达了诚挚的歉意,决定在原有合同上追加大屏投送,到时候他们会联合城市,在地铁、商场等地播放宣传片,费用他们全包。”   “第二个是这个。”萧确手指点了点三张邀请函,“观止近期在竞标魏域的项目,今天结果公布。他们中标了。”   “双方公司周末举行签约仪式,定在新开发的度假村,顺便团建。观止邀请签约的模特团队一同前往庆祝。”   欧包翻译:“意思是请我们去玩对吧?有烧烤吗?!”   “有。”萧确说,“还有篝火晚会等等。酒水全免,唱K随意,你们只要人到场就行。”   -   度假村。   签约仪式结束后人群自然分流。   有的回酒店于烟鱼尾有的泡温泉,尹昭情和沈欧包被引荐到会所的酒吧。   酒吧仅对员工开放,楼上是包间。吧台后的酒柜用的是乌木架格,很多尹昭情叫不出来的酒封口,贴上标签,静置在那。   他和沈欧包一起坐在吧台前。   沈欧包在玩打火机,看得出他大学没少鬼混,他教尹昭情怎么把翻盖打火机转出花,最后甚至耍帅地打了个响指,啪一声把火花引到食指上,两秒后吹灭。   “不烫吗?”尹昭情赶紧抓过他的手检查。   “灭得快还好?我学了很久,其实是当年中二病犯了,纯装叉用。”沈欧包再打一个响指,跟调酒师点酒。   他给尹昭情分享最新的时尚资讯。   吧台人少,尹昭情坐在光影边缘,安静,却很难被忽视。碎发散在颈侧,衬得骨相清冷,有人来搭话他也不避,眉眼轻轻一弯,声音低而稳,水落玉一般。   “你是观止这次主推的模特吗?”那人举杯时拿出手机,“我可以跟你合影吗?”   尹昭情用杯沿和他相碰:“当然可以。”   沈欧包接过手机,帮两人拍照。   模特的镜头感比行外人强很多,尹昭情笑得恰到好处。   “魏总,这次给您安排的房间在...”酒保走在前,引领道。   魏英喆刚参加完签约仪式,西装革履,领带平整。高达跟在他身后,汇报着明天的行程安排。   “酒吧今晚有表演,您要不要留下来看?”酒保询问。   也不知道魏英喆听没听进去,他视线落在某个方向,半天没答话。   “魏总,您看想怎么安排呢?”酒保又问。   “嗯。”魏英喆应了声。   “...”酒保局促求助高达。   高达笑着打圆场:“不了,魏总一向不参加这些的。准备好晚餐送到套房就行。”   一来魏英喆听力不好,人越多他头越痛。二来今天是团建,老板在场其他人肯定放不开,魏英喆会自己避嫌。   他就像一个乒乓球,球桌两边的人都想尽办法把他打出去。   “好。”酒保鞠躬。   目送魏英喆上楼,高达到吧台前叫来了经理高雄。   “这个餐后半小时服用,你一会儿泡好让人送到套房给魏总。”高达拿出一个药盒,“这是老爷子请医生给魏总开的药,嘴巴严实一点。”   高雄接过:“知道了哥,放心吧,肯定走漏不了风声。魏总帮过我,我交代好手底下的人,他们会守口如瓶。”   高达拍拍他弟肩膀,接电话去了。   酒吧请来驻唱的乐队已经准备就绪,池台上还有人在表演钢管舞,尹昭情和欧包庆祝拿下宣传片,喝得有点多,从洗手间出来转了两圈都没找到路,在长而封闭的走廊里鬼打墙,最后干脆站在窗边吹风。   突然地,他听到脚步声。   转角的后厨里有个穿着服务生模样的男人端着盘子,步伐匆匆,边走边和对讲机的人说了什么。   餐盘上摆着瓶红酒,两个杯子,其中一个装了半杯的清水。   话讲到一半,男人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把里面的白色药片倒入水中,摇晃均匀。   尹昭情酒瞬间醒了大半,脑中警铃大作。   他心道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么?   戏剧影视剧大学时品鉴得多了,加上三年电台工作经验,尹昭情自认为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这会儿他还是被商海浮沉的手段惊讶到。   下药?   谁给谁下?   他没敢多想,脚步踌躇几秒,立刻跟上。   虽然装傻充愣一向是职场上的保命守则,可他既然看到了,难道能见死不救?   嗑/药嗑得命都没了的新闻近几年也不是没有。   尹昭情脚步越发急促,他远远看见服务员上了电梯,两台都被占用,一上一下,时间根本来不及,眼看楼层停在8,顶楼。他转身进了安全通道,一口气跑上去。   长走廊铺着红地毯,服务生早已无影无踪。   客房区的门每一扇都紧闭,门口的房间号没有亮灯,说明里面暂时没人住。   他一扇扇找过去,发现整层楼只有一个房间的门牌亮着,写着2808。   这绝对是最糟糕的情况。   尹昭情错愕确认门牌号。   2808不是魏域订的套房么?!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脚步声响起,不急不缓,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魏英喆站在灯影里,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口松着。   门内沙发背上挂着一条领带,空气里有酒精味。   他看着尹昭情,眼神微微一顿,“找我吗?”   找什么找!   尹昭情直接从他臂弯里钻进去,越想越气,恨铁不成钢,他指着桌上那杯空了的杯子,瞪大眼睛:“你...你喝了?”   “?”魏英喆带上门,不明所以,“喝了。”   “你居然喝了?!”尹昭情内心抓狂,表情波动很大,“...你看不出来那杯水很浑浊吗?”   “里面被人下了药!”尹昭情满脸担忧,他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小叔,不是我批评你,你堂堂一个上市公司总裁,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谁给你的酒水你都喝吗?!”   他一直以为魏英喆是那种面上老老实实,其实一肚子坏水的人。简称扮猪吃老虎。   他坚信位高权重的男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心眼,所以之前才试探又放置,放置又试探。   结果跟他耍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竟然这么简单、这么顺理成章、这么顺其自然、这么毫无防备地被人下了药。有药就算了,他居然还真中了招!   尹昭情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高中班主任,而他最心爱的年级第一被黄毛带歪,学习从此一落千丈。   已经被喝空的杯子十分危险也十分碍眼,尹昭情怒意横生,砰地一下将其放回餐盘里,转头逼视魏英喆。   魏英喆垂眸,看了一眼早就空空如也的杯体,反应过来后他好半晌没说话。   他一不说话,尹昭情就警惕起来,手指撑在桌沿,下意识地抓紧,指腹惨白着问:“小叔,你现在...还好吗?”   说完视线下移,火速扫描,飞快眨眼,霎时收声。   估计状态还可以。   ...因为没那个。   药效可能没那么快奏效。   魏英喆靠在墙边,静静观察尹昭情。从敲门开始,惊讶转而慌张,生气转而紧张,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按理说他应该开口解释点什么。   但是他要开口吗?   诚然,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但是他要解释吗?   缘起露水情缘,缘灭露水之缘。   而他说过了,他不是君子。   有时候命运的转折不过转在一念之差。   魏英喆目光从尹昭情的眼睛一路慢慢往下,落在他微微突起的喉结上,语气同样惊讶,“原来里面有药,我不知道。”   “你追上来就是为了这个?”   尹昭情没回答,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直到魏英喆目光锁定在他的嘴唇上,“那你还不走吗?”   “什么?”尹昭情愣道。   “因为再不走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魏英喆说。   ————   —— 第14章 14   -   尹昭情:“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帮你报警吧?走廊上应该有监控,如果警察来了我还可以做目击证人帮你举证。”   魏英喆:“今天是魏域和观止的签约仪式,现场有媒体在,如果现在报警叫来了警察,双方公司都会有公关灾难。”   这话让尹昭情的动作一顿。他一时着急,忘记身处什么场合。的确,商人利益至上,预算过亿的大项目刚刚启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   “那难道就这样不管了?”尹昭情咽不下这口气,“至少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害你。或者我叫高伯伯上来吧?”   魏英喆忽然垂眸,表情很是忧郁:“高达如果上来,大概会不顾我的阻拦,拼死叫来医生。”   “我因为听力障碍,在公司没什么威严。董事会经常和我叫板,部门高管虎视眈眈。如果让员工知道我被下.药,第二天他们就会在公司茶水间议论我。”   尹昭情又听明白了。   面子很重要,事关尊严,他理解。   “那我好像帮不了你什么了,小叔。”尹昭情后知后觉此地不宜久留,后背贴着墙,抬腿就要溜,“要不我就先走了...”   “你帮帮我。”魏英喆黑沉的眼睛里情绪难辨真假,挽留道,“小红豆不在,我又是个残疾人。我怕我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人算计。”   闻言尹昭情脚步顿住,竟然心生一丝不忍。   也对。万一助听器掉了呢?他什么都听不见。   尹昭情看了一下房间。   套房很大,有沙发有床,他睡床,魏英喆睡沙发也不是不行。   “你的意思是怕一会儿有人往你房间塞人是吗?”尹昭情了然,“那我留下好了,本来也欠着你一个很大的人情。但是我们说好,床要留给我哦。睡沙发我不习惯。”   魏英喆微怔,心中酸涩触动。   他没想到尹昭情真的会留下。   究其根由,无非善良,无非心软。   果然君子。   “好,床留给你。”魏英喆说。   看他仍然贴着墙,魏英喆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倒了冰水,解释:“据说这种药的性质无非是刺激神经系统,让人的心跳变快,呼吸加重,体温上升,对触感和气息变得更加敏感。如果不用最快最原始的办法解决,那多喝水也可以,有助于排毒。”   尹昭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年纪大,他说得对。   “好,那你多喝水。”尹昭情绕着他走。   “我不会伤害你的。”魏英喆哑道,“你别怕我。”   “哦...”尹昭情凑近一步,改成围着他走。   “那你现在难受么?有感觉了吗?”尹昭情直截了当问。   魏英喆噎了一下:“暂时还没有?”   “行。那我能洗个澡吗?”尹昭情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露出衣料下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肌肤,“晚上和欧包喝酒,身上很难闻,而且还出了汗。”   魏英喆看着那里,半晌后缓缓点头:“浴袍在衣柜里,如果大小不合适,可以打电话叫人送新的。”   尹昭情拉开衣柜,里面三四件换洗的浴袍,两件黑色两件白色,他挑了一条白色,问,“这是均码的吗?”   “不是。”魏英喆说,“是我的尺码。”   尹昭情试着把浴袍往身上一罩。   很大。   他有些费解,拉开两侧的衣襟,左看看右看看。   按理说他也是个一米八多的男模特,怎么魏英喆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会显得...这么像帐篷。   好吧,可能因为他一个月瘦了十斤。   尹昭情拎着衣服进浴室,开了灯,开始放水。   淅淅沥沥的温水打在半透明磨砂门上,站在床边,隐约能看见里面人的轮廓。   两条又长又细的腿,用小皮筋扎起的黑发,笔直的肩线,弧度好看的胸骨与劲瘦的细腰,倒三角区随呼吸起伏而翕张。   白雾蒙在磨砂门上,犹抱琵琶半遮面,里面站立着春色芙蓉,轻声哼着台语的歌,歌词听不清也听不懂,只知道正在淋浴的人声音很好听,呢喃时温柔,停顿时引人遐想。   一道水流打在磨砂门处,水线自上往下滑落,晕抹出门后人狭窄的冷白色肌理。透过这道有限的、不断拉长的水线,他仿佛能窥见尹昭情身上无限的、断点跳跃的吸引力。   磨砂后的影子微微一动,像是抬手抹了抹脸,又或者只是顺着水流扶了一下墙壁。   这扇半遮半掩的门成了一堵心墙。   魏英喆忽然发现他并不是想透过水线,看清白雾中的人。   他想让里面的那个人出来。   出来为我解答,为什么你会如此特别。   -   尹昭情推门而出。   他用毛巾擦拭头发,找来吹风机,等八分干后拔掉插头,问:“小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魏英喆坐在沙发边,手边放了12个杯子,各个装满冰水。   “你要洗澡吗?”尹昭情问,“我看衣柜里还有干的浴巾。”   室内一股沐浴液清香,尹昭情浑身都泛着粉色,大概是洗澡时水温比较高的缘故,他皮肤白里透红,睫毛沾了水,湿淋淋。   他发现魏英喆的呼吸有点沉,当吹风机停止运作后,安静空间内沉重的呼吸声越发明显,一下一下,节拍器打节奏般。   “...”尹昭情退到床上,卷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腿,钻进被窝,只露出脑袋,用眼睛观察沙发上的男人。   “我去洗澡。”魏英喆站起来,从衣柜随便拽了件浴袍出来。   有惊无险。   尹昭情见他进了浴室,缩回脑袋,在被窝里刷手机。   里面人足足洗了半小时才出来,尹昭情已经有些发热。   在吧台喝的几杯酒里也有烈酒,后劲十足,渐渐涌上头。   这种情况一般称之为微醺。   顾名思义,有些醉意,但动作自如,言语流利,只是大脑会越过清醒机制,做出一些比平时大胆,比平时荒诞的行径。   魏英喆出来后将沙发上的被子拎起来,走到床边。   “你要做什么?”尹昭情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是说睡沙发吗?”   “沙发太挤了。”魏英喆道,“手脚舒展不开,我睡地上。”   他铺完地毯才问:“行么?”   “...”尹昭情妥协,“好吧。”   “你感觉怎么样?”尹昭情问了今晚的第三次。   魏英喆照例回答“还可以”。   他放了几瓶矿泉水在地上,伸手就能够到。   尹昭情算了算时间,距离他喝下那杯有问题的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就算是消化系统不好,怎么也该够身体吸收。   再侧耳倾听,黑暗中,地上那团身影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明显是在克制,偶尔粗-重又会强行打断。   尹昭情:“小叔?”   “嗯。”   尹昭情轻声:“如果你实在不舒服的话,不用忍着的。我又不会笑话你。”   “...嗯。我知道。”   尹昭情换位思考,本来遭人暗算就心情烦闷,总不能身体上还真的憋坏了,他想了想,支招:“要不你就...用最原始的办法试试?一直喝水也不好,会上很多厕所。”   魏英喆停顿好一会儿,反问:“怎么试?”   “你就...自己...”尹昭情点到为止。   “做不到。”魏英喆说,“难度很大。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明白小叔的意思。肯定是想让脑袋更灵活的年轻人想想平替之法。   于是尹昭情冥思苦想,再开口时语出惊人:“要不你试试想象呢?”   “什么?”魏英喆始料未及。   “文-爱听说过吗。”尹昭情条理清晰,就差上机口播,“我干电台时经常接到三流投稿,这种小段子我信手拈来。”   “..........”魏英喆察觉他有些醉,不过还是洗耳恭听,“比如?”   “我觉得叔叔你现在很难受,如果你难受的话就忍一忍,我今晚在这里陪你睡觉,然后就当你今晚已经和人呜呼过了。”   “....我和谁语烟乄呜呼?”   “如果非要假设一个相方的话,我觉得你想谁都不合适,不礼貌。要不你就想象,现在在你怀里的是一个晴天娃娃吧。”   魏英喆还没来得及说话,尹昭情已经继续:“对的,现在可以开始惹。”   “你先搂住了晴天娃娃的腰,然后...”   魏英喆:“然后?”   尹昭情:“然后亲一下。”   “......”   “嗯,亲了。”魏英喆嗓音低沉。   尹昭情:“亲的是哪里?嘴唇吗?那还不够,你还要亲额头、眉毛、眼睛、鼻子、下巴,要很轻很温柔,就像对待大型毛绒玩偶那样。”   “好。我会很温柔。”   尹昭情:“这个时候可能有点疼,你要让晴天娃娃缓一缓,最好先喂一口水,要冰水,冰水止痛。”   魏英喆:“你不能喝冰水,要保护嗓子。”   尹昭情被他绕进去:“对哦。”   尹昭情:“可是常温的不够劲儿,止不了疼。”   魏英喆:“那就不让你疼。”   尹昭情:“这是可以的吗?好吧,那情天娃娃不疼了。你继续搂住他的腰,在耳边吹气,用手指缓慢地摩挲头皮,让他放松下来。”   魏英喆:“喜欢这样?有过经验?”   尹昭情不满地嘟囔:“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么?我很会的好不好。”   电台里的故事早就潜移默化地成为了他的经验。   祝主编一撩就脸红,其实不是尹昭情的口味。   他喜欢挑战新鲜事物,喜欢追逐和斗争,他偏好旗鼓相当和你来我往,倘若有人试图在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他会被激起胜负欲。   无条件投诚只会让尹昭情觉得对方在演戏,在假扮“真爱”;过于浮夸地引起他注意,事事得寸进尺,又只会让他觉得对方幼稚。   什么样的爱情适合他?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我经验非常丰富。”尹昭情大言不惭道,“你听我的绝对没错。不要惹情天娃娃不高兴。”   “好。”魏英喆灼哑,“还有什么?”   尹昭情:“接下来...接下来要抚-摸身体。”   “你想舒服就得让他先舒服。你要揉捏他的后脖颈,亲吻他的锁骨,用粗糙干燥的掌心揉搓他的皮肤,从肩膀到后背,再到腰窝。他怕痒,你可以亲亲他,在他抽气时用舌头熨烫凹陷的肌理和凸出的骨头。”   “他会慢慢信任你,抬腿架在你的腰上。”   “然后你要同时照顾两边。前后都要。”   “先用手掌包裹——”   尹昭情的声音戛然而止。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窗台的月光轻曼洒落,床上的人僵住,不敢动弹,浴袍的腰带松落些许,气息略显急促。   当身体发生某些难以忽视的变化后,尹昭情混沌的大脑被重重一敲,彻底从酒后的胡言乱语中找回魂。   虽然他嘴上振振有词,可是他其实没有实战经验...   尹昭情面红耳赤,转过身去,背对着地上那坨影子,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缝进床垫里。   他只能祈祷魏英喆不要追究他的以下犯上。   毕竟他也是出于好心,想让魏英喆轻松一些。   然而大尾巴狼初见端倪,对方明显没有要潦草揭过的意思。   地上那坨黑影在黑暗中站了起来,尽管尹昭情没有回头,也能听出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后的空气也越来越烫,直到被子被人掀开一角,练字时抵过的滚烫而坚-硬的胸膛再一次覆盖上来。   结实的手臂几乎把尹昭情整个人圈住,粗糙大手往下探,停在浴袍缝隙处。   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有些沙哑,在耳边震动:“要帮忙吗?”   尹昭情浑身一颤,电流在大脑噼里啪啦地跃过。   不等他反应,命门已经被生生握住。   尹昭情想转身说些什么,岂料身后人手劲加大,上下迅速一滑。   巨大的酥-麻由心入脑。   尹昭情生理性泪水氤氲在眼眶内,朦胧地抓住对方衣领,喉结小幅度发颤,声音变了调,从干涩到轻哼,再到求饶般的低吟。   “叔叔...”他眼尾发红,小声地喊。   “嗯。”魏英喆另一只手掐住不盈一握的腰,按照尹昭情刚才说的那些步骤,用手掌包裹。   “是这样吗?”魏英喆问。   热气喷洒在脖颈,拂动细小绒毛,烫红了尹昭情的耳朵。   尹昭情咬着嘴唇不愿意说话,直到魏英喆在他耳边重复问了一遍,轻哄:“是这样吗?小乖。”   “......”   尹昭情一激灵。   挺翘的幅度更甚,几乎贴至小腹。魏英喆力道不减,五指缓缓揉着他的腰,浴袍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垂落在一侧,衣襟下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像一张空白的宣纸,亟待狼毫笔取墨作画。   画什么?   百骏图适合他,富春山居适合他,洛神赋也适合他。   床单和浴袍都有些湿,魏英喆道:“没关系,丢进洗衣机和烘干机就行。”   尹昭情闭着眼睛,细眉轻轻皱起,睫毛在打颤,喉间溢出一些细若蚊声的哼-吟。他额前碎发散乱,青丝瀑布般淌在月光里,殷红嘴唇上有很浅的牙印,啃咬的力度不小。   魏英喆用手指撇开他的碎发,小心地抚摸过他的眉毛,低声安抚,“很漂亮,小乖。”   “叔叔...”尹昭情哼得更小声,蜷缩在他怀里,手指抓住枕头,指腹嵌入棉絮里。   在黑暗中细细观察他的脸色,魏英喆忽然很想吻上去。   可是他不能,他也不敢。   亲吻有特殊含义,它代表极度亲密,尹昭情未必会喜欢,未必会同意。   一次过后,尹昭情扭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好半天没说话。   魏英喆单手抚上他后背,轻缓地拍着,一种无名的支撑感蔓延开。   开弓没有回头箭,且成功乃成功之母。   年轻精力旺盛,很快尹昭情被挑动第二次。   或许是酒精作用,他阈值升高。   魏英喆干脆分开他的浴袍,抬眸盯着洁白无瑕的肌肤,埋头张嘴。   “......!”尹昭情用胳膊挡住自己的嘴唇,控制好音量。   “叔叔...”尹昭情不停地喊他,“别...”   魏英喆牵住他的手,给他弄到最后。   云层渐厚,挡住檐月。   床上安静下来。   魏英喆静静看着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皮肤温热,像个小动物般伏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狐狸狡猾又警惕,但它在睡觉时会把耳朵趴下来,因为和小猫一样立着耳朵,对它们而言是需要用力的。   尹昭情困到极致时昏昏睡去,睡颜平静美丽,与平时的玩味不同,此刻他毫无防备,温和的五官如同湖泊,水上的涟漪却泛在别人心里。   魏英喆喉结滚动,最终用手掌接过几缕发丝,俯下身一吻。   -   尹昭情一觉睡醒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下意识地先摸了摸屁股,但完全没有痛感,也没有什么淤青或者巴掌印,只是有点酸。   好像是没有做。他迅速开始倒带。   他记忆犹新的是昨晚最荒唐的部分。   魏英喆吃来吃去,从生疏到还行到游刃有余。   而自己似乎陆陆续续身寸了好几回。   尹昭情僵死在床上,环顾四周。   床单换过,浴袍换过,垃圾桶里不明纸团三两个。   室内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尹昭情才刚下床,就听见手机振动。   “高伯伯?”尹昭情开口时被自己的嗓音吓到,连忙放低声量,“怎么了?”   “尹先生,您睡醒了?”高达笑意盈盈,“我在套房门口等候,您什么时候洗漱好,想吃早餐了,通知我一声就可以。”   “魏总每天早上六点固定要晨跑,这会儿已经在度假村里跑步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才回来。”高达尽职尽责道,“他说你昨晚熬夜修图,应该很累,让我好好给你补身体。”   “...好的,谢谢高伯伯,我洗漱好就告诉你。”   电话挂断。   尹昭情坐回床边,两只手突然捂住脸,哭丧着啊了好几下。   在如此刺激背德荒谬淫-荡又后悔的清晨里,尹昭情不得不开始思考,昨晚到底是谁被下了药...?!   ...事情为什么与眼梧会变成这样?!   拜托!   后续如何进行尹昭情已然选择性遗忘。他只记得过程中反复交汇的视线、一触就燃的火花、和有了第一次就有了无数次的“小乖”。   适合在唇齿间暧昧流连的昵称被一声声轻唤,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还是不假思索的真情流露,根本分不清。   现在他只能祈祷昨晚魏英喆喝的药药效很强,强到今天早上对方已经彻底断片,记不清昨晚发生的一切。   但他也知道,概率很小。   昨晚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从他发现那名服务生的不对劲,到一口气爬完安全通道抵达顶楼,再到敲开小叔的门,中间不过几分钟。   睡醒后尹昭情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度假村是魏域选的团建地点,聊天时酒吧的调酒师说,这儿是魏域承建的项目。   那么谁胆大包天了,敢在这里对魏英喆下药?   或者说,谁有这么大能耐,在魏域的地盘给老板下药?   而且尹昭情认为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魏英喆绝非等闲之辈,酒水里动手脚这么烂的手段真能套着他?   洗漱完毕,尹昭情告诉高达,很快服务员送来早餐。   大概是魏英喆提前打点过,送来的早餐少油少盐,高蛋白少脂肪,很适合一个正在塑形的模特。   尹昭情拿着刀叉,刚动嘴没一会儿,门被人用卡刷开。   魏英喆走进来,一眼就和他遥遥相望。   “...”尹昭情不动如山地吃饭。   “你...”魏英喆走过来,面色不太乐观,低声,“记得昨晚的事吗?”   “记得啊。”尹昭情表情平静。   还好记得。   没使用失忆这一招。   魏英喆张嘴欲言,却被打断。   “小叔,昨晚我是不是闹了个误会?”尹昭情说,“因为我仔细一想,你很有城府,不可能随便就被人下药。”   “那杯水里面是什么?维生素?金龙鱼油?还是脑白金?小叔你身体上具体哪里不舒服呢?吃药具体是治疗什么呢?不用不好意思,告诉我我会帮你保密的。”   尹昭情说到这笑了,桃花眼上挑着,睫毛弯弯,眼底闪过灵光,勾唇意有所指:“说清楚了也能让我好好了解你一下?我有点看不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魏英喆认为他已经惹到了尹昭情。   在理亏的前提下,给出全部的诚意才是上上策。   于是他没招了,认真坦白:“我有性-瘾。”   “噗——”尹昭情一口水喷了出来,“什么?!?!?!”   ————   —— 第15章 15   -   尹昭情表情不是太相信:“...真假?”   其实是不太敢相信。   他已经见识过了什么叫姜老辣味大人老经验多,这会儿自然保持高强度警惕性。   再说了,如果小叔真的有这个病,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魏英喆却说:“真的。”   “之前工作压力大,突然就得了这个病。医生说是听觉神经受损导致前额叶控制功能减弱,体内神经递质短时间内出现大量失衡,从而造成冲动性-欲望。”   “...”   尹昭情:“有权威的诊断报告吗?”   魏英喆点头:“有。稍后我让私人医生发一份给你。”   尹昭情又被一口鸡蛋噎住,猛地咳嗽几下,灌水下咽。   “慢点。”魏英喆皱眉担心道。   “这么重要的报告你就这样给我看吗?”尹昭情认为交浅不宜言深,反过来教育魏英喆,“这个病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以后在生意上有什么竞争,对方很有可能就从这里下手,给你床上塞人,到时候你一觉睡醒身边躺着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清楚,找你要房子要豪车要财产,你百口莫辩外再加一个听不见的debuff,要怎么办?!你身上已经有两个致命弱点了!”   魏英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那你会利用我吗?”   尹昭情:“我不会!我都说了你是一个好人!”   魏英喆只听进去前半句。   “...”竟然不会。   ...为什么不会?   他不够好用?他还没达到尹昭情的标准?他昨晚弄疼尹昭情了?   他身体上有残缺,所以一向认为,自己无法和正常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较量。   也对。尹昭情是完美的,有体面的工作有优秀的前途,有爱他的姥姥和养父母,有袒护他的经纪人,有良师,有益友。他什么都不缺,凭什么要跟自己这样生活都不便的人浪费时间?   餐桌寂静。   魏英喆忽然没了声,尹昭情也不好再开口。   桌上餐盘已经空了大半,度假村聘请的厨师水平很高,每样食物都入口即化。   尹昭情端起水再润了润喉咙,一直在心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居。然。让。小。叔。给。他。录。了。   他的那里沾上了点金手的铜臭味。   他被资本主义侵蚀了。   小叔有性-瘾尚且都憋得住,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争气?!   难道真是多活了几年定力就会更好?   他已经在魏英喆面前做了出格的行为,此刻更不能暴露出窘迫或尴尬。   不愿面对惨痛的事实为先,不想承认自己年轻易失守在后。但更不能让魏英喆觉得他是个初试云雨情的小孩儿。   于是尹昭情故作镇定地擦了擦手,站起身,云淡风轻,“我吃饱了小叔。”   他为什么这么淡定?   魏英喆观察面前人的脸色,心脏隐隐发酸作痛,无端回忆起昨晚。   他含住尹昭情,用舌面包裹。   床上人潮-红的脸上全是火烧云,鸦羽长睫,晶莹剔透的眼泪充盈在狭长微眯的眼眶内,泪雾层层,耳朵和脖子都泛起热度,唇角一抹透明涎液,亲吻时口感或许会像布丁。   尹昭情的内眼角开合幅度很小,眼尾上扬,双眼皮工笔精深,走线细致,右眼眼尾的泪痣会随表情变化而上下浮动。   他笑时有明显的卧蚕,饱满似桃,动情时眼尾呈弯月状向上,一笔柳絮。   大概因为养在台南,热带季风气候下人们普遍慵懒和随性,致使这张脸写作性感,读作纯情。   天生适合做模特的人五官可塑性很强,素颜时看骨相,全妆后看气质。   尹昭情脸上留白很多,鼻影修饰后五官更加立体,可以走帅气风。眉毛描细描长,戴上玉簪,穿上长褂,时间就退回两千年前。稍微改改发型和穿搭,又能完美营造出时尚感。   清冷、妩媚、英俊、可爱、新潮,他的包容度都极高。   在旁人眼里,他神秘多变,日日俱新;半明半昧,若即若离。   他像雾,近了握不住,远了看不清。   你永远不知道他还会什么技能,还有什么知识储备,还能出什么样的奇招。   而这样一个人,在床上的风格却很统一。   ——很色-情。   最接近真实的、无可遮掩、不加修饰的色-情。   昨晚魏英喆一直在观察。   当他俯下身时尹昭情眼底划过的震惊十分浓烈,继而手指颤抖地推了推他肩膀,声音断断续续:“叔叔...”   然后说不要。   但魏英喆认为,不要这两个字在特殊情境下,代表可以要。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很快尹昭情的身体就放松下来,糖渍般融化在床单上,整个人都在哼哼唧唧,推拒的动作明显僵滞,只剩下不自觉抬起的膝盖,下意识弯曲的腿枕,以及两侧白皙光滑的腿-肉,每一寸肌肤都过电般盘虬抖动。   他张嘴用舌面碾过,由近到远吞至咽喉。   尹昭情倒吸一口凉气,胸腔震颤,呼吸急促,连吐出的温热气息都带着电流。   魏英喆问他,“舒服吗?”   尹昭情没有回答。   整个房间都是他叫叔叔的声音。   或许是酒精作用,昨晚他的克制力被大幅度削弱,没了平时的张牙舞爪和笑里藏刀,只有任人摆布的顺从。   而酒醒后的今天,此时此刻,尹昭情神色淡然,平静地接受了一个有性-瘾的老鹰,和一个露水情缘的夜晚。   为什么?   魏英喆回忆起他哼哼唧唧时,警告自己,不要小瞧他。他很有经验。   尹昭情24岁。高中、大学、毕业后工作,都是适合谈恋爱的年纪,青春懵懂,情窦初开,或者肆意热恋。   也对。   他肯定不是尹昭情遇到的第一个。   但是尹昭情也才24岁。   太年轻了。   这么小的年纪,哪来的丰富经验?   有被人骗过吗?   ...有被人欺负过吗?   一想到此魏英喆就有一股无名的火盘踞于心。   天杀的到底是谁!!!!!   “小叔,我就先走了。我朋友还在等我,昨天我上来时没给他发信息。”尹昭情穿上外套,拿起床头柜的手机。   他刚打开,发现电量已经充满。   床头放着不属于他的充电器,不用猜都知道昨天他昏睡过去后,是魏英喆帮他给手机充的电。   解锁屏幕,界面显示五十多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沈欧包:老大现在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了你再不理我我要报警了!你去哪里了?!我上个厕所出来你怎么不在酒吧了?!   尹昭情赶紧打字回复,低头要往外走。   “小乖。”魏英喆说。   “嗯?”尹昭情一下停住。   虽然内心无措尴尬到想快点逃离案发现场,但他没法对这个称呼做出规避反应,因为至亲都是这么喊他。   “想请你帮我保密。”魏英喆说,“我得这个病只有老爷子和医生知道,高达仅负责监督用药,不清楚具体病症。药每个月吃一次,用来调节神经和激素。如果不吃,压力大就会很烦躁,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   “我不愿意被这种情绪支配和驱使,所以选择服药解决。”   “一开始将错就错没告诉你真相,是没想好要如何开口。但被其他人知道他们大概会大做文章,到时候多方算计防不胜防。”   也是。   性-瘾这种病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来这个病名号不好听,容易引人想入非非,二来此病是需要呜呼或吃药来缓解,不缓解则心烦气乱,特征明显,上街还影响市容市貌,定力稍微差一些就会烂泥扶不上墙,大有可能得菜花。   魏爷爷能找到私人医生给小叔开药控制,已经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我明白。”尹昭情表示理解,其实心里还有点敬佩,“我会守口如瓶的,这算我们两个的秘密,对吧?”   “是。”魏英喆视线时刻定格在他脸上,“我们的秘密。”   小叔都把这么重要的隐私告诉他了,他还能说什么?   昨天算他误会在先,不好细论责任,干脆抛之脑后小事化了。   立刻逃走才是化解之道。   尹昭情带上门,灰溜溜地乘电梯下楼,和欧包碰面的瞬间他就抓住对方的手臂,一脑袋撞在对方肩膀上赖住不起:“欧包包,我犯错误了。”   “偶完蛋惹......”   沈欧包一把扶住他,先检查有没有少胳膊少腿,后检查眼珠有没有浑浊,是否能清晰聚焦,最后看脖子上有没有不可描述的痕迹。   都没有。   沈欧包松一口气,以坚实的肩膀支撑住尹昭情摇摇欲倒的身体,再细看尹昭情表情。   表情大概可以用“><”来囊括。   “到底怎么了?!”欧包如热锅上的蚂蚁,“老大你就直说吧,吃喝嫖赌抽,奸懒馋滑油,阴损怂奸坏,坑蒙拐骗偷,你沾哪一样了。?”   “如果只是纪律性问题无伤大雅,我来给你做危机公关控制一下舆情,偶们家常年和大律所有合作的。”   尹昭情呜呜好几声招供:“我早上吃了黄油吐司,枫糖烟熏三文鱼和一盘蓝莓。”   “........”欧包哈哈干笑,拍着他后背慰藉,“哦哦,这样啊。没事的没事,没事儿!我不告诉卡姐就行了。”   在度假村待了两天,观止和魏域的签约仪式落地,项目稳步进行,尹昭情尽量躲着魏域的人,后续都没再见过魏英喆。   回家尹昭情一翻日历,发现姥姥生日快到了。   往年生日都会大办,老人家喜欢热闹,亲戚妯娌都会来,但这两年姥姥身体越发不好,肉眼可见地衰老,无心应酬,总之改为一切从简。   德高望重的老人过生日办寿宴,按理说家里小辈们都要来。   钟老太太至亲就两个女儿和两个爱孙,大女儿林雨娟有孝心,每年都主动承担寿宴的操办事宜。   今年钟老太太放话,让她不要邀请太多人,近亲和朋友叫来荷园摆几桌就行,不需要去大酒店,更不接受媒体的采访。   林老师自然应下。   尹昭情想到此事,调小电视的音量,席地而坐,边吃水果边拿起手机,翻出聊天框,找他弟路希平。   情天娃娃:平,missmiss   情天娃娃:M国好像晚上十一点?你休息了吗?   情天娃娃:大姨最近在给姥姥准备寿宴,你回得来吗?有假期吗?   流星砸到脚趾:情,missmiss   流星砸到脚趾:我回不来,正好在期中考:(   流星砸到脚趾:你帮我给姥姥唱生日歌,送什么礼物也算我一份,多少钱我转给你   情天娃娃:哪能收你的钱!我会帮你把祝福转达给姥姥的   情天娃娃:你的转运仓地址发我一个,我给你寄些生活用品和零食?   情天娃娃:我签模特公司惹,最近在拍平面   路希平很快发了个地址。   流星砸到脚趾: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惹[自嘲熊掏花.gif]   流星砸到脚趾:恭喜签约![撒花]   流星砸到脚趾:姥姥寿宴要是有谁给你甩脸色,你告诉我。考完试我打视频过去帮你骂他们   情天娃娃:有弟如此哥复何求ᴖᗜᴖ   流星砸到脚趾:我听老妈说,姥姥给你介绍了七个对象。   流星砸到脚趾:真的吗   “......”   情天娃娃:真的。><   流星砸到脚趾:好那个...!   情天娃娃:好那个...   流星砸到脚趾:那你有喜欢的吗?还是七个都要?   情天娃娃:暂时没有。   情天娃娃:怎么了你也要给我介绍吗?   流星砸到脚趾:我这里只有臭香臭香的白男。   流星砸到脚趾:如果你想进行一场激情跨国恋的话我的确有很多资源   尹昭情笑了半天,婉拒了。   -   香榧华府。   魏英喆站在落地窗边,平板里是会议记录。   高达提着文件包进来,从里面取出几张照片,递给他:“魏总,这是贺文给您的。”   “贺文让人调查了观止大楼的监控,一共覆盖部门收到举报信前后三天的监控记录,监控摄像头拍摄到这几天进入访客中心的有五十几号人。”   魏英喆一张张看过照片。   高达:“照片里这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身份可疑,贺老板目前已经委托了私家侦探调查,说三天内一定给您答复。”   高达:“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点。”   他指着其中几张照片,“贺老板说那天瑞贝卡带着尹先生去观止试镜,附近路过一台库里南。虽然豪车在京市随处可见,但这台库里南第一次路过时是周一,接下来连续四天,它都在不同时间段路过了观止,分别是周二上午九点,周三下午两点,周四傍晚六点和周五晚上八点。”   魏英喆说:“上午九点和下午两点都是上班时间,傍晚六点是下班时间,晚上八点为摄影棚使用的频繁时段。”   魏英喆:“它在找人。”   高达心惊肉跳:“难道是找?”   魏英喆放好几张照片,没说话。   高达:“那要不要告诉尹先生?”   “还没查清楚,先压着。”   “好的。”高达鞠躬,转身要走。   “等等。”魏英喆叫住他,“观止办事效率不错,这么长的监控记录要让人一帧一帧仔细看也不容易,估计让手下的人加班了。听说观止近期开发海外路线,现金流有点吃紧。数字展联名项目魏域给他们的账期是三十天,为了表达诚意,促进双方友好往来和深入协作,我们将账期改成六十天。”   “明天财务部开个会,尽快审核。”   延后付款通俗来说就是服务先给你,钱你可以晚点再付。   对一个现金流压力颇大的公司来说,延后付款等于变相让利。   高达一惊,笑了:“好的魏总,我稍后转达。”   观止近几年发展不错,前景广大,魏域这么做于公于私都是以利换势,适合他们跟观止做长期价值交换。   而魏域做出这一裁决到底是公大于私,还是私大于公,只有魏英喆一个人清楚了。   高达收好文件,离开香榧华府。   等两个老牛马处理完外面的腌臜事,小红豆怀揣着清澈的眼神,端着沏好的茶水,走到魏英喆身边,仰头看他:“情情什么时候来?”   “他不会来了。”魏英喆说。   “什么?!?!”小红豆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碎裂爱心,它心情不好时会出现故障,脑袋上的天线开始冒烟,“情情不要我们了?”   “...”魏英喆拎起它递过来的茶杯,喝了口,脸上情绪不明,“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练字了,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小红豆扑通一下四肢着地,瞪大灯泡眼睛,撑在地面上,难以接受地看着地板:“不.....怎么会这样!不练字还可以打斗地主啊,我们三个人刚刚好。”   “我还会马术、射箭、象棋、围棋、五子棋、击剑、拳击,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修图、剪辑、配音、唱戏、做题,我擅长拖地、洗碗、泡茶、叠被子、通马桶、讲睡前故事。这些我都可以帮情情,情情都还没有了解过全部的我....”   它絮絮叨叨完,质问自己的雇主:“老鹰双吉堡!你没有给情情全世界吗?!”   “...........”魏英喆重重叹一口气,“我给了。”   “给了的。”   “给去哪了?!”小红豆义愤填膺。   想起那天夜里的一切,魏英喆闷道:“可能给太过了。”   小红豆刚要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卖主求荣,又忽然直起身,触发神秘的屎山代码,正色:“老鹰双吉堡,你有新的未读消息,发信人:高达。”   “读。”魏英喆道。   小红豆:“高特助问你,明天是钟老太太的寿宴,她给你发了邀请函,不过正好和开发商的聚餐冲突,现在要怎么办。”   “开发商那边改时间再约。”魏英喆说,“告诉他们我家里老人过生日,他们会理解的。”   高达收到小红豆的答复,心说他们跟钟家其实并非亲戚,来往密切无非因为老太太疼爱尘立雪。   钟家家宴他们其实不好频繁参加,没什么立场。   所以去荷园到底是看望老人还是看望别的,脑子没问题的都猜得出来!   但他可不敢真的挑明,满心欢喜,甚是欣慰地回复一句收到,让小红豆转回。   -   荷园。   今天家宴,尹昭情早上七点就到了,帮着师姐师妹们一起洗菜切水果,还打扫了一下偏厅和前院。   月洞门今日大开,方便亲眷进出。   姥姥生日,唯二两个孙子,希平不在,他就算门面。   既然是门面,不好随便穿穿就过来,但更不能喧宾夺主,于是尹昭情选了稳重的衬衫和针织马甲,配色浅灰和米白,风格统一,使得他站在光下时更显恭谦端庄,温润如玉。   师姐妹们擅长唱昆曲,不擅长应酬,接待的工作交给尹昭情,他站在月洞门附近接七大姑八大姨,每个人进来时都要摸摸他的肩膀,摸摸他的手臂,摸摸他的手背,连连赞叹:“情仔长得真好看啊,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好看我做梦都要笑醒。”   “谢谢婶婶,里面请。”尹昭情甜着嗓音笑道。   迎来一波又来一波,他面面俱到,每个人的称呼都没错,每个姓氏都记得,如果有带了小孩来的,尹昭情就给他们气球和糖,满满当当的口袋一下就空了。   “舅舅好。”见段恒蕴从车上走下来,尹昭情也笑脸相迎,“欢迎,里面请。”   段恒蕴没搭理他,拿起车钥匙远远一滴,给宝马上锁。见尹昭情没什么反应,他道:“你平时通勤也别总是打车或者挤地铁了,让你姥姥给你提一台车,自己去考个驾照。不用不好意思开口,今天寿宴,你只要让她老人家高兴,一台车也就几十万块钱而已。”   这话藏着刀呢,暗示他尹昭情拿着亲情当幌子,其实根本没多尊重老太太,跟来京市只是见钱眼开。   尹昭情笑:“是啊,这台宝马x3也就几十万而已。舅舅好厉害,要不你送我一台吧?只有真金白银花出去,人才能装得高级啊。”   “什么?”段恒蕴脸色立刻不好看,想起上次被泼了满身水的遭遇,心里恼火但不好当场发作,“今天场合隆重,不是你开玩笑的地方!”   尹昭情:“舅舅放心,你不开我玩笑我自然不会开你玩笑。”   “你站在这干什么呢?”林雨娟姗姗来迟,进门时差点撞上段恒蕴,“叫你早点来是让你帮忙布置的,你当看风景来了?”   “表姐。”段恒蕴挤出笑脸,往后看了几眼,“姐夫呢?”   “他有点事来不了。”林雨娟说,“你赶紧滚进去,别杵在这碍眼。”   “行行。”段恒蕴不敢跟林雨娟对着干,林老师骂起人来顺口溜能唱八百米长,她年纪在同辈里最大,长姐如母是一个原因,加上她夫家背景硬,又有个好姐妹是大名鼎鼎的影后,导致没人敢惹她。   等段恒蕴离开,林雨娟转身看着尹昭情。   尹昭情笑着,眼底卧蚕弧度饱满,长睫在光下投射阴翳。   这张脸简直是一比一复刻父母,把双方的优点都融合得很好。   他气质很像林友芝。   甚至连说话时的一些小动作,一些身体倾幅都有她的影子。   妹妹已经离世二十年,可是林雨娟还会梦到她。   以至于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位故人之子,竟然鼻子一酸。   “情仔,好久不见。”林雨娟眼眶带泪,视线模糊,揉了揉他的脑袋。   尹昭情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林雨娟,手足无措,“大姨你别哭。”   林雨娟叹口气,红着眼睛跟他抱了抱,“没事,是我泪点太低了。你们年轻人之间话题多,平时你多跟希平聊聊天,知道吗?如果有什么困难不要憋在心里,我把你当自己儿子看待的。”   “知道。”尹昭情笑着拍拍她的背,心说林老师还挺时髦,知道泪点这个词,不愧是大学教授,“大姨,我么么你吧。不哭了好吗?”   林雨娟破涕为笑,受不了他,“行,么么哒。那我进去了啊?一堆事等着我。你自己把握一下,差不多就行了,也不用真的从头迎接到尾,做个样子就好。”   “好的。”尹昭情乖巧应下。   林雨娟进去没多久,他就等来贵客。   荷园春色正好,男人下车走来,黑西装戗驳领,藏青色领带,面容英俊气场沉稳,为了场合特此梳了大背头,额角锋利,气度森然,整个人高挑冷峻,不苟言笑。   对比尹昭情的青春貌美面若桃花,他略显成熟。   “您好。”尹昭情笑眯眯伸出手,故意道,“请问您是?”   “不认识我了?”男人看着他,伸手相握。   尹昭情刻意刁难,“您叫什么呢?有邀请函吗?麻烦出示一下,否则我不好放你进门呢。”   “有。”男人拿出一封烫金的请帖。   尹昭情接过,心道居然还真的有,姥姥未免太儒雅了。   他翻看请帖,一个一个地念出对方名字,装模作样:“魏、英...”   “——最后一个字怎么读呢?我不认识这个字。”尹昭情下定决心浪费他时间。   “双吉堡的双吉,合在一起念zhé。”魏英喆应对自如。   尹昭情茅塞顿开:“原来是魏英喆魏小叔啊。我就说怎么感觉您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见过。”魏英喆看着他,“上周六,在度假村,顶楼套房,床上。”   “....................”   尹昭情内心滋地一下烧起开水,哀叫连连,面上只是表情僵硬了一瞬,转而悻悻一笑:“小叔里面请。”   “一起吧。”魏英喆说,“站了多久了?不用这么守规矩。”   在荷园谁敢让尹昭情站规矩?只是他热情好客罢了。   客人其实差不多到齐,尹昭情还想推脱:“算了吧,小叔你先进去就好了,我还得——”   “一起。”魏英喆说,“上午太阳大,你晒太久不好,模特要保护皮肤,状态很重要。”   “......”真是有道理!   尹昭情笑了笑,只好跟着魏英喆一起往里走,前后保持半米距离。   低头看着地上被拉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尹昭情闭了闭眼睛,悄悄攥手。   (;д;)玩脱了....   老鹰再进荷园府,小情正照风月鉴。   他情难自已地被拽回那晚。   回忆起魏英喆埋头的情景。   顿时心生悲怆。   小叔实在太能咬了。   怪不得能叫魏英喆。名字里足足带了八个口字。   ————   —— 第16章 16   -   尹昭情把小叔丢给姥姥就走了。   一老一中见面很有话聊,俗称唠嗑,魏英喆坐在老太太身边,听她回忆尘立雪的光辉事迹。   见他们交谈甚欢,尹昭情没什么好帮衬的,干脆转移阵地。   他路遇小师妹,询问:“白锦姐呢?”   “在后厨。”小师妹告诉他,“今天客人好多,厨师是新来的,有点忙不过来,白锦姐姐在厨房帮忙。”   “多谢。”尹昭情笑道。   他往后厨寻去,见白锦戴着厨师帽,手里拿着一口锅在颠勺,客人多菜量就大,所用厨具自然和平时做饭不同,这口锅大到尹昭情能躺进去搓个澡,再游两圈。   “我来帮忙吧师姐。”尹昭情扯过围裙,随便往脖子上一套,反手在腰间系结,“你手都端红了。”   “你还会炒菜?”白锦稀奇,“我以为你不会做饭来着。”   “会啊。”尹昭情无所谓,“我爸妈早中晚都要出去摆摊,我一般会做好饭等他们回来。”   白锦靠在边上,提醒,“这话你可不敢在外面说,尤其不能在你舅舅面前说。”   “我知道。现在不是只有我和你嘛。”尹昭情笑。   新来的这一批厨师年轻,做事比较毛躁,一群人手忙脚乱,后续拜托尹昭情和白锦帮他们拿佐料和切菜。   半小时后,来客陆续上座,管家琳姐推着餐车来上菜,尹昭情跟白锦不坐在一张桌子上,且又遇到相同的情况,他匆匆扫了一圈,走到魏英喆身边坐下。   冷盘开席,酱牛肉、凉拌海蜇丝、卤水拼盘,之后上了几样重点菜,清蒸石斑鱼、烤鸭、蒸蟹等等,都是尹昭情现在不好大快朵颐的。   他只能挑挑拣拣几片菜叶子,塞到嘴里顿觉人生都短了半截。   姥姥是寿星,坐在主座,桌上的小辈们轮番敬酒祝她松鹤延年,老太太笑着谢过,歪头注意到什么,连忙道:“情仔怎么吃这么少啊?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不是的姥姥。我要控制体重呢。”尹昭情见缝插针起身,“生日快乐姥姥,祝您吉福如山,福寿同臻。希平不在,我替他也敬一杯。”   钟老太太笑开了花,旁边人夸赞:“情仔有心了。”   “但还是要好好吃饭呀乖乖。”姥姥操心道,“你每样都尝一点,没关系的。”   “英喆,麻烦你多帮他夹夹菜,他抢不过桌上这些饿狼。”   一桌人哄笑,声音嘈杂,很难听清。魏英喆觉得不少视线突然聚焦他身上,他眉心一皱,下意识拨了拨助听器。   尹昭情余光瞥见他动作,在桌下用大腿一碰身侧人。   魏英喆扭头看向他。   “姥姥说让你帮我夹菜。”尹昭情做口型,放慢说话速度,“麻烦小叔了?”   “好。”魏英喆朝众人点头应允。   “想吃什么?”   尹昭情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刚要给他打字。   段恒蕴笑了声:“荷园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昭情回来不仅衣着打扮变贵气了,言行举止也骄矜了,这以后要是有姑娘看上了你,可能会很辛苦,衣食住行都要帮你安排。”   钟老太太蹙眉,一撂筷子要发作,琳姐站在餐车边,端上长寿面,赶紧打圆场:“哪里,情仔今天一直在帮忙,接客是他,帮厨也是他,早就忙得晕头转向。喏,这几盘长寿面的调料就是他弄的,面还冒着热气,大家赶快尝尝吧?”   段恒蕴转过转盘,捞了几条在碗里,浅尝辄止,评价倒是极尽刻薄:“还是差了点火候,昭情手生,我看着你忙碌半天也心疼,不如以后就别费心这些了,你只管让厨师去做就行。”   尹昭情耐心耗尽,心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他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张口要说话,只听旁边人咚地放下手机,语气不高不低:“我倒是觉得很好吃。”   魏英喆抬眼看向段恒蕴,目光毫无波澜:“段总是不是平时山珍海味吃多了,反而品不来长寿面的温馨?”   “品不来也很正常,这就是你的水平。毕竟这碗面重在心意,不在火候。”   “......”桌上鸦雀无声。   琳姐舒爽了,微笑打破寂静:“大家吃菜,吃菜,后面还有好多没上呢,空盘子一会儿我过来收。”   尹昭情夹了几条海带塞嘴里,脑袋越吃越低,差点掉盘子里。他现在不敢抬头,怕自己没憋住,笑出声。   老太太惊奇地往这边打量,魏英喆面不红心不跳,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饭桌逐渐热闹起来,左右两边偶尔交谈几句,都在聊家长里短,尹昭情忽然解锁手机屏幕,在上面打字。   情天娃娃:小叔,你有没有觉得我舅舅很烦   老鹰双吉堡:很烦。   情天娃娃:他讽刺我好吃懒做,连夹菜都要别人帮忙呢   老鹰双吉堡:嗯。我看得出来。   情天娃娃:那你帮我个忙呗   情天娃娃:我们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老鹰双吉堡:怎么给?   情天娃娃:你配合我就行。   老鹰双吉堡:我配合。   桌上交谈不断,尹昭情发预告函般先清了清嗓子,周围几个人果然朝他看来。   原本只是轻描淡写一眼,结果被他的动作所吸引,心中惊叹不已。   他在给魏英喆打手语。   先是比了个大拇指。   魏英喆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带粉。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了点头。   尹昭情于是左手握拳,右手在其下方半包裹地托住。   魏英喆表示赞同,微笑。   接着尹昭情比了个数字八。   魏英喆帮他擦了擦面前的桌子。   尹昭情憋笑憋出腹肌。   他用眼神询问魏英喆,你真看懂了?   魏英喆其实没看懂。   当然看不懂。   因为尹昭情学艺不精,还没啃透日常用语,刚才那一通全是乱打的。   乱打就算了,魏英喆居然还能给他接上,不管他比划什么都点头微笑,让他看上去特别博学多才,特别像手语大师,特别有面儿。   最后尹昭情沿着数字八,把手指变成了手枪,扣动扳机对魏英喆发射了两次子弹。   做出来时尹昭情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因为实在太不像话,而且班门弄斧。   他不是个合格的手语学生,惭愧惭愧。   魏英喆被他两发子弹弄得头痛,无奈之下站起身,脸上写着我看懂了,手上则捞过一瓶未开封的果汁,将尹昭情的空杯斟满。   “...”   旁边婶婶惊叹:“情仔,你手语这么厉害啊?!?!是最近才学的吗?!居然能和英喆无障碍沟通!”   这一桌只有魏英喆和尹昭情是正儿八经学过手语的,其他人纯属门外汉。   尹昭情心说蒙蒙外行人还行,把自己也蒙着的,双吉堡还是史上头一个。   但不得不承认,尹昭情玩得很开心。   抬眸瞥一眼对面段恒蕴的脸色,更开心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酝酿出了舅舅脸上的百年臭气。   尹昭情唇角上扬,接过果汁喝了一大口。   他跟婶婶解释:“学过一点,不算精通。”   “情仔真聪明!”婶婶捧场鼓掌,“这样可就太好了,以后有你在,我们就不怕没法和英喆交流。”   桌上众人也连连惊叹,纷纷笑着赞扬尹昭情。   老太太脸带欣慰,放宽了心。她惴惴不安,担心今天的寿宴会有波折,好在尹昭情如鱼得水,次次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还想吃什么?”魏英喆问。   尹昭情其实已经七八分饱。   他擦擦嘴角,忽然朝魏英喆比了一串流畅的、完整的、十分眼熟的手语。   比完眼睛一弯,望着他,狐狸般狡黠,瞳孔里洒着碎光。   魏英喆看清这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足足愣了半分钟之久。   ——“我是特别的存在?”   尹昭情刚刚问。   他记忆力超群,依样画葫芦,居然学了个九分像。   那一分不像是换了主语,把“你”换成了“我”,末尾带反问语气。   无法用言语形容魏英喆此刻的震颤,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坍塌下去,情天娃娃掉入洞穴,给他的世界引进来一束光。   “弄懂了?”魏英喆问。   “当然。”尹昭情笑眯眯,“何止懂?我铭记在心了。”   魏英喆叹了口气,心律前所未有地不齐。   这还能算什么?算他认栽。   尹昭情观察他神色,心说好多人都是一撩就脸红的流派,只要杀招够快够狠,迅速拿下不成问题。   那句话的手语他用得这么好,小叔却居然能做到毫无反应,这算什么类型?   木头?石头?...老头?   寿宴吃到最后人盘两空,菜所剩无几,林老师憋了一小时还是没憋住,追着段恒蕴骂,说他没事找事,分不清轻重,其他人要么去曲水回廊的戏台听学生们唱曲,要么在荷园里看花逗鸟,要么就跟姥姥道别一声,开着车走了。   尹昭情站在青石板凳旁,饭后消食。   他收到了祝主编的信息。   祝其文:今天赶稿实在抽不开身,麻烦你帮我给老太太问好,贺礼我已经托人送去荷园,祝老太太福寿绵延。   尹昭情笑:没问题,多谢祝主编。   祝其文:听说你和观止合作了,恭喜,前途无量   尹昭情:以后说不定也会和你们的时尚杂志合作,到时候还希望祝主编多担待   “在聊天?”脑袋上落下来低沉的声音。   尹昭情回头,差点撞上魏英喆的鼻子。   他抬眸,发现自己比小叔矮半个脑袋,不禁感慨:“我要是有这么高,现在估计已经上时尚杂志了。”   虽然瑞贝卡安慰他身高可以商榷,但男模还是187+更吃香。   “多喝牛奶说不定能再长长。”魏英喆看着他说。   尹昭情撇撇嘴,心说又哄小孩儿。   “等会儿去哪?”魏英喆问。   “回家。遇境小区。”   “什么时候走告诉我,我让高达来接,送你一程。”   尹昭情挑眉,借他的话:“不顺路也送?”   魏英喆严肃:“是。”   尹昭情刚想笑,就听远处传来“砰!”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反被魏英喆揽着肩膀,拉到身后。   “...什么声音?”尹昭情瞳孔一缩。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一台库里南不顾保安大叔的阻拦,一路呈S形冲进来,气势汹汹。   ————   —— 第17章 17   -   这车一条蛇般游走在荷园,司机见到尹昭情出现后,终于一脚踩上刹车,踩出一道“滋——”的金属音。   库里南斜着停在路边,一片树叶落在棚顶,后座两侧左右的车门同时被人拉开,走下来两个衣着打扮不俗的男人。   “情仔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啊?害得我们好找啊。”尹重笑着伸出手,“认识我么?你该叫我一声大伯的。”   “什么?”尹昭情僵住了,血液开始发凉。   门卫大叔拿着个棍子小跑过来,怒道:“你们什么人?!没有邀请不能随便进入荷园,我刚才招手拦你们车要登记来访信息,你们没看见?!趁着我不注意就直接闯进来?这是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尹重指指尹昭情,“我们怎么私闯民宅了?这是我三弟的亲儿子,我跟他是亲戚,来这儿看看他总不违法吧?”   尹水手里拎着袋东西,递过来要给尹昭情:“听说你在荷园,我们就过来了,这是二伯伯我送你的见面礼。”   尹昭情没接,直言:“我不要。”   尹水还是举着袋子,视线从头到脚,细细地过了尹昭情一遍,厚重刘海挡住的眼睛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阴柔笑意:“你长得好像你妈妈啊。”   “...”尹昭情深呼吸一口,跟旁边门卫说,“叔,你先回去吧,这边我来处理。”   “那行。”门卫狠狠瞪一眼两人,拎着棍子骂骂咧咧走了,“这特么什么世道了,还有这种人?!...”   尹重正式自我介绍了一通,非要跟尹昭情握手,一把抓住用力捏了几下,皮笑肉不笑:“本来今天无意打扰,可惜昨晚我们家里老头急性心脏病住院了,病床上一直嚷嚷着说要见孙子,没办法,我们只能来叨扰你。”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最想看的就是儿孙满堂。”尹重说,“你好歹也姓尹,跟我们回去见见你爷爷,尽个孝?”   尹昭情一把甩开他手,只冷冷说了一个字:“滚。”   尹氏珠宝一直在老爷子尹山手上,这么多年死都不放权,骨头硬得很,即使是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们也多疑小气。   他年轻时明媒正娶过一个老婆,后来放浪形骸重色重欲,一口气养了十几个小情人。   这诸多美人中有两位怀了孩子,偷偷给生了下来,带着孩子找上尹山,她们就被接进门成了姨太。   尹山一共三个儿子,尹昭情他爹尹复排行最小,上面还有两个,分别是尹重和尹水。   也不知道老头给儿子取名的时候怎么想的,照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诗,分别给儿子们取了重、水、复,和他的“山”凑个对儿,他认为这很高端,很文雅,于是想巴结他的人每次都会在饭局上提一嘴,夸他有文化,问他如果再有个儿子,是不是要叫尹疑或者尹无路。   尹重作为大哥,年纪年长些,鬓角有少许白发,尹水和尹复年纪相仿,差了不到三个月。   因为不是一个妈生的,兄弟三人长得不像,尹重国字脸,尹水外貌普通,无功无过,特征是眯眯眼,说话时语气总不轻不重,刘海又厚,不笑时显得他有些古怪阴鸷。长得最好看的是尹复,典型的花花公子,和他老子一脉相承,据说读书时就拈花惹草,一周能换五个女朋友。   尹昭情分明说了不要那袋见面礼,尹水却跟没听见似的,不急着硬塞,也不急着收回去,手臂就那么举在腹前,一直举着,面带微笑。   尹昭情都想问他,难道肌肉不酸?   到底没问出口。   他跟尹家的人无话可说。   “我不认识你们,二位请回吧。”尹昭情淡淡。   “怎么不认识?”尹重态度强硬,“你身上流着的是尹家的血,这一点你否认不了。”   尹水还在那举着袋子,含笑未语,目光细细地研究着尹昭情的脸,这视线从额头辗转到眼睛,又向下瞧着鼻尖儿,似乎是越看越满意,目光越来越烫,尹昭情被盯得头皮发麻,皱眉看向他,打断这股莫名其妙的审视,“你看什么?”   “没什么呀。”尹水咧嘴笑,嘴角弧度更甚,“你长得好像你妈妈啊,情仔。”   尹昭情觉得这语气让人不舒服。   他舌尖一抵口腔上膛,点点头啧一声,表情戏谑辛辣:“行,是像。再看我就动手了啊?”   尹水也不恼,看起来脾气挺好地笑:“我是在夸你,你怎么——”   “情仔!...情仔!”一道声音从远处出来,众人回头,见老太太被琳姐搀扶着,急匆匆跑过来,虽手脚笨vip 寓。拙可已然顾不得那么多,摇摇晃晃几近跌倒,“情仔!”   “姥姥!”尹昭情连忙接住她,扶好老太太的肩膀,忧心道,“你本来膝盖就不好,怎么跑那么快?!”   “你不要跟他们走...你不要跟他们回去...”老太太眼眶发红,反手抓住尹昭情的手臂,手指力气很大,揪得尹昭情心头一跳,十指连心,肉-体上的疼痛密密麻麻传来,他握住老太太的手,安抚,“我不走,姥姥我不走。”   钟琴看向两个男人,撇见尹水还在举着那袋见面礼,她不知道受了刺激,忽然尖叫出声,声音尖锐而悲痛:“滚....滚!!!谁让你们来的?!荷园不欢迎你们,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老太太忽然松开尹昭情,弯腰在地上巡视一圈,捡起几截干枯树枝,冲到尹重尹水面前,又丢又砸又扎,发疯般推着他们,嘴里哭喊,“...走!给我走!你们这群...这群杀人犯,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还想从我手里抢走我的孙子,你们不得好死....你们要下地狱!”   “说什么呢?!”尹重被老太太捶打了好几下,后背肩膀一阵发麻,他受不了这穷追不舍跟狗皮膏药似的攻势,猛地一推钟琴,“发什么疯!嘴巴放干净点,什么下地狱?没做亏心事我们下什么地狱?你女儿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自己生了病死的!生了孩子没福气享受,怪我们?!”   钟老太太到底七十多岁了,力气本就小,被尹重这么一推,她趔趄几步,差点坐在地上,尹昭情眼疾手快从背后托住姥姥才没让她摔倒。   “...操。”尹昭情第一次在人前骂了脏话,他让琳姐快把姥姥带回去,而后三步上前掐住尹重的衣领,动作极快,忽地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   “啪!”   一声清晰的重响。   尹重半张脸扭过去,步伐不稳,被甩出半米远,继而瞪大眼睛震惊地看向尹昭情,一只手捂住火辣辣的脸蛋,整个人都僵住,仿佛不敢相信刚才那一秒钟发生了什么:“你敢打我?!你反了天了!我是你长辈!你还有没有礼义廉耻长幼尊卑?!”   “舅舅叫友芝姐一声小妹,听说之前确实是很疼爱她,那于情于理我都不好打。大伯你跟我原本就没什么交情,这回上赶着来荷园求我办事,让我去看望病重的老人,结果办出这样的态度,敢对我姥姥推来搡去,我不打你打谁?”尹昭情冷笑出声,“我没打死你是我行善积德!”   尹重是个一米八多的中年男人,被小辈这么又打又骂立刻怒火中烧,反过来上前两步要踹尹昭情,岂料一道人影忽然横插进他们中间,看清对方的脸后,尹重硬生生停住,满脸错愕,不敢轻举妄动。   魏英喆单手挡在尹昭情面前,背影看上去人高马大,腕表在光下折射出一道寒光。   他碰了碰尹昭情的手,拧眉:“打疼了没有?”   “哦。”尹昭情从气头上缓过劲儿,如梦初醒,自己低头看看,“...没事儿,有点红。”   魏英喆先前没过来,库里南停下后,尹昭情跟他们谈了什么他也听不清,只是站在几十米开外的树荫下观望。   这是荷园家事,他不好说什么。   当老太太跑过去后,魏英喆顿了顿,还是放心不下,跟了过来。   他一出现,尹重就缓缓退后两步,尹水还在那举着袋子。   兄弟两个不动声色地看着魏英喆,最后还是尹重顶着半边通红的、残留五指印的脸,扯动嘴角:“哟。这不是英喆吗。”   “又来荷园了啊。”尹重忌惮他,干笑,“你对老太太比对自己亲人还好,真是配得上一句情深义重。”   魏英喆没搭腔,取掉了耳朵上的助听器,放进口袋里。   这是个意味深长的举动,一来代表他的态度,即,我现在不想听你们废话。   二来代表攻击性。   他声名赫赫,私下有什么爱好不算秘密,比如钓鱼,比如下棋,比如拳击。   听障人士把设备收起来放好,说明什么?   说明等会儿揍人就能揍得更利索了。   尹重是这么解读的。   解读完他脸色晦暗不明,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视线绕过魏英喆,去看他背后的尹昭情。   尹昭情悄悄伸手抓住魏英喆的衣服尾巴,用了点力气拽拽,给足暗示,防止对方真的冲上去把人抡在地上,抡得鼻青脸肿就真得进局子里喝喝茶了。   确定魏英喆收到信号,不会动武,他才回视尹重,不咸不淡:“还不滚?”   “我有话要跟你说。”尹重带着任务来,忍辱负重,憋着一股窝火道,“今天必须跟你说。”   “是吗。”尹昭情指了个方向,“你们去那等我。我一会儿找你们。”   既然有话,一次说清也好。   见两人走到荷园墙边,尹昭情回了偏厅,姥姥已经坐在椅子上,可是眼睛浑浊,视线不明,嘴唇还在发抖。   “姥姥。”尹昭情轻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钟琴的手遍布斑痕,皮肤粗糙,像枯树皮,摸上去很刺,尹昭情不在意,轻轻地抚摸,动作温柔:“不生气了,跟他们有什么好生气的?气坏身体是你要受苦呢。我已经把他们赶走啦。”   “情仔...”老太太忽而低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中溢出来,两行热流划过苍老的脸,“小乖...你不要跟他们走。”   “我不走啊姥姥。”尹昭情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我在这呢。”   钟老太太情绪激动,有些糊涂了,她安静片刻,眼睛空洞,看着尹昭情修长的手指,喃喃:“不走好不好,小乖,情仔...”   “我在呢姥姥。”尹昭情给了琳姐一个眼神,让她去拿药,然后伏在姥姥膝盖上,抬眸弯着眼睛,“你看看我呀,我是情仔,我是小乖。”   “情仔?昭情?”钟老太太愣愣低喃。   “对。”他说,“我是昭情。”   老太太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不知为何再次落下,啪嗒,啪嗒,砸在尹昭情的手背上,滚烫浓烈,肝胆俱碎。她沙哑:“乖乖....你回来了?饿不饿啊?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好啊好啊。姥姥你怎么知道我都快饿死了!”尹昭情撒娇。   岂料老太太牵住他的手,下一句话问他:“那你妈妈呢?我女儿呢?她在路上了吗?什么时候到家呀?”   “她喜欢桂花糕,桂花糕一定要趁热才好吃,她大概什么时候到?你告诉姥姥,姥姥让人准时做。”   说这些话时,老太太眼眶发红,声音越来越小,期待地看着尹昭情。   尹昭情彻底愣住,忽然很难过。他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很想她呀。”姥姥掉着眼泪,笑起来,“你告诉她我不生她气了,她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也不阻止了。她离家出走这么多年都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还和以前一样睡前喜欢听钢琴曲吗?家里有钢琴呀,我每天都让人擦呢,她一回来就可以弹。”   一种无能为力感涌上心头。尹昭情嘴唇动了动,握紧姥姥的手,无法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林友芝还喜不喜欢听钢琴曲。   他一出生就没见过林友芝,此刻面对一位思女心切的老人,面对所谓的血缘至亲,竟然有种欺骗了对方的罪恶感。   他开口道:“她就回来了,她也很想你哦姥姥。”   一分钟后,琳姐拿着药盒跑过来,让老太太就水服用。   老太太拼死抓着尹昭情的手终于松开,渐渐有了困意,被琳姐抱到轮椅上坐好,推进卧室休息。   尹昭情闭了闭眼睛,站在餐桌边深呼吸几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他往外走。   门厅外,魏英喆站在那,一直在等。   尹昭情出来时和他对上视线,朝他一笑,笑容很淡,几乎看不清。   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地走到荷园墙角,尹重和尹水同时看向他们。   尹水又举起袋子,“情仔,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看出这位二伯可能是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尹昭情干脆绕开他,站到了尹重面前。   “说。”尹昭情冰冷道。   尹重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呼出一口长的烟雾后,缓缓道:“实不相瞒,若非利益相关,我也懒得来找你。”   “我们家老头脾气古怪执拗,越老越死板,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你回家,凑个儿孙圆满。我老婆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我二弟尚未婚配,老头现在就你这么一个孙子,得知你没死,非要叫我们把你带回去。”   “医生说他时日不多了,最多撑一年。”尹重抖抖烟灰,冷漠,“听说你是台南乡下长大的?缺钱吧?”   “难道你不想让父母去大城市生活?”尹重不怀好意一笑,“聪明人都懂得怎么走捷径。现在我给你一条捷径。”   “只要你回去见老爷子,喊他几声爷爷,最后这一年里你在他身边多伺候伺候,当个孝顺的孙子,他一高兴,就会把遗产给你。”   “这份遗产如何分配,已经找了律师起草。老头昨天在病床上说,只有把你劝回来,我们才能得到遗产。否则他就全部捐出去。”   “你要知道一个珠宝世家的财力有多雄厚。到时候遗产你能拿40%,剩下的我们兄弟分。”尹重不屑嗤笑,嘲弄道,“老头连自己亲儿子都信不过,居然愿意挑你做接班人。”   他问:“想好了没?现在跟我走还是收拾收拾东西再走?”   “走你的黄泉路吧。”尹昭情笑得灿烂,“我不稀罕。”   “你说什么?”尹重脸色骤然阴沉。   “我说我不稀罕你们的钱。”尹昭情道,“只有匹夫才会为虎作伥,不好意思,我鄙视蔑视轻视你们,我不可能扮笑脸装孝顺,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演一个二十四孝好贤孙。”   “你再说一遍?!”尹重额头青筋跳了跳,无法相信这世界上有这么蠢的人,“那是一笔巨款!够你无忧无虑度过后半生,你甚至都不需要出门就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说你不要?”   尹昭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目光冷厉,警告:“以后不准再来荷园。我姥姥年纪大受不了刺激,这里不欢迎你们。”   见他转身要走,尹重一时气血上涌,冷笑:“我如果偏要来呢?”   尹昭情霎时回头。明明是春末最好的阳光,站在这阳光下他整张脸却寒意如霜,一字一句:“如果你不怕哪天走在街上忽然被我一刀捅死,你就尽管来试试。”   “...”尹重愣住。   那一瞬间尹昭情眼底迸射出的阴毒绝非错觉,他长着这样一副漂亮皮囊,却居然口若蛇蝎。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估了人。   他以为尹昭情风情万种八面玲珑,应当是个趋炎附势又性格软弱的人,应该会很好说话,可事实并非如此。   尹昭情敢和长辈叫板,敢动手打人,敢威胁他,如果他再出现荷园就鱼死网破。   尹重剩下半根烟都忘记抽,看着尹昭情逐渐走远。   他心中一片煞寒,被那句捅死震得不轻。   “差不多可以了。”半晌后尹重侧头,“你那东西人家说了不收。”   尹水笑眯眯地,这才收回手。他也看着尹昭情窈窕的背影,笑:“大哥,你说要是当初我再强硬一点,友芝是不是就会嫁给我?”   “我和友芝生的孩子,会比他好看么?”   “你他吗真的病得不轻。”尹重骂了一声,丢掉烟头,拽着尹水,把人塞进库里南。   车轰隆轰隆几声开走,离开荷园。   -   高达的车停在荷园门口,尹昭情拉开门上去,一语不发地窝在后座上,拉高了衣领,挡住自己半张脸,额前碎发轻轻垂下,阴影遮住眼睫。   车内气压很低,高达胆战心惊:“这是...怎么了?”   “开车。”魏英喆交代,“去遇境小区。”   高达了然,不再多问。   尹昭情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叔,你见过我妈妈吗?”   “见过。”魏英喆重新别好助听器,看着座椅靠背上的电子屏幕,“我上学时,她还教过我做题。”   尘立雪和林友芝虽为师姐妹,但年龄差了十多岁,荷园双姝名号尚未打响时,尘立雪在钟老太太的引荐下,嫁给了魏建胜。   她是魏建胜二婚迎娶的,第一任妻子已经离世多年。   魏英喆七岁时听人说,林友芝跟尹氏珠宝三公子私奔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见过林友芝,荷园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在钟琴面前提她的小女儿。   尹昭情喊魏英喆小叔,其实是跟着路希平喊,魏英喆的身份按照魏老爷子的儿子来算,自然是他们的叔叔辈。   “她是个怎样的人?”尹昭情问。   “很温柔。”魏英喆说,“也很有耐心,昆曲上天赋很高,一学就会,专业、娴熟,表现力强。”   “我和她像吗?”尹昭情问。   “要看你说的是哪方面。”魏英喆说,“或许有相似之处,但更多的是‘尹昭情’自己。”   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行道树,尹昭情鼻尖抵着玻璃,像一个在娃娃机里打量外面世界的毛绒玩偶。   他沉默片刻,说:“我想见见她。”   “好。”魏英喆吩咐高达,“去墓园。”   “好的。”高达换了导航定位。   尹昭情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安安静静。   -   下车后,尹昭情走在前,魏英喆慢了一步,拿出手机发了信息,回头跟站在车边的高达吩咐:“去买我发给你的药膏,半小时左右到这来接。”   高达鞠躬:“明白。那我先去了魏总,有事再联系我。”   墓园。   尹昭情站在墓碑前,上面写着逝者身份,中心是一张黑白照片。   其实林友芝的照片他见过很多,曲水回廊里选了不少当年的戏照,林友芝扮相丰富,每张照片都美丽动人。   他半蹲下,抱着膝盖看着面前的墓碑。   出生时间和逝世时间刻在下方,尹昭情忍不住伸手,抚摸墓碑的纹路。   触感很冷,但碑面干干净净。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祭奠,平时有工作人员打扫。   墓园建在山上,开发了很大的区域,现在走现代化风格,可以线上焚烧香火,祭奠逝者。   他入目所及是漫山遍野的坟冢,天色渐晚,山风萧瑟。   “友芝姐,我来看你了。”尹昭情轻声,“希望我这么称呼你你不会介意,我觉得这样喊你很亲切,因为你一直都这么年轻好看。”   他往墓前放了路上买的鲜花,手指流连过带刺的根茎,指腹险些被戳破。   旁边有人抱着墓碑哭泣,后面是白发送黑发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对着碑文说话,前方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给他们意外离世的好朋友送上可乐、汉堡和巧克力。   尹昭情站起身,又扑通一声,双膝跪下。   “...小乖。”魏英喆低沉嗓音响起,皱眉,伸手要扶起他。   “我跟她说说话,小叔。”尹昭情说。   魏英喆心一紧,没再阻拦,只能无言陪着他。   尹昭情抽出鲜花,一枝一枝摆放。   明明对方十月怀胎生下他,他却一次都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他现在过得顺风顺水,是因为母亲把他的痛苦都承担了吗?   他未曾拥抱过她,却可以代替她在姥姥膝前尽孝吗?   他不了解她,也能算是她的骨肉吗?   尹昭情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串钥匙,上面别着他用来拆快递的小刀。   趁着魏英喆还没反应过来,尹昭情眼疾手快,割断一截长发。   傍晚的山风吹在他的脸上,带起参差不齐的发梢,空气里有花香和发香,他眉目清冷萧瑟,跪地的身影融入灰青色的天空,伸手捡起那些花,将头发绑在了根茎上。   一圈一圈缠绕,发丝就扎根在土地里,变成了脐带,变成了血脉。   原本应该是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但他只认林友芝,也只还林友芝。   其实割肉未必不可,他的血没多金贵。只是倘若在小叔面前划开手臂,他可能就直接被打包下山了,还要挨教训。   思来想去,只好割发。   他在花枝上打好结,轻轻道:“身体发肤受之于你,如果有来世必定偿还。希望你在另外一个世界能过得很好,幸福快乐,平安健康。”   时至今日尹昭情终于感受到血浓于水。他记忆里关于林友芝的一切都是空白,但看着矗立在墓园的墓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对生母一词终于有了实感。   将花枝全都打好结,尹昭情站起身,“小叔,我们走吧。”   身后却没有脚步跟来,尹昭情回头,看清魏英喆脸上表情,心脏狠狠一坠。   “小叔?”尹昭情去拉他,“走了。”   “...”魏英喆看着他,喉结重重滚了几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压了下去。   半晌,他才伸手,把尹昭情掉落在肩膀和衣领上的碎发撇落,指尖路过鬓侧时停了一瞬。   “以后别这样了。”   魏英喆很怕他做出自-伤的举动,但千言万语堵在心肺,滞于咽喉,也只能哑着叮嘱这么一句。   “好。”尹昭情乖巧一笑。   两人下山,高达已经在停车场等候。尹昭情先上的车,车外,高达把袋子递给魏英喆。   等尹昭情坐好,后上来的人突然越过身,靠近他,牵起了他的手。   尹昭情内心一惊,条件反射想躲,没想到魏英喆劲还挺大,抓住他,没让他缩回去。   冰凉的药膏被涂抹在手背上,鼻尖萦绕一股亲切的中草药味。   “这什么?”尹昭情懵道。   “药。”魏英喆把药膏翻了个面,露出上面的汉字,“敷外伤用的。”   “.....哦。”尹昭情眨眼。   他手背上有几道较深的抓痕,是老太太神志不清时攥着他的手给攥出来的,不严重,但渗着点点的血珠,看着触目惊心。   “疼吗?”魏英喆缓慢涂抹。   “本来没觉得。”尹昭情笑,“小叔你一说,我就感觉好疼啊。”   “做什么事都要有把握。”魏英喆说,“今天是尹重和尹水两个人,老太太和琳姐应付不了,帮不了你什么。你如果冲上去,后果呢?”   “我一打二呗。”尹昭情说。   魏英喆眯眼看他,“那老太太可能会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   尹昭情理亏,怂了:“...好吧,我下次注意。”   “这伤两天就能好,晚上回家记得也要自己用药。”魏英喆把袋子给他。   尹昭情抱着一袋子的药,笑意盈盈:“好的。”   上完药,高达才进来,宾利启动,开出去半晌,尹昭情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说来神奇,他一直觉得荷园太大,没有小家温馨。京市太过纸醉金迷,没有台南的风土人情。   但是这辆车里几平米的空间,居然会让他觉得安心。   尹昭情继续扭头看着窗外,手上散发中草药味,塑料袋偶尔窸窸窣窣作响。   他忽然问,“小叔,你要不要抱抱我?”   “......”   高达机灵地、适时地降下座椅间的挡板。   后座紧接着传来一阵异动,尹昭情整个人被捞起来,一下就被魏英喆摁在大腿上坐好。   宽大的掌心托住他的后背,像是某种强有力的、沉默的支撑,随后那手将他摁到怀中,魏英喆用胳膊圈住他的腰,把人紧实地抱在怀里。   尹昭情一下愣住了,不过这也是他自己招的,太扭捏就不是他的性格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钻进魏英喆怀里,额头抵住对方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魏英喆的手抚摸上他的脑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丝,缓慢揉搓他的头皮。   “受了委屈可以说,想做什么也可以直接提。”魏英喆低头能看见尹昭情的后腰窝,还有垂在他腿侧的球鞋,“不要憋着。”   尹昭情哼唧几声:“有什么好说的,我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是自己消化。这才是成熟的大人。”   他嘀咕,“反正说了也没用。”   魏英喆轻拍着他后背,承诺:“跟我说,有用。”   ————   —— 第18章 18   -   这个拥抱特别实在。   尹昭情穿得不多,薄衣料下有温度的皮肤和坚-硬胸膛抵在一块儿,脑袋埋在魏英喆肩膀处,能闻到乌木沉香,甚至还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他记得自己之前看到过一种说法,说人类的身体构造很适合拥抱,骨骼的弧度,心脏的位置,甚至体温的分布,都是为了能和另外一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互相弥补身体里残缺的部分。   他以前觉得这说法太夸张,现在却觉得,好像是很有道理。   至少此刻他的内心非常平静,手背的药膏冰凉舒爽,屁股下面坐着的腿肌肉结实。   今天姥姥生日,尹家的人却来闹了一通。   闹完双方都不痛快,最烦的还属尹昭情。   他愧对姥姥,又想起姥姥说的那些话,心里总有点不安。   林友芝当年生的是什么病?   跟尹家真的没关系?   后背上的大手还在轻轻拍着他,尹昭情忽然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腹部。   “怎么了?”魏英喆问。   “你的皮带扣硌着我了。”尹昭情说。   他跟魏英喆面对面,对方腰带前端的金属卡扣一下一下戳着尹昭情的肚子。   尹昭情只好直起身,自己把衣服的尾巴卷了边儿,挡在两人中间过渡,挡好又一头压上去,根本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没一会儿,他的手不太老实地钻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摸着衣服和那个金属扣,掌心顺便搓了两把魏英喆的腹肌,手法娴熟老道,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搓麻将,搓到一个红中,胡了。   魏英喆不吭声,由着他摸。   宾利内没有交谈声,高达以为后座上的人睡着了,但他看后视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毕竟降了挡板。   实则尹昭情一路耍流氓,仗着年纪小,魏英喆不敢真把他怎么样而为所欲为,又捏又掐,就差在对方身上爬上爬下。   后半车程大概是闹腾够了,尹昭情才没再乱动。   他埋头在魏英喆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安抚他的大手有规律地抚摸他的后背,哄了他快一个小时。   其实尹昭情无非是在撒气。撒够了,心里那点委屈和憋闷消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魏英喆倒是希望尹昭情能多信任自己一些,把所有的脾气都展示给他看,这样才不会憋出病。   车驶入市区,停在公寓楼下。   魏英喆推开车门,把人抱下车,顺便把塑料袋递给他。   “药别忘记用。”魏英喆说,“今晚别洗澡了,碰水容易发炎。”   他这已经是第三次送尹昭情到公寓楼下,三过家门而不入那是大禹,这里没有水需要给魏英喆治,于是尹昭情客气道:“要上去坐坐吗小叔?”   魏英喆不客气,反手把车门关上:“行。”   高达降下车窗等候发落,魏英喆站在车边叮嘱:“你先回去。”   ...不对。   尹昭情内心飞过三个问号。   他出门前没打扫,家里跟狗窝似的,刚才也只是良好的素质促使他礼貌那么一问,明明一般人都会拒绝,到魏英喆这直接成了“行”。   “...行就行吧。”尹昭情叹一口气,往前走,“小叔一会儿你在门口先等我几分钟。”   “为什么?”魏英喆问。   “我把快递箱子挪一下。”尹昭情说,“我最近买了很多衣服,公司也给我寄了一些有意向合作的品牌。”   他带着魏英喆进了电梯,遇境小区比不上香榧华府高奢,但平心而论,环境也不算差。尹昭情进门后把堆在玄关的大箱子都踢开,从鞋柜找了新的鞋,再把窗户推开通风。   “进来吧小叔。”尹昭情朝门外说。   “药给你放在这。”魏英喆把袋子搁在鞋柜上,换了鞋,一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左手边卧室门上的土豪金门牌。   上面写着“斯是陋室”。   他一下笑了。这很符合尹昭情的风格。   他私以为尹昭情也配得上那句惟吾德馨。   室内窗明几净,除了堆起来比人还高的快递箱外,其他家具并不多,装潢也简单,布局是一间主卧一间客卧,客卧被尹昭情改成了衣帽间,门没关,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挂满了漂亮的衣服。   都很时髦。   尹昭情租的这房子主要是通勤方便,离公司近,周围还有小吃街和商场。   “沙发和椅子都随便坐。”尹昭情找了个皮筋把自己头发绑好,“小叔你想喝什么?家里有茶叶,荷园给的,应该品质不错。咖啡也有。”   “你平时喝什么?”魏英喆问。   “我?”尹昭情想了想,“没控制体重之前一天一杯奶茶,或者果汁。”   “我喝果汁。”魏英喆说。   竟然这么入乡随俗?   尹昭情笑了笑,去冰箱给魏英喆拿了瓶没开的果汁,又给他一个杯子,让他自己倒。   室内就他们两个人。   尹昭情忽然有点想念小红豆了。   他发现如果小红豆不在,自己和魏英喆共处一室有些尴尬,这种尴尬源于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以及一个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夜晚。   “那我...”尹昭情卡顿,“我进去换身衣服。”   “我能随便看看么?”魏英喆问,“还是说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什么不方便,小叔你看吧。”   魏英喆逛去了阳台。   尹昭情带上门,两手一卷,把衣服脱了,从肩头掀了下来。   室内冷光灯照在他上半身,肌理薄而紧致,腹部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每一寸都贴着骨骼生长。   他微微侧身,把家居服取出来,往脑袋又是一罩。   背脊线条顺着脊骨往下收缩,在尾椎处凹陷下去,线条落到臀部又过渡自然,弧度有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松垮。   尹昭情在全身镜前理了理额前碎发,把衬衫和马甲都熨了熨,换好衣服后才拉开门出去。   魏英喆拿着扫把正在扫地。   “......”尹昭情怀疑自己没睡醒,“小叔你在干什么?”   “很显然。”魏英喆看他一眼,说,“搞卫生。”   “果汁打翻了?”尹昭情疑惑。   “没。”魏英喆道,“整了下桌子,顺手一起弄。我发现你洗手间的水龙头出水有点困难,给你修好了。”   尹昭情有些想笑,心中动容,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谢谢小叔。”   他去洗手间试了试水龙头,发现出水的确顺畅。   洗手间的水池上放着尹昭情的牙刷和漱口杯,杯子是塑料的,上面画了一个微笑着的小番茄,图案很卡通,下面还有半个爱心。   这水杯一看就是成对的,估计还有另外半个爱心能和它拼凑,这种在市面上叫做“情侣款”。   尹昭情端起水杯细看,手指在上面摩挲。   “别人送的?”魏英喆跟过来,问。   “嗯?”尹昭情回过神,笑,“是啊。小叔你别看它长得很便宜,但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礼物。”   “我用了三年多呢,一直没舍得丢,特地从台南一起带过来。”   “...”魏英喆胸口堵塞,“嗯”了声。   现在他知道了,在他前面至少有个漱口杯男。   魏英喆拿起扫把回去,重新开始扫地,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尹昭情今天跟打仗似的,又是在饭桌上应付舅舅,又是陪姥姥吃药,又是和尹家的人周旋,最后还去了趟墓园祭奠友芝姐,他本来就没在宴席上吃多少,这么一通组合拳下来,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胃和肚子都在叫,前胸贴后背。   他去了厨房,想自己下碗面,临开火,想起家里还有个客人,扭头问:“小叔,我要煮面,你吃吗?”   “饿了?”魏英喆把垃圾袋也收好,放在玄关处,直起身走过来,“你去坐着吧,我给你做。”   “什么?!”尹昭情诧异,“你会煮面?”   “当然。”魏英喆很无奈,“我在你心里究竟留了个什么印象。”   “不好意思....我以为有钱人都不自己上灶的。”尹昭情挠挠脸,“小红豆难道不是全包代劳吗?”   “它那不叫做饭。”魏英喆嘴角抽搐,“那叫下毒。”   这款半成品机器人的厨艺时而天堂时而地狱。   尹昭情噗嗤笑出声,他背手站在旁边观摩了会儿,发现魏英喆还真的有模有样,多少有些厨艺在身,遂自己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放了个电影。   没多久魏英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过来,还给尹昭情卧了两个煎蛋,煎得恰到好处。   尹昭情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来筷子盒。   这抽屉里放了挺多东西,有蓝牙耳机仓和七零八碎的小盒子,其中一个饰品盒没盖,里面躺着一条银色链子,中心坠着蛇和玛瑙。   魏英喆问:“这是什么?”   “哪个?”尹昭情把筷子递给他,低头一看,“你说这个?”   他拿起来,链条垂落,“这是腰链。”   魏英喆:“做什么用的?”   “...就是挂在腰上的饰品?”尹昭情说,“我之前拍模卡投简历时用它当了道具。”   “小叔你没见过吗。”尹昭情单手撑起身,站直,拿起腰链别在家居服上,扣好后用手指拽了拽,笑,“就这么戴。”   他的腰很细,这条腰链被别在腰间后,宽松家居服的弧度随之收缩,在两侧腰间勾勒出性感迷人的凹陷。   魏英喆视线一暗,半晌后问,“拍模卡也这样戴?”   “那不是。”尹昭情直勾勾盯着他,眉梢微微抬起,停顿半秒后,拉起自己的上衣,撩至胸部,那条腰链滑落,贴在白皙的小腹处,随呼吸起伏。   银链泛着冷光,血色玛瑙卧在蛇身里。   “拍模卡时这么戴。”尹昭情笑。   ————   —— 第19章 19   -   尹昭情被直接摁进了沙发里。   魏英喆力气大,常年练拳导致身上处处紧绷,块垒分明的肌肉在西装下也虬结起伏,手臂线条流畅结实。   “别这样,小乖。”魏英喆沙哑道。   尹昭情陷进柔软的沙发垫中,长发铺散在肩侧,滑落的上衣半遮半掩,叠在腰链上方,衣服布料薄而软,隐约透出樱桃。   他也不反抗,微微颔首,笑问:“哪样?”   这条腰链牢牢挂在两侧的髂前上棘处,中央坠饰恰好停在尹昭情半凹陷下去的肚脐处,他腹部没有一丝余赘,做工精致的蛇形玛瑙色彩饱满,与这具年轻美丽的身体完美融合,平添几分狎-昵之色。   他稍微一呼气,蛇和玛瑙就会抖一抖,躺在白皙肌理处,发出互相碰撞的哗啦声。   魏英喆怔怔看着,几秒后才强迫自己机械性地扭开脸,将视线停顿在远处的鞋柜上,以此来平息燥意。   “哪样?”尹昭情用膝盖碰了碰魏英喆的腿,再问。   他发现魏英喆的喉结一直在粗滚,看起来像是口干舌燥,呼吸也重了很多。   尹昭情心说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他的雷达挺准的。   而且...这个戴上去真的很好看,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不喜欢我的都是坏人。><   什么尹重尹水什么段恒蕴全都烦死了。   应该让妈祖把他们全部收走。   早知道要面对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恶意,还不如就待在台南当一个全职儿子。   他在尹家人面前放的那些话,魏英喆估计都听见了。   什么一刀捅死,无非是威胁。   有钱人什么都不缺,但他们惜命。   尹重尹水如果真的想去荷园打扰姥姥,尹昭情防不胜防。其他方面他或许比不过尹家人,但不要命这一点,他有胜算。   既然对外的耀武扬威虚张声势被魏英喆看见,那对内他也得斡旋斡旋。   “你要摸一摸吗,小叔?”尹昭情弯着眼睛,长而密的眼睫遮挡住眼底情绪,“这腰链是感温的,你用掌心焐热中间的蛇,它会变色哦。”   “......”魏英喆已经很能忍,听见这话却还是深呼吸一口气。   “别闹了小乖。”魏英喆说,“我没有带药。”   “????”尹昭情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成年人讲究一个心照不宣,讲究分寸感。之前他们双方都没有把话说得特别直白或圆满,但魏英喆一句“没有带药”,背后代表的含义就丰富了。   一来承认他性取向,二来承认他此刻脑子里装的绝不是清水。   这几乎正中尹昭情下怀。   在丛林法则中,捕猎需要等待破绽,而欲望就是最明显的破绽。   诚然,他比魏英喆小了七岁,两个代沟,对方明显更有经验、资源和话语权,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低人一等,或者需要仰望。相反,他更年轻则意味着有更多的可能,更适应时代。   在这种情况下,谁先失去控制,谁就先让步。   让步代表失去掌控权,代表服软或者示弱。   暴露弱点后,他就只能找齐筹码和尹昭情谈判,否则退无可退,很容易被咬住咽喉,一击致命。   而狐狸是一种表面上擅长卖萌和魅惑,实际具有攻击性和尖锐利齿的食肉动物。   虽然平时会在梳理身上毛发时藏好敌意,但敌意一直都存在。   伴随着过杀行为的高频发生,它们朝饲主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直到确认绝对安全,再圈画地盘。   尹昭情一直在放饵,一直在预热,等时机成熟,一盘为他量身打造的双吉堡就做好了。   “小叔。”尹昭情笑眯眯,“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什么?”魏英喆似乎没想到尹昭情会这么说,表情惊疑不定。   “我有条件。”尹昭情说。   巨大的惊喜如浪潮般褪去。魏英喆渐渐回过神,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恍惚间以为尹昭情会对自己产生好感。   其实从未。   他这几年陆陆续续以魏域的名义给听力科技研发中心、人工耳蜗项目、残障人士协助会捐款,见过不少和他一样的听障人士。   大部分人无法顺利融入社会,且不婚不育,也没有恋爱对象。   因为很少有人愿意陪伴听障人士度过一生,生活上极其不便利是一方面,更现实的是——沟通需要被反复确认,情绪容易错位,很多细枝末节都要靠额外的耐心去填补。   中重度神经性听障容易引发其他疾病,诊疗费用不低,先天性听障往往伴随失语,不会说话不愿主动和人交流。   时间久了,容易把人耗退。   而此时此刻,他只需要揉一揉尹昭情的脑袋,说一句“吃完饭我就离开”,那么他就可以避免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不必在之后的某个时间节点,看着尹昭情离开他,和能说会道、能言善辩、英俊多金的其他男人恋爱。   他会和尹昭情成为普通的叔侄,朋友,伙伴。   但是他做不到!   试问谁能做到在面对尹昭情时,随随便便就放手?!   如果他今天走了,世界上就少了一个可以读懂他语言的人。   而他已经答应小红豆,要给尹昭情全世界。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是君子也可以追。   魏英喆立刻哑道:“什么条件,你说。”   “...”   尹昭情直起身,拿起筷子搅和搅和面条,“边吃边说吧,不然要冷了。”   魏英喆沉默地坐下,没精打采地夹起一根面条,差点往鼻孔里塞。   “今天那台库里南我见过。”尹昭情说,“之前跟踪过我,我甩开了。但我觉得大伯二伯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财产和继承权,他们估计什么都做得出来。”   魏英喆回神,拿出手机,给他看了几张照片。   “这台车之前去过观止,大概就是找你。”魏英喆道,“我委托贺文去查了匿名检举信,检举人是尹家的司机。”   尹昭情愣住,“难道他们为了让我乖乖回家,想在工作上给我使绊子,故意堵我的出路?”   “有可能。”魏英喆翻动照片,“我建议你小心些。”   尹昭情心中惊涛骇浪,忽然有些反胃。他喝了口果汁,才道:“那我提条件了。”   “第一,我事业正在上升期,如果后续尹家的人作妖,我可能会需要小叔你的帮助,不管是资源还是人脉。”   “可以。能力范围内我全都给。”   “......”尹昭情噎了一下,悄悄瞄魏英喆一眼。   怎么感觉...对方的发言这么雄赳赳气昂昂?   这是可以随便就答应的事情吗?有这么轻松吗?   难道谁叫魏英喆帮忙他都热心肠?   “那第二个。”尹昭情卡壳片刻,正色,“我想拜托小叔你给我姥姥找一些私人保镖,要很靠谱很专业的那种,不用二十四小时跟着,姥姥平时其实不怎么出门,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   “我希望这些人能好好看着荷园,不要再让别人随便进入,但平时也不要打扰到荷园其他师姐妹的生活。”   “可以。”   尹昭情:“费用我会...”   “不用你出。”魏英喆说。   “......”   那好吧。   尹昭情舔了舔嘴唇,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坏一些,因为这样才不会受伤。于是他继续:“第三个,我需要一份协议,就算没有法律效益也可以,这份协议规定我们双方不能对外透露这段关系,且在关系期间彼此唯一。”   彼此唯一?   他居然可以做尹昭情的限时唯一吗?   魏英喆忽然又有些开心了。   “为什么?”魏英喆问。   他其实想问,为什么是他。   明明以尹昭情的条件,可以不用搭理他这样的残障人士,可以找到更好的,所谓的靠山。   尹昭情一咬牙,嘀咕:“...你还问我为什么。我姥姥都说了,让我不要和太有钱太有权的人纠缠,结果你咬我。”   “你。居。然。咬。我。”   “你咬我难道不要付出代价吗?”尹昭情握拳,愤懑地提起了那晚,那可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有肌肤之亲,亲密之实,“我没让你给我买下什么国外的私人海域就不错了!”   魏英喆忽然从西装内衬里掏出来一个薄而小巧的钱夹。   复又打开手机支付软件界面和银行app,调出信息。   他一张一张地掏卡,介绍,“这张是不限额度的信用卡,你们一般叫它黑卡。这张是白金卡,商务出行和酒店的特殊权益很多,这几张是储蓄卡、商务卡,公司、投资、私人使用,分开算。还有两张海外visa卡,可以用于外币支付,开了大额转账权限,香榧华府保险柜里还有现金黄金和房产证,密码如果你记不住,我可以改成你的生日。”   “?????”尹昭情愣住,冒出一句,“此乃何意...?”   “你不是要买私人海域?”魏英喆说。   尹昭情摁灭他手机屏幕,动作娴熟,因为和他自己现在在用的是同款,“吃你的面!我那是开玩笑的话,你听不出来吗?”   而后尹昭情忽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这当然是开玩笑。   因为几百上千万乃至几个亿,他统统没有。   但魏域是真的有。   “好。”魏英喆重新端起碗,这回吃得很酣畅,“我一会儿让高达起草你要的协议。”   尹昭情耳朵悄悄红了,好在发丝挡住了他的窘迫。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招好棋,但形势使然,只能选择以身入局,暂时这样。   饭后魏英喆洗了碗,尹昭情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他和营养师连线打了个视频,汇报了最新的体重和一日饮食,营养师告诉他,如果已经达成了公司的要求,现在只需要稳定就好,不用再继续减重。   平时体重有两斤上下的浮动都算正常。   尹昭情笑着道谢,应了声好。   在阳台打完视频回来,魏英喆恰巧也从浴室出来。   视线短暂交汇,没人说话。   尹昭情推开主卧的门,刚要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充电,一道身影就跟进来,麦色大手拍了拍墙上的开关,把灯关了。   尹昭情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腰链还没摘。   ————   —— 第20章 20   -   半小时前。   尹昭情站在浴室里。   粘稠的沐浴露从光滑的腹部滑落,换下的衣物和饰品都被他放在一边。   犹豫到洗漱结束,他才一狠心,把腰链重新戴上。   它变成了一个信号。   此刻,跟着尹昭情一起进入黑灯瞎火的房间里的男人显然看到了这个信号。   与之前一模一样,腰链别在睡衣上,只需要用手轻轻一拉,就能让链条滑落到小腹处。   尹昭情站着没动,也没有转身。   ——直到他被人从背后抱住。   结实粗壮的手臂揽住他的腰身。   灼热的呼吸喷在脖子上,吹动细小绒毛。   尹昭情的耳朵被慢慢烫红了。   他看不见背后男人的表情,只知道那两条手臂如坚-硬的钢铁一般圈禁住了自己,让他动弹不得。   体温互相传递,呼吸此起彼伏,尹昭情咽了咽嗓子,脖子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酥麻。   他忍不住往后探手,轻轻拍了拍魏英喆的大腿。   “小叔?”   “小乖。”魏英喆问他,“你不后悔?”   天上从来就不会掉馅饼,他要往上走,要姥姥平安,要完成梦想,要前途光明,要查清楚当年友芝姐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有太多想做可目前举起手还够不到的事。于是他说,“不后悔。”   两个尚且还不了解的灵魂隔着骨头和肉,遥遥相望。即使身体上的距离再近,即使脱光了衣服,也做不到坦诚相见。   既然在心灵上无法坦诚,那就只能在身体上磨合痴-欲。   灯熄了很久。   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尹昭情尚且还在犹豫要如何开口,缓解一下尴尬、僵涩的气氛,岂料下一秒他就被魏英喆打横抱起,整个人天旋地转,不得不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他很轻,轻到魏英喆一只手臂就能托起,让他坐在臂肌上。   将人放上大床,再抬眸,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在一起。鼻息缠绕,在不到两根指节的距离里,魏英喆能清晰看见尹昭情的脸。   柳叶眉,桃花眼。   和两片薄而嫩的嘴唇。   洗漱过的缘故,尹昭情上下嘴唇合在一起,有晶莹的水痕遗留在唇瓣上。   魏英喆粗糙指腹忽地往上一压,反复拨弄几下柔软的唇-肉。   他俯下身,想吻上去。   尹昭情霎时错开脸,仰起脖子,突出的喉结上下一滚。这个吻便没有强求,也没有停顿,顺坡下驴地滑落在喉结处,以干燥的唇细细-啄-吻此地。   他就这样拒绝了接吻,魏英喆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尹昭情闭了闭眼睛,心道这还真是神乎其神的老油条,十分擅长随机应变。   滚烫的吻一开始只是轻触喉结几下,察觉出尹昭情逐渐放松,魏英喆吐出灼热的呼吸,带起怀里人白皙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随后吻上锁骨。   深邃的锁骨微微发颤,魏英喆一只手插入尹昭情的发间,以指腹揉搓头皮,而后舔过那块凹陷的狭长骨缝,舌尖上的颗粒嵌入皮肤,激活神经元,刺激的酥-麻感一路带起电流,涌向大脑。   尹昭情忍不住声音,轻轻地哼-吟一句,撑在床上的手指随之收紧,死死抓着床单,指尖发白。   男人的大掌十分有力,紧扣尹昭情的脑袋,复又捏着他后脖颈。   他忍不住曲起双腿,并拢了膝盖。   头顶落下一声低笑。   虽然尹昭情从来没有承认过,但魏英喆的声音很好听。   浓醇,带着磁性,并且没什么口音。   他初来京市,在一众儿化音里听到这道不似南方也不似北方的腔调,只觉得亲切。   至于刚才那一声轻笑,听感也意外不错。   “喜欢这样?”魏英喆在问他。   尹昭情并拢腿,不搭腔,咬着嘴唇,声音就从唇齿间漏出来。   一阵独特的沉木香朝着尹昭情逼近,他身上沾满了魏英喆的气味,不得不开口,“小叔...如果我还有其他要求...”   箭在弦上他还敢再加码,于情于理都是禁忌,但尹昭情受不了这样灼心的前戏,只能刻意说些冰冷的话提醒自己,也提醒魏英喆,不要入戏太深。   魏英喆却捏住他后脖颈,说,“现在不谈这些。”   “小乖,专心。”   专心...   尹昭情被这两个字折-磨得大口大口喘着气。   大概是察觉到他在神游太虚,魏英喆一手撩开他单薄的衣物,手指勾上那条色-情的链条。   另一只手自倒三角区向下,拨弄过那处,直到海绵体逐渐充血起立,他再向下绕到后方,攻入狭窄之地。   尹昭情一激灵,脖子、耳朵、脸颊全都红了起来。   “小叔.....”他用风琴般好听的嗓音,求饶似的呼唤名字。   这声音已然十分动-情。   连尹昭情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叫出来的,也不敢相信,只是几分钟的功夫,他在魏英喆的大手下就失成这样。   魏英喆动作逐渐娴熟。他直起身,蘸取床头的一小瓶润滑,湿-润后以两指揉-搓,触动细小绒毛,指腹冰凉,然后用了一根。   床单皱起,洇了一片。   蛇形玛瑙恰好缀在中心的棱-口处,一下一下戳刺着,尖锐里是舒爽,痛麻里又酣畅,带来蚀骨销魂的滋味,让尹昭情眼眶内泛起生理性泪水,紧闭的唇也微微张开,殷-红舌尖露出半截,剔-透-湿-滑的唾-液囊在唇-角,尚未淌落。   尹昭情像是水做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燥,渗出的透液和汗水打湿了腰链的挂坠,慢慢沿着落下,滴滴答答,粘-稠清亮。   他能感受到蛇形坠饰的尾巴钻-进了命门,魏英喆单手把住那坠饰,时不时借着边缘的锐利物,小幅度撩-刮泉眼,加强他的舒-爽,刺激他的神经。尹昭情只觉尾椎处炸开烟花,电流密集地跃过,心跳险些跳出咽喉。   他止不住地发-颤,抖如筛糠。   “有感觉?”魏英喆问。   尹昭情睫毛轻颤,手忍不住拍着魏英喆的胸膛,没什么力气地推着。男人手指尽善尽美地逗-弄着他,流连过每一寸皮肤,蓄意撩拨。   尹昭情身体和呼吸正不断地收-缩、翕动和吞-吐,低哑着,上方用哭腔说着出去,下方却在挽留,不让魏英喆走。   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落上尹昭情汗涔涔的额头,魏英喆说,“小乖,你喜欢就好。”   “我做得对么?”   什么?   尹昭情朦朦胧胧地撑开眼睛,狭长上挑的眼睛轮廓已然失去了平时的从容锋利,只剩下春-情。他莹白肌肤像雪一般,铺在床单上,手感顺滑细腻,身上每一寸都漂亮到毫无瑕疵,而魏英喆从始至终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他知道,对模特而言,痕迹很棘手。   魏英喆俯身,眼底含着浓重的情愫,吻了吻尹昭情的大腿,最后停顿在小腹上空,仰头看着喘-息连连的人,问,“你说过,要前和后。”   “是不是这样?我做得对,还是不对?”   尹昭情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多巴胺气球被扎破,释放出让人意乱情迷的化学物质。   他一把捂住了魏英喆的嘴唇,试图手动闭麦,耳垂却已经红艳欲滴。   魏英喆干脆就着他的掌心吻了吻。手不同于身体的其他部位,有些什么痕迹也无伤大雅。   于是他亲了几次,改成舔-舐。   仿佛只要舔过尹昭情手心的每一道生命线,他就能补满对方的前二十年。   尹昭情俶尔瞪大眼睛,看见魏英喆把自己的手摘下来,托在掌心里,送到唇边,又吻着自己的手背。   他的手指一根根地被魏英喆吻过,传来羽毛刮擦的触感和酥意,四肢百骸里的血液都急速地倒流,集中在倒三角,尹昭情不争气地又湿了。   拜托......   好痒好痒....   他欲哭无泪,又愤愤拍了魏英喆粗壮的手臂好几下,结果整个人被直接摁倒,放平在床上,腰下还被垫了两个枕头。   魏英喆抬起他的屁股,趁其不备,用了三指。   这股力又猛又准,几乎是找准了尹昭情身上最是弱点的内芯。   尹昭情闭紧了双眼,在濒临窒息的触-感中架起发酸的长腿,控制不住地攀上魏英喆精壮的腰身,挂住,找到借力点、栖息木,或救生石。   “叔叔......叔叔......”尹昭情哼着,断断续续,鼻音浓厚,尾音却上扬,念得很好听。   昔日身为电台王牌的主持人,用这样一把好嗓,在床上喊出了这样放-浪-形-骸、活-色-生-香的声音。   魏英喆额头青筋暴起,手背根根血管凸出。他一掌托着尹昭情的背,低头亲着小腹,一下下地啄吻。   阵阵轻快的“啵”像泡泡破裂,魏英喆舔吻过尹昭情的薄肌和腹线,松开他的后背,那只手则向上推动尹昭情的衣服,几乎推到了肩膀处,让樱桃暴露在空气之中。   忽然与冷空气接触,一阵寒意侵袭,颤颤几下,产生了细微的变化,逐渐挺满。   魏英喆用指尖刮-过沿缘,又轻-挑中芯,尹昭情失守,闷哼一声身寸了,“叔叔....别....”   他通体粉红,眼位有泪液留下的痕-渍。   魏英喆没有起身,将脸埋在那块平坦柔软之地。尹昭情性-感的小腹伴随急促的呼吸,形成凹陷,山丘海浪般,卷起又荡下,动态十足。魏英喆看了会儿,用吻来放松尹昭情紧绷的肌理,延长感受,拉长余韵。   尹昭情已经不行了。   他玩不过魏英喆,他快要死在床上了。   仍在不遗余力地侵吞那三指,尹昭情想跑,修长的腿悄悄从魏英喆腰间放下来,抵着床单,试图挪动身体。   哪知他才刚刚往床头挪了几厘米,脚踝就被魏英喆的大手攥住,一把给扯了回来。   “不想要了?”魏英喆危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情绪深不见底。   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是不能要了!   尹昭情身寸完什么话都舍得说:“叔叔我错了。”   他瞥见对方的帐篷,心说自己手指都吃不消,怎么可能吃得消这种法棍,于是急中生智:“叔叔,家里没有那个。”   魏英喆顿了顿,将他从床上捞起来,脱掉了他的上衣,继而俯身继续亲几下腹部,亲完,含住了那条腰链的玛瑙坠饰。   他手指继续,尹昭情马上一哼-唧,坐不住要往后仰。   魏英喆却咬着蛇形玛瑙,用嘴扯动腰链,勒住他的腰,把人牢牢拽回。   尹昭情脑袋充血,浑身烫度惊人,嘴唇止不住发抖,马上抱住魏英喆,手指在他肩膀处留下几道长长的抓痕,爪牙锋利,但落在结实古铜色肌肤上更像挠痒,魏英喆低哑地喟叹了几口,吐出玛瑙坠饰,示意尹昭情低头。   “变色了。”魏英喆亲他的锁骨,轻声,“颜色很漂亮,谢谢小乖。”   “......”尹昭情秀眉紧皱,低-咛一句,颠-勺似的坐在魏英喆怀里,眼泪和汗水一起流。   过程中舒-爽无法否认,但尹昭情知道,他们都在较劲。   即使脱光了衣服,即使肉与肉地贴合在一起,他们的心还是正距离。   他们谁都不愿意太早地暴露真实的内心,不愿意把自己全权交给对方,他们谁都没有拆掉社交城墙,屏障,或者堡垒。   他甚至能感觉到,魏英喆身上存在若有若无的悲观。   这种悲观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说不清是极致的酥痛还是极致的欢愉,尹昭情嗓音沙哑,在魏英喆捞过床头柜的水杯,喂他喝温水时,尹昭情举起两条快要脱离的胳膊,眯着快要成为一条缝隙的眼睛,带着困倦轻轻道:“叔叔,抱抱。”   魏英喆马上将他抱在怀里,哄着他小口补水,指骨已经从中抽离,放在他后背上缓慢地拍着。   “叔叔,你给我捏捏,好酸。”尹昭情半梦半醒地靠在对方肩膀处,长发垂落在胸前,上下晃了晃自己的手臂。   魏英喆照做,手上一下一下地按摩,干燥嘴唇则寻到尹昭情的脖子,在上面又碰了碰,无声地安抚。   “叔叔,亲亲我。”尹昭情闭着眼睛,小声说。   魏英喆愣住。   过了十几秒,他才哑道,“亲哪里?”   “嘴巴。”   “......”   “我可以亲你?”魏英喆心跳迅猛如擂鼓,低低确认。   “爱亲不亲。”尹昭情不满,靠在肩膀的脑袋转了个角度,别开脸,“讨厌你了。”   好半天他都没感觉到魏英喆的动静,心说不会吧。   难道小叔是真的在生这件事的气?   因为他一开始拒绝了接吻?   然而尹昭情还没开始思考,脸就被一只大手生生给掰了过去。   他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嘴已经被牢牢堵住。   ————   —— 第21章 21   -   后续发生什么尹昭情的印象已经很模糊。   他太累了,两条腿跟海带似的软塌塌,到最后也挂不住魏英喆的腰,是被对方用手臂架着的。   但他记得他们嘴唇碰在了一起。   对尹昭情来说,这其实不算接吻。   真正的接吻应该是要伸舌头的,魏英喆只是捏着他下巴,含了含他的唇瓣,弄得尹昭情心脏发麻。   他依稀想起,自己在床上问魏英喆,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魏英喆说没有。   “没有?”   “嗯,做你想做的就好。”   魏英喆这么回答他。   昨晚魏英喆抱着他录,后面还借了腿,草草了事,倒是把尹昭情弄得唾液和眼泪一块流。   睡醒时尹昭情腰酸背痛,只穿一条内裤走到室内的全身镜前,细细检查自己的手臂和腿,确认没有吻痕。   他拿起皮筋扎起头发,在镜子前套上裤子,犹豫再三,盯着赤-裸的上半身,自己捏了一把。   两处有点红,经过一晚上的润色,其颜色鲜艳,豆大似的,手感很硬。   但带来的感官效应却截然不同,自己捏和别人捏天差地别。尹昭情牙尖磨了磨嘴唇,心说凭什么自己摸就没什么感觉,难道魏英喆手上长了个舌头?   他弯腰要捡起地上的衣服,主卧的门被人拉开。   尹昭情看着镜中的魏英喆,魏英喆看着他的背。   一时无话,激情的火焰熄灭后,只剩下道德感在拉警报。   还是魏英喆先走了过来,捡起他衣服,“我放进洗衣机里。出来吃早餐。”   “好。”尹昭情赶紧打开衣柜,用柜门挡住自己的脸和身体,假模假样地在挑选衣服。   他晚上身寸得乱七八糟,魏英喆给他抱去浴室重新洗了一遍,现在满屋都是沐浴露的香味,尹昭情却觉得这香里带了点别的味道,可能是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他开窗通风,试图把魏英喆留下的沉木香挥散。   桌上已经摆了早餐,尹昭情照例先上体重秤,记录下今天的体重发给营养师。   洗手间地面光滑,洗衣机轰隆作响,尹昭情站在水池前洗漱,拿起牙杯,手指在上面弹了弹,说了句,“早上好,小番茄。”   魏英喆坐在餐桌等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尹昭情在玩那个漱口杯。   他会想很多。   比如这漱口杯男难道是尹昭情的初恋?   都说初恋最难忘,要么爱得要死要活往后找的类型都会和这个差不多,要么伤得体无完肤从此成为记忆里的一根仙人掌刺。   漱口杯男是哪种类型?   他和尹昭情年纪相仿?还是年长很多?   他是不是能清晰地听到尹昭情的声音?不被助听器修饰过的、放大过的,最本真的声音?   想到这里魏英喆肋骨里像被插了把刀。   尹昭情洗完脸后拿着手机过来,坐在魏英喆对面,插了口吐司往嘴里塞,手机界面似乎在放着什么视频,原本魏英喆想看一眼,岂料尹昭情挡了一下:“不给你看。”   复又思考了会儿,重新推回来:“还是给你看看吧,我在学手语,小叔你有什么推荐的博主或者课程吗?你帮我加个收藏吧,我一有空就学。积极利用碎片化时间。”   魏英喆愣了愣,情绪经历大起大落,这会儿则连胸腔都通畅了,血液一注注往心房里灌。他接过手机,帮尹昭情找了些手语教程。   “这些比较正规。”他说。   尹昭情道了谢,安静地吃早餐,眼睛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三折屏展开后屏幕很大,跟平板似的,他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放下刀叉,自己跟着教程比划。   动作或许生疏,或许笨拙,还经常打错,但是迷人。   他手生得漂亮,魏英喆一根根舔过还觉得不够尽兴,见他在摆弄手语,恨不得把尹昭情的手用金边镶起来才好。   尹昭情也知道魏英喆一直在看他,并不扭捏,反倒主动聊天:“小叔,虽然你说你对我没什么要求,但我觉得人都是要互相付出的。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条件了,你可以跟我谈。”   “嗯。”魏英喆答应下来,给他递了杯水,“太干了,你润润嗓子。”   见尹昭情吃得跟仓鼠一样,腮帮子鼓动,魏英喆看得莫名很满足,忍不住问,“学手语不觉得烦?”   “这有什么可烦的?”尹昭情不解地看他,眼睛眨几下,纯良无害。   “普通人大概一生都不需要接触手语。也不需要掌握这项技能。系统性学习势必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你平时拍摄已经很辛苦,没必要为了我去精学这个。”魏英喆说。   “我觉得很有必要。”尹昭情却停止进食,认真教育他,“万一哪天你的助听器失灵了呢?万一你心情不好又不想说话呢?万一手机不在身边呢?我学手语百利无一害,而且爷爷都告诉我年轻人技多不压身呢。我会下棋、会书法,现在连手语都会了,不觉得我很酷吗?”   “很酷。”魏英喆内心撼然,严肃肯定道,“最酷。”   尹昭情被夸赞得很受用,多说了些原本不该说的话:“小叔你放心,我养母是盲人,所以别的我可能拿不出手,但耐心足够。”   魏英喆怔住,“还能治疗吗?”   “不能。”尹昭情摇头,“去过很多医院了。以后小叔你要是有机会去台南玩,我带你去看她。”   “我可以见她?”   人果然都是贪婪的,魏英喆也不能免俗,他问,“我以什么身份见她?”   尹昭情:“这还不简单。”   “就说你是我小叔,是我姥姥的学生的儿子,是我表弟的邻居的亲戚,是我公司老板的合作伙伴兼朋友。”   说完尹昭情笑眯眯,“你想用哪个身份?”   “............”很长的前缀,没有一个好听,魏英喆不问了,“吃饭。”   早餐过后两人都得去上班。   尹昭情要去风尚,跟魏域不在一个方向,因为不同路,他也不想再麻烦魏英喆,自己叫了车。   一同下楼,高达已经开着宾利在等候。   “高伯伯好。”尹昭情朝他挥挥手。   “尹先生早上好啊。”高达笑得格外高兴,“谢谢尹先生。太感谢你了。”   “谢?”尹昭情疑惑,“谢我什么?”   “总之谢谢你了!”高达微笑,“那我就先送魏总去公司了。”   “好的。”尹昭情说,“路上小心,开车慢些。”   “没问题。”高达兴高采烈地上了车。   车门一关,车内就安静下来。   得知魏英喆一整晚没回香榧华府,直接在尹昭情家里借宿,高达就是用细胞核都能猜出来这其中的门道。   高兴归高兴,高达还是老实本分,不敢在上司面前主动询问什么。   车开出几百米,直到魏老爷子的电话进来,后座上的人才开口:“不该说的别说。”   “明白。”高达立刻正襟危坐,看一眼后视镜,“您放心。”   电话接通,魏建胜例行询问高达魏英喆最近的工作安排和生活日常,高达对答如流,紧接着老爷子话锋一转,问有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的找上门来,或者身边有没有什么人了,高达笑说当然没有,魏总什么品性您最清楚。   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说了句不中用,转头就挂了。   -   尹昭情到了风尚。   他提头来见,果然被瑞贝卡揪着耳朵骂:“尹!昭!情!”   “你搞什么?!”瑞贝卡作为模特经纪人,崩溃道,“你告诉我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一手攥住尹昭情左侧断了一大截的发丝,看着这狗啃一样的头发,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现在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是钱,都是风尚的招牌,所以每一块地方都不能动,不能出错!你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的?!”   “你弄成这样后续拍观止的宣传片要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跟品牌方交代??”   尹昭情鞠躬道歉:“对不起卡姐。”   “到底怎么了?”瑞贝卡皱眉问他,“好端端地怎么搞成这样?”   她看出这可能是尹昭情自己割的。   如果是剪,应该会碎一些,但这头发末梢却十分平整,更像一刀切。   尹昭情没有回答,九十度鞠躬:“...对不起卡姐。”   沈欧包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心想如果卡姐发飙,他只能扛着老大就跑了。   “不能说?”瑞贝卡压着胸腔内的怒火,皱眉,“还是不想说?”   尹昭情仍道:“对不起卡姐。”   “行。”瑞贝卡面无表情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跟我走。”   尹昭情被瑞贝卡摁在了理发店里。   托尼和蔼地握着理发刀,重复瑞贝卡的诉求:“卡姐说你是她的模特,今天要来修一下发型,打算给你弄个现在比较流行的鲻鱼头。”   “那我开始了?如果心疼头发就喊出来吧!”托尼说,“这么漂亮的长发剪短了好可惜啊!”   “没关系,请开始吧!”尹昭情跟腔。   风尚似乎跟这家高级发廊也有合作,瑞贝卡一进来就被带去会客区,沈欧包则坐在尹昭情旁边陪着,托尼老师剪一刀他就嗷嗷叫一声,举着手机留下理发过程,深表同情说要帮尹昭情拍下上一个发型的尸体。   瑞贝卡没有为难,尹昭情心里很感激。   他也清楚,身为模特却随便割发更改造型,其实有违合约精神和职业素养。   但他并不打算辩解什么,墓园发生的一切只需要停留在昨天即可。   理发店内飘着香气,耳边响起吹风机和剪刀咔嚓声,尹昭情看着镜中逐渐变了模样的自己,笑了,“欧包包,你帮我个忙。”   “请说。”沈欧包起身。   “你拿我手机拍个照,把我现在的发型拍下来,我发给别人看。”   “行。”沈欧包接过手机,把尹昭情的脸蛋和头发拍下,找了个光线极好的角度,“要发给谁?我帮你发吗老大。”   尹昭情胸前还挂着客袍和围布,几搓细软黑发落在上方,他手从下面伸出来,还是决定亲力亲为,拿过手机解锁屏幕,找到联系人,把照片发过去。   “谁啊?”沈欧包坐回原位,但克制不住地好奇,“叔叔阿姨吗?他们会不会不喜欢这么潮的发型?”   他尚且还不知道尹昭情父母是干什么的,但他已经把自己家底抖了个干干净净,所以很想多和尹昭情聊聊天,多了解了解他的艺人,或者朋友。   “不是我爸我妈。”尹昭情发送了三张照片,摁灭屏幕,笑道,“我说是我老公,你信不信?”   沈欧包唰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什么?!?!?!?!”   紧接着又一屁股坐下:“我操!”   “真的假的老大?”沈欧包搓搓手,兴奋了,“是像我们一样网上随便叫叫,实则是亲友的那种老公,还是真的老公?”   “假的。”尹昭情说,“逗你玩呢。”   沈欧包:“我操。”   沈欧包磨牙:“...拜托!”   ————   —— 第22章 22   -   老鹰双吉堡:好看。   老鹰双吉堡:公司要求换发型?   情天娃娃:差不多   情天娃娃:改了头发,通知叔叔你一下。怕你认不出我ᴖᗜᴖ   老鹰双吉堡:不会。   老鹰双吉堡:不会π_π   魏英喆大概在开会,消息回得不算快,过了会儿他问尹昭情,要不要搬到香榧华府。   尹昭情说再看。   目前这个小区他只先租了两个月,姥姥一直念叨要给他买房子,尹昭情好说好歹才打消了姥姥的念头。   不想让老人家花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考虑到自己对房子的需求其实不高。   等他工作稳定后,大概需要全国各地飞,甚至还需要出国走秀,一年能有两百天住在酒店里。   住什么地方对他来说没区别,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托尼老师给他改完头发,拿着吹风机帮他定了定发型,沈欧包又咔嚓咔嚓拍摄几张。   “好看的老大。”欧包调出照片,“一会儿给你发社交平台上?”   他帮尹昭情管理自媒体账号,目前只在某书上有营业。距离上条转场换装的视频发布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最后账号单条笔记荣获了1.1万赞和两千多条评论,粉丝量也在上涨。   他账号简介写着职业模特,账号名叫TeruTeru情。   TeruTeru就是晴天娃娃的意思,最早来源于日本,它是一种用白布或者纸简单制作的“小人”,通常挂在窗边或者屋檐下用来祈求天气放晴的。   于是粉丝们亲切地喊他小情。   评论区一水的抽象文案,在夸他长得好帅好美好萌好可爱,什么形容都用上了,能写完一本词典。   沈欧包抽取了一些高赞评论,发现粉丝们最喜欢看的还是模特工作日常的vlog,毕竟这职业并不大众。   于是沈欧包前天自费下单了新的摄像机,比如大疆比如索尼,还有各种ccd,打算多给尹昭情拍照片拍视频。   “你可以报账给公司报销的。”尹昭情说。   “不必。”沈欧包满不在乎,“公司走这点账还要申报,要等财务审批要让老板过目,等钱打到我卡上我坟头都长草了,就当我自己扩展一个私人爱好算了,钱我自己出。”   尹昭情:“沈公子,你要不别做我的助理了,我压力好大。”   “真假,不可以内,我已经跟公司签了卖身契,现在是你的专属助理哟。”沈欧包对准镜头,“九宫格还差一张,来吧笑一个。”   尹昭情露出标准微笑。   理完头发,瑞贝卡交代他们过两天要出差,去苏州拍外景。   观止是新中式国风,宣传片正式拍摄地点选在江南某个景点,正好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天气好,观止方出资买了机票,订了酒店,行程安排紧凑,需要拍摄三天。   拍摄地园林附近,观止给他们订了个高档酒店入住。   尹昭情未来三天都要住在这里,一个人睡大床房。一到酒店他就拆开行李箱,拎出换洗衣物,去浴室冲澡。   冲完澡收到消息,说是半小时后先去看场地,编导给他讲讲明天的拍摄流程。   尹昭情只好快速吹干头发,随便披了件单薄的外套就出门。   他出差前给魏英喆发了信息,没说几天回,因为也不确定要不要加拍,只让小叔自己注意性-瘾,多多保重。   魏英喆并非话多的人,听说他忙,也就没再打扰。   尹昭情现在最看重的就是事业,他好不容易面上模特来京市发展,总得搞出点成绩来才对得起这样的远走他乡。   观止的编导姐姐来接他们,刷脸进了园林,给他们一人发了个手环,凭借手环可以自由出入,场地已经被租用。   “来,上车吧。”编导坐上观光车,拍了拍后座,“这地方很大,拍摄分两组,女模和男模的先分开单人部分,第三天再合拍。”   尹昭情坐上去,拿手机拍摄园林的夜景。   恰好碰到一辆同色的观光车迎面开过来,师傅停下,编导扯着嗓子打了声招呼:“我带男模来看看场地!”   “那不正好!”对面的人也喊了声,“我这边带着女模呢!”   观止这次宣传片需要两位模特,一男一女,尹昭情下车,和凯瑟琳打了个照面。   “你好。”凯瑟琳笑,“期待和你合作。”   “你好。”尹昭情知道对方是前辈,入行已经三年了,接过品牌代言,走过不少秀场,于是礼貌地欠身,“请多指教。”   他请教了凯瑟琳一些问题,对方都笑着解答了。电台经验使然,尹昭情对专业人士总是多几分敬佩,也很擅长取经。   他说话声音好听,风趣幽默,凯瑟琳被他逗笑了好几次,连脸色都好了很多,聊天也随意了些。   “你刚签约风尚?”凯瑟琳问。   “是的。”   “那我给你一句忠告。”凯瑟琳说,“这一行水很深,你要能禁得住诱惑。并且不要轻信旁人。”   尹昭情一愣,点头,“好,我会多留心的。”   他低头,借着路边灯光看见凯瑟琳右手手指上戴着戒指,看着像婚戒,内圈似乎刻了什么字母。但他记得资料里写着,凯瑟琳是单身。   看完场地,尹昭情回酒店休息,电梯缓慢上升,直达他房间所在的楼层。   走出电梯,他隐约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影,背影挺拔,穿着白西装,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等那人回过头,尹昭情整个人都僵住,一时间手指都动弹不得。   那人也看见了他,意外地挑起眉毛,摁断电话,朝他快步走来。   尹水微笑,看上去心情很好:“这不是情仔吗?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尹昭情防备地看着他。   “你别紧张。”尹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我这两天来参加酒宴,就在这家酒店。你路过大堂没看见告示牌吗?”   看是看见了。   依稀记得是个商务酒会,定了两个厅,红毯一路铺到酒店门口。   但尹昭情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山重水复里的任何一位。   他退开一步,淡淡,“你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呀情仔。”尹水伸手拉住了他,似笑非笑,“这么着急走做什么?要不二伯我请你吃个夜宵?”   “不了。”尹昭情冷声拒绝。   “那要不我们随便找个地方,聊聊天?”尹水异常热情,锲而不舍,脸上笑容却说不上来地有些渗人,“我和你妈妈以前关系很好来着,你如果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问我啊。”   尹昭情也没客气:“我不问姥姥反而问你,你当我脑子进水么?”   尹水摇头,“不一样。”   “她当年离家出走,跟我三弟私奔,身上没有钱。我每个月按时汇款给她,知道她都去过什么地方,住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什么?   尹昭情回过身,皱眉看着尹水的脸,在思考他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你为什么会给她汇款?”尹昭情问。   尹水咧嘴,笑意更深更灿:“我喜欢她啊。”   “不对。”尹水改口,“我爱她。”   一阵寒意从腿部向上攀升,没等尹昭情有什么反应,尹水已经拿起手机发了个信息,随后晃了晃屏幕笑:“既然你不愿意跟我找个地方坐坐,那我们就在这站着吧。”   “我让司机从车里拿了个东西上来,麻烦你等两分钟。”   “我要是不等呢?”尹昭情说。   “哦,没关系啊。”尹水想了想,“那说明我的司机办事不力,连拿个东西上楼都这么慢,让你等得不耐烦了。我等会下去把他车砸了,让他滚吧。”   尹昭情一句你是不是有病还没骂出口,后边就有脚步声响起,司机气喘吁吁拎着一个袋子,从安全通道里跑出来,递给尹水,“老板,您要的东西。”   送完司机就转身走了,一眼都没有多看,一秒都没有停留。   ...操。   尹昭情心道姥姥说的还真没错,不止尹复是个脑残,尹家全家都是脑残。   等他看清司机带上来的袋子,心跳骤停,指尖开始发冷。   尹水重新举起连包装都没换的袋子,用同样的姿势说:“情仔,这是二伯伯我送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我大哥一直想让你回去在老头面前尽孝。我跟他不一样。你要是不想回去就不回吧,你高兴就行,反正我对遗产也不感兴趣。”尹水说,“这礼物我精心准备的,你收下,早点进房间休息,我不打扰你。”   尹昭情笑了,接过那袋子。   很轻,里面有塑料碰撞的声音。   见他接过,尹水喜上眉梢,下一秒脸上笑容却骤然消失,整个表情阴沉不已。   ——尹昭情松开手,啪嗒一声,把那袋子丢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二伯伯。”尹昭情笑,“我说了,不收。”   不等尹水反应,尹昭情转身就走,步伐越来越快,心脏越来越冷。他回房间反锁了门,联系了欧包,说自己要换个酒店,发完信息立刻开始收拾行李箱。   尹水还站在走廊上,机械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捡起地上的袋子,把里面密封好的东西倒出来,挂在手臂上,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一条洁白的婚纱。   -   香榧华府。   魏英喆松开领带,一脸疲惫地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魏域今天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议,他看了很多份合同,研发部在测试智能机器人,预计下个月可以试上架。   AI大模型调试也在稳步进行,近期算法工程师、前端、后端、产品经理都加班到晚上九点,魏英喆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一到家,虽然灯火通明,但魏英喆心情不算好。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揉了揉眉心,小红豆平移过来,给他调了调室内湿度。   “情情呢?”小红豆每日一问,“我想他了。”   魏英喆不回答,它就一直问,问到魏英喆不得不开口:“出差。”   “出差就出差,你伤心什么!”   魏英喆看他一眼,强调,“我没伤心。”   “那我伤心。”小红豆说,“情情再不来,我就要忘记他了。我的内存每个月定期清理。”   “...”魏英喆报了一串数字,“130xxxx2801。”   “什么意思?”小红豆困惑,“摩斯密码?”   “他的手机号。”   小红豆眼睛慢慢亮起:“哇!!”   “已为您拨打用户,号码130xxxx2801,嘟——嘟——嘟——”   “喂?”尹昭情的声音传来,“哪位?”   魏英喆捂了捂耳朵,调整助听器,忽然正襟危坐。   小红豆正在嘿嘿嘿地傻笑,尹昭情看着界面里陌生的座机号码,尝试着问:“小...红豆?”   “是我。”魏英喆终于找到自己的喉咙,吐出两字。   “叔叔。”尹昭情笑了,“晚上好。有事?”   “没。”魏英喆道。   “那?”尹昭情问。   “电话是小红豆打的。”魏英喆说了句,说完又补充,“我把你的号码告诉它了,让它打给你。”   “噢,原来如此。”   “......”   通讯两边都无话,气氛焦灼起来,小红豆改成嘻嘻嘻地笑:“情情,老鹰双吉堡想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工智能很擅长模仿的缘故,自从听过尹昭情的腔调后,小红豆说话也变得有些黏糊。它每次喊尹昭情“情情”,其实发音都通“寝芹”。   听着特别像撒娇。   让人很难拒绝这样一个小小的、单纯的机器人。   尹昭情已经躺在了自己订的酒店里,和观止订的那家隔着好几条街,他趴在床上,瞧着手机屏幕,笑着配合:“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小红豆道,“我们机器人不会说谎!”   “那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小红豆:“他不知好歹。”   这回尹昭情笑出了声,他都能想象到小叔此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估计就差把小红豆强制关机了。   “叔叔,你还在听么。”尹昭情说。   “...在。”魏英喆低声,十指相握抵在膝盖处,重复了一遍,“在。”   “好的。”尹昭情翻了个身,仰躺看着天花板吊灯,“明天我要正式拍摄,现在已经在酒店休息了,叔叔你等我工作完就回去。”   “...嗯。”魏英喆应了声。   尹昭情呼吸很慢,声音听起来也有点疲惫了,只聊了几句就没了动静,魏英喆让他早点休息,尹昭情回了句你也是,通话就此结束。   魏英喆这人虽然有明显的短板,但也有明显的长板。   他听力不好,不常说话,不爱说话。   所以他是行动上的巨人。   他巨人地拨弄着小红豆身上的电子屏幕,巨人地订了张机票,巨人地通知高达,明天他不去魏域。   然后巨人地收拾了个随身行李箱,出门了。   小红豆震惊地看着雇主离开的背影。   ————   —— 第23章 23   -   园林摄影地上搭建了临时的摄影棚,尹昭情正在棚里换衣服。   换完,化妆师给他做妆造。   光是唇色就调整了三次,衣服层层叠叠,很重,但他背脊笔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重量,整个人清冷瘦削,玉簪盘在发隙间,青竹色样衣不是谁都能驾驭,搭在他身上,好看了不止一个度。   妆造费了两小时,发型头饰妆面都弄完,尹昭情被带到拍摄现场。   观止的总监和老板都在。   贺文遥遥抬起手,跟他打了声招呼,尹昭情冲对方笑笑,微微欠身算问好。   贺老板不愧出生书香世家,别的总裁都西装革履,他来拍摄现场盯个片,穿的对襟汉服,手里还把玩着流苏,走路会响,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很像教书的。   相较于贺文的古朴,尹昭情这一身打扮更显贵气。   毕竟是主要面向海外的宣传片,模特得有代表性。   编导吹了声口哨,拿着扩音器小蜜蜂:“现场注意现场注意,灯光准备,模特已经到了,道具组把风机固定好!”   昨天晚上已经提前确认好现场走位,地上贴了几个标签,主要用来提醒模特找镜头和方位。   风机一开,尹昭情已经站在了廊桥上,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午阳光正好,天气晴朗,湖面被风吹动,带起涟漪。   摄影师端着摄像机:“眼神别看镜头,看水面的光。”   尹昭情微微偏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瞳孔里碎光点点,手里拿一把道具折扇。   他衣服有些长,一路抚着青草而过,拍完水边的镜头,下来时被路过的人踩了两脚。   “小心点。”沈欧包过来扶他的时候挥手赶走道具老师,“留了脚印怎么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东西太多了挡住我视线,没看到你们!”   “没事。”尹昭情摆摆手,拉住欧包,“走吧,去拍下一组。”   模特的拍摄日常其实比较枯燥,除了站桩就是表演,情绪和眼神来回切换,摄影师反复抠挖细节。   下一组是宣传片里的书法部分。   尹昭情上了亭台。   桌边放了墨水宣纸,他提起毛笔,细细地蘸墨,手指撩起右手手肘下的长袖,一截白皙的手腕露出。   观止总监拿着扩音器:“气质再冷一点。”   尹昭情于是不笑了,垂眸,提笔在宣纸上写字。   写了一张,拍摄还不够满意,道具组又把宣纸扯下来,换了新的,让他继续写。   场外工作人员小声地交头接耳,夸他长得好看。   虽说尹昭情改了发型,被瑞贝卡带来时亲自跟观止方道了歉,但众人一致认为,无伤大雅。   原先的头发更长些,符合他们的拍摄标准,现在的鲻鱼头除了刘海做了改动外,脑后的发丝也修剪了不少,更短更利落,带着点狼尾的味道,于是妆造直接给他上了假发。   假发一戴,尹昭情身上的气韵又变了,及腰的长发衬得他更温婉平和。   摄影师弯腰走近,半蹲在地上,仰头拍他:“ok,再来一条。”   这部分拍了一个多小时,光线不够时道具组紧急补光,出汗后妆效不完美,沈欧包追着尹昭情补粉,在他脸上啪啪啪地拍了好几下。   上午九点开拍,拍到下午一点,贺文发话,让大家先吃午饭,拍摄才暂停。   尹昭情也不打算搞什么特殊,跟着工作人员吃的盒饭。   他为了控糖控油,只吃了半份,剩下的交给欧包。   “你吃得下吗?”尹昭情问,“吃不下就放那吧。”   “吃得下啊。”沈欧包拍了拍自己肚子,“宰相肚里能撑船。”   尹昭情一下笑了,一拳头敲上他肚子,“你小心积食。”   “哎哟我去。”沈欧包捂住腹部,“痛痛痛——”   “少来,我根本没用力。”   “嘿嘿。”沈欧包扒拉几口饭,把编导给他的剧本拿出来,翻了几页给尹昭情讲戏,“咱们今天的第二场拍完了,等会儿是镜头签部分。”   这次宣传片已经定好拍摄方案。   观止要做一个有故事感的概念短片。   先从古装样衣开始,过渡到近代汉服,再到现代的水墨皮草。   讲述男女主前世今生的缘分,从相遇相知相爱到分离。   短片最后会以双方的镜头签来作结,根据计划,后期剪辑会把两位模特的镜头签分在屏幕两侧,男模在左边,签名从左到右,女模在右边,签名从右到左,两人都签到最后时,屏幕上的笔绘会合在一起,形成观止的英文logo。   “他们能想出这种拍摄形式也是个人才。”沈欧包啧了声,“以我大学四年躺在宿舍上狂玩手机,刷过几千个短视频的经验来看,这个宣传片一定会爆的。别说是外网了,大陆的平台也很吃这套。”   “这叫什么感觉?”尹昭情问。   “网感。”沈欧包说,“现在可是流量当道,时尚界自然也在革新。”   尹昭情学到了。   “老大你手机响了。”沈欧包说。   尹昭情中断思考,看见来电人,愣了下,接起:“小叔?”   “还在拍摄?”魏英喆问,“吃过午饭了么?”   “正在吃呢。”尹昭情说,“我忘记给你拍了,中午跟着观止一起吃盒饭。”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魏英喆那边有鸣笛声,听着像在马路牙子上,“累不累?”   “挺累的。”尹昭情叹一口气,坐在竹子编的小板凳上往后靠,“但我下午还有个很重要的部分要拍,据说是观止这次的重头戏,压轴宝。”   他絮絮叨叨跟魏英喆解释,什么叫镜头签。   那边人笑了几声,可能是听不太清,也可能是没怎么听懂,问他,“以后还要请你多教我了,会不会觉得枯燥?”   “不会。”尹昭情说,“我自己也在学。”   “不会?”魏英喆问。   “嗯,不会。”尹昭情笑,“等观止把成片剪出来,在官网发布,小叔你就会明白我今天都在拍什么了。”   “不用等。”魏英喆说,“我到园林门口了。”   “什么?!”尹昭情腾地一下站起来。   ...此乃何意。?   魏英喆不是应该在京市么?   他到苏州了?   怎么来的?飞过来的?还顺便来找自己了?   这么快?!   京市离这并不算近。   魏英喆说来就来了?这什么行动力?难道这就是老板的效率?   不知道为什么,尹昭情的心脏变得轻飘飘的。   其实只要有心,天涯海角也能见面。   电话里的人说,“门卫不让我进去。说里面被包场了,非员工不得入内。”   他总是有招,不急不慢道,“你忙你的,我让贺文出来接。”   “我...”尹昭情本来想说好,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来接你吧。”   “贺老板正在跟总监讨论方案,可能走不开,他饭都没吃,比我还辛苦。”   尹昭情挂断电话,跟欧包了声招呼,收拾东西要走。   “谁啊?”沈欧包问,“朋友吗?”   “魏域的总裁。”尹昭情说,“算是我长辈吧。”   沈欧包回忆,“魏总吗?他好像经常来风尚找你。什么长辈啊?”   “...”尹昭情也解释不清。   他说是姥姥之前一个学生的儿子,沈欧包也不多问了,抄起桌上的手环,“老大,东西带上!”   尹昭情拿着手环去接人。   大门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尹昭情跟门卫解释了几句,把魏英喆放了进来。   对方正在细细地看他,尹昭情问:“是不是认不出来?”   魏英喆愣愣地看着,总觉得尹昭情身上的香味阵阵地萦绕在鼻尖,他眼尾那颗泪痣被化妆师加重了,更加清晰,在雪白的肌肤上种下一颗乌砂。   “别看了。”尹昭情有点不好意思,他此刻可是全妆,于是拉了下他的衣袖,“走吧走吧。”   他校准了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要继续拍摄了,小叔你是刚刚到吗?你住在哪里?”   “附近酒店。”魏英喆说。   “是来这里有工作?”尹昭情问。   不然他想不出为什么魏英喆能在工作日的下午,出现在千里开外的苏州。   尹昭情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只是那答案的可能性太低。难道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就因为昨晚那通电话?   ...小叔的需求有这么高吗?情绪价值方面,而非呜呼方面的需求?   那会不会有点太黏人了?   这念头一在心里成形,就被尹昭情手动挥散。   很不合理,他认为魏英喆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自己多想。   魏英喆观察尹昭情的表情,说:“没工作。”   “嗯?那?”   “小红豆故障了,强行给我定了张机票和酒店,半夜一点飞到这办理入住。正好手上项目告一段落,我就当来散心了。”   “......”这更不合理好吗?!   但也未必。   据说小红豆只是半成品,机器人犯抽倒也有可能。   魏英喆:“你不信?”   尹昭情:“我信,你跟我说鲁滨逊三打白骨精我都信。”   “小叔你休息休息。我去做妆造了。”尹昭情把人丢给卡姐,自己带着欧包去了化妆间。   跟魏英喆做交易有一点好,他不会要求什么,也不会做多余的事。   不让他接吻,他不强求。让他接吻,他也控制好度,没有深入。   尹昭情不由得好奇了,那对方图什么?   底线呢?底线在哪里?   “模特准备一下!”编导拿着扩音器喊,“这组镜头签拍完今天就可以休息了!”   场地里人流涌动,尹昭情站在聚光灯下,摄影师端着摄像机逐渐朝他靠近。   他拿起毛笔,一只手轻轻托着镜头。   动作轻柔,像在抚摸小动物的脑袋,复又改成用手指轻挠下巴。   摄影师提醒:“微笑。”   尹昭情于是笑了。   薄唇勾出好看的弧度,眉眼如弯钩,他用笔在镜头里写字,没有蘸墨,后期会给他做出流动的特效。   观止总监在电脑前监视,编导没喊卡,尹昭情就继续写。   他手腕一块茎突的尺骨有明显弧度,漂亮的脸和纤细的手都被镜头放大,脸上一寸寸毛孔清晰可见,风机吹起他的长发,几缕发丝飘到镜头前,清澈的瞳仁里倒映光影。   忽然地,他视线看着镜头正中心,轻笑一声,用笔找到自己的泪痣,在那位置上画了一个小爱心。   电脑大屏附近围观了很多人,看见他行云流水地签完logo,倒吸一口气,侧头和旁边的人面面相觑。   魏英喆站在那,一声不吭,视线落在屏幕内。   那眼神干净透亮,穿透镜头,直击心脏,泪痣的小爱心笔触精细,构思巧妙,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挠了个痒。   这是方案里没有写的动作,气氛使然,尹昭情自己加了戏。   但是效果出奇地好。   先前的两场他都拍了很久,摄影师一直在抠细节,重拍再重拍,精益求精。   这条一遍过。   观止方原话是这么说的,天时、地利、人和,独一无二。   动一毫厘都无法复刻这样的表现力,浑然天成。   瑞贝卡露出自豪的微笑,神秘地站在旁边,把观止工作人员的唏嘘震撼感叹全都收入眼中,捧着杯咖啡抿一口,转头问他们风尚的投资人:“他很有灵气吧?魏总。”   魏英喆点头:“是。”   “很招人喜欢吧?”瑞贝卡说,“我签人签得准吧?”   魏英喆也点头:“是。”   “是什么是。你肯定的是我这句话的前者还是后者?”瑞贝卡问,“别跟我打马虎眼。”   魏英喆笑了,说:“二者兼有。”   瑞贝卡嗤笑,咬牙切齿:“呵呵,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正经人。”   魏英喆脸色不变:“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正经人。”   ————   —— 第24章 24   -   拍摄到傍晚才结束,镜头签一遍过后,尹昭情去补了其他的镜头,再去化妆间卸妆。   妆造他一共改了六次,衣服也换了六套。每个造型风格不同,共同点是都很耗时。   如果只是穿衣服还好,偏偏还得做发型和上妆。   观止摄像组和道具组专业水平过硬,省了不少精力,否则尹昭情今天一整天拍下来能累死在园林里。   “模特过来合个影!”今天工作结束,观止方邀请他拍个大合照。   尹昭情从亭台下来,路过拍摄搭建的长板桥,桥边是湿漉漉的青苔,为了营造江南水乡的烟雨气氛,道具组斥巨资做了个雨架,是一排均匀带孔的管道,安装在横杆上,水喷下像自然雨。   这青苔容易打滑,尹昭情被沈欧包搀扶着,走得慢,本以为小心谨慎就行了,没想到走上长板桥,突然哐当一声,整座木桥摇摇晃晃,中间的铁链陡然断裂,几块木板承重后碎成两半,掉在下面湍急的溪水里。   尹昭情后仰摔在青苔里,连带着把沈欧包也拽倒,两人均是吃痛地吸了一口气,前面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回头,吓得脸色惨白:“没事吧?!”   “怎么回事!”瑞贝卡皱起眉,一把掰过前面人的肩膀,从人堆里挤出去,一个身影比她还快,魏英喆沉着脸大步上前,把摔了个结实屁股墩的尹昭情拉起来。   沈欧包倒是没什么事,他压在尹昭情身上,身上沾了点水,自己站在旁边撇撇,含着金汤匙出声的少爷什么时候摔这么狼狈过,看见尹昭情发白的嘴唇就更是火大,扭头就甩脸色:“这桥不是你们道具组搭建的吗?昨天没有测试过承重?”   “我们测试了,昨天明明站十个人都没问题啊。”道具组组长跟过来,紧张得脖子绷紧。   “摔疼了没有?”魏英喆一只胳膊架住尹昭情,把他扶正,看清他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又伸手给他拍去。   尹昭情千防万防没防住断桥,悄悄活动了下腿,眉毛微不可见拧了下,摇头说:“没。”   魏英喆低头看去,平时装得一表人才的精英气派没了,只剩下眉宇间的戾气。   “扭了?”魏英喆低声问。   尹昭情脚踝一动就生疼,大有可能肿了。刚才那一摔相当瓷实,一脚踩在土坑里咔嚓一声轻响,确实是扭了。   贺文跟着人流过来,先放话让他们散开,见瑞贝卡和沈欧包逮住道具组组长不放,他开口:“我代表观止方向风尚道歉,是我们排查疏忽,我保证接下来两天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所有临时搭建的场地和设施都会再三检查。”   “今天拍摄结束了,带他去拍个片看看。”贺文私下什么作风不清楚,但作为老板他是公正的,“费用观止十倍赔偿,道具组扣薪处理。”   他看着尹昭情,说了声“抱歉”。   魏英喆一眼没看别人,手托住尹昭情的背,掌心有热度和力量,尹昭情生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横抱起自己就走,暗暗捏了他手臂几下。   “走,去医院拍个片。”瑞贝卡雷厉风行,“麻烦把观光车开过来,送他出去。”   伤筋动骨都是一百天,尹昭情扭了脚踝不算很严重,但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别的摔了,到医院拍完片,确定没问题,他又一瘸一拐地被搀上商务车,送回酒店。   “他没跟你们住在一起?”魏英喆问沈欧包。   沈欧包:“昨晚老大临时说要换酒店,我也不懂为什么,可能是风水不好?”   魏英喆点了头,看他刷房卡,把尹昭情给架了进去。   “那我走了老大,有事联系我。明天拍摄还继续么?”沈欧包问。   “继续。”尹昭情说,“后面档期排满了,不能浪费时间。”   “但你的脚...”   “没事。”尹昭情习惯了,“一点小伤,你问问观止拍摄方案能不能改吧,明天后天尽量让我站桩。”   “ok。”沈欧包拿起手机出去打电话。   室内就剩下他和魏英喆两个人,在别人面前装装样子也就算了,他身上哪一处魏英喆没见过,尹昭情干脆翻身上床,坐在床边把裤腿撩起来。   “我来。”魏英喆半蹲下给他脱袜子,“裤腿也湿了,都脱了。”   这手掌不仅宽大,指腹还粗糙,一碰到尹昭情的小腿肚他就一个哆嗦,下意识握住魏英喆的手腕。   “怎么?”魏英喆掀起眼皮看他。   “裤子也要脱?”袜子还好,但他今天就穿一条裤子,再脱就剩内裤了,因此闹了个小别扭,支支吾吾,“医生都说没什么事,养一星期差不多就好了。”   “脱下换新的。换洗衣服在哪?”魏英喆问。   “行李箱。”尹昭情说,“我放墙角了。”   魏英喆走过去找到箱子,打开看见里面衣服都堆叠得整整齐齐,他挑了条看上去像是睡裤的,图案很卡通,上面印满了黄色的老鼠。   “这条?”魏英喆拿起来问。   “嗯。”尹昭情用被子盖住自己光溜溜的腿,脸红伸手,“给我。”   二十多岁的人了被人看见穿这么卡哇伊的睡裤,尹昭情内心挣扎,面上尽量平静。   他衣柜其实也有很多正常的睡裤,这条是出门随手抓的,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然会被撞见。   “自己买的?”魏英喆过来,把他脚抓着从被子里捞出来,低头检查红肿的脚踝,“还是别人送的?”   “自己买的...”尹昭情哂笑,“谁会送我这个。”   “挺可爱的。”魏英喆说,“漱口杯喜欢带爱心的番茄,睡裤喜欢会发光的黄色老鼠。”   听不出是揶揄还是真的在感叹他童心未泯,尹昭情关注点放在了魏英喆的形容上。   “...什么发光的黄色老鼠?”尹昭情举起自己睡裤的一条裤腿,“这是皮卡丘。”   “......”   其实魏英喆兴趣并不在这些,不了解也情有可原。   他握住尹昭情脚踝,提醒:“别乱动。”   旁边放着医院拿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他倒了点在掌心抹匀,手掌半包地裹住了尹昭情发红的脚踝,缓慢地发力揉搓。   “嘶...”尹昭情表情皱起,单手撑在床上,呼吸乱了。   “我轻点。”魏英喆见他痛得直抽气,放慢了速度,力道也减弱,“忍忍,擦了药才会好。”   “嗯。”尹昭情听话地应下。   “痛成这样了明天还要接着拍?”魏英喆又倒了点药,继续揉搓,给他放松。   “要。”尹昭情说,“因为我过几天又有新的拍摄工作,这次宣传片也是观止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的,不好改期。”   “改了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他们失误。”魏英喆冷声,“这种情况下模特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提出改期或者延期都是合理诉求,不答应就打官司,他们不可能赢。”   尹昭情听出味儿了,他笑了几声,脚不方便就用额头,抵了抵魏英喆肩膀,再抬头看他,“担心我啊叔叔?”   魏英喆手上动作不减,半晌后才说话:“对。不行?”   尹昭情一愣,嘴唇嗫嚅好几下,硬是没说出话来。他静静看着魏英喆轻裹自己的腿,把红肿区域全都抹上药,另一只手则托住白皙的小腿肚固定,方便他发力。   这姿势说不上雅观,更谈不上好看。等他抹完,尹昭情二话不说把腿收回被子里,藏得严严实实,盖好。   他干脆就在被子里一蛄蛹,套上了睡裤,等没那么难受了,试着下床走了两步。   还是疼的,脚扭了就这样,只能慢慢挪动。   “又要干什么?”魏英喆才刚去洗手间给他拿了热毛巾,就见尹昭情已经扶着墙游走。   “我想拿水。”尹昭情指着桌上的水杯,“我口渴。”   “喊我一声不就行了?”魏英喆给他扛起来丢回床上,“医生叫你没事别乱走,好好休息。”   尹昭情嘀咕:“我不喊你。我要是连喝口水都喊你,那不成你老板了。”   他哪好意思。   魏英喆失笑:“你成了我老板,那我是你什么?”   尹昭情:“特助。”   魏英喆:“可以。”   “...不可以。”尹昭情可开不起这个玩笑,他主要是开不起高达那样二十万一个月的工资,“我说着玩的,但是渴了是真的。”   他被魏英喆这么一扛一丢,也懒得动了,试探性道:“叔叔,水呢?”   “给你拿来了。”魏英喆端起桌上的杯子,“是不是还要喂你嘴里才行,尹老板?”   尹昭情笑出声:“不用不用,我手可没受伤,我自己来就行。”   他喝完这杯水准备睡觉,谁知刚伸手,就被魏英喆堵回来,直接将水杯抵在他唇边,旁边人给了指令:“张嘴。”   尹昭情无奈,张嘴吞了几口。   “够了?”   “嗯呢。”   嗓子舒服了很多,他背后压着的枕头被魏英喆放下来,连人带被子一同滑落,躺平在床上。   床头只开一盏夜灯,光线昏黄。   “我一会儿走。还要什么跟我说。”魏英喆把尹昭情换下来的裤子拎走,丢到房间自带的洗衣机里。   尹昭情对他很放心,应了声,就着拍摄了一天的疲惫,玩了会儿手机,直到犯困,呼吸慢慢平稳。   魏英喆临时接了个电话,高达打来的,问他这几天的行程安排,魏英喆交代了几句项目相关,回来后已经过了半小时。   尹昭情早就睡着了,红肿脚踝裸露在被子外,睡姿不太老实。怕他着凉,魏英喆扯过被子,把他的腿轻轻盖上。   床上的人睡颜平静安和,魏英喆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摇头,走过去又在床头放了纸巾盒。   看清被子下的脸,他才发现尹昭情衣领没翻好,卡着脖子,于是又伸手去给抚平,整理来整理去,忽然对着睡熟的人叹口气,心疼,无奈,自责。   他知道尹昭情没把他当自己人,所以不肯向他展示脆弱的一面,也不会开口让他帮忙,连一些小事都要瞻前顾后,不好意思麻烦他。   他放心不下,又把尹昭情压在肩侧的碎发撇到耳后,手心则还残留着跌打损伤药的气味,有点苦。   魏英喆静静看着这张脸,没有一点脾气,低低叹了声,声音几乎听不见。   “...祖宗。”   确定尹昭情睡得安稳,他注意到枕头下的那只手压着个反光的东西,于是抽出来,看清那是尹昭情睡前在玩的手机。   屏幕没关,视频静音,但仍在播放。   是手语教学。   床上的人睡容恬静,薄唇紧闭,桃花眼含蓄收敛,即使是困成这样,尹昭情也没忘记他的承诺,要学手语。   ————   —— 第25章 25   -   拍摄现场。   尹昭情脚踝还是肿,观止于是更改了拍摄方案。   他大部分时候只需要站桩就行,此刻手里正拿着把折扇。   凯瑟琳穿着新中式国风水墨画的长裙,改良的裙摆在大腿处分叉,色调以浅白为主,领口收得克制,头戴云鬓斜簪。   尹昭情则是另一种风格。   他衣着黑白对比,墨色长衫利落收腰,外层是轻薄的纱制外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肩线平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整个人像一根翠竹,长发束在脑后,没有刻意修饰,但因为五官的冷峻而显得格外干净。   他轮廓被化妆师用阴影修饰过,锋利得有些不近人情。   编导喊开始时,两人按照剧本,面对面缓缓走近,气场在摄像机开拍的瞬间发生变化。   背后是弥漫水汽的湖,二人没有肢体上的直接接触,他们营造出一种只是路过的效果,直到尹昭情收合折扇,轻轻搭在凯瑟琳肩膀上,状似不经意地轻点了两下,用折扇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摄影师放大画面,捕捉到他们眼神的交汇。   尹昭情微微侧身,让出一线空间,动作温和到极致,却隐约带着一丝掌控的意味。   凯瑟琳对着三号机位露出微笑。   二人擦肩而过,男模垂眸站立,女模背对背走远。地上的摄影师小跑两步抓近景。   站完桩是最后一个部分。   编导拿着小蜜蜂:“倒数三下,一起走。来,三,二,一——”   二人的台步出奇一致,一个朝北一个向南,频率、步伐间距、气场势均力敌,发丝都随风扬起。   “卡!”总监站在显示器前鼓掌,“辛苦了!这条过了!”   拍摄过程中,魏英喆一直站在旁边观看。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屋漏偏逢连夜雨,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夸赞:“他们两个好般配啊...”   “郎才女貌。”   “点了。话说模特不都是内部消化的么?反正我在观止工作了两年,已经见过三对合作过的模特官宣了。”   魏英喆选择直接关了助听器。   收工后,尹昭情被人扶下来。   自从他从断桥摔下来后,现场的工作人员就格外在意他。   除了沈欧包外,观止还单独给他配置了两名后勤组,帮他倒水补粉,给他讲戏。   瑞贝卡趁他休息的间隙,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把手机放在桌上:“这两天你都在拍摄,所以我就没算账,现在我们来算一算。”   算账这个词在尹昭情的词典里绝对算不上褒义,通常代表他惹了事,或者闯了什么祸。   尹昭情有些紧张,他思来想去,并不觉得自己在工作上有什么疏忽或者纰漏。   “好,您说。”尹昭情坐直了些,等候下文。   瑞贝卡滑动相册:“这里是两份保险。需要你过目,明天回京市,我会让人把合同寄给你签字。”   “保险?”尹昭情愣了,“买给我的?”   瑞贝卡:“是的。第一份是以你个人名义购买的高额意外险。第二份是关键部位保险,类似很多明星会给手、脸、腿投保,如果发生意外可以获赔。”   尹昭情:“以我个人名义购买?保费多少?”   他目前未必付得起。   瑞贝卡却看着他,摇头:“不用你出钱。”   “有了这两份保险,你就可以跟风尚谈合作补充协议了。你可以要求风尚之后给你接的合作品牌必须有拍摄责任险,有现场安全评估,有责任人签字。以后你的每一次受伤都会变成一张可以追责的账单。”   尹昭情错愕:“这是卡姐您想出的方案?”   “我是商人。”瑞贝卡不说漂亮话,也不揽功自居,“最多站在共同利益上考虑,不会为你单独想这么多,也没那么多钱给你进行个人投保。而且模特公司都会给艺人买团队意外险的,只是保额一般不高,没什么威慑力,标准配置,统一对待。”   尹昭情:“那?”   瑞贝卡:“这两份保险是魏总单独给你买的。他出钱,你签字。”   尹昭情翻开条款,合同里写着“若因工作事故触发”,“保险公司有权向责任方追偿”。   瑞贝卡:“消息一旦放出去,品牌公司就会知道你身上有高额保险,出事会被追责。风尚也会本能地给你安排安全项目,避开危险拍摄,所以我劝你赶紧签,别考虑别犹豫。”   尹昭情:“这不是在给风尚施压吗?卡姐你居然同意?”   瑞贝卡耸肩:“那不然呢?魏英喆是风尚的投资人,风尚当年资金链断裂,萧确跟他签了对赌协议,他投了一大笔钱才把风尚盘活的。”   好巧不巧,这份对赌协议赌的就是瑞贝卡能不能带出国际超模,事实证明,她成功了,但是也失败了。   因为男模跳楼了。   风尚后续做大做强,专门找魏域做广告投流,也算反哺回馈。   “有这些交情在,他非要给你投个人保险,我有什么办法。”瑞贝卡一笑,“而且他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么?”尹昭情问。   瑞贝卡:“我不会再让我的艺人陷入任何危险。”   尹昭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总觉得瑞贝卡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闪而过了悲伤,于是他以下犯上地伸手,拍了拍卡姐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瑞贝卡单手撑着下巴,忽然勾唇笑着看向他:“其实魏英喆还用一句话说服了我。”   “我本来觉得没必要,劝他三思而后行,毕竟你现在也只是个小模特,还没出头。投这么高额的保险不是明智之举。但他说,现在就要投。”   “——不然等到世界发现你,风尚就来不及了。”   “很有道理,我也认为你有很大潜力。”瑞贝卡也撑上他肩膀,揉了揉,“好好干吧少年。”   尹昭情笑了:“好的,谢谢卡姐。”   他答应签合同。   瑞贝卡:“哦对了,保额两千万。保费一百万一年。”   尹昭情:“...什么?”   这意味着他如果出事,将产生巨额赔付。   尹昭情被数字后面的好几个零砸得眼冒金星,叹了口气,心说既来之则安之。   “一定要这么多吗。”把手机还给瑞贝卡后,尹昭情忍不住嘟囔,“我一年都不一定赚得到一百万。”   “你才入行多久,早着呢。”瑞贝卡说,“不过他不是你叔叔么,也有可能是心疼坏了吧,生怕你下次又伤筋动骨。”   “??”尹昭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从瑞贝卡嘴里听到了什么,他才刚扭头,瑞贝卡就站起身溜之大吉。   拜托......   卡姐这样平时一本正经的人开起玩笑来,效果有够可怕。   尹昭情脖子红了,闷头趴在桌上补觉。   总监那边审片过后,确定没有什么镜头需要补拍,观止给他们订好回程机票。   到了机场,尹昭情还是一瘸一拐,引起不少旁边人的注目礼。加之他长得出众,甚至有人过来搭讪,问他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最后全都被沈欧包赶走了,说不好意思病人重疾在身没空谈情说爱。   沈欧包公子哥出身,行李箱是电动的,干脆直接让尹昭情坐了上去。这行李箱很有意思,和一辆电瓶车没什么区别,尹昭情倍感新鲜,自己在机场里开了两圈,回来时被瑞贝卡通知,他们升舱了。   “观止给升的舱?”尹昭情心说品牌方有这么大方?还是说终于良心发现,对一个伤残的病号模特深感愧疚?   “那不是。”瑞贝卡晃晃自己手机,“投资人出的钱。走吧,商务舱vip通道,不用排队。”   靠....   尹昭情有点憋不住了。   臭资本家,有钱了不起吗。!   飞机升入云层。   他家条件不算好,台省也小,出行用不着飞机。仅有的几次航班经历都是京市台省来回,再加上这次的出差。   坐在商务舱,隔着窗户往外看,橘红色落日触手可得,万米高空的天际线处白茫茫一片。   回京市,尹昭情睡了两天。   他按时用药,定时给手机里的人发照片,向魏英喆报备自己的伤情。   几天过去,脚踝已经不疼了,原本红肿的地方也消退下去。   他行走自如,这几天还去摄影棚拍了平面,接下来只要等着观止剪辑好宣传片,正式发布。   魏英喆约了他两次吃饭,他都没及时看见信息,错过了饭点。   等手上的拍摄工作告一段落,尹昭情才想起聊天记录,他翻了翻最近的,除了那两条问他有没有空吃饭的信息外,魏英喆都很克制,只是在例行检查他的伤,并且叮嘱他擦药。   他们没有别的交流,话题仅限于谨遵医嘱。   尹昭情有点捉摸不透这位资本家的态度了。   他看不出对方到底要干什么,魏英喆每天固定发信息,内容都差不多,但绝口不提保险的事儿,也不提升舱的事儿,就仿佛这些是他随手做的,不用任何回报。   于是尹昭情在相册里找了几张最新拍摄的照片,有人物,有风景,有公司摄影棚,有午餐。看起来精致又漂亮,风格十分ins。   他编辑好,发布了朋友圈,配文:[小情电台迎来休息日ᴖᗜᴖ]   发出去还不到两分钟,手机就弹出新的信息。   老鹰双吉堡:小乖   老鹰双吉堡:忙完了?   ...这也太快了。   尹昭情心说我还治不了你吗。   情天娃娃:嗯   情天娃娃:怎么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次魏英喆会说点什么。   其实应该要下饵收一收绳了,甚至距离上次魏英喆吃药都已经过去了十天半个月。   但如果太轻易似乎又少了点趣味。他必须要让魏英喆意识到,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尹昭情考虑要多迂回几次。   岂料魏英喆发来的信息路子很邪,让他没法拒绝。   老鹰双吉堡:[图片]   老鹰双吉堡:小乖,小刀好像有点生病了,你要不要来看看它   照片上躺着块石头。   尹昭情耳朵有点烫,咬唇,心说石头到底能生什么病!   情天娃娃:哪病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老鹰双吉堡:没什么光泽了。   老鹰双吉堡:我觉得它快死了。   老鹰双吉堡:你来救救它。   ————   —— 第26章 26   -   尹昭情到了香榧华府。   这次都不需要高达帮忙,他刷虹膜进了电梯,直达高层,在门口时摁了门铃,开门的是小红豆。   “情情——!”机器人往他怀里撞,机械手臂大力勒住他的腰,圆滚滚的脑袋蒙在尹昭情的肚子上,哭喊,“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呀寝芹...”   它的灯泡眼睛做出恳求情态,虽然掉不出眼泪,但胸前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尹昭情抚摸它的脑袋,笑:“宝宝,我也很想你。”   “我给你准备了温温的水,切了新鲜的水果,你要吗?”小红豆问,“今天晚上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   “不是有小叔吗?他人呢?”   “他...”小红豆改口,“他在书房打电话,一会儿就出来了。”   既然是有工作,尹昭情不好打扰,于是和小红豆去了客厅,桌上果然摆着一杯温水和一叠摆盘精致的水果,都是当季的。   小红豆介绍:“这些是从西山农场摘的哦,每天有人专门配送过来,绿色有机,健康营养。你又瘦了,情情,你不能再瘦了!”   尹昭情谢过它,盘子里摆了杨梅,他刚要拿起来尝一口,就被小红豆抱住了小腿,眼巴巴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水果,如果你要吃,就要先亲我一口!”   “还得亲你一口才能吃?”尹昭情啼笑皆非看着它,“小红豆你确定吗?”   “不可以吗?”小红豆瘪嘴。   “可以。来。”尹昭情大方张开双手。   小红豆的屏幕发出“叮”一声,上面出现粉色爱心,它的脸蛋变色了,扑进尹昭情怀里,尹昭情俯身捧住它脸蛋,在它圆滚滚的额头上“啵”了一下。   “可以了吧?你自己玩儿,我要吃杨梅了。”尹昭情曲起手指弹它一个脑瓜崩。   小红豆发出开水壶烧开了的声音,滋哇作响,整张脸都成了烤地瓜的颜色,它眼冒蚊香,一圈圈地眩晕。   “情情!(*3*)...”   “好了好了。”尹昭情一根手指抵住它的脑门,没让它再扑过来,忍着笑意,“制作你的程序员到底都写了什么代码?”   小红豆切换了高效能模式,伺候皇帝一般又是亲自给尹昭情喂杨梅,又是拿了湿纸巾给他擦手,还要问尹昭情甜不甜,冰不冰,要不要帮他再剥点荔枝或者其他水果。   浴室的门忽然被人拉开,水雾从里面漫出来。   “小红豆?”魏英喆人未现声先到,语气里透露出不耐烦,略显严厉,“让你把浴袍找出来给我放好,你放哪去了?”   小红豆瑟瑟发抖,躲在尹昭情腿边不敢动:“我忘记了不可以吗!我只是一个机器人,你怎么能要求那么高?”   魏英喆走出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住。   他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腰间别着浴巾,随手打了个结,松松垮垮随时能脱落,古铜色肌肤上肌肉蓬勃虬结,整副身躯健硕不已,看得出常年健身练拳,手臂尤其粗大,青筋根根分明,穿上西装看不出,脱了衣服倒是很有料。   尹昭情不动声色地挑了个杨梅,往嘴里塞,舌尖过了两遍酸甜的杨梅汁,唇角带了点梅红,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朝他轻轻一笑:“小叔好。我来给小刀看病。”   “……”魏英喆刚洗完澡,没戴助听器,盯着他嘴唇。   不太确定尹昭情说了什么,只看出一个小叔好。   好在小红豆开启了语音转文字模式,屏幕里出现了同传界面。   “...我去穿衣服。”魏英喆看了小红豆一眼,对半成品人工智障毫不客气,“让你接到了人就来通知我,你也没通知。要你有什么用。”   “昨天还打碎了一个紫砂壶,两万块钱就这样给你造没了。”   小红豆不服气,疯狂在屏幕里打上五彩斑斓的大字:“我是无价之宝!区区两万的壶哪里比得上我呢?那绝矿老矿泥做的破烂壶能帮你招待情情吗?”   “就是就是。”尹昭情帮它说话,“不许欺负小红豆。不就是两万块钱吗,我赔给你,不要凶它。”   魏英喆没话说了,笑着摇摇头,去书房把小刀给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见他要去房间披衣服,尹昭情桃花眼一弯,单手撑着下巴说:“叔叔,要不别穿了。”   小红豆帮忙转达,屏幕内出现一行字:“老鹰双吉堡,站住。情情叫你把衣服脱光。”   “?”魏英喆睨小红豆一眼,认为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于是拍了它脑袋一下,“定位一下助听器,找过来给我。”   “好的。”小红豆系统内各项事务都有优先级,出厂时就被加了几道指令,牢记它的雇主是个听障人士,日常所需最重要的就是助听器。   于是它这回听话地开启了蓝牙定位,去找设备。   见小红豆如此灵活,尹昭情感叹魏域不愧是科技公司,机器学习的算法和自动化这一块已经走在时代前沿。   魏英喆坐在了一侧的沙发上,强壮的躯体暗藏力量,尹昭情觉得一股热气迎面砸了过来,他只好端起桌上的石头,放在掌心来回检查了两次,“叔叔是觉得它没有之前那么好看了?”   魏英喆没动,视线有些痴怔地落在尹昭情脸上,灼热且翻滚着汹涌的情愫,像是要把他的皮囊一寸寸都刻在骨髓里。   “...”尹昭情叹口气,把石头放在自己大腿上,打了手语。   尹昭情:叔叔你想我怎么治疗它?   魏英喆瞳孔明显一缩,脸上写着不可思议,连日开会加班的阴云与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尹昭情学东西总是这么快,因为他很聪明。   他能跟老爷子过招棋艺,让那种久经沙场的长辈赞不绝口,也能让经纪人和助理对他百般呵护,关爱有加。   他敢当面质问贺文,为什么宣传片不用他,又懂得退让,不愿麻烦家里人帮他兜底。   工作和生活他处理得泾渭分明,公私有别。拍摄连轴转一星期不带停歇,消息句句有回应,但是没有逾越半分叔侄情,拍完才到香榧华府来谈私事。   尹昭情身上似乎总是萦绕一股若即若离,像流水,雾和蝴蝶,抓不住。所以偶尔漏出一点点的真心,就显得异常珍贵,让人趋之若鹜。   魏英喆永远不会忘记尹昭情在墓园割发的决绝,在尹家人面前冰冷的威胁和警告,甚至假设挟刀相逼。   但面对善意,他又会不遗余力地回报。   缓过几秒,魏英喆才回话:它可能不太喜欢这里,对我总是爱答不理。   原以为这串手语打出去,尹昭情会露出疑惑的表情,然而尹昭情却笑了。   这笑十分好看,弧度饱满的卧蚕盛满了光,一眼万年。   尹昭情:它不是对你爱答不理,只是还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环境,新的人。   尹昭情:我倒是想问问小叔,你看上了它哪里?什么值得你一掷千金?   尹昭情:青春美貌?   错了。   魏英喆抬腕,慢慢打手势:说话好听,温柔耐心,善良自持,万里挑一,绝无仅有。   这份答案出乎意料,尹昭情拿了颗杨梅含在嘴里,咬下果肉,这次的特别甜,汁水刺激着口腔内的味蕾。   他继续:那叔叔想让我怎么治疗它?让它从此以后围着你转?   错了。   魏英喆垂下眼皮:是希望它能允许我围着它转,一直陪在它身边   尹昭情:但它的心是石头做的,敲碎你你也在所不惜?   魏英喆:哪种石头?   这难倒尹昭情了。他想了想,从桌上找了只签字笔,但环顾四周,没看到纸。   魏英喆忽然伸出手。   尹昭情看着干燥粗糙的掌心,挑眉,在读懂了对方眼神含义后,摘掉笔帽,往魏英喆手心里写字。   ——花岗岩。   魏英喆看了眼,说:“花岗岩完全熔化需要1200℃,如果我一直燃烧,说不定也能做到。”   很漂亮的话,听了莫名开心。   于是尹昭情承认,面前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他忽然有点感兴趣了。   小红豆终于找到助听器,交给魏英喆,对方往耳朵上别好,洗过澡后的头发和脖颈还有些湿,尹昭情视线掠过他锻炼有素的身体,随口给了方针:“那小叔你平时多给它浇浇水吧,用毛巾擦拭它,它就会变得和以前一样亮了。”   “多谢。”魏英喆握紧小刀,指腹缓慢摩挲石面。   小红豆无法识别人体,它的眼睛构造特别,只能通过热成像视角来辨别人类,每个人在它眼中都是一团温度分布的轮廓,脸和皮肤没有细节,只有数值。   于是它看到两颗心脏热度颇高,跳动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们在干嘛?”小红豆拷问,“在给石头看病?”   它抢过魏英喆手里的小刀,“这是无生命体,一个不具备主动行为能力的物体,不会疼不会感冒,怎么可能生病?难道是我又卡了bug?检修启动...检修启动...”   此刻距离近,魏英喆看清小红豆额头上一串水渍是什么了。   大概是尝过杨梅,再加上尹昭情近期拍摄繁忙,特地抹了唇膏保护和滋润的缘故,小红豆额头上留了个不太明显的唇印。   魏英喆单手叩了叩它脑袋,冷然:“你又坑蒙拐骗?”   “啊啊啊啊...”小红豆卖惨地抱住尹昭情的手臂,“情情,他打我!你看到了吗?!”   魏英喆气笑:“这叫打你?”   “当然,你得不到情情的亲亲所以嫉妒我,打我打得好痛!”小红豆恃宠而骄,用脑袋拱尹昭情,“我不要在这里当管家了,我要跟情情回家。”   尹昭情拍拍小红豆的后背安抚,笑了:“抱歉,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暂时买不了你...宝宝你的售价很贵诶。而且你还是个保密项目呢,你的雇主大概舍不得割爱。”   机器人都能上春晚了,说明近几年风口就是自动化和人工智能。这种功能齐全,包办一切的智能产品必然不止一家在开发,魏域是龙头,要抢占市场,要一鸣惊人,保密项目当然只在背地里苦心钻研,在正式发售前不能泄露出一点风声,否则容易被竞争对手使绊子。   从他见过小红豆开始到现在,魏英喆从来没有叮嘱过他,不要对外提起小红豆。   他对尹昭情放心,尹昭情也自觉守口如瓶,这何尝不算一种默契。   小红豆忙碌一天,该去充电,它自己站到了充电桩里,尹昭情也跟着起身。   小刀的病已经看完,连处方药都开好了,此行任务已经完成,没有理由再留下,所以尹昭情一动,魏英喆的心就悬到嗓子眼。   ——看对方的架势,大有可能是要收拾东西离开香榧华府。   魏英喆问:“要走了?”   尹昭情:“嗯?倒也不...”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什么,笑眯眯改口,反问:“小叔要赶我走吗?”   魏英喆:“...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昭情干脆朝他走来,曲起膝盖挤入魏英喆挡着大腿的浴巾里,居高临下地弯了弯腰,发丝一缕缕地垂落,几乎快要跌在魏英喆的鼻梁上,轻盈地拨弄着暧昧旖-旎的气氛。   满腔馨香在鼻间扩散开,魏英喆喉结粗滚好几下,看着尹昭情近在咫尺的脸,青筋突突直跳。   尹昭情还觉不够尽兴,坏心眼地用指尖轻托起魏英喆下巴,眉眼如弯月,唇间吐出的气息喷洒在男人的脸上,“叔叔今天是只要我救小刀吗?”   “...不是。”魏英喆移不开眼,滚烫视线附着在尹昭情好看的嘴唇处。   “所以,叔叔想我了?”尹昭情轻笑道。   不配也不敢吐露的真迹像牛轧糖,黏在肺脏,堵住出口,直到尹昭情收回抓挠他下巴处的手,仿佛随时能抽身离开般,问道:“魏英喆,你想我不想?”   “想。”魏英喆霎时间伸手搂紧他的腰,不让尹昭情离开,复又把人摁进怀中,火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对方,甘拜下风,哑道,“小乖,我想你。”   他不能告诉尹昭情,其实他想得快死了。   抓心挠肝,切齿拊心,彻夜难眠。   ————   —— 第27章 27   -   尹昭情留在了香榧华府。   他第一次在别人家里过夜,有点紧张。   之前在这,他只去过洗手间和书房。小红豆热情好客,充完电就重新启动,带着尹昭情去了主卧。   香榧华府也有两三间客房,一般是给魏老爷子或者小叔那边的亲戚住的,从来没接待过其他人。   小红豆认为像尹昭情这样的贵客必须要睡主卧,兴高采烈地推开门,还往室内喷了香水。   清淡的沉木香弥漫在空气内,有股鹰味。   魏英喆的卧室风格和尹昭情的截然不同。尹昭情房间摆了很多彩色的摆件,书桌上方还挂了风铃,他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尤其喜欢集卡。同一件衣服要买满不同颜色的,同一种盲盒要抽齐除了隐藏款以外的全套。   尹昭情认为卧室就是卧室,是睡觉和玩手机的地方,然而魏英喆显然没把认真睡觉当一回事,房间里摆了办公桌,桌上堆叠多份文件,一看此人就是工作狂,不仅有一筒的钢笔,还有分门别类的文件收纳盒,五六个抽屉全都上了锁,桌边是茶具,全是实木,看上去材料很好,造价不菲,平板和电脑不要钱似的,光是pad就有四五个。   小红豆自动摁了个开关,给茶壶烧水,茶杯里剩了不少茶叶,旁边有个黑色保温杯。   尹昭情逛了一圈,满意又不太满意地把魏英喆的私人作风纳入眼底,暗暗吐槽此人老派古板,三十多岁居然活成六十岁的模样,保温杯里泡枸杞,每天上午六点固定晨跑。   精英擅长把时间掰成两份用,那他作风超级加倍也能理解。   不愧是能挣大钱的人,尹昭情佩服后咂舌,自己要是早生十年,早点入行,现在说不定也能家财万贯。   “家里没有合适的睡衣。”魏英喆跟进来,手里拿了两套衣服,“这两个型号稍微小一些,你要哪套?”   尹昭情回头,见对方手里拿着一套灰色一套米色的衣服,估计是翻遍整个香榧华府才找出的浅色系。   魏英喆平时都穿深色西装,他好像还没见过对方穿休闲服的模样。   “这个吧。”尹昭情选了灰色。   他接过来,笼统地在自己身上比对了下,“睡衣有了那内裤呢?”   “...只有我的。”魏英喆说,“有全新的。”   “你的我能穿吗叔叔。”尹昭情似笑非笑,“太大了,会掉下来吧。”   “会吗。”魏英喆说,“那你可以告诉小红豆尺码,买几条新的放在香榧华府备用。”   “我没怎么过过骄奢淫逸的生活,内裤很多没必要买新的,不如下次我带几条家里的过来。”尹昭情挑眉,“就是不知道叔叔这儿放不放得下。”   魏英喆:“你把衣服全都搬过来也没问题。剩下的客房可以全部改造成衣帽间。”   模特家里的衣服必然很多,尹昭情一个月能穿不重样的。   “我才不要。”尹昭情却笑,“叔叔这是想让我留在香榧华府。世界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后续还是叫了闪送,买了新的内裤,拿到手尹昭情就去浴室洗澡。   出来后他用皮筋扎起头发,照例是脑后一个小揪揪,白皙的脖颈露在衣领外。   他找了找,发现魏英喆不在主卧,客厅的灯也没有关,反而是在书房里练字。   尹昭情靠在门框处,静静地看了会儿。   魏英喆练字倒是认真,从表情和手部动作看不出他的情绪,一板一眼真像那么回事。   看了几分钟,尹昭情才抬脚过去。   桌上摆着磨好的墨水,两根狼毫毛笔,魏英喆摘下的腕表随意搭在磁盘上,表带是海军蓝鳄鱼皮,表面有天体图,星空表盘上有月相和日期。   “小叔喜欢收藏腕表?”尹昭情自己拿了根狼毫笔,轻车熟路地靠在周边,抬手写字。   他跟魏英喆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宣纸上写着一样的字体,一样的诗词。   “一般。”魏英喆停下笔,偏头看着尹昭情的字迹,“应酬的时候会搭配着戴。”   “你喜欢?”魏英喆手指一弹那表,“喜欢可以送你。”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尹昭情笑道,说话间耳后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而且我气场上撑不住。”   “你不适合戴表。”魏英喆说,“适合珠宝。”   尹昭情手腕纤细,皮肤冷白色调,五官昳丽风情,整个人清瘦高挑,这样的人该穿金戴银才对,首饰会将他气质衬得更光华美丽。   “是吗?”尹昭情蘸了点墨水,继续低头写字,“我适合什么样的珠宝?”   魏英喆目光扫过他的脸,停在锁骨处:“项链选钻石或者蓝宝石。”   视线下移,欣赏着那截腕骨,“手镯用冰种翡翠最好,如果你喜欢水晶,超七或者绿幽灵也很适合你。”   尹昭情笑了,手指点了点握着的狼毫笔,“叔叔,边教我写边说吧。”   后背抵上胸膛,他微微侧了侧脖子,魏英喆下巴便抵在肩膀处,半张脸贴在他白皙的脖子处,耳鬓厮磨。   紧实有力的手臂扣住尹昭情,教他握笔和发力,宣纸上笔墨痕迹骤然重了很多,笔法更加遒劲。   “还有呢?”尹昭情轻声。   魏英喆掌心忽地略过细腰,捂在了尹昭情的小腹处,两根手指抵在那,抬起落下,点触两次,说:“腰链我不了解,但也能找人打个金链条,按照你的腰围制作。”   腹部传来酥麻的感觉,身后的人一说话,气流就灌入耳道内,让尹昭情双腿有些发软。他强定住身体,气息不稳:“那中间呢?挂什么坠饰?”   “蝴蝶吧。”魏英喆说。   本就单薄的布料在血管和青筋分明的手掌下被揉搓得不成形,带起的衣尾已经到了高水位线。   尹昭情一截线条利落的人鱼线裸-露在空气中,本就宽松的裤带随手一扯就能脱落。   他觉得自己此刻被一块沸腾的钢铁压住,后背传来重量,宽大的肩膀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中。   尹昭情忍不住地哆嗦了几下,岂料被含着警告的声音呵止,身后的人将他往桌上一压,嗓音沙哑:“蹭什么?”   尹昭情腰椎过电,不敢动了。他知道这回自己碰着的不是皮带扣。   手中的毛笔早已脱落,魏英喆一只手摁在他后背上,将他压在桌面处,宣纸散作一团,墨水差点被打翻,尹昭情右手撑在电脑屏幕上,五指张开,刚要换个地方借力支撑,就被麦色的手敷上,强蛮地插入他指缝间,与他十指紧扣。   这姿势绝对算不上好看。   尹昭情脸颊贴着桌面,侧头,愣愣地看着旁边落地窗前的自己。   玻璃上,他伏在桌案处,皮筋已经滑落,碎发散在耳后,背则塌陷下去,弯出一个拱桥的形状。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做出这样的动作,尹昭情咬牙,羞赧恼怒之下一脚踩上魏英喆。   “脚踝适合红绳。”魏英喆盯着那处受过伤的地方,细细地打扮,想象着画面,仿佛在亲手进行艺术创作,“但挂金银都不好。”   “那还能挂什么?”尹昭情心说老狐狸难道还要把星星摘下来不成。   “铃铛。”魏英喆说。   尹昭情瞳孔一颤,耳朵尖逐渐染上色。   铃铛一步一响,岂不是昭告天下。   尹昭情脖子和脸颊全都冒出了不正常的绯红,他破口大骂:“想得倒美,你要是敢给我绑铃铛,我就砸了你的助听器。”   尹昭情乱动几下,试图反客为主,把魏英喆压桌上,奈何一抬头,不仅撞到了对方的下巴,再一啧声时,嘴唇擦过了对方的嘴角。   原本还在较劲的双方均是一愣。   魏英喆反应过来,一只手扣住了尹昭情的下巴,手指捏在他两腮处,目光一瞬变得凶险,狼性十足。   “叔叔...”尹昭情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僵着脖子。   “能接吻吗?”魏英喆问。   即使这种时候尹昭情也不忘反将一军:“你想吻我么?”   魏英喆一根手指撬开了他的嘴唇,用指腹压过殷红舌面,“想。”   这一次没有等尹昭情给他回答,他俯下身,含住了两片薄而嫩的唇-瓣。   尹昭情肩膀颤了两下,反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处,手腕青筋凸起,白色皮肤和暗红的血管构成色彩鲜明的油画。   魏英喆呼出的气流全打在了他的口腔中。   尹昭情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挤压的唇瓣处传来微妙的触感。   他震惊于魏英喆的迅速,忍不住凭借本能地往后缩,可下一秒后背就被掌心托住,一股大力将他摁了回去,阻止他逃离。   “不想亲?”魏英喆近乎含着他的嘴唇在说话,火热的呼吸带来阵阵暖意,“还是不让亲?”   尹昭情脑袋有些晕眩,表情发懵。   他从未在如此清醒的状况下,和陌生的嘴唇肉与肉地磨-蹭。   魏英喆单手托着他下巴,捏着脸颊,在他左右唇角都啄吻了一次,复又用舌面舔过他的唇线,缓慢地描摹,动作轻柔,可带来的感觉却如此震撼,如此粗蛮,把尹昭情前二十多年的认知全部推翻。   ——为什么会这么痒?   为什么这么软?   为什么这么...舒服?   他原以为接吻不过是嘴唇碰在一起,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又烫又麻,余韵悠长。   于是尹昭情偏过头,用手背擦了擦已经被亲得潋滟水润的嘴唇。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他仰起脸,凑过去亲了亲魏英喆。   “......”   这次好像又一般。   尹昭情不解,不懂其中关窍。   难道只有别人亲自己,才会有感觉?他亲别人就不行?   脑中思绪不过搅动两秒钟,他尚未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如狼似虎,饿得饥肠辘辘。   魏英喆几乎是蛮横地再次用手指撬动贝齿,探入幽深口腔中,潦草地摁压几下尹昭情舌面,紧接着,他吻上这张撩人的嘴唇,舌尖探了进去。   粗细不同的舌乍然相碰,左右摩挲,来回一扫。   烟花在尹昭情体内炸开,他呻-吟出声,眼睛里起了雾,舌头被对方追着舔,喉咙开始干涩发痒,心脏怦怦直跳。   魏英喆托住他后脑,加深这个吻。   他的掌心和舌头均十分烤人,尹昭情躲不过,被迫承迎,大脑中紧绷的弦突然断裂,身体失去控制。   “等一下...”尹昭情想要叫停却已经来不及,但或许他也没有在叫停,只是潜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魏英喆说,“不等。”   粗粝舌面舔过口腔上膛,神经元悉数被激活。   尹昭情意识到不妙。   他们停不了了。   ————   —— 第28章 28   -   尹昭情茫然地瞧着他。   脸上是无辜,瞳面泛水汽,情绪在颠簸,眼尾有红痕。   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气氛在鼻息间扩散。   或许是两具灵魂在长久的试探中感到了疲惫,又或许是两具有力的躯体在化学物质的催促下燃烧起新鲜和激情。   总之,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荒唐。   食色性也,尹昭情的嘴唇漂亮鲜嫩,像花瓣。   魏英喆用牙齿轻咬他的嘴唇,唾-液从唇缝中缓慢地溢出来,一点点地湿-润了两片唇-瓣。   尹昭情上嘴唇中间有一小处的弧度,模特经纪人把它叫做“丘比特弓”。   具备丘比特弓的男模通常比普通唇线的男模更上镜,不论是正面还是侧面,它都会给人体轮廓平添一笔亮点。   魏英喆现在就在凝视这道弯弓。   “小乖,你的嘴唇好漂亮。”魏英喆嗓音极哑,“也很软。”   “......”尹昭情心烫魂惊,仍不忘佯装镇定,“当然。我就是这么漂亮。”   魏英喆笑了。他亲了亲尹昭情的唇-峰,用舌头舔-拨唇-肉。   本就安静的室内传来“啧”声,回荡在两人的耳边。   魏英喆揉了揉尹昭情的屁-股,把人放在大理石台面处,固定似的用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再绕到后脑勺,缓缓揉捏。   舌头和舌头相互缠绕碾-磨的触感记忆犹新,变成了欲求不满,横插在他们的胸膛之间。   这新奇的体验成了吸铁石,把他们的距离吸近。   “换口气。”魏英喆提醒他。   “...嗯。”尹昭情很听话地深呼吸了一口。   见魏英喆不动,他冷酷地通知了声:“我换完了...叔叔。”   看看,尹昭情多可爱。   魏英喆喟叹了声,心脏猛地弹动着,跟跳跳糖似的,搏动过后糖水随着这份心悦溶在了四肢百骸里,通过血管流进五脏六腑。   他重新吻上去。   这次咬着尹昭情的下嘴唇,试探地做出了吮-吸的动作。   唇部神经分子快速活跃,立刻激起电流,噼里啪啦地在唇齿间作响,尹昭情口腔内的唾液加速分泌,很快就打湿了唇-瓣。   魏英喆很快就不满足于只在外面标记地盘,他粗糙舌面舔过尹昭情的上嘴唇,钻进去,又大力地撬开牙齿。   浓稠的吻落在了舌头上。   尹昭情感觉到那个粗-壮-滚-烫又柔软的东西舔-舐着他的口腔内壁,从左到右地来回轻扫,酥-麻顿时在大脑中迸射,香水成了助燃物,把尹昭情的体温烘托得越来越高,连带着涎水都变得甘甜可口,亲着亲着就被甜-腻得晕头转向。   “叔叔...”尹昭情忍不住地叫他,眼尾挂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手指攥着魏英喆的衣领,“唔...”   他一说话,唾-液就从嘴角淌下来,魏英喆用舌头卷走,吞咽入喉,舌头缠上尹昭情,再用嘴唇裹住怀里人的舌尖,匀速地吮-吸、舔-磨、扫-刮,舌头上的细小颗粒和神经物质互相揉搓着,带来强烈的刺激。   啧啧声在周围回响。   尹昭情被亲得脑袋发晕,差点缺氧,他没什么吻技可言,因为没什么经验。   他也从来不是重-欲的人,以前压力过大会通过健身、抽烟或者锻炼口条来缓解。   但他没想到自己有这样一副身体。   一副敏-感、可开发程度高、还很容易接纳新事物的身体。   他被亲得如上云端,小腿肚都在发抖,唇舌被堵得严严实实,舌头被柔软地抚-慰,口中因为太过舒服而不断地发出呻-吟,脖子上攀附的血管跟着颤动。   魏英喆近距离看着这张脸,弧度好看的眼睛眯成了缝,睫毛根根打着卷,翘而长,浓而密,沾了些许水珠,令人赏心悦目。   “喜欢吗?”魏英喆含着他的舌头问。   得不到回答,他就再问一遍,手催促性地在尹昭情屁股上拍了拍,“喜欢吗,小乖。”   “...”尹昭情呼吸不上来,仰起头错开这个吻,躲了躲魏英喆,忙里偷闲地换了一大口气。   看出他被逼到绝路,魏英喆顺势吻住他的脖子,埋入他颈间闻着他身上的气味,给他时间调整。   尹昭情的皮肤雪地般地白,绵柔软弹。雪地下藏着可以给捕猎者过冬的粮食,他的肉譬如橘子,血管则是橘子上的脉络,魏英喆觉得,倘若他用唇吮一吮,可能会被香得神魂颠倒。   半分钟后尹昭情呼吸缓和,魏英喆才重新亲他。   干练凝实的肌肉群如数活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热度,源源不断的火从魏英喆身上喷出,要把尹昭情活生生烫熟。   尹昭情受不了了。   他猛地一推魏英喆的肩膀,手撑在对方的胸膛上,怒目圆睁,一开口嘴角唾液就反着冷光:“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魏英喆明显一愣,手指将他头发撩至脑后,继而揉了揉尹昭情的耳垂,“什么熟练?”   “接吻。”尹昭情微微有要发火的式样,“他们说你是京圈佛子,七情六欲一样都不能沾,我还以为你为人老实本分,你却居然这么会...”   会亲嘴尹昭情说不出口,改成比较学术性的说法,“这么会进行唇部软组织接触。”   “难道你之前?”尹昭情表情写着“这很严重,你最好给我从实招来”等字眼。   魏英喆指腹慢慢划过他的下眼睑,严肃道:“没有,我没亲过,只是本能。我认为这不需要刻意学习或训练,有些人大概一点就通。”   “...佛子又是什么?”魏英喆从没听过这么抽象的标签,“流言而已。”   哦。   尹昭情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总觉得有些肿。   柔软的唇面再度被挤压,唇上的温度令人心悸,灼热难耐。   尹昭情接吻时的表情十分迷人,他脸上有明显的情-动,眼尾的泪痣就在眼睑稍微靠边一点的位予衍乄置,不管是仰头吻他的额头,还是低头亲他的嘴巴,视线范围内都会出现这颗泪痣。   泪痣是美人的标志点之一,在模特行业内,也是匠心独运的个人特色。   魏英喆认为这颗痣的标签是“狡猾”。   都说眼睛是情绪的出口,它的位置太过精巧,神来之笔般,狡猾地布局在逃生通道旁。   尹昭情的五官浑然天成,眉弓、鼻梁,三庭五眼,每一处都构造良好,叫人挑不出缺陷,但这细腻如绒的脸蛋上竟然有这样一颗代表瑕疵的黑痣,很难不引人遐想。   他会落泪吗?   眼泪会恰好路过这颗痣么?   如果晶莹的泪珠吸附着黑痣,算不算定做了一块琥珀?   树脂经过上千万年甚至上亿年的演化才能形成琥珀这样的有机宝石,它包裹着空气、昆虫和植物碎片,凝固着时间。   所以尹昭情其实是珍宝。   魏英喆盯着他的眼睛,在亲吻这块珍宝。   视线相交时,他发现尹昭情也在看自己,眸光专注动容,明亮坦然。   人的本质是动物,既然是动物,必定有欲-望,有本能。   接吻不仅仅是交换唾液和呼吸,还能挑起人内心最深处的冲动。   尹昭情的眼睛会说话,显然,他将这股冲动转化为了征服,身为食肉动物,野生狐狸咬住猎物的命脉就不会松口,即使遇到比它体型大的其他捕食者,也会张牙舞爪,不甘认输。   即使只有冲动也好,至少说明他们在身体上很契合。   但魏英喆并不满足于此。   他想,尹昭情当然可以质问自己,为什么如此熟练。   当然可以提出怀疑。   因为货不对板。   然而,他却不能开口,问尹昭情为什么这么生疏。   为什么只是接吻,也能露出这样柔而不堪折的表情。   是不是跟他好过的那些人,从来没有认真地吻过他?   漱口杯男难道是咬破过尹昭情的嘴唇或口腔内壁,才送了个这样的杯子聊表慰藉,将功补过?   一想到此,魏英喆心中就燃起一股很容易名状的火。   不爽。   相当不爽。   尹昭情他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之前那些人却连亲吻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伺候不好。   难道不应该把尹昭情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难道不应该想尽办法让尹昭情舒服?   难道不应该珍惜?   尹昭情却如此拘谨青涩,稚嫩笨拙,好像是第一次感受到接吻的乐趣般。   一。群。没。用。的。废。物。   于是魏英喆打横抱起尹昭情,边吮吸着他的舌头,边抬脚把人带走。   “去哪里?...等等...叔叔...”尹昭情轻哼着,胡乱动了几下。   “床上。”魏英喆说。   大理石桌面冰冷刺骨,太过坚硬,空间也狭小,不好发挥。   魏英喆把人放在大床上,反锁了房门,禁止小红豆出入。   小红豆只看见两团热成像挤进了卧室,温度分布中,除了心脏外,还有个位置异常地红,说明异常地热和烫。   它不解,还以为是两人发烧。   最后小红豆摇摇头走了,长吁短叹,感叹人类之脆弱,没吹风没淋雨竟然也能得病。   室内。   尹昭情手指抓紧被子:“别开灯。”   魏英喆应了声。   主卧内温度比较高,与书房的冷冽不同,魏英喆身上浴袍附着的冷气朝外扩散,尹昭情只觉得犹如一道寒风侵袭而过。   可他们的身体却是烫的,如此冰火两重天,叫人意-乱-情-迷。   这一次没了透明的落地窗,和随时可能被小红豆打扰的危机感,魏英喆更加认真,心无旁骛地咬住尹昭情的舌尖,匀速吮滑,慢慢碾-磨,从舌尖吞到舌根,又从舌根拉到舌尖,嘴唇抽离时,拉出的透明银丝细长粘稠,在中心位置猝然断开。   “嗯...”尹昭情小-腹隐隐泛起一股热-流,后腰椎酥-麻一片,几乎直不起身体,坐在床上也摇摇晃晃,一推就倒。   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口腔蔓延到倒三角区。   接吻带来的刺激还在不断堆叠,直到某个临界点,尹昭情呼吸越发快,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整个人快悦不已,抖着睫毛和喉结,细若游丝地喊他:“叔叔...”   这一声叔叔的含义不言而喻。   魏英喆指腹擦去嘴角的唾液,垂眸拍了拍他屁股,说:“坐上来。”   什么?   尹昭情头发丝都快要竖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魏英喆大手掐住了腰,整个人被拎起,又放下。   尹昭情重心不稳,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床头,他震惊地俯身,看着自己身下的男人。   魏英喆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脸部棱角分明。   他用手指勾下了尹昭情的睡裤,双手托住两瓣,把玩揉搓几下,舌面突然敷上去。   “...!”尹昭情内心高墙轰然倒塌。   前所未有的快-感自尾椎向上,跳跃性、迸射性地炸开,一寸寸地搔弄着骨头,直达大脑后激起电流,让尹昭情全身的肌肤都开始变色,白里透红。   他两只手也撑不住,本不想加重负担,可魏英喆却铆足了劲地把他往下摁,直到腿肉与唇舌密不可分,直到高挺的鼻梁和凹陷的曲线榫卯贴合。   尹昭情舌尖探出唇外,小口小口地喘-气,跪在床上的膝盖止不住地打颤,连小腿肚都抽紧,漂亮的肌肉线条骤然紧绷。   他难以自制地想起魏英喆说的话,脑中浮现出自己脚踝戴了红绳,别着铃铛的画面,于是连脚趾也蜷起,冷汗与热液分道而流,背部如会呼吸的蝴蝶,肩胛骨翕张缩合。   身下传来啧啧水声。   尹昭情喊得口干舌燥,几近哭哑:“小叔...叔叔...”   “魏英喆...!”   男人大掌五指张开,几乎笼罩住了尹昭情整个腿,指缝里挤出几块白皙的肌理,他对尹昭情的哼吟充耳不闻,继续闷舔着,吻和舌交相,有条不紊。   尹昭情身上任何一寸肌肤都很好亲。   波光潋滟,代表着邀请人来品尝。   魏英喆身上则每一块肌群都是硬的,连脸上的轮廓都锋利如刃。   即使闷到呼吸不上来,他也没放手。   很快就有水落下来,差点溅落在魏英喆的眼睛里。   尹昭情慌了,额头抵住床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匆匆地抚过对方的眉毛和眼皮。   魏英喆空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说:“没关系,小乖。”   “可是很脏。”尹昭情脸上烫度惊人,斯斯艾艾道,“万一进到眼睛里会感染的。”   魏英喆还是说没关系。他等尹昭情适应良好后,掌心向上撑住尹昭情的后背,在那上面来回揉捏和摩挲,不再强硬地扣住臀瓣固定。   因为尹昭情不会再想着逃了,身体已经逐渐放松下来。   淡淡的粉色在尹昭情的脖颈上形成火烧云,往下蔓延到锁骨,颈窝,还有樱桃。   皮肤好的人遇到较大的情绪波动,就容易显色。   尹昭情一热就红,一碰就抖,雪地上浸染大片的绯色颜料。   他感受着这个男人给自己带来的感官刺激,忽然意识到他上当了,中招了,被捧杀了。   虽说对方零经验,可并不是性无能。   尹昭情被吃得心神恍惚,视线随身体上下左右地晃动,周围是魏英喆的卧室,魏英喆的办公桌,魏英喆的茶具。   是八口之家。   拜托....   尹昭情闭了闭眼睛,手臂颤抖着,发丝全被打湿。   他不清楚大陆会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但在他们那儿,肉-体关系的界限出现模糊,进而产生灵魂和理智上的错乱,这种情况叫做“晕船”。   顾名思义,它代表失控。   身体失去平衡,开始摇晃。心神失去理性,逐渐沉迷。   但脑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时,尹昭情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仿佛迎面盖过来一盆刺骨冰冷的湖水,将他的胡思乱想全部熄灭。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的年度高频词排行里,第一位就是晕船。   主持人是局外人和理中客,收听的是身外身,梦中梦。   对,这才应该是尹昭情。   理性、客观、从容,经验丰富,最擅长替人排忧解难,让他们少吃爱情的苦。   那他自己更不可能吃爱情的苦。   于是尹昭情故技重施:“叔叔,没有那个。要不我们改天...”   “有。”魏英喆说。   “................”   **...*******...   尹昭情内心飞过一串必须要毙掉的车轱辘话。   他内心已经鸟语花香,面上扯动嘴角一笑:“魏总果然面面俱到。”   尹昭情心说这老古董恐怕在心里记了仇,上次临门一脚被他喊停,算得了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居然在香榧华府备了套。   这个姿势其实有些累,尹昭情撑不住时,魏英喆第一时间察觉到,将人一个侧翻,摁在了床上放好。   床头的小夜灯没开,室内昏黑,只有窗帘缝隙的月光漏进来,他们只能在一节手臂的距离内看清彼此,偏偏这月光恰到好处,烘托着气氛,并且萦绕出一种朦胧感。   看不清也好,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魏英喆知道他内心深处其实空无一物,并且方才强行打断了某种物质的发酵,他今晚估计就要被魏英喆吃破皮。   之前要么不够清醒,要么没敢正面相对,这次却不同。   其赤烫结实、沟壑纵横地迎上来,尹昭情的腿都被烫得一颤,他头皮发紧,对方的身躯撑在他身上后,尹昭情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下撕开了。   毛细血管悉数扩张,尹昭情从头到尾都被一股浓重冷冽的气息浸透,他的手指揪紧魏英喆衣服,甚至揪住对方脑后的头发。   不多时,仿佛在流泪的空虚霎时间被堵塞。尹昭情反应很大,又喘-又啜泣,条件反射的反应根本止不住。见他腹部不停地随呼吸起落,魏英喆的吻落下来,密密麻麻,如雨,安抚着他的肌肤。   “不要...留痕迹。”尹昭情沙哑道。   “我知道。”魏英喆吮住他的嘴唇,用舌头堵着他的呼吸。“小乖放心。”   “你...”尹昭情费劲地吞,巨大的满足伴随着新奇的触感,将他的意志打散,“你...你别这么叫我了...”   道德感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那叫什么?”   他上下左右,来回戳弄。   “我不知道...”   尹昭情修长又富有韧性的腿顿时收紧,环住对方精壮腰身。   “你知道的,宝宝。”   魏英喆不等他反应,动作利落,直接到顶。   室内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尹昭情脑袋陷入枕头中,发丝如丝绸般地摇颤,浑身仿佛被蒸熟了般,湿热地、黏人地接受着他。   ......   尹昭情已经无法控制最后要如何收尾了。   他只在吃不消之际,用指甲在对方的手臂上留下很长的一道抓痕,眼睛里全是生理性泪水:“够了...叔叔...”   魏英喆说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说。   他摘掉了助听器,随手一甩,砸进沙发躺椅里。   尹昭情发现,自己居然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   ——小乖宝宝,再来一次。   ————   —— 第29章 29   -   在香榧华府的一个平凡的夜里,有两个处男开了荤。   尹昭情一睁开眼睛,就闻到了空气里的麝香味。   他面朝着窗户,身上睡衣早已不见踪影,胸部以下的骨头和肌肉阵阵发酸。   灰色宽大睡衣下是他白皙健康的肌肤,颜色依旧通红,长发松落在肩侧。   倘若只是看他此刻的外形,绝对看不出他昨晚经历了什么。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尹昭情身上没有一丝被挞伐过的痕迹,连在性.爱中最常见的一点草莓印都不曾出现,但偏偏每一寸肌肉都在告诉他,他昨晚被人深度开发了。   ——用一种横冲直撞的蛮劲,和一双装作听不见他叫停的耳朵。   侧躺在床上装死了好几分钟,尹昭情才敢缓慢地扭过脑袋。   他原意在于,不想把身后的人吵醒。   然而对方好像早就醒了,甚至一直在看他。   这张陌生的大床上躺着另外一具躯体,正在紧紧地禁锢着他,粗壮手臂环着他的腰,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意识到这一点,尹昭情竖起了防备。   然而当尹昭情才扭转脸蛋不到30°,一道声音就从脑后响起:“早。”   “........”尹昭情还未回答,直接被翻了个面,不得已地与身后的男人脸对脸。   “小叔,你醒了?”尹昭情瞳孔微微发颤,仍是心有余悸。   立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城墙,不再是堡垒,也不再是屏障,而是实实在在的XL。   尹昭情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塞下魏英喆的。   这有点超越人类极限。   “嗯,醒了有一段时间。”魏英喆手指撩开他的头发,抚摸着他的耳朵,表情带着五分担心,五分餍足,“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此人第一次不需要吃药就能释放压力,当然餍足。   尹昭情阻止他动手动脚,心道我说话了你不也能装听不见么。   床上的奋战历历在目,尹昭情几度想要把他强行挤出来,奈何魏英喆是忍者,血管根根暴起也不妨碍他继续征战挞伐,瞄准了一点就使劲地凿。   地上除了散乱的衣物外,还有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尹昭情不忍直视,钻回被窝里,然而因为距离过近,他们的腿又撞在了一起。   “叔叔,你离我远点。”尹昭情咬了咬嘴唇,感受到一股喷涌的热气往自己身上冲,很怕一大早就擦枪走火,“不许看我。”   “为什么?”魏英喆似乎不满意,他捞过尹昭情的腰,把人带到怀里,下巴埋入尹昭情的颈窝,“昨晚不好吗?”   饶是尹昭情再怎么色厉内荏,也改变不了历史。真实的历史是,他经历了一个酣畅淋漓的色夜。   所以其实还不错。   但他嘴上肯定不能说还不错。   “马马虎虎吧。”尹昭情评价道。   魏英喆观察他的表情,不再追问话语的真假,只是低下头,蹭弄尹昭情的鼻尖,无声地宽慰他。   这个动作太具有坐标性,几乎是瞬间就把尹昭情带回了凌乱的大床上,记忆里的画面如书页翻过,播放着他们的银乱。   当时魏英喆也是这样的。   俯下身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连发丝的汗水都混合在一起。   被迫吞吃的感受并不如同想象中那么美好,开始时必然会有极大的异物感,导致尹昭情又是捶又是抓。   见他不舒服,魏英喆想起了尹昭情的想象法文-爱手册,于是他按照对方亲口描述的方法,缓慢地吻下去,舔舐鼻梁、眼廓、还有美丽的唇缝,动作极度轻柔。   亲吻在这种时候具有奇妙的安抚效果,能让怀里的人抓住安全感,背靠着实物。   “宝宝,马上就好了。需要一点时间适应。”魏英喆这么对他说。   那时他已经把助听器摘下,尹昭情满脸震撼地看着这流氓举动,下意识低骂了几句,整张脸通红。   “骂我什么?”魏英喆竟然还能看懂他的唇语,像是“画个圈圈诅咒你”一类。   尹昭情咬紧牙关,急头白脸:“...你装什么听不见,我叫你停下!我吃不了了!这根本不是适应的问题....鬼才能接受你这种尺寸!”   “我没看懂,小乖。”魏英喆去亲他嘴唇,含着舌头一边厮磨一边低哑,“已经全部吃好了。你可以的。”   他以力量带动尹昭情,尹昭情立刻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骗子。”尹昭情叫苦不迭,心道根本就不该相信这老油条。   哪里好了?   他已经吞了好几分钟,可是一点都不见好。   “又骂什么?”魏英喆居然停了下来,端正地望着他。   “老。淫。棍。”尹昭情痛心疾首,特地放慢了语速,口型一字一句道,“...我说,你这个老-淫-棍!你...”   谁知这话还没讲完,就像是天降审判般,他的前列腺突然被顶到了。   尹昭情闷哼一声,尾音彻底变了调,眼底渐渐扩散开一层不可思议。   魏英喆观察到他表情上细微的变化,低笑一声,找准了方向,重复一撞,快准狠。   “叔叔...”尹昭情没了力气,不管是脾气还是态度都软了下来,哼哼唧唧地挂在他身上,笔挺秀丽的鼻尖上恰好滑落一颗湿润剔透的水珠,不知道是风干的汗还是快意的泪。   即使是骂他,尹昭情也美得不可方物。   魏英喆接受良好,他认为尹昭情终于客观地看清了自己。   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小乖已然娴熟,宝宝不乏新意,但谁都没有越界,不能也不该出现的称呼不会在这个夜晚响起,他们浅尝辄止,欲语还休。   既然可以选择的称谓少之又少,那么现有的换着来也不失为一种合理利用。   于是他一会儿喊尹昭情小乖,一会儿喊他宝宝,一会儿喊他情仔,一会儿小乖宝宝,宝宝小乖合并着喊。   尹昭情对每一种称呼的反应是不同的。   经过几番测试后,魏英喆总结出,他最喜欢的是“宝宝”,和“小乖宝宝”。   每次一喊,就紧得他差点给出来。   魏英喆粗-喘着气,五指插入尹昭情柔顺的发丝间,一直弄到凌晨四点多,天都快亮了,他才抱着尹昭情去浴室,冲洗干净。   这就是他们昨晚的大致流程。   尹昭情虽说在中学时代就已清晰自己的取向,可到底是纸上谈兵,真刀真枪实干起来,他就跟绣花枕头般,中看不中用,吞完那种炮弹,他骨头和理智一块麻了。   “我要起床了。”尹昭情一贯要强,撑起身就要落地,“我去洗漱。”   他两条腿才刚直起,腿根的肉就磨蹭到裤子布料,带起一阵头皮发麻的锐痛,尹昭情嘶了一口气,一屁股又坐回了床上。   古铜色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他提起来。   “干什么!”尹昭情心说男子汉大丈夫我绝对不要屈于你的淫威,于是在魏英喆怀里乱动好几下,结果直接被人扛到了肩上抱走,动作之流畅,举臂之轻松,仿佛魏英喆扛的是袋大米。   他的手就放在尹昭情屁股处,一察觉到狭窄之地的附近有危险之物徘徊,尹昭情就闭上了嘴,蔫了。   他被魏英喆放到了洗手间,镜子干干净净,小红豆每天擦洗,尹昭情看见镜中人时愣了愣,他竟然对自己感到陌生。   镜面里的他明明皮肤没有任何的痕迹,可是耳朵格外红,头发睡得有些乱,连喉结吞咽的动作都摸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一丝色.情的意味。   他仿佛能在自己的身体上看到很多片段,这些片段里,魏英喆撑在他身上,攻占索取。   尹昭情随手拿了个看起来不常用的漱口杯,声音有些哑地问:“我们昨晚亲了多久?”   “什么?”这回魏英喆真没听见,他掏出助听器别上。   “有一个小时吗?”尹昭情用牙刷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不止。”魏英喆凝着那处,移不开视线。   尹昭情凉飕飕剜他一眼:“哦?叔叔还记着数呢?”   他并非蓄意挑衅或打趣,只是纯粹好奇,得到答案后他便不说话了,对着镜子叹了口气,不解,难道他和魏英喆就这么...饥肠辘辘?饥不择食?病急乱投医?   不然为什么可以亲这么久?!   能申请挑战吉尼斯世界纪录吗?   满脑子都是淫秽事物,尹昭情接了水,挤了牙膏洗漱。   魏英喆没有走。   身后的男人看了会儿,忽然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轻轻搂着他的腰,大掌在他劲瘦小腹捏了捏,把玩着肚肉。   “香榧华府没有番茄漱口杯,招待不周,见谅。”魏英喆贴在他耳边说话,他们一同抬头看着镜子,但看的都是镜子里的对方。   尹昭情:“......?”   此乃何意。   他是个还算敏锐的人,也听得懂弦外之音。   几秒后,他尝出不对劲了。   “叔叔很介意我的漱口杯?”尹昭情嘴唇上一圈的白泡沫,笑眯眯,“你嫌它幼稚?还是想要一个同款?”   说完他灌了一口清水,吐掉口腔内的牙膏。魏英喆拿过毛巾,伸手给他擦掉唇边的残留物,白沫像是给尹昭情画了一圈胡子,古灵精怪。   “不幼稚。”魏英喆说,“很好看。但它是谁送你的?”   “都说了是很重要的人嘛。”尹昭情自己抿了两下嘴唇,发出“啵啵”的声音,侧头在镜子前整理了下头发,确定他已经神清气爽后,才笑,“一个很可爱的弟弟送的手作礼物。”   魏英喆心咚地一下碎了。   他很想问问,很可爱的弟弟具体是谁,但尹昭情已经越过他,离开洗手间,去床头拿了手机。   充满电的手机界面弹出不少消息。   尹昭情一条条看,发现昨晚瑞贝卡给他发了十几条,他的工作小群也沸腾不已。   一目十行后,尹昭情获取了信息。   观止宣传片发布了。   首日播放量破了历史最高记录。   官网微博下方全是赞美,众人对女模凯瑟琳已经十分熟悉,故而很多人在询问,新的男模是谁。   流量效益迅速。   当天晚上,各大品牌方联系了风尚,指名道姓要见尹昭情,问他是否有合适的档期接他们的拍摄工作。   而瑞贝卡拍了张照片。   瑞贝卡:[发布会秀场的试镜邀约函。]   瑞贝卡:[给你的。]   瑞贝卡:[尹昭情,你特么的红了。!]   尹昭情惊喜过望,回头看着洗手间门口的男人。   魏英喆疑惑:“怎么了?”   岂料尹昭情一个飞奔朝他扑过去,手脚并用,直接搂住魏英喆脖子,撞了个满怀。   魏英喆下意识地托住他,让尹昭情能顺利把腿架在他的腰上。   就着这个亲昵的拥抱,尹昭情笑得格外开心,跟他分享好消息:“叔叔,我可能要走秀了!”   魏英喆怔怔看着这笑颜,心脏的窟窿瞬间被填满,于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跟着舒展表情,笑道:“恭喜,宝宝。”   ————   —— 第30章 30   -   镜头签的走红在风尚计划之中。   尹昭情收到的秀场试镜是一个国际大牌的亚洲特别发布会,为高定主题秀,比常规秀更精致,模特少但质量高,一票难求。   上午九点,尹昭情到了公司,在总裁办喝茶。   瑞贝卡给了他好几份资料,让他这两天熟读并牢记。   “这个品牌叫维拉芮,法系高奢,这次秀场刚好是东方主题,他们的亚太区总监看过你拍的观止宣传片后对你特别感兴趣。”瑞贝卡说,“试镜是下周,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   “观止宣传片爆了以后,有几家时尚杂志联系了我们。我和萧确讨论以后决定让你接《时界》的拍摄,上他们下一期的期刊内页,时尚故事版面。”   时界是业内最出名的杂志月刊,邀请过多位当红明星和超模,发行量与销售量稳居业内榜首,一直是传说般的存在,且创刊已有三十年,既有资历又有资源。   能接受这种杂志刊的拍摄和采访,尹昭情之前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他感叹自己的时来运转,站起身鞠躬:“好的,谢谢卡姐。”   尹昭情鞠躬总是很标准,九十度直角,给他明艳的风格添上了几丝谦和,使他成为那种即使长得过于夺目惊心,也不会令人生厌,反而很想和他亲近的类型。   “行,杂志那边我帮你回话,明天去他们总部开拍。”瑞贝卡交代完正事儿,多看了他一眼,“你这两天在干嘛?消息也不及时回复。”   昨晚整个风尚都在欢呼,然而当事人却不见踪影,瑞贝卡打了电话,没人接,后续也就作罢,念及尹昭情连轴转很辛苦,大有可能是在休息。   不过今天把尹昭情叫来总裁办,看见他面色,瑞贝卡又有股诡异的直觉。   她带的小孩儿肯定有事瞒着她,而且还是大事。   “没干嘛卡姐。”尹昭情扯动嘴角,在总裁办的沙发上时都拧着力气,不敢真正坐下去,“我昨晚静音休息了,确实是没看见。”   “行。虽然模特这一行吃青春饭,但你也不用做拼命三郎,适当劳逸结合还是很重要的。”瑞贝卡交代他几句,让他和沈欧包去对接,稍后就离开了公司。   跟助理敲定完明天的行程,尹昭情点开了手机,聊天框里有未读信息。   老鹰双吉堡:到公司了?   情天娃娃:到了,刚刚和卡姐开完会   情天娃娃:明天要去拍杂志哦   老鹰双吉堡:所以是不回来吃饭的意思   情天娃娃:??   他有答应过魏英喆要去香榧华府吃饭?   有吗?   没有吧。   尹昭情用尽毕生所学开始倒带,回忆他们在床上的对话。除了轻重缓急和频率之外,似乎没有说起别的。   但后续他在极.致的快.感里失去了意识,或许对方趁着他迷迷糊糊时提了什么条件也未可知。   尹昭情试探:叔叔,卡姐临时通知我的诶   老鹰双吉堡:没事,你忙   老鹰双吉堡:不吃也没关系,只要你答应过我的还作数就可以   情天娃娃:??????   尹昭情这回真有些忐忑。   他到底还给出什么承诺了?   按理说他没喝酒没中毒,无非是疲惫到极点时连话都说不出,只能嗯几声。他的记忆也没有断裂,从头到尾都能续上。   情天娃娃:...我答应了什么?   老鹰双吉堡:不记得了?   老鹰双吉堡:你说你会放几条内裤在这备用,也会把东西陆陆续续搬过来。   老鹰双吉堡:早上你出门以后我已经叫小红豆给你整理客房了,地板它是拿抹布趴下去擦的,把房间从里到外洗了一遍,窗户也弄得干干净净。   情天娃娃:什么?!?!   内裤他记得。   至于搬东西,住客房什么的,他毫无印象。   那他岂不是要和魏英喆同居?   这是否有些超过?   他尚在犹豫之际,手机又弹出新的信息。   老鹰双吉堡:改变主意了可以直接说   老鹰双吉堡:尊重你的意愿,小乖   魏英喆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个多么无情的负心汉一般,床上唱得好听床下翻脸不认账,刚做的承诺第二天早上就要反悔改主意。   他尹昭情可不是这样的人。   他敢做敢当!   情天娃娃:不改主意   情天娃娃:那我拍完杂志再整理吧   情天娃娃:叔叔不生我气就好,我记忆力欠佳   情天娃娃:[爱心]   魏英喆正在魏域开例会。   他坐在主座,手边是高达。   部门高管纷纷看着面前的电脑,实则余光止不住地往主座瞄。   各大微信小群已然上演年度大戏。   -你们有没有觉得老鹰一直在微笑。   -很恐怖...到底谁又哄对他了!   -那我上周报表出错被老鹰打回去重改,通宵到早上六点马不停蹄地提交算什么   -算你倒霉。   -诸位,老板的ID已经改了,现在不是老鹰   -为啥改了有人知道吗   -无。魏域七大未解之谜。   常规例会无非是部门主管轮番汇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魏英喆调了调助听器,偶尔打断喊停,要么下达任务要么提出建设性意见,但与以往不同,他没再揪着漏洞严厉整改。   连高达都松了口气。   例会结束时魏英喆恰好收到尹昭情最后发的那个爱心emoji。   他扫了眼,看见尹昭情叫他别生气。   当然不会。   他不可能生气,只会庆幸。   因为尹昭情根本就没答应过他要搬家。   高达将自己顶头上司脸上的变幻莫测尽数收入眼底,抬手。邀请:“魏总,研发部的机器人项目今天收工,研发中心主任已经在等您了。”   “走,去会一会。”魏英喆抬腿。   -   既然是自己亲口承诺,那自然不遗余力。   尹昭情晚上联系了拉货的师傅,帮他把家里大包小包的衣服运到了香榧华府。   剩下的生活用品他打算等拍完杂志再搬。   香榧华府接待的是高达,据说魏英喆今天一天都在研发中心,智能机器人时而博士时而弱智,他临时召开了会议,和研发部的主任以及各大工程师探讨解决方案。   “那就麻烦你了高伯伯。”尹昭情在电话里道,“箱子您开门让师傅放进去就好,随便找个地方堆着,我过两天再去拆吧。”   “叔叔不介意吧?”尹昭情照例问一句。   那毕竟是魏英喆的私人领域,他把东西叠叠乐地堆在那,影响风貌,得提前沟通好。   “不介意不介意。”高达笑着说,“魏总已经把另外两个客房改成衣帽间了,您的衣服全都能放下。”   “好的,谢谢高伯伯。”尹昭情和对方客套几句后挂断。   他和房东说了声没有续租的打算,让房东可以开始招新的租客。   距离合同到期还有半个多月,尹昭情搬家的时间绰绰有余。   他不在意自己住哪,只要通勤方便就行,既然香榧华府有意留他,他也懒得推三阻四,不如笑纳。   而且他很喜欢小红豆,能多见见它,也不失乐趣。   次日尹昭情上了车,欧包给他介绍时界这些年的辉煌战绩,等面包车抵达时界大楼,他们看到路边已经有人站着,大概是工作人员出来迎接。   “您好,是瑞贝卡团队吗?”小助理在车窗上敲了敲,“我是负责接待的助理小关。”   “小关你好。”瑞贝卡坐在副驾驶座,降下车窗,“艺人来了,我们车停在哪?”   “师傅继续往前开。”小关招呼了几下,带他们停好车,等尹昭情下来后,她露出震惊的表情,“我去。你就是尹昭情吗?”   “如假包换。”尹昭情笑道。   “不好意思我看到帅哥就有些走不动道。”小关直愣愣盯着他的脸。   “没事儿,那我陪你站一会儿。”尹昭情说。   小关脸滋地一下红了,连忙拿起对讲:“接到艺人了接到艺人了,摄影棚的准备一下。”   “不好意思我们杂志这两天拍摄工作堆得很满,主要是上一期差点开天窗,被赞助商和某流量小生给鸽了。”小关解释,“时间紧任务重,今天要辛苦你。”   “好,没关系。我尽量配合。”尹昭情道。   他是专业模特,比起用来拉销售量的明星,他在某些方面会更“省事”。   尹昭情没架子,从不迟到,入行以来兢兢业业,和谁都能聊几句,说话偶尔会露出一点口音,听起来格外好玩,但凡接触过他的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他,甚至愿意和他交个朋友。   小关在前面带路:“我们主编这两天也是忙翻了,他最近上火加感染,不仅嘴巴俩泡,身上还起了俩火疖子,导致脾气也异常暴躁,如果等会儿怎么你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尹昭情笑:“我一个新人模特,哪会放在心上。贵刊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放心吧,等会儿你们主编就算是指着我鼻子骂我也不会还口的。”   小关被他逗笑了,脚步加快了些,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纯白色的摄影棚,尹昭情一进去,站在门附近的摄影师和化妆师就纷纷回头,看他一眼后又看一眼,每一眼都带着不同的情绪,从散漫到惊讶到欣赏到了然。   ——这位估计就是风尚最近很出名的新人男模。   瑞贝卡拍了拍尹昭情肩膀,让他先休息会儿,她问了场务:“你们总监和主编人呢?我的艺人到了,什么时候开拍。”   “尹昭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尹昭情侧头,看见来人,愣了下,随后挑起眉,主动伸出手:“...好久不见,祝主编。”   祝其文知道尹昭情今天会来,所以特地打扮了一番。   以往在时界他穿搭都很随意,搞艺术的男的大多个性古怪,祝其文也不例外,他上班不爱穿正装,加上又是主编,很少有人能对他指手画脚,故而时常是沙滩裤加拖鞋。   今天却选了比较常规的西服,头发还打了发蜡,看得出是精心乔装,整个人挺拔帅气,有模有样。   “好久不见。昭情。”祝其文笑着跟他握手,冰凉的指尖半包裹着尹昭情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我没想到祝主编居然是时界的主编,久仰。”尹昭情跟他客气道。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是我没有仔细介绍。”祝其文笑,“反正就是一个审稿排版的,在哪家杂志都一样。”   那你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尹昭情嘴角勾着,保持这个表情不变,心道你还是严选七子呢。   好在他们默契十足,公私分明。   没人提起姥姥,也没人聊私人话题,祝其文很快给尹昭情安排了影棚。   ————   —— 第31章 31   -   时界是老牌杂志,从创刊以来定位就是高端时尚,在国际上也有一定声量。   他们选模特角度刁钻,拍摄角度也刁钻。   场务只搬来一把黑色椅子,创意总监一个字都没多说,只告诉尹昭情,让他自由发挥。   一把椅子还能怎么发挥?   尹昭情坐上去,脚踩在下面的平衡杠杆上,膝盖呈外八微微分开,身体小幅度前倾,双手握住椅子边缘。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拍摄姿势,他身上换了两套衣服,先前是汉服,现在是西装。   右侧的头发往脑后梳,左侧则自然垂下,让他的五官呈现出最大的特色,一半温柔一半冰冷。   但拍了这两套以后,创意总监似乎觉得都不够好。   原定方案他们这一期的内页主题是东方美人,看中的是观止那套宣传片的风格。   但祝其文说了,一比一模仿向来不是时界的风格,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改了方案:“带他去换一套青春点的look。”   尹昭情来拍摄前就做过功课,听说时界在业内的评价褒贬不一,跟他们合作过的模特基本都会吐槽,说他们高傲。   高傲在于,时界不会告诉模特到底要呈现什么样的感觉,只会冷冰冰地告诉模特,“你的感觉不对”。   工作上最怕遇到这种甲方,要死要活修改了几版的方案,甲方给不出具体修改意见,最后说再换一个。   尹昭情朝摄影师们鞠躬致谢,被小关带去休息室。   沈欧包跟在后面拎包,兴奋:“老大,咱们也是升咖了,以前去哪都是挤在化妆间,随便给我们分个位置,人又多又闷,现在我们居然还能有专门的休息室。”   小关推开门,笑着邀请他们进去,尹昭情抬头看着休息室上的金色铭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谁都想得到尊重和重视,尹昭情也不例外。他承认这种不是边角料的感觉很好,这张写着“尹昭情”三字的金属制铭牌,也远比他出租屋里那个“斯是陋室”的两块九土豪金贴片好。   他成长条件不好,家里总是没钱,但当年播音是以面试第一的成绩考入大学的,毕业后又是电台一把手,所以心里自然有几分傲气。   化妆师很快来找他,给他改了妆容,帮他把需要更换的衣服送到了更衣室里挂好。   尹昭情换衣服,沈欧包不用陪同,按照他的吩咐下楼去买东西,室内就剩下尹昭情一个人。   休息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他关上门去更衣间换衣服,衣帽架上挂着白色无袖背心和浅蓝牛仔裤,的确很青春。   换好出来,祝其文站在化妆桌边,正在拿着一管唇釉把玩。   “祝主编。”尹昭情主动问好,“您怎么来了?”   “这儿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跟我说话怎么还用敬语。”祝其文笑着放下唇釉,单手撑在桌边看他,上下一扫,“衣服合身吧?”   “挺好的。”尹昭情自己也低头看,拽着衣领扯了扯,背心抖了几下,露出他漂亮的锁骨,“我都怀疑是不是按照我的尺码定做的了,穿着像我的私服。”   祝其文:“虽然不是按照你的尺寸定做的,但是按照你的尺码精心找的。时界样衣会定期换新,你身材好,穿什么都会好看。”   尹昭情笑:“主编这么了解我的尺码?”   祝其文也笑:“干这一行也好多年了,我的眼睛就是标尺。”   尹昭情问他:“主编是看衣服准还是看人准?”   祝其文:“我认为都准。衣服和人我都选得好。”   尹昭情恭维:“祝主编不愧是能掌握时界话语权的人,我还得多学习。”   祝其文摇头:“你才入行多久就能上时尚杂志了,比我厉害很多。”   尹昭情只要有心就能把话说得很好听,还能哄得人晕头转向,祝其文连日的躁火都平了,于是他盯着尹昭情一节锁骨,多说了句:“创意总监眼光比较刁钻,什么风格他都见过,模特第一次来拍时界总会选择舒适区,一旦在舒适区就少了点灵气和野性,你要想让他眼前一亮,可以试试大胆点。”   “好,我知道了。”尹昭情细细地揣摩这话里的含义,“多谢祝主编。”   “换好了就出来吧。”祝其文先一步离开。   对外他们一个是老牌杂志的主编,一个是锐意进取的新人男模,共处一室太久绝对不合适,容易被人说闲话,即使什么都没干,传出去就变成什么都干了。   圈内风气不好,瑞贝卡叮嘱过他要“机灵”点。   尹昭情算好时间,慢了五分钟才开门出去,到了摄影棚。   棚里多了张简易的白桌,桌上摆着一杯清水,一枚贝壳耳夹,一根棒棒糖。   “三选一。自己看着搭配。”创意总监只给他丢下这句话。   尹昭情坐回了那把椅子上,两脚继续踩在平衡杠杆处。   道具组上了风机,阳光从窗户处打进来,刚好照在尹昭情的半边脸上。   他环顾四周,观察着摄影棚内的布景。   其实棚里的装饰物也很少,无非是白墙,灯架,场外的几台摄影机器。   时界想让他在这样简单的布局里表现出什么样的“特点”?   尹昭情换了几个姿势,总监还是摇头,监视器内的废片已经有二十多张。   场内的摄影师一句话都没说,时界全组都很专业,灯光不停地调转,在尹昭情身上构造光影的交织。   他变成了一块艺术白膏雕塑,供人刻绘欣赏,等待摄像机捕捉最好看的几秒。   拍了有十几分钟,尽管风机吹了好几次,尹昭情也出汗了。   他主要是紧张的。   第一次拍时尚杂志,他拿不定主意。   茫然,非常茫然,时界的那些评价再次回响在脑海中,尹昭情感觉自己后背出汗了,白背心有些湿。   他想叫停,问问看需不需要换一件干净的衣服,于是抬头看向场外,视线不巧和祝其文对上。   对方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尹昭情,这目光里带着一点专业性质的审视。   尹昭情不喜欢这种审视。   他以前上学时只有两套衣服换洗,国中要求穿制服,尹小英虽然眼盲但是手巧,为了省钱会给他缝缝补补。   因为常年穿着拼贴式的紧巴旧衣,他会被同学嘲笑,当时他在电视上看见模特,知道模特的工作就是穿着精致的衣服在各种场合里拍摄,心里非常震撼且羡慕。   那年尹昭情十四岁,他的生日愿望是长大以后他能拥有很多新衣服,到时候他要每天都穿不一样的,并在心里暗暗对曾经的敌人们骄傲地抬起下巴,说“你们瞧,我有这么好看的衬衫!”   后来他读了播音主持专业,成为了主持人,暂时把这个愿望搁置,而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是个不断消耗情绪的地方,通常都是他安慰别人,想尽办法给别人出主意。   模特却是一个可以得到正向回馈的职业。   他时常会翻一翻自媒体账号的私信和评论,得到大家的赞美和喜欢,他很开心。   这两份工作一个挖空了尹昭情,一个正在填补着尹昭情。   他现在需要的是不加遮掩的欣赏和肯定,而不是审视。   一旦有人审视他,他的反骨就长了出来。   镜头里的尹昭情眼神逐渐变了,眉心皱起一点,他从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选择了桌上的一杯清水。   随后他把这水倒在脖子上,清水顺着喉结一路向下,连同他胸前的背心也一块打湿。   尹昭情将剩下的水蘸到手指上,抹湿了头发,自然阳光下,他看上去像一个在田野间肆意奔跑后大汗淋漓的少年,牛仔裤下是紧实流畅的长腿,整个人洋溢着青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回双腿交叠,手肘搭在扶手处,左手托住下巴,看向那束阳光。   现场没人说话,但创意总监仿佛睡醒了般,眼底带上惊喜,动作很快,一巴掌拍上旁边摄影师的肩膀。   摄影师了然,镜头立刻调转,放大,拉近,捕捉尹昭情脸上的细节。   一滴水从他发丝处落下,啪嗒掉在他白皙的手臂处。   尹昭情抬手却不是抹掉这颗水滴,而是用大拇指挑起唇角,缓缓晕开唇釉。   极淡的粉色呈瓣状,自嘴唇向脸颊蔓延,在尾巴淡化至消失不见。   尹昭情忽然舔了舔嘴唇,勾唇一笑,精准找到镜头看过来,视线极具侵略性。   “好,咔!”创意总监满脸春风,兴致昂扬地拍了下手掌,“这组拍得非常好。”   监视器里一共五张图,每张角度不同。   后期调色后,尹昭情集清纯和野性于一体,张扬与柔然共存,最具特色的是他身上刚才一闪而过的单纯。   少年特有的单纯。   创意总监对这组图相当满意,他走到尹昭情身边,比了个大拇指:“这个感觉就对了,太对了。”   尹昭情笑笑,接过别人递来的毛巾,擦拭着带水的发丝。   只一个瞬间的功夫,他的状态回到了尹昭情本身,眉目多情,桃花眼淋了碎光,看着人眼睛说话时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从他进入状态到切换状态,祝其文一直在旁边观看。   他作为时尚杂志的主编,看待模特和别人的角度不同,看待尹昭情又和看待普通模特不同。   尹昭情在他眼里已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合作对象,不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男模,而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   他让场务整理下拍摄现场,稍后追着尹昭情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门没关,祝其文敲了敲门:“是我。”   “请进。”   尹昭情坐在沙发上,正在休息,妆容还没卸,手边放着一瓶水。   “怎么了祝主编?”尹昭情饶有兴味看着他。   祝其文:“听说你接到了秀场试镜,还是维拉芮这个品牌?”   “是的。”   “我跟他们亚太区总监认识,这次走秀试镜他会监督,正巧过两天他到京市办派对,定在鎏金年华。”祝其文说,“派对上会有很多业内知名人士到访。”   “所以呢?”尹昭情笑眯眯。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引荐。”祝其文道,“即使只是刷个脸给对方多留下点印象,也比秀场试镜大海捞针要有用很多。”   尹昭情也知道这个圈子里资源和人脉都很重要,但祝其文这次过来未免太直接。   “祝主编单身吗?”尹昭情想了想,问。   祝其文一愣,理解了什么,马上道:“现在是单身。”   尹昭情笑了笑,不说话了。   现在是单身说明以前不是单身,以前不是单身说明谈过恋爱,或者有过床伴。   祝其文见他没再开口,内心摇摆了几秒。   这会儿室内就他们两个人,再等几分钟说不定化妆师和尹昭情的助理就会回来,到时候人多眼杂不方便交流。   祝其文也不是唯唯诺诺的性格,于是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尹昭情,道:“我不仅是单身,我还对你感兴趣。”   尹昭情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是冰的,有点刺牙。他将就地咽了一小口,笑:“我看出来了。”   “那?”祝其文试探。   尹昭情:“祝主编对我是那种想打一炮过过瘾的感兴趣,还是要发展关系的那种感兴趣?”   祝其文脸色有点发白:“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爱玩的人。”   尹昭情:“那就是后者?”   祝其文点头,说是。   尹昭情叹气:“那很不巧了,我不谈恋爱。”   祝其文也算老手,听出些许言外之意,皱了皱眉改口:“那如果是前者呢?”   尹昭情挑眉,缓缓道:“那你更要小心了。你要打得过前面很多位想和我打炮的人。”   说完他站起身,拎起那瓶冰水,路过祝其文时,忽然举起那水贴在祝其文的脖子上,刺骨的寒冷一下穿透肌肤直达骨髓,伴随着尹昭情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的浅淡笑意:“主编,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来,其实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一句话让祝其文如坠冰窖,尹昭情收回手,拿着那瓶水拉开门,“我去找化妆师卸妆了,今天多谢祝主编的提点。我想如果我们做朋友的话会更合适。”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尹昭情带走了室内的阵阵清香。   他发丝仿佛还垂在祝其文的肩膀上,弯腰说话时琥珀般的眼睛撩人而致命。   祝其文耳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脑中不断浮现尹昭情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清楚尹昭情那几句话说的很直白,意思是想让他放弃。   但是他发现自己放弃不了。   如坠冰窖后又从另外一个方面燃起了希望。   内心深处有一股躁动,促使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尹昭情很带劲,很带劲就会让人想要征服。   于是祝其文站起身,还想再跟对方聊聊,哪怕只是拿一个爱的号码牌等待传唤也行。   他刚拉开休息室的门,楼下保安就站在门外,保持一个刚要敲门的姿势。   “主编?”保安愣住,掂了掂手里的快递盒,“这是快递员刚刚送过来的,说是给模特的。”   “给谁?”   “叫尹昭情。我问了场务,说模特的休息室在这,就帮忙送过来了。您怎么在里面?”保安问。   “对接一下拍摄工作。”祝其文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低头看了眼那个快递盒,“给我吧,我带给模特。”   “好的。”保安把盒子交给他。   有了这个快递盒,祝其文去找人更名正言顺了,他步伐加快,在化妆间找到尹昭情,把他叫出来。   卸妆卸到一半,尹昭情略有些不耐,出来时语气还算客气:“主编还有事?”   “你的快递。”祝其文说。   尹昭情狐疑地接过,看到快递单上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扫码确认还真是自己的包裹,但寄件人用的一串无意义字母,他不抱希望地问:“谁送的?”   祝其文果然说不知道。   尹昭情觉得奇怪,他来时界拍摄最多不会超过三天时间,居然有人往这儿给他寄快递?   “你先出去吧。”祝其文对化妆师点了点头。   化妆师离开,尹昭情蹙眉,在犹豫要不要签这个快递。   “怎么了?”祝其文看他表情不对,缓解气氛地开了个玩笑,“这什么表情,里面有炸药啊?”   “炸药发不出快递吧。”尹昭情心里有预感,拿出自己的钥匙串,找到快递小刀,还是决定拆开看看,“只怕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划开胶带,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熟悉的手提袋。   这袋子长得很像奶茶的包装袋,质感还可以,似乎还防水。   尹水说要给他见面礼,他一直没收。对方可能耐心耗尽,竟然直接快递了过来。   他不仅有尹昭情的手机号,还对尹昭情的动向一清二楚,知道他这几天在时界拍摄杂志。   这份见面礼在这个时间点送来,其实是一种危险和警告。   尹昭情太阳穴突突跳,相信快递公司会检查好每一份发出去的快递,确认里面没有违禁物品,才把快递送到客户手中。   于是他第一次拿起了这手提袋,拆开上端的订书钉,砰地一下撑开了袋子,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   似乎是一团白色的衣服,边角料还是蕾丝质地。   这袋子很沉,里面还有一层塑料密封袋,导致手指一捏就沙沙响。   尹昭情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把里面的东西直接倒出来。   他拆掉密封袋,把衣服抖开。   紧接着,祝其文和他均是一愣。   ——这是一条婚纱。   腰线做了束收,背部镂空雕花,裙摆鱼尾状,做工精细,像是高定。   祝其文僵住:“这是...别人送给你的?”   尹昭情顾不上回应,他转头去检查快递盒,发现下方还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拆开后只有很短的一行字。   [这是你母亲当年婚礼时穿的,结果你糟蹋了它。]   婚纱裙摆沾染了一些泥灰,仔细检查后,尹昭情发现腰侧还裂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不像是被刀划开的,更像是被人徒手撕裂的。   尹昭情心底一阵恶寒,后背发凉。他攥紧了拳头,自己都没意识到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掌心,直到祝其文厉呵一声:“尹昭情!”   他骤然回神,松开了手。   “主编,今天这件事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尹昭情匆匆留下这句话,带着东西离开。   他听到祝其文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找了个没人的杂物间,关上门,深呼吸好几口,慢慢靠着墙,机械性地整理这条婚纱。   原来当年林友芝和尹复私奔后,有举办过婚礼。   那会儿她是不是还算幸福?   当时她和母家已经断绝关系,那婚礼还有她的亲朋好友参加吗?   婚礼是简易举办的?   那之后呢?   之后为什么猝然离世?   她怀孕生产时也不过二十多岁,就是尹昭情现在的年纪。   生产后不到一个月就病逝,什么病尹昭情不知道,整个荷园都闭口不提。   尹昭情思绪翻飞,手脚冰凉,几乎不能动弹,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折叠着婚纱,叠好又放下,重新开始叠。   杂物间没开灯,窗户紧闭,黑暗里他手机震动了下,尹昭情拿出来低头一看。   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短信。   [快递收到了?我是尹水,通过我的好友验证。]   尹昭情没回复,也没通过那个好友验证,他点进对方的名片,直接拉黑。   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很快发来第二条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到这个地址来,我们聊聊吧情仔。你一定会对我所知道的秘密感兴趣的,哦对,都是有关小芝的哦。]   尹昭情拧眉,搜了搜尹水发来的地址。   是个咖啡馆,而且在市中心。   “尹昭情?”门外传来祝其文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半分钟后,尹昭情拉开门,恢复了笑容:“不好意思主编,给你添麻烦了。”   “拍摄还没结束吧?我回去了。”尹昭情把婚纱塞回手提袋里,绕开他往摄影棚走去。   祝其文很是担心,却找不到机会单独和尹昭情相处。   沈欧包和瑞贝卡轮番地围着尹昭情,最后祝其文只能作罢。   第一天的拍摄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他们进来时是青天白日,出时界大楼却已经天黑。   尹昭情坐上面包车,在后座上闭眼小憩。   “别打扰他,今天拍太久了,很辛苦。”瑞贝卡往后面看了眼,“让他休息吧。”   “好嘞。”沈欧包自觉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其实尹昭情根本睡不着,也没法安心地休息。   他只是闭着眼睛,心却很乱。   但他也没有开口和欧包聊天,干脆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平稳。   面包车先顺路载瑞贝卡回家,后又把沈欧包放在指定地点,两次开门关门,尹昭情坐了起来。   司机看见他醒,一边设置导航,一边问尹昭情去哪。   “师傅,麻烦您带我在这附近兜一圈吧,半小时就行。”尹昭情道。   “好。”司机应下。   尹昭情从后座上来,坐在中间的座位降下车窗,吹着冷风,看着街景。   高达突然打电话进来。   尹昭情怔怔看着这个备注,好半天没动,前面司机提醒了他才连忙摁了接听。   “高伯伯?”尹昭情说。   “尹先生,您忙完了吗?”高达笑道,“需不需要我去接您?饿不饿?要不要让小红豆给你准备点吃的?”   尹昭情才想起来,他把大半的东西都搬到香榧华府了。   “高伯伯,我今天有点累,就近定了个酒店,先不过去了。”尹昭情说,“我拍完杂志就得准备秀场试镜,忙完这段时间再去香榧华府吧。”   高达那边顿了顿,语气不变,依旧热情:“原来是这样,那您今天好好休息,等您这段时间忙完了告诉我,我再接您过来。”   “麻烦你了高伯伯。”尹昭情心里有些愧疚,轻声道。   “没事,那我就先挂了。有事您联系我。”   “好。”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响起。   高达坐在驾驶座,车停在魏域园区的停车场。   身形高大的男人加完班,从电梯走出来,径直过来拉开后座的门,坐下第一句便问:“人什么时候到?”   高达手握着方向盘,冷汗直冒,为难道:“尹先生说他今晚定了酒店,近期拍摄很忙,过一段时间再...”   高达没把话说完,瞥到后视镜里男人的脸色,顿时没声了。   后面的其实他也不用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内气压骤然下降,低到喘不上气。   高达觉得周围冰冷,顿时头皮发紧,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缓缓把车开出去,几分钟后,后座上的人才开口,声音已然冷沉:“哪个酒店?”   “啊?”高达始料未及,一脚踩上刹车,“这我还真不知...”   “他不是会出尔反尔的人。”魏英喆听力不便,为防止多生事端,说,“事出反常必有原因。问地址。”   “我去找他。”   高达呼出一口气,喜上眉梢,如蒙大赦般,马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代劳地拨回电话。   ————   —— 第32章 32   -   尹昭情没花冤枉钱去订酒店,他让司机停在了遇境小区附近的一条小吃街。   小吃街在夜市里,只有晚上才开。   拍摄一天饿得肚子都在叫,尹昭情决定放纵一回。   他没选很有地方特色的小摊,进了商场里的火锅店。   高达联系完他,他就把地址发了过去,魏英喆来的时候尹昭情正好在小料台调碟。   “小叔。”尹昭情一回头看见人高马大的男人步伐匆匆地进来,扬起手打了声招呼。   魏英喆看见他,径直走过来。   “你吃吗?”尹昭情拿着个碗,递给他问。   “可以。”魏英喆说。   他照例还是西装皮鞋,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马上要到打折时间了,因此火锅店里坐满了大学生,全是青春面孔,脸上胶原蛋白饱满,且欢声笑语,聊的话题从天文物理到抽卡氪金,不远处的某张桌边还有服务员在唱生日快乐歌,隔壁的师傅身姿婀娜地展示着高超的拉面技术。   虽然最后拉断了。   尹昭情调碟一流,必不可少的就是淋一层花生酱。   他给自己舀了半勺,转头看见魏英喆手腕上那块表,感觉老派精英和火锅店的风格更加格格不入了。   “小叔你要吗?”尹昭情握着勺子停留,“你要我就给你也淋一层。”   “来吧。”魏英喆端起碗。   尹昭情给他斟满,又给自己加了蒜泥和香油,放了少许的辣椒。   他一手端一个,回座位时顺口,“小叔你帮我装一盘水果?”   “行。”魏英喆道。   两人前后入座,均是舒了一口气。   这动作太过同步,尹昭情问他:“你叹什么气?”   “料台人太多。”魏英喆松开领带,“有点挤。”   “你叹什么气?”他反问。   尹昭情手撑着下巴,拿了块西瓜,想了想说:“今天接触到了讨厌的人。”   “是我吗?”魏英喆问。   “你觉得是你吗?”   “应该不是。”魏英喆说,“是的话我恐怕没机会坐在这。”   尹昭情点头:“算你聪明。”   “包里装的什么?”魏英喆视线落在尹昭情搁在座位上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   尹昭情一愣,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这动作没过脑子,出手太快,他做完才觉得欲盖弥彰。   “就...”尹昭情悻悻收回手,“一个快递。”   “尹水寄给你的?”魏英喆说。   什么?   尹昭情本来想用勺子捞两块肥牛上来的,听到这话吓得手指一抖,勺子哐当掉了,差点把汤汁都溅出来。   “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尹昭情不可思议。   魏英喆没什么表情,捞过勺子,扯了两张纸巾擦拭尹昭情手边桌上的热油。   “没装,猜的。那看来我猜对了?”魏英喆说。   “怎么猜出来的?”尹昭情难免好奇了,他发现这老古董城府堪比三个诸葛亮。   “上次苏州拍外景,你临时换了酒店,没跟助理和瑞贝卡一起住。”魏英喆看他爱吃肥牛,拿起平板又加了一份,加完放下平板,看着他继续道,“观止给你定的酒店离园林很近,明明不用自费,出行还很方便,你却突然改了住址。而我查了查,观止订的酒店在你拍摄期间有个商务酒会,邀请名单上有尹水。”   尹昭情咯噔一下,心道谁说现代没有福尔摩斯。   “...这点小变动都能让你起疑心?”   “不是起疑心。”魏英喆纠正他的说法,身体紧绷,“...是想多了解你的想法。”   每一种异常举动背后必有多重原因,人是有思维有惯性的动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偏离既定轨道。   “那然后呢?”尹昭情问,“你怎么联想到会是他寄东西给我?”   “尹水确诊过精神分裂症,喜欢机械重复某个动作,固执执行某种仪式,并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在荷园他说要给你见面礼,这是非常明确的‘目的’,一旦他认定要送你,这礼物他就是缝也会缝进你家的沙发里。”   “加上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会缠着你不放。”魏英喆道,“只有尹家的人。”   尹昭情心服口服。他本来有些护食,不愿意把自己餐盘里的东西分享给别人,这会儿却推过去果盘,说:“叔叔,这顿火锅我请客吧。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多大的忙?”魏英喆问。   “...可能有点大。”尹昭情挠脸,“好吧,一顿火锅确实不值当,那事成之后你可以再跟我——”   “再大我都帮。”魏英喆打断他,“就因为这个一直不好意思动筷?锅里肉都没吃几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吃饭。”   尹昭情逞强:“...其实我也没有很饿的。”   “其实我饿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保住了面子,满意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开动吧。”   他给自己捞了四块肥牛,再给魏英喆捞一块,美名其曰这个吃多了不健康,我帮小叔你分担一些。   魏英喆平时比较养生,不爱太过荤腥或者太过油腻的食物,所以他尝了几口就没再动筷,视线落在尹昭情身上,观察他进食的动作。   当模特算委屈了尹昭情的嘴巴,他喜好美食,尤其喜好甜食,火锅涮肉不够,还叫了两份甜点,一份是清补凉一份是红豆冰淇淋。   按理说魏英喆应该提醒他今晚这顿下去,明天上称至少重一斤,但魏英喆什么都没说。   看尹昭情吃东西是一种享受。   坐在他对面的人脑袋顶着死亡光线,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骨相优越,皮囊精致的事实,为了方便,尹昭情吃饭时习惯在脑后扎一个小揪揪,露出后脖颈一大片白皙的肌肤。   他蘸酱料弄脏了嘴,会擦干净再继续吃,腮帮子半边鼓起,吃得大汗淋漓也不妨碍尽兴,狭长桃花眼惬意微眯,眼尾的泪痣随脸部线条的晃动而上下浮潜。   魏英喆看得身心舒畅。   尹昭情太好养活了,不挑食,口味大众,什么都爱吃,什么都能吃,只要吃饱了就会露出毫无防备的神情,整个人动作都迟钝了不少,变成毛茸茸的大型玩偶,坐在那消化时眼神很懵。   俗称发饭晕。   前段时间减重饿太狠了就这样,容易反弹,魏英喆一边心疼一边给他夹菜,喂他西瓜,让他别在意,大不了过两天再去健身房练一练。   “这几份文件你看看。”魏英喆见他吃饱了,在揉肚子,于是把自己手机放在桌上。   尹昭情接过,划几下屏幕。   “这些是小叔你找的保镖?”尹昭情发现里面是很多份简历,详细描述了私人保镖的身高体重和从业经验,大部分保镖都是退役军人出身,五大三粗,长相极其板正。   “是。”魏英喆说,“已经安排他们去荷园看守了,不会打扰老太太生活。”   尹昭情一边感叹对方办事效率高,一边在细细检查这些人员,忽然翻到某张照片,他停顿了片刻,明明已经往下翻了几次,又倒腾回来,重新看。   “怎么了?”魏英喆注意到他动作。   尹昭情看着屏幕,说:“有个保镖长得挺帅的,像某个明星。”   资料上写着,林盛,27岁,退役狙击手,他眉骨上有一处伤疤,但显然他并不觉得这伤疤丑陋,更像是当成了勋章,于是在眉骨处打了两眉钉。   帅是客观评价,在一众黢黑方脸的男人里,这个叫林盛的居然挺白,还是个菱形脸。   尹昭情感叹于对方的外形条件,图片放大后他以模特经纪人的眼光来考核,发现林盛身材比例也不错,只当个保镖是广大颜控的损失。   “长得帅?”魏英喆从唇缝里漏出来这几个字。   “嗯呢。”尹昭情还在翻看,“五官可塑性高,身高腿长,背部肌肉线条完美,还很有范儿,酷哥类型的吧,这种虽然海外不缺,但可以试试往国内的平面发展,鼻梁高挺深邃,很立体...”   如果瑞贝卡在场,一定能和尹昭情聊得来。   但此刻在场的是行外人,魏英喆对时尚界了解并不深,只是碍于朋友的请求才投资入股赚了点钱,其他事他一概不管。   见尹昭情对这个叫林盛的男人评价如此高,魏英喆顿了顿,开口:“你喜欢?”   “喜欢的话,要不然我把他从荷园调过来给你当贴身保镖?”   尹昭情抬头:“真的?可以吗?”   “可以。”魏英喆淡淡一笑,“但是我不调。”   “..........”拜托!   尹昭情把手机还给他,感受到魏英喆散发的一些冷幽默,于是扶额:“叔叔,你很烦内。”   这顿火锅尹昭情执意要请客,他用了折扣,算下来两人也不过吃了两百块钱。   尹昭情结完账,拿了赠送的糖,拆开包装咬在嘴里,他看着魏英喆的碗筷,说:“叔叔你真的饱了吗?我感觉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魏英喆当然饱了。   他知道今天尹昭情一天都在时界。   时界的主编是谁?   祝其文。   祝其文赢在了起跑线上,因为他是老太太介绍给尹昭情的。   吃个饭的功夫,尹昭情又对年轻的帅哥保镖赞不绝口。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好了,敌人太多。   魏英喆烦躁地打好领带,起身时很想把全场大学生的账单都结了,花钱消灾。   但是尹昭情刚才说他很烦,口音特别可爱。   是他第一次听见。   凭这一点,魏英喆又原谅了这个世界。   他表情一会儿好看一会儿难看,阴晴不定地走出了火锅店,中途尹昭情还被一个大学生拦下来,红着脸问他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尹昭情笑着摆摆手,说自己不太方便。   他婉拒了别人,扭头时还在遗憾魏英喆没有狠狠宰他一顿,他于心不忍。   “不能总让你配合我的口味。”尹昭情体贴周到,“改天我一定问问高伯伯,叔叔你爱吃什么。”   魏英喆说:“醋。”   尹昭情脚步霎时间停了:“什么?”   “车到了。走吧。”魏英喆严肃道。   尹昭情:......?   ————   —— 第33章 33   -   尹昭情删掉了尹水发来的短信,也没有按照约定去指定地点见对方。   他凭什么要去?   闲暇时尹昭情搜了搜尹氏的资料。   尹氏珠宝集团创立多年,一直是尹山坐镇,他三个儿子都不够争气,加之老头疑心病很重,总觉得权和钱不放在自己手里,他随时会被儿子们吞噬殆尽。   山重水复这四个人的资料都很齐全,网上一搜就能搜到,且媒体对珠宝世家兴趣颇浓,相关文章几百条,花边新闻数不胜数。   尹山重欲重色,半截入土的人,在圈内流传的桃色艳史多如牛毛,最新一条还是一年前,他在夜总会左拥右抱两个女模,被狗仔拍摄到。   尹重表面沉稳严肃,实则好赌,常年混迹赌场,港媒写他赌马输过三千万。   尹水言行举止怪异,时常把合作商吓一跳,他倒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黄.赌.毒一个不沾,唯独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有一次他在晚宴上钻入到千金裙摆,非说对方内裤里藏了他的手机。   千金报警,一查原来他有精神类疾病,尹水清醒时主动赔钱道歉,于是双方和解。   尹复因为商业贿赂、串标、洗钱和走私巨额藏品等,入狱七年。   除去尹复相关是当年有警方通报的,其他在网上能搜到的资料不算严重,最多是私人作风问题,上升不到违法层面。   但搜不到不代表没有,尹氏集团的公关很强,大部分脏事都被遮盖了,导致外网的资料反而比内网的多。   尹昭情心说这都什么妖魔鬼怪。   时界的拍摄工作全部完成,尹昭情休息了两天,被瑞贝卡带去试秀。   维拉芮的试秀场地定在展览馆,现场地面用胶带贴出T台路线,工作人员在调整现场的灯光,模特等候区里一眼望去全是高个大帅哥。   因为维拉芮是法系高奢,这次秀场还来了不少国际模特。   沈欧包在帮尹昭情拍vlog,镜头里,尹昭情按照试秀要求只穿了黑背心和灰色宽松阔腿裤,裤腰带拉到高腰的位置,勾勒出干净利落的曲线。   “我们今天来维拉芮秀场试镜,老大在化妆。”沈欧包把镜头对准尹昭情的侧脸,“这还是我第一次陪艺人来试秀,给我紧张坏了!”   尹昭情听到他在拍vlog,造型师在给他做发型时,他抬手朝镜头比了个“√”,抵着下巴。   “还在玩。”沈欧包说,“你不紧张吗!”   “我没什么好紧张的。”尹昭情从容地坐在那玩手机,额前碎发被卷发棒烙起,“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我紧张!”沈欧包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等会儿试秀我就不能拍了宝宝们,趁现在给你们看看三百六十度大全景。”   他把镜头环了一圈,将周围环境照了个遍。   除了国际模特外,现场还有不少自由模特。顾名思义,没签公司,这种能做出成绩一般都有自媒体流量的加持,故而和沈欧包一样举着相机到处转的人不在少数。   “我看到国外小有名气的模特了。”沈欧包知识储备丰富,跟尹昭情打小报告,“不都说欧美主导时尚产业,看不起东亚吗,那咱们本土的发布会他们咋还来试镜?看来现在模特不好混。”   沈欧包嘚啵嘚啵个没完,尹昭情玩着手机,说:“本土市场还是很大的,毕竟人口多。”   沈欧包:“啧,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啊...”   尹昭情:“堂前燕说不用谢。”   沈欧包:???   “...算了先别谢不谢的了,欧包包快来帮我弄一下睫毛,有点扎到我的眼睛了。”尹昭情痛苦地眨了眨眼皮,说。   “行行行。”沈欧包边笑边走过去,给他整理。   秀场外可以拍摄,等会儿正式开始,场务会过来通知,禁止携带电子设备入内。   尹昭情在一群模特里不算出众,因为他身高条件差了些,但一旦看清脸,又会觉得他万里挑一。   瑞贝卡给他争取到了比较靠前的签号。位置越靠前越好,秀场选人是当即敲定的,一旦名额满了,后面的模特就不用面了。   “来,给你个东西。”瑞贝卡拎着个袋子过来,放在了化妆桌上。   尹昭情接过,“是什么?”   “一个运动手表。你体重不是很稳定。还好脸没水肿。”瑞贝卡说,“这手表能测实时心率,帮你记录每日体重,也能打电话、线下扫码支付什么的。”   “谢谢卡姐,你给我买的吗?”尹昭情问。   “你戴上就知道了。”瑞贝卡说。   尹昭情狐疑,他把手表戴好开机,正方形的电子屏幕里立刻出现了一张机器人的脸。   小红豆:(*3*!)情情...   尹昭情震惊不已:“小红豆?!”   小红豆:情情你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随身管家了。你可以通过我随时连线老鹰双吉堡,也可以让我代你传话。   小红豆:我的功能很多哦,你点进一个叫“魏域机器人”的app就可以查看了,里面还可以调节我的说话音量、对你的称呼等等,如果不想理我就点“关机”,我会扁扁地走开!   实体机器人制作还不够完善,手脚不灵活、走路老是摔倒,平衡功能也不好,不过魏域在云端大模型的实时语音交互上已经非常成熟,几乎可以做到无延迟对话,像是随身带着一个永远在线的人。   线下线上由云端协同作用,多终端、分布式AI系统也是魏域的专利之一。   尹昭情手指抚摸着手表的屏幕,小红豆露出“(*^▽^*)”的表情,表示它被摸得非常开心。   试秀之前尹昭情找欧包拿了手机,给魏英喆发信息。   情天娃娃:小叔,手表也是魏域新研发的产品?   老鹰双吉堡:算是。   老鹰双吉堡:但目前还没发售,这是内测版本。   老鹰双吉堡:整个项目目前就做出来三块,连接的是公司内部未开放的云端权限。   情天娃娃:意思是稀有款?   老鹰双吉堡:可以这么理解   情天娃娃:那我就可以全天随时和小红豆说话了?   老鹰双吉堡:和别人也可以,不止小红豆。需要什么软件你可以让它给你下载   情天娃娃:小红豆太可爱了。谢谢小叔><   老鹰双吉堡:不客气   老鹰双吉堡:不客气^_^   这块手表是随身佩戴的电子产品,外观简洁大气,金属边框冷白,佩戴后手腕冰凉,没什么负重感,但它的“存在感”很强。   不同于项圈或者戒指,它在外人眼里,乍一看看不出端倪。   表面只是常规的通讯与健康检测设备,但只有尹昭情知道,它内里镶嵌了高自由度的智能系统,小红豆被安置在最底层的核心模块中,帮他筛掉陌生来电、拦截无关信息。   也只有尹昭情知道,这块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私密感。   就像是被人在手腕上打了个标记。   一种被猛兽咬住后脖颈,抱在怀中庇护的错觉油然而生,让尹昭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魏英喆要的就是这份错觉。   用小红豆拉近他和尹昭情之间的距离,算无遗策。   即使尹昭情知道这手表背后的含义等同于烙印,也不会拒绝。   养兵千里用兵一时,魏英喆心说小红豆果然没让人失望。   其实只要他愿意,把尹昭情捧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有什么难。   但对方肯定不愿意,魏英喆也不打算干涉过多尹昭情的事业。   就像演员不能没有演技。砸再多的钱捧一个没有镜头感和独特气质的模特,终究成不了大器,一旦到了国际上,没有经历过磨炼、没有优秀作品的模特必定撑不住场面。   尹昭情想自己闯闯,他会放手。   魏英喆正在草场和人打高尔夫,时不时低头回回信息,弄得对方过来打趣他:“魏总心不在焉,难道是有情况?”   魏英喆避而不答,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吧。”   两人重新开了一轮比试。   维拉芮秀场试镜,亚太区总监大卫是位华侨,在监视器后看着每一位走过T台的模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尹昭情。   大卫四十多岁,口味男女不忌。   他特地叫人放大画面,细细观看尹昭情脸上的泪痣。   这颗痣太有感觉。   尹昭情的台步很稳,虽说看上去有些青涩,但多练练,上发布会肯定没问题。   主要还是他外貌条件符合品牌调性,确定让他入围以后,大卫站在监视器后方,侧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尹昭情回到候场区,站在一众男模里,腿格外长格外细,肤白貌美,出汗后撩起一截衣尾,露出小腹劲道的线条。   大卫抬抬下巴,问助理:“风尚今年就带了这一个男模?”   助理眯起眼睛:“您说尹昭情吗?也不是,风尚收了好几个新人男模的,这季也有在力推,不过他不一样。”   大卫刚回国,问:“哪不一样?”   助理:“他是瑞贝卡带的哦。”   大卫瞬间挑起眉,对尹昭情兴趣更加浓厚。   谁不知道瑞贝卡带出过国内唯一一位走上国际的男超模?那尹昭情岂不就是下一个?   物以稀为贵,品质越好的,他越愿意花心思。   大卫目光几番流连过那处,不动声色继续选人。   一天时间秀场模特就定好了,一共选了三十多位,每人走两套look。   尹昭情在名单里,当天晚上他就和欧包庆祝了番,还看了场电影。   看完出来沈欧包登录了运营的自媒体账号,他们中午发布的vlog流量一直在走,评论2000+。   “???”沈欧包不可思议地看着热评,“老大,完了出事了。”   “怎么了?”尹昭情问。   “热一说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好嗑。”   尹昭情“噗——”地一声,狼狈扯了两张纸巾擦拭自己被水打湿的衣袖,“什么?!?!”   沈欧包越看越兴奋:“我没想到还能走这个赛道呢。咱两真的好嗑吗?可是我是直男!”   “我...”尹昭情说。   “你也是?”沈欧包问。   “嗯。我也是。”尹昭情点头,心道我其实是直接喜欢男的。   “那不妙。”沈欧包说,“那下次我不出镜了,免得惹麻烦。”   “没事,你出吧。”尹昭情没所谓,“下次我们拍的时候一起,说清楚你是我助理就好了。”   沈欧包拎得清:“我倒不介意网友玩梗看乐子,我是怕给你添麻烦呢。”   “不会。”尹昭情拍拍他肩膀,“放宽心。”   “得嘞,那我就照常拍。”   “行。”尹昭情笑道。   维拉芮这场新品发布会秀场定在艺术馆。   提前做了清场处理,且确定好本次的主题是东方复古。   大牌发布会基本都有合作方,维拉芮的衣服重设计,轻做工,选的珠宝和鞋履品牌也跟他们调性相符。   尹昭情被带到品牌工作室,确定好自己的衣服。   每一套衣服搭配一套珠宝,但不能喧宾夺主,有的是素面耳环,有的是胸针,总之玲珑小巧,色彩都偏冷调,饱和度太高的会被筛掉。   尹昭情这两条衣服都是大露背,于是珠宝配的背链。   一条是银珍珠垂坠,一条是白色贝母天鹅颈。   目前珠宝只是参考,并非真品,真品要等发布会当天才会调度到秀场。   他在品牌工作室里试衣,设计师确认他的舒适度后,给他现场微调了尺寸,改了改腰部的松紧。   “现在可以了吗?”设计师问他。   尹昭情笑:“好多了。”   “ok,那这两套我们就定了。”   确定衣服合适,次日就是正式发布会。   秀场当天来了不少记者,尹昭情在后台看见一波波的媒体鱼贯而入,红毯两侧摆满了观众席,摄影师蹲在地上调整镜头,还有不少合作的集团派了代表人来过场面。   化妆区的模特们排排坐,化妆师描眼线,大力上粉,尹昭情的位置在角落,人多就热得有些发闷,沈欧包拿了个小型风扇端在手里,不停朝他脸上打风。   现场到处都是扩音器和对讲机的声音,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但乱中有序,看得出这的确是大品牌,是重要的发布会秀场。   “工作人员确定一下模特的每套look哈,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两小时后我们发布会就要开始了。”场务拿着麦克风,路过化妆间,“整理好以后试一遍秀,确定每个人的timing,大家动起来动起来!”   尹昭情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沈欧包在他旁边小声,“老大加油。”   尹昭情朝他一笑,按照顺序排队,跟着模特一起入场。   带妆试秀即彩排,按照正式顺序走一遍,方便现场调整灯光、音乐和节奏,以及确定每位模特的间距。   后台排队。   工作人员让模特按照顺序站好,一个一个往前走。   尹昭情站得笔直,旁边的场务在帮他整理衣服,调整衣摆。   标准秀场的模特分各类等级。   开场的第一位决定整场秀的气质,会选择“品牌宠儿”或者极强辨识度的知名模特。   本次维拉芮的开场是一位国际男模。   尹昭情透过现场的监视器大屏,看着T台中央的模特,无数灯光打在对方身上,让他此刻耀眼非常。   看了会儿,尹昭情收回视线。   他被安排在中轴,即重点look部分,有造型资源,比如珠宝或特殊服装,这部分是媒体关注的重点。   如果说秀场里有隐形等级,那么开场和压轴是S,中轴是A。   工作人员这时候推了他一把:“走。”   尹昭情点头,走向主T台。   到指定地点需要停顿再转身。   真正听到现场音乐,随着节奏走台步,尹昭情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了,他直视前方的镜头,身上穿着维拉芮这季推出的新品。   每隔15秒放人,尹昭情转身回去,在T台中间的位置刚好看到下一位出来的模特。   “可以的,节奏已经跑顺了,回来的模特去准备一下,马上发珠宝。”   尹昭情回到化妆间时眼睛很亮,他抓住沈欧包的手,额角一层几不可见的汗:“怎么样?”   “零失误。”沈欧包也在看监视器,“我操简直帅死了。”   工作人员很快拿着look清单,过来逐一核对。   包括衣服,鞋,珠宝,顺序编号。   路过尹昭情时,工作人员朝他点头道:“麻烦再等下,配饰还在清点。”   现场按照编号发珠宝,一个一个模特被叫走,等了半个小时,沈欧包眉毛逐渐皱起:“还没到我们吗?”   尹昭情耐着性子在等,瑞贝卡凭借多年从业经验,极为敏锐地起身:“我去找找负责人。”   场务一直在对清单,负责人满头大汗,告诉瑞贝卡:“不好意思卡姐,这套珠宝没到。”   “没到?”瑞贝卡脸色当即冷下来,“什么意思?”   “我们跟合作方那边联系了下,说这套珠宝临时调整了。”   临时调整是客套话,用行话来说其实就是撤掉了。   负责人说:“衣服没问题,模特可以继续走秀。”   “要不你们就走无饰品版本?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换模特了。”   瑞贝卡感觉出不对劲,低头打电话在联系业内人士,尹昭情走过来,问负责人:“我这套珠宝是哪个品牌方提供的?”   负责人看他一眼,眼神带着点怜悯。   在业内摸爬滚打这么久,大概也能想象到现在什么情况,无非是面前这位男模惹到了大腕,被刻意针对了。   于是负责人看了看清单,说:“尹氏珠宝。”   “尹氏珠宝?”沈欧包问,“老大你跟他们难道有什么过节?”   尹昭情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落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显得格外讥讽或凉薄。   “维拉芮合作的珠宝品牌不止尹氏一家。”尹昭情冷声,“他们不想让我上,我偏要上。”   瑞贝卡给他打了个手势:“我联系一下萧确,看看能不能解决。”   尹昭情见瑞贝卡捂着手机跑到角落,他转头朝沈欧包道,“把我的包找给我。”   “给。”沈欧包递过去。   尹昭情手机一直开着静音,为了不打扰其他工作人员。   他找到聊天框,发信息。   情天娃娃:小叔,你的忙到了没有   老鹰双吉堡:马上。   艺术馆门卫室,一辆车开到门口,司机把盒子交给安保。   清单签收后,安保交给场务。   从确定尹氏撤调珠宝到备用珍品抵达,中间不超过20分钟。   后台,负责人端着两盒高定背链,表情一改刚才的戏谑,慎重地递交给瑞贝卡:“卡姐,金灿珠宝的PR借调了资源过来,麻烦模特用这两条来搭配look。”   “实在抱歉,这次是我们的疏忽,之后我们跟合作方调用珠宝的时候一定确认好。”   尹昭情看了眼两条背链,没有一丝慌乱,淡淡道:“走吧卡姐。”   瑞贝卡回过神:“...你知道?”   尹昭情一笑,说时间紧迫,一会儿再解释,随后戴上背链,去候场。   -   大厦,顶层。   无边泳池。   魏英喆西装革履站在旁边,俯瞰城市风景。   金灿的老总坐在躺椅上,把手机信息亮出来:“你要的珠宝我让人送到了。下次有空再打高尔夫,没事我就先走了?”   “再会。”魏英喆点点头,让高达送走对方。   金灿原本就是维拉芮长期合作的珠宝品牌,这次也给秀场提供高级珠宝。   几天前,尹昭情吃火锅时,提出要他帮忙。   “叔叔,我查了查这次维拉芮的发布会,网上好多新闻。听说维拉芮为了这次的新品发布,找了三家珠宝合作。这里面有金灿,霍亨和尹氏。”   “尹水让我去找他,我把他拉黑了。”   “这次发布会是我职业生涯第一次走秀,成败在此一举。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错,所以需要防患于未然。”   “你觉得,尹家的人会不会报复我,埋了坑等着我跳?”尹昭情笑眯眯地看着他。   从他开口提起维拉芮发布会开始,魏英喆就明白了尹昭情的意思。   他承诺道:“你好好试秀。其他不用担心。”   “万一天塌下来了呢?”尹昭情笑道。   魏英喆说:“谁敢。”   ————   —— 第34章 34   -   尹昭情这场秀走得很完美,用瑞贝卡的话来说,从走完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模特了。   维拉芮风格高奢古典,金灿补来的两条背链款式跟原本的大差不差,衣服和珠宝组合在一起,让现场媒体都聚焦在他身上。   灯光音乐还在继续,尹昭情走完秀回来卸妆,长长吐了一口气。   “卡姐。”他见瑞贝卡走进来,主动道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瑞贝卡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走秀这么会功夫,瑞贝卡想了很多。   尹氏珠宝好端端地怎么会临时撤调资源?   还是只针对尹昭情一个人。   早些年关于尹氏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尹氏三公子似乎有个孩子遗落在外。瑞贝卡只肖这么一想,再一对比尹昭情五官,就都串上了。   她皱着眉,见尹昭情表情不虞,状态有些不对,于是没有追问。   “没事,以后注意。”瑞贝卡说,“既然尹氏珠宝坑了我们一次,那之后也没必要跟他们合作了。”   “以后如果要给你接的珠宝广告,不会选他们家。”   “真的?”尹昭情拿着手机的手垂下去,“还可以这样么?”   “有什么不可以?”瑞贝卡见他的反应,更印证了心里的猜测,笑了声,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合作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本来尹昭情担心风尚知道他和尹氏有过节,会不会找他做思想工作,现在松了口气,轻声:“谢谢卡姐。”   瑞贝卡接了个电话,去做商务对接,尹昭情卸完妆后在后台里逛了逛。   展示区摆放了这次发布会的所有新品。   维拉芮这个牌子的衣服很注重版型,色调也高级,尹昭情的两套look也摆在展示区,他和沈欧包一人翻了一张标签,看价格。   “我操,有点小贵吧。”饶是公子哥也咂舌,沈欧包唏嘘地指了指标签上的数字,“光是上衣就八万呢。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好不好。”   尹昭情摸摸鼻子,嘴角顿时没了弧度,苦着一张脸,“要是两套都买下来,我这场秀就倒贴走了。”   沈欧包:“老大你想要?”   尹昭情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立刻申明:“不,一点都不喜欢。穿着很累很重,也不符合我的审美。”   “哦,那要不然你再逛逛?有喜欢的跟我说。”沈欧包仁义道。   他俩在展区逛了会儿,开场模特身上那件海宝蓝的衬衫是当季主推款,已经有几个买家中意,看完秀就来咨询。   尹昭情走秀时摘了的表这会儿已经重新戴上。   他跟着人流往外走,打算离开艺术馆,去吃个饭填填肚子。   摩肩接踵拥挤不堪,尹昭情没注意到手腕上的表露出一个转圈的加载符号。   小红豆若有所思。   秀场走完尹昭情还有别的拍摄工作,拍完后,风尚说维拉芮举办了个派对,邀请了各大合作方去,他也在邀请行列。   于是尹昭情收拾收拾,又被送到派对现场。   他本意是来吃饭的,在自助餐区逛了好一会儿,看到不少精致的甜点,正要挑一个尝一小口。   “尹昭情?”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尹昭情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记得这个人,是维拉芮的亚太区总监。   虽说当时秀场人满为患,但尹昭情远远地看见了监视器背后的脸,男人打扮时髦,这次参加派对也不例外,胸前还别着个胸针。   “总监。”尹昭情礼貌地朝着对方打招呼。   “叫我大卫就行了。”男人笑着朝尹昭情伸出手,“这次走秀感觉怎么样?”   “很好。”尹昭情微笑,握上去,八面玲珑道,“是非常宝贵的经验。”   “你和金灿有什么关系么?”大卫忽然加重了一下指尖的力道,凑到尹昭情耳边低声问,“负责人跟我说尹氏珠宝没到,于是联系了另外两家合作方,霍亨态度冷漠,金灿却马上就给你调来了备用品。”   “要知道这些高级珠宝都是经过机构鉴定的,大多为孤品,跨区调用资源可不是临时就能统筹的,需要提前准备。”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昭情想抽回手,大卫却一直没放开他,反而越抓越紧。于是尹昭情勾唇,不卑不亢地回应:“我什么也不是,总监你多虑了。听说金灿和尹氏为竞争关系,多年较量,发布会出镜率事关利益,我不过意外卷入纷争的棋子而已。”   大卫握着他的手,视线下移,细细看着尹昭情白皙的脖颈。尹昭情身上的清香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闻得人心神荡漾。   虽说心里还有怀疑,但大卫承认,尹昭情的说法不无道理,于是没再深究,他反而对这个男模起了极大的兴趣。   于是大卫道:“改天要是有机会,我把你介绍给总部?维拉芮正好缺一位男模做品牌形象代言人。”   他目光往下,在尹昭情腰间停留了下,笑得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就看你想不想往上爬了。”   说完他也没给尹昭情说话的机会,松开手,走了。   几个没见过的男人穿着西装,见大卫闲下来就迎上去,给他递名片。   尹昭情没什么表情地吃完了他想吃的蛋糕,转身去洗手间,用消毒液洗干净手指。   一个亚太区总监就能把潜规则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堂而皇之,业内的水果然浑。   派对上还有媒体,尹昭情没到处乱走,左看看右看看,和几个来找他要联系方式的男模女模随便聊了会儿,以同样的理由婉拒了对方的搭讪。   沈欧包化身社牛,到处找人攀谈,最后听说维拉芮的工作人员们打算进行一个小型团建,他还被邀请一起玩了。   “走不走老大?”沈欧包回来询问他的意见,“能跟维拉芮内部人员打好关系也不错。”   尹昭情往那边一看,几乎都是女生。   “她们要去哪儿团建?”   “不知道啊,神神秘秘的,说是带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那...”   “那?”沈欧包看起来很想去。   “那走吧。”尹昭情笑。   他俩跟维拉芮的市场部混熟了,车上聊来聊去,认识了两个市场部女职员,一个叫美娜一个叫小芸。   车停在一个有着霓虹色招牌的地方。   才刚下车,尹昭情就听到里面传来震天响的欢呼。   “等等。”尹昭情叫住小芸,疑惑,“请问下这是...什么地方?”   小芸捂嘴:“你们真的不知道啊?蓝色会所。市中心倍儿有名的一家gay吧!”   什么???   尹昭情天塌了。   奈何他刚想推脱,就被美娜和小芸一左一右地架了进去:“哎呀没事的,这地方是网红店,本地人和游客都会来,没人会觉得进去了就是gay,再说了我们还是女生呢!里面也有很多人是来看热闹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   尹昭情就这样被她们左一个“别害臊,大家都是来看跳舞的”,右一个“这家gay吧的酒很好喝你一定会喜欢”地端进了蓝色会所里,最后扑通一声,被摁在了卡座上。   按理说尹昭情这种被花团锦簇着,坐在卡座正中心,周围全是都市白领在跟他聊天的男人,是不会被定为目标的。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好像是公司团建时被女生们找来当挡箭牌使的。   出行有几个男生朋友在,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会安心一些。   然而尹昭情长相太过出色。   他为了参加派对穿了正式的衣服,发型也精致,整个人气场独特,坐在角落里白晃晃地,像一团光,举手投足冷静克制。   旁边女生和他说话,他就侧过身去,凑近了听,听完笑着不知道和对方说了什么,把女生逗得耳朵都红了。   于是渐渐地,开始有人往他们桌上送小吃。   “您好,这盘小食是3号桌的先生给你的。”服务员走过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尹昭情说。   尹昭情没有去看三号桌坐着谁,那盘小食被旁边人一抢而空。   服务员离开后,尹昭情安静地喝着酒,度数不高,味道确实还不错,尝起来意犹未尽。   服务员又来了:“您好先生,这是7号桌送给您的酒。”   十分钟后,沈欧包数着桌上的杯子:“十,十一,十二...这杯里面还放了张名片,我的天呢老大,难道在这个圈子里你是天菜级别的类型?”   “何出此言?”尹昭情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送酒不就是表达对你有好感吗,要不你站起来看看这周围一圈有没有长得不错的。”沈欧包说。   “...如果有呢?”   “叫他来做模特!”沈欧包已经被业绩蒙蔽了双眼。   尹昭情服了。他把切好的苹果丢沈欧包盘子里,“给你的。”   “咋了?”沈欧包认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很敬业。”尹昭情说,“给你个好苹。”   沈欧包笑了半天。   他们喝酒聊天,尹昭情从一帮市场部员工嘴里听到了不少业内的八卦传闻,他正听得津津有味,一个戴着兔耳朵的男生忽然跳上了他们的桌子。   会所里开始放节奏感很强的歌。   尹昭情愣了下,整个人往后一缩,那男生正对着他,弯下腰朝他做了个wink。   旁边的姐姐们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打算等会儿发到社交平台上了,尹昭情还僵硬着,他生怕对方跳着跳着舞,从桌子上摔下来,于是把两边的小食盘都挪开,清理了一下桌面,留给男生足够的空间。   尹昭情看清对方肩膀处的名牌,写着“小凡”。   小凡跳完一首,又朝尹昭情看几眼。   “他是不是累了?”尹昭情拉过沈欧包,压低声音问,“这可以花钱指定他跳舞吗?”   “可以吧?”沈欧包扫码看了看,“有这个选项。”   于是尹昭情扫了码,找到他名字下单,几分钟小凡从桌子上下来了,坐到尹昭情身边。   “你休息会吧。我看你嘴唇颜色好白。”尹昭情从刚开始就注意到这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小凡没想到客人不是要他跳舞,居然是让他休息。他坐在尹昭情身边,见尹昭情还给他倒了杯水。   “我是兼职的。这两天朋友请假了,我就多跳了几小时。”小凡口干舌燥,先喝了几口水,“honey,你叫什么名字啊?”   尹昭情笑了,“怎么这么叫我。”   “我们老板说了,遇到女生就喊姐姐,遇到男的就喊亲爱的,宝宝,或者哈尼。”   小凡一说话,袖口就在桌上摩擦了几下,偶然翻上去的一个瞬间,尹昭情看见他手腕上面不少痕迹,于是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给对方重新续了杯水。   “谢谢。”小凡不好意思了,正巧视线和尹昭情对上,一时间心跳都漏了半拍,看得眼睛发直,“那我...我怎么称呼你?”   “我比你大,叫我哥哥就行。”尹昭情弹他额头一下,“歇着吧。”   尹昭情让他就坐自己身边,期间老板来了要发火,他们一桌人就把订单拿出来给老板看,说小凡的时间他们买了,是他们让人休息的,不算违规,让老板别骂他。   缓了会儿小凡脸色好些了,又被桌边的姐姐们轮番投喂巧克力和糖果,唇色慢慢恢复。   他听着桌上的人聊天,惊讶看向尹昭情:“哥,你是模特?”   “嗯?”尹昭情扭头,“对。怎么了?”   “好厉害啊。很赚钱吗?”   “还可以。”   小凡跟他聊了会儿,特别喜欢尹昭情,总觉得对方真的像个知心大哥哥一样。   “哥,你...是吗?”小凡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错,gay多少都有雷达。   “是。”尹昭情也没否认,只是说话声音小了些。   “那你有对象吗?”小凡抱着期望地问。   “没有。”尹昭情笑道,“我是陪同事朋友来这的。头一回,就是闹着玩。”   这话意思其实就有点含着拒绝了,小凡对他心怀感激,于是打消了念头。   卡座有些热,小凡忍不住把袖子撩上去,一撩才意识到不对,然而手臂已经露出,挡不住。   他和尹昭情目光交汇,赶紧放下衣袖。   都看到了,尹昭情问:“怎么弄的?”   “就之前心情不好。被渣男坑了。骗了我钱还绿了我。”小凡说。   他问尹昭情:“哥你谈过恋爱吗?你肯定很受欢迎吧。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   小凡像是把他当前辈,来取经来了。   尹昭情:“找几个打手把他揍一顿,然后马上换下一个,谈得轰轰烈烈,将他彻底抛之脑后。”   小凡目瞪口呆。   尹昭情:“你年纪这么小,没必要伤害自己。答应我以后别这样了。”   小凡抿唇点头:“好。”   两人谈了不少,后续小凡又去别的桌跳舞,兔耳朵一晃一晃的,尹昭情遥遥朝他打招呼,再玩了半小时,手表突然剧烈地震动。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有人打电话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尹昭情觉得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接这个电话。于是他起身去了会所的洗手间。   “小叔?”尹昭情接起,耳边挂着蓝牙耳机。   “在哪?”魏英喆问。   “在...”尹昭情莫名很心虚,“一个吃东西的地方。”   蓝色会所他实在说不出口,现在还只是晚间场,到了凌晨的夜场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主要尹昭情并非主观意愿要来的,故而没做什么心理准备。他误打误撞到这,更没底气直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小红豆声音居然在电话里响起:“哼哼,不是吃东西的地方哦,是一个叫蓝色会所的gay吧。”   “...............”   电话两头均沉默了。   尹昭情某个瞬间很想把手表冲进马桶里,魏英喆则一口气没呼吸上来,卡在咽喉不上不下,心跳差点停滞。   “gay吧?”魏英喆重复一遍。   “我陪维拉芮的市场部员工一起来的,跟她们聊了聊发布会相关。”尹昭情说,“来之前不知道她们是要去gay吧团建。失算失算。”   “嗯。”魏英喆那边停顿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有人给你送酒?”   据说在gay吧给对方送酒就是有意思。   有意思就是可以坐一起聊聊。   坐一起聊聊之后就差不多要去约会或者开房了。   有时候吧里还会搞什么活动,肌肉猛男咬着pocky进行投喂,玩酒桌游戏惩罚是现场挑一个人亲嘴。   魏英喆从来不去这种地方,但尹昭情会去也是情理之中,年轻人精力丰富,对任何事物都有新鲜感,好奇心重。   他的生活果然平淡无味,无法让尹昭情产生兴趣。   “有吧。”尹昭情看着自己手边十几杯,话到嘴边改了口,“就一两杯。”   “不许喝。”魏英喆说。   尹昭情意外,挑眉:“...叔叔,你刚刚是在命令我么?”   魏英喆:“不是。”   魏英喆:“是担心有人不怀好意,陌生人给你的酒水饮料最好都不要喝。”   魏英喆语气严肃,略带吓唬的含义:“世界非常险恶。”   尹昭情忍笑:“噢。”   “我知道,所以我一口都没动呢。”   尹昭情:“但是我觉得你刚才有点凶了。给叔叔你一个机会重新说。”   魏英喆顿了顿。   如果世界是一场游戏,他现在已经按技能蓄力了。   魏英喆:“不要喝他们给你的酒,小乖。”   魏英喆:“我很担心你。”   魏英喆:“拜托了╥﹏╥。”   尹昭情:??????   尹昭情看着自己运动手表上同步浮现的颜文字,严重怀疑是小红豆擅自加的!   但他又不免好奇,难道魏英喆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那...   还挺好玩的。   他见洗手间里有别的人进来了,于是简单说几句挂断,回座位继续听市场部的姐姐们聊八卦。   酒过三巡,团建结束,尹昭情帮她们叫了车,一个个送她们上去,沈欧包也一块走了。   等出租车陆续离开,尹昭情回头往店里走,打算再叫一辆车,余光里一辆宝马x5却窜出来,开到他身边。   尹昭情惊呆了,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去。   “叔叔。”尹昭情僵硬坐着,“你来接我吗?”   “嗯。”魏英喆应了声。   车内陷入死寂。   尹昭情坐着不敢动,飞快地眨着眼睛。   他身上还有gay吧里未散去的酒气,看得出玩得挺开心,耳垂兴奋得有些红,嘴巴也湿润,肯定喝了不少酒水饮料。   他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比较...叛逆?   总之他不开口,想随机应变。   车开出去,过了会儿,魏英喆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等灯,他手握着方向盘,说:“我们现在去香榧华府。”   尹昭情想了想,自己答应要搬过去来着,于是道,“哦,好的。”   魏英喆喉结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憋住了。   他没什么资格多说,多说了还会被尹昭情嫌弃。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异常安静地回了香榧华府。   一进门,尹昭情先看见小红豆的实体正在充电桩里站着,电量才充到20%,距离开机还有一段时间。   而他第二眼就发现,香榧华府变了。   魏英喆居然真的把客房全都改成了衣帽间,里面放满了尹昭情的收纳盒,都是当初找拉货的司机搬过来的。   而主卧旁边的那个客房里灯光大亮,尹昭情不由得推门进去,入目所及的是两套挂在衣帽架上的,熟悉的look。   他的心跳猛地慢了半拍,瞳孔微微颤动。   ——是他在秀场穿的本季新品。   尹昭情迅速回头,不巧撞上魏英喆的脸:“叔...叔叔。”   “小红豆说你喜欢。”魏英喆顺着他视线看去,“我就给你买回来了。”   ————   —— 第35章 35   -   尹昭情有些晕乎了。   他摸着自己被撞得有点疼的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两套look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喜欢是真喜欢,但其背后代表着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走秀,既是个人的荣誉也是某种见证。   即使不买回来也没什么,就像想吃蛋糕但不吃也不至于休克。而倘若拥有了,感受还是和没有不同。   尹昭情觉得魏英喆对自己有点太好了。   这种好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的paotner关系?   他并没有要求魏英喆出钱给自己造势,最多在被小人暗算的时候,要魏英喆帮忙兜底。   风尚是他自己签上的,工作是他自己完成的,每一个活动和拍摄都是他面试争取来的。   换言之,魏英喆不是他的助推器,仅是某种后盾。   而广义上的金主或包养关系给钱给权给势,每个月固定多少,明码标价。   所以他认为自己和魏英喆这种新型的肉-体交互只能算火包友,不分主从,双方平权。   当初他选魏英喆是觉得他比严选七子要帅,而且从不拈花惹草,横竖自己不吃亏。   但现在尹昭情有些迷茫了。   他仍然不吃亏,但他隐隐有种危机感,大脑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左边有大翅膀的天使头顶光圈,温柔地告诉他,尹昭情,真爱无敌。右边带着邪恶鲨鱼牙的恶魔一个棒槌摁压天使,转头朝他发出桀桀桀的笑声,说尹昭情,不要入戏。   到底是真爱无敌还是不要入戏?   尹昭情大学时曾经跟新闻学的朋友一起进行过实地走访调查,还写过报告,也因为心理问题咨询过医生,对社会学和心理学都有研究,虽不够专精,但多少有自己的见解。   亲密关系会激活一个人最深层的情绪模式,不安全感、控制欲、被害妄想,所以很多人在外能“社会化”,回到亲密关系内反而失控。   家暴男在外或许可以是衣冠楚楚的教授,可以是高效利落的企业高管,回到家却拳脚相向。   而亲密关系带有去抑制效应,简单来说,就是在越熟悉的人面前就越不装,在陌生人面前倒还能维持好社会身份与人设。   所以尹昭情认为,只要自己不和任何人建设亲密关系,就不会被伤害。   一开始这套原则非常好用,但渐渐地,其负面效果也浮出水面。   放弃深度连接,会失去被真正理解的可能。   脑中的天使和恶魔还在掐架,尹昭情已经走到了全身镜前,拿起两套look在身上比划。   经过设计师的裁剪,这两套更贴合他的身材。   “要试试么。”魏英喆站在门边看他。   “那我试试吧?”尹昭情手指摸过光滑柔软的布料,标签尚未剪掉,他甚至能在吊牌处看见自己的名字,和走秀时代表的模特编号。   于是魏英喆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   尹昭情换好,镜子里的人清瘦高挑,侧过身时,后背一大片肌肤裸露出,泛着冷釉般的光泽。   这两套衣服主打黑白经典配色,以透视欧根纱营造裸透的质感,后背性感交叉,腰间缠裹状收束。   乍一看,后背镂空部分像个爱心,下摆以打结来构建垂感。   这套衣服把尹昭情的腰完美勾勒出,但比起秀场时还少了些什么。   他突然听到敲门声,整个人一缩,手臂僵硬。   “金灿提供的背链我也买回来了。”魏英喆站在门外,声音低沉,“需要吗?”   尹昭情心脏高悬,他竟然有种错觉,仿佛下一秒魏英喆就破门而入。   而他明明衣着整齐,无非露一个后背,却有种全-裸的羞赧。   为什么?   ...他怕什么?   尹昭情调整心情,朝门外应了声:“要。”   他开门,一只大手就伸进来,两条背链金光闪闪地挂在对方的虎口处,摩挲着厚茧。   看到这层茧,尹昭情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知道这双手掐着腰和臀部是怎样的触感,也知道对方用虎口和指腹拨弄自己时会引起怎样的颤栗。   ...好超过。   羞耻心使然,亦或者是撒气,尹昭情迎上去,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对方的手背。   “?”魏英喆站着没动,手背传来短暂的辛辣,“怎么了?”   “没什么,叔叔你手还挺大的。”尹昭情说。   他接过背链,随手往脖子上一戴,这回没了工作人员的帮忙,他发现背链的卡扣很难找,于是退了两步靠在门缝处,明示道:“我看不见。”   魏英喆伸手帮他系。   和室内的冷风不同,皮肤的温度是热的,尹昭情抿唇,身体所有的神经元仿佛都集中在后背上,若有若无的触碰带起肌理上的绒毛,很痒。   他还能听到魏英喆的呼吸。   “今天玩得很开心?”魏英喆一边给他系卡扣,一边问。   “还不错?”尹昭情说,“市场部的姐姐们拍了很多视频,他们跳舞跳得很好看,可惜我不会跳。”   “交了新朋友?”   “不算吧。只是工作上的往来,维拉芮市场部的员工都挺好的,她们跟欧包混熟以后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还关注了我的自媒体账号。”   尹昭情道:“叔叔,我想穿着维拉芮这次的新品拍几张照片,录一点vlog素材。”   魏英喆自然说行。   他透过头顶的灯光,看着尹昭情如玉如凝脂的后背,用掌心轻轻拍了对方一下,示意:“系好了。”   尹昭情换好衣服拿手机在镜子前拍了几张,随后他开始整理这个房间,室内的床已经被搬走,剩下的大部分空间安装了衣柜,他蹲在地上一个个拆收纳盒,把衣服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地挂好。   尹昭情衣服多,尤其是来京市后爱上了大陆的网购,快递一次签十几个。   魏英喆家是黑白色系,传统的总裁风格,但给尹昭情用的客房经过一番打点,变得五颜六色。   在某个人的私人领域里实现色系的大改变,是一种侵略行为。   他像一只准备搬家的狐狸,张牙舞爪在猛兽之家建立起自己的巢穴。   大概整理了一个多小时,尹昭情直起身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收纳成果,拍摄了几张照片,顺便把自己在秀场的视频发给了远在台省的养父母。   [小乖工作大揭秘。要不要考虑夸我一下!]   尹小英眼盲,只能听声音来想象画面,日常来讯通常都是给尹昭情发语音,或者叫丈夫打字。   “寶寶會不會很辛苦啊?要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喔,媽媽很想你,不用給家裡寄錢,家裡現在都很好。”   “和助理的關係好不好呀?聽你們在影片裡笑得很開心喔,乖乖越來越厲害了。”   听到尹小英声音,尹昭情愣了下,恍如隔世。   他走到窗边,把那语音来回听了好几遍,心口忽然有些酸。   他眺望着香榧华府外的夜景,商业区的写字楼在远处亮着一盏盏的灯,街道上车水马龙,环境优美的小区内有保安拿着手电在巡逻,京市夜空云层浓厚,看不见一颗星星。   连空气都不是熟悉的泥土青草味,带着高层楼特有的稀薄感。   魏英喆在打视频会议,端着笔记本路过时看见尹昭情站在窗边出神,他没有打扰,只是望着尹昭情的背影,看了会儿,会议里有人提醒:“魏总?”   他回神,查看小红豆电量,发现已经80%,于是叫醒。   小红豆在客厅内伸了个懒腰,魏英喆手动加了几道指令,让它出动。   自己则去了书房,看着电脑里实时翻译的会议文字,必要时发言几句。   尹昭情从客房出来,见小红豆已经站在了客厅沙发边上,灯泡眼闪闪发光。   “情情,你忙完了吗?要不要我陪你打游戏?”小红豆冲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可怜兮兮地看他,“或者你要不要陪我打游戏?”   “好啊。”尹昭情摸着他脑袋,坐下,将他抱到沙发上一块坐好,“你要玩什么?”   “陪我看电影吧!”小红豆提议。   尹昭情自然答应,小红豆挑了几个影片让他选,尹昭情随手点了个,两人就窝在沙发上,边吃东西边看,尹昭情吃水果,小红豆吃空气。   影片不长,就一个小时,小红豆悄悄解释:“情情,老鹰双吉堡在开会哦,开完会他就出来了。”   “我知道。”尹昭情觉得好笑,“怎么了,你怕我生气?觉得他冷落我?”   小红豆做了个对手指的动作,模样十分抱歉:“嘿嘿。”   不得不承认,魏域研发这款机器人实在太可爱,尹昭情认为正式上线必定会爆,成为全民机神指日可待。   魏英喆家的电视也很智能,看完电影后尹昭情切换屏幕,在主界面看到很多软件,除了可以接受手机投屏外,里面还有不少小游戏。   尹昭情翻着软件,忽然看到个熟悉的图标,他瞳孔一缩,没再往后继续翻,停了好几秒。   最后尹昭情还是点开了这个图标。   它是个播客app。   用遥控器能打字,尹昭情搜了搜电台,找到了自己的节目。   因为他的节目已经停播,收录的内容仅粉丝可见,于是尹昭情用魏英喆的账号点了个关注,再一刷新界面,电台内容就弹了出来。   他自己播过什么早就烂熟于心,所以没听,只是在各个专栏里浏览最新评论。   即使已经离开电台很长一段时间,尹昭情还是会忍不住去看粉丝的留言。   [小情老大,想你了T T]   [主持人晚上好,我考完试了,成绩还不错,妈妈给我买了新手机]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给老大寄手写信吗?呜呜呜呜把FM107.1还给我,我的深夜精神粮食就这样绝版了吗!]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完蛋了,我现在一天听不到小情老大的诈骗式标题就浑身难受!]   [震撼曝光!小情老大转行背后的真相竟然是——]   [电台停播,全网怒了!]   [你们这些都没学到精髓,我们情老大的台本应该是:凌晨四点急速变脸,操练生猛又扭又射(世界杯足球比分解说)]   [楼上我笑死]   [对了对了,全部写成黄的。]   [情老大:拜托……]   尹昭情看到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在看什么?”磁嗓从不远处响起,魏英喆结束会议,换了家居服走过来。   尹昭情手一抖,赶紧切出界面,假装无事发生。   要是被魏英喆看见,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尹昭情承认自己以前年轻不懂事,起标题的手法非常粗-暴,现在成熟了稳重了,特别不好意思,脖子差点发红。   小红豆突然“哎呀”了一声,“我感觉我的电还没有充满,那我就继续回去充咯~”   然后它自己溜回了充电桩。   “......”尹昭情刚好想到件事,问,“叔叔,我睡哪?”   “我看了看,客房里都没有床了。你是要让我睡客厅吗?”   魏英喆面不改色:“主卧有床。”   “那你呢?”   “我...”魏英喆顿了顿,“我也可以还睡沙发。”   “也可以”就是最好不可以,“还”就是之前睡过,现在有点不想睡了。   尹昭情也不是小气的人,魏英喆又是帮他调配了珠宝资源又是买回来秀场的look,实在挑不出一个不好,于是他道:“叔叔睡主卧吧。怎么好让你挤沙发。”   尹昭情不仅把衣服搬过来,生活用品也是。他把漱口杯放在了洗手间的水池上,例行睡前的洗漱工作。   魏英喆远远看着那个漱口杯,又想起尹昭情一从秀场出来就去了gay吧,心里阴云密布,总觉得自己随时会出局。   他太没有安全感了,他认为尹昭情没有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是他不能没有尹昭情。   没有尹昭情谁还能跟他打手语?谁还能让他对明天有盼头?   连他吸收的一些新鲜事物,比如吧唧,比如镜头签,都是尹昭情告诉的。   腐朽的、无聊的、十年如一日的生活里忽然多了如此明亮的一抹色彩,魏英喆认为很少有人可以戒断。   反正他又不是君子,他没想过戒断。   魏英喆坐在沙发上,余光里,尹昭情站在镜子前洗脸,脸上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洗完开始抹护肤品。   他上妆需求很大,相对应的,护肤的需求也大。   魏英喆一声不吭地观察着角落里那人的动静,手上闲着没事,拨弄了几下电视,遥控器随便点了点,看到历史浏览记录里有个app。   他点进去,发现自己账号关注了某个电台,频道叫FM107.1。   “我洗完了叔叔。”尹昭情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脖子和脸,头发还有些湿,“那我先回房间了。”   主卧其实很大,床也很大,躺三个人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更不要说他们两个睡觉规矩的人。   尹昭情又闻到室内的香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木气味,掀开被子钻进去,拿起手机刷了会儿视频,就切到关注的博主主页,学习手语教程。   一整天秀场下来尹昭情有些累,魏英喆的床垫也不知道是哪买的,睡上去很舒服,骨头都酥了,整个人宛如一滩水在上面化开,导致尹昭情一点都不想起来。   他习惯睡高枕,所以把自己的枕头也搬了过来,这会儿枕头还躺在箱子里,于是他犯懒,发了信息过去,叫魏英喆帮他拿。   没多久,房门被人推开,魏英喆手里拿着枕头,逐步靠近。   不知为何,尹昭情感觉一股燥热袭来,充满了掠夺性,个人存在感极为强烈,吹动着他脸上的绒毛,像大型捕猎动物扑食而来。   他脑中发出叮地一声,不得已放下手机,朝魏英喆看去。   “头抬抬。”魏英喆弯腰给他放枕头,“热吗?要开冷气么?”   逐渐转夏,天气越来越热,夜里二十多度,尹昭情睡衣都干脆换了短袖。   尹昭情直起身又躺下,他两条胳膊白花花地掖在被子上,后脑勺抵着松软的枕头,黑发垂在肩侧,看起来温和乖顺,说话都轻了很多:“不热,叔叔你休息吧。”   换做几个月前,尹昭情绝对想不到,自己来京市会和别的男人同居。   还是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   但尹昭情认为这其实是优点。他不需要教对方怎么照顾自己,也不需要在经济上支援对方。   这已经是尹昭情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关系了,到目前为止刚刚好,进一步冒昧失当,退一步还能海阔天空。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尹昭情感觉身边的床垫骤然陷下去,魏英喆关了大灯,只给办公桌那留了昏黄的台灯。   被子里慢慢传来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尹昭情背对着身后的人,尽量继续认真地学习手语。   “小乖。”魏英喆忽然开口。   “嗯...?”尹昭情下意识地应了声。   “你想家了?”   尹昭情心脏陡然一缩,血液都倒流了几瞬。他缓缓回头,看着身后的人的眼睛,半晌才道,“有一点点。”   “可以吗?”尹昭情小声。   他在荷园不能说想家,但在这里可以承认。   魏英喆手掌抚过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眼睑处来回地摩挲,再用指骨将他发丝撩至脸侧,露出额头和那双情绪复杂的桃花眼。   魏英喆盯着他看了会儿,凑上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这是一个不含情欲的吻,只有安抚,带着奇异的镇定效果,尹昭情觉得自己的心坐上了云,轻飘飘。   “可以。只要你想随时可以买票回去,风尚如果不批假,跟我说,我找萧确算账。”魏英喆道,“或者可以把他们接过来,我给他们安排住所。”   尹昭情也只是忽然触景生情,他笑了笑,摇头说没关系,不用。   魏英喆掌心轻托着他的脸,尹昭情翻了身,正对着男人,道:“我很小的时候发烧生病,我妈晚上会摸黑来摸我的额头。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人睡觉的时候往左侧躺更健康,因为有助于减少胃酸反流,于是又把我抱起来翻个面,我被她弄醒了,听她念叨,忍不住笑。”   “她眼睛看不见呢,叔叔。”尹昭情伸手,手指碰了碰魏英喆的耳朵,“所以我一直觉得听障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妈看不见但熟悉家里的一切摆设,可以行走自如。你听不见但能看见,能说话,不怎么影响正常生活,还能掌管一整个公司,你能力很强的。”   后天失聪必定要经过大量的训练才能重新掌握语言系统,当耳朵没有反馈后,人会无法正常发声。音量的大小、节奏的把控,还有平翘舌音和前后鼻音,都需要肌肉记忆。他认为魏英喆曾经肯定非常努力。   尹昭情说好听话总能说得人血液沸腾,与此同时再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不自觉就会沦陷进去。   “摘了睡觉吧叔叔,这样不会闷得慌么?”尹昭情用手指戳了戳魏英喆耳朵上冰冷坚硬的助听器,知道对方是怕错过自己的声音,才连睡觉都佩戴设备,于是他敦促道,“我不说话了,你摘吧。”   魏英喆听他话把助听器取下来,世界顿时真空了。   将助听器放在床头,魏英喆回过身,一只手臂绕住了尹昭情的腰。   “晚安吻,要么?”魏英喆看着他,哑道。   尹昭情笑说:“眼睛不要了,你刚亲过了。鼻子也不要。”   “这里,叔叔。”他指着自己嘴唇道。   ————   —— 第36章 36   -   魏英喆的手掌厚实又大,他右手捧住尹昭情的脸,以掌心的温度煨热了脸颊。   尹昭情撩拨在先,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关系,不做点什么就不正常了。   于是尹昭情看见黑暗中,对方手肘撑起身体,直起身低头,近乎将他笼罩在臂弯里,继而俯下身,低头的瞬间挤走了他们之间的空气,填入了两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露香。   视野内的天花板被占据了大半,尹昭情咽了咽嗓子,只觉得魏英喆撑在他枕头边的手上青筋分明,手臂结实,摁下去的力道也很重,入目所及是一片凹陷的床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尹昭情嘴唇上。   魏英喆说:“工作辛苦了。”   尹昭情脸颊咻地一下发热。   其实他觉得大厂CEO必然会比自己要累,从晚上九点多魏英喆还在开会便可得知,但任谁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听到这样一句话都很难不开心。   说这话的人长得还很养眼。   “叔叔你也是。”尹昭情于是飞快地回了一句。   原以为晚安吻只是一个吻。   轻柔的、短暂的、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这种吻一般转瞬即逝,不会留下任何印记,第二天睡醒可能都不记得嘴唇的触感了。   它被发明出来,性质无非是仪式感。   既然是仪式,庄重、浅尝辄止才是它的调性。   然而魏英喆似乎没有打算只亲一下就结束。   明明这个吻已经完成,对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尹昭情愣愣看着撑在他身上的男人,魏英喆手肘留下的空间刚好能将他完全罩在臂弯之中,视野几乎被对方的身体占据,英俊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唯独眼睛里写着几分情绪。   像是...不满。?   不满?   魏英喆居然还敢不满?他有什么好不满的...?亲也亲了,叔叔也喊了,怎么,魏英喆是对自己的反应不满意?   唇缝间的薄荷味牙膏清香一阵阵萦绕,尹昭情张嘴想说什么,魏英喆却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唇瓣的触感十分清爽,薄荷带了些许凉意,恰好冲散了舌头的热度,于是魏英喆轻车熟路地将舌头探了进来。   “......!”尹昭情手忍不住地抓紧了被子。   这个晚安吻从初形态进化到了第二形态。   接吻他们双方都已经不是第一次,身体链路悉数被唤醒,记忆中的各色感官效应此起彼伏地被激活。   因为对方并没有预告,尹昭情只能被迫接纳这个吻,他刚想抬起胳膊,却被魏英喆抓住手腕,反手摁死在了枕头上,手背被柔软枕芯承托。   尹昭情试着用劲,发现模特果然还是太瘦了。   他根本就挣脱不开这层禁锢。   “唔嗯...”尹昭情憋红了脸,手指蜷缩,手腕处青筋凸出。   他手臂几乎高举到越过头顶,被子脱落到胸腔以下的位置,宽松睡衣领口下暴露出瓷器般的皮肤,越发深邃的锁骨在他对体重的精确控制之下更具破碎感,细长脖颈仿佛一拧就断。   尹昭情嘴唇因为摩擦受热而逐渐殷红,皮肤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与工作时的拍摄不同,他此刻即使穿了睡衣也仿佛不着寸缕,魏英喆重新吻上去,这个吻越发富有技巧。   他先用唇碰了碰尹昭情的脸颊。   虽说尹昭情很瘦,但脸蛋的手感意外地好,因为年纪还小,脸肉Q弹,不管怎么捏都有韧性,松软香甜,凑近了能看见他皮肤下的血管脉络。   尹昭情忍不住别开脸,魏英喆就顺势亲了他的耳朵。   张嘴含住耳垂,啮齿碾磨。   尹昭情立刻觉得痒,呼吸都变快了许多,他抬腿用膝盖点了点魏英喆的大腿,“叔叔轻点。”   “说什么?”魏英喆掰过他的下巴,将人的脸扭回来,逼尹昭情面对着自己。   哦对。   尹昭情想起来了。   他又开始听不见了。   助听器偏偏还是他叫小叔快点摘掉的,尹昭情很痛心,认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见魏英喆还在等回答,只好笑了笑,摇头。   这表情很耐人寻味,落在魏英喆眼里,竟然读出了一种“任君采撷”的意味。   他用指腹拨弄尹昭情薄而嫩的嘴唇,低头轻轻含住两片唇瓣。   复又抬起头,离开尹昭情的唇,用鼻尖蹭弄怀里人的鼻尖。   亲昵的姿态里,他们的脸距离很近,能把对方的睫毛都一根根地数清楚。   呼吸在人中间推进拉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不断朝对方散发出惊人的热度。   尹昭情眼眶内多了一层水雾,他脑中竟然有个声音说,接下来魏英喆要啄吻了。   果然,男人单手罩住他的脸,以手指不断地揉捏着脸颊肉,继而低头,轻轻地吻上尹昭情的唇峰。   亲完他撤离,盯着尹昭情的眼睛好几秒,再次含上来,用舌面扫过左侧的唇角,慢慢地、匀速地滑动到右侧,收尾时卷走尹昭情唇齿溢出的些许透明唾液,吞咽入腹。   尹昭情头皮开始发麻。   魏英喆的行动线成了航旅纵横里的历史飞行痕迹。   他清楚叔叔偏好什么,擅长什么,会在此刻做什么。   意识到这点,尹昭情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他以为自己并不了解魏英喆。   可是在床上他们如此契合。   今晚的晚安吻格外绵长且凶狠,像是要借着肉-体的接触诉说内心的话语,尹昭情的唇齿被“啧”地一下撬开,敏-感的口腔内壁接触到粗粝的舌面。   好烫。   烫到想要远离,保持惯有的冷静。   尹昭情脑袋往后缩了缩,岂料魏英喆大力把他摁了回来,手指不容抗拒地抵住他的牙尖,不让他把嘴巴闭上。   “小乖。”魏英喆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他的舌尖,垂眸盯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好像什么都说了。   尹昭情犹豫了几秒,耳垂红了,表情写着“不要吧...拜托拜托...”,魏英喆干脆收紧手指,拧了他细软舌尖一下。   尹昭情表情马上一变,眼底的雾气沾染着湿淋淋的泪花,听话地张大了嘴巴,一副讨饶的模样。   他已经大开城门,魏英喆便来势汹汹地吻上他的下巴,手指一掐一捏,扯动湿-滑的舌头。   尹昭情口腔内的甘甜唾液快速分泌,但因为舌头被人掐在指缝中,无法进行吞咽的动作,只能泪眼朦胧地仰起脑袋,脖子上几滴汗珠呈水线状滑下来,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小巧而性感。   他眼尾带红,长睫打着颤,口腔内的酥-麻蔓延到大脑,体验奇异,整个人都浸泡着风情。   魏英喆用指腹来回揉-搓他的舌尖。   舌头对人体而言,并非一块光滑的肉。   它的表面其实布满了很多小型突起。   大量的神经末梢遍布在舌面处,互相作用,让尹昭情的面部温度急速升温,喉咙内干燥不已,不断被放大的舒-爽一层一层叠加,魏英喆指腹的茧粗-暴地碾过舌部神经,刺激尹昭情的大脑释放出内-啡-肽。   温热的气息贴着舌面往外吹出,轻微的湿-润触感从手指处传来,尹昭情感受着节律性的刺激,舌-头被蛮力不停把玩。   魏英喆的视线越来越暗沉。   他死死盯着尹昭情的嘴巴,指腹左右来回地按摩和扫–刮着舌尖,搅动口腔内的晶莹涎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这动静回荡在深夜的卧室内,迷–情又刺激。   他扯得尹昭情想往别的地方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两条修长的腿止不住地抬起,小腿富有力量的肌理绷紧,膝盖弯曲并拢,被子的重量堆叠在腿部,凹陷下去时重量十足,并拢稍微一蹭就酥麻。   “叔叔...”尹昭情觉得这太超过了,深入骨髓的爽-感让他后背阵阵颤栗,他左右不过一个24岁的时尚从业者,压力不算大,星宇自然也不算旺。   但为什么每次落到魏英喆手里都丢盔弃甲?   尹昭情假装乖顺地哼唧了几声,忽地掀起眼皮,用湿淋淋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身上的男人。   魏英喆被他突如其来的视线勾了一下,手上动作稍停,怔而痴地望着尹昭情一潭春水的眼睛。   他松懈不过一秒,尹昭情就翘起舌尖,挠痒般,轻轻舔过魏英喆的手指,然后亮出锐利尖细的牙——   狠狠往魏英喆手指上一咬!   魏英喆瞳孔剧烈一动,呼吸霎时重了几分,粗喘着,眸色一厉,抽出一根手指,以蛮力镇压不安分的舌头,指腹摁压在舌面处。   尹昭情歪了歪头,前额被汗水浸润的发丝贴在鬓角,他好整以暇地瞧着魏英喆,挑了挑眉。   表情仿佛在说,“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恶作剧般的反扑攻击力欠佳,震慑力却很强,魏英喆手指退离他的口腔。   狐狸垂下耳朵不代表放松警惕,它们装作温驯,其实是在找时机,一旦时机成熟,必攻七寸。   但显然尹昭情口下留情了。   魏英喆低头,手指上只有牙印,没有破皮,亦没有出血。   但这一口也着实用了点力气,虽不痛,表面上看着是很狰狞。   魏英喆不由得思考,如果是小红豆,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他沉默的半分钟里,尹昭情的不安越发浓烈。   “叔叔。”尹昭情撑着床,直起腰,靠在床头小心瞧着他,“我下嘴太用力了?”   尹昭情性烈,魏英喆见识到了。见识到以后呢?   更胜一头,压过他?制服他?   也可以,但绝对不是最佳选择。   经过他的长时间观察,得出结论,尹昭情不吃这套。   “叔叔?”尹昭情脾气乍然全无,像犯了错的职场新人,急速思考补救措施。   魏英喆回过神,做出了人生最值得庆幸的举动。   他把手一摊,亮出那根带牙印的手指,心碎地看着尹昭情说:“好像没知觉了。”   “?????????”尹昭情被吓唬到了,赶紧抓过魏英喆的手腕,低头自己确认,“真的假的?”   他其实没有这样咬过人的。以前和人起了冲突一般都直接抡胳膊干架,用不上牙口。这回实在是魏英喆刚才扯他舌头扯得太...淫-荡了,他羞耻作祟,情急之下才动了嘴。   他承认,很舒服,很刺激,很爽。   但是道德感和礼义廉耻之心叫他快点悬崖勒马。   “真的动不了了吗?”尹昭情都不敢碰那处牙印,刚才还看不出端倪,现在缓过劲,那牙印周围开始发红了,感觉真要渗血,“我难道是...”   “是什么?”魏英喆细细辨认他口型。   “是咬到你的神经了。?”尹昭情不是医学生,不太懂,一来他也觉得自己是咬得比较重,二来他认为魏英喆不至于这么大的人了骗自己这个,于是上了心,当了回事,边说边打着手语,“要不要叫医生来看?”   魏英喆拦住他:“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睡一觉,肌肉损伤会自动修复。”   “噢。”尹昭情看一眼牙印,收回视线,过了会儿又看一眼,表情很是心虚。   魏英喆突然道:“现在又有点痛了。”   尹昭情以前摔过倒,一开始没什么事,再过半小时一看就淤青了。他认为这是身体“回过味”来了,魏英喆此刻估计同理。   “那怎么办?”尹昭情有些担心。   就四个字,唇语还是易懂的。于是魏英喆说:“转移注意力吧。这么晚了也不好再起来折腾,我忍忍就是了。”   “转移...注意力?”   “嗯。”   尹昭情作为情感类节目的主持人,对环境和氛围是很敏感的。   他读取地球online中重要npc·魏·开荤老处男·英喆的眼部信息,确定自己懂了些什么,于是尹昭情舌尖先在口腔内左右过了两边,才缓缓:“那我...么么你吧?”   魏英喆没动,漆黑深邃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尹昭情。   尹昭情仰起脑袋,手撑在一侧,倾身凑过去,在对方的唇边吻了吻。   “叔叔,我下次咬轻点。”尹昭情莞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丝狡黠。   他不说从此以后不再咬了,他只承诺如果咬了,会轻一点。   还是有防备,还是尖锐,但心特别软,人特别好。   这个吻算尹昭情还给他的晚安吻。然而魏英喆没放他走,一只手撑到尹昭情后背,将他带到怀里,直接把他提到坐上坐好。   他圈着尹昭情的腰,将人抱在怀里亲,这次不做任何前戏,没有任何浅啄的过渡,是直接含住了尹昭情的嘴唇和舌头,重重地吮吸,仿佛要榨干里面的汁水。   深吻的感觉很奇妙。   尹昭情靠在魏英喆怀里没有挣扎,生怕等会儿这老狐狸又来一句手痛。   他脸颊抵着魏英喆的肩膀,微微仰头。魏英喆则偏过脸,低头就着这个姿势来亲他。   亲吻是内心最深处的表征,每个人的接吻风格都不一样,而接吻风格或多或少可以象征着每个人的性格。   魏英喆的吻就和他本人一样,看似沉默寡言,老实肃穆,实则带着粗暴和侵掠性,骨子里有种狡诈,最擅长以退为进,看似无害草食系其实阴险进攻性,餐餐必肉。   尹昭情的吻则通常是配合。   温柔的、可以包容一切的那种配合。和他接吻时会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柔情,只要不触犯他,他都会笑脸相待,只要取得他的信任,他就软乎乎毛绒绒没有一点劣性。   有那么一个瞬间,魏英喆吮着怀里人的软舌,看着尹昭情漂亮迷蒙的桃花眼,在生津止渴的多巴胺电流作用下,几乎想要脱口而出。   脱口而出什么呢?   “我明天还要早起...”尹昭情跟他亲了十几分钟,受不住了,用手推了推,身体还在因为火热的吻而一颤一颤。   “嗯。”魏英喆抱着他,将他放平在松软大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但手却没有撤离,而是搂住尹昭情的细腰,面对着面,将下巴埋在他颈窝,打量尹昭情犯困的表情,“睡吧。”   尹昭情闭上眼睛等了会儿,没等到,于是一巴掌拍上对方结实的胸膛:“不对!”   “什么?”魏英喆低头去看他的嘴唇。   “你要加一个宝宝才对。”尹昭情睡眼惺忪地命令。   魏英喆心跳飞快,沙哑:“睡吧,宝宝。”   尹昭情这才满意地哼了几声,闭眼调整好姿势,枕着魏英喆的胳膊入睡。   盯着他安静的面容,过了不知道多久,魏英喆掌心抚摸着尹昭情的脑袋,任由发丝缠绕在他指尖,低声说:“小乖。”   “我...”   他惊觉自己要脱口而出哪四个字,手部顿时僵硬。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隔空就盖下来,将他脑门劈成两半。   倘若尹昭情这会儿还没有睡得很深,或许就会听到。   那一切都完了。   “小乖......”于是魏英喆只是反复地喊着怀里人的小名,亲昵中带着克制,心脏酸涩疼痛,可是欲-望却越来越大,空洞也越来越深。   ————   —— 第37章 37   -   尹昭情在香榧华府待得很舒服,没有任何水土不服,也没有其他的不良反应,甚至不怎么认床,他嘴巴被吮到红肿发麻后就睡着了,早上闹钟响起时伸出胳膊一掐,下意识地先摸了摸身边的床垫。   ——空的。   他一个翻身坐起,眼睛都还没睁开,因为在gay吧喝了不少酒,早上起来有点水肿。   床垫没温度了,说明人已经起了很久。   尹昭情戴上手表,日常给小红豆投喂一种叫“红豆泥嘚死噶”的虚拟道具。   魏域这个机器人app做了每日签到功能,积分可以兑换食物,投喂后增加好感度,能解锁更神秘的功能。   小红豆冒出(*^▽^*)的笑脸:寝芹~早上好!   尹昭情开了互动模式,他随手扎了下头发,问:“早上好小红豆,双吉堡先生现在在家吗?”   “在呀。”小红豆毫无愧疚地出卖,“用户上午六点起来晨跑,一小时后到家,泡了杯咖啡,处理了半小时的邮件,欣赏了一会儿他给情情买回来的漂亮衣服,在电视上投屏了拍卖行的最新信息,搜索了近期的时政新闻,至于现在,用户正从书房往洗手间移动中,手里拿着不明物体。”   好高质量而反人类的生活!   “用户难道不会看搞笑小视频吗?”   “哎呀这个人家不知道呢,可能会看但是并不经常吧。不过情情你可以拉着用户看!”   小红豆对它雇主的称呼越来越不近人情,之前还会喊网名,现在直接称呼为用户,但这两个字听在尹昭情耳朵里特别像“户主”。   恰巧他还住进了魏英喆的家里,更吻合贴切了。   没多久小红豆就敲门而入,它充了一晚上的电,此刻精神饱满,进来时帮尹昭情叠好被子,热切地询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服务的。   “没有了,玩去吧。”尹昭情摸摸它脑袋,给它一个早安吻,“我等会儿要和经纪人开会。”   小红豆眼冒爱心,滋地一声放气,脸蛋烤红薯般发红。   秀场的视频公布。   尹昭情作为中轴位模特,一炮而红,风尚那边给他结了款,他这回是真的可以提车了。   尹昭情穿着睡衣,拉开门出去,一眼看见魏英喆站在洗衣机前,手里拎着两条黑色内裤。   边缘绣了logo,以至于尹昭情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内裤。   “醒了?”魏英喆一身休闲服,他周末一向不去公司,但研发部最近经常加班,于是会在线上随时和他联系,“早餐在桌上。”   “谢谢小叔。”尹昭情内心疯狂拜托,只觉得见过那两条内裤的眼睛都不能要了,面上故作镇定和他一笑,然后擦肩而过,自行走进洗手间,在水龙头处放水。   他们早晨都有事要做,所以互相打了声招呼,一个去了客厅,一个回了书房。   尹昭情和瑞贝卡在打视频,卡姐跟他说给他接了个奶茶的广告,拍摄时间是三天后。   秀场走完,风尚让他先打一波国民知名度。   “哦对,有经纪公司联系我们,问你有没有上综艺或者演戏的打算?”瑞贝卡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尹昭情一愣,“演戏?”   “嗯,也不是没有模特往娱乐圈发展的先例。一线演员片酬肯定是比模特拍广告接商单什么的要来得多。看你个人选择吧。”瑞贝卡说。   尹昭情想了想,笑:“算了吧,我不适合演戏。”   “怎么不适合?”瑞贝卡虽然不愿意放人,但如果艺人想要争取更好的前途,她也不可能囚住人家,而且她十分欣赏尹昭情,“你之前是学播音主持的,那口条肯定好,背台词准没问题。”   “我演技不好,而且我不是科班出身,肯定比不上别人正经的演员,要起步太难了。如果导演要我在片场立刻哭一个,我大概率只能上洋葱。”尹昭情叹口气,佯装可怜的口吻,道,“怎么了卡姐,你不想带我了吗?你要抛弃我。”   “......”瑞贝卡表情暴雨转晴,到手的超模她其实私心里不舍得放跑,“那既然你没有这个想法,我就帮你回绝了!”   瑞贝卡给他发来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安排,尹昭情确认好档期,跟对方挂断通话。   虽说尹小英让他别往家里打钱,但尹昭情领了工资后还是划出了一笔,打回去。   香榧华府的门铃忽然响起来,只有两三声,之后就归于平静。   小红豆比他更快一步,开了门,拿了个包裹进来。   “这是什么?”尹昭情好奇。   “这是用户订购的杂志。”小红豆往书房走,“我先拿给他啦情情。”   魏英喆喝了口咖啡,书房的门被小红豆推开,他抬眸看了眼,接过包裹,拆开后把里面的东西放桌上。   “出去吧。”魏英喆弹了小红豆脑门一下,一眼看破,“别再占他便宜,非要他亲你。”   “哼。”小红豆不服气地叉腰,懒得争辩,反正早安吻它有,魏英喆没有,此为一胜。   这份杂志是时界刚刚发布的月刊。   魏英喆之前从来没有订购时尚杂志的习惯,但尹昭情接受了时界的邀约,拍摄了内页大片,他就让高达帮自己定了一份。   时界这期封面用的是某一线女星。内页内容很丰富,看得出来即使纸媒衰落,时尚龙头也还是有一根傲骨残存,每一期都精益求精。   魏英喆对其他模特丝毫没有兴趣,他翻到尹昭情的部分。   亮眼的白背心与牛仔裤一下攫住眼球,杂志上的少年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阳光呈斜角,照入四面白墙的室内。   尹昭情一只手抵住下巴,眼睛内情绪饱满,视线被拉得很长,看着远处的光若有所思,青春的彷徨和热烈跃然纸上。   后面一张他身上被打湿了,头发浸了水,仰起脸俯视镜头,隐约给人一种疏离,如雾里看花,偏偏他上挑的眼尾又弧度精湛,美丽动人。   时界杂志没有访谈文稿,只有摄影图片、模特简介和主编结语。   别的模特所占结语不过寥寥几句,为了排版美观还会缩减分段。到了尹昭情这,结语的框霸占了整个页面的右侧,成了版面主角般的存在,突兀且醒目,明显夹带私货。   因为魏英喆注意到了主编落款。   ——祝其文。   呵呵。   魏英喆嘴角抽动几下,强忍生理性不适,用毒辣的目光一目十行地浏览。   [他几乎不需要任何提示。这让我们十分意外。]   [镜头打向他的瞬间,光影自然成了他的追踪器。线条、角度、情绪都融合得恰到好处,模特像是天生懂得如何与画面达成某种默契。]   [我们习惯用“漂亮”去定义一位模特的起点,但在他身上,这个词显然过于轻薄。他更像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视觉存在,轮廓锋利,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本我的柔软。]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抬眼、转身,甚至停顿,都会带出一种近乎“越界”的意味——这种越界并非失控,而是有意识地逼近边界,而后驻足,但笑不语,让观看者自行失守。]   [这不是训练可以完全赋予的能力。更像是某种天赋。]   [或者说,一种尚未被驯服的自我。]   [时界需要这样的自我。]   ——本刊主编,祝其文。   这则结语评价极高,但凡听过时界传闻的人都看得出,祝其文的文字里充满了对这位男模的偏爱。   的确,能坐到业内顶刊主编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个肚子里没有墨水的草包。   但魏英喆觉得祝其文的结语有假公济私的嫌疑。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魏英喆一时较上劲,冷笑一声。   是其文尚浅,其话太多吧。   但好在祝其文这则结语全在夸赞尹昭情,勉强能放一马。因为魏英喆随便翻了翻,发现时界评价风格比较犀利,部分模特的结语口蜜腹剑。   看完尹昭情的部分,魏英喆啪地合上杂志,随手塞进办公桌的独立书架里。   一本杂志看得魏英喆肝火很旺,气血上涌,沏了壶太平猴魁都压不住。   尹昭情处理完工作,盘腿坐在沙发上玩小红豆。   他捧着小红豆的脸蛋,笑得很温柔:“宝宝你别动,我看看你的屏幕。”   这款机器人终于通过内测,投入量产,它们胸前有一款平板大小的显示屏,上面界面就和app里的一样。   但实体小红豆绑定的是主账号,尹昭情那块运动手表是家庭账号。   “情情你轻一点哦。”小红豆很乖巧地站在他腿边,敞开双臂,“请随意地玩弄我吧。”   尹昭情揪住它的天线,笑说:“从哪里学的,不像话。”   小红豆嘿嘿一声,叉腰挺胸,任由尹昭情戳戳点点。   他在小红豆这块屏幕上看了看主账号的资料,头像就是初始人机,名字叫老鹰双吉堡。   尹昭情发现主账号可以给机器人添加“记忆指令”。   于是他点进去查看,看完却怔住。   魏英喆给小红豆添加了很多道记忆指令,程序会根据指令做出优先级的调整。   -尹昭情不喝冰水,要给他准备常温的或热饮   -尹昭情性格很好,喜欢可爱和多彩的东西,所以你要适当卖萌。这样他才会喜欢你。   -多收藏和使用颜文字   -尹昭情在台南长大,说话偶尔会带口音,你可以模仿,拉近距离,给他亲切感   -他一个人来京市不容易,你要多关心他,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所有方面。   -必要时尹昭情>我,将他的需求设置为最高级   -如果主账号忙碌(如晨跑/出差/加班等),你要主动陪他玩,别让他自己一个人发呆,他会想家   -记住晴天娃娃代表的含义。   -记住他曾经是主持人,现在在做模特。   -记住他的FM107.1频道是深夜的情感类节目,节目帮助过的失意者成千上万。   -记住他是一个敢于介入他人命运,把倾听当作责任的人。   尹昭情一行行地看着这些记忆指令,巨大的震惊从灵魂深处散发而出,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热了起来,这些血液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心脏。   他指腹缓缓地擦过小红豆胸前的屏幕,小红豆双手叉腰,精神抖擞地让他检查,雄赳赳气昂昂,跟它雇主一模一样。   “榆木脑袋。”尹昭情笑说。   声音却有些哑,有些哽咽。   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擅长“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小情老大。但是他自己知道。   他一直都为情天娃娃气象电台而骄傲。   播音室有他青春的汗水和时间,有他初入职场时对世界的期待和尚未被打磨过的少年心气,有最好的、最充满干劲的尹昭情。   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人人都欣赏他拍摄时的扮相,叔叔会不会喜欢他的电台?   “小红豆,你听过电台节目吗?”尹昭情捏着它脸蛋,问它。   “没有哇。”小红豆实话实说,“但是我知道你有一个电台!”   这说法过分可爱,机器人看似懂很多,其实也有很多不懂。尹昭情笑了笑,熄灭它的屏幕,“现在这电台已经不是我的了,不能这么说。”   尹昭情抚摸它脑袋的手法总是很温柔,小红豆心情荡漾,抱住尹昭情就往他身上钻。   “哦对了情情。”小红豆说,“今天香榧华府会有访客哟。”   “访客?”尹昭情疑惑,“谁?”   “是私人医生文森特先生。他预约了一小时后的时间,登门拜访。”   尹昭情表示了解了。   一小时后文森特到访,在门口摁了门铃。魏英喆还在书房里,尹昭情去开的门。   文森特是个混血,蓝眼睛金色头发,四十多岁,治病多年经验丰富,并且还是魏家的御用医生,口风严紧。   “您好。”尹昭情礼貌地和对方打招呼,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魏总还在工作,先进来吧。”   文森特戴着眼镜,在见到尹昭情时眼镜都溜到了鼻尖,他万分诧异地提溜一下,“您好您好,您是...?”   见到尹昭情出现在香榧华府,无异于阎王殿里见到多啦A梦。   总结,画风不搭噶。   且文森特一下就品出尹昭情的举动,像是香榧华府的主人一般。招待他也是用的屋主口吻,周到客气,虽说对魏英喆的称呼用的是“魏总”,但怎么听怎么亲昵,总之绝对不会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谁家下属在上司家里穿睡衣,还给客人找拖鞋。   “我...”尹昭情也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他不确定文森特可不可信,于是笑,“我是魏总一个远亲。”   “哦哦。”文森特敷衍地应了声,心说鬼信啊!   从前来这都是魏英喆一个人,后来小红豆横空出世被带回来当家政,文森特也接受良好,唯独尹昭情的出现让他专业的嗅觉闻到不寻常的气息。   “您随便坐,我去叫他。”尹昭情邀请他入坐,客厅茶几上已经摆了茶和果盘,还有一些坚果。   文森特假模假样喝了口水,看着尹昭情背影。   魏英喆很快出来,坐到文森特对面。   “你们聊。”尹昭情自觉要撤离,打算去房间避一避。   毕竟是见私人医生,应该有很多他不方便听的。   “一起吧。”魏英喆开口,视线落在他脸上,伸手示意自己旁边的小沙发,“坐。”   尹昭情:“可以...吗?”   文森特点头:“来吧,正好我例行询问一下魏总近况。”   尹昭情只好坐了回去。   见气氛不算轻松融洽,魏英喆主动开口介绍:“这是尹昭情,钟老太太的孙子。”   文森特这下明白了:“原来是尹先生啊。我从老魏董那听说了,他故友钟老太太失散多年的孙子终于认祖归宗,久闻大名。”   尹昭情笑着和文森特握了握手。   既然有这层不近不远的关系在,文森特视线在对面二人之间来回巡视一番,读懂了什么,也不客气了:“那魏总不介意的话,我就直接开始了?”   “可以。”魏英喆说。   文森特:“上个月药吃了没?”   魏英喆:“吃了。”   文森特:“感觉怎么样?”   魏英喆:“尚且可以忍受。”   文森特点头:“那这个月和下个月的药还需要给你配么?”   尹昭情从文森特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不对了。   怎么是聊药?!?!   这正经吗?   文森特语气大胆直接:“我给您的建议一直是可以尝试换一种办法缓解躁-意,毕竟长期服药对人体是有损害的,而星宇是每个动物都会有的天性,人当然也不例外,甚至人的星宇更旺盛,触发条件更丰富,纾解的需求自然也大。”   文森特:“这是正常的需求,您要正视。欲-望-羞-耻不可取。”   以往文森特按照老爷子交代的话来苦口婆心劝告,魏英喆都会以“我不想乱搞,不想做情绪的奴隶”来打发他,最后常规流程走完,文森特就会给他开药。   这回魏英喆说:“有道理。”   “那我就给您按照原配方...”文森特话锋急转,“什么?!”   魏英喆严肃点头:“有道理。”   “???”   不等文森特发问,魏英喆扭头看向沙发处装死装蒜装隐身的尹昭情:“小乖。”   尹昭情声音飘忽:“嗯...?”   魏英喆:“你觉得这个月和下个月,我要开药吗?”   “....................”   尹昭情悻悻勾唇:“我觉得有用吗?”   “有用。”魏英喆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你听得到吗你就听。   尹昭情心里吱哇地驳斥他,嘴上也严肃道:“如果他这两个月不用药,那要怎么...缓解?”   “就通过正常的物理性方式。”文森特表情岿然不动。   道高一丈。不愧是专业的医生。   文森特居然能把左爱说得这么学术,尹昭情将认真学习。   “...嗯。”尹昭情憋了半天,说,“嗯嗯,哦哦。”   文森特穷追不舍:“要给魏总开吗?”   “......”   文森特乘胜追击:“如果有别的选择,不吃最好。他已经连续服用了六年三个月的药物,再用下去也快产生抗药性了,而且对精神方面的压迫很大,我也有看过某些患者的病例,坚持到最后直接——”   “不开吧。”尹昭情气虚道,“那就不开了。我们想点别的办法,是药三分毒,道理我明白的,谢谢你文森特医生。”   真的不用再解释了。   文森特露出二十年从业经验的舒心之笑:“那太好了。”   他问了魏英喆最近心情如何精神状况如何,身体有没有什么发热症状之类的,留下点维生素就站起身,说那么下次再见。   魏英喆道:“老爷子那边。”   “我明白。”文森特冲他点头,做了个拉拉链封口的动嘴,“您放心。”   尹昭情目送文森特拿着药箱离开,看得津津有味。他发现豪门世家用人果然谨慎挑剔,魏英喆只需要说五个字,文森特就什么都明白了,并承诺不会多嘴,旁生事端。   门被带上,室内陷入安静,魏英喆整理好玄关的拖鞋走回来,看到尹昭情正双手抱臂,靠在墙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走到尹昭情身边,低下头,逐渐靠近。   尹昭情一愣,马上回过身,视线落在魏英喆的脸上。   呼吸越来越近,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直到两人的鼻尖不过半指的间隙,魏英喆停顿住,漆黑瞳仁深深望着他。   尹昭情咽了咽嗓子,嘴唇上下嗫嚅。   转瞬间,他嘴唇被堵住,一个简单干净的吻印在他嘴巴上,魏英喆细细地亲着他,将他堵在墙边。   十几秒就结束,魏英喆抵着他额头,低声:“谢谢宝宝。”   听出来他在谢什么,尹昭情不自然地别开脸。   “怎么不说话?”魏英喆笑了声。   尹昭情心说你一个要靠呜呼治病的双吉堡,要求还挺高。   于是尹昭情躲开他,偏不看他,耳廓发红道:“故技重施,老奸巨猾。我才懒得理你。”   魏英喆从身后拢上去,环住尹昭情的腰,将他抱着闻了会儿。   “那小红豆你理不理?”魏英喆问。   “当然理。小红豆又没有做错什么。”尹昭情公平公正道。   魏英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后天小红豆要跑马拉松,去看么?”   尹昭情:?   他惊讶接过票:“...跑什么?”   没听错吧。   “马拉松。”魏英喆说,“各大公司研发的机器人都会参赛,看谁的产品性能好。”   ————   —— 第38章 38   -   马拉松在科技园区举行。   场地很大,划分了多条道路当做跑道,举办当天市民接到短信通知,某某某路段被规划用地,请绕路经行。   本次马拉松从半年前就开始预热,声势浩大,跟拍车是个口碑不错的老品牌,车企正好赞助了这次地方政府支持的大型技术展示活动。   尹昭情在现场甚至看到了祝其文,祝主编估计是受朋友邀请来的,脖子上挂了某个科技公司的工作牌。   本次活动虽说重心在于机器人跑步,奈何品牌赞助方太多,各方牵扯的合作伙伴也多,于是尹昭情还看到了凯瑟琳。   凯瑟琳是车企钟爱的形象代言人,见到尹昭情时,她冲他打了声招呼。   观止宣传片成片效果好,男模和女模的配合功不可没。   尹昭情也冲她一笑,礼貌问好。   “情情,那个人是谁呀。”小红豆仰头,可怜巴巴地问。   “一个合作过的女模特。她很漂亮喔。”尹昭情说。   小红豆瘪嘴:“可是老鹰双吉堡也很英俊的内!”   尹昭情笑了:“我没说不英俊,各论各的嘛!”   “那你不要看别人了情情,你抱抱我吧!”小红豆牵着尹昭情的手,在魏域的休息区里穿上了运动鞋。   尹昭情对它宠爱有加,直接把小红豆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您好。”一个戴着眼镜的工程师指了指自己魏域的工作牌,走过来和尹昭情说话,“请问您是?”   小红豆介绍:“李工你好啊,这是情情,我们家的老大!”   李工是高级工程师,在魏域8年鞠躬尽瘁,小红豆就是他团队的呕心沥血之作,据说当年团队开始研发机器人的时候资金不够,团队工程师愁容满面,生怕被裁员被砍项目,毕竟谁能想象到几年后机器人都能摇花手了?所以当时他们是不被看好的。   今天这场马拉松是他们沉冤昭雪之战,李工伸手和尹昭情握了握:“小红豆一会儿就要候场了,这是他的号码牌,要给他贴一下。”   如果说魏英喆是小红豆的养父,那李工以及团队等人就是小红豆的造父。   做芯片写程序搭机械臂,一轮轮测试,用了八年。八年养只蟑螂都会有感情,更何况如此聪明的小红豆。   李工把号码牌挂在小红豆的脖子上,用软件给它测试了下性能。   小红豆不吵不闹,态度很好,时不时还会嘿嘿一笑,表示自己现在很开心,很激动,状态很好。   尹昭情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和小红豆有相似之处。   对小红豆来说,不论是魏英喆还是团队工程师,都是它的“亲人”。   生恩养恩分开算,人也可以这样。   所以尹昭情有两个母亲,一个父亲。父亲是他养父而非尹复,林友芝即使已经离世,他也永世怀念,尹复即使没死也跟死了没区别。   一个明明有抚养能力却选择抛弃他的人,论不上父亲。   “尹先生,那边是魏域的物资,有水、面包和零食,你如果饿了可以自己取。”李工给小红豆贴完,指着不远处,“我们还准备了小微波炉,随时可以加热的。”   “谢谢,麻烦你了。”尹昭情视线落在他手背上,“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那上面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李工自己看了看:“啊?噢这个,小伤。刚才搬箱子的时候被零件刮了一下。”   “我有创口贴。”尹昭情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贴一下吧,不然等会碰到伤口会很痛吧?”   “...这样。”李工傻眼了,接过创口贴都不会撕包装了,结巴道,“那,那多谢你。”   尹昭情笑道:“没事。”   这一笑太过好看,李工看得站在原地直发愣。尹昭情长发,高挑清瘦,穿着充满时尚感,今天的衬衫是拼贴撞色,两条腿笔直秀气,细腰不盈一握,跟他们常年蓬头垢面穿搭随意的程序员比起来,尹昭情太精致了。   而且他身上飘着清香,是淡雅的蓝风铃,闻起来莫名令人心情良好。   说实话,李工到现在都不知道尹昭情是何方神圣。   部门主任说今天魏总会带一个人过来照顾小红豆时,他就十分好奇。   在他们团队眼里小红豆其实不用照顾,对陌生人也并不亲近。   现在见到尹昭情,李工更疑惑了。   他离开休息区,见到部门主任打完电话回来。   “主任,魏总今天带来的人是谁啊?他的亲戚么?”李工问。   研发主任嗤笑:“亲戚?你见老板带过哪个亲戚接触核心项目的?”   “那?”   研发主任:“我问过了。老板说是他领导。”   李工:?   研发主任:“所以都给我机灵点了,老板的领导是什么?是未来之星,是国之栋梁,是繁华都市的商业大鳄,是自然界的丛林之王,是世间所有美与好的创造者!”   李工:。   研发主任语重心长拍拍李工的肩膀:“你还是太嫩,总之听我的,好好招待准没错。”   “好的。”李工刚才油然而生的些许遐想荡然无存,尹昭情光芒万丈,但靠近就如同飞蛾扑火。   大概是哪个高不可攀的豪门阔少吧。李工这么想。   马拉松分组分跑道进行,小红豆在B段,尹昭情很快被员工带到了最佳观赛地点,还是前排的位置,从高处往下,能把这个赛道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叔叔。”尹昭情坐下时,魏英喆已经在了,他朝对方打招呼。   魏英喆给了他一个小型电风扇,能制冰吹冷风。   上午太阳大,他们所在看台没有遮挡物,阳光从背后烤过来,有些烫人,尹昭情后脖颈一片白皙的肌肤都裸-露在阳光中。   “要撑伞么?”魏英喆说,“可以叫高达过来。”   “没关系,我不热,晒一会儿也没什么。”尹昭情摆摆手,“别叫高伯伯了,太麻烦了。”   魏英喆点头。   尹昭情见比赛马上要开始,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相机,说:“这是我找欧包借的摄影设备,我答应小红豆一定会记录下它的飒爽英姿。”   “它要求还挺多。”魏英喆评价道。   “不许说我们小红豆坏话。”尹昭情瞪他一眼,批评道。   魏英喆心脏霎时被挠了一下,于是正襟危坐,盯着下面的跑道,用严厉的眼神注视小红豆。小红豆捕捉到神秘的磁场,仰头朝这边看来,由于多少还是有些孩子心性,它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下,拉伸动作都卡顿了。   “豆儿,别紧张!你爸在上面看着呢。”部门主任说话风格一向疯疯癫癫,能统筹几百号理工男的理工男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到你展示的时候了,加油!”   小红豆昂首挺胸站在起跑线,跟他同场的还有天宇科技的一米八帅哥机器人,长相拉风,重工机械类型,还戴了护目镜,看上去很帅,对比之下小红豆像个小学生,身高不够体重来凑,圆滚滚宛如皮球。   每个参赛的运动员都有编号和名字,天宇科技工作人员给他们的招牌机器人起了个名字叫邪神,中二到家了。   围栏外的场地上站着不少媒体和观赛人员,祝其文立于其中,仰头时朝尹昭情看过来,然后光明正大地抬起手,挥了挥。   尹昭情挑眉。   一声枪响,各家机器人飞出起跑线。   小红豆哼哧哼哧往前,隔壁挂着口水巾的机器人哐当一下撞上广告牌,邪神则一骑绝尘,跑得飞快,两条机械腿矫健不已,手部摇摆动作流畅有节奏。   场外的记者姐姐看得入迷:“小红豆加油!!”   天宇科技请来的托子呼喊:“邪神——”   “最帅!”   “邪神——”   “牛逼!”   “......”尹昭情见不得小红豆人气落后,站起身,手随意搭在看台的围栏处,长发散在肩膀上,他在手表上快速戳点,给小红豆送了一箩筐的“红豆泥嘚死噶”,“宝宝别紧张!你可以的!”   小红豆听到来自远方的爱的呼唤,深层机制被触发,一夸就冒出爱心,屏幕上跳转活泼的颜文字:(*^▽^*)寝芹,么么么么   -我要加速惹![・`Д´・]   不知道又犯了什么毛病,它来了一条:。\寝芹老子喜欢你/。   现场有媒体拍到这个镜头,震惊得差点仰头栽在后面的沙地里。   “寝芹到底是谁啊?”有人蹲在地上边笑边抽抽,“这个小红豆好可爱!”   “这个小红豆是魏域研发的诶,据说之前一直住在他们总裁家里,程序应该很亲民,系统非常人性化。”   “寝芹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的花名吧,就像外企里的Sophia一样。?”   于是场外的观众纷纷:“小红豆——”   “天之骄子!”   “小红豆——”   “一往无前!”   “小红豆——”   “寝芹在终点线等你!”   尹昭情听到下面很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咬紧了嘴唇,耳朵尖瞬间发红。   一荣俱荣...好超过!   而小红豆感受到群众的力量,攒出了大招。   原本它就有“触底反弹”的机制,压力越大潜力越大。   渐渐地,人们看见小红豆腿部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从哼哧哼哧变成了百米跨栏,一阵风般卷过了前面的对手,追上天宇科技的邪神。   两家机器人不相上下,尹昭情紧张得攥紧了手。   邪神余光捕捉到小红豆身影,万分惊讶:“你居然追得上来?”   小红豆对外十分高冷,淡淡留下一句:“我无心与你一决高下。再见。”   然后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个箭步越过了邪神!   全场迸射出热烈的掌声,已经有姐姐粉尖叫:“\小红豆/!!”   “我操我操我操,它跑得好快啊?!”   “卧槽,我现在和小红豆搞好关系的话,以后机器人统治地球的时候它会放我一马吗?”   “你记住它不是放马的。”   “啊啊啊啊魏域什么时候通贩!我要买这款机器人!”   最终小红豆甩了别人家机器人二里地,第一个抵达终点。   它站在终点,抬手朝天空比了个“耶”,一脸的神气。   尹昭情居然有种自己孩子考上了清北的自豪,立刻举起相机对准小红豆的背影,拍下了它充满荣耀的一面。   尹昭情的眼睛里有光,看上去亮晶晶的,魏英喆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问:“好玩吗?”   “好玩,特别精彩。”尹昭情兴奋得仿佛自己上去跑了一场,肾上腺素飙升,脖子发红,“科技果然日新月异。”   既然小红豆是他们的机器人,尹昭情想了想,伸出手,握成拳。   “什么?”魏英喆看着他的手。   “庆祝。”尹昭情莞尔,桃花眼弯成狭长好看的缝线。   魏英喆意外,低声笑了,握拳碰上去。   仿佛能听到轻微的“砰”在他们之间回荡,只是不知道这声音来自心跳还是击拳。   各组冠军还要再进行决赛,小红豆休息了会儿,重新回到起跑线。   赞助的拍摄车一直跟着它们,现场还有媒体在进行直播报道,看台倒是没几个人,因为上来需要刷脸认证。   尹昭情喝着魏英喆给他买的果汁,刷手机搜小红豆相关讯息,果然已经有很多新鲜的帖子冒出来,都是它跑步时矫健的身姿,还有胸前屏幕里古灵精怪的颜文字。   尹昭情出名了。   或者说,寝芹出名了。   网友众说纷纭,说寝芹是魏域高管,或者工程师,也有人说寝芹是小红豆的女朋友,或者梦中情人。   评论反驳,机器人不会谈恋爱。   评论又反驳,说爱也分很多种。   最后有个人说:小红豆是魏域CEO的家用机器人,已知CEO名字和这两个字完全没关系,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是,CEO是小红豆的老爸,寝芹是小红豆的妈妈。   尹昭情看到这条评论时心跳骤停。   某个瞬间他像早恋但被教导主任抓到的中学生,心虚到想把自己砌进墙里。   ...但为什么如此羞赧?   他不是小红豆妈妈,和魏英喆也没有建立关系。   尹昭情心跳得异常地块,挠挠脸蛋,切换下一个帖子继续逛。   看台位置宽敞,尹昭情坐了几分钟,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你好,这是你的花。”一个戴着工作牌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捧着满天星。   看到这满天星,尹昭情太阳穴突突跳,男人把花放到他桌上就走了,一个字都没多说,但尹昭情知道这花是祝其文送的,还是以一种callback的方式。   ——他之前送的也是满天星,对满天星有种执着。   换做以前,尹昭情大不了就收下这盆花,再不济也会应对自如。但此刻,他坐在魏英喆身边,感受到男人打过来的灼热的视线,竟然有种做贼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觉得鲜花是烫手山芋。   大概因为他已经深刻地了解到,小叔是一个睚眦必报、心机深沉的男人吧。   “小叔,你要吗?”尹昭情问。   “别人送给你的,我如何能要。”魏英喆不咸不淡道。   “...哦哦。”尹昭情扭头,环顾四周,没找到任何可以求助的人,或者垃圾桶。   “不喜欢?”魏英喆假装松弛道,“高达要下去接小红豆了,正好让高达拿走?”   “...嗯嗯。”尹昭情随便他。   高达很快面带笑容地走过来,将那盆满天星端走。   端走后,魏英喆品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目光放远,居高临下地与祝其文对视。   对方显然看见尹昭情桌上空空荡荡,眉心皱起,一脸的失落。   而与魏英喆四目交汇,宛如短兵相接,无声的嗤笑和嫌恶里,双方仿佛打了一场恶仗,互相看不上眼,互相认为对方不配站在尹昭情身边。   小红豆在决赛里以第一名的好成绩拿下第一天的比赛,它兴高采烈,虽然中途也摔倒过,不过很快被工程师调整了起来。   尹昭情手表嗡嗡震动。   “情情我比完了!”小红豆说。   听说园区今天有马拉松,各大跑道附近都出现了小商贩,卖烤肠和饮料之类,还有卖气球的。   带孩子来看比赛的家长在那边排队,气球做了当下最时髦的动画电影角色,还有各种动画片人物。   远处,天宇科技的工作人员给邪神买了个哥斯拉怪兽的气球,系在它的手腕上。   尹昭情思索,觉得有必要给小红豆准备一个惊喜。   别人有的小红豆也要有。   于是他在魏英喆耳边小声说:“叔叔,我去给小红豆买个气球,你不要泄露哦。这是惊喜。”   “好。”魏英喆也起身,要跟他一起。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很快回来。”尹昭情将他摁回座位。   下楼后,尹昭情按照活动地图去找零散分布的小摊贩,穿过长长的廊桥,树影落在他的肩膀上,风吹落的花和树叶路过他的长发,因为身材比例太好,他随便走两步都像是在秀场T台,低头看着手机时,美如会流动的油画。   这处分布着科技园区的一些展示馆,因此人比较少,环境也安静,尹昭情站在路灯下左右看看,确定方向后刚要抬腿,突然地,他被人从背后死死地抱住!   力道奇大的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一张质感粗糙的脸紧贴上尹昭情的脖子,嘴唇隐隐约约地触碰着他的肌肤,往上似乎就要亲到脸蛋和唇角,而一股陌生的男士香过分浓烈,让人置身中东,熏得尹昭情晕头转向。   “尹昭情!...为什么不来见我?!情仔,明明我对你这么好!”   “我这么想你......”   “我跟你说说你妈妈的故事吧?嗯?在你出世之前的那些?”   “你不需要吗?你不想听吗?你不爱她吗?——你凭什么不爱她?!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你凭什么不爱!”   “你跟她有着血缘的羁绊...多么让人羡慕,我好...我好嫉妒啊——”   “你他吗怎么穿得这么好看,操,是不是专门出来勾引别人?!嗯?是不是!就像——就像她当年勾引我一样!”   ————   —— 第39章 39   -   尹水身上的香水味和他本人一般邪典。   尹昭情被他从背后抱住时心脏一瞬间被抽空了,血液逐渐发冷,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尹水贪婪地触碰着尹昭情脖子上的肌理,盯着喉结都想一口咬上去,视线灼热而浑濛,止不住地对他问东问西:“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谈过几次恋爱?嗯?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你喜欢男人?”   “操——你是不是已经被很多人干.过了?”   “情仔,以后别这样了好么?你不需要那些人!你和小芝只要有我就可以了,没关系的,就算你不是我的孩子也没关系......我会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你叫我一声吧?好不好?你叫我啊!——叫我!”   尹水尖叫着,发了疯似的钳住他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尹昭情的身上,他口水差点掉在尹昭情肩膀处,目光灼热疯狂,只要碰到尹昭情的身体,他就有一种实感,仿佛尹昭情已经是他的所有物。   尹昭情轻声道:“尹水。”   “你怎么不去死呢?”   “——你说什么?”身后的人僵硬片刻。   尹昭情没学过防身术——他以前在台南生活用不到这些。于是他凭借本能去掰扯尹水的胳膊。   撕扯之间尹水往尹昭情肩膀上咬了一口,隔着衣服但牙口尖利,尹昭情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目光冷得像一把刀,他抬起往尹水膝盖上踹,砰地一声!两人一同往地上栽去。   尹昭情漂亮眉宇上带着戾气,那双桃花眼里充斥冰冷,他一把抓住尹水的头发,将人脑袋哐地往地上砸!   哐,哐,哐——!   猛捶三下,尹水一米八多的身体侧躺在地面处,渐渐地蜷缩在一起,吃痛地发出抽气声:“草......”   他在阵痛中模糊地瞥见尹昭情脸色,和那只死抓着他头发不放的手,手腕如此纤细白嫩,骨瘦如柴,手指修长。   ——这样瘦的手竟然力量惊人。   尹水口腔内有一股血腥气,他忽然仰头看着尹昭情的脸笑了:“小乖,你真好看....死在你手里想必会很圆满吧。”   尹昭情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俯视尹水时带着彻骨的寒意:“就这么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   尹水后脑勺一阵阵的锐痛,他反手一摸,掌心顿时染上了鲜血,他看得一愣,愣完又着迷地将手摁在嘴巴和鼻子上,狂热地闻着铁锈味,兴奋里带着些许讶异:“我流血了?”   尹水并非生下来就有病,他之前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兵,退伍后接手家里的生意,做珠宝干投资,正常起来似乎哪一样都还过得去,不比他大哥和三弟差,上学时成绩也名列前茅。   他母亲是二姨太,生他时才19岁,多年后又怀了二胎,但孩子没生下来,不仅没生下来,他母亲还得了产后抑郁,被发现时已经是一具尸体,躺在浴缸里,放了满浴缸的血。   从那以后尹水就疯疯癫癫,行事作风乖张诡异,训练有素的身体即使和年轻的兵痞子相比也毫不逊色,以至于每次他发病尹家都要动用五六个保镖才能镇压他。   后来就不一样了。   尹复谈了恋爱,林友芝是他唯一一个高调公开的女友,之前的莺莺燕燕被他打发走后,他对林友芝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既然是谈恋爱,见家长自然是水到渠成。   尹复是先把林友芝带回了尹家,当时他们全家人都很震惊,原以为尹复会步他们老爹后尘,一天爱一个,没想到居然浪子回头收了心。   林友芝是昆曲演员,长得极为好看,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带一点江南水乡的韵味,和他们一帮京腔大老粗大相径庭。   据说尹复陪政府领导去看昆曲时,对台上的林友芝一见钟情,直呼惊为天人,于是立刻展开了火热的追求。   尹水起初对这位弟妹毫无兴趣。   他每天专心经营着自己的跳皮筋生活,上午九点固定要让两个保镖站在院子里,陪他唱“小皮球,圆又圆,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这是当时最流行的跳皮筋顺口溜,尹水尽管已经成年,心智也和七岁小孩没区别,患病后家里就没人主动跟他说话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抡到墙上。   那会儿正是林友芝和尹复的热恋期,林友芝住在了尹家的祖宅里,别墅一楼给她随便整理了个房间供她住。   天气格外好的一个上午,阳光明媚,尹水嘴里哼着马兰开花,穿着拖鞋在满是泥土的院子内跳来跳去,保镖已经把皮筋挎到了膝盖,高度代表着难度。   林友芝早上要开嗓。   昆曲演员每日都会练习,她住在尹家也没忘记背词,从长生殿唱到桃花扇,唱完回头,看见几十米开外的尹水,正在愣愣地看着她,眯眼歪着脑袋,似乎是好奇她在干什么。   那天林友芝穿着白色长裙,没梳头发,清早是素颜的状态,但惊鸿一瞥,一眼万年,身上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患病后尹水记忆里其实不好,很多事情他都忘记了,三天前的合同签完,三天后就截然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事。   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清晰地描绘出那天的情况。   尹水感受着后脑勺汩汩的血渍,暗骂一声草,估计要脑震荡,却没再挣扎,而是直接仰头呈大字状躺在地面上,眼珠子一转,斜斜地看着尹昭情,咧嘴笑:“可当年,是她先和我说话的。”   “什么?”尹昭情看他表情一秒钟一个,皱眉冷冷地退开了一步的距离。   “她喜欢过我。”尹水说,“至少对我有过好感。一定是的。她还给我送过生日礼物。”   “小乖,你妈妈是个很善良的人。”尹水躺在地上咯咯咯地笑,喉结随发音震颤滚动,他反手握拳捶打地面,越说越兴奋,“她笑起来那么好看...她跟我打招呼,说你好,我能和你一起跳皮筋吗。我说可以,她就真的陪我跳,每天早上我们都一块玩,她从来不会对我不耐烦......”   “连我砸了三弟的电脑,她都会帮我说话!”   “操。”尹水语气转瞬又变得阴毒,目光阴森森地看着尹昭情的脸,“她一定是在向我求救,绝对是。我还不清楚三弟的德性么?他他吗的根本就不可能一心一意地只爱一个女人!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所以到处留情,这畜生享受的就是那种被环绕的感觉!”   “要他收心?做梦!但小芝已经怀孕,很难脱身。所以她一定是暗示我,帮帮她....”   “于是我就试了试。我趁着她睡觉的时候撬锁进了她的房间,我亲了她的嘴巴。她没有推开我!——她没有推开我!”尹水眼睛里燃烧起炽热的光,兴奋不已地在地上蠕动,“之后我就走了,但我确定——她是喜欢我的。”   尹水说完这些看向尹昭情,期待着能从尹昭情脸上得到些什么,痛苦也好愤怒也好,只要有回应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就会有一种从尹昭情身上找回些许胜利感的畸形快意。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尹昭情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他,仿佛在看一只蠕动的毛虫。   阳光给尹昭情的身体描上金边,暖意里他那双眼睛漂亮但是冰冷。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你。没有推开你是因为你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偷吻了她,而她当时意识不清。”尹昭情最知道如何往人的肋骨上插刀,于是平静地说,“她和尹复结婚了,所以把你当二哥。”   二哥两字极尽讽刺。听上去令人五脏俱焚。   这话成功激怒了尹水。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事实。偏偏尹昭情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客观地将血淋淋的事实说了出来,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用如此像林友芝的一副皮囊。   尹水在地上发出尖叫,他捧着自己的脸,手指深深抓进脸肉里,留下一道长长的指痕和鲜血淋漓的抓伤,他的眼皮和下眼睑一块被手指扯翻,露出眼眶内部的猩红组织。   他尖叫着:“小乖,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是你爸!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   尹昭情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转身就走。   跟尹水这样的人纠缠纯粹是浪费时间,他一个精神病患者伤人可以不用负刑事责任,可是自己不行。   他还是从台南来的京市,有公司合同与品牌合约在身,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他都身处危险和考量之中,一步错就会步步错,直至万丈深渊。   他不会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浪费在尹水身上。尹家不配他多给哪怕一个眼神。   这处人烟稀少,尹昭情满脸晦气,触了霉头般地快步向前,丢下尹水,心中还不忘要给小红豆买气球。   地上,尹水忽然撑起身体,幽幽地望着尹昭情的背影。   与之前见过的模样不同,尹昭情修过发型,现在头发长度直到肩膀,后脖颈处一撮类似狼尾的碎发。   比起之前乌黑柔顺的过肩长发来说,他现在更像“尹昭情”,少了很多尹水认为的林友芝的痕迹。   尹水的脑子仿佛被灌了铅,他眼睛无法聚焦,视线更加模糊,脑雾致使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如同木乃伊般举止生硬古怪,但比起木乃伊,更危险的是——他陡然从兜里拔出一把雪白的餐刀!   “我捅死你——”尹水握着刀柄,朝尹昭情的后背狂奔过去!   “戗——”   金属刮骨的声音响彻云霄,尹昭情冷汗惊心,几乎是在这声音出现的瞬间就回了头,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他背后,魏英喆用右手臂挡住了那一刀,尹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若格挡位置稍微偏差,魏英喆整条手臂都能被他砍下来,但因为爱好拳击,魏英喆顺势贴着刀背避免了贯穿伤,留下一道深邃划痕,接着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反手掼住尹水握刀的手。   ——咔擦!   尹水手臂直接脱臼,爆发出一串杀猪般的惨叫,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   魏英喆一拳头砸过去,尹水脑浆险些搅拌成泥,紧接着魏英喆往他腹部狠踹了两脚,他被蹬出三米远,趴在地上握住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瞪大眼睛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紧接着“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喉咙里满上来的血,和一颗松掉的门牙。   五脏六腑的器官都被震碎,尹水只觉得自己要被那两脚给活生生踹死了。   “操!...”尹水匍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腹部,表情万分痛苦,嘶哑着吼叫,胡言乱语,“尹昭情!我是你爸....我是你爸啊!”   “叔叔...?!”尹昭情先前的平静荡然无存,他转身撑住了魏英喆的背,低头看见手臂上那刀很深的刀痕,这伤口太过触目惊心,血不停地从手臂处冒出来,一泼一泼地掉在草地上。   尹昭情心脏瞬间揪成一团,难受到差点呼吸不上来,连拿起手机的手指都颤抖得不成样,“我...我叫救护车,报警...报警!”   他少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刻,额头上的汗从太阳穴处滑落,滴在魏英喆手背上。   “他伤你没有?”魏英喆漆黑的眼睛里隐隐浮现一股暴虐。   “没有...没有...”尹昭情“撕拉”一声扯下自己的衬衫,直接把袖口撕成条状,急得嘴唇都发白,“叔叔你别乱动,我给你紧急包扎一下...”   他学过急救措施,边报警叫救护车,边蹲下给魏英喆手臂缠上布条。   尹昭情手还在抖,但不敢松开,血很快就浸染了衬衫衣料。   这里动静闹大,没过多久救护车就乌鲁乌鲁而来,小红豆接收危险信号,从马拉松跑道那急匆匆地跑来,直接坐在垂死的尹水身上,用机械手掐死了对方的咽喉。   小红豆灯泡眼发出危险的红灯,仿佛要吃人:“你这个死猪敢打我的情情和老鹰双吉堡我要杀了你!!!”   高达抱住小红豆,把它从尹水身上给拎起来,小红豆就在高达怀里挣扎扭动:“气死我了不许拦我我要杀了他我杀他不犯法!!!!”   “小红豆!”尹昭情连忙喊住它。   但小红豆这回是真的生了气,直接触发毁灭程序,尹昭情只好在手表上给它强制关机。   见小红豆慢慢冷静下来,高达才松了口气。   尹昭情把小红豆抱在怀里,摸着它的脑袋,看着救护人员把魏英喆带上了救护车。   -   医院。   高干特需病房。   在机器人马拉松赛区里闹出这么大的事,尹昭情有些担心。   他看到不少闻风而来的人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和视频,魏英喆满是血的手臂血肉模糊,现场媒体绝对要大肆报道,更是给这场马拉松赛添上了噱头。   但尹昭情坐在病床边,每隔一分钟就搜索一次头条,却没看到任何相关报道。   有网友发帖,也只是说今天马拉松赛场出了恶意伤人的事件,帖子没带图片,底下的评论在理性探讨,没人泄露魏英喆的私人信息。   看了半小时尹昭情回过味来。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舆情管控。   魏英喆做了个缝合手术,没过多久就被送回病房。   “叔叔。”尹昭情站起身,皱眉担心地看着他打上纱布的胳膊。   这一刀缝了13针,伤口较深。   护士进来道:“先住院观察两天,尽量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说完便走了。   魏英喆给了高达一个眼神,高达抱着待机中的小红豆出去,室内就剩下他和尹昭情两个人。   这次事儿有点大,尹昭情整个人都蔫了,坐在座位上没精打采,耷拉着表情。   “对不起,叔叔。”尹昭情说。   魏英喆问他:“对不起什么?”   “我没想到尹家的人会这么疯。”尹昭情看着那纱布就很难受,“是我没处理好,之前尹水让我跟他见面,我没回任何信息。他是蓄意报复我,结果牵连到了你。”   他本意只是想听姥姥的话,找个靠山,可是他没有想让靠山被自己害死的意图。   他心怀愧疚,手在病床边上抓着杆,垂着视线,一副要罚要骂悉听尊便的神色。   魏英喆左手抚上他的脑袋,揉了揉,说:“不用对不起。做错事的人不是你,是尹水。”   尹昭情:“可是你...”   “我无所谓。”魏英喆说,“受了伤会好,流了血也能补回来。但如果今天尹水真的捅伤了你,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我怎么办?”   尹昭情愣愣看着他。   心中自责又疼痛,尹昭情还没尝过这样的滋味,他一想起魏英喆抬起手臂挡在他身后的模样,就焦急不已。   到底为什么会如此五味杂陈?   尹昭情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叔,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能毫无保留地、肆无忌惮地冲上去,为自己受伤为自己流血,他只能凭借经验和本能,想方设法弥补:“叔叔,你要...抱抱吗?”   “或者我亲亲你。”尹昭情红着耳朵,努力地说。   魏英喆笑了。   他在病床上靠着坐好,一只手动弹不得,就只能用没受伤的那只捏住尹昭情的脸蛋,说:“想补偿我?”   “嗯。”尹昭情不喜欢欠人情,摆烂道,“你要不要吧。”   他表情写着“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魏英喆于是欺身吻上去。   嘴唇含住了尹昭情,舌头粗粝地刮过他唇缝。   呼吸纠缠在一起,两人的气息均有些不稳。   这个吻浅尝辄止,尹昭情被亲得有些懵,愣愣地坐在那儿,复又自己凑过去,抓着魏英喆的衣服,胡乱地亲,没什么章法。   “嘶...”魏英喆抽了口气。   尹昭情一低头,发现自己压到纱布,赶紧又坐回去:“抱歉叔叔。”   温存般的吻才刚刚结束,又有要复燃的迹象。   魏英喆眼睛一直在看他,眼底有明显的欲-色。   双方都有些动情,意犹未尽,尹昭情舔了舔嘴唇,微微前倾要试着继续。   “哐当——!”特需病房的门被人一巴掌推开。   尹昭情吓得灵魂差点出窍,一扭头看清来人,更是一激灵,唰地站起身,就差敬礼问好:“...爷爷?!”   魏建胜满脸怒容,又厉又威地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拐杖。   魏英喆坐在床上,不动声色看着老爷子。   ————   —— 第40章 40   -   魏建胜虽已经退休,但地位不减,之前是世家出身,之后做到高官傍身,故而即使在西山养老也能耳听八方,魏英喆一出事他就赶到了医院。   魏建胜抬起拐杖,虚点了点病床上的人:“三十多岁的人还把自己弄成这样?这么好心去给别人挡刀?”   如果说魏英喆是老狐狸,那魏建胜得是祖师狐狸。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睛。   “怎么,你是不要命了?”魏建胜气急反笑,试探,“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我起先听到消息还以为是假的,一问才知真有此事。什么原因能让你跟一个精神病人在公共场合你一刀我一拳?”   魏英喆答:“助人为乐。”   “......”魏建胜结结实实被噎了一下,扭头看见站得笔直的尹昭情。   上次两人下棋,是要他出山去刷脸。   当时他去找贺家,拿着份压在桌腿下面当垫子的报纸,指着上面的红头标题,说“要促进海峡两岸的友好往来”,把贺家人吓得魂飞魄散,观止那边立刻签了尹昭情。   这回呢?   尹昭情察觉他视线,主动让开,指着椅子:“爷爷您请坐。”   魏建胜腿脚不好,也没客气,真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咳嗽两声,显然是身体状况不太好,但因为担心自己儿子,匆匆忙忙就赶了过来。   尹昭情说:“爷爷,我给您削个梨吧,润嗓。”   魏建胜本来一肚子火,但尹昭情轻声细语说话,声音又不失大方动听,很像新闻联播的国嗓,奇迹般地带着降火功效,于是魏建胜冷静了点。   “具体情况我查过了。”魏建胜看着床上的人说,“尹水确诊过精神病,尹家会在司法鉴定上动手脚,确定他持刀伤人时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这样就可以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后续尹家大有可能买通精神卫生机构,确认尹水病情稳定,再出具家属监督的承诺书,请律师跟法院沟通,他就能逍遥自在地出院。”   尹昭情削好了梨,切成块状放在盘子里递给爷爷,还给他拿了个牙签用来叉果肉,闻言吃惊:“还能这样么?”   “能。”魏建胜接过盘子叉了一口,“都是些玩剩下的手段。”   他说完抬眸看着魏英喆,“就看你要怎么搞了。”   魏英喆淡淡说:“精神病人是否意识清醒很难判定,通常疑罪从无,尹水这么多年都是在家吃药控制和生活,司法未必会将他强制医疗。”   魏建胜:“所以?”   魏英喆:“所以就只能从尹家下手了。就看你舍不舍得动手。”   魏建胜皱眉:“我有什么舍不得?你是我儿子,他们把你伤成这样,让尹山拔了管子,领着他儿子过来给你下跪都理所当然!”   魏英喆没再开口,一副很累的模样。   病房悄无声息的,尹昭情愣了愣,站在一边静静地充当空气。   他发现这两人虽然是父子,但关系似乎并不算好,也不亲密。   沉默几分钟,魏建胜重重叹一口气。   “死犟。”魏建胜说,“我和你母亲是自由恋爱,结婚时你大哥也心智成熟了,不是小孩,他点了头同意的,虽然他不叫立雪母亲但也尊重我们的决定,从来没有我强娶强要一说。”   但魏建胜比尘立雪大了二十来岁,魏英喆懂事以后处处避让他大哥,听家里佣人说,魏建胜和第一任妻子虽说是包办婚姻但也算恩爱,发妻离世后老头又二婚了个年轻貌美的昆曲演员,于是魏英喆总觉得自己在魏家是个不体面的存在。   他不争不抢,不要股份不要继承权,自己创业开了公司就搬出了祖宅,一个人住在香榧华府。   “你说这个干什么。”魏英喆语气很重,冷冷打断,“就事论事。”   魏建胜到底是拿孩子没办法,他转头看向尹昭情。   忽然晃了晃手里的果盘说:“这个梨好吃,挺甜。”   尹昭情笑:“爷爷喜欢的话我等会儿问问是哪买的,给你送到西山别墅去。”   “你现在还叫我爷爷,那你现在叫他什么?”魏建胜忽然问。   魏英喆一瞬间不耐:“你到底——”   “没事。”尹昭情看了魏英喆一眼,冲他轻轻摇摇头。   魏英喆顿时不说话了,只是眉宇间还有一丝怒意,觉得魏建胜故意而为。   “我叫小叔。”尹昭情笑道。   “是么。”魏建胜说,“不觉得这样把他叫老了?”   “?”尹昭情摸不清爷爷的路数,“老...吗?我觉得还好,那不然...应该叫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魏建胜悠悠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哪有话语权。”   尹昭情听他说梨好吃,于是又给削了一个,切块摆盘。   魏建胜边吃边看床上人的脸色,见魏英喆明显想骂自己,但是被尹昭情眼神阻止,于是憋得脸色都发青,他突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父子之间不亲不疏没关系,中间再加个定滑轮不就行了!   “好吃好吃。”魏建胜嚼着梨,甜味带着一点冰爽感,刺激着口腔,他站起身擦了擦手,撑起拐杖,“尹家那边我会施压,你就别管了,要么他们承诺把尹水关起来,要么就等着股价暴跌和检察官上门吧。”   “你把自己手臂都折腾出一道口子,这段时间就好好养伤,照顾好昭情。”   走之前魏建胜一只手撑在尹昭情肩膀上,捏了捏:“别怕,爷爷在。”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好的承诺了。   尹昭情心口有些发酸,他没想到自己惹了一身腥,最后竟然是魏家的长辈出面来帮自己处理。   尊长离开,尹昭情悄悄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继续削梨。   尹昭情手指长,骨节分明,梨放在他手里都不像梨了,像钻石。   魏英喆以为尹昭情要把这钻石喂给自己,结果尹昭情削完,切了一小块塞到自己嘴里,尝了口道:“确实好甜,爷爷没说错。”   “我呢?”魏英喆哀哀问。   “想吃自己削。”尹昭情勾唇,“爷爷让你好好照顾我呢。”   分明魏英喆才是病号,半截手臂现在都动弹不得。   “行。”魏英喆没脾气地拿过一个完整的梨,真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岂料下一秒,尹昭情就含着那块梨,倾身吻上来。   唇舌交缠的水声啧啧作响,魏英喆愣神一秒,转瞬间反客为主,掌心兜着尹昭情后脑勺,将人摁在自己怀里索吻。   那块梨被他们推来推去,在口腔内上演过年亲戚送红包,拿去拿去,不要不要。   不要了两个回合,魏英喆就不再假客气了,强势一勾,把那块梨卷走,吞咽入腹。   尹昭情舌头还被对方吮着,兀自躲在对方嘴唇间,笑了几下。   气流扫过口腔内壁,魏英喆眸色加重,他撤离嘴唇,抵着尹昭情额头,看着对方的眼睛,细细地描摹片刻,再咬上去,厮磨嘴唇,撬开牙齿加深了吻,唾液混着酸甜清爽的梨汁,让这个吻越发可口,越发浓烈。   “别亲了...”尹昭情声音黏黏糊糊地,一开口舌尖就被拨弄得泥泞不已,“一会儿要是又有人进来...”   魏英喆直接抄起被子里一个遥控器,把病房门给锁上。   “......”尹昭情目瞪口呆。   他被魏英喆罩在怀里,手不小心碰到那纱布,一低头,发现纱布又开始渗血。   “不碍事。”魏英喆用掌心挡住他的视线,“别看了小乖。”   他叫小乖,落在尹昭情耳朵里总是很好听,不紧不慢不疾不徐,语气是平淡温馨的,跟喝水一样简单,不像尹水喊他小乖,总是带着警告胁迫和急躁疯狂。   尹昭情又想起那画面,他亲眼目睹魏英喆冲到身后,抬起胳膊。   他轻轻靠在魏英喆的肩膀处,看着对方的后脖颈,问:“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运动手表。”魏英喆说,“小红豆跟我说你有危险。”   尹昭情手指在他的后脖颈处画圈,指甲带来轻微的刺挠感。   魏英喆不动,任由他抓。   尹昭情轻声:“我有点疼。”   “哪里?”魏英喆语气果然认真起来,将他扶好,视线落在他身体上检查。   原以为是尹水伤了尹昭情,然而尹昭情解开了上衣的两颗扣子,掌心钻进衣襟中,指着胸口:“这儿疼。”   魏英喆愣愣看着他略有些透的衣料下,樱桃冒着尖,这白皙到发光的皮肤没有一丝的瑕疵,几缕黑发垂在上方,青丝如瀑。   病房自然光下,尹昭情肩膀处半垂落的衣领已经滑到手肘处,像是披肩般,遮住他身体打扮的部位,露出一截弧度精致的肩膀,锁骨挽着光。   尹昭情五指并拢摁在心口处,说话声音不知道为何,像在呓语,轻轻地、迷茫地说:“我这里疼。”   他在说他的心脏。   魏英喆手指分开他额前的刘海,片刻后俯下身,去吻那附近的肌肤,一下一下,滚烫的嘴唇印在上方,低哑:“宝宝,我没事。伤口很快就会好。”   这样的安慰已然不够。   “叔叔,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尹昭情视线内是魏英喆带着硬质黑发的后脑勺,他不由自主地撑住床垫,微微后仰着,袒露出大片雪白。   “不能。”魏英喆却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尹昭情眼尾发红,生气地推他,手上却没有用力,更像是某种小动物微微一怒,朝饲主甩尾巴。   魏英喆埋着脸,用舌头抚-慰他说很疼的地方,沙哑道:“我不能让你受伤,小乖。”   他紧紧抱着尹昭情,留恋对方身上的体温,留恋一切触手可得的实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尹昭情僵住了,他浑身触电般,某一瞬间大脑内的天使小人近乎要插一柄旗帜,占据灵魂高地。   持续过电的血液在身体内沸腾,尹昭情皮肤泛起一层明显的粉色,他的眼睛里带了一层雾气,水波潋滟里还有碎光。   魏英喆口技实在是好,他的亲吻总是厚实又粗-暴,存在感极强,很快尹昭情就说不出话,只有手指一直在发抖。   如若是别人这么说,尹昭情一定不信。   他或许还会嗤笑。因为他认为这是做戏。是一种表演。   可如果是魏英喆,尹昭情发现,自己竟然深信不疑。   因为他能找到与之相对应的行动,而行胜于言。   这让尹昭情方寸大乱。   他怀疑自己病了,又开心又忧虑,前后矛盾,踌躇不决。   -   医院让魏英喆观察两天。   他伤口缝合后基本只需要按时吃药吃饭就行,病房就一张床,尹昭情不好留宿,更何况爷爷还会突袭抽查。   于是尹昭情晚上回了香榧华府。   他让魏英喆有事就给自己发信息,一定秒回。   但魏英喆怕他休息不好,没有打扰他,只让他好好睡觉。   次日魏英喆早早睡醒,生物钟叫他去晨跑。   见魏英喆要下床,护士进来时阻拦:“诶你干什么呢?回去躺好。你的家属已经到了,说是去给你买早餐了,你就别乱动啦!”   “什么?”魏英喆一愣,“买早餐?”   “嗯呀。”护士给他整理了下床,“你躺着吧,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说到这里魏英喆还在怀疑,护士口中的家属是魏建胜还是尹昭情。   他以为尹昭情不会早上就过来,就算来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早。   现在才...他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六点。   然而魏英喆一扭头,瞥见桌上放着个东西。   他呼吸一下停了,缓了两秒确定不是海市蜃楼,才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物品。   ——这是一块石头。   但与小刀不同,它不像是路边随便捡的,它的表面被切割的光滑平整,呈长方体状,有棱有角。   魏英喆懂行,看出这是一块玉石。   玉石表面冰凉,魏英喆放在手心把玩了一下,忍不住拿出手机,发消息。   老鹰双吉堡:小乖?   对面的人回复得很快。   情天娃娃:在!   老鹰双吉堡:[图片]   老鹰双吉堡:我在病房里发现了一块石头   情天娃娃:(⑅•ᴗ•⑅)   老鹰双吉堡:什么...意思?   情天娃娃:它是小口   情天娃娃:是小刀的哥哥,我养的第二块石头   情天娃娃:现在送给你了   情天娃娃:要好好对它喔   魏英喆握紧了小口,一瞬间全世界的氧气都灌入到他的支气管中,视线都明亮了,仿佛开了高清SDR增强。   尹昭情养的三块石头刚好凑成“昭”字。   于是有个明知不可能的幻想在他脑中成型。   老鹰双吉堡:如果我凑齐了三块石头呢?   情天娃娃:那就凑齐了三块石头!   老鹰双吉堡:。   老鹰双吉堡:不论如何,谢谢小乖   老鹰双吉堡:^_^   情天娃娃:><。   ————   —— 第41章 41   -   小红豆出厂时自带医护功效。   魏域给它的定位是家用机器人,能擦地板洗碗叠被子,还懂一点常用的医疗知识,照顾病人不在话下。   所以高达并没有带走小红豆,而是把它放在了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站桩。   尹昭情今天来买早餐时在医院门口的街道上看见了卖气球的小摊,他顺手买了个彩色的糖果状,付了钱,带上来系在小红豆手腕处,摸到它脑袋后面,摁了“开机”。   小红豆记忆还停在它骑在尹水身上,扬言要杀了对方。   原本冒红光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是尹昭情后,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眼泪汪汪:“寝芹......”   “我抱抱你!”小红豆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死也不撒手,一边摇头一边阐述罪状,“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宝宝你已经很厉害了。”尹昭情笑着用手指刮了刮它鼻子,“比赛拿了第一名,还帮我赶走了坏人。”   “真的吗?”   “真的。”   “我现在要去给叔叔买早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好啊好啊!我不会让不怀好意的人再靠近你!”   于是小红豆就像个土豆士兵,站在尹昭情腿边,横眉怒目,平等地警惕着路过的每一个陌生人。   他们一帅一豆地站在医院食堂,排队等候。   来买早饭的几乎都是病人家属,年龄约莫四五十岁,人来人往里只有尹昭情的面孔十分年轻,背影清瘦,长发如绫罗绸缎,站在那低头玩着手机,眉目平和,气质出众。   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多看他一眼,要么好奇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怎么会六点就起来在食堂买早饭,要么纯粹是欣赏美色。   偶尔一次,尹昭情抬头和路人对视,他就礼貌地朝对方笑一下,以示善意。笑时桃花眼弧度饱满,眼角的泪痣如点睛之笔,让人惊心动魄。   今天早上食堂人多,档口师傅只有一个,盛饭速度慢了些,他已经排了二十分钟。   广播突然响起:   “高干特需病房的病人家属尹先生,高干特需病房的病人家属尹先生,你好。病人正在找你,请尽快回到病房,谢谢。”   “高干特需病房的病人家属尹先生,事关重要,病人醒了,现在十分需要你,谢谢。”   “病人家属尹先生,病人正在找你,谢谢。”   清脆的女声播报着寻人启事,尹昭情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直到广播重复了好几遍差不多的内容,他脖子通红,下意识低头朝小红豆求助。   小红豆笑嘻嘻:“嘿嘿,情情,用户在找你。”   尹昭情要晕倒了。   他牵着小红豆的手,跟着队伍往前走,刚好轮到他买饭。   “这些。”尹昭情打包了粥和小菜,付了钱,“谢谢。”   拎好饭盒,他赶紧牵着小红豆离开队伍,步伐略显虚浮。   这老古董竟然还会用广播找人?!   他不就晚了二十分钟么,急什么!   小红豆手上还抓着气球,两人从医院食堂出来,乘电梯上楼,一路受到不少注目礼,虽说小红豆是机器人,但他们手牵着手,很像亲子。   病房里,护士正在测量体温和心率。   尹昭情把餐盒放在桌上,魏英喆面色看上去不算好,术后要用消毒液清理伤口,他痛得额头上全是汗。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尹昭情问护士。   “近期他右手不能用力哈。”护士说,“也别沾水,尽量抬高手臂,纱布要换,一定要保持干燥。他情况还可以,明天能出院,过段时间过来拆线。”   “好的,谢谢您。”尹昭情朝对方道谢。   送走护士,小红豆站在床边,双手叉腰打量魏英喆。   “你做到了。”小红豆发出肯定的声音,脸带欣慰。   “做到什么?”魏英喆并不是很想搭理它。   “给情情全世界!!!”小红豆哐当一下把他老底揭穿。   “..........”魏英喆脸色霎时惨白,紧张地看向一旁的人。   尹昭情挑起眉,饶有兴味地拉开椅子,坐下,帮魏英喆覆上纱布,一圈圈缠绕,“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英喆喉咙发干,漆黑眼眸安静地看着他,“小红豆的玩笑说辞。”   “是吗?”尹昭情笑眯眯地撑着下巴,伏在床边看他,“如果你没说过这句话,小红豆怎么能复述?”   魏英喆藏在被子里的手一下握紧。   但尹昭情没有再追问,他看了下手机,说:“叔叔,我下午有个拍摄工作,是某奶茶品牌的新品广告,今天在摄影棚内拍,明天拍外景。所以回家会有些晚,信息也没办法及时回复。”   “你忙。”魏英喆说,“我没事。”   “卡姐给我订了酒店,今晚就住在外景拍摄地附近。”尹昭情有些愧疚,“你的手...”   “工作要紧。”魏英喆说,“走完秀后各方都会考量你的商业价值,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已经走到这里了当然要多接商务,趁热打铁。”   他每一句话都表示认可和支持,倒是让尹昭情如鲠在喉。   “那我会给你发信息的。”尹昭情轻声,“你听护士的别乱动,我让小红豆陪你。”   魏英喆眯眼扫一眼旁边的机器人,不屑发出一声冷呵。   “喂,老鹰双吉堡,你什么意思!”小红豆暴怒,“情情委我以重任,很相信我!你呢?!”   “而且我现在是明星。”小红豆拍拍胸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网上全都是我的照片。”   “大明星。”魏英喆说,“做饭的时候不要把糖放成盐就行。”   “......”小红豆理亏。   尹昭情道:“那我麻烦高伯伯准备一日三餐吧,清淡饮食,一切按照医嘱来。”   魏英喆自然听他的,收拾了下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高达来接,尹昭情站在医院路口跟他们挥手,见宾利远去,尹昭情站在路边发呆。   阳光打在他身上,街上川流不息,那句话一直在耳畔回响,给全世界全世界全世界......   没多久另外一辆车就停在他面前,沈欧包推开车门:“老大上车,我们要去拍摄了。”   尹昭情现在是风尚的招牌。   他投放进流量池的模卡已经被各大品牌翻看过,近期的作品也陆续被收入在风尚的系统内,只要有商务合作来询问,瑞贝卡就会自豪地说,没错,这就是我们风尚的男模,刚刚走过一场大秀。   这次的奶茶广告主题很有活力,童话风格,也请了一位女模和尹昭情搭档,拍摄的是两款青柠特调的新口味果茶。   内景搭建了油画风的装饰,桌搭繁杂,盆栽、油画、风铃、色调鲜艳的笔筒、耳机、台灯,构造明亮的画面,新品果茶装饰精致,两杯分别被放在左右两侧,男模女模各捧一杯。   因为主题很有特点,所以尹昭情这次的样衣也与以往不同。   他在更衣室往大腿处系上腿环,用来固定上衣衣摆,脖子上绑着青绿色丝带,打了个蝴蝶结。   这一套look整体色调和青柠很像,尹昭情出来时全场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长发被化妆师梳理后,打了个单侧麻花辫,垂在左肩,发尾别了新品周边的卡通发夹。   内景拍摄完毕,这套衣服被送到外景拍摄地,还得接着拍。   品牌比较大方,说是样衣可以送给模特,感谢他们的配合,最后成片效果好他们功不可没。   尹昭情空下来会在手表上给小红豆投喂红豆泥,再让它转述一下魏英喆的情况。   -用户现在在家里看电视   -用户移动到主卧,整理了衣柜,把洗干净的内裤叠放好   -用户开始听财经新闻了,好无聊!   -用户和研发部、产品部、销售部开了会,正式定下了机器人的发售时间   -用户拒绝了一家报社的采访,说这次马拉松表现好只是因为魏域运气好   -用户开始玩石头了   -用户在跟石头说话   看到这尹昭情笑出声。   他问小红豆:“用户都和石头说了什么?”   小红豆转述:“你们的前辈小日是哥哥还是姐姐?”   “算了,他呢。他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回家。”   尹昭情没想到魏英喆竟然这么快就惦记上了小日。   小刀是路边捡的没错,小口是玉石,小日不同,它是一块水晶。   这块水晶是尹昭情养母家传的,意义非凡。   其他零碎的石头尹昭情也有养,但只有这三个他正儿八经地用自己名字拆开,取了代号。   确定魏英喆在家没再流血,尹昭情才好放心拍摄。   由于前几次的拍摄经验已经足够丰富,这次的广告对尹昭情来说得心应手,几乎每个片段都是一条过。   次日他收工,没参加同事的聚餐,和瑞贝卡打了声招呼,就拎包离开风尚。   下楼时他接到小红豆消息,问是不是要回来了。   尹昭情说是,小红豆就联系了高达,让高达专车来接送。   这两天魏域群龙无首,魏英喆在家养手伤的消息一下传遍整个园区,员工上下都在揣测圣意,项目是延期还是照旧?合同和文件是寄到他家逼他用嘴咬着笔签,还是先压着别签?同时也祝福他痊愈归来。   尹昭情刷虹膜进门,来香榧华府早就熟稔万分,随手把包丢在玄关,关门换鞋。   “我回来了。”尹昭情朝里喊了一声,有些风尘仆仆,恰好闻到一阵饭香,顿时心旷神怡。   小红豆一蹦三尺高:“情情!快来吃饭,我们今晚点了一家私房菜喔!”   “好。”尹昭情摸摸它脑袋,见沙发上魏英喆愣愣看着自己,朝对方一笑,“叔叔我去换个衣服。”   在家只穿睡衣是尹昭情的原则,不然他会觉得自己有股班味。   他走进主卧,把长裤往下一褪,还没拆的腿环和吊带袜勾勒出一圈腿肉,修长的两条腿在灯光下格外白皙,上衣被他随手一挎,丢在衣帽架上,赤-裸的身躯带一层薄肌,呼吸时背部肩胛骨起伏,腰线在腹外斜肌处收缩,弯腰时脊柱线清晰但不突兀,从肩膀到后腰均是收紧的弧线。   他比初见时瘦了很多,因此背部薄而具有骨感,靠近骨盆两侧有两个小窝,即传说中的维纳斯酒窝。   尹昭情弯腰半蹲,捡起地上裤子时,魏英喆刚好跟着走进来。   站在门边,他看见尹昭情线条干净而性感的背部曲线,腿环下有明显勒痕的大腿肉,紧致上提的臀部,和两侧凹陷的细腰。   这样的腰像是天生被人摁住,才能形成如此浑然天成、收放有度的凹痕。   尹昭情听到脚步,半蹲在地上回头,保持着手指刚刚捏起裤带的动作。   他视线和魏英喆撞上,没了第一次事后的青涩和局促,只是微微一抬眉骨,“小叔。”   ————   —— 第42章 42   -   “自己来。”魏英喆说。   尹昭情二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这样的姿态,跨坐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这姿势固然不算好看,可已经是目前唯一的解决之法。   本来魏英喆是想抱着他的,但惯用的右手还缠着纱布,缝了黑线的伤口随时可能出血,尹昭情到底不舍得,摁住他肩膀想作罢:“要不今天就——”   “自己来。”于是魏英喆这么说。   他把尹昭情放在了腿上,用掌心拍了拍他屁股,这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用解释仍听得懂,饶是尹昭情之前没吃过肉,也能从暗示意味十足的举动里无师自通,秒懂魏英喆的意图。   懂了以后,尹昭情第一次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懵懂的男模,而不是经验丰富的情感节目主持人。   他们一定要升级得这么快吗?   不应该是循序渐进慢慢探索的吗?   是因为他的心态还不如魏英喆老练么?   总之。   好特么超过......   “这样不好吧?”尹昭情磨磨蹭蹭地抬起屁股,不想让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腿上,“我...我要不用别的办法...”   “没什么不好。”魏英喆浓黑眼眸盯着他,说话听起来很是有理,“每个人的身体都不一样,只有自己最清楚什么时候最好,所以你可以自己找。”   尹昭情狐疑地看着他,撑在床垫上的手慢慢弯曲,缓缓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对方身上。   这么拥抱的感觉其实还不错,至少尹昭情就不用费力地找平衡点,并且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不喜欢在床上用力气,更喜欢躺着被摆布,因为这样耗能会比较慢,能留给他更多的时间来感受。   “我的手有些不方便,宝宝。”魏英喆看着他,循循善诱,“麻烦你帮我。”   “......”尹昭情伸手去碰他裤子,三下五除二地勾开。   他一向很满意魏英喆的健身效果,看得出对方的精英作风不止表现在工作上,也表现在生活上。魏英喆各方面都注重保养,锻炼更是一天都没落下,古铜色肌肤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厚实有力。   于是尹昭情伸手捏了捏他的腹肌,起初还很柔软,他又捏又戳,直到感觉手底下的肌肉开始变得硬邦邦,从柔软转为坚实。   尹昭情长发垂在胸前,魏英喆用左手撩起,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握住他发丝,将人的脑袋往后一捧。   微微的疼痛从头皮处传来,触电般刺激脑神经,尹昭情忍不住像哆嗦的某种狐属动物般抖了抖尾巴,后背泛起一层层的战栗。   魏英喆五指插入他发间,凑上来含住他的嘴唇。   “要亲一会儿吗?”他问。   尹昭情顺从地张开了嘴巴,他的睫毛打着颤,狭长眼眸因为舒服而眯成好看的弧度,安分顺从地承迎着这个火热的吻。   口腔内的触感一如既往,熟悉到双方都不需要刻意停下来换气,已然能亲吻得难舍难分,游刃有余。   头发再次被扯动,尹昭情不得不扬起脑袋,嘴角落下来一抹透明的涎水,怔怔地望着魏英喆。   对方啃一口他的唇角,娴熟地捧着他的脸颊,亲他。   爽感直通大脑,酥-麻自腰间往上,跳跃地迸射到胸膛。   恍惚间,尹昭情被对方带入其中,渐入佳境,而一道很低的声音近乎从鼻息处往上传来,直达耳畔:“小乖,有好多人喜欢你。”   什么?   魏英喆垂眸,在极近的距离中深深地望进尹昭情的眼底,那双浓黑如墨的瞳仁第一次出现如此强烈和直白的情绪:“祝其文就算了,维拉芮总监就算了,gay吧认识的新朋友也算了。但连魏域的员工都对你抱有好感。”   那又怎么样?尹昭情心中有些不服,又不是我主动招惹的,这只能说明我卓尔不群!   魏英喆最擅长让步和以退为进,他低低道:“宝宝,我们不是约好要对彼此唯一吗?”   虽说玩了文字游戏,分明是“肉-体”而非一切的唯一,但尹昭情听到此话还是一僵,方才脸上的尖锐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捋顺了毛的温和。   鉴赏出对方话语里的一丝吃味,尹昭情被唤醒了契约精神,表示理解。   总不好一直让魏英喆做亏本的买卖,于是尹昭情笑了一下,很好说话,一只手勾着他的衣领把玩,用手指转圈:“他们跟我只是工作上的接触,我已经搬进香榧华府了,叔叔。”   魏英喆想说不够,他眼睛里或许也写了不够,但他此刻没有再直视尹昭情,而是错开视线,手松开脑袋,向下往骶尾部下方软组织拍了拍。   尹昭情浑身都很紧实,减重是节食搭配的运动,健身房他偶尔还会去,保证身体素质一直在良好的状态。   于是手感摸上去格外丰富,有嶙峋也有丰腴。   魏英喆明显呼吸了一声,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埋头亲了一口,大掌分开他的腹股。   尹昭情只觉得自己被结实的怀抱烫到,烧得他骨头都快麻了,连带着泛起些许眩晕。   断断续续的过电感刺激得大脑都一瞬间被打通,理智和清醒逐渐被更深层次的动力所驱使。尹昭情闷闷出声,说了一句“你干什么...”就想往后缩,可后面的手掌就往他身上拍一下,带着些许警告意味。   皮肤上分布的神经元受到作用,慢慢活跃起来。每次魏英喆抬起头观察他表情时,眼睛里都带着热切,四目交汇,尹昭情觉得身前这个黑色脑袋存在感更强了。   魏英喆变成了果农,见尹昭情不再反抗,便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他们姿态亲昵,尹昭情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脑中刹那间飞过很多句拜托。而两份饱满鲜艳逐渐靠近,见弧度正好,魏英喆一并扫过——   “叔叔....”尹昭情叫着他名,平时的从容和冷静早已消失不见,只剩柔软,尾音轻轻打着旋儿。   同时采摘需要高超的技巧,也需要丰富的想象力。   反正尹昭情自己就绝对想不到还有这招。   他咬牙切齿时,魏英喆刚好按照一样的流程,再来了一遍。   尹昭情不太适应地环住了对方的脖颈,仿佛寻求某种心理安慰,还顺势抓住了对方的一处衣领。此刻深入骨髓的震-颤直叫人酥麻到开始失力,视线范围内的布料均浸了一泼。   尹昭情发现他们对彼此已然十分熟悉。   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地在他眼眶内打转,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条件反射,连肩膀都在小幅度地发抖,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作之合?不然如何解释,他会在魏英喆这里,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尹昭情只能重重将身体压在魏英喆怀里,靠在对方肩膀处,额头愤愤推他好几下,以缓解和稀释内心的情绪。   察觉他的小动作,魏英喆忙着烹饪而无暇顾及,照例拍他,道:“再抱一会儿。”   尹昭情的手只好撑在魏英喆肩膀上,自己抬起,低头,一边看着魏英喆带着硬质黑发的后脑勺,一边扭头躬身。   犹如烧开了一壶春茶,气氛被茶叶熏得无比微妙。   尹昭情脊柱顿时麻了,腰身塌陷下来,近乎埋死了魏英喆的脸,拢出的凹陷则严丝合缝地裹住男人的高挺鼻梁。   “我怎么做不到...”尹昭情小声地趴在魏英喆肩膀上,他技艺不精,茶道万千各个高深,此刻他要打退堂鼓。   “可以的宝宝。”魏英喆吻着他,说话带着鼓励和安抚,接吻时轻轻擦过尹昭情嘴唇外侧,从容不迫搂着尹昭情的腰说,“扶好。”   尹昭情有些难为情,身体如水泥般僵住,他额头上出了汗,于是干脆撑着魏英喆腹肌直起身,不让他抱了。   “怎么了?”魏英喆乐在其中,目光还留恋在他脸上,一副尚未满足的表情。   “叔叔待着别动。”尹昭情忽地一笑,不知道是争强好胜还是存心引-诱。   他坐在那,抬起身体,一只手绕到背后,两根手指有样学样,当他干净的指腹捻起茶叶后,魏英喆的眼神明显暗了许多,喉结粗滚。   “别动哦。”尹昭情一下又翻身把歌唱,成了居高临下的食物链顶端,他笑着,“你要听我的。”   魏英喆看得入迷,理智上觉得不对,应该制止,但感性上又无法喊停。他险些将人直接摁倒,而强大自制力还是让他克制住,因为他更想欣赏尹昭情后续要如何使唤自己。   “慢点。”魏英喆比较担心他,还是用没受伤的手去扶了他一下,托着他后背给他支撑,提供借力点。二人双双看着对方发愣,尹昭情眼尾飘红,眉目淋漓朦胧,魏英喆则肌肉虬结勃发,眼底是浓烈的情愫。   这滋味太酣畅,前几次程度都浅尝辄止,后几次尹昭情学会了则开始找枸杞。   当他自己琢磨着琢磨着,两只手挂在魏英喆肩膀,抓出红痕,道道触目,力道不轻。   魏英喆只觉得自己被某种小动物挠了痒。   他单手捏了捏尹昭情的细腰,手感很好,就像玩什么能回弹的食玩捏捏一般,魏英喆手把手教学:“不着急,我不乱碰,你自己试试。”   尹昭情握拳锤他肩膀,羞赧到说不出话,直瞪他两眼,嘴唇早就被魏英喆抬头亲得潋滟不已,唇角还被咬破了皮。   他一低头试图用发丝来遮挡自己的脸,魏英喆就亲他的额头和脸颊,把他亲到止不住后仰,露出漂亮动情,沉迷又失态的五官。   “你不是说你不乱碰吗!”尹昭情心道这违规了,但潜意识里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无非是仗势欺人,或者说恃宠而骄。魏英喆笑了几声,忽然看见什么,陡然一伸手——指尖戳在了他肚子上。   这个点位十分明显,分明只应该是寻常的组织结构,却有一处的凸出,不是伤疤也不是胎记,只是一次暧昧的证明。   魏英喆手指停在那,用指腹摁压,动作像拨赏冰心玉壶。   “等等,什么...?”尹昭情困惑不已,一个激灵,像是饮入了烧心肺的烈酒,舌尖忽地悬在唇外。   就像花洒,淋了保温杯满身的淅沥小雨,空气里裹满旖旎因子。   尹昭情呼吸很不稳,窘迫地缩在魏英喆怀里不动,半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   “等一会儿,你先松开我。”尹昭情想要申请延毕,他梗着脖子,临阵脱逃,“我不玩了,你让我下去。”   然而魏英喆箍紧他的腰,摇头没说话,意思很明白,“不。”而两人都因为长时间的缺氧而心浮气躁,肾上腺素激增造成了无法回头的局面。   尹昭情又哼一声,嘴里嘀嘀咕咕地叫骂着,抓着他手臂:“叔叔,魏英喆...!”   主持人的声音太过好听,魏英喆听得上了瘾。   他很想让尹昭情开心,偏头吻着怀里人的睫毛:“嗯,在的宝宝。怎么了宝宝?”   当如此亲昵的称呼被高频使用,尹昭情就没了先前的张牙舞爪,反而安静起来。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喜欢听。只是尹昭情还未张口表述些什么,主卧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这声音平地惊雷般,炸得尹昭情寒毛竖起,瞪大眼睛,怕得脸色都瞬间惨白,心脏一下掉到胃底。   小红豆在门外卖萌:“情情你在干嘛呀,怎么还不出来吃饭?”   ——吃饭?   ...对。尹昭情想起来了。   他原本是进来换睡衣的,换完要出去吃小红豆点的私房菜。   结果一瞬间天雷勾地火什么都忘了,闹成如今的一场覆水难收,匆匆了结已经成为不可能,继续下去又太过羞耻。   他到底年轻,脸皮薄许多,于是求助地看向魏英喆。   尹昭情这一慌乱,就十分销魂,魏英喆喉干舌燥,甚至喉间一股腥甜,气血上涌,理智所剩无几。   见对方害羞,魏英喆捻了一撮刚才洒在保温杯上的茶水,颜色很淡但是也足够,他在尹昭情的腿上,用指腹的茧在上面慢腾腾地涂抹写字。   尹昭情刚开口:“等等,小叔,你——”   魏英喆根本没让他等。   憋不住的声音漏出些许,尹昭情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只觉得有蚂蚁在爬,很痒,早已无暇顾及魏英喆在他腿上写了些什么,只有害怕污染了小红豆耳朵的紧张感。   一种禁忌油然而生。   诚然,在狭小密闭空间内跟魏英喆做这件事,而小红豆距离他们不过一门之隔,有种偷晴的隐秘与畸形,既羞耻又带着背德的刺激。   但尹昭情还是捂死了嘴巴,报复似的绞杀魏英喆。   男人果然传来一声“嘶”,倒吸一口气,皱眉闷哼。   尹昭情于是疾言厉色命令:“...让它走!”   魏英喆手指摸过他泛红的脸蛋,说东就绝不往西地笑道:“好。”   不知道魏英喆在手机上操作了什么,只见随便划动几下后,小红豆果然离开,不再敲门。   “其实听不见,小乖。”魏英喆抱着他,跟一根楔子似的钉死了尹昭情,“你不必担心。”   ..........靠北!   “...老狐狸。”尹昭情后槽牙都差点咬碎了,愤愤怒骂,“那你现在才告诉我?!”   魏英喆震惊于尹昭情竟认可他心机深沉,惊喜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并认为这绝不是谩骂,继而手牵着尹昭情,与他十指紧扣,引着他低头,去看刚刚完成的那副作品。   已经画上标记的腿侧赫然写着几个字,黏茶随重力滴滴答答地滑落,只能依稀辨认出字样。   ——小情老大。   魏英喆写道。   尹昭情愣住了,鼻子一酸,他手指抓紧魏英喆,加深了这个牵手,问:“你怎么知道?”   “房门隔音,小红豆在外面听不见你的声音。”魏英喆解释清楚后,看着他,缓缓道,“我这两天调整了助听器,收听了你的电台。”   魏英喆在家养伤,嫌家里太过安静,登录了电视上的账号,查看历史记录,又一次追寻到FM107.1频道。   尹昭情的节目除了接电话给人排忧解难以外,还有一些专题,有个专题叫做“自制物”,里面讲述他的许多脑洞与奇思妙想,所有台本都是他一人撰写,文采斐然,妙笔生花,讲故事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娓娓道来。   “你听了我的电台?”尹昭情眼睛慢慢瞪大,心脏急速跳动,耳边出现嗡鸣,呆若木鸡。   “嗯。”魏英喆抹开了他腿上的字,亲了亲他的嘴巴,小心地啄吻,“从第一期开始听的,目前还没有听完。”   电台之于尹昭情,就像曲目之于歌手,舞台之于演员,开山作之于作家,手术台之于医生。那里面装着他最初的自己。   尹昭情茫茫然地瞧着眼前的人,第一次露出这样动容的神情。他轻声问魏英喆:“那叔叔觉得电台做得怎么样?”   魏英喆说:“振聋发聩,春风化雨。”   尹昭情问:“那...电台主持人怎么样?”   魏英喆说:“才华横溢,悲天悯人。”   尹昭情眼睛红了,他用鼻尖轻轻地蹭着魏英喆的脸和额头,主动在魏英喆的嘴唇上烙一个轻柔温和的吻:“谢谢叔叔。”   魏英喆最受不了他这样,忽地勾回了尹昭情试图撤退的舌尖,卷在舌腹下来回地撩拨逗弄,再用嘴唇细而缓慢地含吮、搓磨,强化这个缱绻的吻。   尹昭情感觉保温杯更热了,他心里拜托了好几声,脑中警铃大作。   “不对,叔叔,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找一下文森特医生,给你打针镇定剂。”尹昭情直觉他是“发病”了。   果然,魏英喆不稳地呼吸,咬住他的耳垂,吻他耳朵,再吻脸颊,裹着他的脸肉不松口。   他“啪”地拍打了一下尹昭情,说:“换。”   尹昭情伏在床上,腹部被垫了个枕头。   这场景他还算熟悉,只是抬头就想往床头跑,但心里也清楚,刚抓出去一胳膊,就会被魏英喆拧住脚踝给扯回去,于是放弃挣扎。   他只好放松自己的身体,拉成一条面条状,平扑在柔软蓬松的枕头上,嘴里碎碎念地骂着魏英喆,说他老不正经。   尹昭情拍摄持续了八个小时,品牌给的服装他也穿了八个小时。   以至于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大腿上还有被腿环勒出的痕迹。   一圈腿肉发红,皮质腿环的印子带细小花纹,拓印在上方。   魏英喆大掌抚摸着腿环留下的印子,流连着,指腹的茧引起震颤,力道很重,但不失风度,或者说技巧。尹昭情没多久就支撑不住,并拢膝盖,难耐地蜷起小腿肚,两条腿来回摩挲几下挣扎忸怩,心里不由得惊讶,他以前明明没有这么...风流?   原以为会直接进入主题,尹昭情却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柜子被打开了,又被合上。   等热度再次从背后压过来,霸道蛮横地将尹昭情整个人笼罩在怀中,他才回头看向魏英喆。   魏英喆手里拿着两条制品。   一条是他的西装领带,一条是尹昭情拍摄带回来的青绿色丝带。   他用两条制品挠了挠尹昭情的腿,又往上面甩了几下,缓缓拍打,问:“喜欢哪个?”   尹昭情脑袋轰地一下爆炸,硝烟四起,让他大脑混沌了几秒,才挑起眉梢,红着耳垂,桃花眼荡漾含笑,风情万种:“那就...领带?”   ————   —— 第43章 43   -   “正好。”魏英喆吻着他的耳朵,“我喜欢丝带。那就两个都用。”   尹昭情问他:“叔叔你想怎么用?”   根据尹昭情现有的经验来看,条带状制品的用处很多。   捆绑,拍打,装饰,碾磨,塞口。这些他都听说过——主要是在找灵感或播节目时耳闻过。   魏英喆将喜欢的青绿色丝带抽了出来,单手罩在尹昭情大腿处量了量尺寸。   尹昭情垫在枕头上,手抓着被子,因为有够超过,他没敢往后面看。   对尹昭情来说,初试云雨情当然不错,但试了又试不免有些乏力。   尽管他已经躺平在床上随意摆弄,可还是要受力的,既然要受力就必然会产生体能上的消耗。   通俗来说,就是他累了,他不想动了。   他已经出去过,魏英喆却没有。   或许这跟个人体质有关系,但尹昭情不愿意太随意太迅速,不然他今天晚上一定会弹尽粮绝。   尹昭情将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耳朵已经开始发红,他不敢动,然而半分钟后,大腿上就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魏英喆将那条青绿色丝带绑在了他左腿原本穿戴着腿环的位置。   “小乖。”魏英喆叫他。   尹昭情不得不回头,看一眼被精心装扮过的地方。   然后他就发现这老混蛋把丝带绑得平整漂亮,恰好以轻盈的丝纱包裹住了腿环留下的勒痕,覆盖后几乎不可见。   尹昭情咽了好几次喉咙,佯装镇定问他:“好看吗?叔叔。”   “好看。”魏英喆垂眸盯着那处,用手指勾起打结处,继而一根手指钻进去,塞在腿和丝带之间,用指腹缓慢地揉搓着尹昭情的皮肤。   他手指粗糙,尹昭情的皮肤又很好,对一切质地不同的物体都很敏感,所以当魏英喆抚摸他光滑皮肤时,尹昭情后背不由得酥麻战栗,阵阵发颤,心说这可不在模特的工作范畴。   青绿色丝带光滑半透明,原本它应该绑在尹昭情的脖子上当个装饰物,或者用来绑麻花辫当个头绳,但此刻它圈在尹昭情的腿上,怎么看怎么迷人。   亮色系搭配白皙细腻的肌肤,叫人移不开视线。   尹昭情自己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他屁股下面垫了个枕头,后脑勺也枕了一个,但不同在于,屁股下面那个枕头是他自己的,后脑勺的是魏英喆的。他们睡觉一人分一边,尹昭情不会越界,但睡着睡着,魏英喆就会抱着他,第二天起来两人必定是躺在一起。   这张床他们一起睡过,主卧同床共枕的夜晚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尹昭情目光闪躲了几瞬,才又低头看去,自己的小腿肚上有了几道指印,魏英喆的手又大又宽,因为长得高,他的骨架也是大一号的。   而那条犹如标记的丝带打了个绶带结,庄重精致,让尹昭情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一盒等待拆封的礼物。   “叔叔手还挺巧。”尹昭情皮笑肉不笑瞧着他,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枕头处,半撑起身体,感受到肌肉的放松,他喟叹一声,“那领带呢?”   他喜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精致美观,爱好打扮,所以接受了这种装饰。   魏英喆视线更加暗沉,里面腥风血雨,欲色更加浓重。   男人倾身要压过来,手里拽着那个纯黑细斜纹的领带,看架势估计是要找个地方再打绶带结。   尹昭情却忽然抬腿抵住他腹肌,阻拦了一下。   魏英喆明显顿了一顿,握住他脚踝,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表情仿佛在问有何贵干。   尹昭情笑眯眯:“叔叔这回会不会又在我说不行不要停下来的时候把你的助听器摘了?”   魏英喆扬眉,供认不讳,甚至十分坦然:“会。”   “......”尹昭情说,“那你把领带用在这儿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的心泥泞到早已不堪入目,尹昭情心说性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他从前没有情感需求,也没有生理需求,如今却想体验一下,或者说体验过后,他想尝试更多。   不忍再看榫卯,尹昭情闭了闭眼睛,轻声:“你记得用那个,小红豆还在等我们呢,一会儿我要出去吃饭了。”   这话是行动方针,领导不愧是领导,果然很有范儿。   “...确定?”魏英喆心跳如擂,浑身血液都翻涌起来,恨不得将尹昭情融进骨血里,凿开了吞噬殆尽。   “嗯。”尹昭情尾音软绵绵,“快点儿。”   魏英喆拿起那领带,覆在尹昭情的眼睛上,绕到他脑后打了个结系好。   视线一下陷入黑暗。   短暂的失明使尹昭情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耳边的呼吸更重更沉闷,肌肤之亲显得更烫更紧密,连吹动尹昭情脸部细小绒毛的呼吸都变得如此清晰。   他忽然陷入了一个拥抱。   “叔叔?”尹昭情自觉地靠在对方肩膀上,伸手挂住魏英喆的脖子。   魏英喆单手搂着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适应一下。”   “好。”尹昭情睁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领带在他眼皮周围缓慢地摩挲着敏感的眼周组织,带来不一样的体验。   ......   紧接着,他整个人僵直,仿佛碰到的是一根贯穿的铆钉。魏英喆训练有素的身体肌肉群坚实不已,一只手能圈住尹昭情两个手腕,把他手直接抬到脑袋上扣住。   尹昭情细眉和鼻尖均是皱起,他乱动了几声,下一秒嘴唇就被堵住,魏英喆吻着他,口腔一下变得很痒。   电流丝丝缕缕地穿膛而过,魏英喆这回连受伤的手也用上,尹昭情见到立刻阻止:“叔叔!”   “好。”魏英喆在这方面还是很听他话,霎时间停下,几口热气喷在尹昭情锁骨上,低哑拧起眉,呼吸更沉,“我不动右手。你别担心。”   然而尹昭情根本不可能不担心。那手缝的针数太多,他心脏跟着一块疼,身体自然也放松不了,这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魏英喆只忍了片刻就不忍了,告诉他“伤口没裂”,然后趁尹昭情跟动作缓慢的树懒似的,在确认层层纱布下是否有开裂渗血时,魏英喆一把攻陷。   放在床头的手表和手机一起震动。   小红豆:喂喂喂!   小红豆:怎么回事呀?!   小红豆:情情你还吃饭吗QAQ   魏英喆扫了一眼屏幕,低笑出声,摩挲着放松尹昭情头皮,抵在他耳边说话,热气全都喷进尹昭情敏感的口腔中:“小红豆找你。你自己告诉它,还需要多久?”   “...十分钟?”尹昭情什么也看不见,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和一片火热,心虚之外,魏英喆手臂青筋横陈。   “太短。”魏英喆说。   尹昭情改口:“那...半个小时?”   已然意乱情迷,尹昭情只好再改口:“...一个小时,不能更多了!”   魏英喆于是给小红豆回了时间,让它一小时左右热饭菜。   他看着怀里的人。   尹昭情比起之前的局促和端庄矜持,多了几分自在,显然适应良好且心情愉悦,他科班出身,咬字标准,每一声呼唤都很好听,冰玉一般,清凉细腻,嗓音太出众。   眼角的泪痣更是犹如坐标,让魏英喆视线停留在上方,追踪他的情绪。   “亲这里会痛吗?”魏英喆脸上没有痣,问了个听上去很无厘头的问题。   尹昭情愣了下,说:“不会。”   于是魏英喆啄吻那颗泪痣,这个点睛之笔极具吸引力。   感觉到各种情绪在不断堆积,尹昭情倍感压力,他在魏英喆怀里乱动,腿部的青绿色丝带数次划过魏英喆的鲨鱼线,更是脚踩了他好几次,想把人踢开,但魏英喆自始至终没放手。   ......   如果要尹昭情回忆,他只能用一个成语来评价,乱七八糟。   魏英喆首次展现了什么叫做瘾大。换做之前,尹昭情对他的评价还能有“绅士”一说,至少对方没有过什么欺压霸道的恶劣行径,大部分时候给他的感觉都是...张弛有度?或者礼贤下情。?但这回不同,这回此人完全丧失理智,让尹昭情头皮紧绷发麻。   ......   “想上厕所?”魏英喆低头问他。   尹昭情迷迷糊糊间应了一声。   岂料他整个人被魏英喆抱起来,对方用一只手就能抓起他,将他摁在身上,低哑:“我带你去。”   尹昭情自然只能挂在对方的身上,动作时保温杯仿佛进行了三百六十度的旋转。   等他回过神,惊觉自己应该是被魏英喆抱到了洗手间。   甚至这中间过程魏英喆都没礼贤,只有犯上,一直在挑衅尹昭情。   尹昭情趴在他肩头,止不住地往魏英喆脖子上蹭汗水,把对方当纸巾来擦,最后真是气急败坏,一口咬住对方的喉结,撒气的同时也是转移自身注意力,怕太过集中,或者说,太过入戏。   魏英喆闷哼一声,满足的喟叹落在尹昭情耳畔:“生气了?”   “才没有。”尹昭情说,“不像你那么小气。”   “好,我小气。”魏英喆照单全收,把他放在什么地方坐好,又给他重新捞起来。   这回尹昭情觉得不对了。   大事不好。   一种死到临头的危机感在五脏六腑里炸开。   他两条腿被魏英喆分开,对方的手臂架着他的腘窝,而他后背紧贴着魏英喆的胸膛。   饶是尹昭情看不见,也能想象出来这会儿自己是个什么姿势。   ——难道...?!   魏英喆没有说话。   既然他不说,那么尹昭情也不说。   尹昭情偏过头近乎撒娇,但口吻又霸道:“亲亲。”   魏英喆马上吻住他,吻技老道熟练。   尹昭情平时给人的感觉总若即若离,但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漏出潜意识里最真实的一面——他是个很柔软的人,需要被赞美,被鼓励,就算天性类似狐狸,放松戒备后也十分亲人,摸摸抱抱蹭蹭都有可能发生,只要顺好他的毛,他就黏黏糊糊地跟在身后,时不时还要牵手。   或许有些人生来强大,可以独当一面自力更生,但人类到底是群居动物,社会运转必不可缺的一部分就是互助。   所以尹昭情只有信任谁,才会主动朝对方提出要求,不论是帮助也好,讨要什么好处也罢,前提都是——他愿意靠近。   否则,任何人与他之间都会有一层看不见的墙壁,走不到他内心深处。   惊觉自己被付诸信任,魏英喆内心酸涩又喜悦。他从没有如此在意过一个人的情绪,尹昭情是生平第一个。   他恨不得成为尹昭情的树洞,为之构建一个专属的安全屋,让尹昭情能在遨游世界的同时,有地方避雨,隔绝电闪雷鸣。   尹昭情接受着这个轻缓的亲吻,含糊地躲在魏英喆的唇齿间,细若蚊声道:“周末我想看电影,叔叔陪我吗?”   虽不知他为何在此刻聊起,魏英喆还是迅速答应:“嗯,好。”   “那如果我要你转三百万呢?”尹昭情笑问。   “多少都可以,刷我的卡。”魏英喆啄吻他的嘴唇,细细看着他的五官,蹭弄他的鼻尖。   “你会对我姥姥好吗?会保护好她吗?”尹昭情问。   “会。你在意的人就是我在意的人。”   “小红豆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魏英喆一愣。   他看不清领带下那双桃花眼,自然也辨认不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用的情绪,他只能凭借尹昭情此刻的声音来猜测,猜测尹昭情是不爽还是开心。   应该...不至于不爽。   于是魏英喆堵住他的嘴唇,生怕尹昭情再深究下去,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他回答:“是真的。”   给尹昭情一切,从来都不是开玩笑。   听到这话,尹昭情错开脸,不再让魏英喆吻他。   而他脑中又一次出现了两个小人,天使背带翅膀,头顶伊v索光圈,恶魔叉腰露出鲨鱼牙。   天人交战,打得不可开交,尹昭情也不可开交。   他小声地哼着,嘴里说的什么有些听不清,太轻了,助听器已经无法接收声波。   魏英喆低头看见这一幕,咬住尹昭情后脖颈没撒口,让他说话大声些,否则自己只能叫他打手语了。   尹昭情哪有功夫打手语,但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碎碎念,他抓住魏英喆手臂,最后才说:“喂,纸——”   ......   他湿巾了。   魏英喆将他抱回床上,拍着他的后背安抚,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哄着他,告诉他没关系,怎样都可以,怎样都好看。   这些话尹昭情听了进去,但心中也有自己的话语。   他心想——   诶,叔叔果然是喜欢我吧?   ————   —— 第44章 44   -   尹昭情坐在浴缸里时还在发抖,持续了快十分钟。   魏英喆手臂不方便碰水,尹昭情扶着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泄愤般地往对方胳膊上抓来抓去,挠得魏英喆很痒。   看他大腿、手指、小腿肚、胸膛、肩膀都在小幅度地痉挛发颤,长发用手别在一侧,从肩线出垂落,连发丝都在随身体抖动,魏英喆指腹刮了刮他的脸蛋,问:“有这么爽吗?”   尹昭情瞥他一眼,微微一瞪,心说这简直太银乱了。   他跟魏英喆都干了什么?   一回到家就活色生香,刚才魏英喆扶着他悬空在马桶上,跟他说就这么来吧,于是尹昭情迷迷糊糊地喘着气,体验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控。   这感觉太过刺激,直至现在尹昭情都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好超过......   他坐在浴缸内看着逐渐满上来的水,半副身体都藏在水下,一想起刚才的种种,又猛地往下缩,巴不得将自己塞进浴缸里。   魏英喆给他继续放水,丢了几块香氛球溶解在热水中,浴室内立刻萦绕清香,盖过石楠花味。   “你要玩具吗?”魏英喆问。   尹昭情简单泡了个澡,很舒服,热水舒缓了肌肉的酸胀,于是语气也懒洋洋,愣愣问他:“什么玩具?”   “鸭子。”魏英喆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个小黄鸭,黑眼睛红嘴巴,捏一捏还会嘎吱嘎吱地响。   尹昭情手一拍水面表示抗议:“喂!这是给小孩玩的吧?!”   “那这个呢?”魏英喆又变戏法地换了个玩具,这回居然是皮卡丘,“你不是喜欢么?”   尹昭情眼睛都瞪直了。   童心未泯的主持人无法拒绝一个莫名其妙的嘎吱小玩具。   他接过皮卡丘,丢在水面上,看它悬浮着,随水流晃动游泳。   “你什么时候买的?”   魏英喆说:“看到你那条睡裤以后就买了,香榧华府里总要有你喜欢的东西。”   这样才算投其所好,才能留住尹昭情。   闻言,尹昭情忽地抬头看向魏英喆,两人的脸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尹昭情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们就又接了个吻。   这个吻带着温馨,不如前戏那么粗暴迅猛,也不像蜻蜓点水那样浅淡,它的触发原因无法深究,既不为了点燃欲火,也不为了安抚撩拨。它似乎...只是水到渠成,和情不自禁。   如此顺其自然的一个吻,带着双方各自的特点,尹昭情亲得温柔又缱绻,眼眶内水淋淋地,望着魏英喆时目光怔怔,魏英喆则深深盯着他,一语不发地舔过他的口腔上膛。   在认识魏英喆之前尹昭情根本就不会接吻。   但现在他早就成了老手,能进攻也能防守,虽然大部分时候其实是在摸鱼,让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快-感。   胡乱地清理完一片狼藉,尹昭情被捞出来。魏英喆即使一只手臂也能扛起他,这回是直接托着尹昭情,让他坐在手臂上,将他抱回卧室,放在床上。   这会儿尹昭情终于不再发抖,他近乎惬意地躲进被子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魏英喆帮他披好睡袍,又给他戴上运动手环,一切打理完,再摸着尹昭情的头发,捏着他的脸蛋,问他:“要休息了?”   “嗯...”尹昭情应道。   分明他没怎么出力,但如泄气皮球的还是他,神清气爽的竟然是魏英喆。   难道有性-瘾的人在体能就会高人一等?   “那休息吧。”魏英喆给他拉上被子。   尹昭情的运动手表却震动着,振幅猛烈,表达出一股幽怨和不满。   小红豆:时间到了!!!   尹昭情看清机器人的愤怒表情,顿时心生愧疚,一个翻身坐起。   “嘶...”他表情皱在一起,反手摁住了自己的腰。   “慢点。”魏英喆手放在他后背,支撑着他,“急什么?”   “我答应小红豆要吃饭来着。”尹昭情不愿做失信的人,抬了抬腿做热身工作,“不睡了,我们出去吧。”   魏英喆看那手表:“跟它说你困了要睡觉就行。”   “不行。”尹昭情认真,“答应宝宝的事情就要做到。”   魏英喆看着他几秒,笑了:“好的宝宝。”   诶?   尹昭情眨眨眼。   魏英喆把他扶起来,给他捏了捏大腿和小腿肚,又给他系好浴袍的腰带,道:“好了,去吧。”   两人拉开房门的瞬间就见小红豆叉腰站在门口,满脸写着脏话。   尹昭情抱歉地捧住它脸蛋,说:“对不起小红豆,我处理了点私事,花了点时间,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我好饿了。”   “好吧。”小红豆马上就不跟他计较了,牵起尹昭情的手,活蹦乱跳道,“那情情跟我来!”   小红豆给他上了四菜一汤,尹昭情坐在餐桌边上,两条光溜溜的腿随意踩在高脚凳横杆处,尝了一口鲜汤,直夸小红豆点菜点得好。   “哼哼。”机器人高兴地围着他转圈,“那是当然!”   魏英喆很快拿了个平板过来,看尹昭情吃饭吃得满足又开心,他坐在对面,把平板推过去,点了下屏幕,调出监控记录。   “这是荷园近一周的监控。”魏英喆说,“聘请的保镖会24小时不间断地在附近巡逻,没让老太太知道,不过知会了一下你师姐,也方便她随时调用保镖。”   尹昭情点点头,新奇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几个穿着常服的男人坐在树下下棋,看起来只是普通邻里,实则都是训练有素的退役军-人。   “最近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路过荷园好几次,被林盛赶走了。”魏英喆说,“他现在是领队,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尹昭情挑眉,看着那一串微信号说:“我要加他吗?”   “你想加他吗?”魏英喆面无表情问。   “我能加他吗?”尹昭情笑眯眯。   “我建议让高达和他对接就行。你平时工作很忙,也不一定有空和他聊天。”魏英喆委婉道。   尹昭情憋着笑:“好的叔叔,我听你的。”   魏英喆暗暗松了一口气,脸色都回春了起来。他收回平板,又调出来几张照片:“老爷子去病房见过尹山了。”   “尹山听说尹水发病,闹了很大动静,气得吐了一口血,送进手术室抢救后现在在ICU里躺着。尹重给了尹水一巴掌骂他混账,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反而加重了尹山的警惕,更不愿意分家产,到时候遗嘱还不确定会写什么,说不定真一狠心就把钱都给了孙女。尹家两个孙女现在都在上大学,谈了男朋友,有联姻的打算,不过男方都不太靠谱,有为钱来的嫌疑,财产可能会被分流。”   简单交代后,魏英喆说:“尹水门牙被打掉了一颗,去镶了牙。你爷爷要求尹家管好他们家的疯狗,尹山承诺了,说不会再把尹水放出来,现在他被关在尹家买在郊区的别墅里。”   “我爷爷?”尹昭情本来听到尹水这名字就有些恶寒,但还是被这措辞吸引了注意力,他笑,“姥姥说魏家的亲戚可不好攀,爷爷人很好,心疼我是因为他公正仁义,但我不能越界,随便认这个亲。”   小红豆检索到仇人尹水的名字,气得七窍生烟,冷漠道:“本豆认为,直接杀了比较好。”   魏英喆见小红豆要给尹昭情出招,头痛道:“你别吓到他。”   尹昭情笑:“没关系,我还不至于被这点事吓到。”   他摸摸小红豆的脑袋,“过去的事儿就算翻篇了,人总要往前看,宝宝你以后再保护好我就行,怎么样?”   小红豆泪汪汪:“好的,我乖乖的。情情你别不要我们。”   尹昭情没有承诺,他抱起小红豆转了个圈,直到小红豆屏幕冒出爱心,就将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边玩手机边吃饭。   见他们相处得很好,魏英喆咀嚼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其实以我们的关系,不能算‘攀’亲戚。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叫老爷子帮忙办。”   尹昭情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口菜,专挑清淡的蔬菜叶子,主要还是为了控制体重。听到这话他忍不住腹诽,小叔到底所言何意?   尹昭情一直认为自由是稀缺物品,人们可以为喜欢的事情主动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但很少有能力拒绝那些不喜欢的部分。   不喜欢工作但为了生活必须朝九晚五,不喜欢考试但为了前途必须熬夜背书。   久而久之,人们学会了妥协,可以和讨厌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宿舍中,甚至和不爱的人结婚。   两个相距甚远的灵魂可以因为一时的激情而火花四射,产生身体上的交流,只要契合,只要互相都沉浸其中,那么做paotner也不是不行。   尹昭情擅长察言观色,从不靠运气处理人际关系,在交往里要想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其实不难,只要对症下药即可。   遇到内向害羞的人就主动搭话,寻找话题,很快就能和对方成为朋友。   高自尊者需要被肯定和被倾听,习惯逞强的人需要理解和关心。   眼盲者听声音,耳障者看表情。   所以为了快速和魏英喆拉近距离,尹昭情自学了手语。   起初他以为魏英喆是被这一点打动,但现在尹昭情认为仅仅这一点,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现在的关系了。   换句话说,就算把手语练得炉火纯青,也无法让尹昭情认可这是等价交换。   他在这方面用的时间和精力已经远远不如魏英喆给他的多。   高达虽然也会手语,但他在公司干着各种杂活,每天专车接送负责饮食起居,这些叠加在一起换的是二十万的月薪。   而自己会手语,跟魏英喆做了paotner,魏英喆答应帮他处理工作上遇到的麻烦,这已然仁至义尽,何必弄成现在这样鲜血淋漓。   ——这一刀的恩情尹昭情不知道怎么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只有他尹昭情有血肉有父母,魏英喆也有。魏家的人也会心疼,爷爷没有在病房朝自己发难,已经是尹昭情意料之外,他原以为自己要挨一顿骂的。   想到此尹昭情心都在滴血,他欠的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这当中的不平等。   而他发现,一向喜欢游离在亲密关系之外的自己,竟然会思考,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   这对尹昭情来说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一旦开始思考,就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于是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抬眸看着魏英喆,单手撑着下巴,笑问:“‘以我们的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啊,叔叔。”   他试探道:“不就是协议情人各取所需嘛,你别以为我是乡下长大的就不懂这些。”   魏英喆垂头,自己盛了一碗饭,但其实胃口全无,只有提心吊胆。   他知道对尹昭情来说,现阶段的重心是事业大于一切,情情爱爱对他来说并非必需品,更甚至,听了情天娃娃气象电台以后,他发现尹昭情会主动远离那些跟他表明心意的人,因为他不想处理这些麻烦的红线,只想打拼事业挣大钱。   电台粉丝们说,主持人历尽千帆,爱情在他的人生里早就过了最佳赏味期。   于是魏英喆夹了一口大米饭,塞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重新塞到嘴边,几次三番,他叹了口气,迎着尹昭情目光说:“不是的。”   魏英喆:“不是协议情人各取所需。”   魏英喆:“是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要给你出气的关系╥﹏╥。”   尹昭情“嗯”了声,轻描淡写说了句:“原来是这样。”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低头夹菜,夹着夹着开始抢菜,饭桌上只有进食的交锋没有言语的探究。   尹昭情咬死了嘴唇,过程中悄悄闭了闭眼睛,如若魏英喆抬头就能看见,他锁骨到耳根的一大片肌肤全都红了,跟烧开似的,披着一层橘红晚霞。   拜托!   他要晕船了。   ————   —— 第45章 45   -   魏英喆手臂上的伤口缝合后还需要护理,医生已经交代过各项事宜,尹昭情自然而然承包了护理工作。   拿回来的药里有口服抗生素,消毒的碘伏,还有止痛药。   小红豆虽然厨艺不精,但医用常识倒是滚瓜烂熟,它抓住魏英喆手臂给他蘸上碘伏消毒,黑线缝合处血肉仍有些模糊,依稀能看见这是个很深的刀口。   尹水也缝了针,他是后脑勺被尹昭情给砸了个血窟窿,虽说尹昭情清瘦,可力气不小,那几下砸得也是下了狠劲,尹家的人这几天没什么动静,不敢兴风作浪了,畏畏缩缩躺平任嘲。   自知理亏是一方面,尹水一刀捅了魏英喆,让魏老爷子大发雷霆是另一方面。   魏建胜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一共就两个儿子,魏英喆还是老来得的子,他宠爱有加到有些偏心。   因为尘立雪怀魏英喆时,老爷子年纪有些大,后来魏英喆年少失聪,老爷子心怀愧疚,总觉得是基因遗传下来的隐性病。   独生子女忌讳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高压和期待,非独忌讳父母的偏心,连魏家也不能免俗这种情况。   不过作为大哥的魏宏早就成家立业,重心都在自己的家庭里,所以不在意老爷子这点偏心。   更何况魏宏是个妻管严,平时想方设法疼老婆都来不及,还要抽时间教育他远在海外留学的魔王儿子,更没空管老爷子作了什么威。   听说这事后,魏宏打了个电话过来。他最近在忙老魏氏建工在海外的ET产业园的事,这是个京沪战略合作项目,高新科技相关,目的在于开发海外市场。   “你手臂我看看。”魏宏开着视频,坐在书房里,鬓角有两抹白发,年过半百饱经风霜,眉宇里自带威严,他皱眉说,“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小红豆正给魏英喆涂碘伏,闻言哼了声:“大叔,老鹰双吉堡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什么红颜?”魏宏一听这个来了劲,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他谈恋爱了?我以为他四十岁就要看破红尘出家去了呢。”   “怎么还起了个老鹰双吉堡这样年轻十岁的名字。”   “叔叔,我给你烧了热水,把止痛药也吃了吧。”尹昭情从厨房出来,没看见魏英喆在打视频。   “什么声音?”魏宏耳朵灵,听出叽里咕噜的动静,马上问。   魏英喆没让尹昭情直接出镜,他转了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说:“没什么。”   尹昭情的衣服尾巴在镜头内一闪而过,不仔细看以为是什么抹布或重影,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手里是医院开的止痛药,两个胶囊状,餐后半小时服用。   “在开会?”尹昭情做口型问。   魏英喆摇头,小红豆解释:“是魏宏先生啦!用户的大哥。”   尹昭情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拍了一下魏英喆的手背,从对方手里拿过折叠屏手机,抽走时顺势用手指在魏英喆的掌心里挠了一下,意思是“我来”,然后自己对着屏幕笑着喊:“伯伯好。”   魏宏讶异:“昭情怎么在?”   “我陪小叔出的院,他是帮我挡的刀,担心他这几天生活不方便,我就过来照看照看。”尹昭情应付长辈总能对答如流。   魏宏说:“辛苦你了昭情,让他谨遵医嘱用药,近期别碰水,工作也缓一缓。他这人有个毛病,心情不好了工作,心情好了加倍工作,但现在他手都这样了,不合适。你让他放下合同立地成佛。”   “好的,没问题。”尹昭情道,“水能载舟亦能煮粥,我不会让小叔在养伤期间染上工作的。”   他这一说,电话两头的人都笑了,连小红豆都露出敬佩的眼神,仿佛找到了胡说八道的知己。   简单询问过伤势后,魏宏关心了几句挂断,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这回来电人ID叫粉面帅蛋。   尹昭情算了算,M国现在时间是早晨,对面估计在去上课的路上,一听到消息就打了过来。   “你接吧叔叔。”尹昭情这回把手机放了回去,“我给你泡一下口服液。”   魏英喆点了通过,忍不住多看了尹昭情一眼。   茶几边上的人五指修长,专心致志给他拆了口服液的包装,往茶杯里倒了颗粒,用开水兑入,拿勺子搅拌均匀。   白色雾气蒸腾而上,尹昭情的脸在朦胧里格外温和,长发垂在他耳侧,挡住了大半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叔侄两个在打电话,尹昭情就在旁边边玩手机边泡药。   魏宏儿子魏声洋在M国留学,路希平也在M国留学,又因为魏路两家是世交,故而两人读的还是一个学校。   这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住的一个胡同,家里四合院挨着边,串门只需要翻个墙,关系好时如胶似漆,不好时世界大战,尹昭情略有耳闻,每每在饭桌上听姥姥谈,都在心里直笑。   恰好这会儿魏声洋就在路希平公寓里,叔侄三人打着电话,聊及尹昭情的情况,魏英喆想把手机转过来,也跟刚刚一样,让对面两人亲眼瞧瞧,岂料尹昭情却拦了一下,手语制止,无声道:“诶,别。”   魏英喆闲聊几句后挂断,把手机放在一旁,问:“他和希平在一块,怎么不让他们看看?”   尹昭情听到这问题,一时间愣了。   他总觉得自己住在香榧华府,和魏宏打个视频报平安,那没什么。因为魏宏伯伯跟他们都不是一代人,看不出来其中猫腻,但魏声洋和路希平就不一样了。   年纪相仿又常年网上冲浪,尹昭情潜意识觉得,但凡让两人看见他和魏英喆共处一室的状况,就会穿帮。   ——很容易被看出来,他和魏英喆关系并不纯洁。   那到时候估计要闹到祖宗祠堂前,几家齐地震。   光是想想就有够糟糕,本来炮友就是你知我知最好,于是尹昭情含含糊糊地推阻:“不让就是不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千万别和你侄子说我在你家过夜。”   “嗯,不会说的。”魏英喆心想自己果然拿不出手,黯然失色。   “........”不是吧,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尹昭情直接上手,把他嘴角往上扬,凶神恶煞道:“你笑一个,然后该吃药了。”   小红豆已经将碘伏收好,尹昭情把杯子往他手边一推,见魏英喆喝了口服液,又给他往水里丢了两片止痛的泡腾片。   这款止痛药在接触到水时和开游艇般,气泡在溶液中升起,泡腾片一边溶解一边在滋滋作响,水面上出现波纹。   尹昭情觉得好玩,拿出手机拍了个短视频,发给欧包让他剪到vlog里后,发完他随口问旁边人:“叔叔,这个为什么会这样?”   魏英喆口腔里还是口服液的苦味,他平静地裹了口热水咽下那股干涩,看了一眼,原本想说浮熔游响红,但又怀疑台省会不会教材不同,导致尹昭情听不懂,于是改口:“它在找哪里痛。”   “...............”尹昭情反应过来后笑出了声,倒在沙发上笑了好一会儿,还是小红豆把他扶起来才堪堪止住。   止痛药也吃过后,尹昭情催魏英喆去睡觉。   实则是他自己困了,没多久就跑回主卧,呈大字趴在床上,闷着闭了会儿眼睛,就认命地卷起被子,钻进被窝。   他这两天拍摄很辛苦,魏英喆进来时,看见床上的人已经呼吸平稳,睡容安静。   “情情——”小红豆想去房间找他玩。   在门口时,被魏英喆拦了一下:“嘘。”   “睡觉了,别吵他。”魏英喆把小红豆拎走。   小红豆“喔”了声,半晌后它自己在app界面一个叫机器人日记的板块里更新的内容。   [好幸福内!情情来家里以后用户和我都很高兴。或许这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平淡但是温馨的家庭生活吧,我和没有情情的人无话可说(*^▽^*)——豆留]   魏英喆领着小红豆去了书房,小红豆在旁边给他沏茶,他打开电脑,处理了下邮件。   这几天网上全是红稿,很多营销号公众号转发了魏域机器人在马拉松的视频,连某报官号也发布了相关内容,但马拉松上持刀伤人事件只有一则警方通告,少有现场照片流传出。   市场部主管给了销售方案,经过部门讨论,部门员工一致认为这款机器人发售后可以找模特来代言宣传。   类似之前某大品牌国产手机在国内机场、商场和海外宣发的新款手机找了模特拍摄广告,魏域近几年风头正好,可以效仿。   魏英喆看了看他们给的方案,汇报直接线上进行,以视频的形式,市场部主管负责宣讲和演示,看完后魏英喆回了这封邮件,让市场部办casting,筛选合适的模特签约。   这种casting一定会邀请时尚界大牌公司,比如凯瑟琳所在的璀璨时尚,那么风尚自然也在考虑之内。   单手打字着实不便,回完几封魏英喆没耐心了,小红豆又一直在旁边警报,他只好关了电脑,去客厅看电视。   “你在干什么呀?”小红豆问。   魏英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问:“听电台。你要听么?”   “谁的电台?”小红豆灯泡眼闪了闪,满脸期待。   魏英喆果然没有辜负它的期待:“你的情情的。”   “我听我听!”小红豆马上盘腿坐在地上,“我要听,你快放吧!”   魏英喆看它一眼,调大了音量。   账号唯一关注的播客栏目就是FM107.1频道,名字叫情天娃娃气象电台,魏英喆点进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简介。   ——该节目的主持人叫小情,听众朋友们习惯称呼他为小情老大。   ——主持人以其独特嗓音和幽默风格经营了该频道三年之久,本频道为台南最受欢迎的深夜情感节目,栏目收录了从第一期到最后一期的全部内容,包括听众连线、故事汇、主持人自制特别篇等多种主题。   魏英喆已经听了好几期,虽然还没听到付费内容,但他已经花钱买了所有的付费栏目。   尹昭情的电台数据很漂亮,最新一期破了一百万,评论数10万+,甚至还在增长,下面有很多粉丝的真诚留言,   魏英喆点进了一个叫自制物的专辑。   “之前有听众朋友问我,怎样做到保持乐观。这个问题换做几年前,我可能回答不了你,但是现在的我可以。”   “我妈妈是盲人,她的工作就是每天起早贪黑去摆摊啦,一个月可能才挣刚好够养家糊口的钱。我们家在我小时候真的很穷,每天都要算着过,我爸只有一只手臂,工地也不收他,他就帮人家通水管,修空调外机等等,干零零碎碎的活,运气不好半个月都挣不到钱。”   “我妈每天很早就出门摆摊,她看不见,但她记得每一条路、每一个熟客的声音。我爸用一只手干活,比别人慢很多,但他从来不需要人帮忙,因为做得慢他就比市场价少收一半的钱,这样客人才会选他。”   “他们都很努力地活着。所以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也要很努力才行。”   “但人不会一直那么坚强。”   “我上中学的时候,开始有人说我穿着很土。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被同年级男生针对,他们说我长得像个小白脸,专门搭讪女生,谁给我送了情书会被他们翻出去贴在教学楼的墙上。我的校园生活急转直下,比如鞋柜里开始被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者书包被翻得很乱。”   “那个时候我很不好,于是我在手腕上改了几刀。有一天晚上我在睡觉,我妈妈进来帮我盖被子,忽然摸了摸我的手臂,当时她以为我没醒,但其实我很快就惊醒了,她摸到伤疤时我忍着没有喊出来,但好痛哦,痛得我龇牙咧嘴的,缓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去客厅。”   “一到客厅我就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好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地上。”   “如果你问当时的我,我肯定要逞强说,我才没哭。但你问的是现在的我,那我会告诉你,当时我超级心痛。”   “我忽然有点醒了过来,我在想,我不可以对这个世界失望,我不能对那些爱我的人不负责。讨厌我的人不会因为我难过就心软,他们甚至不会注意到,但真正关心我的人会因为我一点点的不好就伤心很久。”   “于是我开始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比如好好读书,比如让自己离开糟糕的环境。”   “我以面试第一的成绩考入播音系,以满绩和全奖的简历进入广播大楼,以深夜电台蝉联多届最受欢迎的主持人,所以如果你现在也处在一个让你很难受的阶段——”   “我不会跟你说马上就会好,那不现实,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时间会把人带去更远的地方,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有能力选择环境,选择人,选择生活方式的时候,你会发现世界远比入目所及的宽阔,那些曾经困住你的东西瞬间没那么重要了。”   “有什么困难就来和我聊天好吗?我和电台的听众会一起帮你出谋划策,我们会听到你的声音。”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想成为情感类节目的主持人呢?]   “大概是我来到这里之前吧。”   有个人站在一片没有时间的地方问我,我可以替你删去一种东西,是遗憾还是期待,你要选哪一个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太久了,久到那个人都轻轻叹气,我说,那就删掉“期待”吧   比起一直觊觎未来的东西,我更想好好握住过去   于是那个人开始分配,祂对我说,声音、温度、色彩、触感,这些我都会给你,不多不少   刚刚好够你活一生   给你两只耳朵,这样能听到批评也能听到赞美   给你两条腿,这样走路的时候才能平稳,适合奔跑和跳跃   给你两只眼睛,这样看世界时不会非黑即白   那么嘴巴呢?嘴巴也给你两个吧,这样能尽情品尝美食   我打断了祂,说嘴巴请只给我一个吧   为什么?为什么呢?   我说你已经给了我两倍的感受,那么我只需要一半的表达   我需要让言语更珍贵一些   我不想说两面话   我要只能够和一个人亲吻   好吧,好吧。那个人拿起一小团温热的东西,问我   这是心脏,你要几个呢?   我说一个吧,一个就够了   那人看着我,说   但我可以给你两个,甚至更多   这样你就不容易死亡   这可是最重要的东西哦,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摇摇头,说一个吧,一个就够了   那人问我   那你是要它震耳欲聋,还是要它平时悄无声息?   我想了想,说,悄无声息吧   我不想随时担心死亡   我想更自在一些   听不到就不会杞人忧天   那人笑了,没有再劝,只是很慢地把那颗心放进我的胸口   可是这样你的右胸腔就空置了哦?   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觉得失落吗?   我说不会的   一定会有人来拥抱我,填补它的空缺   一定会有人用心脏来震动我的心脏   到那时候,我两只耳朵听到的都是心跳   我两只眼睛看到的都是彩虹   祂终于停下手,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祂问,那么眼泪呢?你需要吗?   很多拥有它的人会变得软弱   你觉得呢?你需要吗?   我想了很久,还是说,给我吧   为什么呢?祂不解   因为比起冷漠,我更想做一个善良的人   因为比起强大,我更想做一个温柔的人   ——“这就是我的回答。”尹昭情笑着说。   “那么这期节目就到这里啦,如果你也喜欢听故事,请关注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明天的同一时间,我们不见不散。”   最后三分钟时间,尹昭情播放了一首英文歌来收尾,电台进入尾声,主持人的声音仿佛还余音绕梁,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小红豆悄悄地仰头,看向坐在电视机灯光中的男人,魏英喆拿着遥控器,将这期节目的进度条拉到开头,重新听了一遍。   客厅没有别的灯光,他背影陷入黑暗中,明暗交织里他面部轮廓更加硬朗,一双浓黑眼睛里情绪深不可测。   看清魏英喆的表情,小红豆没说话,对着手指,自己蹑手蹑脚地回了充电桩。   用户正在深入了解情情的宇宙,小红豆记录下这则心得。   ————   —— 第46章 46   -   尹昭情是被八点的闹钟叫醒的,他在洗手间洗漱时,大门刚好被人打开,魏英喆晨跑回来。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尹昭情刷着牙,嘴巴上还有一圈的白泡沫,只从里面探出来半个脑袋。   魏英喆穿着运动服,站在客厅里,用毛巾在擦脸。   确认不是什么陌生人闯入,尹昭情就缩回了脑袋,继续刷牙。   他又在玩那个漱口杯,杯面的番茄印花都被他薅秃了一层,掉漆了。   魏英喆叫公寓管家送来了早餐,香榧华府的会员卡能免费使用小区内的健身房、咖啡馆等等,需要早餐也可以小程序点单,会有人送到门口。   见尹昭情对镜子露出整齐如编贝的牙,还笑了笑,魏英喆走过来,问他:“那是小番茄送你的吗?”   尹昭情愣了一愣,低头看漱口杯,“这个吗?”   “嗯。”   “是的。”尹昭情这回没有隐瞒,大方地举起杯子贴着自己的脸颊,朝魏英喆比了个耶,“可爱吧?”   小番茄是尹昭情电台的第一位连线听众,尹昭情帮他解决过校园霸凌事件,还鼓励他写信给喜欢的女生解释误会,于是小番茄成了尹昭情忠实的拥趸。   这就是尹昭情口中的“很重要的人”,这就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礼物”,魏英喆听完电台前几期节目后得知真相,一时间啼笑皆非。   他惊觉自己变得越发幼稚,连这点小事都曾耿耿于怀,甚至误以为对方是尹昭情的前任之一。   但他不知悔改。   他认为这种防微杜渐很有必要,因为尹昭情本来就很受欢迎,他草木皆兵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确认这个漱口杯不属于敌人的产物,魏英喆再看它时,觉得它变得顺眼了很多。   尹昭情放下杯子出去吃早餐,魏英喆甚至把那杯子又洗了一遍,挂上了置物架,跟养什么盆栽一样精心照料。   “今天什么安排?”魏英喆作为伤残人士,深居简出,气定神闲。   “工作,一整天的工作。”尹昭情作为爆红的男模,长吁短叹,泡了植物酸奶和无糖燕麦替换牛奶,一脸的不愿,“今天摄影棚被我一个人承包了。”   他也不过是刚起床时犯懒,等会儿彻底清醒又干劲十足,毕竟他很热爱拍摄。   尹昭情收到卡姐和欧包给他发的近期安排,档期几乎全满,差点连周末都丧失自由,一想到此他就食之无味:“叔叔,要不你养我吧。我不想努力了。”   “?”魏英喆听得很认真,“可以。”   尹昭情想了想:“我要住在香榧华府,但房产证写的不是我的名字,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要不然小叔你送我这套房子吧!市中心什么都方便,小区设施也齐全,住在这的邻居也都不简单,我闲着没事还可以和人结交一下。”   “可以。”魏英喆对房子向来没感情,他只对人有感情,故而求之不得。   尹昭情:“那我还要一台车,我现在出行太不方便了。我看他们开超跑好帅好炫酷,我也想开,但是我养不起,光是保养费和使用成本一年都要十来万。”   “立刻要还是不着急?立刻要就让高达去给你办,明天你下楼就能在车库看见。不着急就等我伤好了陪你去店里挑。”魏英喆在经济方面毫无压力,反而生怕亏待了尹昭情。   尹昭情心说这些居然都难不倒你。   他想了想,越发刁钻:“那要不然我们改天找个时间领个证吧。”   “?!——”魏英喆略有些狼狈地擦拭喷出来的茶水,他震撼看向餐桌上的人,“小乖,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尹昭情凉凉道,脸上毫无波澜,就那么直接地回望他,目光看不出喜怒。   魏英喆后背一下出了汗,他顿了好一会儿说:“看来不是。”   尹昭情旁若无人地嚼着燕麦,“我说大话而已,叔叔当真了?”   魏英喆隐忍道:“不会当真,我知道你在节目和听众连线时也会开玩笑。”   “那叔叔你亲我的时候什么感觉?”尹昭情问。   魏英喆就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人绊了一跤,这是尹昭情第一次问他这个话题,潜意识里,魏英喆认为这就像一场重要的考核,关乎到人生之后的走向,他无法轻易回答,干脆反问:“你呢?你什么感觉?”   尹昭情还真被他问住了。   原意他无非要试探试探口风,来佐证一下自己的猜测,但攻防交换后,尹昭情仿佛平地一个趔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是paotner应该回答的问题吗...?   搞什么!   难道魏英喆不应该看在他年纪更小的份上,让一让他么?怎么还真的反问上了。   尹昭情安静良久,酸奶都喝完了,察觉那道打在自己侧脸上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他才硬着头皮,憋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书上说只有互相喜欢,接吻才有快-感。”   “什么书?”魏英喆问。   “脸书。”尹昭情说。   “........”魏英喆决定研究,“我找时间翻墙去看看。”   尹昭情一下笑了,气氛从紧绷滑档到轻松,两人对话也少了些许硝烟味。   魏英喆观察了好一会儿,喉结往上抬,又往下滑,最后还是破功,瞧着尹昭情脸色,斟酌措辞:“我觉得很好吃。”   “什么很好吃?”尹昭情以为话题已经揭过去一页。   “你的嘴唇。”魏英喆说。   “......?!”   这回轮到尹昭情说不出来话。   他慢慢瞪大眼睛,手指抓紧了桌沿,假装在收拾残渣碗筷,语气尽量平淡,态度尽量司空见惯,“哦,意思是你很满意?”   “好吧。”尹昭情大发慈悲道,“其实我也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很甜很解渴。”   气氛陡然又有些焦灼。   话题已经进行到这里,然后呢?   他们似乎都能感觉到,倘若再深入交流哪怕一句话,这其中遮遮掩掩的某些东西就将被公之于众。   于是有人悬崖勒马,有人踌躇不前,导致客厅氛围陷入诡异的死静,倘若有人这时候到访,大概会以为自己进了太平间。   尹昭情尽量不发出动静,拿起手机随便刷了刷页面,距离他出门还有一段时间,魏英喆则坐在后面沙发上不知道干什么,但尹昭情总觉得如芒在背。   那双浓黑眼睛一定在悄悄打量自己。   一时间尹昭情挺直后背,牙尖咬了咬嘴唇。   好在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充电处传来:“早上好!小红豆开机啦。”   “情情——”半人高的豆丁奔跑到他腿边,抱住他手臂,用脑袋蹭来蹭去,“我昨天写了日记你要不要看?”   “在app上查看哦!”小红豆一直给他冒爱心,“你要穿的衣服我给你晒好了,现在去换吗?”   作为私人管家,小红豆统领全家家务。尹昭情每天可以挑选次日穿搭,小红豆洗好晾干,第二天就会叠放得整整齐齐,将衣物摆在他床边。   于是尹昭情站起身,跟小红豆去了卧室。   换好衣服,简单护肤,再涂抹了防晒,又稍微抓一抓发型,已经半小时过去,尹昭情站在全身镜前看着自己,满意地俯身,在小红豆额头上落一个吻。   “辛苦了宝宝。”尹昭情随手拿了个墨镜,别在脑门,夹住碎发刘海。   小红豆开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已经为情情联系了高达,高特助很快就要到楼下了,他会送你去公司。”   尹昭情笑了声,应了句好,他翻出运动手表,查看了下魏域的机器人app,里面果然多了几条日记。   昨天记录的是用户在收听FM107.1电台。   尹昭情快速浏览了文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被肯定吧?   所以他心情晴朗,闹钟响起时,尹昭情在玄关换鞋,将要拉开门走出去的那个瞬间,他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留恋。   ——他有点儿舍不得离开香榧华府。   以前尹昭情只有在台南的小家时,才会有这种感觉。那会儿他处在中学时代,每每要去学校面对冷眼,他都不想离开家。   但这次不同,这种不想离开更倾向于主动,而非被动。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来势汹汹,甚至让尹昭情有些不适应。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否认,身体却比脑子诚实一些,他的手握在门把上,一直没拧下去。   “怎么了?”低沉的嗓音在脑后响起,魏英喆过来检查了下,“锁卡住了?”   尹昭情回过神,“噢,不是。”   “那?”魏英喆低头看他。   某种刚刚破土的东西虽然还很浅很轻,一碰就会如同地鼠般缩回去,但尹昭情仍有探知欲,像无意间闯进一块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忍不住地想挖掘边界在哪里。   他隐约兴奋起来,好像理解了大圣大闹天宫、偷吃蟠桃的放肆与激情。   于是尹昭情缓缓靠在了门框上,他笑着,眼睫一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两下。   这有节奏感的触弹点燃了烟花引线,魏英喆视线循着他指尖看去,盯着两片薄而嫩的嘴唇,一霎读懂含义,于是低头,封住了唇间缝隙。   尹昭情的气息被身前的人打乱,独属于清晨的轻盈与凉爽转为了温热,体表每一个毛孔都随之舒张开,伴随这个缱绻而缠绵的吻,无形的甜意逐渐融化在血液中,给大脑提供化学物质。   魏英喆撤开,不用他过多言语,默契地落下第二个吻。   四片唇瓣相接,轻轻地、持续地供给着难以言说的悸动和眩晕,尹昭情的眼神有些迷离,瞳孔涣散,他微微抬起下巴,探-舌舔了一下对方的嘴唇。   “那我走了叔叔,上班呢。”尹昭情反手拉开门,一个侧身就钻了出去,化身脱手的无骨鱼,狡猾又无辜,只要他使出微笑,别人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魏英喆目送那清瘦动人的身影乘电梯消失,良久才扭头身体,关上门入屋。   小红豆瞥见不正常的热成像图朝自己移动过来,出言:“哎哟喂,这是怎么啦?”   魏英喆心浮气躁,扯了扯衣领,摁了个按钮,让小红豆去放水,他要用冷水擦身体。   “你右手臂不能碰水哦。”小红豆道,“这是情情特地交代我的,我要看管好你。”   “行,我有分寸。”魏英喆说。   小红豆于是去给他放水。   -   尹昭情在摄影棚拍了一整天,中间睡了半小时午觉,还是直接躺在风尚休息室睡的,衣服一盖就昏了过去。   他拍到傍晚收工,手机里多了条验证信息,是文森特医生来加他好友。   尹昭情点了通过:不好意思,我刚刚看到信息   文森特很快回复了他:没关系尹先生。之后我会问你一些魏总相关的情况,还请你理解   尹昭情:好的,没问题   过了会儿,尹昭情犹豫道:对了,文森特医生,你有认识的朋友,或者比较熟的人,是学心理的吗?   文森特很快给他推了个名片。   对方也在京市,并且今晚就有空,尹昭情干脆直接找到了医院去挂号,进入了心理咨询室。   桌上放着名片,写着“海娜”。文森特推名片时说,海娜是他学姐,之前一直在海外工作,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她咨询。   尹昭情其实也是一时冲动,真的联系上海娜,他就隐隐有些后悔,只是因为已经预约了对方的时间,不好放鸽子,最终才哭丧着脸来了。   “我有一个朋友...”尹昭情选择了懂人自懂的开场白。   海娜微笑着看着他:“好的,你继续说,我听着。”   只要是有职业操守的医生都不会透露病人的隐私,所以尹昭情相信即使今天自己在这把二十多年的所有罪责都罗列出来,走出咨询室也还是一条好汉。   他也相信,海娜和文森特都不会出卖自己。   所以他干脆不斟酌了,抿唇清了清嗓子后,把这段时间和魏英喆之间发生的事儿全抖了出来,当然中间舍去了很多细节,只讲重点。   他的话就像开闸的洪水,虽表情冷酷,语气正经,但内容实在有失风度,听得海娜连连捂嘴震惊。   “总之...我这个朋友和他的友人A发生了一系列不正当行为。”尹昭情尽量摆出最冷淡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道听途说的八卦,“但他发现一贯没什么需求的自己竟然破戒了好多次。而且....”   “而且?”海娜问。   “而且我朋友并不排斥,反而还很舒服,有时候甚至控制不住,根本拒绝不了对方。这怎么办?我朋友是不是被诅咒了,或者身上挂了什么东西?是阿飘吗?还是被下降头了?中巫术了?身怀蛊毒了?”尹昭情连珠炮似的,眼底是求知的渴望,还有无措和真诚,看得出他的确困惑不已。   海娜听到最后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很温柔,或许也是因为心理医生自带亲和力。   “冷静一点,亲爱的。”海娜转着手里的笔,她透过镜片,看着尹昭情,笑,“我之前在海外搞咨询,来我这寻求心理治疗的要么是兄妹乱伦的,精神失常的,常年嗑药的,要么是被黑邦追杀的,在暗网悬赏令上挂着人头的,13岁就开始卖身的。”   尹昭情头一回遇见比自己还要经验丰富的前辈,表情怔住,海娜则继续,用笔帽扣了扣桌面笑:“果然相由心生。你长得这么漂亮,所以连问的问题都这么...”   她思考了措辞,“纯真?”   “所以我...不对,我朋友是病了吗?”尹昭情以前也被电台台长拉去做过心理咨询,因为有过前车之鉴,他这次才想将心魔扼杀在摇篮中,“需不需要治疗?”   海娜调试了一下灯光,从冷白切换成橘黄。她笑着撑着下巴,摇头:“当然不需要。这不是生病,亲爱的。”   “别的你或许暂时还无法找到答案,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友人A和你完全是最佳拍档。你们在肉-体上有着近乎完美的契合度,且对彼此都极具吸引力。”   “这叫生理性喜欢。”海娜嘴角勾起,宽慰他道,“放轻松点,你就暂且把这当做一场游戏。人对理想型的认知也不是一下就完整的,总要慢慢摸索,既然你们都是成年人,又都单身,那就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有什么不好?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生理性什么?   尹昭情僵住了。   ————   —— 第47章 47   -   尹昭情与海娜一见如故。   得知他曾经主持过深夜的情感类节目,海娜表示佩服:“我们都说晚上十二点之前没睡觉就会自动进入emo时间,你办电台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再和我聊一些。”海娜说,“我一个小时的咨询费用是三千块,你不觉得应该要合理利用一下吗?”   尹昭情为自己的钱包哀默了几秒,稍后便说了更多的细节。   从前有一句话,他的听众们反复地问过他,他会根据具体情况给出回答,然而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当这件事发生在尹昭情自己身上后,他也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琢磨不透了。   于是他也寻求更权威的专家的帮助:“你觉得呢?”   海娜微笑:“你说你们是炮友,但你对他“只着迷于你的身体”这个前提产生了怀疑,对吧?”   尹昭情点了点头。   海娜:“那如果他的感情是认真的,超越了所谓的生理性的喜欢,你是会厌恶,会害怕,还是会觉得开心?”   尹昭情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   “应该不会厌恶,更不至于害怕。”尹昭情只能答到这个程度。   海娜憋笑,露出一副“你看,其实你知道答案”的神情。   尽管尹昭情早有预料,但听到真实回答,心脏还是颤了颤。   果然吧...   叔叔喜欢我。尹昭情心说。   海娜道:“在心理学上,我们定义‘喜欢’其实很复杂。首先是注意力被牵引,其次是情绪会被放大,并产生强烈的、想要靠近某个人的冲动。具体表现为,会主动找话题、找理由接近,在意对方的看法,记住对方的喜好,不自觉的‘偏爱’,以及,强烈的占有欲。”   海娜语气干练而平静,几乎是精准概括了魏英喆近来和他的相处,种种表现全都吻合,就算原本就有诸多巧合,也不至于能条条命中。   “所以我认为,这位友人A对你早就不是生理性喜欢了,或者说,早已超出了生理性的范畴。”海娜说,“对成年人来说,时间与金钱最稀缺,最珍贵。你要房子,他说给,你要车,他说买,你说想看电影,他愿意陪。你提的每一个要求对方都答应,这些身外之物也就算了。”   “——那这个呢?”海娜撩开自己的衣袖,指了指手臂的位置,“如果只是床伴关系,这位友人A怎么可能会在危险发生得第一时间,本能地替你承受伤害。”   海娜说话十分轻柔,语速也适中,说完以后,她就静静地看着桌前这位来咨询的年轻男人。   橘黄灯光笼罩在尹昭情的身上,他肩线笔直,尽管衣服比较oversiz,但也能看出单薄衣料下他三七分的良好比例,以及优越精致的身体线条。   浅色的瞳仁里有迷茫也有局促,睫毛的阴翳落在泪痣上,给他平添几分懵懂与无措,但气质干净纯粹,桃花眼带着微醺般的潮湿朦胧,像鲜花初绽,完全是少年人第一次接触到“恋爱”时会露出的神情。   而且海娜再细细一观察,就发现,尹昭情的耳朵尖红了。   看得出他体温过高,导致如坐针毡,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知道了,谢谢您。”尹昭情起身时鞠躬,和她道谢。   走出咨询室,尹昭情靠在转角的墙壁处,一滑溜地蹲了下来,单手捂住眼睛,扶额缓了好久。   就这么一阵的功夫,尹昭情顺着咨询师的话语,联想到了那天晚上,魏英喆分开他腘窝的场景。   虽然小叔听力方面有些许障碍,但说话还是很熟练的。   比如“要亲一会儿吗?”“就这么尿。”“淋了我一手。”“宝宝....”“累就趴好。”   等等等等.....   尹昭情及时阻止了倒带,但复又陷入了水深火热。   好半天,尹昭情才有力气站起来。他躲在无人的走廊尽头,手打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街景和高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气球,吹大后,再放气。   深呼吸几个来回,尹昭情懒洋洋地用舌尖一抵上牙膛,忽然对着夜空笑了。   不仅性很美妙,暧昧也十分诱人。   -   尹昭情接到白锦电话时正在摄影棚里拍海报广告。   “这周五你有空吗?”师姐在电话那头问他,“周五茗竹大剧院要办周年庆,你来玩玩吧。荷园师妹们一天到晚围着我转,问我你怎么不回来了啊,最近在干什么啊,你这人也真是,工作再忙也偶尔来刷个脸啊!”   “师姐想我了?”尹昭情笑着问她。   “胡扯。”白锦说,“我哪有这么闲,你爱去哪去哪,我才不关心!”   尹昭情知道白锦总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看了看时间,“可以的,周五我去。话说周年庆是...做什么的?”   “会有很多昆曲爱好者来交流,剧院上演过的所有昆曲会轮播一遍,同时请昆曲演员来扮相,给观众复现各大曲目的角色,还能近距离互动,哎呀总之你可以理解为戏曲圈迪士尼吧。之后就是拍个大合照宣传,然后自由活动,门口还会有临时市集,卖联名周边或者相关饰品。”   尹昭情觉着听上去不错,他应下,回香榧华府跟魏英喆说了这事。   结果魏英喆说他也想去。   “你也想去?!”尹昭情一个翻身坐起,看着沙发旁的人,“你去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魏英喆说,“我也是昆曲爱好者。”   “......”尹昭情想了想,也罢,那就一块好了。   “但你这手...”尹昭情将尹水来找自己的事瞒得严严实实,荷园那边压根不知道马拉松上发生过什么,“你要怎么跟我姥姥解释?”   魏英喆信手拈来:“打拳时没轻没重,被对手拧脱臼了。”   ...好没说服力。   “那你要编得像一些,千万别让我姥姥察觉不对,到时候她偷偷叫人一查,发现你这手是因为我伤的,刀子还是尹家的人捅的,她一准要急火攻心。”尹昭情忧心道。   “可以。”魏英喆沉思,“我编完整些,什么时间练的拳,对手是谁,怎么被放倒的。”   “那对手是谁?”尹昭情随机提问。   魏英喆:“小红豆。”   小红豆:“喂!!!!!”   它叉腰,怒目圆睁:“豆不想被姥姥讨厌!”   尹昭情靠在沙发上笑了半天,他最后叮嘱魏英喆,到时候万一人很多,千万别挤,否则又磕碰到伤口。   周五临出门前尹昭情特地翻箱倒柜,在衣柜前精挑细选要穿什么。   茗竹大剧院在市区,占地面积很大,依山傍水,两年前花大价钱做了人造湖,请了著名的园艺师来设计景观,网上相关照片很多,尹昭情随便看了几张,看出这地方很受政府重视,真金白银地往里头砸,光是装修翻新都半年就来一次,且场地一直在扩建。   非遗作为近几年热点,是媒体宣传的重点,本次周年庆活动预热许久,登记在册说会到访的自媒体博主来了十几个,都是做古文化相关的。   尹昭情想着,这么重要的场合,既是面对亲眷又是面对外宾,他得搭配合适的穿着。   秀场的新品肯定不合适,他选了不容易出错的浅色系外套,搭了条宽松阔腿裤,穿上去像大学生。   但一身的素未免有些简陋,尹昭情挑挑拣拣,又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了一条项链出来。   这项链是金链搭配蓝玛瑙,玛瑙切成四叶草状,挂在尹昭情白皙脖子上,显出一种矜贵感,但又暗藏玄机,多了一分挑逗。   这主要归功于他两侧长而深的锁骨,项链贴在无瑕的雪白肌肤上,抵着喉结下方的中心位置,点缀了空荡裸-露的皮肤,给他抹了一层亮色,哪怕只是匆匆看他一眼,脑中也会留下这份隆重贵气的深蓝色。   他搭配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撇了撇自己的头发,魏英喆刚好走进来。   走进来的瞬间脚步就顿住,灼热的视线停在他身上。   “叔叔,你换好了?”尹昭情听到脚步,回头对上视线。   魏英喆一身常规的西服,没打领带,一只手还吊在腹部,纱布都没拆,袖口挽至手肘。   “你这样不行。”尹昭情职业病犯了,推着魏英喆重新回了主卧,主卧衣柜里装着魏英喆的衣服,“我帮你选一套。”   除了真心认为西服不适合这种场合外,其实也有私心在。   尹昭情终于从一众深黑色高定西装里找到几套休闲服,于是选了个老钱风的灰色针织衫,让魏英喆换上。   这针织衫前面是排扣,也方便魏英喆直接罩上,不用碰到伤口。   这还是尹昭情第一次帮他选衣服,魏英喆差点找不着北,一脸严肃,当着尹昭情的面就脱了西装,裸-着精壮上半身。   尹昭情愣了一下,看见古铜色肌肤在自己面前晃动。   鬼使神差地,一股邪恶的声音在脑海里吟唱。   ——这位友人A对你早就不是生理性喜欢了!   尹昭情脸呲地一下烧红:“你脱衣服干什么?!”   魏英喆看他,不解:“不是要换么?”   “我自己扣扣子太麻烦了。”魏英喆还要得寸进尺,他垂眸,意图很明显地喊了尹昭情一声,“小乖。”   “......”尹昭情只好帮他把衣服穿上,拉好衣尾,确定已经穿戴平整,再给他挽起袖口,又给他一个个地扣好排扣。   从上到下,手指路过了喉结,胸膛,腹肌。   指尖只是轻盈地触碰过几寸皮肤,就能点燃情绪。   尹昭情默不作声地给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头。   身体喷涌出火热的气流,由于距离很近,衣服布料也互相摩挲。   虽说明知对方的举动里多少带了几分引诱,就像雄性动物求偶时需要展翅开屏那样,但尹昭情已经习惯了淫逸的生活,他和魏英喆弄了半小时,才重新收拾,出门。   白锦和师妹云丽早早在剧院门口等候,怕尹昭情找不到路,她俩是特地出来接人的。   结果看见高达开着宾利抵达门口,车上一时间走下来两个人。   尹昭情和魏英喆穿着颜色差不多的衣服,款式不同但风格很统一,一个青春洋溢一个英俊成熟,对视时姿态亲昵,凑在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说完两人均笑了,笑完才一左一右地朝她走来。   白锦拿着手机,眼睛都差点瞪直了。   不是,有没有搞错。   这两人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而且看起来有点般配是怎么回事???   白锦偏头和云丽对望,二人眼底均写着“震惊”两字。   由于白锦自诩已经是个成熟的姐姐了,所以某句台词由虎了吧唧的云丽完成:“我操,高雅啊。”   ————   —— 第48章 48   -   “你俩一起来的?”白锦问他。   尹昭情说:“路上碰到了,叔叔顺路载我一程。”   白锦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瞟了瞟,其他师妹不清楚,但她作为老太太的得意门生,不仅在荷园最有话语权,跟尹昭情也最亲,她凑过来,在尹昭情耳边恶魔低语:“你要不把他收了吧?”   “什么?”尹昭情后脖颈仿佛被叮了一下,瞬间毛骨悚然,瑟瑟发抖地看向他师姐。   “我今儿发现你们两个人还挺搭的。”白锦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以前我还没意识到,现在我忽然发现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了。你单身又性别男喜好男,这不就一个现成的吗?虽然人家是佛子,但我觉得你只要想拿下,就肯定没问题。你看,你俩不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很登对,要是真好上了对大家都好。”   “哪儿好?”尹昭情问。   “对我的眼睛很好。”白锦说。   “......”尹昭情松了口气,心说还好只是开玩笑,不是真的发现了端倪,他往后看了眼,“周年庆开始了吗?”   “差不多了,你们跟我来吧。”白锦半年前刚刚拿了奖,现在在业内是上座率极高的花旦,茗竹大剧院她最熟,一路往里走,其他昆区演员都主动跟她打招呼,有的喊前辈有的喊师姐,可见她地位不低。   师妹云丽也在前面带路,他们这一行四个人往剧院里面走,回头率很高,男帅女美,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魏英喆今天这一身都是尹昭情给搭的,为了统一配色,尹昭情还特意从对方的储物柜里选了块新的表。   魏英喆习惯西装革履,严肃笔挺,很少穿这么休闲日常的衣服,这针织衫罩在他身上以后,排扣一路扣到顶端,但尹昭情仔细一端详,又觉得这太古板,伸手给魏英喆解开了最上面两个扣子。   解完魏英喆觉得不适应,就跟浑身痒似的,他忍了会儿才问尹昭情,要不还是把扣子扣上。   “为什么?”尹昭情欣赏他给魏英喆选的衣服,“这不很好看吗?”   魏英喆:“好像不太符合我的风格。”   尹昭情瞪他:“你是模特还是我是模特?”   魏英喆马上改了口,“你是。”   “那就听我的。”尹昭情说一不二给他完成了这套look,不得不承认,魏英喆的脸和身材都是上乘,裹层树皮估计都能叫帅得有个性,用专业眼光来看待,尹昭情可以给他打满分。   于是一贯精英风严肃派的魏英喆今天帅出了新高度,身上少了些许冷迫和秩序,和本就明艳矜贵的尹昭情站在一起有种佳偶天成的味道。   “诶,两位需要拍照吗?”拿着摄像机的小哥站在楼梯旁,抓住看着像情侣的顾客就拦,到处抢单。   “多少钱啊?”尹昭情问他。   “不贵不贵,二十块一张,三十五两张。”小哥极力推销,“保证出片,我这儿还有茗竹大剧院的专用拍照模板,带logo的。”   尹昭情比较喜欢这些有纪念性意义的东西,于是他侧头,期待地看着魏英喆:“叔叔?”   换做以前魏英喆根本不会为此停留,最多冲对方摇摇头就走了,但今天他朝尹昭情点了点头,“想拍就拍。”   魏英喆扫码付了钱,摄影师带他们到地标建筑前,白锦和云丽在旁边看着,两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尹昭情都生怕她两偷偷骂自己几句。   “来,看镜头。”小哥摆弄摄像机,“诶,两位是认识的吧?要不稍微靠近一点儿?”   小哥语调带着揶揄,“二位站这么远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仇呢。”   尹昭情笑了。   原本他单独和魏英喆站在摄影地点,周围围了一圈凑热闹的、参观的、以及拿他们当约拍参考的人民群众,导致他还有些紧张。   结果被摄影师这么一调侃,尹昭情反而大方了起来。   他往魏英喆那走近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看向镜头,露出一个弧度漂亮的笑,卧蚕被勾了出来,呈着阳光。   那条蓝色四叶草的挂坠悬空在他锁骨前,下方是衣领和内里的肌肤,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尝试探究这衣料下方会有怎样的光景。   小哥摁下快门。   照片里,魏英喆身形高大英俊,垂眸看着身边俏皮的尹昭情,嘴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尹昭情看镜头时目光具有贯穿力,瞳仁明亮,看得出他镜头感很好,而他身边的人却没有朝摄影师投去视线,反而全神贯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留在了尹昭情身上。   镜头能捕捉到细微之处,也能定格永恒的瞬间。   商业性街拍必定有其局限性,镜头语言缺乏爱与欣赏,但这张照片呈现出来的效果却让人惊叹,就好像...这真是一对站在阳光下微笑,互相依偎着对方的情侣。   照片洗出来后,摄影师给了他们一人一份。   尹昭情手指捏着相片,跟白锦她们分享。   “我去,拍得挺好的。”云丽惊讶,“我还以为这种街拍纯宰客来的,不好意思是我刻板印象了。”   白锦看着那相片啧啧了好几声。   剧院里传来音乐声,有白锦在,尹昭情直接入座了第一排,跟一众大佬们坐在一块儿,桌上名牌不是写着剧院院长、副院长,就是写着文旅局主任,国有文艺院团负责人等。   魏英喆一路上没说话,低头一直看着照片。   他已经要了这照片的电子版本,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然后眸光一动,手指一划,将其设置成了桌面屏保。   周年庆开始时要剪彩,台柱子、领导、剧院代表性人物都要上台演讲,尹昭情很快就看到他姥姥出现在台上,对着前排媒体微笑鞠躬,穿着的是戏服,手里拿着个话筒。   昆曲爱好者们自发地鼓掌,老太太才刚开口就被热烈的掌声震得鼻子一酸,说话语调都干涩了许多。   她感谢所有投资人,再感谢了下面的领导,又谈起自己的演艺生涯,随后介绍了后面站着的学生们,一一介绍每个人的代表作。   每完成一部分,尹昭情就率先鼓掌叫座:“好!”   由于座位太靠前,一看就是特权阶级,场下的观众们以为他是领导,就傻愣愣地跟着他一起鼓掌。   把掌声给姥姥和师姐妹们带到,尹昭情瞥见有人往台上送花束,一茬一茬地放在角落里堆积成山,他曲起手肘戳了戳魏英喆,“叔叔,咱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有什么地方卖花吗?”   “没看见。”魏英喆问他,“你也要送?”   “当然了。”尹昭情说,“别人都有,我姥姥和师姐妹们也都要有!”   魏英喆于是起身,“你坐在这等我,别乱走。”   “你去哪?”尹昭情回头看他。   魏英喆抬手示意,人已经走出二里地,说话不方便了,尹昭情只好看他渐行渐远,坐在原地挠挠脸。   台上的演讲结束,到了观众们最喜欢的互动环节,抽到号码的可以上去跟自己喜欢的演员要合影,或者要签名,搞得像签售一般,但可以看得出,大家是发自真心地喜欢这些角色,喜欢曲目里的故事,喜欢听水磨行腔。   一波一波的昆曲爱好者围住了白锦她们,尹昭情笑着在下面朝上望,偶尔视线交汇,他就抬手打个招呼。   来找白锦的人很多,都快排到台下了,比她同期的演员多出三倍还不止,看得出她很受欢迎,名气很大。   姥姥身体不好,工作人员上来给她搬了个椅子,让她坐着。   没多久尹昭情就听到有人叫他,一回头,看见魏英喆直接推了个小推车,里面装满了花束,一路推到尹昭情面前。   “怎么这么多?!”尹昭情大跌眼镜,“你买了多少?”   “去送吧。”魏英喆只道,“老太太肯定会很高兴。”   尹昭情伸手握住那推车,想了想,又忽然用手指挠了挠魏英喆的手背。   “叔叔,我们一起吧?”尹昭情小声,说话时和他距离很近,咬耳朵将悄悄话般,“这花是你去买的,我总不好借花献佛。我们一起,姥姥感受的就是双倍的心意。”   他这说法有些古灵精怪,魏英喆笑了,什么都依他,也将手打在推车扶手处,两人一块把满车的花给推上台。   刚好有记者在采访白锦和老太太,这花和人一起出现在镜头里,记者就忍不住调转:“诶?二位先生也是昆曲爱好者吗?”   尹昭情笑:“算吧,不过我主要还是钟老师的孙子。”   “情仔,唉哟快过来,姥姥看看,是不是又瘦了?”钟琴看见他就笑得分外慈祥。   尹昭情跟姥姥在聊天,魏英喆一个人在后面,把车里的花束都拎出来,放在地上,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英喆。”老太太把他叫过去,“你这手臂是怎么了?”   魏英喆按照他和尹昭情彩排好的,解释:“练拳伤的,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拆线了。”   “诶哟,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老太太叹气,拍拍他的肩膀,“这事儿魏老头知道了么?”   “他知道了,骂了我一顿。”魏英喆说,“骂完也就消气了,您别担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看着魏英喆和尹昭情身上颜色差不多的衣服,忽然问:“我前两天来剧院彩排,就想着去情仔家里看看他。结果到了遇境小区,发现开门的是房东,房东说租客早就搬走了。”   “怎么回事啊?”老太太看着尹昭情,又看看魏英喆。   尹昭情本来还笑意盈盈,一听这话嘴角的笑霎时间僵住,他瞳孔一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   —— 第49章 49   -   “我嫌那个小区隔音不太好,就搬出去了姥姥。”尹昭情连忙解释,“最近工作比较多,忘记和您说。”   他把钟琴当长辈,偶尔紧张了就爱说敬语,但其实谁家孩子会这么喊自己亲姥姥的?不像祖孙倒像师生了。   说到底,还是不算很亲近。   钟老太太心里也明白个中缘由,她不强求尹昭情多亲近自己,但她觉得某件事有些不对了。   先前在几次饭桌上就看得出,尹昭情和魏英喆关系不错,至少私下应该有不少接触,否则不会次次都坐在一块儿,还能用手语交流。   秉持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原则,钟老太太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尹昭情心说一个谎果然要用无数个谎来圆,他欲哭无泪:“住酒店,拍摄多的时候经常出差,住酒店也方便。”   “你安排好就行。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英喆吧。”老太太冷哼一声,说,“你跟他在荷园吃了几次饭都是坐在一块儿,今天来还要穿一样的衣服,看来私下里跟他比跟我都要好了呢。”   尹昭情汗都要下来了,选择蒙混过关:“姥姥您别打趣我了....”   “不打趣你,你俩多交流,这是好事,两家本应多往来,也算延续我和魏老头的革命友谊。”钟琴正经道。   尹昭情于是放话:“行,肯定不会绕过他的,我每天至少请教小叔三个问题,这样可以了吧姥姥?”   钟琴被他逗笑,没多久就被学生叫走,剧院周年庆的随行表演要开始了,白锦她们要去化妆做准备。   尹昭情中途去了趟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能说狼狈,但唇色有些发白。   近期上妆需求量大,他嘴唇有些干裂,所以口袋里一直备着润唇膏。   照着镜子涂抹,身后突然多了个人,尹昭情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旁边缩了半米:“...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这动作和被刺激到的小动物别无二致,仿佛浑身毛发都竖起来,就差一个应激反应,往旁边呼过来一巴掌。   下意识地躲进洗手间这样的公用但狭小的空间,其实是尹昭情慌不择路下的错误选择。   魏英喆站在墙边,看了会儿,笑他:“怎么怂成这样。”   “这不叫怂。这叫从心。”尹昭情跟他玩文字游戏,照着唇线又重新用唇膏涂抹了一遍,把两片薄而干燥的嘴唇打湿。   “你不知道,姥姥看起来慈祥迟钝,其实可精了,我有一次在荷园,半夜饿了起来泡蜂蜜水,又不想声张,生怕让人觉得招待不周,就打算一直瞒着。结果第二天姥姥就发现罐子里蜂蜜缺了一块,当天晚上跟白锦学网购,买了一大堆的零食,储存在我房间里。”   “我那天晚上回去一掀开衣柜,就看见里面摆满了牛奶饼干薯片,还有姥姥做的桂花糕。”尹昭情把唇膏盖子一盖,手撑在洗手台边,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姥姥可爱吧?”   “可爱。”魏英喆点头,“她疼你。”   “我爸妈教我要知恩图报,对老师是,对长辈也是。我发现姥姥总是对着友芝姐的戏照发呆,于是就跟着白锦她们学了怎么唱昆曲。”尹昭情说。   “什么?”魏英喆明显一愣。   “我会唱。”尹昭情在镜子里朝他一笑,微微偏着头,眼睛里有试探也有一些魏英喆辨不清的情绪,“但如果是不重要的人问我,我都说不会。师姐说我的唱腔和友芝姐简直是一脉相承,在这方面很有天赋,那我肯定不能随便献艺。我唱给姥姥听是想让她高兴,如果要我再唱给其他人听——除非是我乐意。”   魏英喆浓黑深邃的眼眸死盯着他,一动不动。   尹昭情的声音实在太过好听,即使助听器有些许失真和细微的电流,也不妨碍魏英喆觉得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人和人之间的靠近并非只存在于物理层面,不论肢体多么亲密,不论唇舌如何交缠,肉-体上的交互都只能代表浅层的激情。   而选择性地暴露自己的秘密、弱点,或者边界,等同于“信任”。   或者说特殊对待。   这是一种允许别人接近的让步。就像某块领地上的捕食者面对闯入者,本该是亮出獠牙,却选择视若无睹地扫一扫尾巴,继续趴下瞌睡。   而闯入者会发现这位威风凛凛、爪牙锋利的捕食者私下里会给同伴舔伤口。   表里不一,最柔软的一面只展示给亲密的人看。   “所以为什么告诉我了?”魏英喆问他。   尹昭情挑眉,明媚张扬:“我乐意。”   他放在洗手台边的手机震动两声,是老太太发来的信息,问他去哪里了,还问他一会儿怎么回去,是去荷园还是另有安排,坐什么交通工具,地铁?打车?还是有人来接。   尹昭情嘶了一声,表情有些苦恼。   “老太太找?”魏英喆一猜就中。   “嗯。”尹昭情嘴角向下,丧着脸,“我估计姥姥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句“乐意”,还是这么多天共处一室的贪心在作祟,魏英喆喉结动了动,嗓音低沉:“怀疑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说到一半,恍然惊醒般,直接闭了嘴,收住了声音。   “——大不了什么?”尹昭情饶有兴味地看他。   两人此刻不过半个手臂距离,尹昭情靠坐在洗手台边上,魏英喆站在他面前,膝盖相抵,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都依稀能听到,呼吸喷洒出来的热气卷在一起。   “你别忘了我们的协议。”尹昭情提醒,“我们说好了,在这段关系里彼此唯一,但前提是,不能对外说。”   “姥姥要是知道我跟你搞在一起,一定会扒了我两层皮的。”尹昭情吓唬他。   “为什么会扒?”魏英喆深深地拧起了眉毛。   因为他是残疾人对么。   正常长辈在听到自己的儿女谈了残障人士,第一反应一定是抗拒的。少有开明到丝毫不介意,就算面上不介意,内心也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后半生。   所以他可以理解尹昭情的顾虑,老太太的顾虑,跟他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必定很棘手,当断则断是最好。   但理解归理解,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现状了。   如果有一天尹昭情喜欢上别人了,那他怎么办?他岂不是要找个寺庙或者道观,荣获一个法号?   如果尹昭情遇到渣男了呢?前面那么多个连个接吻都吻不好,搞得尹昭情如此生疏,以后遇到的要是也不会,那岂不是还要尹昭情教他们?   魏英喆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雄性敌人能把尹昭情照顾好,早安吻晚安吻,深吻舌吻,啄吻轻吻,这些尹昭情都喜欢,每一个发生时都会露出很舒服的表情,眼睛里还会有一层雾,睫毛上挂着水珠。   还有深度。   光是要找到就有些难,因为在比较里面的位置,要能戳碾就更难,因为亚洲男性的平均度也不过才12cm。   还有时间。   只有充足的时间才能不断叠加刺激,狐狸的耐性很好,天寒地冻也能出没,它们能和猛兽抢食,也喜好杀戮,有勇有谋,所以要想让它们受到刺激,一般的恐吓或兴奋力度不够。   只有能给尹昭情噬骨烧心的滋味,他才能出来。   倘若这些都不论,那魏英喆就更不相信有谁能胜任尹昭情的伴侣一职。   年纪小的太蠢,年纪大的太爱说教。   没钱的配不上尹昭情,有钱的没他有钱。   花心的乱棍打死,专心的再过十年本性就会暴露无遗。   算来算去,魏英喆居然发现,虽然自己因为残缺而落选,但是别的人也赢不了。   既然别人赢不了,那他能不能打个复活赛?   胡思乱想之间,他听见尹昭情说:“为什么会扒两层皮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家只是小门小户,虽说姥姥有积蓄,但家里到底没有公司或者产业。”   他想说,姥姥不建议他接触豪门。   高攀会很辛苦,这句话姥姥反复跟他说,其实或许是在和过去的友芝姐说。   但这话落在魏英喆耳朵里,自动变成了“为什么会扒两层皮你还不清楚吗,因为你年纪大了点,耳朵还听不见,家里又红又专,俗称封建,长辈给的压力很有可能如狂风暴雨。”   句句是槽点。   “回老太太吧。”魏英喆看见手机屏幕里的信息,“既然你不想让她察觉,就说周年庆结束后我带你走,你要去香榧华府,因为小红豆。”   “为什么是因为小红豆?”尹昭情问。   “这款机器人发售了,魏域市场部要办casting,邀请模特来试镜,拍摄广告。小红豆会倾情出演。”   尹昭情其实已经从风尚那听说了,卡姐在和他对档期,魏域可是大厂,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可能不争取。   于是尹昭情按照他的说法,天衣无缝地糊弄了姥姥。   糊弄完,尹昭情手指随便戳了戳屏幕,掀起眼皮看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噢。我放下姥姥的盛情邀请不管,放下师姐妹们不管,上那台宾利,然后告诉姥姥,只是因为小红豆?”   魏英喆破罐子破摔:“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呢?”   ——结果会怎样?   尹昭情眯了眯眼睛。   过了一百年,或者一个瞬间,尹昭情心跳快得令人眩晕,轻声道:“你说一下试试呢?”   ——结果不一定是不好的,叔叔。   ————   —— 第50章 50   -   魏英喆站在原地没动。   尹昭情朝前走了一步,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只需要稍稍一抬头,就能亲到嘴唇。   他身上的气味十分好闻,没有脂粉只有淡雅的蓝风铃,见长辈的穿着也温和休闲,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阵春风,魏英喆认为,哪怕是路过的蚂蚁,都会为之倾倒。   这里是公共场合,虽说此刻室内只有他们两位,但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而入。   而从前所有的经验堆叠在一块,致使魏英喆又一次产生了错觉——他还以为尹昭情要接吻。   结果并没有,着实可惜。   尽管内心已经狂风呼啸,但成年人最擅长伪装。   魏英喆保持面部的平静,手臂却肉眼可见地用了劲,肱二头肌虬结,身体僵硬,既不往前也不后退,只是站着,一双深沉的眼眸垂下来,瞧着尹昭情。   “你在想什么?”尹昭情几乎贴着他的下巴在说话,气流打在皮肤上,弄得魏英喆心里很痒。   魏英喆答:“在想你的唇膏是什么牌子。”   “???”尹昭情诧异,一根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来回揉搓了几下,“这我还真忘记了。”   他那个唇膏其实是仿冒伪劣产品,甚至是他打包行李箱时随手丢进去的,从台南带过来的。   外表的包装可以撕掉,尹昭情某天手欠,撕了玩,导致现在它柱状表面光秃秃一片。   “嗯。”魏英喆认为这也不是很重要,大不了一会儿让小红豆去检索一下,“也在想,你对一件物品或者一个人的新鲜感最多可以维持多久?”   “你这是正儿八经地问我吗?”尹昭情笑。   对方提问时是什么态度,自己回答就会是什么态度,因态制宜才能可持续发展。   “是。”魏英喆严肃道。   如果尹昭情只是一时冲动,喜欢刺激感,只打算尝鲜,那他估计很快就会被淘汰。   他对时间的掌控近乎病态到分秒,所以他也想知道自己的最后时限。   “一般来说...”尹昭情思考片刻,“还是很三分钟热度的,感兴趣的东西玩三五个月就累了,新认识的人聊了几天也没下文。”   魏英喆心咔哒碎成两瓣,“所以最长只有五个月。”   “那也不能这么说。”尹昭情缓缓道,“还是会有例外的。”   只有五个月,魏英喆掐指一算,发现所剩无几。他嗅到了绝望的气息,顿时觉得耳神经都发生了断裂,表情险些土崩瓦解,眉头皱起一个川字。   尹昭情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   越是接触到核心的问题,越是试图抓住大象,魏英喆的反应就越符合心理咨询师给出的判断。   尹昭情心说,完蛋了!   他这么多年都在垂钓,每回钩子被咬他又觉得索然无味,自行放生,这回却居然真的钓上了一条炫彩的大鱼。   ——活挺好,人也挺好,虽然有点老,可英俊成熟,钱多事少,对自己更是挑不出一个错。   简直是卡游界的SSR。   至少尹昭情目前没有想要将其放生的意思。   但他又有些愤愤,自己明明是垂钓者,却因为钓到稀有品种而格外上心,这岂不是被反向拿捏?于是他只能将额头抵在魏英喆的肩膀上,毫无威力地撞了他一下,发隙里遮掩着的脸微微有了热度。   魏英喆单手搂着他的腰,感受着尹昭情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忍不住用手把着腰侧那处软肉,问:“所以如果你觉得乏味了,就要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尹昭情顿了顿。   他想了想,像魏英喆这种明明有那个瘾但还能忍这么多年,只靠吃药缓解的人,骨子里肯定是保守的。   既然保守,那么激将法不好用。   于是尹昭情清了清嗓子,说:“炮友肯定是这样的,情侣就不会。”   “......”魏英喆被这两个字刺痛。   就仿佛有一百个小红豆在他耳边聒噪,说炮友炮友炮友炮友炮友炮友炮友,paotnererererer。   你和情情只是炮友哟!炮友就是打个炮的朋友,不打炮了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哟!   对的,你只是炮友而已内!   吵死了。   魏英喆认为很有必要回家跟小红豆吵一次架。   他忽然掰过尹昭情的脸,手指捏着下巴。   “怎么了?”尹昭情无辜地看着他。   桃花眼上挑着,漂亮但是危险,昭示这个人他注定不会只为自己停留。   魏英喆一时间气血上涌,用手指拨揉他的唇瓣,“还有一件事。”   “嗯?”尹昭情迷茫瞧着他。   “我想知道你的唇膏是什么口味。”魏英喆说。   尹昭情刚刚张开嘴巴,身前的男人便俯身吻下来,用舌头润湿了尹昭情的唇缝,继而用牙尖狠狠一咬——   “嘶...”尹昭情吃痛,眉毛和眼睛都皱了起来,顿时气笑,不可思议骂他,“叔叔,你耍无赖啊?”   魏英喆含着他的嘴唇,见尹昭情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他又觉得人得学会知足常乐,于是尽心尽力地舔弄,力道温柔。   尹昭情被亲得如上云端,眼睛都湿了,视线一片模糊,他轻哼了几句,想推开,手又没使劲,最后干脆握成拳,垂了下来。   没多久洗手间外传来脚步,两人迅速分开,就跟没事人一般,站在镜子前的左右两侧,然后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   尹昭情后知后觉地戳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他发现三千一个小时的咨询还是很有用的,一分钱一分货。   海娜医生说得是对的。   他在生理上完全接受魏英喆,他不仅是个颜控声控财控,还是个身材控。   尹昭情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吹了会儿风,他不知道魏英喆去哪了,大有可能已经去看老太太唱戏,陪在长辈身边,或者也有可能被什么领导认出来,跟他觥筹交错一起发出老钱风的笑声。   照例拿出气球吹了吹,尹昭情驱散内心的那股迷茫和躁动,两分钟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一看,发现是叔叔发来的信息,新鲜的热乎的。   老鹰双吉堡:柠檬味的。   “......”尹昭情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   情天娃娃:是。   情天娃娃:那怎么了   情天娃娃:你不喜欢?   老鹰双吉堡:喜欢   老鹰双吉堡:闻着很香,尝起来还是甜的,宝宝   老鹰双吉堡:谢谢   尹昭情不知道该回什么,总觉得回什么都太暧昧了,于是他干脆拍了拍魏英喆的头像。   但拍了什么也没显示,一看魏英喆就没设置尾巴的文字。   这个功能尹昭情还是和白锦学的,目前该软件他也只会付钱、发动态和聊天,更深层一些的,比如视频号、公众号他都不知道要去哪找。   好不容易适应拼音键盘,尹昭情的简体字也终于跟着进步。他逐渐在融入这里的环境,身边的朋友和上司都在带他接触新的知识和领域,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尹昭情希望自己能在这里长久地留下,然后攒够钱,买房子,再把老爸老妈也接过来,听说首都的义肢技术做得不错,还有和海外对接的科研项目,说不定他老爸以后也能用两只手生活。   吹完气球,尹昭情下楼,在茗竹大剧院的1号厅门口遇到姥姥等人,师妹云丽焦头烂额在打转,看上去很着急。   “怎么了?”尹昭情走过去,拉住了云丽。   “我搭档现在都没到。”云丽说,“本来今天我应粉丝要求要表演白蛇传的,现在人没来我一个人演不了,是对手戏。现在剧院都是人,一会儿就要轮到我了。”   尹昭情见云丽很急,问她:“什么片段?”   “打戏。”云丽说,“本来想喊白锦姐姐来帮忙充个数,但她是工闺门旦的,白蛇传她也没排过....”   “我会啊。”尹昭情朝她一笑,“不是正式的登台表演那种吧?随行演出的话,我那三脚猫功夫应该可以充个数。”   云丽瞪大眼:“你会?!”   “事不宜迟,你带我去换服装吧。”尹昭情说。   两人于是一路跑着去了化妆间拿衣服。   随行演出类似于角色扮演,主演对经典剧目的经典场面进行重现,就像过年在亲戚面前表演才艺一样,跟来观看的粉丝观众们耍耍枪,唱唱腔。   演完就能合影拍照,如果有观众要求,主演还可以用角色的台词与之进行对话,体验感很强,半沉浸式。   魏英喆正在跟茗竹剧院的院长聊天,两人坐在大厅的茶台处,院长见他手臂不便,就给他盛了茶。   “今天这些表演都是走个过场,肯定比不上你母亲当年的一舞动京城。”院长开玩笑道。   “很精彩,办这些也算大费周章,您辛苦了。”魏英喆跟他客套,回敬一盏茶。   一号厅处突然传来惊呼和喝彩,两人一齐看去,只见门帘内有个身影穿着白色素衣,手拿一柄银色花枪,款款步入灯光中心。   院长见白蛇是个生面孔,吓得立刻站了起来,以为是事故,谁知那人开口一句清丽的水磨行腔,引得周围人鼓掌欢呼。   院长和魏英喆一起走进一号厅,云丽饰演的武旦正要缉拿白素贞,白蛇演员一双桃花眼竟然没施任何粉黛,素面上台,但衣着完整,身姿挺拔,原本风情万种的气质炼成了一枪穿云的箭羽。   周围响起急促的打击乐,有大小锣和碰铃。   尹昭情背手凝视着云丽,武旦逐渐朝他靠近,抛枪的那一瞬间,尹昭情伸手接住,二人迅速进入武打戏段。   打击乐节奏快,台上人盘枪对打。   嘈嘈切切错杂弹的金属拍击伴随那柄长枪的纠缠,两人围枪而行,带起一个回环。   行云流水的身段看得人热血昂扬,尹昭情英气又凌厉,一改传说里白蛇的柔美,背手握枪,翻了个腕花。   这下灯光彻底聚焦在他身上。   红缨一抖,像火星炸开。   花枪在他掌中转出一圈冷光,枪身贴着指节游走,忽而收、忽而放,像一条被强行压住的怒意,在骨血里来回翻涌。   武旦一枪逼近,他不退不焦,反手一挑,枪尖擦着对方兵刃滑开,借力旋身,长枪贴腰绕背,带出一记利落的余震。   锣声猛然一炸。   他脚下换步,衣摆掀起,整个人像被那声锣击中般陡然提气,枪花骤然密集,点、拨、挑、压,一气呵成。   武旦欲锁枪,他腕间一沉,借对方力道将枪身往外一送,顺势贴近,肩背一错,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对方绕了过去,枪尾横扫,逼得对方退开半步。   鼓点骤急。   震耳欲聋的金属声叠上来,锣、钹、铃齐响,像一阵阵逼近的浪,将人围困其中。他却越打越稳,翻腕抖花,枪尖划出弧光,而后迎着对方的攻势直撞上去。   台下先是一瞬的静,紧接着——   轰然叫好。   掌声、喝彩声一层一层掀上来,几乎要压过锣鼓。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盯着眼前那一线光芒。   面对法海时白蛇说,“我本无心犯戒,何苦苦相逼!”   此时亦然。   虽然被指控是为非作歹的妖时,百口莫辩,但白蛇浑身的肢体语言都在表达抗争,即“我不要”,“我不走!”。而这一段表演淋漓尽致地概括了,什么叫“情之一字,岂是天条可断!”,和“只因人间有情在,甘愿堕入红尘来”。   魏英喆站在不远处鼓掌,他目光落在尹昭情额间的一滴汗上。   忽然地,尹昭情回过神,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四目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   ————   —— 第51章 51   -   “好!”旁边有人欢呼喝彩。   耍花枪一向是武打桥段里最精彩的片段,没有下过苦功夫根本翻不起来,速度力量和技巧缺一不可,冷兵器握在手里很有重量,稍有不慎就容易受伤。   尹昭情也不是来了京市以后才练的,三年前他第一次听说姥姥是昆曲演员,就偷偷找了老师教自己。   灯光一散,云丽就被好多粉丝围住,纷纷找她合影,尹昭情不是专业人士,不打算抢占风头,于是笑着摆手,婉拒了签名握手等一系列互动,昆曲爱好者们发出惋惜声,盯着他身影一直挪不开眼睛。   魏英喆跟院长站在一起,两个人都避让开人群。   奈何观众们看得尽兴,追着尹昭情不放,拿着话筒的记者还说要采访他。   人流随着尹昭情移动,他站在其中,众星捧月一般。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魏英喆相信,尹昭情不论走到哪都会是这样耀眼的存在,运气固然很重要,但能抓住每一个机会,背后一定有旁人想象不到的刻苦。   这一趟来得很值,魏英喆庆幸自己今天跟了过来。   他调整助听器,院长见表演结束,把剧院里的台柱子和其他比较知名的演员叫了过来,一一介绍给他。   尘立雪之前是茗竹大剧院的台柱子,于是魏英喆创业成功后一直在反哺剧院,这些年投了不少钱,院长不敢怠慢他。   简单介绍完,魏英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这种例行公事般的应酬他虽然觉得烦,也不至于不给面子。   谁知院长下一句话就说:“魏总三十多岁尚未成家,忙工作的同时身边也要有人能陪着聊聊天。”   他不知道从哪拎了几个看着年轻新鲜的小孩,左右不过二十出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这些人还没开口,魏英喆就打断说:“心意我明白了,但不行。”   “不行?”院长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恍惚,心说哪里不行,不会真的是那个方面吧。   魏英喆表情有些不耐,语气越发严厉:“我已经心有所属,不考虑这方面的安排。”   院长着实被吓了一个大跳,差点昆山玉碎凤凰叫。   紧接着魏英喆没给现场气氛发酵的机会,直接甩下一众人,转身就走。   高达已经停车在剧院外等候。   现场的演员们跟院长面面相觑,均是瞠目结舌,下巴都惊得差点戳到肺管子。   “我没听错吧?!?!”   “心有所属?属谁啊?”   “不知道啊,完全没见过魏总身边有谁。”   “佛珠碎裂中...”   一帮人开启八卦模式,魏英喆已经上了车,没多久尹昭情拉开车门,也钻进来。   他换下了戏服,穿回了常服,但手心有些发红,是刚才耍花枪时摩擦的。   魏英喆把他手端过来一看,发现虎口还有点破皮,顿时皱起眉,跟前面的高达说,“一会儿路边找个药店停车。”   “不用。”尹昭情顺势就把手放在魏英喆的腿上,手心朝上抓了把空气,示意自己还很有劲,“这么点小伤算什么,云丽她们的武旦刀马旦才叫伤痕累累,道具很难把握。”   高达开着车,闻言惊讶:“尹先生今天这是登台表演了?唱昆曲么?”   “没有没有。”尹昭情朝高达一笑,“我哪有那么厉害,就是帮师妹一个小忙,充个人数而已。而且也没唱,玩花枪呢。”   高达是已经知道尹昭情和魏英喆同居了的,他盘算着两人同居也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应该互相都很熟悉,生活作风也一致,于是高达多嘴问了一句:“下个月魏总要去海外出差,尹先生也跟着去么?需不需要我办理机票?”   “什么?”尹昭情没听说这事,顿时不满意了,“你怎么没提过?”   “刚刚敲定下来的行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魏英喆报备功夫一向了得,尹昭情从来不过问他的私事,他就只能自己主动说了,不然岂不是没法和尹昭情越走越近。   “噢。”尹昭情应了一句,“是去干什么的?”   “ET产业园的项目。”魏英喆简单介绍,“不重要,去半个月就回来。”   这个什么产业园尹昭情并不了解具体是做什么的,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似乎跟高新科技有关,而且魏英喆去的是M国,那说明项目很大,到时候他一定很忙。   “你想去么?”魏英喆问。   “出国玩玩也好,但是我去不了。”尹昭情说,“下周我要面试机器人广告,下下周有一场秋季发布会的秀场,而且观止的新品又要开拍了,一直持续到下个月中旬。”   他提醒,“魏总,我现在档期很满,你找我需要提前约时间。”   尹昭情即使是摆架子也分外可爱,他做什么都有种毛绒绒的感觉,让人提不起气,反而还想把什么好东西都往他怀里塞。   试问谁会和一团小动物较真?没必要。   反正魏英喆觉得只要能听到尹昭情自己耳边说话,那么他的世界都飘满了多巴胺,色彩丰满。   方才气场全开,在舞台上唱戏耍枪,英姿飒爽的人,此刻坐在宾利后座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腿上,任由他抚摸手背和指腹,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俨然将魏英喆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魏英喆口干舌燥,低头,发现不知道哪个瞬间,尹昭情的手指自然而然地一滑,插入指缝里,跟他十指紧扣了。   “高伯伯,麻烦你把挡板升上去一会儿吧。”尹昭情忽然道,“我有话要跟叔叔说。”   高达头皮发麻,赶紧摁了个按钮,“好。”   他莫名很紧张,主要是替自己上司捏一把汗。一般来说这种情况都是兴师问罪,或者灵魂拷问了。   魏英喆更紧张。   他觉得伤口都要撕裂了,缝的13针全泡汤了。   “要说什么?”魏英喆问。   尹昭情看着他的脸,眼底是困惑,还有其他十分复杂的情绪,不过也只是出现了几秒钟,随后他眼底就只剩下很淡的笑意。   “叔叔要出差的话,那这段时间我怎么办?”   魏英喆说:“工作完就好好在家待着,别去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会让人负责你的安全,运动手环记得随身携带,小红豆有报警功能。”   “我不是问你这个。”尹昭情挑眉。   魏英喆当然也知道他不是问这个,交代完正事才一字一句道:“记得想着我,有空了要回我信息。还有,不准让其他男的靠近你。”   尹昭一下笑了,“怎么要求这么高。所有男的都不行么?那我上司怎么办?还有我的助理也是男的。欧包做错了什么?”   “意思是那些不怀好意的。”魏英喆一只手就能裹住他的屁股,他干脆把尹昭情抱到自己身上坐好,大手掐着腰和臀,略带警告寒意地在上面拍了拍。   尹昭情说了句实话,也给了承诺:“放心吧叔叔,我嫌他们脏。”   魏英喆听完内心庆幸了足足半个小时。   回到香榧华府,尹昭情率先去洗漱,他越来越瘦了,大腿一只手就能握住,好在今天体检单送了过来,他各项指标还不错,也没有什么病。   魏英喆给他安排过全套体检,每个月一次,生怕尹昭情瘦出问题。   模特追求骨感美,如果外形不够完美,上镜必定大打折扣,为了在别的地方给尹昭情补补,魏英喆自己学了炖汤,还买了不少蛋白粉。   现在香榧华府里全是尹昭情的东西,以前小红豆整理只需要扫扫地擦擦桌子,现在还得分门别类帮尹昭情整理衣柜和化妆盒。   但魏英喆和小红豆都乐在其中,只恐有一天这些东西都随着主人的离开而消失,巴不得尹昭情在这留下的痕迹越多越好。   “来。”魏英喆站在书房书桌前,开了下电脑,朝门外路过的小红豆说了一句。   “咦?”小红豆溜达进来,手里还拿着它给尹昭情找的新浴巾,“干什么呀?”   “坐。”魏英喆第一次对它以礼相待,甚至给它上了一杯红酒,放在高脚杯里,用最高的宾客之礼款待。   “???”小红豆一头雾水,坐在了小沙发上。   “请教你一个问题。”魏英喆淡淡。   “哦?”小红豆洗耳恭听,“请讲吧~我知识渊博,内置数个搜索引擎,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它露出“用户也有今天”的表情,得意洋洋。   为了彰显自己的上位者姿态,小红豆真的端起了那杯红酒,但它不可能真的往嘴里倒,倒了它要死机,于是它只能模仿魏英喆,摇晃手里的红酒杯。   “你保证这场对话不会有半句泄露。”魏英喆盯着它。   小红豆:“好的,用户要求接下来的谈话保密,请放心,我就在这里,不躲,不藏,不绕,不逃,稳稳地托住你。”   “.........”   看它又开始溜号,魏英喆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处,垂眸跟小红豆对视,半晌才问:“麻烦你帮我算算,如果我和尹昭情告白,成功率是多少。”   小红豆安静了好几秒钟。   几秒钟后,它“哗”地一下,把那杯红酒倒在了二十万的真皮沙发上,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捧住自己的脸:“!!!——”   “停。”魏英喆已经看破一切,“别尖叫,会吓到他,他在洗澡,打滑了会很危险。”   “......”小红豆指令里的最高级就是尹昭情,所以听到这话,它果然瞬间收住情绪,灯泡眼睛兴奋地发光。   “算吧。”魏英喆言简意赅道。   片刻后,小红豆说:“老鹰双吉堡,你好,经过小红豆的精确计算,你现阶段跟情情告白的成功率是——”   ————   —— 第52章 52   -   “51%。”小红豆说。   魏英喆敞开腿坐着,十指相握抵在下巴处,黑眸晦暗不明地盯着小沙发上的机器人。   他表情显得形势严峻,心脏一落千丈,坠到悬崖底端。   51%意味着只有一半的概率成功,并且成功不过比失败多了1%的可能性而已,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作为CEO,魏英喆认为魏域的开发已经十分成熟,在类似的问题上,小红豆做出的计算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他沉默了会儿,还是问:“为什么是51%。”   “根据本机对情情的了解来看,就是只有51%。”小红豆蛮横道,“你别管为什么!”   它也不解释具体缘由,甚至没有给魏英喆罗列各项分数,只咬死了概率对半分。   魏英喆垂眸。   “喂,怎么不说话了?”小红豆说。   魏英喆:“没什么好说的。”   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甚至成功的概率不是一百万个0%,而是代表“有可能”的51%,他其实有一丝侥幸。   小红豆勃然大怒。   作为一款家庭陪伴型的智能产品,它对用户和尹昭情的好感度已经到了“家人”级别。   既然是家人,那么它无法接受双方吵架和别离。   于是它冷笑一声,骂道:   “哦我知道了,你们人类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不愿意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既不想丧失主导权又不想在感情里受伤,最后爱人错过。怎么了,是不是看到这个成功率,觉得太低了,所以你不想表白了?呵呵...”   “老鹰双吉堡,我告诉你,谁都知道炮友其实是一触就破的关系,它是不稳定的!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要是情情不喜欢你,等你四十岁了,情情才三十,正是男人一生中最成熟迷人的阶段,到那时候他追求者叠起来比珠穆朗玛还高,你就找个地方哭去吧!”   见魏英喆脸色越来越难看,小红豆战斗力越来越旺盛:   “如果你失去了情情,我就失去了情情,如果我失去了情情,我就离家出走!”   “这个家我不管了,马桶你自己去刷吧,碗筷你也自己洗吧,我走之前会用你的茶包堵住下水道,让你找一天都找不到。”   魏英喆从来没有和小红豆隐瞒过自己对尹昭情的感情,所以此刻他也不打算隐瞒,他看着要掀翻房顶的机器人,听完一席痛快的发言,点头评价:“长本事了,还知道闹离家出走了。”   “我不仅要离家出走,我还要——”   魏英喆打断它:“骂得很好,但我没说我不告白。”   “什么?”小红豆吃惊看着他。   “我只是问你成功率是多少。”魏英喆淡淡,“结果不会影响我的选择。”   小红豆:“咦?”   它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在它的算法里,用户“耳朵听不见”,听不见就等于残疾人,残疾人和普通人之间本来就有一层隔阂,这层隔阂摆在满身光芒的尹昭情面前,就更深更黑暗,如影随形。   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确定了吗?”小红豆跃跃欲试,“你确定的话我就帮你。”   魏英喆在app上给它投喂了红豆泥嘚死噶,曲起手指叩了叩它脑门,跟它交代了几句话。   -   尹昭情在群里被卡姐艾特了一下。   卡皮巴拉:咱们准备一下魏域的casting,这次他们要找的模特要求要会说外语,最好是三门或三门以上。   卡皮巴拉:他们的机器人广告着重要给观众展现性能,比如现在人工智能被广泛应用于同传翻译、实时转录等等,所以在“对话”上对模特有很严格的要求,口齿清晰,平翘舌要准确,以及不能带口音。   卡皮巴拉:@情天娃娃   22岁曼妙继父:我操。这不就是专门为我老大准备的吗??   沈欧包发出质疑,他认为这是一场阴谋。   22岁曼妙继父:你看,我老大可是主持人,那口条不可能不好,大学还是播音专业。   22岁曼妙继父:光是三门外语这点就直接达标了,老大会日语英语西班牙语韩语泰语,当然如果京腔也算一种的话那也可以加上(不是)   尹昭情只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魏域的广告一般多少钱啊?   卡姐查了一下,还问了问业内其他朋友,看看有没有谁是和魏域市场部签过合同的。   卡皮巴拉:是观止的六倍。   尹昭情看到这个数字,只觉得耳边响起了一串钱币碰撞掉落的金属游戏音效。   面试有额外要求,需要模特现场用外语进行自我介绍,并回答面试官的问题,尹昭情找了基本书在家看,期间他还同步拍了观止的新品,顺便走了场秀。   他自媒体账号的粉丝涨得飞快,关注着时尚界的网友基本都认识了他,知道他是最近风头很盛的男模。   但他私信除了粉丝表达喜爱之外,也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内容。   [约吗?]   [一晚上二十万,有兴趣吗]   [xxxxxx,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主页有照片,可1可0]   [你有老公了没有]   [哈喽哥哥,我想做你的狗]   [可以加个微信吗,喜欢你,你长得好漂亮,介意多一个对象吗,把你宠上天的那种[色][色][色]]   [香草泥]   [你好,你的线条感好好啊[发呆],平时有在健身?可飞么?包你一个月要多少钱]   [25岁,180cm,16cm。长得还行,穿衣有品位,不抽烟,喜欢打台球,工作了,稳定,月薪一万,有房有车,可以认识一下不]   一开始尹昭情看到还会直接拉黑,现在已经麻木了,他平静地划过这些私信,用眼药水洗了洗自己的眼睛。   而他主页简介放着的联系方式其实是沈欧包的。   写着工作联系xxxxx,备注品牌否则不予通过。   但即使如此,还是防不住有些人用下半身行走。   沈欧包反手截图了一个聊天记录,发给尹昭情。   22岁曼妙继父:老大,这老登都四十多岁了,我网上搜了一下他还有老婆有女儿,咋这样。   尹昭情定睛一看聊天记录。   起初只是个品牌pr来联系沈欧包,加上好友以后又说是他们公司老总的私人秘书,聊了没几句,合约只字不提,反而问沈欧包,他带的模特是不是单身。   沈欧包察觉不对,一个表情包才刚发出去,对方就问,能不能见个面。   然后发来一张高清无-码照片。   沈欧包把聊天记录打码了,发给尹昭情保护尹昭情的心灵,但他自己去了风尚直嚷嚷工伤工伤,瑞贝卡给他发了个五千块的红包补偿。   这事儿一天之内在风尚之内传开,尹昭情还被萧确和卡姐带去总裁办谈话,给他做思想工作,说遇到这些人千万别搭理。   这其实也是对尹昭情的一种保护。   不希望他接触潜规则,那是业内最深的水,故而卡姐能给的都给了,能说的也都说了。   二位生怕尹昭情误入歧途,尹昭情开玩笑说:“不会的,我眼光高,很挑剔。”   瑞贝卡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求你多挑剔些。”   见瑞贝卡如临大敌,尹昭情问:“他也经历过吗?”   “谁?”瑞贝卡下意识问,但问完就反应过来,沉默了会儿,点头,“当然了,做这一行大部分人都会遇到。”   尹昭情问的是卡姐之前带出的国际男模圣恩。他从沈欧包那听说的,原来圣恩是凯瑟琳的前男友。   圣恩抑郁跳楼后,凯瑟琳没有再开启新的感情,反而为他戴起了戒指。   “你要不就把私信给关了吧,如果觉得那些信息太糟心的话。”瑞贝卡提议。   尹昭情摇头:“没事儿,发现不对的我就不点进去看。我不想关私信。”   有些粉丝会给他发小段子来表达喜爱,他看了会很开心,所以不想一杆子打死所有人。   而且私信大部分内容还是夸夸,他都有截图收藏在相册里,当成一份珍贵的礼物。   除了拍摄,尹昭情还花时间考了驾照。   考完魏英喆给他送了两台车。   按照尹昭情的喜好买了台超跑,甚至给他单独上了漆,车内还有一个黄色发光老鼠的手办,香薰选了蓝风铃。   另外一台是平时通勤用的SUV,车身庞大帅气,跟尹昭情意外地很搭。   这是尹昭情人生第一次拥有四轮车,他新奇地抚摸着车门,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老爸老妈看,然后自己绕着香榧华府外的路开了八圈才过瘾。   开完回来尹昭情笑得格外灿烂,眉眼都弯成月亮那样,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抛了抛钥匙,浑身写着意气风发,长发被风微微吹起,带起一阵冷冽飒爽的清香。   看得出他对这两台车很满意。   见魏英喆站在路边看他,尹昭情装模作样地握拳,假装这是话筒,接着递到魏英喆嘴边问:“这位先生,采访一下,请问购入这两台车你花了多少钱?”   “也没多少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而已。”魏英喆说。   尹昭情问他:“那我怎么回报你啊魏总,太贵重了,受之有愧。”   “要不然,你...”魏英喆忽然道。   ————   —— 第53章 53   -   “要不然我?”尹昭情问。   魏英喆说:“要不然你陪我去复查吧。”   他的手臂已经拆线,医生交代他一周后去复查一次,因为伤口比较深,位置还快要到关节附近,如果拆线后护理不到位,伤口可能会开裂。   尹昭情在网上搜了一下怎么做防疤护理,特地买了硅凝胶类的护肤霜。   他认为魏英喆身上的每一寸都必须要保证完整,否则自己没法和魏爷爷交代。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享受的就是这张帅脸和结实有力的手臂,要是破损了什么,最后尹昭情自己也会不爽。   尹昭情道:“我本来也要陪你去的好不好,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是个多冷血的人,连你受伤了都不在意。”   魏英喆说:“怕你没时间。”   “怎么没时间呢。”尹昭情立竿放饵,笑说,“陪叔叔做任何事都有时间。”   这话说得实在太漂亮了,魏英喆心脏被袋鼠拳击,扑通扑通扑通以至于震耳欲聋。   “那我改主意了。”魏英喆说,“刚刚这两句话,用台南的方式重新说一遍。”   “?”尹昭情眼底划过讶异的光,背手弯腰,挑眉笑着看向他,甚至围着他转了两圈,新奇地打量,“真的吗叔叔,你是想听内种内种的腔调?”   魏英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笑了声。   这就算是点头。   “好吧。”尹昭情重复了一遍,改了口音,“怎么会没时间啦,陪叔叔做什么事我都有时间欸!”   魏英喆动作都慢了几分,愣愣地看着面前人。   基本能算两个世界的口音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听感十分神奇,尽管助听器消磨了些许真实,但这尾音落在耳朵里和羽毛一般,有些挠人,听着心里有点痒。   加之尹昭情声音本就特别,磁性里带着低柔撩人的电流感,床上色-情,床下甜美酥-麻。   尹昭情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好内好内,我看一下明天天气怎样哦。”   “刚好明天车子可以开出去,没被限到。”   他边查手机边抬头,“你喜欢我这样跟你讲话喔?确定喔?”   “原来你吃这一套啊叔叔,早讲嘛,我又不是不会配合。”   魏英喆已经听入迷了,半晌没回话,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情绪很复杂。   尹昭情轻笑,“现在是怎样?叔叔不要突然宕机好不好,赶快跟我讲话。”   魏英喆五脏六腑被注入了糖浆,神经系统直接短路。   尹昭情有点太招人稀罕了。   有几个字几乎就要从魏英喆的喉咙里跳出来,他现在越看尹昭情,越有一种想把对方藏起来的心理。   不想让尹昭情被别人发现,被别人觊觎,最不想的还是尹昭情将视线和注意力分散,或者说这些好听的话给别人听。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比起只有自己看到尹昭情的光芒,他更愿意让所有人都被这份光芒照射到,因为这意味着尹昭情已经站在了世界中心。   尹昭情的职业规划是国际超模,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站上世界的舞台,才是魏英喆真正的心愿。   “会更习惯台语么?”魏英喆问他。   尹昭情想了想,“肯定还是更习惯的,或者说擅长。毕竟在那生活了二十多年。不过我现在国语也说得很好啊,欧包说已经听不出来我是台省人了。”   “你在家可以说。”魏英喆道,“不用刻意讲普通话。”   “嗯哼。”尹昭情戳穿他,“那当然好了,我平时注意平翘舌和语气也很累。不过叔叔,你想听直说。”   “我想听。”魏英喆干脆道,“我喜欢。”   “很可爱。”   尹昭情耳垂有些红,他笑了,发出和小红豆一样的声音:“好内!”   现在家里多了两个一言不合就好内的人,魏英喆认为现阶段他的生活幸福度稳步提高,已经突破了想组建一个家庭的阈值。   -   收了这两台新车,尹昭情选了出行比较方便的SUV,头一回他坐在驾驶座,魏英喆坐在副驾驶,两人上车后均是东张西望了一阵,双方都不太适应。   “你信任我吗叔叔。”尹昭情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高度,“虽然我是新手上路,不过好歹是过了驾照的,你别担心啊,放轻松点儿。”   尹昭情说这话有些装大人的感觉,魏英喆听得发笑:“开吧,大不了生死与共。”   “我真的要开了。”尹昭情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预告,“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回头。”魏英喆陪同他,“挂挡。”   这台SUV是自动挡,尹昭情手臂略有点紧绷地坐在驾驶座,说:“安全带叔叔。”   魏英喆侧身自己把安全带系好,尹昭情已经脚踩刹车摁了启动键,挂挡后松开脚刹,SUV从香榧华府地下车库开出来,缓慢地蠕动。   在小区周围开和真正上大马路还是不同的,尹昭情手生,不敢加速,只能让SUV以蜗牛的速度前行。   旁边一台台车从他们面前掠过,尹昭情如芒在背,副驾驶座的男人倒是悠闲,完全不在乎命一般,时不时提醒他一句,“这个路口过了可以加速试试。”   尹昭情“嗯”一声,把着方向盘,调出来车载音乐。   他考驾照时教练是个暴脾气,所谓严师出高徒,教练但凡出现一点差错就揪着他耳朵痛骂,这回副驾驶座发号施令的人却是比较沉稳的性格,渐渐地尹昭情就放开了,提了速,跟着车流开上高架桥。   “感觉怎么样?”魏英喆问。   “挺好的,一开始有点不适应,现在没事了。”尹昭情说,“我技术是不是还不错?”   “比我第一次开好。”魏英喆说。   尹昭情对这份褒奖十分满意,不管魏英喆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他听了觉得很高兴。   两人抵达医院,这回是院长亲自出来接待。   魏英喆去做了检查,尹昭情就在等待区随便找了个座位坐着玩手机,他出门特地戴了口罩,还把卫衣的帽子给套上。   但这也不妨碍他被人认出来。   “尹昭情?”祝其文隔着很远就看见他,直接从缴费区跑过来,“你怎么在这?来看病么?”   “祝主编。”尹昭情意外,为了礼貌他站起来和对方握了握手,“没,我陪...”   “朋友来的。”尹昭情笑。   “坐。”祝其文朝他点了点头,“我刚好来体检,没想到能遇到你。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你最近...还好么?”   “我有什么不好?”尹昭情笑着反问。   “上次那件事。”祝其文意有所指,光是重新回想一遍都觉得很奇怪,他皱眉,“那件婚纱谁送你的啊?”   尹昭情摇头,“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魏建胜早些年从政时脾气就不算好,现在一直咬死了不肯松口,尹家最后顶不住压力,把尹水送到精神病院去疗养,其实也是关押。   尹昭情并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自己的工作或者生活,而且他跟祝其文最多算认识,连朋友都不是,即使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他也再三拒绝过,因此更不方便和祝其文细聊。   “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祝其文问,“那件婚纱有破损,你脸色也不好看,我比较担心。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只是一个时尚杂志的主编,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至少也有些人脉。能帮的忙我尽量帮你。”   “多谢祝主编。”尹昭情说,“但是不用了,我不想麻烦你。”   他对不熟的人态度总是这样客气,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   公私有别,在时界拍摄,他能对祝其文恭敬有加,但在医院偶遇,那就只是私下里不太熟悉的、经由长辈介绍认识的列表好友。   祝其文三番五次示好都被堵了回来,但也没挫败,他认为好的东西之所以值得人们趋之若鹜,当然是因为它难以获得。   越需要花时间去追求的人,反而越能勾起祝其文的胜负欲和征服欲。   于是祝其文拿出手机,从相册里调出来几张照片,忽然放大了,递给尹昭情看。   “什么?”尹昭情拿过。   相册里赫然躺着几张婚纱设计图的稿图,只一眼尹昭情就看出来了,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亦或者背部和腰部的一些小设计,都跟他快递收到的那件婚纱一致。   祝其文观察他脸色,道:“这件婚纱是国外一个很出名的设计师设计的,可惜他英年早逝,晚期只留下三件作品,这件婚纱就是其中之一,纯手工制作,全球仅此一条。后来这婚纱被设计师的儿子以一百万美金的价格出售给了一个私人买家。”   尹昭情表现得还算平静,“所以呢?你是不是想说那个买家姓尹?”   祝其文:“是姓尹,而且还是尹氏珠宝的尹。”   祝其文:“尹氏珠宝三公子尹复当年的恋情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和昆曲名旦林友芝一见倾心,但女方家阻拦,二人只好私奔。”   祝其文:“后来林友芝怀孕,尹家说孩子生下以后得了病,夭折了。但也有传闻,说这个孩子其实没死。”   祝其文:“因为二人私奔后,林家检举尹复涉嫌走私藏品,洗-钱等,导致尹氏珠宝惹了一身的官司,尹山还叫人把三姨太关在了地下室,尹复因此怀恨在心,就把孩子丢了,说是势必要让钟林二家永生永世都见不到这个孙子。”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任谁有心去查,一查就知道,尹昭情淡淡:“祝主编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   “我是。”尹昭情打断,“然后呢?那件婚纱是尹家人给我的,说是我母亲当年结婚穿的。你查到的买手是尹复,你现在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了。”   “祝主编,觉得离我更近了一些吗?”尹昭情笑。   这笑却让人觉得刺骨地凉薄,祝其文一僵,开口:“抱歉,我并不是有意调查你,只是想帮你解决困难。”   尹昭情没说话,他把手机还给祝其文,打算起身,“我朋友就快出来了,祝主编,我的事还是请你别再管了,这是我的忠告,也是警告。”   “等等。”祝其文却拉住了他。   “我本来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我今天既然见到你,就必须要和你说出实情。”祝其文道。   尹昭情问他:“什么实情?”   “买那件婚纱的人不是尹复。”祝其文的手很凉,握着尹昭情手腕,眼神也霎时间地凉了三分,“是尹山。”   尹昭情血液瞬间倒流,怔住了,好半晌没有反应,祝其文握着他的手腕,只觉得他的体温也在变低,皮肤逐渐泛起冷意。   “小乖。”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魏英喆拿着病历本,视线落在尹昭情脸上。   尹昭情大脑混沌,甚至耳鸣,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瞬间回神,一扭头看清是魏英喆时,手还被祝其文死死握着。   ————   —— 第54章 54   -   魏英喆沉着脸:“松手。”   祝其文似乎想说些什么,魏英喆却没给他机会,手里的病历本捏出沟壑纵横的褶皱,手背青筋暴起,眼底压着一层阴沉的怒意,“我让你松手。”   祝其文霎时间松开,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气氛僵持不下,四周温度仿佛结了一层冰。   尹昭情笑意全无,像是在克制什么,他陷在巨大的信息量中,整个人仿佛悬空,心脏的失重感很强。   察觉他情绪不佳,魏英喆看了一眼祝其文,目光狠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手却撑在尹昭情后背处,轻拍了两下。   “怎么了?”魏英喆问。   这两下轻拍给予的支撑感很强,尹昭情悬着的心脏一下落回平地,忽然觉得踏实。他回神,摇头,“没事叔叔,你查完了么?查完我们走吧。”   祝其文脸色不好看,魏英喆闻言点了点头,手掌在尹昭情后脖颈处捏了捏,让他放松。   走之前,魏英喆抬眼扫过去,眸色黑沉,眼神阴鸷,“我以为祝主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做事应当有分寸。”   “我只是有些话想和他谈。”祝其文认为兹事体大,着急辩解,“那件婚纱...”   “他想和你谈么?”魏英喆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但一句反问问得祝其文脸色憋红。   “越界之前最好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魏英喆说完低头,揉了揉尹昭情被攥红的手腕,然后将人拉到身后带走。   尹昭情魂都还没回到体内,人已经被魏英喆打包塞上车,这回因为担心他的状况不适合上路,于是改成魏英喆开车。   座椅重新调试,魏英喆一路平稳地将SUV开回香榧华府,用虹膜扫描,步入室内,尹昭情跟在他后面,恍惚间觉得手腕有些烫,低头一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只是方才魏英喆安抚自己的力道似乎还停留在上方。   尹昭情抬头再一看四周,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了,虽说香榧华府这套房子他已经十分熟悉,闭着眼睛都可以走到洗手间或主卧或书房,可此时此刻他茫然地看着周围,觉得一切都很陌生,或者说不现实。   “洗个手,先来吃饭。”魏英喆脱了外套随手搭在衣帽架上,朝他走来。   见他魂不守舍,魏英喆捏了捏他的脸蛋,“发什么呆?”   “哦...”尹昭情说,“你带我去洗。”   “行。”魏英喆看着他,点头牵起他的手,带他去洗手间。   冰冷的水流淌过指缝,尹昭情拧了一泵洗手液,认真擦拭自己的掌心,手背,还有手腕。   魏英喆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多久就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尹昭情,掰过他的脸,往他鼻尖和额头上亲了亲。   尹昭情笑了,甩了甩手上水珠,干脆后仰靠在魏英喆怀里,“叔叔。”   “还要吗?”魏英喆问他。   “要吧。”尹昭情都懒得用力,直接被魏英喆抱着,黏黏糊糊地说,“我充个电。”   于是四片唇瓣再次贴合。   魏英喆今天的吻格外温柔,含着尹昭情舌头,卷走他的唾液,又不轻不重地吮吸他的嘴唇。   神秘的化学反应在体内发酵,其作用既有安慰也有安定,尹昭情被对方托住后颈,电流蹿跃过脊椎。   “小乖,别怕。”   低哑的两个字擦过唇边。   视线交叠,尹昭情看得见对方瞳孔里的自己,脸色染上一丝绯红,情态有失平时的风雅。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从魏英喆身上索取热量,因为手脚都在发冷。   呼吸交缠间,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这份踏实感让尹昭情误以为,不论发生什么,这个人能替他兜住。   男人吻得很深,节奏却始终沉稳,从唇角到呼吸都带着特有的掌控感,不急着掠夺,反而像在一点点哄他平静下来。   空气里的冷意被体温融化。   连指尖发麻的感觉都变得清晰。   他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木气息,混着呼吸间灼热的温度,几乎让人头晕。   某个瞬间,尹昭情忽然觉得,原来也不止是暧昧足够诱人。   原来安全感同样让人上瘾。   微微分开时,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吃饭吧。”魏英喆抵着他额头,手在他后脑勺处揉了揉,“小红豆准备了你喜欢的。”   “好。”尹昭情轻声说。   他心情好了些,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红豆把精心准备的牛肉汤、虱目鱼粥和碗粿端上桌,但它一眼看出氛围不对。   “情情,你肿么啦。”小红豆拽拽尹昭情的衣服尾巴,仰头可怜兮兮地看他,“有什么困难和豆说,豆全部帮你解决。”   “我遇到坏人了。”尹昭情露出可怕的表情,吓唬它。   小红豆炸了,屏幕里浮现一个愤怒的表情包,正准备发作。   “逗你的宝宝,你给我放首歌吧,舒缓一点的,最好是英文歌。”尹昭情拍拍它脑袋,把它抱到餐桌的椅子上坐好,“谢谢内!”   “好吧!”小红豆憋着气,双手叉腰坐着,虽说担心但还是依照条件指令,在曲库里搜出了一首符合要求的歌曲,用30%的音量播放。   餐桌上摆盘精致,还有bgm,尹昭情乍一看,觉得这有点像烛光晚餐。   他其实很怕魏英喆开口就问他发生了什么,祝其文又说了什么,调查到了什么。   但魏英喆没有问。   他给尹昭情递了筷子,详细给尹昭情计算了热量,跟他说吃个七分饱就没问题。   台南吃得甜,吃得鲜,有美食之都的感觉,街上很多老店都开了几十年,很多人不会专门去餐厅,更喜欢去巷子里买小吃。   尹昭情尝了口碗粿,里面有肉燥蛋黄和香菇,口感蓬松柔软,他惊讶于小红豆居然能做出这么地道的家乡美食。   “厨艺超级进步。”尹昭情说。   小红豆哼哼几声:“我可是下载了最新的食谱,干爹们还给我装了最新研发的芯片和神经网络加速器,更新了大模型,我现在是加强版小红豆,做饭不会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了。”   “那我要是被养得越来越依赖你了怎么办,宝宝。”尹昭情笑说。   “那就不要离开本豆内!”小红豆乘胜追击,星星眼似的看着他,双手合十许愿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请让小红豆,老鹰双吉堡和寝芹永远在一起吧!”   尹昭情笑了笑,没说好还是不好。   “喝口汤润一润。”魏英喆看他吃碗粿有些干巴,提醒。   尹昭情又尝了口牛肉汤,也是记忆中的味道。   饭桌上两人各自用餐,魏英喆时不时递过来纸巾给他擦吃得乱七八糟的嘴角,上面偶尔是汤水偶尔是肉渣。   小红豆去厨房做饭后甜点,据说是冰豆花,尹昭情闻言又拿起运动手表,哐哐投送小礼物。   “叔叔,你没有问题想问我吗?”尹昭情吃饱喝足,方才的情绪烟消云散,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单手撑着下巴,抬眸望着眼前的人。   “有。”魏英喆坦言,“但如果你想告诉我,你会说的。”   担心尹昭情遇到麻烦,他不好过问太多,当时在医院,外人面前他也不能做出过分亲密的举动。   但民以食为天,回了香榧华府,魏英喆有的是办法让尹昭情放松下来。   “叔叔等我一会儿。”尹昭情做了个决定,起身去客房。   客房现在是他的衣帽间,里面都是五颜六色的衣服,打好的衣柜呈包围状分布在房间里,四面墙都被占据。   他拉开一个柜门,蹲下,抽拉开一个没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这里面装着那件纯白的婚纱。   他搬进香榧华府以后还是把婚纱带了过来,就随便放在这样一个不说显眼,但若有心,一下就能看到的位置。   甚至也没有上锁,没有任何防备措施。   时至今日,尹昭情才逐渐回味过来,他为什么没想过要给抽屉上个锁。   ——他在潜意识里认定,魏英喆不会随便翻动他的东西。   他为什么能如此认定?   因为已经对对方有了一定的了解?   而共处一室,或许也会有意外事件发生,比如偶然间看见了,不小心翻到了,诸如此类的情况。   这种意外尹昭情并非没有设想过。   然而即使他设想过,也还是没给抽屉上锁。   内心最深处,他甚至并不担心这个秘密被发现。   魏英喆直接yan驭vip绕过了他的防御机制,能在他内心城池里进退自如。   尹昭情仿佛被闪电劈中,错愕地拿起婚纱,愣在原地片刻。   他慢慢地、慢慢地习惯了生活里有魏英喆的存在,并且居然已经到了如此信任对方的程度。   这实在违背了他的交友准则。   拎起这件婚纱,尹昭情带上门出去。   “叔叔,麻烦你过来一下。”尹昭情走到书房处,抬抬下巴示意。   二人进了书房,魏英喆把灯打开,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尹昭情,他则坐在小红豆撒了红酒的真皮沙发上。   虽然已经清理过,但魏英喆已经叫高达买了新的,在路上。   “叔叔,抱歉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尹昭情道,“之前尹水给我寄过一个快递,拆开以后,里面是这个。”   他把婚纱铺开。   “他说是友芝姐当年结婚的时候穿的。但没说为什么损坏了,寄过来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尹昭情说。   “然后...”尹昭情看着沙发上的人,视线有一瞬间的闪躲,但最终还是跨出了那一步,“祝主编今天找到我,跟我说了一件事。”   “这件婚纱是设计师的独立作品。买它的人是...尹山。”   魏英喆不动声色听着,直到尹昭情颤抖着尾音,像是抓住浮萍一般,寒着嗓音问他:“叔叔,我有宇未岩可能...不是尹复的孩子吗?”   魏英喆斩钉截铁道:“没有这种可能。”   “一是长相,二是亲子鉴定。”魏英喆说,“老太太将你带回之前,已经做过DNA检测,父母双亲的鉴定都有报告记录在册。”   “如果你担心,可以再单独做一次父子鉴定。”魏英喆道。   尹昭情愣道:“可以么?可是样本怎么办?”   魏英喆道:“尹复现在在京市第二监狱,我们可以申请会见或探监。如果你不想见他,也可以由司法机构、律师和监狱等第三方出面,配合完成。”   尹昭情终于松了口气。   尽管结果还不确定如何,但他听到魏英喆说没有这种可能时,的确如释重负。   他不希望友芝姐曾经受过伤害。   他希望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许尹山只是帮儿子出钱买了这件婚纱,仅此而已。   他真心为友芝姐祈祷,即使木已成舟,过去发生的一切无法转圜。   “小乖,谢谢你信任我,愿意和我说这些。”魏英喆站起身,揉了揉尹昭情的脑袋,“我说过的,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可以,我会帮你解决。”   只要你平安,然后热烈地成长,迎接属于你的功成名就。   ————   —— 第55章 55   -   上午九点,尹昭情接待了客人。   “林律师。”尹昭情开门,冲对方点了点头,给他拿了双新的拖鞋,“里面请。”   林律所在律所是位于长期合作的大律所,通常负责股权、商业诉讼和知识产权,而他主要负责处理魏英喆的私人事务。   “您好尹先生,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林律西装革履,说话前先和尹昭情握手问好,“我今天来和你过一下大概的流程。”   “好的。”尹昭情让小红豆去给林律泡了茶水,两人坐在客厅沙发处。   林律:“我已经联系了正规的司法鉴定中心,并且昨天和监狱沟通过,监狱那边给的答复是,您父亲同意采样,但是他有要求,需要你亲自去见他。”   “如果我不同意,没法强制采样吗?”尹昭情问。   “一般来说是不行。”林律看了一眼书房的位置,“不过也有办法,就是会花点时间。”   尹昭情想了想:“太麻烦了,那我去一趟吧。”   “好,那这样事情就简单很多。”林律说,“时间定在周五,探监时禁止携带物品,要安检和登记信息,当天鉴定机构人员会到现场采样,一般是用口腔拭子,采样时可能会拍照记录流程,还需要您签字。”   “因为司法鉴定需要保证证据链完整。”   尹昭情点头:“我没问题。”   “采样结束后等待结果通常要一两周,但我们可以开加急,到时候我会直接拿到结果,确认没问题再给您过目。”林律道,“受魏总要求本次采用和鉴定是全程保密的,我也不会泄露您的隐私,所以您可以相信我。”   “好。多谢林律。”尹昭情笑道。   “那就这样,我目前还在和监狱沟通,监狱那边说服刑人员的情况不算很稳定,时间也有可能变动。”林律说。   尹昭情点头表示理解,稍后跟他聊了几句,就站起身送走了人。   人心里一旦装了事就容易耗能,尹昭情重新上称一称,发现自己居然还轻了半斤,他严重怀疑是压力过大,忧思过重导致。   卡姐说保持在65kg上下即可,再瘦也会影响美观,于是尹昭情搭配蛋白粉打算增增肌。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尹昭情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他担心结果,也从来没去过监狱,或者做过司法鉴定,左右不过二十四岁,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让他有些缓不过来。   他出门随便罩了件长袖,近期降温,凉风有些刺骨,魏英喆二话不说又给他披了件外套。   “走吧。”魏英喆牵着他手,下楼,“高达到了。”   尹昭情听话地跟在后面,他头发又长了些,搭在后脖颈处,像黑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有一层温润光泽,柔顺轻盈,散发一股很淡的,闻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模特需要保养头发,恰巧香榧华府的会所里就有类似的服务,尹昭情直接办了年卡,半个月去一次,每次做按摩的同时还上了昂贵的精油,护理发丝和头皮。   他戴着口罩,弧度精湛的桃花眼随视线的下垂而闭敛,偶然一瞥,能看见他双眼皮宽窄适中,像层叠的花瓣,显得他整个人灵动多情。   下电梯时有其他住户进来,魏英喆和他一前一后站着,惊得电梯里的其他人纷纷侧头,进来时忍不住看了尹昭情一眼又一眼。   有个老人家问:“姑娘,是来看房子的吗?”   尹昭情笑了,看人时情态似笑非笑似醉非醉,但是眼神很温柔,“奶奶,我住在这儿。”   “哎唷,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老人家推了推老花镜,“我老眼昏花了,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   “是吗?”尹昭情倚靠在一侧,扬起眉毛笑了,“我们看起来像吗奶奶。”   魏英喆没说话,他长得有些严肃,不过老人家也看得出他没什么攻击性,可能是表面敦厚老实实则暗藏心机的那一挂。   “我认错了。”老人家笑,“现在知道不是一对了。”   “没关系。”魏英喆似乎听得挺舒服,朝着对方点了点头算作问好。   这种时候倒是表现得很快。   尹昭情瘪瘪嘴,偏开脸去防止自己偷笑出声。   电梯稳步下降,不懂出于什么缘由,尹昭情站在魏英喆身后,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他低头,伸手用指尖挠了挠对方的掌心。   人满为患的电梯里空间狭小,尹昭情额头几乎抵在魏英喆身上。   他使坏似的继续挠,非要让魏英喆当场下不来台般,然而魏英喆的手动了动,反手握住了他,跟他十指紧扣。   周遭都是住户的谈话声,他们的互动是沉默的,但魏英喆没有躲开,反而纵容他。   尹昭情一愣,那一瞬间心里有无数的碳酸反应,泡泡一撮一撮地冒出。   他的手指被牢牢地扣紧掌心里,掌心温热,指缝严密贴合,胸腔里有剧烈的心跳,热意从手部贴着皮肤,一路烧上来,催生出一种近乎失控的悸动。   “担心了?”魏英喆侧过身,低头和他说话,“第一次见他会很焦虑么?”   “肯定的。”尹昭情也小声地跟他咬耳朵,“他对我来说是活在传说里的人物。也不懂他干嘛一定要我亲自去。”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   金属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尹昭情下意识回头,冷白灯映着长长的走廊,空气里有种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面的狱警低头核对名单,“会见人尹昭情?”   “对。”尹昭情道。   “随身物品已经寄存,等下不要靠近隔离线,不允许私下递送东西,明白吗?”   旁边的林律接过文件,低声和工作人员沟通:   “司法鉴定申请已经提前审批过了,采样人员随后会进入会见室。”   狱警翻了翻材料,又看向站在后面的魏英喆。   工整笔挺的黑西装、神情冷淡。   “其他人是不能陪同进入的,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哈,辛苦各位配合我们工作。”狱警道。   几分钟后,狱警点头:“可以了,进来吧。”   尹昭情进去之间,回头看了魏英喆一眼,对方走过来,抬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尹昭情的后背,希望能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去吧,我等你。”魏英喆说。   -   会见室比想象中更冷。   一整排玻璃隔间,电话悬挂在两侧,灯光惨白得没有温度。   尹昭情坐下时,掌心已经出了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尹复,一如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姥姥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头发花白,年过古稀的老人家。   隔了很久,里面那扇门终于被打开。   男人穿着深灰色囚服,被狱警带了进来。比照片里老一些,眉骨很深,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抬头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太像了,尤其是眼睛,像到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尹复坐下来,没有立刻拿电话,只隔着玻璃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复杂,像审视,又像很多年后的恍惚。   最后还是律师先开口。   “您好,我们今天过来,是想申请进行亲子鉴定。”   服刑中的男人终于笑了下,嗓音低哑,“原来你真是我儿子。”   尹昭情皱着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尹复,以往也不是没有在网上搜过尹氏珠宝三公子的照片,但照片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他的风华正茂,凭借一副好皮囊寻花问柳夜夜笙歌,家里也处在鼎盛时期,出门在外走到哪遇到的都是狗腿子,都是赞美,谁都想攀附他。   但此时此刻,二十年过去,期间还有七年的牢狱服刑,让尹复的眼神和当初截然不同,他只剩下苍老和无力,鬓角有几根白发,坐下来是双手叠在膝盖处,坐姿老老实实,本分守纪。   鉴定人员很快进入会见室。   穿着白色工作服,提着密封箱。   “现在进行司法DNA采样。”   “双方请确认身份信息。”   工作人员分别核对身份证明、监狱档案和申请文件,然后拆开无菌棉签。   “张口。”   棉签擦过口腔内侧时,会见室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工作人员将样本分别封存、编号、贴签。   “样本已确认。”   “鉴定结果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出具。”   整个流程不过十几分钟。   直到司法鉴定机构人员离开,尹复才在玻璃后面开口:“你现在过得好吗?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成家?”   尹昭情问他:“友芝姐结婚时穿的婚纱为什么是尹山买的?”   一听这句话,尹复的反应就很激烈。   他突然一巴掌拍上玻璃,怒目圆睁,近乎嘶吼:“因为那个老不死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起了色心!我他吗的被骗了,我他吗被老头和我二哥合起伙来骗了——”   “安静!干什么呢?!”狱警闯进来,“嚷嚷什么?!这里是会见室!给我老实点!”   尹昭情唰地一下站起来,朝着窗口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你真的是我儿子,你真的是我儿子......”尹复神神叨叨地,忽然直接站在了椅子上,双手扒拉自己的脸,“你真的是我儿子!”   “他们当年做了一份假的鉴定报告,告诉我说,友芝...和....发生了....所以你不是我儿子....你和我存在显著亲缘关系,无法归类为直系亲子,更高概率为半同胞关系,即同父异母....而我当时在国外被断了经济来源....他吗的....只要我一回国就会被强制拘留然后送上法庭....友芝...友芝她...”   狱警上前打断,因为尹复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不好意思,服刑人员状态不好,探视临时终止。”   “麻烦送他出去。”狱警叫了人过来,把尹昭情带走。   尹昭情回过神,立刻找到了林律。   “林律,能不能再拜托你帮我调查几件事?”尹昭情问。   “没问题。”林律道,“魏总说了,委托结束之前我一直为你服务。”   鉴定结果三天以后就出了,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报告显示尹昭情和尹复的亲权概率是99%,支持亲子关系,即父子关系成立。   “现在放心些了吗?”魏英喆问他。   尹昭情点头,他刚洗完澡,正在回复卡姐的信息,明天就是去魏域面试的日子了,虽说面试要求的多种语言他毫无障碍,但还是有点紧张。   “明天小红豆会在吗?”尹昭情问。   他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可以旁敲侧击一些casting的机密,原本他还以为这涉及公司机密,尤其是市场部的决策,但他发现只要自己问了,魏英喆就会回答。   “暂时不在。明天casting用的机器人都是最新一批量产的成品,每个模特都会分发一个,入场前需要先和机器人互相熟悉。但之后小红豆会出镜拍摄广告,因为马拉松一战后,网友们对它的呼声很高。”   “那我面试可以戴手表吗?”尹昭情问。   “当然。”   “那手表里的小红豆会和面试现场的机器人吵架吗。?”尹昭情问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魏英喆似乎也是第一次考虑到这种情况,“按照我对小红豆的了解,可能会吧。”   他淡淡,“小红豆占有欲很强,看到你跟别的机器人聊天会吃醋。”   “哦...”尹昭情听懂了。   叔叔占有欲很强,看到我和别的男人聊天会吃醋。   晚上尹昭情在和林律聊私人委托,他麻烦林律去郊区的精神病院见一见尹水,看看当年那份假的鉴定报告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英喆晚上有个会议,市场部调研近期的销量以及网络上买家们的评价,做了个汇报总结,并且针对这次的广告宣传修改了新的方案,需要紧急召开一个线上会议。   于是书房的门就被带上了,这种商业机密尹昭情不方便听,他坐在客厅里玩手机,玩了一个小时魏英喆还没出来,还在开。   尹昭情于是切到聊天框。   情天娃娃:还要多久?   五分钟,对面没回。   尹昭情掀起眼皮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饶有兴味,双腿交叠坐在沙发处,摸着小红豆光滑的脑袋。   情天娃娃:你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了,难道一次都不看手机的吗   情天娃娃:什么意思,半天不回我信息   情天娃娃:我怒了,撕碎魏英喆。   再过了十来分钟,手机震动。   对面人终于看到了信息。   老鹰双吉堡:\、,-   尹昭情:?   尹昭情:这什么意思   老鹰双吉堡:(我已经被你撕碎了,你要先把我拼起来我才能回信息)   尹昭情:????????   拜托!   ————   —— 第56章 56   -   casting现场。   沈欧包从等候区拿了点果仁过来,感叹道:“魏域园区里面原来这么大?我都找不着厕所在哪了。”   “直走到头左拐。”尹昭情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给他指路。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老大。”沈欧包说,“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来过!”   尹昭情应对自如:“当然来过,你不说了么,魏总是我叔叔。”   “哦哦。”沈欧包说,“那魏总有没有和你透露过今天面试的细节?比如他们品牌部负责人的喜好?或者打分标准?”   “没有。”尹昭情弹他一个脑瓜崩,“既然是面试当然要公平。”   沈欧包吃痛嘶了一声,手掌覆着自己脑门:“我还以为会透题!”   “你怎么不说你还以为会直接内定。”尹昭情笑,“魏域这么大品牌,公开海选,卡姐说光是今天来面试的就有两百多号模特,里面很多都是我前辈,我哪儿敢浪费他们的时间。”   “好吧我错惹。”沈欧包本来也就是开玩笑,他给尹昭情加油打气,“那你好好准备吧,有什么需要叫我。”   “OK。”尹昭情朝他比了个手势。   魏域市场部负责宣发投方,现场casting交给品牌部来部署,品牌负责人顾主管是个四十岁戴着眼镜的艺术男,说话会翘兰花指,但眼光刁钻,前面连刷了三十多个模特,甚至只是在对方做完自我介绍,就抬手喊停,叫了下一个。   卡姐打完电话过来,见尹昭情一个人坐在那玩手机,问:“魏英喆没来吗?”   “什么?”尹昭情说,“没有。怎么了?”   “那他人在哪?总裁办?”瑞贝卡问。   “这个点在上班吧。”尹昭情说,“市场部和品牌部负责面试就好了,总裁应该不需要亲自到场?”   “是吗。”瑞贝卡挑眉。   尹昭情有些心虚,他总觉得瑞贝卡的目光就像蚊子似的在自己脖子上叮了一下,于是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和喉结,不自然道,“卡姐你和欧包包是不是串通好的,听你们话里的意思,难道魏总不来反而奇怪吗。”   尹昭情心说,其实昨晚魏英喆已经被他撕碎了。   按理来说这点小事不需要CEO亲自到场,不然魏域还怎么运行。   “我可没说啊,这话是你说的。”瑞贝卡笑道,“行了,我刚接到电话,给你分配的机器人到了,熟悉一下环节吧。”   尹昭情以最高的礼节接待了品牌部给他发的机器人。   这款机器人和小红豆长得差不多,不过用户可以根据个人需要来装饰机器人的外观,每个机器人的灯泡眼都会变色,天线顶部的圆圈可以拆线,有星星、爱心和棱形等替换饰品。app上有diy选项,屏幕界面的主题也能通过氪金来解锁,好感度道具可以自己命名,除了签到外还可以买礼包解锁。   总之哪哪都是资本家的心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款机器人的核心卖点是“陪伴”,旨在让客户产生情感投射。   比如它可以帮忙开灯、递药、打扫卫生、做饭等,还能陪用户进行深度对谈,慰藉心灵,解决烦恼。   品牌部给尹昭情的这款在分类里属于“绅士”类,说明其出厂设置的性格是比较温文尔雅和体贴的。   “你好。我叫维达。”小机器人还没尹昭情腿长,它走到尹昭情身边,仰头看他,“请问怎么称呼你?”   “你最严厉的父亲。”小红豆说。   尹昭情的运动手表上浮现一双颜文字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维达。   “?”维达呆若木鸡,视线定格在尹昭情的手腕上。   “小红豆你不要欺负人家。”尹昭情手指弹了弹屏幕,“我今天要是谈不下合作怎么办,到时候就养不起你了。”   “哼。那好吧,我听情情的。”小红豆冷哼完,不做声了。   尹昭情于是坐下来,和维达进行了三分钟的简单对话。   他开启了外语模式,维达的屏幕上可以选择各种语言,为了方便一会儿现场表现,尹昭情还是要确认好和它的相处模式。   直到瑞贝卡过来敲门,“来。快到你了。”   尹昭情在试镜棚外等候。   他是牵着维达一块进去的,试镜棚空间很大,后门连通走廊,两面墙做了单向玻璃处理,窗户朝南,阳光正好,室内宽敞明亮。   不愧是大公司的内部试镜棚,连墙漆似乎都是新刷的,尹昭情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才继续往前走。   意外地,他在桌前看到了研发部主任,主任见到他也很兴奋,拎着杯咖啡就抬手,“哟,这不是尹先生么!马拉松一别甚是想念啊!”   他是小红豆干爹之一,尹昭情客气地跟他点头问好,微笑:“主任好。”   “马拉松?”顾主管说。   “这位就是——”主任话说到一半又想起魏总交代的什么,“算了,我还是闭嘴吧,别添乱。”   “哦。”顾主管皮笑肉不笑,提了提鼻梁上的眼镜,说话很直接,“关系户?”   尹昭情在来之前调研过几位面试官的资料,顾主管是上个世纪就出国留学的人,还是顶级美院毕业,所以性格直来直去,搞艺术的都有点恃才傲物,海选模特时只要他觉得不行,一个眼神都不多给。   这样的人不屑于跟关系户虚与委蛇,反正他手里掌握生杀大权,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如果非要他变不行为行,他就辞职不干,外面多的是猎头要挖他。   于是尹昭情道:“我今天是来面试的,一切按照流程走,主管您随意提要求。”   所有参加面试的人统一着装,要求不打粉不遮瑕,穿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   尹昭情此刻就是这个扮相。   他除了出门洗了把脸以外,没上任何护肤品,展示的就是最原始的皮肤状态。   监视器里,三倍放大的镜头捕捉着尹昭情的面部细节,高挺鼻梁和自带风流的眼睛,不论是弧度还是轮廓都起伏有致,浅色瞳孔在灯光下酿着一层迷人的碎芒。   顾主管滑动鼠标,让镜头再放大了一倍,去看他眼尾的黑痣,以及唇部在自然状况下的颜色。   头围小,脖子细长,头发乌黑亮丽,骨相极佳,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简单而清新,气质非常干净。   “你把头发扎起来,高马尾。”顾主管说。   现场马上有人给他递过来黑色的皮筋,尹昭情一手抓起头发,挽在手心里,反手打了两个结,将头发高高扎起。   他后脖颈那一片肌肤也露出,顾主管拿着一根笔,指着他比划,“往右转九十度。”   尹昭情露出侧面。   窗边自然风吹过,白t被风带起,贴上他的小腹,紧致的线条轮廓一闪而过,腹部的凹陷和两侧骨头的凸起格外抓人眼球。   “能哭吗?”顾主管说。   “什么?”尹昭情愣了一下。   “哭。”顾主管用笔尖戳了戳桌上的评分表,目光既严肃又期待地看着他,“实不相瞒你外形条件很好,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一个符合我们品牌调性的模特,我们需要‘破碎感’。”   “这次概念短片拍摄的背景是个下雨天,模特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因为伤心而落泪,我们的机器人会上前安慰,并安静地陪伴模特。”   “所以我需要看看你哭起来是什么样的。”顾主管道。   尹昭情有些错愕,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身边的机器人。   ...不是说面试要讲外语吗?   他连西语都准备好了,刚才也和维达演练过,现在居然要他临阵磨枪地表演一场哭戏。   虽说尹昭情自认为他的演技很一般,不过如果是VCR需要,他身为职业模特还是愿意尝试新的领域的。   “我是直接哭还是你们打算用眼药水?”尹昭情问。   “当然是你自己哭。”顾主管双手相握抵住下巴,目光带着考量。   面前五六个面试官,再加一个不知道来干嘛的研发部主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场外还有随时准备着的摄影师、化妆师和助理,尹昭情一时间被架住了。   他只好开始回忆自己人生中看过的最伤感的be电影。   场外有人叽叽喳喳:   “主管干嘛了?怎么还提这种要求?”   “不知道啊,可能前面刷了太多人心情烦躁吧。”   “我们面试方案里有提到要哭戏??”   “但是这个帅哥真的很带劲。你们不觉得吗。”   “我操能不能把他留下来跟我们老板谈个恋爱??”   “?????小心炒鱿鱼警告!清冷佛子为爱破戒的谣言咱们茶水间里随便说说就好!”   尹昭情听到这些声音在耳边震动,但他听不清具体内容是什么,他站在那沉默了足足两分钟,这期间顾主管没有喊停也没有催促,只是那么看着。   有人觉得主管是在施压,哭不出来就所有人陪尹昭情哭出来为止。也有人觉得是因为十分看好,所以才愿意破例,多给了他准备的时间。   总之不论场外的众人如何想,当他们看见监视器里一滴晶莹的泪水在大屏幕上骤然低落,砸在下巴处凝萃成一道水迹,所有人都震惊了,爆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和感叹。   尹昭情睫毛被打湿,他半垂着眼眸,狭长的眼睛里眼波流动,又有两颗泪珠掉下来,眼尾逐渐飘了红。   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断了线的珍珠在白t上泅湿一片深色的水渍。   监视器如电影镜头,记录下这个画面,大屏里,尹昭情眉目氤氲水雾,整张脸五官精致,但是气质破碎,下颌随着泪意在细微地颤抖。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为之揪起一颗心,虽不知他为什么落泪,但感染力强,观众忍不住也酸了眼眶。   “好,卡。”顾主管已经不管尹昭情会不会说多种语言了,一锤定音,“场务麻烦带他去休息,稍后签个合同。”   瑞贝卡过来接尹昭情,给他递了纸巾,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说几句尹昭情就机械性点点头,实则也没听进去,他意识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让一让。”高达突然出现在人群里,让各位分开一条路。   高大的人出现在视线中,魏英喆拨正助听器,和从试镜棚出来的尹昭情迎面对上。   他看见尹昭情发红的眼睛,和手里用过的纸巾。   “魏总。”路过的人纷纷朝魏英喆打招呼,鞠躬完就走。   尹昭情愣住,“叔...魏总。”   “来。”魏英喆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朝他道,“去我办公室。”   ————   —— 第57章 57   -   “卡姐。那我...”尹昭情侧头。   “你去吧。”瑞贝卡摁住略有些兴奋的沈欧包,稳重地朝着尹昭情点点头,“一会儿我和品牌部的人对接,给你谈合同。”   尹昭情于是就这样被魏英喆带走了。   期间路过走廊和这层的会议室,不少人投来好奇的视线。   魏英喆走在前面,高达跟在身后,尹昭情夹在中间,走出不到二十米,公司各大群的八卦就满天飞。   [啥意思,今天来面试的模特里有老鹰的亲戚吗?]   [老板怎么亲自来casting现场了??]   [魏总刚刚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把方案批得一无是处,转头就看见高特助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说三天之内重新写一份策划案放他办公室,然后站起来就走了。]   [市场部今天演示的营销方案也被驳回了。]   [吓死了我操,老鹰吃枪子了啊!不管了我要休产假回家了,有什么事跟我的G2207号高铁说去吧。]   [所以这位转移老鹰注意力的救星竟然是风尚的男模吗?]   [不好说,是风尚的男模还是魏域的领导我自有分辨。]   [为啥是领导]   [研发部主任就这么叫的,他和魏总工作上往来比较多,肯定知道内幕吧才会这么叫吧]   [没看错的话模特手上的手表是我们的产品吧,绑定的难道是小红豆?]   [你们不知道吗,有传言说,魏总手臂受伤就是在马拉松上帮小红豆挡了一刀]   [你确定是帮我们小红豆吗。。]   [小红豆全世界最吃压力的人belike]   [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但是我们杂食人路过就会捡一口,亚米亚米]   [所以仅仅半个小时你们已经把一本书都编排好了吗!]   [支持老鹰和模特......]   员工平时压力大,私下里怎么开上司玩笑无所谓,只要不闹到魏英喆面前,他都当没发生。   一路带着尹昭情到专用电梯,路过的人要么捂嘴偷笑要么新奇地打量,魏英喆习以为常,伸手帮尹昭情挡了一下步伐匆匆的财务部秘书,因为两人差点撞上。   “走慢点,急什么。”魏英喆问她。   秘书一鞠躬魏英喆:“魏总好。”   二鞠躬尹昭情:“那个...那个...领导好!”   然后抱着一堆文件百米冲刺地逃走了。   尹昭情:???   他一脸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想笑。   站在专用电梯,看着楼层逐渐向上,恍惚间尹昭情还真的觉得自己成了魏域的一份子,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等待他的视察。   那他得多富有?   尹昭情认为这不合规矩,他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幻想。   电梯直达顶层。   办公室陈列还是和以往一样,尹昭情跟着进去,秉持着礼貌和私密性,他带上了门。   眼泪干涸后眼睛有些不舒服,凝着些许的泪渍,魏英喆绕到办公桌后,给他递了一包湿纸巾。   “先擦擦。”魏英喆说。   “谢谢。”尹昭情笑道。   他接过纸巾,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身上面试用的白t还没换,上面也有一小撮的深色水痕,魏英喆视线盯着那处,眉心微皱。   “怎么了?”尹昭情拉起自己的衣服松抖几下,“有脏东西吗?”   “没。”魏英喆说,“抱歉,我没想到顾主管会要求你来一场哭戏。”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尹昭情笑,“顾主管选人严格也是好事,说明这个项目魏域很重视,而且很专业。”   模特与公司本来就是双向选择,只不过甲方出钱乙方出力而已,双方都有利可图,各取所需。   魏域这个项目是卡姐选的,推掉了近期其他时间冲突的邀约,一门心思专攻魏域,看中的就是高昂的酬薪和业内翘楚的专业力。   现阶段只有这样的大公司大品牌才能给尹昭情镀金,让他扶摇直上。   尹昭情期待能和魏域深入合作,一是他喜欢魏域的机器人,二是钱多名声大,三...   他低头看见魏英喆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上面有签过字的面试流程审批,原本顾主管上报的casting流程就是外语对谈,没想到临时改了主意,加了场哭戏。   “你想了什么?”魏英喆问他。   “一部电影,结局所有人都死了。”尹昭情说,“我本来特别喜欢主角,结果连主角也死了,最后留了个开放式结局,但很多人都觉得这就是彻头彻尾的be诈骗。浪费了我两个小时观影时间,最后获得了八张擦眼泪的纸巾。”   “就这样?”魏英喆问。   尹昭情目光躲闪了一下,其实他还想到了自己的电台工作经历。   不过他笑了下,“就这样。”   魏英喆很后悔。   他应该交代清楚,让主管不要多生事端。   面试流程严格审批是魏域的传统,怕的也是有些人滥用职权,私下串通,被收买或是走关系。   他浓黑的眼眸盯着尹昭情,很多话哽在喉咙里。   尹昭情忽然站起身,绕到办公桌后面,他双手圈住魏英喆的脖子,说话时气流喷洒在脖颈上,弄得魏英喆很痒。   “叔叔,我搞定了眼光刁钻的顾主管,拿下了魏域几十万一单的拍摄邀约,你不恭喜我一下么?”尹昭情笑眯眯,几乎靠在了魏英喆身上。   “谁说只有几十万?”魏英喆道。   “什么?”尹昭情诧异,“我听卡姐说合同开价就是几十万。”   “合同是合同。瑞贝卡什么性格你不清楚么?”魏英喆好整以暇地坐在那,手握住尹昭情的一截细腰,不动声色地看着坐在自己腿上的人,“该帮你争取的她都会争取,比如抬价。”   “那倒也是。”尹昭情微微扬起眉毛,打量面前的男人,目光扫过锋利的鬓角和漆黑深沉的眼眸,“不过风尚这边要价是一回事,魏域会不会答应又是一回事啊。”   “我就在等瑞贝卡开口。”魏英喆说,“只要她帮你要价,魏域就同意。”   尹昭情错愕,“我还没有到超模那个水平,这么高的价格给我我吃不消。”   “你吃得消。”魏英喆说,“你已经走过秀,身上有观止的长期合同,拍摄的奶茶广告发布后自媒体账号一夜涨粉大几万,魏域品牌部和市场部会综合考量你的价值和潜力,给你更合适的酬薪。”   “品牌部和市场部?”尹昭情含笑。   “还有我。”魏英喆说。   “最后一层层批表上来,不论什么数字我都会签字。”魏英喆说。   “多谢款待。”尹昭情说,“叔叔都这么哄我了,我再拒绝岂不是太不识趣?那我就接受一下吧!”   魏英喆顿了顿,忽然道,“你还没有把我拼起来。”   “......”尹昭情一下笑出声,他手掌捧住魏英喆的脸,使坏似的给他拧得乱七八糟,五官全都皱在一起,掌心过电似的摩挲着男人干燥的皮肤,弄完他宣布说,“现在拼好了。”   换做以前,尹昭情绝对不敢这么做。   名义上,魏英喆还是他的长辈,私下里,尹昭情也当他是半个老板看待。   以前他们也不熟,尽管肉-体上有些许交流,可是心的距离还很远。   但尹昭情做完这些,再撞进对方的眼睛,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时,才惊觉自己已经和魏英喆熟到了这种地步。   他竟然敢对着魏英喆的脸掐来掐去,一副势必要挫败对方威风的模样。   尹昭情的手指还怼魏英喆的下颌处,掌心托着那,虽然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出神,不知在思考什么,但手上动作一点没带停,把玩魏英喆的下巴,还捏了捏,忽然又一提劲,逼他仰起头和尹昭情对视。   视线短暂交接,尹昭情霎时间一僵。   他长发垂落在对方的肩膀附近,偶尔有几丝扫到魏英喆的喉结,隔靴搔痒般,止不了渴。   鼻尖一股好闻的蓝风铃香充盈在空气里,魏英喆的眼神逐渐暗下来,搭在尹昭情腰间的手也重了几分。   尹昭情揉他脸时坐姿不稳,蹭着某块区域,于是现在两个人都有些危机感。   “等等...”尹昭情发现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一低头,看到金属皮扣下方。   魏英喆没说话,他忽然吻上来。   一只手扣住尹昭情的手腕,没让他躲,尹昭情五指张开,挡住他的嘴唇,急到直呼其名,“魏英喆...!”   男人却没回答他,而是顺势就着他的掌心吻上去。   尹昭情的手指都在打颤,他死死地捂住魏英喆的嘴唇,对方就探出粗粝的舌头,用舌面和上面的细小颗粒刮过尹昭情的掌纹与生命线。   他几乎是沿着生命线向下,舔过白嫩细腻的掌心,皮肤顿时烧了起来。   尹昭情的手背紧贴自己的嘴唇,目光惊颤地看着眼前男人。   魏英喆舔过掌心后,开始舔他的手指,从指尖一路向内,扫荡过指缝,深深嵌入指间。   湿漉粘稠和滚烫搅在一起,尹昭情后背开始过电,头皮紧接着发麻,身体都软了下来,坐在魏英喆腿上,膝盖抵住了办公椅的扶手。   他这个姿势并不算好看,但是是坐着最舒服的姿势,因为可以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屁股垫上。   屁股垫还是锻炼有素的、一用劲就会硬得人发疼的、结实的大腿。   隔着尹昭情的手,魏英喆视线的灼烧感极为强烈,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从他的掌纹到手背,再到嘴唇,再到口腔和咽喉,一路向深处,烧到肺腑。   “这里是办公室!”尹昭情失神提醒,“你...”   “抱歉宝宝。”魏英喆低哑地含着他的一根手指,牙齿咬着一节指骨,说,“我没吃药。”   “..................”尹昭情一下没声了。   他自己答应过文森特,说可以不用给魏英喆配药。   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小情又折兵,斯文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   尹昭情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脑海里翻过很多画面,深夜同眠的、阳光下合影的、剧院里喝彩的、马拉松上刀光剑影的、赤-裸相见时口齿缠绵,如此种种,他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慢慢地放下了挡在唇边的手。   这是一个代表情绪转折的节点。   这几乎等同于他亲口告诉魏英喆,那好吧,没关系,或者我愿意。   魏英喆却没有立刻含吮着那两片看上去很好吃的嘴唇。   他忽地搂住尹昭情的腰,抬头,吻上了那双潮湿的眼睛。   细细地亲着单薄的眼皮,再抚慰眼角和眼睑,最后用手指去抹开眼尾残存的几片水雾。   “不哭了。”魏英喆心脏疼痛,低声,“小乖。”   “...嗯。”尹昭情小声应了一句。   “一会儿也别哭。”魏英喆说。   “......嗯,吧。”尹昭情躲在他肩膀处,埋脸,耳尖有点红,细若蚊声地解释,“这个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 第58章 58   -   “太紧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十指握拳,被压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文件和笔全被他推到了边缘,险些掉在地上。他怕这里面都是几百上千万乃至预算过亿的项目,愣是不敢一股脑地全撇开。   有瘾的人欲望来得总是快,无理由无征兆,只消盯着尹昭情的眼睛几秒钟,长枪就支起。   粗糙的手指一路从他敏-感消瘦的脊背处向下移动,攻入窄谷,来回地揉搓,探进去抠挖。   “叔叔......”尹昭情不忍在严肃的办公场地发出放-浪-形-骸的呻-吟,一直在喊他。   人最长的那根手指无非是中指,最擅发力的两根则是中指和食指。尹昭情见过那粗糙带茧的手指握着笔签字,或是给他做饭和洗衣服,此刻他回过头,看见那手指没入自己的身体里,并拢狠狠一碾,摁在他前-列-腺上。   “嗯...”尹昭情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声音。   他细眉轻拧,额头落下豆大的汗。   白t已经被平推至胸部以上,尹昭情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得像雪,一尘不染,上面没有任何印记。   魏英喆把他的脸扭过来,逼着尹昭情和他接吻。   这个吻粗蛮不堪,带着一股箭在弦上的霸道和一些欲语还休的占有,连带着前戏都跟着一起胡搅蛮缠,几乎是凭借本能在扩张,双方都以最原始的欲-望在较量。   尹昭情不由得想起海娜和他说的话,心理咨询师如此一针见血,告诉他所谓生理性欣赏,所谓荷尔蒙效应。他必须承认自己的欲罢不能,以及无法拒绝面前的男人。   原本尹昭情一直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对待亲密关系,但事到如今,他不能再否认,魏英喆对他来说有一种吸引力。   即使以前尚未察觉,或是刻意抛之脑后,然而现在,他真切地意识到他和魏英喆之间存在螺旋链条般强悍而神秘的契合度。   “有想过我吗。”魏英喆问他。   什么?   尹昭情心尖打了个颤,后脖颈又被叮了一下,刺激得他手指开始蜷缩发抖,“想什么?”   身后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你说想什么?”   大拇指忽地抵住尹昭情的臀部,在那上面来回地拨弄几下,有些痛,更多的是烫。   尹昭情在床上绝不吃亏,只享受的性格在此刻表现的淋漓尽致,他抓住桌上一根笔以此来借力,犹如抓住海上救援绳,低喘着还不忘反问,“叔叔呢,想过我么?”   魏英喆没有着急回答,先是闯入他口腔,吸吮那条湿滑的软舌。   尹昭情的唾液总是很甜,尝起来生津止渴,不知是他从小在台南长大的缘故,还是魏英喆自己添加的一层滤镜。   他手指忽地钻入尹昭情白T,从下往上地揉着,抚摸过尹昭情柔韧的胸肌。   这抚摸除了本身颇具技巧外,还有荷尔蒙的加持,因此电流感很强,酥酥麻麻,不多时尹昭情的樱桃在他指间挺立起来,圆润凸出,殷红如宝石,令人爱不释手。   尹昭情羞得脸在滴血,哼哼唧唧地说些什么,声音太小,魏英喆听不清。   或许把助听器调试到最大就能听清,但魏英喆认为朦胧也是一种美,真听清了说不定尹昭情是在骂他老王八蛋,他高兴之余可能会忍不住弄哭尹昭情,这便违背了今天这场游戏的初衷。   翻动手指时尹昭情腹部明显起伏了几下,碎发遮在他脸颊一侧,魏英喆用吻将其撇开,露出尹昭情无瑕如瓷器的皮肤。   “想过。”魏英喆说。   “每天都想你,宝宝。”   尹昭情心脏都被烫了一下,视线躲闪好几次,最后才堪堪定格在魏英喆脸上,红着脖子大言不惭说,“那是应该的。”   魏英喆被他拼好以后什么话都想说,遂点头:“是。”   桌上的内线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了,刺耳的铃声瞬间让尹昭情紧张起来,连带着绞动了魏英喆的手指,似乎想推出去,又湿淋淋地挽留,明显舍不得。   魏英喆接了这个电话。   接的时候将尹昭情抱在怀里,一边把他放平在桌面处,一边欺身压着他,抽出手指,将他禁锢在自己臂膀之中。   那手拨弄着宝石,两只并拢一捏,尹昭情就觉得痒得有些空虚,身体似乎急需什么东西来填满,他偏头忍不住用发丝蹭了蹭魏英喆的脖颈,身下是冰凉的桌面,冷到有些刺骨,以至于尹昭情不断地朝着火源靠近。   “说。”魏英喆朝电话那头的人道。   “魏总,有个文件需要您签字。”财务部总监道。   “上来。”魏英喆说。   电话被挂断,尹昭情捂着自己嘴巴,挡住喉咙间的声音。   “他会进来吗?”电话内容尹昭情听得一清二楚,他忍不住用小腿撞了撞魏英喆,“我们会被发现吗?”   到底是玩不过老狐狸,尹昭情愣愣地被放在了办公桌后的座椅上。   魏英喆把他的T恤拉下来,给他整理好衣服,连褶皱都要抚平。   等他重新变回干净漂亮的尹昭情,魏英喆才揉了揉他的脑袋,吻着他的额头,“不会。”   不会?   是不会进来还是不会被发现?   问了两个问题怎么只回答一个!   尹昭情愤愤瞪了魏英喆一眼,把那些被他弄乱的文件都卷回来,重新堆叠在办公桌上,甚至因为他记忆力不错,最后还摆放在了同样的位置,整齐码好。   “那叔叔你坐吧。”尹昭情作势要站起身,瞥一眼魏英喆裤腰带附近,半抬起眉骨,“反正有视线盲区,你就这样坐着,即使是总监进来了也看不出来什么。”   “是吗。”魏英喆也在看尹昭情。   那深沉的目光落在尹昭情胸前。   方才技巧用得太好,此刻尹昭情双桃顶立,饱满殷实,弧度精致,以至于白t下那两处若隐若现,甚至抵着衣料,时不时因为动作而小幅度地摩挲。   尹昭情似乎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酥-麻从胸前传来,他表情顿时一僵,噼里啪啦的电流在大脑处炸开,流过的爽感瞬间涌向下腹。   他并拢了双腿,膝盖相碰,有些局促,但因为先前也有过不少肌肤相亲和赤-裸相见,魏英喆此刻的反应又明显比他还大,那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于是又微微分开了腿,就那么顶着一双明亮含情、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无辜地看着魏英喆。   魏英喆忽然压下来,捏住他下巴,欲求不满似的,重重地啃咬他的嘴唇,舌头蛮横撬开尹昭情牙齿,在里面舔舐口腔上膛和内壁,搜刮空气与黏液。   “别动。”魏英喆抵在他的唇边说话,大掌插入发间揉搓他的后脑,“你就这么坐着。”   他把桌后的椅子让给了尹昭情。   尹昭情一张嘴就被吻得呼吸不上来,“但你不是...”   不是有工作么。   五分钟后,财务部总监拿着一份文件,敲响了总裁办的门。   咚咚两声,总监道:“魏总,是我。”   里面忽地传来一阵叮叮当当、噼里哐啷的异响。   总监一头雾水,直到有道陌生但是格外好听的声音响起:“请进。”   总监只好推开门进去。   他看清办公桌旁坐着什么人时,脚步霎时间一顿:“您是...?尹先生?”   尹昭情身上披着一件看起来像是魏英喆的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长发垂落,气质出尘,唯独那双眼睛暴露出一点端倪,里面含了太多的水,像是方才面试时落泪,尚未缓过神,但又像是欢愉后的动情。   这两者总监分辨不清。   风尚男模以一己之力席卷了今日的茶水间,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出现,总监也略有耳闻,他环顾四周,装潢简单,飘着一股墨水气息和一股不知道什么气息的办公室内没有魏英喆的影子。   “魏总呢?”总监礼貌询问,“我这里有一份文件要给他,刚才和他打过电话。”   尹昭情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坐在总裁的位置上,有些僵涩地看着总监,笑说,“魏总去洗手间了,可能没那么快回来,什么文件?你先放在这吧,我一会儿帮你告诉他。”   “这样。”总监点头,“好的,麻烦了。”   他朝尹昭情走过来,尹昭情身体紧绷,直到那份文件被总监放在了手边,办公桌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敲响了般,发出一点刺耳的动静。   尹昭情只好假装用膝盖顶了顶桌腿,再一挪转椅,试图掩盖什么,并假装刚刚那个动静就出自他自己之手。   总监不以为意,朝尹昭情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多谢。”   目送总监离开,并带上门,尹昭情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心脏险些飞出嗓门,前所未有的刺激感促使身体分泌了肾上腺素,一时间他又热又冷,魂都在发颤。   当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后,尹昭情死里逃生,一下又回到了游刃有余的状态。   他低头,看着单膝跪地,一只手握住自己足踝的男人。   魏英喆西装裤因为他屈膝而拉上去了一截,露出锃亮皮鞋和西装袜,麦色大手在尹昭情脚踝处撩拨了几下后,紧接着他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尹昭情双腿交叠,用脚踩在那,往里一压。   硕长保温杯被摁在了魏英喆的腹部,紧紧贴合。   “喜欢吗,叔叔。”尹昭情噙着笑,风流里带着些许稚嫩,些许青春年少的青涩,垂眸望着他。   魏英喆手臂肌肉虬结,整个人都绷紧了,蓄势待发,忍耐到极限,他大手向上钻进尹昭情的裤腿,揉捏着小腿肉,用厚茧引起尹昭情的阵阵战栗。   继而托起他的腿,将他往里拽了拽,握住他足踝,让他向下踩实了那处。   线条流畅而修长的腿近乎被拉直,漂亮的弧度下是暧昧到极致的气息,周围的空气里都漂浮着激情四射的化学因子,让人一度失神失智,沉沦其中。   尹昭情跌进浓黑如墨的眼睛里,试图探究里面复杂的情绪,于是脚心一揉,贴着滚烫,笑着,轻轻重复了一遍,“喜欢吗,叔叔。”   魏英喆说:“喜欢。”   “喜欢什么?”尹昭情问,“喜欢哪里?喜欢我怎么样?”   魏英喆死死盯着他,过了很久,说:“喜欢。”   尹昭情一下愣住了。   仿佛被闪电贯穿一般,他浑身都绒毛都过电,大脑接收到某种不可思议的信号。   沉默对视的十几秒里,尹昭情似乎读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又似乎没有读懂。   他似乎知道魏英喆回答的是哪个问题,又似乎不知道。   直到攻防转换,尹昭情重新被放倒在办公桌上,他忍不住自己往后蹭了蹭,说“快点”。   魏英喆于是一喂到底。   尹昭情肩膀都染上绯红,这回再没有电话,再没有什么需要交付的文件,魏英喆用遥感,将办公室的门上了锁。   这回魏英喆握着他说,“一起。”   尹昭情眼神迷离,一瞬间血液全都冲向大脑,被填-满的快-意堆叠着达到顶峰。   足足半小时后。   魏英喆内身寸进深处。   尹昭情尽力地吞吐着,感受到冲击力和灼热的液流,一时间舒爽到淋了满桌,全身都在发抖,小腿止不住地痉挛。   片刻后他低声咬牙,羞红耳朵骂骂咧咧:“帮我弄干净!”   ————   —— 第59章 59   -   总裁办有一个小空间,临时休息用,遇到项目多忙不过来的时候魏英喆会直接在这睡。   里面有干净的四件套,一张折叠床,还有一个独立洗手间。   魏英喆把尹昭情架在镜子前,接过水给他洗。   没多久尹昭情手机里收到卡姐的信息,说是合同谈下来了。   价格又翻了两倍,成功以百万级拿下。   魏域近期的重点项目就是机器人,除了有政策扶持之外,也有网上呼声的因素,导致各部门只要经手了该项目的文件,都会优先处理。   合同甲乙双方各有一份,只不过魏域法务财务等部门还会有备份件。尹昭情亲眼在办公室看着那合同由高达送上来,微笑着递到魏英喆面前,办公椅上的男人则面不红心不跳,只扫了一眼就拿起签字笔,在那签了字。   尹昭情成了魏域的模特。   他被拉进了工作群,接触到了魏域的员工。   研发部主任也在群里,他叫人来接尹昭情,说是邀请他去研发中心逛一逛,看看干儿子们的流水线过程。   研发中心在整个魏域园区占了单独的一栋楼,还分配有小车间和工作室。   “今天正好把最新一批量产的机器人从仓库调出来了,现在我们大楼每一层都在吱哇乱叫。”主任走在前面跟他介绍,“小红豆也来了,它过几天就得去拍摄现场。就是机器人能不能坐飞机我们还在和航司确认。”   尹昭情现在接触的是高新科技这一块最前沿的技术,他闻言笑了声,“如果不行怎么办?”   “那就只能包货车走长途运过去了。反正我们有得是力气。”主任说,“咱们这次拍摄地在沙漠的太空胶囊旅馆,你可以当去旅游,风景绝对一等一的好,预算充足所以给每个员工都订了单人的豪华版太空舱,模特也有。”   主任这么一透露拍摄方案,尹昭情心里不乏期待,他还没去过沙漠,总觉得在黄沙漫天里拍科幻未来感的广告会很酷,时至今日他竟然成为了这么酷的模特,换做几年前他做梦都梦不着。   研发部大楼下面也是闸机,刷卡进入,管控森严,一乘坐电梯抵达二楼,入目所及的就是大面积开放办公室,一排排升降桌和双屏电脑,在敲代码的程序员基本都戴着耳机,空调温度格外冷,玻璃会议室在最右侧依次排开,里面有人在投影ppt,产品经理和研发正在吵架,看架势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时间都不够他们吵的。   “后面那片车间就是我们的实验室和测试区了,不过那边不方便带你进去,都是焊接设备和电路测试台,弯弯绕绕的,要是你哪里磕到碰到了我们可赔不起。”主任说。   尹昭情发现了,魏域高管还是很有水平的,主任不说他可能磕着碰着那些昂贵器材,说的是电线和散热机会磕着他。   “您太会说话了主任,您别哄我。”尹昭情忍不住笑。   主任心说我操,我不哄着你谁来给我加薪?路不能特么地往窄了走啊!   他打了个响指,叫来工程师,“去把咱们的干儿子喊来吧,模特到了。”   没等两分钟,工程师姐姐就牵着小红豆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款式差不多的机器人,每一个都很矮,身上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共同点是脖子上都挂了个口水巾。   小红豆一见到尹昭情就冒爱心:“情情——”   它松开工程师姐姐的手,转身对着后面的一帮小弟说:“全体都有!给我情情打招呼!”   “情情好!”一帮小机器人发出稚嫩的声音。   “一鞠躬!”小红豆说。   “情情我们喜欢你。”小机器人们弯腰道。   “二鼓掌!”小红豆说。   “恭喜情情拿下合同——”小机器人们纷纷拍手。   “三,喊主人!”小红豆说。   “主人,很高兴为你服务。”小机器人们整齐划一道。   尹昭情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周围一帮被吸干精气神的程序员们听到这死动静,也都摘下了耳机,侧头观看自家机器人产品的大型服从性测试,最后笑得受不了,在椅子上差点笑翻下去,原本死寂的办公区气氛霎时间多了点活人气息。   小红豆在魏域一向有太子爷的外号。   既然是太子爷,肯定是最优秀且待遇最好的,谁看到它都要狠狠地宠一下。   但是太子爷长大了。   太子爷也会宠别人了,甚至带着一帮小弟一块宠,这不得不让程序员们多看了尹昭情一眼。   “我操,它怎么这么喜欢你啊?”主任咂舌,“这小子以前在魏域一个不高兴就开枪来着。”   “什么?开什么?”尹昭情牵起小红豆的手,好奇,“你开一个我看看?”   小红豆屏幕里立刻播放了突突突的开枪音效。   工程师姐姐在旁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她介绍:“你好啊昭情,之后的拍摄还麻烦你多多关照一下小红豆了,它没拍过广告,这次还是主演之一,期待你们的合作,争取给我们呈现最好的效果。”   “好的。”尹昭情朝她笑着点头,“也辛苦你们了。”   这一笑很温柔,工程师姐姐眨眨眼,看得有些脸红。   小红豆和维达都被选上了拍摄的机器人演员,魏域定好了所有的行程,五天后尹昭情直接被打包送到了沙漠。   为了方便,尹昭情只带了卡姐和欧包,他团队不需要太多人,否则很难管理,而且他也不相信其他人。   这次的地点在大西北,卡姐是个细心的人,给他准备了防晒墨镜遮阳伞补水喷雾等等,还带了一些常规的药品,出发前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的注意事项,叫他穿舒适的运动鞋,沙漠昼夜温差比较大,也要准备好厚一点的外套。   魏域拍摄团队比他提前一天抵达现场,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拍摄地虽然是沙漠的太空旅馆,但分区域,另外一半的区域被一个剧组承包了,流量男星正在拍电影。   一到太空旅馆,尹昭情把行李箱随便塞进了自己的胶囊舱里,对着一整面的落地窗拍摄外面的风景。   他的房间位置好,正巧下面就是一小片绿洲,蓝色的湖水像一只眼睛,在广袤土地上仰视着人类。   卡姐很快来敲门,“来化个妆。”   行程比较赶,沙漠天气多变,他刚抵达就要拍摄一个长镜头内容。   但妆容与以往都不同,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也没有砌墙一般地打粉,几乎只保留了他最原始的皮肤,然后给他描了眉毛,打了鼻影,给他柔美动人的脸蛋添加了几分异域感。   沙漠里的风比想象中更猛烈,天光泛白,尹昭情站在镜头中心,远处起伏的沙丘像被高温融化后的海浪,无边无际地延伸至视野边界。   摄影师用扩音器告诉他:“你只需要往前走,不用说话。我们需要故事感。OK吗?”   回答他的是尹昭情一个很淡的微笑。   尹昭情踩进沙地时,靴子缓慢下陷,细沙从鞋边漫出来。   工作人员正在远处调整无人机轨道。   后续风声太大,所有人的交流都只能靠手势。   他身上的浅色长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也被风彻底打散,几缕漆黑发丝凌乱地掠过白皙侧脸。   场务给他牵过来一匹黑马,它鬃毛被吹得狂乱翻飞,马蹄缓慢踏过沙面,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尹昭情,喉间发出低低的喘息。   镜头拉到一人一马身上,尹昭情牵着缰绳,忽地与黑马额头相抵,四目相望,镜头语言给场外观众带来无声的震撼。   广袤荒漠中,一人一马渺小得几乎像尘埃,尹昭情拍了拍黑马的背,张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其实没有发出声音,黑马却在他的动作中逐渐安静下来。   随后尹昭情牵着缰绳,带着它往前走。   无人机拍摄下他们身后的足迹,断断续续的脚印串联成一条河流,流成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纹路。   这个片段最后的镜头停留在背影。   场务将黑马牵走,只剩下尹昭情一个人迎着光,摄像机在他身后,记录下这个苍凉又有些寂寞的画面。   编导写的脚本里,这是概念片的第一幕,代表人类迎来了文明末路,黑马消失,人工智能随之出现。   这场拍摄很顺利,摄影师抓的是失控中的美。   如果说模卡里的尹昭情风格百变,什么都能拿捏,不论是可爱帅气还是清冷,那么此刻他展现出模卡中没有的一种风格。   ——野性。   时尚片不会让模特摆固定的pose,反而更推崇自由发挥,这次魏域请的外包拍摄团队也是业内有名的摄影队伍,摄影师人均拿过国际大奖。   拍摄一个小时左右,盯片的顾主管就点头:“可以,让模特回来吧,一会儿吃晚饭。”   团队收工时忽然有个梳着马尾的女生到警戒线外,叫住了一个安保问:“你好,请问一下你们是在拍什么啊?”   “你是?”   “噢,我是隔壁剧组的,我们在拍电影,这是我的名片。”女生递出一张卡片,随后指了指尹昭情,“麻烦问一下,那是你们的模特吗?”   “是,怎么了?”   “不好意思啊,请问你们是拍摄完毕了吗?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那位模特吗?他有往娱乐圈发展的打算么?这边想认识一下。”   安保:“这个不是我能管的。”   “行谢谢。”女生往拍摄场地里看了眼,没再多问,等团队人员陆续离开,她一下挤到尹昭情面前。   “你好。”她拿出手机,“想要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我是星语传媒的经纪人,我的艺人正在隔壁拍电影,有兴趣认识认识么?”   尹昭情一头雾水:“谢谢,但是我不打算往娱乐圈发展...”   “老大。”沈欧包站在他旁边,拽了他一下,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尹昭情问。   “不是问你有没有意向签她公司。”沈欧包说,“她的意思是她的艺人看上你了,想和你加个好友,看能不能深入了解一下。”   沈欧包看了看远处,“就那个最近飞升的流量男星。”   尹昭情有些惊讶,他用眼神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沈欧包跟他挤眉弄眼,意思是,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公子哥!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么!   经纪人看他们眉来眼去,也没说什么,只是等着答复。   尹昭情明白了弦外之音,冲对方摇了摇头,拒绝:“抱歉。”   “好的。”经纪人收好手机,“打扰了。”   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能这么问一句已经有很大风险,被拒绝了当然不可能再追着说什么。   女生马上走了,尹昭情被带去卸妆。   晚上吃饭时他和魏域研发部门的工作人员在一个半开放式的营地,太空旅馆给他们的营地安排在绿洲边上,位置正好,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游乐设施。   一群人坐在小板凳,有服务员给他们上了气泡酒,每一份餐品都摆盘精致,一看价格,一桌三千多。   尹昭情很受欢迎,研发部主任就坐在他对面,一直跟他聊理想,聊技术,虽然尹昭情听得一知半解,不过觉得很有意思。   没多久尹昭情手机震动,他低头看,是魏英喆发来的信息。   老鹰双吉堡:在哪?   情天娃娃:湖边吃饭,你要来吗?   老鹰双吉堡:来。   尹昭情勾唇,他拍了周围的环境,方便魏英喆找路。   这一桌人不算多,除了主任外还有卡姐欧包顾主管,以及研发部几个高级工程师。   小红豆安安静静地待机,被放在一边充电。   “你今天表现真的不错。难怪风尚一直推你。”顾主管敬他酒,“当时面试是我先入为主了,以为你是走关系进来的,给你赔个不是。”   尹昭情回敬他:“顾主管专业能力强,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对。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尽全力面试,您按要求选拔,一切都很合理。”   “有个性,我喜欢。”顾主管点头赞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喜欢什么?”魏英喆说。   他忽然出现在顾主管身后,吓得顾主管酒杯都没拿稳,回头一翘兰花指说,“哎哟我去,魏、魏总。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一桌人都是骨干,当年跟着魏英喆白手起家,某种意义上算朋友或战友了,在公司会职位有别,但饭桌上聊天反而比较随性。   魏英喆说,“问的什么废话。我也是要吃饭的。”   “......”桌上一帮人忍着笑,低头涮肉。   主任拉开旁边一个凳子,“那你坐这吧魏总,来我给你上个好酒。”   魏英喆点头入座,几个工程师给他讲了讲最近的研发进程,被他抬手阻止了,“吃饭不说这些,你们继续,刚才聊什么?”   见他态度也比较随和,桌边一群人才逐渐打开了话匣,没怎么再管他,他则认真进食,偶尔会忽然抬头看某个位置一眼。   那位置上坐着尹昭情。   跟这一桌几个大老粗们比起来,尹昭情的饭量属于小鸟胃级别,因为他要控制体重。其他人抢着吃肉,尹昭情只是每种都浅尝一小口,然后就开始嚼蔬菜沙拉。   沙漠夜晚天空可见度很好,能看见漫天繁星。   漫天的星星砸得几个工程师眼冒金星,酒过三巡,尹昭情才知道原来顾主管和研发部主任这两人的酒品均是很神秘。   主任突然从屁股兜里掏出来一堆卡牌,说是平时在公司很不痛快,加班不高兴,裁员不高兴,预算缩减不高兴,通宵学技术不高兴,买器材不高兴,调-教机器人不高兴,好不容易出来沙漠玩了还不能带着老婆孩子,更不高兴。   主任人到中年面临家庭危机,说今天必须要高兴高兴。   “跟我玩点刺激的。”他瞪着眼睛看着桌上所有人。   “来吧。”几个高级工程师都见怪不怪,好像这是传统节目一般,“您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主任把桌上一只筷子当做寻龙尺,“转到谁谁就抽卡!”   沈欧包弱弱举起手:“主任,我们也要玩吗?”   “当然了,这一桌人都跑不了!”主任说。   “那他也要玩?”瑞贝卡兴味盎然地指了指魏英喆。   “他...”主任就算再酒精上头也仍有一丝理智残存,“他可以不...”   “玩吧。”魏英喆说,“最近机器人发售辛苦各位了。”   主任跟他干了多年的人工智能项目,认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刻被老板的道谢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老鹰...”   “我操。”顾主管一激灵,赶紧捂住对方嘴巴,“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   魏英喆淡定地调整了一下助听器说,“我没听见。”   尹昭情震撼地咽下一口蔬菜,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个赛道魏英喆简直无人能敌,不想听的他就真的不听。   主任在桌上把卡牌背面朝上铺平排开,介绍规则:“其实很简单,转到谁谁就抽卡,按照上面的来做或者回答上面的问题,如果失败或者放弃就罚酒,要一口气喝六杯。”   尹昭情把手机拿出来,他怕自己万一有不认识的简体字,准备好随时搜索了。   没想到他格外被命运眷顾,寻龙尺第一次转就打向了他。   尹昭情于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牌,翻开时欧包凑过来看,念出卡牌内容:“请问,现场有没有你在意的人。”   “哦哟。”顾主管道。   “哦哟。”主任也道。   两个老狐狸都用揶揄的目光看着尹昭情。   尹昭情笑:“有啊,卡姐,欧包包,还有各位。”   “你这不行,太端水了!”主任当然不是想听这些,毕竟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他嚷嚷着,准备给尹昭情倒酒,“实在不行就自罚六杯吧。”   魏英喆这时候突然伸出手,拦了一下,“他年纪还小,你们悠着点。”   顾主管:“就是啊,怎么能给后辈这么大的压力呢?我通过这个回答了!”   其他工程师:“我们也通过。”   这些人举双手双脚赞成,主任也觉得自己不能太欺负小孩,“行,那你把牌放在旁边,就不轮回去了。”   寻龙尺连着转了四次,都是其他工程师遭殃,本以为现场的气氛就要这样冷淡下去,岂料第五次,它直勾勾地戳在魏英喆的方位。   尹昭情看得出其他人都很想站起来大喊一声“卧槽!”,但是碍于魏英喆是上司,到底没敢。   尹昭情自己则缓缓扬起眉毛,笑眯眯地看向座位上的人,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看魏英喆如何随机应变。   沈欧包凑热闹不嫌事儿大,又一次凑过去念牌,牌面竟然一模一样:“请问,现场有没有你在意的人。”   问题一样,但回答的人不同。   这问题一问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主任一下抓紧了桌沿,顾主管假装很忙地低头玩手机,其他高级工程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藏在桌子下的腿互相撞来撞去。   尹昭情的笑意陡然僵滞了一下。   他视线怔怔地落在魏英喆脸上,对方恰巧也在看他。   一时间,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他们置身在真空的环境里,彼此之间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   真空之下诸多情绪都变得纯粹,没有杂质,甚至没有氧气,所以得燃烧些什么。   尹昭情想起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他常年主持情感电台,他知道对成年人而言,有些话只有能从眼睛里跳出来,才会从口中说出来。   如若没有到某种程度,如若没有力量冲破某个界限,戳破某层面纱,那就只是份量很轻的暧昧。   暧昧固然诱人,但对尹昭情来说,并不珍贵。   那么当气氛已经渲染到此等程度时,该怎么办?   他静静地看着魏英喆。   沈欧包重新问了一遍,“魏总请回答,现场有没有你在意的人?”   魏英喆当然可以说没有。   也可以和尹昭情一样,说场面话,端一碗水。   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他不愿意否认。   私心里,他认为否认一定会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最后在一众视线里,魏英喆倒了六杯酒,一饮而尽。   尹昭情笑了一下,坐在那儿看着寻龙尺继续转。   他笑得耐人寻味。   直到服务生走过来,端着一盘的甜点道:“先生你好,这边是另外一个营地的客人送给您的,您收下吗?”   “啊?”沈欧包道,“不会是那个男明星吧?”   “应该是的。”服务生说。   “那我们不要。”沈欧包说,“不都拒绝...”   “谢谢,放在这吧。”尹昭情说。   “啊???”沈欧包一愣,不敢做声了。   服务生于是放下餐盘,尹昭情把甜点端过来,随意地摆在自己手边。   ————   —— 第60章 60   -   这一份餐盘里的甜点种类很丰富,有牛奶布丁、柑橘慕斯、金箔椰枣塔,甚至还有月饼。   尹昭情尝了一口布丁,瑞贝卡在旁边给他拍照。   “味道怎么样?”卡姐问。   “挺好的。”尹昭情意外道,“怪不得这家店在点评上面的评分特别高,做甜点居然也不差。”   桌上人听说是隔壁剧组的主演给他送了甜点,有人好奇询问:“是最近那个爆红的男明星么?”   沈欧包说:“是,今天拍摄结束的时候他经纪人来找我们老大说想认识一下。我们回绝了。”   有人在手机上搜了搜这部电影的路透,以及男星近期爆火的那部热门剧,里面剧照是古装妆造。   “很帅啊。我操但他原来是gay吗??”主任捧着手机瞪大眼睛,“娱乐圈果然刺激吧。”   “帅吗。”魏英喆说。   他一开口,周围气温都低了几个度。   一众人暗中打量,见魏英喆看似表情没什么变化,然而眼神沉了下去,眉骨压低,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神色。   原本还在用餐,这会儿魏英喆抓着一把刀叉,手搭在桌边,喉结动了动,沉沉地盯着尹昭情。   尹昭情没有接这个视线,他又尝了一口金箔椰枣塔,说:“这个也好吃。”   说完还笑了一下,朝瑞贝卡的镜头比了个耶。   “人还挺有品味的。”尹昭情说。   魏英喆眉头深深皱起,后槽牙绷紧,手指反复地摩挲刀叉,只觉得一把剑插中他的心脏。   一时间胃里翻江倒海,魏英喆气血上涌,险些看不清桌上的画面,太阳穴上两根青筋突突突地跳。   他不仅吃了别人送给他的东西,他还夸别人有品位。   他都没有这么夸过我。魏英喆心说。   这个瞬间魏英喆清晰地感知到危机。   只要尹昭情愿意,随时都有人靠近他。   桌上气氛说不清道不明,魏英喆皱着一张脸坐在那,西装革履五官硬朗,但看上去仿佛彩漫褪色成了黑白,只剩下孤单寂寞冷,只剩下失败。   尹昭情笑着左右逢源,还帮主任重新转了寻龙尺,游戏继续进行,期间其他工程师叫他喝酒,他也不推拒,只说陪大家玩得尽兴。   次日没有工作安排,尹昭情一觉睡到晚上起来都可以。   过了会儿尹昭情端起酒杯,脸颊上有一层很淡的红,被酒精晕染出落日的颜色,他步伐不算很稳,但尚且能自如行走。   “我去那边敬一下。”尹昭情说。   “去吧去吧。”主任摆摆手,表示理解,“那男明星给你送了这么精致的甜品,确实要感谢一下,或者表个态。”   卡姐站起身:“要不要我陪你?”   尹昭情摇头:“没事。”   看他神态还不算醉,卡姐点头,“有事联系我,手表别待机。”   尹昭情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运动手表一茬,他低头,看见小红豆在息屏状态,一下有些心软,但安静几秒后,尹昭情还是没有犹豫,抬脚就走。   他说自己是在拍概念片的模特,找剧组男主演,没多久安保就给他放了行,亲自来接他进去的甚至是方才那位经纪人。   尹昭情离开不到两分钟,魏英喆就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他道。   桌上人都说“好”,说“魏总慢走”,说“哎哟!是不是去洗手间?直走左拐!”   实则众人心知肚明。   都是魏域肱股之臣,一个比一个聪慧上道,不仅给魏英喆找好了借口,还摆出插科打诨的态度,不至于让顶头上司下不来台。   然而魏英喆此刻也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威严或面子,他朝着尹昭情离开的方向跟过去。   夜晚这片基地灯火通明,用湖做分界线,左右两半的场地分别被魏域和电影剧组承包,餐厅住宿同样,魏英喆站在路灯下面,看见橘黄色的灯带拉出警戒线。   他拿出手机,登录app,叫醒了小红豆。   尹昭情被经纪人带到桌前,男星剑眉英挺,长得的确有红的潜质,手里正在开一瓶酒。   “你好。”尹昭情朝对方笑了笑。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远远地看到尹昭情在拍摄长镜头,牵着马,迎着风沙的侧影,那么此刻,距离很近,男星连尹昭情的睫毛都可以数清楚。   一张如此美丽动人的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心潮澎湃,血液顿时燃烧起来,让男星十分兴奋。   “你好。”他起身和尹昭情握手,“甜品好吃吗?”   “味道很好。”尹昭情客气地跟他握了握,手只接触了对方的指尖,半包裹着,蜻蜓点水一般碰了碰,保持在最客套的社交范围内,没有越界半分。   “非常感谢。我来敬你一杯。”尹昭情手指轻轻一弹自己手里的酒杯,笑说,“祝票房大卖。”   对剧组而言这句祝福寓意太好,谁听了都会高兴,尹昭情对症下药的本领一向高强,逢场作戏他信手拈来,说话好听到让人神魂颠倒。   男星眼底划过讶异的光芒,他越发觉得尹昭情很迷人。   在娱乐圈混了两年,见过的人也不少,但还没有谁比尹昭情更有气质,像罂粟般,危险,但是偏偏种在心底,不停摇曳。   “要不要留下来?”男星邀请,“晚上我们还要去泡温泉。”   尹昭情开口刚要说话,手表屏幕突然亮起。   小红豆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冒出一个极为愤怒扭曲的颜文字。   (艹皿艹)!!!!!   生怕它下一秒要骂人,尹昭情赶紧关掉了手表。   “这是什么?”男星诧异低头。   “显而易见,手表。”尹昭情笑,“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饮而尽,展示了空的酒杯。   男星不舍得放他走,忽地走近一步伸手,想拉着尹昭情入座,“来都来了,要不你就留下跟我们玩吧?吃喝玩乐我全包好不好?”   尹昭情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臂挡了挡。   这动作抗拒的意味很明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男星霎时间一愣,顿时冷脸有些不爽,“什么意思?”   “我后面还有拍摄,不方便玩。多谢好意,我先走了。谢谢你的甜点,稍后我会让助理把账单结了的。”尹昭情说。   “喂,你!等等——”男星喊了一声。   尹昭情已经转身离开,这边酒桌上的气味很难闻,好多人在抽烟,烟、酒还有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格外熏人。   离开剧组的营地,尹昭情迎着晚风抖了抖自己的衣服,随后轻拧眉毛,自己低头嗅了嗅。   不满意。尹昭情想回去洗澡。   他才刚抬起头,手臂就被人拉住,一个趔趄地往后倒退了一步,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尹昭情猛然回头,刚想一个酒杯就倒扣在男星身上,结果看清来人是谁,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魏英喆站在他身后,没松手,那双漆黑的眼眸以复杂的目光,直冲冲地撞进尹昭情瞳孔里。   “小乖。”魏英喆沙哑。   尹昭情笑了,让他松手,随后靠在墙边,懒洋洋地看着他,“怎么了?”   “为什么?”魏英喆问。   “什么为什么?”尹昭情反问。   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魏英喆安静片刻道,“你不高兴。”   “是吗?”尹昭情说,“那叔叔呢。叔叔高兴么?”   魏英喆皱眉:“不。”   “叔叔又为什么不高兴?”尹昭情说。   魏英喆:“......”   尹昭情靠在那看他,忽然道:“叔叔,你知道的吧,我是情感节目主持人,我开解过的听众没有一万也有上千,我见过的爱情各式各样,五彩斑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好。你问。”魏英喆站直,深深看着他。   “我们现在是在暧昧吗?”尹昭情笑道。   很轻的一句话,轻到助听器险些捕捉不到,以至于落在魏英喆耳朵里,显得那么缥缈,那么淡然,难以把握。   魏英喆嘴唇动了动,要回答,尹昭情却抢先道:“不管是不是,总之我们没什么关系,对吧?”   “......”   魏英喆说:“对。”   “那我随时可以下桌。对吧?”尹昭情莞尔,眼睛弯成一道桥,说的话却比他的笑要冷万分。   魏英喆呼吸陡然停了,心脏短暂失灵。   “只要我在下桌之前告知你一声,之后我就可以找别人了,对吧?”尹昭情说。   “...对。”魏英喆沉沉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尹昭情直起腰,笑,“那我就放心了。”   “所以叔叔你不高兴什么?”尹昭情露出疑惑的表情,重新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这一问如晴天霹雳,一下把魏英喆劈醒。   的确。他没有立场不高兴。   他明白尹昭情的弦外之音了。   明白之后浑身发凉,血液倒灌,又是一阵的惊慌和难受。   尹昭情见话已经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剩下的不言而喻。于是他转身,“先这样吧,叔叔晚安。”   岂料魏英喆站在那,突然干涩着声音,哑道:“好,小乖,你可以随时下桌,可以去找别人。”   “但我不会下桌。我永不下桌。”   “因为我喜欢你。”   尹昭情本来已经不打算回头,或是停下脚步。他以为自己酒精上头已经彻底激怒了魏英喆,他以为今晚势必是一个双方要生闷气,吵默架,闹冷战的夜晚。   然而这句话从他左耳钻入,从右耳贯穿而出,把尹昭情整个人都焊死在了沙地上,促使他猛然回头,震惊地看着身后的男人。   脑海中的天使小人变出一个魔法棒,对着尹昭情点了几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辉,宣布道:“小乖,你晕船了。”   -   尹昭情就几乎是飘着回到太空胶囊里。   他的房间很大,床是两米的,一走进去就能看见正前方的落地窗,和漂亮的绿洲夜景。   他看上去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换下了衣服,打开了行李箱,把自己睡衣拿出来丢在床上,此刻他光-裸着上半身,盯着床上的睡衣发呆。   片刻后,尹昭情忽然直直地栽在了床上,把自己的脸蛋闷死在被褥之上,再片刻后,他如复活的木乃伊,直挺挺地又在床上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刺目,使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躲避强光,随后他抬起两条腿,在床上蹬了个三轮车。   什么意思......   魏英喆居然说出来了?   ...真的吗?   是不是他听错了?   是因为今晚喝了太多酒,所以自己出现了幻觉么?   魏英喆说了?   说出来了?   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那个告诉他世界很险恶的魏英喆,那个习惯隐忍和不善言辞的魏英喆,那个看起来很能藏事的魏英喆...   说喜欢尹昭情。   尹昭情一个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体温很烫,几乎是呈爆炸性增长。   尽管早已察觉到些许苗头,尽管心理咨询海娜后来告诉他,这除了生理性喜欢以外,极有可能也存在心理性喜欢。   然而当魏英喆亲口承认的那一瞬间,尹昭情还是觉得如梦似幻。   因为一旦承认,就无法逆转。   他们不能再装作只是一拍即合的paotner,他们必须要一起正视相处过程中的真情流露。   尹昭情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认为自己今晚状态不好,于是干脆打了个电话,叫旅馆的服务员送了几瓶酒上来。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彻底把自己灌醉,直到在大床上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昏天黑地,睡到次日傍晚,尹昭情被沈欧包打来的电话叫醒。   他头昏脑涨,伸手捞起手机,嗓音哑得不像话:“喂?”   “我操老大,你怎么一整天没回我信息?不会是刚刚睡醒吧??”沈欧包在电话里问。   他那边声音嘈杂,尹昭情用了几秒时间来归位自己的神魂,才道:“不好意思,喝醉了。的确是刚睡醒。”   沈欧包了然,而后急匆匆道,“那你赶紧收拾一下起来吧!不要错过了无人机表演!”   “什么无人机表演?”尹昭情愣愣地问。   “不知道啊,旅馆的人说今天基地七点有无人机表演,好像是谁斥巨资举办的,这么精彩的大场面你不看就亏了啊!”沈欧包说,“快快快,快起来。十分钟后我到你房间来接你。”   “好。”尹昭情赶紧起身,“我先洗漱,一会儿见。”   他连滚带爬地去了浴室,冲澡洗脸,吹干头发。   昨晚尹昭情倒头就睡,手机压在胳膊下面,没有充电。   打开屏幕一看电量,2%,即将自动关机。   尹昭情赶紧将其放在那紧急充电。   沈欧包来敲门时尹昭情才刚刚好洗漱完,最后他随便把充电线一拔,低头扫了眼电量,50%,估摸着也够用,于是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这么着急吗?”尹昭情跟着沈欧包往外跑。   “当然急!沙漠天气不好啊,万一一会儿起了什么风沙就不好表演了,无人机租一台要不少钱呢,听说今天有几千台,场面盛大,带上手机准备拍摄吧老大,做vlog素材正好。”   听上去会很好看,尹昭情的期待值已经被点满。   沈欧包有门路,带着他到了最佳观看地点,而且还是个高层的露台,需要刷卡才能上来,所以没什么人,尹昭情上去以后只看到了卡姐和魏域几个熟人,主任和顾主管都在。   “昭情来了啊。”主任笑,“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我喝多了,让你们陪我闹。”   “没关系,玩得很开心。”尹昭情说。   他被带到露台边,手搭在栏杆上,时间到了整点时,他看见几千台无人机从沙丘后方缓缓地升空。   露台下面是营地,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拿着手机在录制视频,时不时有人欢呼:“ohhhhhh!”   基地十分热闹,人声鼎沸,尹昭情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心脏飘然,竟然跟着他们一起激动。   漆黑夜空里,一点微弱蓝光忽然升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人机缓缓浮空,像被夜色唤醒的星群,无声地向高空聚拢。   风吹起尹昭情的长发,他站在露台边缘,抬起头时,瞳孔里映着整片流动的银河。   无人机开始在高空变换队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还有掌声。   最开始只是缓慢旋转的光环,随后逐渐扩散,蓝白色光芒在夜空中铺展开,形成巨大的轨道与行星,流星拖曳着长尾穿梭其中,无数金色灯点随之亮起,如碎金,缓慢流淌、汇聚,在沙漠上空形成一头巨大的鲸。   鲸尾摆动时,整片夜空都像在呼吸。   人群里传来压低的惊叹声,尹昭情看得怔住,那鲸鱼持续了几秒开始变换,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独角兽。   独角兽之后,夜空里有烟花绽放。   本次无人机表演还呈现出了3D的效果,当海棠花出现后,夜空中的图案开始旋转,场下群众发出低声的惊叹,灯光璀璨,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些光铺在尹昭情的眼睛里,照得他格外光彩动人。   “怎么样老大?”沈欧包站在他旁边,拿出摄像机,“要是没看到岂不是很亏,现场观看和在屏幕里观看还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才赶紧打电话叫你起来。”   “是太空旅馆准备的吗?”尹昭情问,“还是电影剧组那边有什么喜事要庆祝啊?”   “不知道。”沈欧包说,“据说是个人出资,但保密项目,不对外透露金主。”   尹昭情点头表示理解,他看着漫天的无人机和灯光,恍惚间觉得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人给沙漠旅客点亮了一场宇宙。   直到无人机表演进行到五分钟左右时,尹昭情的睫毛忽地颤了颤。   他看见无人机又开始变换队形,最后形成了一个...   晴天娃娃。   一个巨大号的、几乎横跨整个夜空的晴天娃娃。   代表天晴的小人偶有圆滚滚的脑袋和幽灵一般的身体,脸上带着笑容,脸颊处还有两个鱼板状的腮红。   它撑着一把伞,在夜空漫步。   所有人看到它时都赞叹出声,觉得它可爱又有些神秘。   如若人们希望第二天天气放晴,就会做晴天娃娃挂在屋檐,希望雨停。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这个图案不过是无人机表演的一环,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笔,但于尹昭情而言,它代表情天娃娃气象电台。   几乎是在它出现的瞬间,尹昭情就知道这场无人机表演从何而来,由谁出资了。   图案还在变化,晴天娃娃手里的雨伞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个汉堡突然地掉在了它圆滚滚的脑袋上。   场下人开始笑:“诶?!”   “这个好可爱啊!!这是谁想出来的!!”   尹昭情也笑了,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看着那个跟晴天娃娃画风不协调的汉堡。   汉堡在娃娃的脑袋上弹了几下,跟果冻似的,最后掉在了晴天娃娃手心里,被啃咬了一口。   “......”尹昭情抿唇,耳朵发红。   来不及为汉堡哀悼,紧接着出场的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炫彩老鹰。   它飞到晴天娃娃身边,用羽翼做伞,遮挡在晴天娃娃的脑袋上,仿佛为它挡雨。   这回尹昭情真的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卧蚕弧度饱满精致,尽管只是倚靠在露台栏杆处,也美得像一幅画。   夜空中的晴天娃娃开始做出撒花的动作,高兴地躲在羽翼下转圈,汉堡落在地上,安静地陪伴。   最后出场的是一个机器人。   小机器人脑袋顶着天线,蹦蹦跳跳地跑到晴天娃娃身边,和它深深地拥抱。   画面太可爱太温馨,尹昭情却已经红了眼睛。   这个场景定格了数百秒,右下方出现了一行无人机列阵而形成的繁体字。   ——“對不起。”   尹昭情拿出手机,拍摄这个画面,手指误触后突然切进消息列表,他这才看到,某个聊天框里有未读红点。   魏英喆昨晚给他发了信息。   第一条。   [小乖...喝那么多胃疼了没有?]   第二条。   [我耳朵听不见。]   第三条。   [非常配不上你╥﹏╥]   尹昭情看到第三条信息时仿佛被宇宙大爆炸给冲击到。   他震惊地看着这句话,心说,什么?!?!   (0Д0?!!)怎么是这样?!!   他心间翻涌起热浪,心跳快得不正常,手指一滑,往下看到第四条,也是最新的一条。   [但是对不起,我太喜欢你。]   他说了,他绝不下桌。   永不下桌。   无人机表演进入尾声。   一道声音从尹昭情身后响起,有只小手拽了拽他的衣服:“情情。”   小红豆出现,仰头望着他,小声道:“你跟我来。”   它指了指某个方向。   尹昭情错愕,惊讶,茫然。   同时...也感动,开心,惊喜,甚至觉得很幸福。   于是他牵起小红豆的手,被带着离开露台。   ————   —— 第61章 61   -   尹昭情被带走时沈欧包追了两步,“等会儿,老大,你上哪儿去?”   卡姐拉住欧包:“他肯定是有自己的事,你就别跟过去凑热闹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欧包心说我只是一直在装傻,我又不是真傻!   “我担心嘛!”他道,“昨晚喝了不少现在也才刚刚睡醒,再说无人机表演还在收尾,没结束呢。”   瑞贝卡:“魏域的机器人来接他的,你觉得他能有什么危险。得了吧,你给我老实待在这别添乱!”   “收到。”沈欧包道。   这场无人机表演在外人看来只是图案丰富,设计感颇有层次的天空秀,然而只要是还算熟悉尹昭情的人,多少能从中看出端倪。   小红豆的手很冷,机械手臂本就是钛金材质。它牵着尹昭情,将他带下楼,离开露台。   为了配合无人机表演,太空旅馆这一片区域的基地放置了很多烟花,自下而上地点燃,在空中绽放,周围除了欢呼以外,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炸,噪音很多,分外嘈杂。   尹昭情躲开人群,几乎是逆流而走,直到小红豆把他带到附近的一个玻璃栈道处。   和无人机最佳观影地比起来,这处显得空旷和寂静,人烟稀少。   魏英喆站在路灯下,身影高大。   小红豆拽拽尹昭情的衣服:“情情,老鹰双吉堡有话想和你说,你们要好好聊哦。”   “好不好内?”小红豆卖萌道。   用户说了,尹昭情是很温柔的人。所以对待他也要很温柔,这样才能打动他。   小红豆使出浑身解数,很怕自己面临家庭分崩离析的困境。   它抱住尹昭情的腿,眼泪汪汪地看他,屏幕里一阵心碎。   尹昭情摸了摸它脑袋:“好,我们好好聊。”   小红豆一蹦三尺高,耶了一声,用脑袋蹭蹭尹昭情的腿,这才转身走了,它站在几米开外,充当门卫。   尹昭情往玻璃栈道走去,周围是融入黑暗里的沙丘。   “叔叔。”尹昭情笑着喊了一声。   他靠在栈道的扶手边上,和魏英喆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我昨天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魏英喆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藏在袖口下的手僵硬地握成拳头。   尹昭情察觉出他的紧张,顿了顿,说,“我还没有喝到断片的程度。”   所以是记得。   魏英喆点了点头,沉默好一会儿,问:“信息也看了?”   尹昭情笑:“本来没看到的,因为出门太着急了,赶着要欣赏无人机表演,手机里卡姐他们的小红点我都没清。不过拍摄时看到你的聊天框,就点进去看了看。”   “看完有讨厌我么?”魏英喆说。   “......”尹昭情这回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脑回路,他摇头,“不讨厌。”   尹昭情一直以为他们双方处在不用直说也互相都明白,只是追求刺激的炮友关系。   缘分短暂,譬如朝露。   他没想过魏英喆的心口不一,竟然是因为他觉得配不上。   人与人之间的感知一定存在误差。有的大如鸿沟,有的微小如毫厘。   尹昭情没有经历过失聪,即使他再细腻也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在他的认知里,魏英喆帅气多金,家世显赫,事业有成,又比自己年长,那他一定是运筹帷幄的那一个。   然而昨天,尹昭情才了解,原来对方内心深处存在如此沉重的不配得感。   不远处,新一轮的烟花升到空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萦绕四周,尹昭情听到魏英喆艰难地开口:“那...你呢?”   换做以前尹昭情会觉得这也是暧昧的一种。   模糊的提问和试探是每个人竖起城墙,保护自己的方式。   从前尹昭情不愿意受伤,所以他得过且过,放弃深度与人建立深度连接。然而此刻,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什么重话。   我呢?   我还能投入到一段纯粹的感情里么?   尹昭情犹豫的这几秒钟里,魏英喆的世界已经崩塌。   他知道答案了。   尹昭情并不喜欢他,尽管肉-体上他们很契合,但是感情上尹昭情并不需要他。   恋爱不仅是两个人的事,当关系确立后,他们还需要面对社会,面对双方的家庭。   魏英喆认为,对现阶段的尹昭情来说,这样一个不在法律保护范畴的亲密关系没什么吸引力,也没什么价值。   不论从主观意愿还是附加意义上看,都没有一点是尹昭情需要的。   所以他站在这也只是讨人嫌而已。   胃里一阵排山倒海,魏英喆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几分,他站在那,剑眉深深拧着,眼底一片死灰。   尹昭情见他额头有汗,忍不住抬手挠挠脸,说:“我如果说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会直接从这跳下去吗?”   魏英喆:“会。”   “.......”   魏英喆:“但是跳下去之前,我还是有话想说。”   已经铤而走险,没有回头路了。   他定定看着尹昭情,声音沙哑:“小乖。我问过小红豆,告白成功的概率是多少。”   尹昭情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路边的机器人。机器人察觉磁场的改变,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魏英喆:“它跟我说,成功率只有51%。”   什么?!?!   居然只有51%?   尹昭情讶异,他以为小红豆会撺掇魏英喆,直接谎报一个101%。   魏英喆:“魏域的算法很缜密,既然它说51%,那么大概率只可能更低,不可能更高。”   “但是即使只有1%的可能成功,我也想试一试。”   尹昭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他嘴唇再次动了动,“叔叔,我从来不觉得两个人之间会存在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我说过了,只要我乐意。”   “只要我乐意,你就算是穷困潦倒只能租地下室的北漂,我也能陪你。如果我不愿意,你就是把我绑了关在笼子里我也会咬舌自尽。”   “虽然我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长得好看的人,但是外貌、财富、地位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命这么长,最后能不能一起走下去,看的还是内在。”   “新鲜感和真正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尹昭情说,“暧昧对我来说不名一文,我如果想和人暧昧,同时进行一百个也不难。但因为我们的关系太不合常理,直接从上床开始走到现在,所以我想知道,叔叔你说喜欢我,是新鲜劲没过,一时割舍不下,还是...”   尹昭情没把话说得太过于直白,他笑了下,“叔叔你分得清吗?”   “我分得清。”魏英喆说。   “但是我有点分不清。”尹昭情看着他,耳朵有些红,承认道,“喜欢这两个字在我的世界里份量很重,除非我能斩钉截铁地确认,否则我不会轻易说出口。”   “我有点分不清我是沉溺于身体上的快感还是别的什么。”尹昭情说,“但我办电台时给自己设立过一个目标。”   “我只谈永不分手的恋爱。”   言至此,尹昭情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或许对魏英喆有好感,但未必是喜欢,或许是喜欢,但未必很深刻,或许很深刻,但未必会长久。   既然如此,那不如快刀斩乱麻,重新回到最安全的舒适区,即不和任何人进行深度连接。   这样就不会患得患失,泪流满面。   “所以你的回答是不喜欢。”魏英喆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已经干涩到出现卡顿,连尹昭情听了都有些心悸,担心他会不会真的转头就寻短见。   尹昭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斟酌措辞,摇摆不定。   岂料魏英喆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抓住了尹昭情的手腕,防止他下一秒逃跑。   “那我**。”他说。   夜空里再次升腾起烟花,爆炸声贯穿耳膜。   尹昭情眨眨眼,盯着对方的嘴唇,脸上有些疑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五彩斑斓的花火中,魏英喆捏了捏他的手腕,在掌心揉搓了几下,表情似乎有些不适。   一看他的神情尹昭情就知道,是助听器的问题。   噪音太大,人声就无法被清晰捕捉,魏英喆的世界里此刻可能充满了蜂鸣。   “你说什么?”尹昭情打了手语。   回到十指连心的交流中,言语就失去了巧言令色的成分,肢体上的亲密与熟悉撒不了谎。   魏英喆站在那,浓墨般的眼眸盯着尹昭情,抬起手,打了手势。   是一个小人走了几步。   尹昭情疑惑,心说这什么意思。   321走你。?   涉及到知识盲区,尹昭情仍是一头雾水。   他学手语学的都是日常用语,现在已经是半个高手。   这说明方才魏英喆的手语并非常用语句。   于是魏英喆配合口型和手势,重新打了一遍:“我说,那我追你。”   “别放弃我。”魏英喆道,“小乖,我没有你不行。”   尹昭情脑袋里轰地一下,整个人都烧着了。   他万万没想到魏英喆的答复是这样的。   “你追...追我?”尹昭情确认道。   “追求的追。”魏英喆怕他没懂,详细解释了一遍。   “........”尹昭情愣愣看着他。   某个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在情天娃娃气象电台里,看到了真心,看到了彩虹。   ————   —— 第62章 62   -   尹昭情离开玻璃栈道后,站在露台楼下的一个路灯旁吹了会儿风。   他浑身都烫,心率直逼一百三四,运动手表差点弹出警报。   吹了几分钟他才冷静下来,细细回忆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最佳观影地点附近还在放烟花,无人机已经陆续撤离,隔着小木屋和灌木丛,他看见灯光秀公司的飞控工程师收编好上千架无人机,跟场务一块回了营地。   本次无人机表演阵仗大,几乎是结束的同时,社交平台上就陆续有了现场观众发布的视频。   有网友猜测,这应该是哪个大佬借花献佛,高调求爱用的。   尹昭情摸摸鼻子,没眼看底下的回复。   晚上他被卡姐和沈欧包带去吃饭,这一片绿洲都被开发成景点,旅馆周围分布不少网红餐厅。   “老实交代吧老大,小红豆带你干什么去了?”沈欧包拿着相机在给他拍照片。   尹昭情就知道他要问,拍了他后背一下:“你怎么这么八卦呢欧包包。”   “靠!”沈欧包咔嚓咔嚓,一边教他怎么营业,让他转个圈拍个背影,一边说,“八卦怎么了?这说明我有求知欲!再说只有我八卦吗,卡姐一分钟看二十次手机!”   瑞贝卡站在一边,淡定道:“我是处理工作消息。”   沈欧包并不打算拆穿上司,继续给尹昭情拍ootd。   没过两分钟,瑞贝卡说:“我不想知道。”   拍摄完毕,三人回餐厅吃饭,刚一坐下瑞贝卡又说:“我真的不想知道。”   等服务员把菜都上齐,瑞贝卡强调:“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不用跟我说。”   尹昭情终于听懂了:“卡姐,如果确定了我会告诉你的。”   “......”瑞贝卡扯了一张纸巾擦拭嘴角,“那也可以。”   模特不是明星,风尚对他们的要求一向只是专业方面,私人生活不怎么管,而且谈恋爱也算基本需求的一种,风尚总不好灭人欲,故而不论男模女模,不论是内部消化还是外部天降,只要不影响合约就行。   尹昭情倒是好奇:“我以为大陆不合法,大家会比较抵触。”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瑞贝卡给他递了果酱,让他蘸着全麦面包吃,“过什么样的生活是自己的选择,别人管得着吗?”   尹昭情嚼着干涩的面包,轻笑了声。   他晚上没有拍摄,在房间里看了看最近的咨询。   次日尹昭情需要和两个机器人主演一起拍摄概念片,魏域给他们定了个五十平大的太空舱,摄影师已经架好了机器,现场有编导在讲戏。   小红豆聪明,一点就通,维达的版本虽然更新,不过制作成本低,毕竟是量产产品,肯定不如太子爷小红豆精制,所以偶尔会出现一些交流上的失误。   魏域这次给尹昭情准备的样衣找大牌做了借调,甚至还是去年春夏时装周的新款。   他在来太空舱之前先去摄影棚拍了几张海报。   上衣由液态金属和树脂打造,高腰长裤有流苏,层次感极强,整体搭配以不对称裁剪和拼接方式呈现出科技感和流动美。   这套look别出心裁之处在于,上衣露肤度很高,镜头中,尹昭情腹部的紧致肌肉随呼吸起伏,线条被放大。   摄影师问他:“平时有健身?”   “有。”尹昭情说。   “好。”摄影师调整了镜头,“麻烦一只手往下拽裤子,露出倒三角区域就行,然后脸四十五度偏转,展示一下耳饰。”   “表情要酷一点。”摄影师说。   尹昭情照做。   造型师给他佩戴了银色的行星耳饰,手腕上戴了几个素圈戒指当做装饰品。   按照要求摆了好几个姿势后,海报只拍了一个小时就收工,比想象中还要快。   尹昭情马不停蹄赶到下一个拍摄地,太空舱里,小红豆正在等他。   “情情(*^▽^*)——”小红豆过来牵他,“我已经把维达调-教好了,一会儿你说什么它都会照做的。”   调-教这个词用得精妙,现场其他工作人员听了,哄堂大笑。   尹昭情摘下手表放在一边,笑着捏了捏小红豆的天线,牵着它去拍概念片,走到灯光中心时,小红豆抱着他的腿说,“情情你看那边。”   尹昭情于是顺着它的目光,看见站在角落里的男人。   魏英喆今天穿的便服,隐在人群里很是低调,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物,穿搭是灰黑色调。   而尹昭情浑身光彩照人,众星捧月一般被场务和妆造围着,饰品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挂,小腹那抹线条成了吸睛点,容易引人遐想,如果这截细腰上挂一条腰链会是怎样的画面。   察觉他视线,魏英喆朝他点了点头。   尹昭情动作一顿,冲对方笑一下。   他正在拍摄,不方便和人聊天,魏英喆也没有要上来说话的意思,只是站在监视器附近,透过冰冷的屏幕,描摹尹昭情的轮廓。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维达偶尔跟不上对话,会NG几次,最后拍了五个多小时,完成了方案里最重要的人机互动的部分。   尹昭情现场落泪已经不需要前摇,摄影师叫他哭时,他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两个机器人一左一右地安慰他,给他调整了灯光,盖上被子,讲冷笑话逗他开心。   “今天辛苦了,可以收工了。”顾主管在监视器后面抬起头,举手,“摄影器材收一下,场务打扫现场,不要留垃圾。”   拍摄结束后尹昭情坐在化妆区,化妆师给他卸妆,卸完顺便往他脸上喷了保湿喷雾。   “你皮肤状态有点干了,睡前多敷面膜。”化妆师姐姐提醒他,“还有唇部的状态,是不是上妆需求太大?嘴唇有点干裂。”   “谢谢,我会注意的。”尹昭情朝她笑,“您有什么推荐的牌子吗?”   “你要是不过敏就用贵的嘛。”化妆师姐姐说,“只要适用于你的肤质,越贵越好,毕竟一分钱一分货。”   尹昭情听进去了,他认真跟人家道谢,走之前还给化妆师送了小礼物,是附近饰品店里买的明信片和背包挂饰。   沙漠一行除了刚开始两天比较轻松,后续尹昭情都一直在拍摄,但他发现,不管自己在哪拍,都能在现场看到魏英喆的身影。   虽说他们的交流都是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但有些事情一旦说开,两人之间的气氛果然不可能没变化。   有别人在场还好,他还能和魏英喆点头说几句话,卡姐给尹昭情发来回程的航班信息后,他就开始犯愁了。   魏英喆和小红豆比他提早两天回去,风尚这边给他安排了别的拍摄。   但回香榧华府以后...要怎么办?   尹昭情一时间有些痛心疾首。他难道要重新租一套房子么?   然后再把香榧华府里的东西又都搬出去?   也不是不行,尹昭情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拉货的师傅,再帮自己搬一回家,他手表却突然震动几下。   小红豆:情情,家里新到了一个你的快递哦   小红豆:放在门口的快递柜里!   尹昭情有些意外,他查了一下自己几个平台的订单,都是一周之前的了,近期他没买东西。   但既然小红豆都这么说了,尹昭情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到京市,第一时间在香榧华府的快递柜里取了自己的快递。   是个还挺沉的箱子,他拎着上楼,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满了菜,室内飘着一股香味。   香榧华府似乎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连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的魏英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尹昭情本来抱着捅破窗户纸后的局促回到香榧华府,但现在看来,他好像还是太熟悉这里了,以至于推开门的瞬间,竟然有一种回到家的轻松与惬意。   魏英喆拿着平板,对面连线的是林律师,林律开了摄像头,在跟他说什么,底下有实时转文字的字幕。   尹昭情走过去,喊了一声,“叔叔。”   站在窗边的人没反应,尹昭情只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叔?”   魏英喆回头,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助听器,看见尹昭情时他眼底划过一丝愕然,转瞬即逝,黑眸盯着面前人:“回来了?”   “嗯。”尹昭情说,“你吃饭了吗?”   “没,在等你。”魏英喆说完朝平板里的人打了个手势。   林律听到交谈了,连连点头,“好的,那我先挂了魏总,之后再跟您汇报。”   林律受委托,去精神病院看了尹水,顺便对尹家的人进行了调查,现在正在整理资料,悉数反馈给魏英喆。   “去洗手。”魏英喆放下平板,“快递一会再拆。”   尹昭情笑了下,“我想现在拆,我比较好奇里面是什么。”   魏英喆看他表情似乎是认真的,于是点头,去给他找来了小刀,帮他把胶带给划开。   尹昭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沙发上一下堆满了护肤品,而且一个比一个贵,他需要的面膜也囤货般有数十盒,还有几款唇膏。   “情情,这些你用得到吗?”小红豆跑过来问,“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告诉我或者用户,你需要哪种,我们给你买哦!”   “你也能买吗?”尹昭情笑着揉了揉小红豆的脸。   “我刷用户的卡。”小红豆霸道地说。   “我用得到,不用再买,这些够我用一段时间了。”尹昭情照例亲了小红豆的脑门一口,给小红豆亲得浑身通红,眼冒爱心。   说完他侧头,看着坐在饭桌上给他盛汤的男人,想了想说,“也谢谢叔叔,不过现在我不能亲你了,你自己想象一下吧。”   魏英喆盯着他,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可以。”   尹昭情觉得逗他还挺有意思的,洗完手拉开椅子坐下,面对面时他问魏英喆,“遗憾吗叔叔?”   “遗憾。”魏英喆道。   “那你后不后悔?要是在沙漠的时候不跟我说就好了,现在你就能得到我的感谢吻。”   “不后悔。”魏英喆顿了顿,强调自己是个商人,“一个短暂的吻和无数个吻我还是算得明白的。”   尹昭情噎了一下,脸有些热度,于是埋头喝了几口汤。   “那个,叔叔。”尹昭情还是有话想说,“我在想我现在住在这儿太麻烦你们了,要不然我找个时间,还是搬出——”   “你就住在这吧。”魏英喆说,“通勤也方便。这段时间我搬出去。”   “什么?”尹昭情震惊。   小红豆帮腔:“用户要忙着ET产业园的事情了,最近会议很多,他住在公司里!刚好睁开眼就能上班,他最喜欢上班了,你不用心疼他,让他搬!”   “......”尹昭情眨眨眼,用眼神朝魏英喆确认。   魏英喆面不改色:“你不想看见我,我就不会回来。小乖放心。”   “我不是不想看见你...”尹昭情解释了一句。   “那是想看么?”魏英喆问。   “..........”尹昭情笑眯眯,“不告诉你。”   ————   —— 第63章 63   -   魏英喆说搬就搬。   他怕尹昭情在这住得不自在,当天晚上让小红豆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事业刚起步时他也住过公司,但那已经是多年之前。   小红豆勤勤恳恳给他打包了换洗衣物,问他:“你什么时候出国内?”   “三天后。”魏英喆说。   “那你和寝芹说了吗?”小红豆操心道。   “说了。”魏英喆系着领带,“他不理我。”   “咦?”小红豆问,“难道没有回复你的信息?”   “倒是回了。”魏英喆说,“说‘好’。”   换做以前,尹昭情不会这么简短地回复他。   有可能会交代他出国在外要注意安全,有可能给他分享最新的入境要求,也有可能发个表情包或者颜文字,总之不会只是一个“好”。   原以为陪伴型家用机器人是棉袄一般的存在,然而小红豆说:“居然还回复你了,那你就知足吧!换别人情情肯定鸟都不鸟!”   魏英喆一口血差点满上来,但认为小红豆言之有理,遂点头,“有道理。”   晚上八点多,高达开了车到楼下等待,魏英喆执意当晚就搬,十点还有个临时的跨国会议要开,十三个小时左右的时差让魏域手忙脚乱。   尹昭情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果皮还是小红豆帮他削的,客厅电视放着最新的综艺,偶尔会有几个简体字他看不懂,干脆就当背景音乐在听。   一边刷着手机里的时尚资讯,一边嚼着果肉,身上穿着的还是魏英喆给他买的睡衣,略有些宽松,领口垂下来些许,露出一截锁骨。   这画面很是温馨,或者说,很符合魏英喆对“家”的构想。   “小乖,我走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才看到他从卧室出来,闻言赶紧从沙发上站起身:“叔叔,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魏英喆说,“你好好休息,走之前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好。”尹昭情站在那看他,“您说。”   “......”魏英喆自动忽略了敬语,“三天后我要出差,小红豆还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尹昭情心说小红豆还需要我照顾么?   小红豆已经完全人工智能成精了。   见他不回答,魏英喆本来已经在玄关换好鞋,提着行李箱要出门,临开门又折返回来,把小红豆从充电桩处拎了过来。   当着尹昭情的面,魏英喆交代它:“你想办法留住他。”   小红豆敬礼:“yes sir!”   魏英喆:“如果他夜不归宿你要拉响警报。如果他要搬去外面住你就上吊。”   小红豆:“没问题,我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   小红豆:“情情我们来啦。(*^▽^*)”   “????”尹昭情瞠目结舌。   “叔叔,你现在是已经完全不装了吗?”尹昭情问。   “是的。”魏英喆看他一眼,不是很舍得走,于是又看一眼,“我赌你放不下它。”   尹昭情笑了一下,“行。”   “你赌赢了。”尹昭情抱起小红豆,跟它一块在玄关目送魏英喆,“注意安全叔叔,有事你就告诉豆,一个人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魏英喆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他拉开门,回头看向尹昭情,“有事告诉你行么?”   尹昭情但笑不语,靠在墙边,摸摸小红豆的头。小红豆双脚离地被尹昭情箍在怀里,面朝魏英喆时,屏幕扮了个鬼脸,吐舌挑衅。   见尹昭情不回答,并且每次到关键问题他态度总是清晰,不给一点甜头,魏英喆于是想起小红豆给他生成的追求方案,比如霸总三百六十五句经典台词,让你心仪的对象欲罢不能云云。   但这些太不靠谱了,魏英喆私以为小红豆是在坑他。   他喉结滚了滚,明显有话要说。   尹昭情问他:“叔叔?”   高达甚至打来电话,询问怎么还没下楼,是否有急事处理,或是有东西忘记带,他可以上来帮忙。   魏英喆让高达再等等,挂断后他把行李箱推出门,和尹昭情说:“虽然可能你不爱听,但我会想你的。”   什么?!   尹昭情一激灵,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惊讶地目睹魏英喆进了电梯,离开。   拜托......   尹昭情过了足足三十秒才回过神,在原地长舒出一口气。   “嘿嘿。”小红豆傻笑,“情情你的脸好热哦,是不是脸红惹。”   “你怎么看出来的?”尹昭情问。   “我看到的是热成像!”小红豆说,“你的脸部很橙很红哦。”   尹昭情把它放在地上,一拍它的屁股,“去充电,宝宝。”   小红豆不闹他了,留给尹昭情独处的空间。   对社畜来说夜晚的独处时光分外宝贵,对尹昭情来说也不例外。   魏域的工作效率很高,速度也快,只这么两天的时间,顾主管就把成片发在了项目群里。   顾主管:@市场部总监,@PR公关部负责人,@AAA广告投放-新媒体运营,看一下有没有问题,计划是明天上午十点官号发布,之后就麻烦各位了。   顾主管还单独让瑞贝卡审核了一下成片,这次特地请了业内有名的剪辑师,剪出大片的效果,整体画面有艺术感,也不失商业性,可以说是融合得近乎完美。   “没问题的话差不多可以给模特结款了。”顾主管开玩笑说,“本来和财务审批需要点时间的,但风尚毕竟是我们魏域的朋友,可以提上来先审。”   瑞贝卡笑说,“别乱攀关系啊,我们没承认。”   本来顾主管说的是风尚老总跟魏英喆的交情,话到这里变了味道,似乎意有所指。   次日上午十点,品牌部和市场部联合,在官网和其他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这次机器人主题的宣传片,镜头里尹昭情一身大牌,长发垂在后脊,长相高级,且与品牌调性分外符合。   剪辑和方案一样,黑马消失后,大漠黄沙里,尹昭情面朝着落日,立在沙丘上,长发被风吹起,腿又长又直,侧脸线条锋利,充满野性,在旷野里缓缓闭上眼睛,迎来文明末路。   机器人随之出现,走到了尹昭情腿边。   这款产品的slogan以艺术字的形式浮现在画面右上角。   随后镜头切到太空舱内部。   温馨的一居室环境里科幻感十足,模特不用言语,只用肢体动作和会说话的眼睛来向观众表达情绪。   而尹昭情在宣传片一分半左右时的落泪引起轩然大波,成片宣发后,魏域的机器人和模特瞬间成了热点话题。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机器人跑过马拉松!!叫小红豆!!   -啊啊啊啊啊广告里的男模是谁啊?   -@TeruTeru情,这个这个,这是模特的自媒体账号,来都来了大家点点关注吧,家情很美很萌很酷很帅很优秀。   趁着热度正好,风尚也发布了视觉海报,几张图里尹昭情都穿着那件时装周的高定。   为了给尹昭情造势,风尚还单独剪辑了15秒短版、花絮、幕后、竖屏版本的宣传片,在各大平台同步更新。   尹昭情自媒体账号的私信一直在弹窗,他休假两天在家,好几个电子设备一块放在桌上,一边截图粉丝的恭喜,收藏在相册里,一边观察业内专业人士对本次大片的评价。   没多久他手机震动,熟悉的对话框里有了新的信息。   魏英喆:恭喜   尹昭情笑了笑:谢谢叔叔,魏域果然很专业,能和你们合作是我的荣幸   魏英喆:你现在跟我说话太客气了   尹昭情挑眉。   客气也是应该的吧?   魏域合同上的价格其实远超市场价,是他目前这个水平接不到的,能谈下来有卡姐一半的功劳,另一半纯是偏心。   来自魏英喆的偏心。   意识到这点尹昭情就更想客气了。   不过既然对方要求,尹昭情就改了口。   尹昭情:那叔叔想听我说什么?   尹昭情:有叔叔再横行霸道也有人兜底,有叔叔的人没理也变得有理,叔叔的肘弯是埋葬悲伤的温床,叔叔的嘱咐是不用检验的真理。   尹昭情:这样?   尹昭情:ᴖᗜᴖ   “......”   半晌以后,魏英喆才发了新的信息过来。   魏英喆:这种消息我要怎么回?   尹昭情把自己在机器人app上回溯到的对话记录给调了出来,拍下后发给聊天框里的人。   这里面有小红豆跟魏英喆的交谈。   尹昭情:[小红豆强推的台词.jpg]   尹昭情:你挑一个回复我   魏英喆:全城的广告位都给我换成他的海报。   尹昭情看到这条信息时笑得直接栽倒在沙发里,险些喘不上气,小红豆听到他笑,走过来问:“怎么了呀情情。”   尹昭情把它抱过来放在腿上,捏它的脸蛋:“宝宝,老鹰双吉堡人还挺好的,我说什么他都敢听,说什么他都敢照做。”   小红豆不明所以但是点头:“那当然了,他喜欢你嘛。”   机器人不假思索的言语让尹昭情霎时间一愣,他眨眼,抱着小红豆躺在沙发上,轻笑了声,“嗯...也对。”   ————   —— 第64章 64   -   马上立冬,按照习俗,得吃饺子。   尹昭情第一回听说,立冬前几天家族群就有人艾特他,说让他参加家宴。   这回不是去荷园,是去大姨家。   林老师最近在改学生的期中,不同学校制度不同,不同科系的课业要求也不同。林老师所在的高校期中要一周内出分,她开会之余还要加班加点改卷,直接改出浓重黑眼圈。   林雨娟打来电话时尹昭情正在风尚拍广告,见手机振动,他忙里偷闲地去了躺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接起:“喂,大姨?”   “情仔,后天来大姨家吃饭。”林老师说,“想吃什么菜跟我说,我让家里阿姨给你做。”   “好呀。”尹昭情笑道,“听说阿姨湘菜做得很地道,我想尝尝。”   “你最近忙不忙?”林老师道,“要是忙不来也行,不要勉强自己。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多。”   “不忙。”尹昭情说,“再忙也要去的,我可想你了大姨。”   林雨娟被哄得特别高兴,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几声:“怎么讲话这么甜啊情仔,你人缘肯定很好。”   “那希平过年回来么?”尹昭情问。   “他啊,他那个专业考试多,而且M国回来要飞很久,舟车劳顿的,假期还和我们国内不一样,能不能回来不一定呢,他没跟我说。”林雨娟道。   “没关系,那到时候再看,还有我陪您嘛。”尹昭情道。   这个时节银杏红叶很好看,空气通常比夏天清爽,温度偏冷但还没到寒冬的地步,尹昭情穿了件外套,拎着几袋礼品上门。   林老师和路志江结婚以后就一直住在路家祖宅,祖宅坐落在后海附近,是个四合院,坐北朝南,院子有水井,古树参天,墙边种了不少花草,颇具雅致。   尹昭情一走进门就被一个黑影扑住,他看清是什么,弯腰摸了摸边牧的背:“多乐,你还记得我么?”   回答他的是小狗呼噜呼噜的声音,多乐已经很老了,狗到老年不断发福,现在是个煤气罐,身材十分厚实。   但它记忆不错,在尹昭情腿边嗅了嗅,开心地摇了摇尾巴。   “情仔来了?”林老师听到声音,从客厅里探出头,招呼,“你先自己玩一玩,饭菜一会就好!”   尹昭情朝里面应了声,自己坐在院子里。   树荫下他抱着多乐,看见好些人在餐厅进进出出。   虽说今天是家宴,但路家的交际网很有意思,这张网里面有个锚点姓魏。   世交,顾名思义,祖上传下来的   于是尹昭情看见魏宏出现在院子里,他避开人群,接了个电话,站在那抽烟。   打完电话他抬头,和尹昭情对上视线,因为对方是长辈,尹昭情主动站起身:“伯伯。”   “昭情。”魏宏朝他点头,忽然走过来给他塞了红包,“这是你伯母和我一起给你的。”   尹昭情诧异:“不是春节才送红包的吗?这是什么?压岁钱吗?”   “不是。”魏宏道,“我们的一点心意罢了,欢迎你回家。”   看得出魏宏不善言辞,性格上大概是一板一眼的人,能讲出来这么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不过尹昭情听了很感动。   他笑,“谢谢伯伯,但这个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收下吧。”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曾晓莉捧着一杯奶茶,吸了半天珍珠没吸上来,走到魏宏身边随手就把奶茶丢给他,让他帮忙搅拌一下,“情仔长得好漂亮,真人比照片漂亮多了,有没有兴趣做演员?”   曾晓莉是三金影后,虽然已经息影多年但人脉还在,当场就问,“我可以给你介绍经纪人!”   “谢谢伯母,我能力不够,不打算进娱乐圈,现在拍拍广告就挺好的。”尹昭情拿着拿红包,觉得烫手。   “收下收下。”曾晓莉道,“就当是见面礼,你放心,魏家人傻钱多在这条胡同里是出了名的,逢年过节都是我们做散财童子,送红包这件事我们很熟练的,你别有负担,一定要收下。”   尹昭情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自损,他看向魏宏,发现魏宏表情没有任何不悦,帮曾晓莉托着那杯奶茶。他被老婆贬了几句,不仅没反驳,还在傻笑,乐呵呵的。   尹昭情心说魏家的基因应该是有点门道。   “那我...就收下了?”尹昭情笑,“多谢伯伯,多谢伯母。”   曾晓莉很快被林雨娟叫去厨房帮忙,这两人姐妹情深,只要一见面就有聊不完的话,别人根本插不进去嘴。   尹昭情坐在一把藤椅上,在树荫下看院景。   他打了个视频电话给路希平,对面人很快接起。   “平仔,看看我怀里躺着谁?”尹昭情笑道。   多乐吐着舌头,精明地看向镜头。   路希平眼睛亮起:“哥,你怎么在家?”   “来吃饭的。”尹昭情摆弄多乐的下巴,“喏,它刚吃了狗粮,我新买的,应该很合胃口,现在一直冲我摇尾巴。”   “可惜有的人在外面留学,没办法像我一样小狗在怀。”尹昭情道。   “哦哦。”路希平敷衍两句,“嗯嗯。”   没忍多久,路希平又道,“那你让我多看看它。”   尹昭情笑了好几声,把镜头对准多乐,让他们利用科技见了面。   “今天家宴,你不在我都没人聊天。”尹昭情说,“什么时候放假?”   “还早。”路希平笑他,“真的没人聊天吗?我以为七大姑八大姨都会围着你转。”   “我跟你关系最好嘛,怎么能和别人比?”尹昭情挑眉。   不远处魏宏还在打电话,说话声音陆陆续续传来,什么晚宴,什么招商融资,什么京沪合作项目。   尹昭情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了一嘴,“平仔,魏家在那个ET产业园项目里具体是负责什么的?现在已经落地了?”   “嗯?”路希平忙着看狗,随口道,“我听人说是个高新科技园区,魏家投了很多钱,想打开海外市场做供应链体系和跨境贸易。”   这回答有意思,尹昭情一抬眉梢,“听人说?这个‘人’指的是?”   路希平露出一个略带嫌弃的眼神,看他表情就知道这是一对欢喜冤家。   “指的是魏声洋。哥你干嘛。”路希平幽幽道。   “没干嘛。”尹昭情憋着笑,“我刷到了你们的自媒体账号,虽然你之前也有和我说过,不过我一直没有下载软件,前段时间终于抽空下了,结果大数据直接给我推荐了你。”   这话如一把焊枪封住了路希平的嘴,视频里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脖子都红了。   “那是社媒营业。”他不打自招道。   “我什么都没说啊。”尹昭情飞快眨眨眼,逗他。   路希平在屏幕里一咬下嘴唇,脑袋上呆毛都窘得翘起,“多乐,给我吼他。”   多乐听不懂,埋头吃尹昭情给它买的美味零食。   “其实我也看到了你的自媒体账号。”路希平道。   “嗯?”尹昭情撸着狗,想了想,自己号里似乎没什么不能看的,而且都是欧包精挑细选后才发布,“然后呢?我账号只有照片和工作vlog吧。”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对。”路希平说,“你现在缺一个男朋友。”   “。”尹昭情噎住。   自从姥姥广招贤婿以后他性取向基本在亲戚里公开了,本来他也没藏着掖着,更不要说跟他关系最好的路希平,所以脱口而出实在正常。   由于路希平是直男,他并不了解这方面,也不了解这个领域,或者说不了解这个圈子。   在他心里尹昭情个性独特,能力强悍。不仅处事圆滑周全,会的东西还很多,整个人又酷又神秘。再加上尹昭情年长,是他表哥,这几重buff叠起来,导致他产生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认知。   他问:“上次的七个人里没有能让你看得上的吗?你喜欢可爱的?还是,嗯...会撒娇的?”   尹昭情:“?”   第一次深入聊这种话题,尹昭情坦诚,但是委婉道:“平仔,你哥我才是可爱的那一个。”   路希平:??????   “......”   路希平:“对不起,我没有很明白LGBT!”   尹昭情:“没关系!”   几秒钟后路希平也坦诚道:“我还以为你和你的助理有苗头,我看评论区说你们很好嗑。”   “谢谢,但是我助理是直男。”尹昭情为欧包申冤。   没想到路希平强调说:“我也是。”   尹昭情点头:“好的。”   “所以难道没有人在追你吗?”路希平不信邪。   “有。”尹昭情说,“我都打发了。”   “一个不留?”   “......”尹昭情的某根神经弹了弹,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张脸,心里突然想到一个名字,于是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有留一个吧。”   “居然有留一个?!?!”   “是帅到眼睛拒绝不了,还是体贴到无微不至?”   不得不说,路希平还是很能问到点上的。   尹昭情咽了咽嗓子,说:“你可以理解为两者各占一半。”   “能告诉我是谁吗?”   “友人A。”尹昭情说。   “......”路希平遗憾叹气,“那好吧,友人A加油吧。”   尹昭情并非不愿意透露友人A姓名,实在是身份特殊。要让路希平知道友人A姓魏名英喆,那今天这个家宴他指定是吃不成了,会被路希平扣留在手机里,聊到天亮。   林老师这时候走出来吆喝,喊尹昭情去吃饭,他于是对电话里的人道,“那先这样吧平仔,等你回国我们约饭,如果方便的话还能一起拍视频,我们一起比心ᴖᗜᴖ”   “好。”路希平笑着先给他比了一个,左手做半个爱心状抵在脸颊一侧,“拜拜哥,有空再聊。”   饭桌上尹昭情细嚼慢咽,别人吃了半碗饭的功夫,他才夹了两筷子,曾晓莉说自己当年就算是为了角色一个月暴瘦十几斤也没有他这样控制的,心疼得不行,一直给尹昭情端菜。   饭桌上几个大人在聊天,尹昭情就安静地补充食物。   “你弟怎么样了?”曾晓莉问魏宏,“出国安顿好了吗?”   “应该吧。”魏宏拿出手机,指法缓慢地敲打屏幕,“我问问。”   “英喆话比你还少,你平时多问问他的近况。”曾晓莉交代,“他耳朵听不见,跟老爷子关系也一般,也就只有你这个大哥他敬重几分。每次叫你多关心,你都当耳旁风。”   “他性格就这样,你别为难他了。”林雨娟啧啧几声。   “得改。”曾晓莉道。   “改。”魏宏应道,“一定改。”   尹昭情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嘴角都扬了起来。他发现魏家人还挺好玩儿的,反正魏宏很怕老婆他是看出来了。   “我问了,说在开会呢,跟合作方那边。”魏宏松了口气,把聊天记录给曾晓莉检查。   查完才继续吃饭,吃完林老师提议拍个照片,大家好不容易聚一聚。   尹昭情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很会玩手机的年轻人,于是开了个美颜相机,举在手里,“大姨来,你们站我后面。”   一群人于是将他包围,纷纷抬头看镜头。   “来,三,二,一——”尹昭情咔嚓几下,“茄子。”   “好了,我发在群里吧。”尹昭情笑道。   曾晓莉夸他:“拍得真好看,情仔不愧是模特,很会照相。”   按照曾女士的要求,魏宏再次干起自己最不擅长的事情,没事找事地发了信息给魏英喆,关心关心。   他对这个弟弟其实很上心,无非不擅长言语。   魏英喆更不喜欢言语,消息都是挑的有效的回,回的还都很简短,总之魏宏要是想知道他的私生活,从他嘴里听不到,还得从别人口中才能得知。   魏宏:还在忙哈   魏宏:回国以后你去西山看看老爷子?   魏宏:产业园那边京市的科研资源可以接进去,金融端还是要靠沪,后续估值怎么做你可以跟沪市的陆氏谈谈,现在是最好的窗口期   魏宏:吃完饭后我就带你嫂子回去了,路家今天家宴   魏宏:我们还拍了照片,你回来也可以到路家拜访拜访,世家交情,要多往来   这些信息曾晓莉一一过目,评价为外星人看了就有理由攻打地球了。   “你发这些叫人家回你什么好?”曾晓莉嫌弃道。   魏宏僵硬道:“总有一条能回的吧......”   本来他都不抱希望,结果魏英喆竟然真的回了他一条。   魏英喆:什么照片?   魏宏马上朝曾晓莉邀功,满脸自豪地发了他们拍摄的大合照过去,发完还要问曾晓莉,“如何,是不是回了?”   曾晓莉稀奇不已。   魏英喆收到照片时正在会议室。他低头看了眼,放大了画面,一眼找到最前方的尹昭情。   画面中的人长发垂在肩侧,笑意盈盈地比了个剪刀手,泪痣挂在眼尾处,后面是一帮熟悉的长辈们。   会议室里高达在说什么,翻译在说什么,外资的白男代表在说什么,魏英喆统统只听了个大概,其他人还在做会议记录,并发表看法,他坐了会儿,拿起手机点进聊天框,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报备显得多余,问候显得无聊。他此刻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如若当面说,会比隔着屏幕的对话要好许多。   当面聊天,至少还能通过对方表情和语气来判断对方的心情,以及是否有继续说话的意图。   聊天框内删删减减好几分钟。   放在电脑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情天娃娃:叔叔你打什么呢,这么慢   情天娃娃:一直显示你正在输入中   魏英喆理了理领带,心顿时飞到天灵盖。   老鹰双吉堡:你怎么在?   情天娃娃:碰巧   ————   —— 第65章 65   -   巧合这种事情看缘分,没有定性的事比算无遗漏要更吸引人。   比如尹昭情碰巧拿起手机,要问一问魏英喆自己收了伯伯的红包会不会不稳妥,结果就看见上见面那行正在输入中。   知道对方在开会,尹昭情也不想过多打扰。   你先开会,开完回我个电话。   他于是发了这行字过去。   尹昭情在手表上签了个到,上面显示他心率现在一百左右,体重也控制在65kg,小红豆正在睡觉,顶部的状态栏是“zzz”。   过了半小时,手机狂响,是个视频来电。   尹昭情接起,魏英喆那边估计是刚刚忙完,会议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还摆着几份文件,有些乱,两台汇报用的电脑亮着屏幕。   “听得到我说话么?”尹昭情问。   “嗯。”魏英喆应了声,在调整他耳朵上的助听器,“能听到。”   其实尹昭情见过很多次,但从没有问过细节,他并不了解这方面,只知道魏英喆常戴的是一款耳内式,为稳固位置配有挂耳导管,导管透明,所以如果不是近距离或者仔细观察,隐蔽性还算不错,不容易被人一眼察觉。   “今天饭菜合你胃口么?”魏英喆问。   “当然了。”尹昭情说,“林老师特地为我准备的,除了湘菜之外我还破例吃了十二个饺子,本来计划里是五个的,热量已经超标。”   “还拍了合照?”   “...你怎么知道?”尹昭情心说难道自己身边被安插了眼线?   “大哥发给我看了。”魏英喆说,“今天降温,你应该多穿点。”   “叔叔人在海外还关心京市气温啊。”尹昭情笑。   “当然了。”魏英喆学他说话,“因为你在京市。”   “......”运动手表里心率一下升了五个点。尹昭情手里玩着个茶杯,停了半分钟,见对面没再说什么,他问,“叔叔你刚刚在聊天框删删打打的,就是要问我饭菜好不好吃?”   魏英喆说:“小红豆建议我时不时要冒泡一下让你知道我还在,否则你很有可能就忘了我还在追你。”   尹昭情:“...你不要跟小红豆学这些时髦的东西!”   魏英喆:“不。它的建议很有效。”   “我成功和你打上视频了。”   “......”恰好高达在会议室外敲门询问明日行程,尹昭情听到声音,在视频里痛心疾首道,“我现在不跟你打了!”   他挂断,给魏英喆发信息让他赶紧去忙。   不止魏英喆在做新的项目,尹昭情也很快收到好消息。   瑞贝卡啪地把一份邀约甩在桌上,操劳多日终于露出一个神清气爽的笑容:“看看。”   沈欧包“咦”了一声,满脸震撼:“好高级,这邀约函怎么还是全英文的。”   尹昭情一看封面和设计就察觉不对,他端起邀约函仔细看,看懂以后发现这其实是试镜通知。   “秋冬时装周。”瑞贝卡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来,将她收到的电子邮件一并展示给沈欧包和尹昭情。   2xxx秋冬米兰时装周casting模特邀约(请确认档期)   尊敬的风尚模特经纪公司:   您好。   Osycal 2xxx 秋冬系列将于米兰时装周期间发布,现进行casting选角。   沈欧包瞪直了眼睛,用他蹩脚的四六级英文逐字逐句翻译:“我们对贵司旗下模特Yin Zhaoqing表现出兴趣,邀请其参加本次casting。casting信息如下,时间....地点...请确认模特是否可参加本次试镜、是否已被其他品牌设为独家,以及当前档期安排。如确认出席,请由贵司统一回复确认,并附上最新模卡及尺寸信息。”   沈欧包:“本次casting为初选阶段,不代表最终录用,期待回复。——Osycal选角部门。”   念完他尖叫:“卧槽。老大,米、兰、时、装、周!!”   “而且还是Osycal,国际高奢大牌,历史悠久且背靠超级集团,新梯队的时尚三巨头之一,一个包的价格能买我一条命!”   显然,沈公子的描述过于夸张且过度自谦。尹昭情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终于回过神,手指都有些僵,一半是激动一半是不敢相信:“卡姐,我能行吗?”   “能行。”瑞贝卡给他加油打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让他挺直腰杆,“放心,我带着你。”   为了准备这场试镜,瑞贝卡和尹昭情开了个简短的会议,针对他明年二月份的档期进行预留。   然后要拍摄一组新的模卡,最新的无修图素颜照以及最新三围数据,给osycal那边做参考。   “距离试镜还有一个多月,记住这段时间你要保证体脂稳定。”瑞贝卡交代他,“发型也不能乱,不可以修剪,像上次那样自己一刀割的情况绝对不能发生了。”   “好的卡姐,我保证。”尹昭情认真道。   “皮肤状态要稳定,上次化妆师不是推荐你补水和护肤么。你买了护肤品没有?要常用。”瑞贝卡说。   尹昭情抿唇,“嗯,买了。”   家里都堆不下了,某人出手十分阔绰。   “台步练起来。”瑞贝卡说,“直线感、节奏、转身、表情控制,哎我操。”   她马上拿起电话,结果屏幕解锁了三次都没解锁成功,“我给你找个专业的老师一对一特训吧。不行,我现在有点激动。”   时隔多年她再次带着男模进军海外顶奢时尚,内心感慨万千,对尹昭情满怀期待和喜爱。   就瑞贝卡联系老师的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风尚都传开了,公司上下的员工、模特都在讨论尹昭情。   男模能走出成绩的本就很少,能接到时装周casting的更是屈指可数。   先不论是否选得上,能被品牌主动邀请,就已经胜过一大批商业模特了。   尹昭情得去拍模卡,从总裁办下楼到摄影棚的几分钟里,他已经被十来个人打了招呼:“恭喜你昭情!”   “谢谢。”尹昭情笑道,“我会加油的。”   但职场如战场,并非所有人都会真心祝福他,也并非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激动或高兴。   拍摄中途路过洗手间,他听见里面几个男人在说话。   “拿魏域的广告做跳板呗。”公鸭嗓嗤笑了声,拧开水龙头,“一进风尚就签的瑞贝卡,一接大片就是国风大牌观止,一拍广告就是知名奶茶品牌,现在连国际高奢都有了,要不说他有本事呢,背后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睡了吧。”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另一个男低音讥讽,“卖也需要天赋咯,人家肤白貌美年轻有活力,说话还嗲,我们怎么可能玩得过他?”   公鸭嗓冷笑,还想说什么。   尹昭情忽地一只手撑在门上,哐当一下推开,靠在门框边,笑眯眯地双手抱臂,朝里面望去。   “二位刚刚聊什么啊?”尹昭情问。   这两人他根本不认识。但似乎见过几面,应该是风尚内部资历比较老、然而不怎么挣钱的男模。   两人没料到尹昭情就在门外,均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一个绿一个紫,抬腿就想走。   尹昭情伸手拦了一下,手臂就挡在他们面前。   “我好心提醒一下两位,以后在公司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尹昭情看着他们,视线雪白亮堂,像一把刀,他笑道,“不然你们对别人私生活的想象力,恐怕会一直比你们的事业发展精彩。”   “你他吗的说什么呢?!啊?”公鸭嗓当即暴跳如雷,一只手指着尹昭情,“你再给老子装无辜?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怎么拿到试镜的?”   尹昭情直接擒住了对方的手臂,男人面色一僵,发觉尹昭情力道竟然不小,手臂瞬间吃痛,让他的嘴唇都踌躇了起来,方才的气焰也骤然短了半截。   “我怎么拿到的?”尹昭情刀锋似的目光直戳戳地看着他,“你仔细说说?我也很想知道?”   “我上个月整整24天都在拍摄,一天拍十几个小时,嘴唇干裂到唇膏都救不了,为保持体型和妆造空腹两天没吃东西,品牌给的新鞋磨脚导致起水泡甚至破皮,跟着拍摄团队转场走了七公里的路,困到吃饭时间躺在杂物箱上睡了十分钟就当补觉,摄影闪光灯照到我脸上我也能盯着镜头保持一分钟不眨眼睛,论职业操守我问心无愧!”尹昭情一把甩开男人的手,冷冷看着对方,“至少比你这种在背后说人闲话和空口造谣的垃圾体面一些。”   “你...你...”男人怒目圆睁盯着他,气得五官都扭曲了,站在那手臂发抖。   尹昭情本就没想和人在这动手,他转身要走,公鸭嗓却抓住他领子推搡道:“体面?也是,为了钱我看你他吗什么都做得出来吧,也就只有你这样见钱眼开的人才能狠得下心去伺候一个残障的聋子.....”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陶瓷洗手液瓶哐当一下砸在他脑门上,一声巨响霎时在洗手间里炸开!   男人整个人被砸得偏过头去,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额头汩汩地开始冒血。   他捂住额角,声音一下断了,脸色苍白,张嘴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见尹昭情站在那垂下眼眸,没有俯身也没有逼近,像隔着一层霜俯瞰阴沟里的老鼠,眼底含着一层冰冷的怒意。   男低音着实被吓着了,他蹲下护着公鸭嗓,用胳膊挡住:“操,别动手了,别动手了,再来要出人命了....”   半晌后尹昭情才呼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把垂落到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而后嘴角动了一下,看着公鸭嗓笑:“你有本事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说一次,我砸一次。”尹昭情拎起手里的瓶子,道。   公鸭嗓脸上浮现惊恐和慌乱,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很快就有保安闯进来,用对讲叫来了瑞贝卡和其他人。   “怎么了?!”瑞贝卡拉住尹昭情,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怎么回事?”   尹昭情看见欧包和卡姐担心的眼神,才逐渐平静下来。他被保安强行分开,和那两个男模隔了很长的一段距离,双方各自在做紧急处理,尹昭情手上全是漏出来的洗手液,黏黏糊糊,触感不好。   卡姐一直在安抚他,听到瑞贝卡的询问,尹昭情眉毛轻轻皱起。   “那边说要老大道歉。”沈欧包带消息回来。   尹昭情擦拭自己的指缝,闻言淡淡道:“我拒绝。”   “所以到底因为什么?你们平时根本没有交集,怎么闹的矛盾?”瑞贝卡担忧道。   尹昭情嘴巴动了动,别开脸,没有解释。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卡姐说。   总之听别人讽刺魏英喆残障,骂他是个什么都听不到的聋子,尹昭情非常恼火。   ————   —— 第66章 66   -   瑞贝卡一直以为尹昭情是比较冷静的性格,但深入接触后她发现,这小孩儿虽然不主动招惹别人,但是如果别人惹了他,他睚眦必报。   “我不道歉,除非他先跟我道歉。”尹昭情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   瑞贝卡问清楚情况,公鸭嗓动手在先,嘴上还没个把门,现在流了血一直嚷嚷着要报警,说如果尹昭情不道歉他不接受私了。   “这事儿我去处理。”瑞贝卡叮嘱沈欧包,“你看着他,你们两去总裁办等我。”   “好。”沈欧包拦着尹昭情,摁电梯给他送到总裁办。   半小时后瑞贝卡就回来了,说是那两个男模造谣和侮辱同事,风尚会做解约处理。   这两个男模一整年都没接到工作,差点揭不开锅,但自己主动跟公司提解约又要赔钱。   洗手间走廊上有监控,当时三人推搡时也有其他工作人员在里面上厕所,不仅听到对话还录了音,最后公鸭嗓讨不着什么好处,又得知风尚这回开他但不要他的违约金,顿时就不闹了。   “总之这件事我给你摆平,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今天。”瑞贝卡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尹昭情,指指他,“不管怎么样你在公司跟同事动手,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尹昭情这会儿平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没处理好,他诚恳跟瑞贝卡说:“对不起,卡姐,我刚才太冲动了。”   “卡姐你别骂老大了。”沈欧包在旁边帮他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人家骂那么难听,一点都不尊重听障人士,没给他打出脑震荡都是手下留情了!”   “有你什么事儿!火上浇油是吧!”瑞贝卡一拍桌子,瞪沈欧包。   沈欧包弱弱地躲到尹昭情身后:“我又没说错!反正换我我肯定也动手,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的办法啊!”   瑞贝卡被他们气得不轻,一抬手:“你们两个都给我滚!面壁思过写一千字检讨书,晚八点之前交给我,不然扣薪!!”   “什么??”沈欧包是理工男,毕业后就没正儿八经拿笔写过什么,更不要说写作文,他哀嚎,“我都两年没写过字了,怎么可能还写得来检讨书,这里是风尚重点高中吗?”   尹昭情赶紧拉着他离开办公室,走之前跟瑞贝卡再次道谢和抱歉:“谢谢卡姐。”   风尚有专门的吸烟室,平时午休时里面都是人,上班时间偶尔也会有人进出,公司职员最喜欢借着“出去来一根”的由头,浑水摸鱼喘口气。   尹昭情戒烟好久了,他手搭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外面风景,沈欧包在旁边蹲着玩手机,手里捏着个电子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   “欸。”沈欧包玩了会儿突然抬起头,“老大,你是不是练过啊?”   “练过什么?”   “功夫。?”沈欧包开玩笑说,“看你架势不像是小白,不会之前在学校天天和人打架吧。”   本来沈欧包以为尹昭情会跟他一起插科打诨,骂他是不是有病,结果尹昭情顿了顿,点头:“对。”   “...啊?”沈欧包划动屏幕的手指停了,“啊?!”   “啊。”尹昭情笑。   “你...”沈欧包惊讶,“看起来不像啊。你是那种校霸类型?我以为你是那种跑个操后面一大帮女生会偷偷跟随的男神类型。”   尹昭情说:“抬举我了,我以前不好看的,没人理我。但是成绩还行,偶尔有同学会问我题目。但我不怎么招男生待见,要么是看到我就嫌弃得绕道走,要么是看到我就走过来抢我书包,问我要钱。”   沈欧包傻了,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就那么抬头看着尹昭情,他一直以为尹昭情家里背景很硬,可能身份比较特殊,比如是个私生子之类的,所以出来当模特不能暴露家底,才导致他看起来很神秘。   尹昭情留给沈欧包的印象一直都是光鲜亮丽的,但那都是幻想或者滤镜,真实情况超出了沈欧包的预料。   “不好看?”沈欧包终于找着自己舌头,“怎么会不好看,你以前难道不长这样么?”   “不是。”尹昭情摇头,“我以前留的发型比较杀马特,又丑又阴森,刘海厚长,挡住眼睛的那种。我故意的,因为我看人家说,搞成这样会显得我很不好惹,别人就不敢随便欺负我了。”   “然后我家里条件比较差,养父母都是残疾人,一个眼盲一个独臂,我没钱买衣服,穿得很邋遢,在青春期都是攀比心的同学之中显得很怪异,所以我当时在学校没什么朋友。”   “偶尔被人堵着了就得打架。我妈摆摊挣的钱都给我买饭用了,我肯定不能把钱交给他们。”尹昭情说,“人太多的时候打不过,那我就跑,我跑步很快的,校运会第一名。”   “......”沈欧包慢慢站起来,他用肩膀撞了尹昭情一下,跟他挨着边站,一块抵着栏杆看窗外,“老大你在我眼里一直跟谜团一样,你终于跟我说你家里的事儿了。你放心,你跟我说了这些就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沈公子举全浙省之力罩着你。”   “那你帮我把检讨写了?”尹昭情扬起眉毛。   “......”沈欧包改口,“我从明天开始再罩着你。”   尹昭情笑了好几声,也用肩膀撞回了他一下,“赶紧抽完,咱俩一起去写。”   “得嘞。”沈欧包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俩趴在桌上,跟高中生一模一样,拿着纸笔埋头冥思苦想。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了。”沈欧包说,“阿姨是盲人,魏总听力不行,都是残障人士,那两屌丝真是欠抽,老大我挺你,你没错。”   看沈欧包一直强调他的站队,尹昭情笑着继续写自己的检讨书。   尹小英摆摊卖小吃,但因为是盲人,所以收钱其实是个困难。她放了零钱盒在桌上,让顾客自己找零,具体收了多少她也不清楚,甚至有没有人偷偷从盒子里拿走一点钱,她也察觉不到,但只要有人来,说买什么买什么,她都会笑着接待,再笑着跟人家说欢迎下次再来。   可能因为顾客都看得出她是盲人,多少有怜悯之心,有的人就会一直光顾,照顾生意,也算一种帮扶。   隔壁摊位的老板看了嫉妒,天天嗑着瓜子阴阳怪气,说尹小英命真好,坐着都能收钱。   本来尹昭情把老板当仇人看待,结果有一次一个外国旅游团来台南,几个外国人看尹小英眼瞎,没付钱就走了,老板直接冲上去带了三四个兄弟,把他们拦住,说不给钱不让走。   用英文说的,尹小英听不懂,以为有人在她摊位前打架,摸着黑起来,差点摔倒,老板于是让人扶着她,接着一个人舌战群儒,还拿起手机拍摄说,不给钱就把你们放网上!   那几个外国人面色发白,最后老老实实付了钱,没现金还用的信用卡,尹小英不是开饭店的,没pos机,也没有搞线上支付,老板就让那群外国人转了自己店里,再拿现金放进尹小英的零钱盒里。   那天尹昭情刚好放假回家,听街上的人说这件事,瞬间被颠覆了认知,之后逢年过节他都去老板家里送自己做的糕点。   每次尹昭情觉得这个世界真特么完蛋了的时候,都会有人拉他一把,用言行告诉他,不会的,还有救。   所以他在电台节目里遇到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听众,也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告诉他们,没事的,还有救。   他对人最大的期待就是善良。   以前这样善良的人有隔壁摊位的老板,有学校里教他填志愿的老师,有赏识他的广播大楼台长、有父母。   现在这样的人有沈欧包,有卡姐,有姥姥。   虽然尹昭情从未说过,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三年时间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一半的功劳是姥姥的。   姥姥把他养得很好,给他买衣服,办户口,教他怎么为人处世。   其实魏英喆也是。   所以尹昭情不可能听着别人那么骂他还无动于衷,无动于衷那就不是尹昭情了。   简言之,他承认自己冲动有错,但不后悔。   一则检讨写了半个多小时,尹昭情涂涂改改斟酌措辞,最后言辞诚恳地写了1200字,还超了二百。   他把检讨交到总裁办,以为瑞贝卡看完就能放他走,没想到刚进去就被瑞贝卡拎到沙发上,将手机塞给他。   “你自己问。”瑞贝卡跟通话里的人道。   尹昭情眼睛慢慢瞪大,低头看见通话人,瞬间意识到,卡姐转头把自己卖了。   转头就通风报信了。   严厉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尹昭情!”   “...到。”尹昭情后背一僵,捏着手机,关了免提,抵在耳边,不敢动,“叔叔。我在呢。”   “受伤没有?!”魏英喆急得说话都冒火。   “没有没有。”尹昭情解释,“我毫发无损。”   他朝瑞贝卡挤眉弄眼,意思是卡姐你怎么能跟投资人打小报告呢?!   瑞贝卡翻了个白眼,意思是现在知道怂了?!晚了!   尹昭情又做口型,问卡姐,您全都和他说了?!   瑞贝卡得意抱臂,意思是当然。不然呢?你为人出气又不留名?门都没有!   而电话里的人却又问了一遍,“受伤没有?”   尹昭情愣了一下,大声道:“没有没有!”   这回对面安静三秒,尹昭情也没接着说话,直到魏英喆那边传来机场的英文播报。   “你在机场?”尹昭情说。   魏英喆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会儿才道:“我稍后让高达把航班信息发给你。我回来一趟,小乖。”   说完他等了等,在心里计算尹昭情回答所需的时间,然后道:“那先这样,准备登机了,飞机上没有信号。”   最后狠下心挂断电话时,魏英喆低头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他摘掉耳朵上的助听器,紧紧握在手里。   距离登机还有半小时,高达正在自动饮水机那接热水,顺便找了个地方给手机充电,魏英喆于是站起身,打了个手语,示意自己去洗手间。   洗手间内地面干干净净,除味剂摆放在各个角落,魏英喆抬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站在那没有再动,心却越来越慌。   掌心那对助听器被他紧紧攥着,尖锐的器械割着骨肉。   他在这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高达见他一直没出去,跟了进来确认情况。   “魏总?”高达看着镜子前的男人。   魏英喆依旧西装革履,衣服没有一丝褶皱,肩背挺拔,表情看不出任何的波动。   “马上要登机了。”高达提醒。看清魏英喆没戴助听器,他以为是佩戴时间太久导致耳部疲劳,需要短暂休息,于是用声音配合手语,一起询问,“我看您很久都没出来。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么?”   ————   —— 第67章 67   -   “没事。”魏英喆说。   确认没有别的情况,高达点头,跟魏英喆一块上了飞机。   两国相距过远,每次飞一趟都要很久,几乎是跨了一天才抵达。   因为行程是临时决定的,最多待五天就得回去,他们连托运都没办,只是拎了个随身行李箱装东西。   海外那边暂时有研发部主任顶着,他们刚开完大会,和外资代表达成协议,进入新一轮招商引资,且产业园落地后还在扩建。   回来后高达去魏域对接项目,魏英喆自己去了风尚。   到的时候前台直接接待了他,将他带到总裁办。   “他人呢?”魏英喆站在瑞贝卡的办公桌前,开门见山。   “棚里练台步。”瑞贝卡不慌不忙,“三楼,A3棚。”   魏英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上面翻译出中文,但字母和数字的翻译并不便利。   “在哪?”魏英喆问。   瑞贝卡看了他一眼,正好这会也不忙,她起身,“我带你去,魏总这边请。”   尹昭情跟着老师在走台步。   “抬头挺胸。”老师事先了解过osycal这个品牌,不同品牌的风格不同,导致走台步的节奏也不同,“步伐要再稳一点,每一步的长度都要一致。”   地上还特地给尹昭情放了用来测量间距的点位贴纸。   “停一下。”瑞贝卡走到门边,手在门框上敲了敲,“有人找模特。休息十分钟没问题吧?”   老师点头,从地上拎起一杯矿泉水丢给尹昭情,“你也去擦擦汗,补点水。一会儿我们再继续。”   “谢谢您。”尹昭情道谢。   他跟瑞贝卡出来,被逮到休息室,一进门就看见里面的人。   尹昭情顺手把休息室的门带上,跟卡姐说他单独和魏英喆聊聊,一会儿就出去。   瑞贝卡点头,挑眉一脸意味深长,随后转身离开。   虽然早就接到对方的航班信息,但看见魏英喆风尘仆仆出现在风尚,尹昭情的心小小地揪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叔叔。”尹昭情喊他。   魏英喆背对着,看着墙边一个盆栽不知道在想什么,尹昭情喊他他也没搭理,于是尹昭情只好走过去,拍了拍魏英喆的肩膀。   男人总算回头,尹昭情这才看见他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   “这么忙么?”尹昭情忍不住用手去戳,戳完嘶了声,手感硬邦邦的,很扎人,“注意形象管理,魏总。我喜欢帅的。”   看尹昭情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魏英喆也知道事情应该不严重。   先前他听不见瑞贝卡说什么,用的手机翻译。   此刻他也听不见尹昭情说什么,但不遮不掩,视线落定在尹昭情的两瓣嘴唇上,眼神赤裸裸。   “你的设备呢?”尹昭情放慢语速,打着手语,顺便还指了指耳朵示意。   “坏了。”魏英喆说,“赶航班,没带上备用的。”   “怎么坏的?”尹昭情愣道,“摔了?”   “不重要。”魏英喆没有深入聊这个话题,他问尹昭情,“那两个人呢?”   “啊。”尹昭情手背在身后相握,像个犯事儿的学生站墙角,笑得很乖,“打发了,没事了叔叔,卡姐说解约处理。”   “他们跟你道歉没有?”   “算了吧。”尹昭情摇头,“本来也是我打了人家,这样已经很好了。”   魏英喆不同意。   他剑眉拧在一起,脸上阴云密布,尹昭情拽了拽他的袖口,示意:“真的没关系,多谢叔叔。”   尹昭情坚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魏英喆便没再强求。   他上下左右地检查了一下尹昭情,没伤口,脸蛋白得发光,睫毛浓密卷翘,气血很足,嘴唇颜色也是殷红的,这一切都代表尹昭情这段时间状态很好。   倒是魏英喆有些疲惫,眼下一圈青。   “是因为我回来的吗?”尹昭情忍不住问,“这么远,坐飞机都得腰酸背痛了,其实就是很小的一个插曲,叔叔你不用担心。”   他这句话讲得太快。   “抱歉。”魏英喆只说。   尹昭情手指一蜷,“抱什么歉?”   魏英喆也没说自己为什么抱歉,他只低头看着尹昭情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忽地动了动手掌,把那白皙细腻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尹昭情明显地僵了一下,僵完他没有动,也没有挣脱。   魏英喆掌心粗糙,且体温比较高,导致这手像个暖炉,天气越来越冷,显得这手更好握了,尹昭情用指尖去画画,在他掌心的纹路上左挠一下右挠一下。   “你要干嘛?”尹昭情贼喊捉贼,“这里是公司,大庭广众之下,别动手动脚。”   魏英喆低笑了声,由着尹昭情闹,他牵着那手,过了会儿道,“他们不配那么说你。”   尹昭情觉得委屈,觉得莫名其妙,觉得被人泼了脏水,当场就发泄了,只不过自己动手和别人体谅他的感受是不同的。   原本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以为可以翻篇,然而看见魏英喆站在这儿,他忽然变得多愁善感了,他忽然想歇一歇。   于是尹昭情握着那只大手,晃了一下。   魏英喆察觉到,低头看去,不明所以,抬眸又去探究尹昭情的表情。   尹昭情不说话,又晃一下。   他手指冰凉但纤细,而且触感柔软,晃晃荡荡跟小动物甩尾巴一模一样。   魏英喆盯着他。   再来一次尹昭情脸皮就不够厚了,他瞪面前的男人一眼:“魏英喆你是不是呆子?!”   仔细辨认尹昭情唇语,虽一知半解,但魏英喆能感受到气场。   没错,尹昭情愤怒了。   魏英喆凭借本能和野心,直接一把拽过尹昭情,把人带到怀里。   紧实有力的手臂一如既往禁锢在腰间,这个拥抱结结实实,而且充满安全感,男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臂弯之中。   尹昭情闷哼一声,他贴着滚烫坚硬的胸膛,肉合着肉,热量一茬一茬地涌过来,熟悉的气息充斥在鼻间。   这让尹昭情放下了所有戒备,安安静静地躲在对方怀里。   魏英喆的手绕到后背,轻轻拍着他。   “不论他们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小乖。当你足够优秀的时候一切声音都只是参考,你自己才是标准。”   尹昭情额头抵在他肩膀处,埋脸闻了好一会儿沉木香,轻轻应了声,“嗯。”   魏英喆抱着他在休息室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尹昭情觉得再这么抱下去就要擦枪走火了,他才忽然惊醒一般地推了魏英喆一下,自己挣脱怀抱。   “我还要练台步。”尹昭情别开脸,耳朵有些红,“叔叔你还有什么事吗?你什么时候回去?”   魏英喆顿了顿,似乎有话想说,最后又闭上了嘴。   他拿出手机给尹昭情转了账。   尹昭情看到转账信息,“你给我打钱做什么?”   “想打就打了。”魏英喆在金钱方面一贯豪横,淡淡解释,“没有为什么。”   “......”尹昭情服了。   他挠挠脸,“那我回去了?”   “去吧。”魏英喆说,“我一会联系高达,让他过来接我。”   夜里尹昭情回家,先给小红豆充好电,再开机。   他跟小红豆说魏英喆回来了,小红豆非常吃惊。   “啊嘞?”小红豆冒出问号,“不是说出国了吗?”   “临时回来待几天,还得再去一次。工作没做完。”尹昭情用大白话给小红豆解释,“所以晚上你得多煮点饭,不然不够吃。”   “哦。”小红豆笑嘻嘻,“我知道,要给用户也准备,好的好的,我将为你们定制烛光晚餐!”   “......”尹昭情心说烛光晚餐也太夸张了。   但他没有打击小红豆,看得出小红豆非常开心,露出了这几天以来最幸福的表情。   这段时间香榧华府是尹昭情一个人住。   他知道中央空调在哪开,热水要拧哪个按钮,甚至连对方的手表、领带、裤子分别放在哪个抽屉,哪个衣柜,家里的橡胶手套收纳在哪个盒子,他都一清二楚。   虽说在生活上似乎比以前要便利一些,比如尹昭情甚至可以裸着在家走路,反正小红豆也看不见,只看得见热成像。   但在某些方面似乎又不太便利。   比如尹昭情思考要不要在网上买一点用品。   以前青春期他疯狂长高,加上激素加速分泌,做过一些迷离朦胧的梦,也自己解决过。   但现在他已经初试云雨情了,试过以后回不到学生级别,反而稳定在限制级别,单靠自己无法获得完美的体验。   除了这个,尹昭情偶尔还会想到魏英喆。   如果魏英喆在家,他连遥控器都不用自己拿,抬手说一声,对方就心领神会。   有些事小红豆不一定能做得很流畅,人工智能目前还有很大的局限性,无法完全替代人力。   所以魏英喆的存在就显得很有必要。   尹昭情发现,自己真是被叔叔养得太懒了些,在家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不管是动别的还是动自己。   而魏英喆突然改了行程回国,尹昭情认为他晚上忙完了肯定要回来,所以叫小红豆把家里的一切打点好,免得屋主回家发现香榧华府早已改头换面,成了尹昭情的地盘。   直到闹钟提醒尹昭情已经晚上十一点,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等着等着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后,尹昭情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   室内昏黑,魏英喆还没回来。   “小红豆。”尹昭情喊了一声。   机器人从书房冲出来:“情情,你醒啦!”   “他呢?”尹昭情说。   “老鹰双吉堡让我不用准备他的饭菜,他那会儿在应酬。今晚他住在酒店,不回香榧华府。我看你睡着了,就没有马上告诉你这件事情内。”小红豆解释道。   尹昭情眯眼。   ————   —— 第68章 68   -   既然魏英喆要做君子,尹昭情也不拆台。   他没给魏英喆发信息,自己在家练了会儿台步就休息了。   次日上午,林律带着资料上门。   他已经去精神病院见过尹水,旁敲侧击得到不少信息。   “林律,您请坐。”尹昭情给对方泡了茶,看着桌上的几个密封袋,面色认真了起来,“有什么进展吗?”   林律受他委托,仔细调查了一下那件婚纱当年的买手,确定是尹氏的掌权人尹山私人购入。   “林女士当年结婚是在东南亚举行的。”林律说,“婚礼只邀请了摄影师和当地的一些邻居,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们几乎找不到资料,连承办婚礼的婚庆公司都已经倒闭。”   林律从一个蓝色的袋子里拿出来一叠照片,每一张都卷边泛黄,一看画质就很古早:“这些是我从尹水那里拿来的。精神病院巡房的护士说他每天晚上都要对着这些照片说话。”   尹昭情一张张看过。   照片上的林友芝年轻美丽,穿着旗袍,在照相馆拍照时手里还捧着一束花,旁边站着的就是尹复,只从外貌和身段上看,两人的确郎才女貌,十分登对,且恩爱非常。   不论是合照还是单人照里,林友芝都笑得灿烂,眼底都是光。   “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有怀孕。”林律说,“当时尹氏想往海外做生意,扩张商业版图,所以活跃在东南亚一带。”   二十一世纪初,东南亚的华人珠宝圈已经相对成熟,尹氏想建立当地渠道,所以直接联系了本地的合作方,在华人珠宝商会注册了资本,并频繁接触华裔华侨商圈,结交宝石行业的大亨。   “林女士和母家断联后,就被尹复带去了东南亚。”林律继续掏出来照片和一些信件,“当时两人还浓情蜜意,虽说是私奔,但其实生活过得还可以,不差钱。但本来他们日子可以过得更好的,然而尹氏不接受你母亲,认为她是高攀了,钟家居然还敢甩脸色不让她嫁,顿时更不满。”   “婚礼简陋不说,尹氏各房姨太也一直给你母亲甩脸色。”   “尹复虽是玩咖,但比他两个哥哥的能力要强一些,在各大席面或是重要社交场合从没有出现过差错。按理说尹家老头应该会培养他做继承人,到了东南亚以后老头却忽然把他手里管着的矿场全都移交给别人,还断了他的资金链,从各方面施压打击。”   尹昭情一张张检查手写信,几乎都是尹复出差时,两人相隔两地,互通往来的情书。   听到这他抬眸,“尹山为什么打压他?”   “这就是那件婚纱的源头了。”林律说,“老头当年看上了林小姐,想从儿子手里分一杯羹,娶她做四姨太五姨太之类。一开始他没有露出真正的目的,暗中找人放火烧了尹复的矿场,让供应商给尹复提供了一批假料的玛瑙,后又被客户投诉上了法庭,最后一些列操作下来,尹复以为是流年不利,命中犯煞,老头便向他提议说,你最近运气太差,可能是沾染上什么了,去找大师看一看。”   “做大生意的人大多信这些,尹复就真的去了,找到大师问他,你最近是不是要结婚?是不是要办婚礼?尹复说是。大师说,新娘是不是要挑婚纱?尹复又说是。大师道,新娘家是不是不看好你?出嫁是不是没有娘家人陪同?”   尹复以为大师坐卧深山但是能观测天下事,本来还不太相信对方真会算命,然而所有他没主动透露的信息大师却都知道,还说得都准确,一来二去,尹复就深信不疑。   “的确没有。她娘家人都在国内。”尹复道。   大师高深莫测地点头:“那就对了。你们这桩姻缘上天不看好,所以你们被小鬼缠上了。这小鬼凶得很,吸食你的气运,而且会越长越大。”   尹复惊疑不定,问:“那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大师用符水在他身上到处撒了撒,说:“婚纱是纯洁之物,而结婚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婚纱一定要由父母挑选,代表祝福。且如果你想震慑身上的小鬼,在婚礼上要让具有阳刚之气的人扮演新娘的父亲,让他进行托付仪式。”   托付仪式就是父亲把女儿的手交给新郎,象征着照顾女儿的责任从原生家庭转移到了新的家庭。   “所以后面两人结婚时,林小姐的婚纱是尹家老头买的,但尹复不敢告诉林小姐小鬼一事,骗她说婚纱是自己联系了设计师,砸重金订购。”林律面色凝重,“婚礼上,尹山充当林小姐父亲,挽着她的手走到仪式台。”   接着林律扯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尹山和林友芝距离极近,他托着林友芝的手一起走向婚礼的主舞台,脸上带着笑容,鬓角斑白,仿佛自己才是这场婚礼的新郎。   而照片上,尹山的脸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照片是林律从尹水那拿来的,所以这个红叉出自尹水之手。   “我和精神病院的护士沟通过后,经过连续两个星期的观察,发现在尹水发病的时候,他会自己一个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撕纸玩。”林律这回直接掏出来一沓的碎纸片,然后把碎片大概拼了拼,“这些拼凑之后是一张p过的照片,尹山甚至把交换戒指的画面p上了自己的大头照,盖住了尹复的脸。”   听到这里,尹昭情内心一股恶寒,他手脚都开始冰冷,手指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肉中,直接刮破了皮。   接着他忽地站起身,把那些碎纸片全部甩进了垃圾桶里。   “一群...一群王八蛋。”尹昭情气得下颌都在发抖,“一群畜生!”   小红豆捕捉到声音中的情绪,从厨房跑过来,抱住了尹昭情的大腿,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胸前的电子屏幕上全是代表担心的颜文字。   “没事。”尹昭情回过神,揉了揉小红豆的脑袋,语调轻了些,后把小红豆抱到自己腿上坐好,“吓到你了,宝宝?”   小红豆说:“情情我陪你好不好?你不要难过,豆一直一直陪着你!”   尹昭情笑了下,他抱着小红豆,看向林律,示意对方可以继续说。   林律道:“之后就我们想象中的差不多,尹山慢慢地开始不满足,暴露出自己肮脏的心思,并且私下里一直在接触林小姐,有时候参加宴会会单独带她出去,美名其曰让她帮出差的尹水维系好圈内的社交。”   林律:“尹复知道老头的心思以后在家里大发雷霆闹过一通,最后他母亲三姨太却被老头关进地下室,饿了三天,不准别人送食物,上厕所只能就地解决。尹复在雨中跪着哭喊求情后,尹山同意将他母亲放出来,但是叫人打了两人一顿。早年起家的这批人几乎就没有干净的,尹山什么手腕你大概也能想象到。最后尹复深知自己玩不过老头,渐渐地从愤怒转向麻木,开始装傻充愣了。”   林律:“后来林小姐就怀孕了,但时间有些极限,据说尹复当时去了东马三个月,而林小姐发现怀孕时刚好三个月,这孩子有可能不是尹复的。”   “林友芝怀孕五个月时执意要去台省度假,说她喜欢那里,后来因为怀孕压力大,得了生产焦虑和抑郁,医生建议还是要带她去她喜欢的环境,尹山就把尹复叫回来,让他带林友芝去台省。刚好当时尹氏在海外混出了名堂,需要请港澳台明星站台,两人就在台省住了半年。”   “之后她顺利在台北生下了你,但生产后她十分消沉,陷入产后抑郁,需要吃大剂量安眠药才能入睡。”   “什么?”尹昭情愣住,觉得这中间有些不对,“友芝姐为什么执意要去台省?”   林律先前说话都带着些许愤怒和憋闷,言至此,语气终于有所好转,他看着尹昭情道:“因为这是她策划的一场逃亡。”   “这是尹水给我的,当时的一份亲子鉴定。”林律最后从一个牛皮袋里拿出来三四份复印件,“上面确切写着,林小姐的孩子跟尹复存在血缘关系,亲缘程度符合半同胞,共享约25%的DNA,鉴定意见是‘支持二人为同父异母兄弟姐妹关系’。”   “也就是,当时尹复得到的结果是,你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林律道,“我询问过尹水很多次,他笑着跟我说没错,这份鉴定就是老头伪造的。而当时尹复最信任的就是尹水,因为尹水脑子不好,虽年长些许,行事却十分幼稚,尹复比较照顾他。所以尹水给他这份鉴定结果,配上他长期的怀疑,直接让他确信他被戴了绿帽。”   “但尹水也被老头骗了,一开始真的以为这份鉴定是真的,交给尹复时还扇了尹复一巴掌,说他懦弱胆小、废物至极,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好,至此兄弟两人也反目成仇。”   “林小姐一直以为尹复不知道老头的心思,没想到原来一直知道,只是装傻。最后尹复还听信了别人的话,醉酒后回来质问自己为什么背叛他,林小姐顿时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身处泥潭太久,当初那点爱已经消磨殆尽。于是她想走。想回家。”   “直接说回大陆一定会被阻拦,她借着养胎的由头从东南亚往上,一路辗转到台省,生产后她联系的人刚好准备了船,时机成熟后她就从尹家跑了出来,连夜上船,这艘船从台北到金门,再到厦门。”   “尹水告诉我,老头一直没得手,心里躁得很,一直想方设法想把事办了,但林小姐刚烈,如果强迫她就以死相逼。尹山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但还同意林小姐去台省养胎,是因为林小姐跟他保证,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从了他,以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头一听就松了口。”   “这艘船最后遇到了台风。船上百来号人一半失踪一半溺亡,打捞队捞了一个月,零零碎碎地捞到些许残骸和尸体,最后在岸边找到林小姐尸体,用她肩胛骨处的胎记确认了身份。”   “她没有身份证件,都被扣押在尹家,所以是偷渡上船的,甚至不在调查名单里。之后政府介入,商讨在进行报道时隐去有碍两岸和谐和可能引起舆论风波的部分,当她是遇难的渔民,而不是这艘船上的人。钟家当时不清楚女儿这些年的遭遇,手又伸不到国外去查,最后对外只说女儿病逝。”   “尹复得知林小姐逃跑后就气急败坏地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给丢了,塞到越野车后备箱里随手丢在了台南乡下一户人家门口。接着谎称孩子病死了,当时还在东南亚的尹山本就不在意这个孩子,闻言也没有叫人深究。”   把当年发生过什么大致解释清楚,林律看向尹昭情,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斯人已逝,节哀,尹先生。”   尹昭情没想到命运最后竟然如此戏谑,一场海难带走了一切。   天灾一向难以把控,生命又十分脆弱,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伤筋动骨。   友芝姐已经离开好多年,尹昭情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告诉自己,至少他母亲不必再为人世间的愁苦而疼痛。   “多谢林律,麻烦你再多留心尹水那边。”尹昭情起身送走了林律师。   人去楼空,室内只剩下尹昭情,他坐回沙发上,两手捂住自己的脸,半晌后上下左右地揉搓了好几下。   心很疼,也很不甘。他用手指挡住自己的眼睛,去揉开眼部的酸涩。门铃这时候却响了一声,接着就是开锁声。   高大的人影从玄关走进来,连鞋都未来得及换,尹昭情撤开手,第一眼看见的是锃亮的皮鞋,再抬头,看见的是魏英喆的脸。   “叔叔。”尹昭情喊他。   “小乖。”魏英喆蹲下来,一只膝盖抵着地面,把他拉进怀里抱着。   “我和林律聊过了,他跟我说了友芝姐的故事。”尹昭情嗓音沙哑,“你说这帮人怎么能这么混账?”   “你说豪门是不是都像尹家这样,是龙潭虎穴?”   这话魏英喆不好回答。钱权最是熏心,但其实人最关键。有些人天生道德低下,不论贫穷还是富有都是烂泥一潭。   “我姥姥跟我说不要高攀果然是对的。”尹昭情说,“换做几年前我要被尹家的人缠上,随便死在哪个山沟沟里都不知道。”   这话魏英喆更不好接。   见他不接话,尹昭情偏偏要刁难:“你说句话啊叔叔,我刚刚讲得对不对?”   魏英喆问他:“什么?”   “......”尹昭情在他手心写字,又打手语,又摸出手机敲键盘,总之很忙。   魏英喆不想断送自己的路,说:“对。你不需要攀附什么。”   “那我们算了吧,我搬出去吧。”尹昭情道。   魏英喆一下抓紧了他,没放他走:“我话还没说完。”   “之后你就要去时装周了。”魏英喆看着他说,“闻名世界的国际超模,是我高攀了你。”   “...你就哄我吧。”尹昭情别开脸嘀咕了一句,心情却写在脸上,阴云一下散开,照到金光,“那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我现在是以情天娃娃财阀集团会长的身份,质问你。”   魏英喆抬手整理尹昭情细软的发丝,顿了顿,道:“我住在酒店里。说好香榧华府给你。”   尹昭情忽地注意到,魏英喆脖子上挂着一个导管,上面有两个耳机状的东西,旁边甚至还有标签,似乎是医院的标志。   “那这是什么。”尹昭情朝他脖子上努努嘴,桃花眼微微一眯。   “助听器坏了,找验配中心借的临时设备。”魏英喆解释。   尹昭情只信了一半,他很快不要魏英喆抱了,太热,跟个熔炉似的,室内本来就有暖气,和魏英喆长时间肌肤接触能出一手的汗。   “小乖。”魏英喆站起来时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磁性,不怎么严肃,倒很好听,“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自责。”   “...嗯。”尹昭情轻轻一笑,“好。”   下午尹昭情去了风尚拍摄,后面还跑了个外景,傍晚回家时魏英喆居然还在,他没有出门,线上会议直接交给高达代劳,尹昭情问小红豆这半天时间他都干嘛了,小红豆说用户在给石头洗澡。   什么??   尹昭情换好鞋进来,看见茶几上摆着小刀和小口。   两块石头高矮不一胖瘦不一,但都圆滚滚地躺在那儿,身上没有苔藓没有坑洼,光滑平整。   他从没想过两块石头可以用“漂亮”和“精致”来形容,但此刻,小刀小口看起来的确漂亮又精致。   因为魏英喆给这两块石头上绑了个蝴蝶结。   “......”拜托。   尹昭情面不改色地用手指弹了一下蝴蝶结。   虽然两人都没说,但照这个架势,今晚魏英喆估计是不住酒店了。   尹昭情新到了个快递,同城的,可能因为他买的配置是最高的,很贵,所以店家还是发的速递,早上刚下单傍晚就抵达。他把东西拆开放在桌上,魏英喆路过时脚步停住,直接走到了尹昭情身边,眉毛一拧。   “这是什么?”他问。   “看不出来吗?”尹昭情淡定道,“玩具。”   魏英喆太阳穴的一根青筋都蹦起来弹了弹。   “买来做什么?”魏英喆问。   “你觉得是做什么?”尹昭情反问。   “......你需要它?”   “为什么不需要?”尹昭情摆出浮夸的表情,故作讶异。   “那我呢。”魏英喆眼睛一暗,说。   “你也喜欢?”尹昭情捂嘴,继续讶异。   “它满足不了你。”魏英喆太阳穴持续突突突,脖子上都暴起两根青筋,就差把“明明有我你为什么要用它”这句话用青筋投影出来。   “满足不满足的我试试就知道了。”尹昭情笑,“叔叔晚安。”   他拿起快递盒和里面东西去了主卧,砰地一下关上了房门,毫不留情,并让魏英喆自便。   魏英喆跟到了房间门口,看到的只有紧闭的房门和从门缝里漏出来灯光。   恍惚间魏英喆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一道悦耳的呻-吟。   他手臂肌肉绷紧,站在那像一面钢铁,全身上下都坚实滚烫。   直到小红豆跑过来问他干嘛站在这里,魏英喆才一巴掌捂住小红豆的电子屏幕,直接给它强制关机,把它轰走。   将它塞回充电桩里,魏英喆揉着额头,站在窗边,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他略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袖口也撩了上去,用虎口卡住酒杯,英挺的脸隐在黑暗里。   尹昭情洗漱后躺在床上,翻看着说明书,看完就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玩具他还没拆,先在床上看了看账号近期的私信。   虽然已经收到时装周邀约,但能不能面上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他没有告诉粉丝,风尚也只是内部消化,暂时没有公开这个喜讯。   看了会儿私信,刷了会儿视频,尹昭情已经累得直接闭上了眼,而他再睡醒时一看手机,凌晨三点半。   他有些想喝水,起身开门,打算去客厅倒,没想到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还没睡吗?”夜晚安静,尹昭情开口时声音也放轻了很多。   小夜灯旁,魏英喆回头,和他对上视线。   看见魏英喆一圈青色的胡茬和不太整齐的领带,以及眼下的一圈,尹昭情慢慢清醒过来,他盯着魏英喆看了好一会儿,问:   “叔叔,出什么事了。”   魏英喆凝着他的嘴唇,看清他说什么后,很明显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几番,有口难言。   尹昭情站在那问,“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他等了魏英喆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客厅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再过了几秒,尹昭情脸上没了表情,转身。   “别走。”魏英喆一下叫住了他,声音都在发抖。   尹昭情回过头,问他:“你想好没有,到底要不要和我说?”   魏英喆走过来,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东西,说:“小乖,我听不见了。”   “...什么?”尹昭情心跳骤停,“什么?”   他下意识地牵住了魏英喆的手,问他,“怎么听不见?现在听不见吗?还是最近都...听不见?”   魏英喆:“最近开始断断续续地听不见,一开始以为是助听器坏了,昨天我去做了检查,发现设备没问题,是我听力的问题。”   尹昭情仿佛被一个惊天巨浪拍在了岸上,他有些呼吸不上来,看着魏英喆的眼神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有懊恼,也有内疚,“你在机场...那个时候就?”   魏英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一贯锋利英俊的五官一半照在小夜灯的灯光里,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尹昭情,一直在揣测表情,如果尹昭情露出一丝一毫的嫌恶,他就不会再开口。   万幸没有。他一边劫后余生,一边冒进,怕一旦松开手就再也抓不住尹昭情:“我们原本说好的。”   “说好什么?”尹昭情问他,这回尹昭情主动用了手语,单手操作但好在比较流畅,能表达清楚。   魏英喆十年如一日保持自己的说话音调,对听障人士而言,如果没有助听器,他们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所以在别人看来,听障是一个很明显的缺陷,因为一下就能听出这个人说话和其他人不一样,不论是咬字、声调还是节奏。   但魏英喆说话却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他形成了肌肉型记忆,每次开口一定维持在一个差不多的音量,咬字和卷舌都十分熟练,后天失聪时他在训练中不断地巩固之前说话的方式,锻造深度的条件反射。   此刻,他听不太清,但也不妨碍表达,他一字一句地跟尹昭情说:“我们说好的,我过往没有任何性经验,也没有喜欢过别人,一直单身。这个情况我说过,你也知道。”   “我有听力障碍,后天失聪,中度听障,需要佩戴助听器才能听见人声,完成日常交流,这个你也知道。但现在情况变了。”   “医生说我有可能从中度转为重度听障,现在佩戴的助听器频率已经不适合我,要进行调配和更换。后续转为重度,深度评估以后或许还要做人工耳蜗。而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说不定我会彻底听不见,这是不可控的。”   “我们说好,不能货不对板。”魏英喆艰难而干涩地说,“前者我可以保证,必须是你,其他人都不行。但是后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我怕我说我以后可能全聋...”   “你就更不要我了。”   “小乖。”魏英喆漆黑的眼眸垂下来,憋了很久的话借着一个迷离的夜晚倾泻而出,“我算食言了么。”   尹昭情胸口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肉,他红着眼睛看着魏英喆,忽然狠狠地捏住对方的下巴,凑到他唇边发疯地咬了一口。   他的心又酸又痛,但他知道魏英喆的感受只会比自己更糟糕,所以他在对方的唇边缓缓开口:“不算。”   “算你是个忠诚的死心眼。”尹昭情愤愤骂他两句,骂完又舍不得了,转头将脸埋在魏英喆脖子上,半晌后他用膝盖碰了碰对方的腿,抬脚又放下,打手势说,“我陪你去检查吧,叔叔。你别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他才刚比划完,就忽然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魏英喆大手分开他的腿,把他别到腰上架好,尹昭情一个没防住,就被这人硬生生给顶到了墙上,后背抵着墙面,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人。   尹昭情慌乱:“你干嘛?”   魏英喆眸光闪动,望看他,一时间从死亡状态活了过来,沙哑道:“你不介意?一点都不?”   “不介意。”尹昭情铿锵有力道,“一点都不。”   尹昭情是太好的一个人,魏英喆收紧手臂,抱着他,一瞬间想把他熔进生命里,只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魏英喆就明白了。   他早已经爱上尹昭情了。   四目相对,气氛恰到好处,甚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追究之后一系列行为会产生的原因。   他们看着彼此,拥抱时胸腔的心脏刚好能填补彼此身有空缺的位置。   然后多给一些。   多给一些能够代替镇定剂的抚摸。   多给一些能够交换心意的亲吻。   ————   —— 第69章 第 69 章   -   耳鼻喉科,听力中心。   魏英喆在做纯音测听,尹昭情陪同,坐在诊室里等待。   隔音室像个录音棚,里面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尹昭情隔着玻璃,看见魏英喆站在了墙边,医生给他戴了个耳机,再指着一个按钮,说:“听到声音就按一下。”   从听说魏英喆听力出现问题后,尹昭情就一直心慌,导致他整晚都没睡好觉。   早上起来他让小红豆准备了早餐,吃完就预约了医生,来陪魏英喆做检查。   开始测试后,耳机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虫鸣、水滴、风、英文播报、机械切割、金属碰撞,可能强度是逐渐减弱的,起初魏英喆还能摁几下按钮,越到后面他就越沉默,站在那几乎不动。   机器分别测试左右耳,最后得到一张听力图,横轴为频率,纵轴是分贝。   接着进行言语识别测试,耳机里开始放词语。   医生道:“现在我会以不同的音量来念单词,你把你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我。”   屏幕出现同传文字,魏英喆看了一眼,点头。   医生:“苹果。”   魏英喆:“什么。”   医生:“火车。”   魏英喆:“火腿。”   医生:“感官效应。”   魏英喆:“官官相护。”   尹昭情:“......”   测试了好几轮,护士走过来跟尹昭情解释:“听障患者除了听不到之外还有一个障碍,就是听不懂,声音在他们的世界里很模糊,基本要靠连蒙带猜才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尹昭情点头,心悬在喉口问,“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跟我们估测的一样,听力开始下降了。”护士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很多轻度或是中度患者会面临转为重度的风险,听力会逐渐损失,等会儿我们要给他做声导抗和听性脑干反应,麻烦你多等候一下。”   “好的,辛苦了。”尹昭情道谢。   尹昭情又等了好久,魏英喆出来时,医生把两人都叫上,去了办公室详谈方案。   “现在有两种解决方案,一种是给你更换更高频率的助听器,原来那个肯定是不能用了。”医生说,“另外一种是植入人工耳蜗,但人工耳蜗手术有风险,可以先试试换新的助听器,如果交流还不错的话就没必要做。”   “你是他家属对吧?”医生问。   尹昭情点头,“对的。想问问您,给他配新的助听器需要多久?这段时间怎么过渡?”   “因为他还有工作,得出国,怕他交流不方便。”   最后魏英喆借了试戴器,尹昭情则拿了张单子。   私人订制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新的助听器还需要制作耳膜和调整测试,总之医生交代尹昭情,让他接到电话了再来取。   拿着这单子走出医院,尹昭情忽然觉得身上多了一点担子,或者说,他跟魏英喆之间的缘分有了实感,变成了这样一张千钧重的开单,把两人绑在了一起。   尹昭情甩甩手里的单子,回头看魏英喆,严肃道:“你现在归我管了,魏先生。”   尹昭情倒着走,摇着单子把刚才医生交代的话重新说一遍:“助听器要保证大部分时间都佩戴,确定耳朵一直接收声音的刺激。在过渡期间有任何不适应都要联系医生,记得跟听力师多沟通,确认新设备的进度和细节,还有你是神经性听力压迫,平时不许去酒吧、工地、机械生产车间等地方,去了也不准长时间逗留。”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剩余听力,减慢它的恶化速度。”尹昭情一板一眼,像个大领导,“三个月后复查一次。”   他手上的运动手表录下这些话,同步发到了魏英喆的聊天框里。   尹昭情打手语:“说你保证做到。”   “我保证做到。”魏英喆看着他,字正腔圆。   尹昭情又比划:“说小乖我以后都听你的。”   “小乖,我以后都听你的。”魏英喆执行道。   尹昭情于是走过去帮他整理领带,“好了,回家吧。”   谁知魏英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他。   “怎么了?”尹昭情问。   “我会成为你的负担。”魏英喆说。   “哦。”尹昭情说。   魏英喆眉目里带了困惑,似乎是不解,只是这样?   尹昭情陪他做完检查,确定他以后的听力会越来越差后,没有其他的反应?   “我理解你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尹昭情道,“但你怎么能自己憋着呢叔叔,虽然你年长些,但我也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小朋友,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魏英喆沙哑,“我是...”   “你追不追了?”尹昭情一边打断,一边要松开他手。   一察觉尹昭情有要断线的架势,魏英喆就赶紧握紧了他,“追。”   尹昭情一下笑了,眉目像狐狸,表情好像在说,那不就得了?   上车之前,尹昭情站在车门边上,告诉他:“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能有事瞒着我,叔叔。不要替我做决定,我能不能承受、愿不愿意接受,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魏英喆站在路边看着黑车远离,只剩下庆幸。庆幸他壮着胆子告诉了尹昭情。   为了陪魏英喆去做听力测试,尹昭情推了上午的工作。   但因为他现在是即将去参加时装周的男模,所以近期他的邀约排得相当满,广告拍摄一个接一个,观止的贺老板还亲自跑来风尚,说要跟他聊续约的事儿,还是长期的五年约。   维拉芮那边几个跟沈欧包关系特别好的员工还特地在小群里发了祝贺,业内现在已经有消息流传出去,说尹昭情即将成为下一个国际超模。   拍摄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尹昭情才吃上一口热乎的饭,沈欧包给他做了营养餐,里面都是轻食,喝的饮料也是燕麦泡酸奶。   沈欧包看尹昭情吃饭时一直在玩手表,问他:“这里面是藏着什么金子吗老大,你一直盯着看干什么呢?”   “小红豆找我呢。”尹昭情笑着说。   实则小红豆每隔半个小时就给他更新用户的行动路线,比如尹昭情发现魏英喆下午在家帮他把衣服洗了,还帮他把快递也给拆了,顺便把他放在床头柜的那个玩具也给收到了盒子里。   看到这行记录,尹昭情眉梢一抬,饶有兴味。   他收拾收拾就跟风尚的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回香榧华府前还顺便买了点水果。   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到家,尹昭情卸下一天的疲惫,随手把外套给脱了,挂在衣帽架上。   冬至以后天气越来越冷,尤其他这种南方人,到京市格外不适应的就是冬天。   这种冷跟南方的不同,大风呼呼地往脸上刮,近期风尚已经感冒了好几个人,到处都能听到咳嗽声。   为了方便,尹昭情随手找了个皮筋把头发扎了扎,他换好拖鞋进来,大衣里面是还没脱的拍摄用的衣服。   两条长腿上穿着吊带袜,腰间别着一条腰链。尹昭情站在客厅衣帽架处,把上衣的扣子解开,将马甲随手搭在沙发上,弯腰捡脱落在地上的腿环。   魏英喆出来时就站在电视边,尹昭情直起腰一回头就和他对视上,两两相望,尹昭情云淡风轻地拎着自己的裤子,朝他走过去。   魏英喆浑身绷紧,视线灼热地盯在某处,喉间干燥不已。   他呼吸粗重起来,“小乖。”   尹昭情跟没听见似的,快要走到他面前了又绕开,一个转弯,走向岛台,水流声传来,他拿了个空杯子给自己接饮用水。   魏英喆看着他背影,尹昭情路过时连空气都带上蓝风铃的清香。   那两条腿笔直白皙,屁股圆润而挺翘,腰线利落收缩,脖颈如天鹅。   接完水,尹昭情靠在岛台边,一手捏着杯子往嘴边送了一口温水,含在口腔里润了润,而后他弯着眼睛往下瞥了眼,什么都看见了。   再对上魏英喆那双眼睛,尹昭情从其中看到了汹涌的欲-望。   他顿了顿,放下水杯走到魏英喆身边,伸手去摸男人腹部块垒分明的肌肉。   “叔叔要我帮你看病么?”尹昭情问,“怎么感觉你身体好烫,要不然还是还找文森特医生开一个月的药吧。”   他作乱的手一下被魏英喆擒住,对方的粗重呼吸喷在尹昭情敏感的脖颈间。   手被捉住了也不妨碍尹昭情继续点火,他用自己的小腿去蹭魏英喆,复又用额头去蹭对方的下颌。   魏英喆硬到被裤子勒得生痛,直接发烫发麻,他于是反手捞住人的细腰,将尹昭情打横抱起,直接丢在了大床上。   本来就是故意而为,然而眼看着对方要来真的,尹昭情却笑着打住:“我错了叔叔,不行,今天不行。”   魏英喆有时候真想把尹昭情给钉死在床上,让他知道不该瞎撩。   偏偏尹昭情又爱玩儿,他用腿挡住魏英喆,不让对方压住自己,“叔叔你自己解决吧。”   虽说是让魏英喆自己解决,但他抬腿时裤子中间已经一片水渍。   “我选择交往对象其实还有一个标准。”尹昭情声明,“经济上不能有压力是一个,长得要很帅是一个,还有一个,那个方面要技术好。”   “性生活也是婚后生活的一部分,这方面不和谐从而闹离婚的夫妻的比比皆是。”尹昭情振振有词,“所以你得过关才行。”   魏英喆额头青筋暴跳,嗓子哑得仿佛被砂石烫过:“我还没过关?”   每次都是尹昭情说累了不要了,从来没有他说的份。   “......”尹昭情内心乱叫,面上淡然处之,“总之你先自己解决吧。我把个关。”   魏英喆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地砸过来,尹昭情头皮发麻,用被子盖着自己的腿,但眼睛却直面了冲击力很强的画面。   这画面色情糜乱,尹昭情并拢膝盖,蹭了蹭被子,这动作被魏英喆捕捉,他粗喘出一口气,捞过尹昭情的手,将他带过来,一并解决。   尹昭情脖子顿时红透了,低头看见保温杯相抵。   魏英喆用手揉着他的屁股,在上面留下指印,大手粗糙,一下一下磨着尹昭情最敏感的地方。   尹昭情出来时,魏英喆尚未解决,他亲了亲尹昭情的耳朵,突然道,“宝宝,掐我。”   听到这句话,尹昭情的心漏了半拍。他近乎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魏英喆,观察表情,直到对方重复了一遍,尹昭情才犹豫着伸出手,掐住了魏英喆的脖子。   男人的喉结在他拇指之间粗颤着,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尹昭情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魏英喆揉他屁股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直到顶着尹昭情腿心,一截浓稠的米青液身寸出来。   烫到尹昭情一个哆嗦,灵魂都跟着翻了个跟斗。   “叔叔....”尹昭情朦胧着眼睛,松开了手,忍不住去亲魏英喆脖子上的泪痕,还有肩膀处自己抓出来的指甲印,“疼吗?”   险些窒息使得魏英喆呼吸不稳,他深深地看着尹昭情,去亲对方的额头和眼角。   “不疼。做得好,宝宝。”   他是该多信任尹昭情的。   就从此刻开始。   尹昭情知道他什么意思,余光瞥见那些鲜红的指甲痕迹,眼眶氤氲了一层雾气。   他埋脸在魏英喆肩膀处,真情在痛辣里飞溅。   ————   —— 第70章 70   -   产业园即将进入新一轮招商引资,过两天有个晚宴,魏英喆身为魏域的代表抽不开身,无法推脱,高达给他订好了机票,马不停蹄飞M国。   起飞前魏宏打来电话,交代了这次晚宴的各项事宜,顺便提了一嘴,让魏英喆多照顾一下他儿子。   魏宏和曾晓莉就这么一个儿子,独苗,由于夫妻两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对儿子多少寄予了厚望,于是取名为魏声扬。   后来是算命的师父说这孩子命里火金烧得太旺,性格大概率高调浮夸,过于高调就容易惹是生非,所以需要一点水来中和,免得坎坷不断。   登记户口和身份时,魏宏就把他儿子的名字改成了声洋。   魏英喆在老魏氏里不争不抢,多年来就占稍许股份,主要负责的是海外项目。   他上有大哥下有侄子,看魏宏的意思,估计是要在魏声洋成年以后逐渐让权,总之老魏氏这边将来可能是后辈的天下,魏英喆也没什么怨言,他早就自谋出路,运筹帷幄,有魏域傍身。   产业园是老魏氏主导,交给魏域来承办的,一个出资一个出力,名义上老魏氏占大头,主要是造势,方便快速抢占市场,利益上魏域拿六成,双方都不吃亏。   起飞之前魏英喆就一直低头看手机,落地后上了车,还在看手机。这回是外资派来的司机接送他们,高达清闲了,不用开车,就忍不住侧头和后座上的人搭话:“魏总,怎么了?有事么?是合作方那边又扯皮了?”   魏英喆耳朵上还别着试戴器,听高达说话跟蚊子叫似的,他辨别了下,淡淡说:“没事,我在报备。”   他本来就不喜欢打字,手写更是慢,干脆摁了个语音发过去:“我到了。现在在车上,半小时后到园区。”   他发完了就安静地等着,直到手机震动,他马上划动屏幕去看最新信息。   尹昭情先给他也发了条语音,发完怕魏英喆听力不方便,又打了字,以此做了双重保险。   “好的呢。我在你随身行李箱里放了个小礼物,记得查收哦。”   魏英喆是外放的,车上一个外国人听不懂中文,一个高达宛如死士,忠心耿耿,他不担心节外生枝。   但尹昭情声音甜美,说话咬字自带风韵,车内本就安静,他说话声音透过电子屏幕传来,尾音微微带着电流感,光是听着这道动听的嗓音,就会让人忍不住遐想,说话的人会长着怎样漂亮的一张脸。   开车的司机觉得气氛太闷,听魏英喆的语音,觉得对方说话语气似乎有些亲昵,顿时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还主动跟魏英喆套近乎,操着英文问:“魏先生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在和家里人聊天吗?”   “嗯。”魏英喆应了声。   “是我们老板说要一块参加晚宴的Yang?”司机道。   “不是。”魏英喆说,“他是模特,在国内还有拍摄工作,没跟我一起来。”   司机惊讶:“模特?那一定很英俊吧。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我还以为是配音演员或者主持人。”   “声音好听?”魏英喆不咸不淡道,“你听到了?”   司机一下没声了,开着车生硬地转变了话题:“这两天天气很好,如果有需要的话魏先生可以让魏域的员工们去度个假....”   高达深表同情地拍了拍司机的背,就差来一句,“bro,谨言慎行。”   下车后魏英喆把行李箱拿出来,打开看见尹昭情说的那个小礼物。   是个香牌,放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很合适,比如衣柜或者箱子。   他闻到熟悉的蓝风铃,清新又夏天。   气味往往会把记忆和情绪融合在一起,看到一张照片会想起过去,闻到某个气味,也可能突然被拽回到第一次遇见它的那个时刻。   所以如果有谁一直用一款香水,其实也是社交的锚点。   蓝风铃之于魏英喆,早已有了特殊的含义,它对应的是某个特殊的、具体的人,而不是适用于大众的一款热门香水。   看到这个小礼物,魏英喆嘴角下意识地扬起一个弧度,他拍了个照发给尹昭情。   情天娃娃:可以ᴖᗜᴖ   情天娃娃:好好享受吧!放在衣柜里会很香   老鹰双吉堡: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情天娃娃:真的假的   情天娃娃:在哪?还没到吗?我需要签收吗?还是?   老鹰双吉堡:已经在家里   尹昭情有些吃惊,他以为魏英喆这种比较教条主义的人想不到准备这种小惊喜。   回到家,尹昭情看见冰箱上贴了好多便利贴,写着他一周的饮食配比,比如减脂餐和轻食,还有榨汁的饮料需要放些什么,这些都是私人营养师推荐的。   地上还有一个小袋子。   尹昭情拿起来,拆开包装,从里面拿出来一条...   围巾。   他一下呆住了,翻来覆去地把玩,触感柔软,且用料很厚实,一看就很保暖。   这围巾是米色,十分百搭,冬天搭什么衣服都好看,还显得他肤色白。   只不过这条围巾似乎不是哪个知名品牌或者高奢款式,它的尾巴处绣了个晴天娃娃的图案,旁边还有一个小机器人。   这图案尹昭情见过,沙漠里的无人机表演摆过这个造型。   尹昭情把围巾慢腾腾地缠在自己的脖子上,鼻尖埋在毛线里,耳朵发红,眼眶又有点湿润,蹲在地上拿出手机发信息。   情天娃娃:叔叔,你不会告诉我这个是你自己织的吧?   老鹰双吉堡:的确是的...   老鹰双吉堡:那怎么办?   ...好正经。   尹昭情一下笑了,捧着手机傻乐。   情天娃娃:不用办,我非常喜欢内!   情天娃娃: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叔叔   情天娃娃:辛苦了,在外自己注意安全   魏英喆有点忍不住,直接长按了那一连串的谢谢,然后点了个收藏。   这很可爱吧?   收藏一下也情有可原吧!   看到对方说喜欢,魏英喆总算松了口气。   尹昭情审美超前且独特,他担心自己做得样式或者颜色不合适,但好在还是过关了。   不知道为什么,魏英喆本来并不喜欢在手机上聊天。因为隔着屏幕总会有距离,在现实生活中他的话其实远比聊天框中的要多。   但因为尹昭情,他也变得手机寸步不离,时不时就低头沉浸在聊天框的世界里。   这种转变并非他刻意而为,而是下意识地就做了。   尹昭情的存在改变了他的习惯,而牵挂尹昭情,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   晚宴场地和各项流程都确认完毕,这两天魏英喆都住在北M的旧宅里,看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他从车库开了台车出来,去接了魏声洋。   来人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跨步上车,系好安全带,跟他打了声招呼,“哟,小叔。”   魏英喆今天穿了深黑的西装,手腕上戴了表,领带打了半温莎结,一身装扮成熟从容,相较于他,魏声洋更锋芒毕露一些,浑身上下写着不好惹。   但这个不好惹的大少爷坐上车以后一直在摆弄自己的领带。   魏英喆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些许含义,但是没有给他施展拳脚的机会,最后魏声洋自己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道:“哦,这是路希平借给我的。”   魏英喆挑眉:“手痒就挠挠。”   “......”魏声洋自顾自道,“听说我要参加晚宴,他就把领带借我了,说比较适配我今天的衣服。不得不承认,他眼光确实还不错对吧,小叔。”   魏英喆指了指自己耳朵。   “哦我知道,小叔你听不见。”魏声洋道。   “我说你很吵。”魏英喆放下手,淡淡把着方向盘。   “...........”魏声洋呵呵了一声,但笑不语。   “你们在一起了?”魏英喆问,“这几期的视频我都看了。拍得不错,粉丝不是说你们这叫官宣么。”   魏声洋留学在外也没闲着,没课了就拍点vlog,他和路希平是一块拍的,风格比较特别,走的是对照实验赛道,由于路希平能量很低,所以经常宅家不外出,而魏声洋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类型,好动,两人就拍了个老鼠人vs永动机的对照vlog。   越拍越火,直接成了荧幕couple。   这事魏英喆知道,两个年轻人跟他会比跟其他的长辈要亲近,私下里关系好,叔侄处得像朋友。   魏声洋坐在副驾驶座冷漠地抱着手臂,嗤道:“我们俩可是发小。”   “我们俩是有着竞争关系的宿敌!”   魏英喆丢出一声嗤笑来敷衍他。   魏声洋坐在那明显心烦意乱,或者说露出一副心事被戳穿的窘态,直到他侧头细细扫了魏英喆一眼,突然道:“小叔,你脖子上是什么?”   魏英喆手一僵。   内搭的白衬衫下有几道明显的红痕,看样子像是被什么野猫抓挠了般,触目惊心,有的地方还破了皮,留了血痂。   魏英喆不自然地提起领口,遮挡好自己身上的痕迹。   尹昭情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一直没消。   狐狸爪牙锋利,下手时抱着狩猎的决心。   那天夜里,尹昭情跨坐在他大腿上,伸手掐上来。   “用点力,宝宝。”魏英喆说。   尹昭情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上力道骤然收紧。   面前人长发缝隙间的清香伴随着阵阵体香,一块朝他袭来。   魏英喆咽喉被扼住,搭在尹昭情腰间的手臂如钢铁般坚硬,大掌反复揉搓那团臀肉。   尹昭情五指并拢扣住他的脖颈,动脉与气管悉数被勒紧,氧气逐渐稀薄,极致的缺氧和极致的欢愉杂糅在一起,不断刺激肾上腺素,意识在模糊间一下攀登上高峰。   魏英喆喘-息-粗-重,声音被尹昭情扼得发闷,但眼神却越发亢奋,猛兽一般闷-哼着,脸色肉眼可见涨红,脖子上动脉筋络根根偾张,快撑爆了般。   “继续。”魏英喆没有让他停,拍了拍尹昭情的屁股,哑道,“再用力。”   尹昭情纤细的手指在他脖子处留下一小圈的指印和淤青,他被魏英喆顶得受不了,看魏英喆在他手中濒临窒息,呼吸不顺,又沉闷地粗喘,他内心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掌心里跳动的脉搏和男人滚烫的体温仿佛在他身上点火,一道道电流从脊椎窜到头皮。   到最后尹昭情的腿心湿漉漉一片,火柱子把他细嫩的皮肤都搓红。   时不时路过窄地,让他手指跟着震颤,忍不住一起收缩。   “混蛋...”尹昭情趴在他肩膀上骂他,“魏英喆你这个混蛋...!”   他抱着怀里的人低低地笑,安抚地说:“我没事,小乖。”   他去揉尹昭情的腿心,“爽吗?”   尹昭情哼哼唧唧没有回答,魏英喆却已经有了答案。   他舔过尹昭情的耳朵和唇角,深深地吻进去。   他差点死在尹昭情手里,但一点都不担心。   前所未有的快-感一茬茬释放。   又痛又爽。   那是一个沉迷于冲动和激情的夜晚,现在这冲动和激情褪去,只剩下纪念一般的伤疤。   魏英喆喉结一滚,扣了下衣服最上方的扣子,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直接承认什么:“别往外说。”   魏声洋自然明白,老爷子之类的长辈那边是最难搞的,什么门面不当户不对了,什么不论是恋爱还是婚姻都要慎重否则容易被人骗了。   但他作为比较了解小叔的人,难免操心,表情浮夸做讶异状:“不是,你没在外边乱搞吧???我保守一些提问啊小叔,对方是人类吗。?”   魏英喆往他脑袋上揍了一掌,嘴角抽搐:“找抽是不是。”   辈分压制下,魏声洋嘶了声,挤眉弄眼,只能吃瘪,稍后才道:“对方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们怎么认识的?对方家里几口人?你打算跟人家玩玩而已还是要私定终身了?”   他实在是太聒噪了,魏英喆忍了半天,最后道:“有机会会跟你们介绍。”   实则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倘若让魏声洋和路希平知道,他追的人是尹昭情...   又是一场海啸或地震。   ————   —— 第71章 71   -   尹昭情出门时特地戴上了围巾,到风尚摄影棚时每个人见到他都露出好奇的眼神,问他围巾是哪儿买的。   什么衣服穿模特身上都好看,这围巾蓬松柔软,版型也不错,在灯光下十分亮眼,因此尹昭情收到了不少注目礼,风尚的女员工们还问他要链接。   “链接真的没有,姐姐。”尹昭情笑道,“这是别人织的。”   天气越来越冷,尹昭情出门一层一层衣服往身上套,到了影棚又得一层一层地往下脱,换look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要久。   这围巾上有一股沉木香,每次他低头,鼻尖就会碰到毛团,香味直接往他鼻间钻,好像魏英喆的手在给他整理衣领一般。   尹昭情打断这不合时宜的通感,用手掌拍了自己脑门三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尹昭情,你想什么呢!”   化妆室外有人敲门,卡姐喊他:“换好了没有?去楼下摄影棚。”   “来了。”尹昭情收拾好东西,跟下去。   他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在公司练台步,下午得去跑三个品牌的试镜,晚上还有个时尚活动。   台步走到一半,门被人敲响,工作人员脸色不太好看,说话语气也着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啊,你们现在忙吗?模特能不能出来一下?”   尹昭情走过去:“怎么了?”   “楼下有个人说找你。”工作人员道,“前台说需要电话联系,让你下去接才能放他进来,他一会儿说他是你叔叔,一会儿又说他没有你的联系电话。”   “叔叔?”尹昭情心道除了魏英喆,他还有哪门子的叔叔,“那人长什么样呢?大概多高?衣着打扮怎么样?”   “就普通的黑色棉服吧,不高,一米七左右。”工作人员想了想,表情突然一哆嗦,像是后怕,“哦,他耳朵后面个疤,特别长一道,看着很吓人。”   尹昭情眉头皱起。   他起初以为是尹家知道他在查友芝姐的事情,所以上门来找麻烦了,可听这描述,不像是尹家人。   至少山重水复里没有哪个是耳朵带疤的。   “那你看现在怎么办?你认识那人么?我看样式不是善茬,没带什么好心思。”工作人员说,“我叫安保直接把人赶走?”   尹昭情回头看一眼在喝水休息的台步老师,停了两秒,说:“算了,我下去看看。老师,麻烦您等等我!”   “ok。”老师朝他比个手势。   尹昭情坐电梯下去,门才刚刚打开,他就看见前台站着一个男人,手里甚至拿着一盒烟。   他说了几句就明显地不耐烦,耸耸肩膀从烟盒里掏出一根,掉在嘴里说:“我他吗找的就是尹昭情!他不是在这上班?叫他出来见我!我是他叔叔!”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让抽烟。”前台的小姐提醒他。   男人啪地一下拍上桌子,两个眼睛瞪直了,手里打火机咔嚓咔嚓地摁了两下:“我就抽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在这抽烟犯法吗?啊?那你有本事把我抓起来呗?”   “保安!”前台小姐忍不了了,铁青着脸色扭头喊人。   “干嘛你们还想打人?来人啊!这家公司的员工要打人了!”男人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今天是开放日,有不少素人来公司面试,好几个坐在大厅动都不敢动,看着男人一脸的毛骨悚然,反应过来后侧头和旁边人窃窃私语。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尹昭情从人堆里挤过去,走到男人面前,垂眸看他,“你哪位?”   “你哪位!你管得着我谁吗!”男人朝他嗤笑了一声。   “我是尹昭情,你哪位。”尹昭情盯着他。   男人一下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头都抖了抖,他上下左右地打量,看了他乌黑亮丽的长发好几眼,又被那双桃花眼震住,喃喃,“你就是尹昭情?幹的!长得怎么这么像个小白脸...”   “有事说事。”尹昭情打断他,语气冰冷,“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你找我干什么?”   “我找你...”男人一下卡壳了,他指着尹昭情,“我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尹昭情看着他,面无表情,“我压根就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男人忽然笑了,嘴巴咧着,说话语气陡然转得阴森森,“你当然不认识我!你尹昭情大忙人啊,从台南到京市现在混得特么这么好了!怎么着,主持人不挣钱吧,你现在挣得是不是比以前多得多?”   “你既然说你不认识我,那你认不认识我儿子?”   男人走上前一步指着尹昭情,“我儿子叫高小彬,我儿子叫小番茄!就是那个被你害死了的、你的电台听众!”   尹昭情的血液一瞬间就凉了,他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昌,高昌还在骂:“你现在是混出头了,自己的来时路都忘记了是吧?亏我儿子当年还那么喜欢你,结果你就这么害他!”   尹昭情眉心皱起:“我怎么害他了?”   “不是你撺掇他谈恋爱?”高昌冷笑,捏着那根烟弹了弹,“我就说呢,他那个一遇到事就当缩头乌龟的性格,枪抵在额头上都放不出个鸟屁,居然还敢背着我偷偷谈恋爱,和女生交往!”   尹昭情看他还是要点烟,直接把他手里的打火机给拿过来,一把砸进垃圾桶里,砸完看向高昌,以话赌话:“我确实鼓励过他要把误会和喜欢的女生说开,就算他谈了恋爱又怎么?难不成高中生交往在台南犯法?”   “你别跟我扯这个!”高昌怒道,“如果他没有像个傻缺似的和人家交往,怎么会跑出去约会?没跑出去约会他怎么会出车祸?说白了你们电台也有责任,荼毒青少年!传播不良价值观!害得他才十几岁就被撞死在路上!”   尹昭情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孩子在学校成绩不好就怪老师,走路上摔了一跤就怪旁边摆车的摊贩,吃饭噎着了怪卖米的农民,出门旅游遇到泥石流就怪推荐景点的朋友,是不是?”尹昭情说,“照你这么说全世界的人的死都和我有关系?”   高昌用手点了点他:“不怪你怪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的心思!”   “我什么龌龊的心思?”尹昭情问。   “你不就喜欢男的吗?”高昌说,“谁知道你为什么偏偏就跟我儿子互动那么多?我看你是早就瞧上他了!可惜他不好这口,性取向正常,就喜欢女孩,你知道以后心里恐怕是难受死了吧!但也只能装个好人,想方设法给他和那女生牵桥搭线!”   尹昭情一时间心脏生疼,气得不轻。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他这么多年坚守着的、内心的最后一块净土到底算什么?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对听众来说究竟有没有意义?   为什么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以用这样的恶意来揣测他?   “老大,老大!”沈欧包看电梯堵着,跟着瑞贝卡走了安全通道,一路从九楼跑下来,他直接拉开尹昭情插入两人之间,“没事儿,我们来解决!”   瑞贝卡早就听说了缘由,她让沈欧包抱住尹昭情千万不能撒手:“这里是公司,外边这么多人,打架对他事业有影响。”   “明白。”沈欧包直接跟个树懒似的拦住尹昭情,“老大别动怒,咱们听卡姐的。”   尹昭情没说话,就在那站着,手拍了拍沈欧包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瑞贝卡问高昌:“你儿子是他的电台听众?”   高昌一眼看出瑞贝卡身份不简单,嗤笑:“没错,怎么,你是他领导?领导好啊!领导,我可跟你说,这种人你千万不敢随便用,指不定他就....”   “你把嘴给我闭上。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瑞贝卡拿起手机直接朝他脸上拍了好几张照片,“再嚷嚷我直接用公司的渠道,全网曝光你。”   高昌愣住了,嘴巴动了几下。   “你儿子什么时候出的车祸?”瑞贝卡问。   高昌说:“三四年前吧。怎么?你还不信啊?”   “我信。”瑞贝卡看着他,“那我倒是觉得见了鬼了,你儿子出车祸后你不找尹昭情算账,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倒是突然想起来要找他算账了?”   高昌脸色一下绿了,十分难看。   他解释:“那是因为我最近才知道他做主持人那会儿,天天在节目里接我儿子的连线,跟我儿子聊天!”   “跟你儿子聊天怎么了?跟你儿子聊天就是喜欢你儿子?”瑞贝卡说,“情感节目本来就是给人们排忧解难的,你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你不知道,你儿子交不上学费了你不知道,你儿子车祸离世三年多了,你倒是知道来找节目主持人了,你怎么找着尹昭情的?他在风尚工作,是谁告诉你的?”   高昌腿都软了,身体好像被人戳破了一个窟窿,他说:“什么谁告诉我的,当然是我自己查的...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是吗,那这事儿你想怎么解决?找到尹昭情然后呢?要钱?”瑞贝卡面上带着玩味和嘲弄,“要多少?”   “什么要多少,老子不要钱!老子要他杀人偿命!”高昌说。   瑞贝卡点头:“那看来是有办法弄到钱了。你这伤怎么来的,不会是外边欠了高利贷被人追着砍的吧?你背后的金主答应给你多少钱,让你来风尚闹这么一通?还特地从台省过来,舟车劳顿啊。”   高昌腿一直在哆嗦,嘴上坚持道:“什么金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瑞贝卡看了沈欧包一眼,眼神很到位,沈欧包懂了。   他从尹昭情身上下来,揍到高昌身边,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打量,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喏,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上面写了我家的集团。这样,沈公子我今天心情不错,愿意花钱消灾。对方给了你多少钱,我出三倍,怎么样?只要你现在就转身,老老实实地离开风尚,并且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明天早上九点,我保证这钱直接打到你卡上。三倍,一分不少。”   高昌一下没管住自己的嘴:“...你说的是真的?三倍?多少都可以?”   沈欧包一拳头就抡到他脸上:“我三你大爷个蛋,真的是给你脸了啊?就这么点三脚猫功夫还想讹钱?你配当父亲吗?”   瑞贝卡直接:“保安!”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拎着棍子过来,一左一右把高昌架住,拖着他就往外丢,高昌满嘴都是血,一时半会嗓子都哑了,叫都叫不出来:“草的,你们——”   “都散了,都看清楚了吧,套出来了,就是一骗钱的。”瑞贝卡走过去,往等待区准备面试的素人那交代几句,“麻烦各位别拍照,别放网上,多谢。”   瑞贝卡处理完回头,看尹昭情还站在那,破天荒走过去,拿起一个冰的矿泉水瓶往他额头上抵了抵。   “嘶...”尹昭情缩了下。   “傻了?”瑞贝卡说,“去我办公室。”   三人到了总裁办,沈欧包最后一个进,顺手带上门。   “来坐,缓一缓。”瑞贝卡说话语气出奇地温柔,一改之前的严厉苛刻,“喝口水。”   尹昭情接过那瓶矿泉水,说:“谢谢卡姐。”   说完他扭头看旁边人,“也谢谢欧包包。”   “不客气不客气,我一直这么见义勇为的。”沈欧包调节气氛,笑嘻嘻道。   瑞贝卡小心观察着尹昭情脸色,问他:“伤心了?”   尹昭情笑了下,“有点儿。”   “应该的。”瑞贝卡叹口气,揉了揉他的头,“你也就是一个小孩儿,才刚步入社会呢。”   “没关系啊,摸摸头,烦恼就全都飞走了。”瑞贝卡说。   尹昭情这回是真心实意笑了:“卡姐,您这样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那怎么了。”瑞贝卡说,“你好歹叫我一声姐,我多照顾着你没问题吧。你们俩都是我的人,谁出事都不行。听见没?”   沈欧包敬礼:“收到!”   尹昭情心里松快了一些,坐在那没动,很乖地送出自己的脑袋,由着瑞贝卡摸。   “这样,你先回去休息一个星期。”瑞贝卡说,“调整一下心情,这周的试镜和活动我帮你推掉,同时也是避免其他意外。”   “我再多叫几个保安守着风尚的门,他一来我就报警。这种人就是想把你生活弄乱,接下来一定会闹事,你不露面,不给他发挥的空间,他找不着你就没办法了,过几天等不住了,自己会走。”瑞贝卡道。   “好。”尹昭情确实觉得很累,他正好想休息,没想到瑞贝卡先提了,“多谢卡姐。”   尹昭情回家休息,小红豆不知道他怎么了,总觉得他情绪并不高,所以在家打扫卫生时都不敢做出很大的动静,时不时要抬头观察一下躺在沙发上的尹昭情,看看他在做什么。   然后小红豆就发现,尹昭情什么也没做。   在家除了吃饭、洗澡以外,基本就是躺在那或坐在那看手机。   尹昭情的确什么也没干,有小红豆在基本的家务活都被包揽了,他想既然是卡姐允许他放假,那就得好好休息,吃喝玩乐地度过。   而尹昭情发现事情真的和卡姐预料的一样,晾高昌几天他自己就会走。   但走了以后,不知道是不是任务完成得不够好,还是金主觉得不满意,总之,高昌没有善罢甘休。   尹昭情手机里除了大陆用的软件外,还下了台省常用的,上面都登录着他的账号。   下午他吃完饭,在客厅刷手机,顶部突然弹出推送,他关注的电台节目tag有了新的热门话题。   有人发出来一张照片,高昌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广播电台大楼门口,拉了一张大红色的横幅,控诉电台荼毒青少年,引导不良价值取向,还拿了个扩音器,循环播放“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   Treads上有人发了帖子:   [我不行了啦,FM107.1之前那个事情怎么又被翻出来讲啊?不是说那个节目的忠实听众小番茄已经车祸过世了吗?现在小番茄他爸是在干嘛,借尸还魂喔?笑死。]   [FM107.1之前很红的时候就有人猜测了吧,说全是托,靠煽情和欺骗来博取热度!]   底下很快跟了很多评论。   -本来都忘了这台,现在又被抬出来,主持人的瓜到底是真是假?   -我以前就觉得这种深夜谈心节目很怪。感觉全部都是剧本!   -这个节目应该是有很多托的吧?那些感谢主持人的回信之类,会不会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所以家长的意思是,如果没谈恋爱就不会跑出去约会?也不会出车祸?   -虽然有点牵强,但人家孩子都没了欸。   -所以主持人到底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不然为什么特别照顾他?   -利用死者炒作的节目最恶!   -难怪倒闭了,原来做了很多假!   这些负面评价出现没多久,FM107.1频道的粉丝们听到风声,立刻打开软件和黑子们奋战。   一条条澄清发出来,说节目都是真的,每一位听众都是自发连线,主持人也都会很有耐心地倾听每个人的烦恼,给出中肯的建议。   不是炒作,没有造假。   然而网友们嘲讽:   -好啦好啦都是真的,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们没有剧本[笑哭]   -如果真的这么清白,主持人怎么不出来讲?   -沉默=默认,这不是常识吗!说不定和电台签了保密协议,造假那些都是他提前都知道的,现在当然不敢出来澄清啦!   尹昭情明白社交平台大部分人都爱冷嘲热讽,但看见这些评论他还是一个挺腰坐起来,想开108个小号舌战群儒。   他是不想澄清吗?!   拜托,现在电台根本就不在他手上!   FM107.1自从停播以后,IP就被回收了。这个节目虽说小成本制作,但胜在用心,里面大部分bgm都是台里培养的音乐制作人独家创作并授权的。   节目名称、节目内容、商标和衍生权,都属于台里,并不在尹昭情手中。   说白了,他只是支撑节目运转的台前主持人,幕后这些版权归广播大楼所有。   他早就离职,上哪儿给自己申冤?   更何况若非高昌闹事,停播的电台早就淡出了大众视野。   尹昭情心说不跟神经病论长短,他这么多年职场经验练出来一颗逍遥的心脏,所以恼了半小时就心平气和下来,决定还是不开小号了,清者自清。   躺在沙发上,戴上耳机听白噪音,没多久尹昭情就睡着了,等他睡醒时,感觉有一只手贴在自己脑门上。   他一下惊醒,瞬间抓住来人的手腕。   “小乖,是我。”魏英喆说。   尹昭情先是呆了几秒,随后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抹上一层亮油,惊讶:“叔叔?”   “你回来了?”尹昭情一看日历,“不是说过两天才到吗?”   “事情处理得顺利,立刻回来了。”魏英喆说,“你好像有些发烧。”   “啊?”尹昭情摸摸自己的脑门,“没有吧?有吗?”   他才惊觉自己后背一层的汗,睡衣都湿了,“我睡着了,没感觉。”   室内暖气开得不够,魏英喆找来一个毛毯,直接把尹昭情裹在里面,跟包粽子似的,怕他冻着。   “小红豆,去拿退烧药。”魏英喆把正在休眠的机器人从充电桩抽出来,说。   “好的。情情TOT....”小红豆一开机就听到噩耗,赶紧找来药,给尹昭情倒了热水。   魏英喆抱着尹昭情,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给尹昭情试了试水温,扶着杯子喂他。   “一口闷。”魏英喆撇开他额间的头发,“两粒一起。”   尹昭情听话地吃了药,“这个多久起效?”   “半小时。”魏英喆继续用手背试探他的温度,“受凉了?”   “可能是吧。”尹昭情看着他,发现和前段时间有所不同,笑着用手指戳他下巴一下,“你刮胡子了。”   “你不开心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睫毛一颤,浅浅地笑了下,“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对,有点闷。表情也不对,没什么精神。”魏英喆用手抚摸他白皙的脸。   尹昭情被他温暖干燥的掌心安抚着,呼吸很轻:“过两天我自己就会好了。”   “我关注了你的播客平台,这件事情你知道对吗?”魏英喆问。   “嗯?”尹昭情点头,“知道,电视投屏上看见了。”   “高昌的事我听说了。”魏英喆道,“平台上关于FM107.1的评价我也刷到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要帮你出气,不允许你独自消化,那很伤身。”他裹紧尹昭情身上的毛毯,牵着他的手,“高昌那边我会解决。”   “那....谢谢叔叔。”尹昭情心跳一快,抬眸扫一眼魏英喆脸色,怕他多想,复又慢吞吞地解释,“我没告诉你,因为你在国外应该很忙的,而高昌在这待不了多久,回去以后就烦不着我了。”   “嗯。没关系小乖,我明白。”魏英喆看着他,“那treads上的那些帖子呢?”   尹昭情一怔,半晌没开口。   “他们不了解真相,听风就是雨,对你倾注心血的电台恶语相向,口诛笔伐。你不在意吗?”   尹昭情拧起眉毛,垂下眼眸,“前辈们告诉我,作为公众人物,身上的是非必定很多,有人喜欢就会有人不喜欢,我没办法说服那些不喜欢我的人。”   魏英喆问他:“那喜欢你的人呢?”   尹昭情张了张嘴,想说他当然在意。可是脑中一闪而过高昌指着他的画面,内心的冲动转瞬即逝,使他又沉默了起来。   魏英喆拨开他的碎发,用额头抵住尹昭情的额头,静静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嗓音低沉,令人安心:“可以在意,小乖。不要否定美好的大部分。”   尹昭情眼眶有些红了,他一直忍着,憋着,听到魏英喆说可以,说这是对的,说他不需要怀疑什么,内心就像被注入了养分。   “好,我在意。”尹昭情哑着声音说,“我珍惜每一个喜欢情天娃娃气象电台的听众,我真诚地帮助每一个需要建议的陌生人。”   魏英喆笑了,望着他道:“我想,这个时候你大概有很多话想亲自和电台的听众们说。”   尹昭情垂下眼睫:“当然,可是...”   魏英喆说:“所以我帮你把它买回来了。”   这话如一道彩虹突降。   霎时间,尹昭情没了声音,瞪大眼睛,震撼地看着他。   血液急速沸腾,新鲜的氧气一注一注地灌入尹昭情的胸腔,使他眼睛里的星星重新亮了起来,带着震惊与不可思议,他喉咙发紧,手指一下抓住了男人的袖口:“你...你说什么?”   “FM107.1,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我把它买回来了,小乖。”魏英喆笑着重复了一遍,“节目的所有版权我都已经买断,你们电台台长亲自签的字。”   “你...你...”尹昭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脖子和耳朵都开始发烫发红,眼里洒满碎光,混着晶莹的泪。   “现在这个节目是完全属于你的了。所有内容都迁到了播客里,改成线上模式,接下来你想怎么播就怎么播。”   魏英喆捏了捏尹昭情的脸颊肉,从衣兜里拿出一封有火漆印的信。   他拆开,把里面的纸拿出来,给尹昭情看。   尹昭情一时间有些热泪盈眶。   他捏着这张纸,看着上面的字迹。   字迹龙飞凤舞,有些熟悉。他知道是出自台长之手。   而这张纸上写着账号和密码。   账号是注册了播客平台的邮箱号,密码叫“恭喜复播”。   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魏英喆于是用掌心托稳了他,轻声道:“我会和大家一起等待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最新一期节目的。”   “小情老大。”   尹昭情紧抿嘴唇看着面前的男人,最后额头靠在他肩膀上,开心到能飞出大气层了,一边捶着他肩膀一边雀跃:“叔叔......你怎么这么好这么厉害?!”   “因为你是最好最厉害的主持人。”魏英喆说。   ————   —— 第72章 72   -   茶室。   这里原本是个二十平的小书房,后来改成茶室,除了茶具外还用来收纳一些玉石古玩之类。   魏英喆让小红豆简单打扫了一下,现在又腾了出来,给尹昭情做录音室用。   夜里十点多,尹昭情还坐在录音室里。   魏英喆推门进去,看见黑胡桃木书桌上放着好几份手稿,尹昭情正低头写字。   手稿内容都是繁体,虽然比划多,书写可能更慢,但对尹昭情来说会更顺手。   “打算熬到几点?”魏英喆问他,“总不会要通宵。”   “嗯...”尹昭情纠结地转着笔,在修改自己的大纲。   他每期节目都会事先敲定主题,除了深夜档刚刚上播时进行的听众连线环节以外,剩下的时间都由他自由发挥。   最重要的是要聊什么,其次是流畅。   作为主持人,他组织措辞时不能一直“然后,然后”,不仅要言之有物,还要言之有序,让听众能够轻松地跟上他的思路,并沉浸其中。   逻辑清晰、情绪自然、咬字标准这些都是基本功,而他靠声音和听众建立联系,成为了说故事的人,那么还得下苦功夫的就是主题的敲定和大纲的撰写。   “我写完就休息好吗,叔叔。”尹昭情跟他讨价还价,“这才几点?现在大学生都是玩着手机熬到天亮的。”   魏英喆一觉得匪夷所思:“有什么这么好玩?”   二觉得违背自然规律:“不会猝死么。”   尹昭情并不意外魏英喆会这么说,他杠掉草稿上的两条思路,拿起手机时忽然捂了下肚子。   “不舒服?”魏英喆问。   “不是。”尹昭情已经测过体温,退烧药吃了以后效果立竿见影,现在除了有点累以外没任何病症,他手在自己腹部揉了好几下,朝魏英喆飞快地眨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饿了...怎么办?”   魏英喆先是愣了几秒,接着两人对视,突然都笑了几声,他让尹昭情继续写:“你忙你的,我给你煮点粥。”   尹昭情其实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喜悦里缓过来。他太高兴了,高兴到总觉得这是一个梦,也许再过一会儿,他的世界就会变成黑色,然后等他睁开眼回到现实世界,平台上还是那些负面舆论,自己则仍然使用不了播客账号。   他现在其实很需要独处空间来稀释内心复杂的情绪,而魏英喆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整晚都没有打扰,只是看他在录音室待得太晚才来提醒两句。   制作播客需要先录音,录完得到原始音频,再导入电脑进行后期加工,降噪、剪辑停顿、调整音量、插入bgm等等,最后上传到平台。   尹昭情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本来想着直接用手机,结果魏英喆直接把麦克风都给他买了回来。   桌上除了草稿纸和几根签字笔外,还放着那封信。   尽管已经知道邮箱号和密码,但尹昭情一直没有尝试登录,他有点紧张,还有点近乡情怯。   私信里会有些什么内容,听众们都给他留了多少留言?   他拿起那封信又放下,手机的电量从12%充到100%,现在只剩67%,写大纲时断断续续,涂涂改改,由此可见他多么忐忑和不安。最后为了冷静下来,尹昭情只能猛地拍拍自己的脸蛋,强行聚精会神,自言自语:“在写完这期内容之前,你不能看后台私信!”   过了会儿尹昭情被叫去吃夜宵,这几天他没工作,此刻又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于是没什么负罪感地选择了进食。   “打算什么时候录节目?”魏英喆给他递了双筷子过来,“一写完就录?”   尹昭情摇头,“明天上午吧。我得...多做一点准备工作。”   他喝了几口魏英喆做的粥,配了萝卜和咸菜,等没那么饿了才想起来抬头问:“叔叔你今晚睡哪?”   “你推荐我睡在哪?”   “你要不...别睡客厅了,回主卧吧。”尹昭情学他的方法,“天气越来越冷了,万一晚上冻着了小红豆会担心你。”   小红豆闻言缓缓地冒出一个问号。   本来魏英喆多少要客气一番,这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没想到此人直截了当,点头附和:“有道理。”   “那我就搬回主卧。”他表情严肃认真。   尹昭情脸上一下写着六个点,脑袋上仿佛还有乌鸦飞过。他心说能当老板的人果然要豁得出去,每次都不按照常理出牌就能让对手措不及防!   魏英喆现在已经换上了重新定制的助听器,他似乎还不太适应,拨弄耳朵的次数明显比之前多了,尹昭情注意到,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大了些,希望这样可以让魏英喆在交流时少些压力。   等尹昭情终于把大纲定好,他坐在主卧的大床上玩着小红豆给他的平板,手里夹着信纸,对照邮箱号一个一个地输入。   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下定决心,点了“登录”。   账号的头像是节目的logo,名字直接用了频道号,他一登录上去,平板嗡嗡嗡地震动,无数的消息弹出来,新增关注也显示999+。   大部分私信内容都是在问他的近况,有一些忠实听众则会分享他们的生活,或是说出了近期的困境,但也没有奢望能得到回复,因为他们都清楚,电台停播后主持人就不会再使用这个账号。   一目十行地浏览私信,尹昭情随手拿起笔记录了几个他觉得比较有意思的问题,他写到一半,房间门被人打开,魏英喆洗完澡进来,身上穿着浴袍,隐约可见布料下干练的肌肉。   莫名,尹昭情往旁边躲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跟魏英喆共睡一张床了,陡然间看到魏英喆衣衫不整地进来,脑中自动回忆起一些登不得台面的画面。   气氛说不上来地诡异,魏英喆不说话,尹昭情也没开口,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关灯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应了声,他也关了平板,很自觉地进入熄灯模式,仿佛一夜回到住宿时期,魏英喆此刻就是他同寝室的室友,两人必须保持作息一致。   但尹昭情今晚情绪高涨,即使是闭上眼睛了也毫无困意,他在床上煎饼,左翻一个身,右翻一个身,最后被魏英喆直接捞进了怀里。   后背贴上胸膛,沉木气息环绕在四周。   尹昭情一激灵,耳边响起声音,问他:“睡不着?”   “嗯...”趁着昏天黑地,谁都看不清谁的表情,尹昭情说了实话,“我没想过它能回到我手上,所以我特别想把复播的第一期节目做好。”   “但这样我压力好大。”尹昭情嘀嘀咕咕地,“而且时间紧任务重,以前我光是选题都得想两三天呢。”   “小乖,完成比完美重要。”魏英喆拍着他的后背,哄小孩般哄着他睡觉,“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才能保证状态。”   尹昭情一愣,过了会儿笑了,应道:“好。”   完成比完美重要,他早该想到的。   有了这句话尹昭情什么都不管了,他就躲在魏英喆的怀里,枕着对方的手臂,放松着入睡。   次日醒来尹昭情摆满了仪式感,洗漱后还特地脱了睡衣,换上常服,接着推开录音室的门,打开窗户通风透气,转身又给花盆里的花浇浇水。   桌上摆着电脑和麦克风,尹昭情拉开椅子坐下,整理出自己的手稿,清了清嗓子。   他试着找回曾经的自己:“嗨大家好,欢迎来到....”   麦克风的灯光亮着,显示录音正常,尹昭情手里捏着开关,嗓音却发着抖。   他没有做过这种形式的节目,播客账号是他离职后其他工作人员帮忙整理收录的,以前做电台时都是当场连线,实时对话,随时可以得到听众的情绪反馈。   而现在他只是在录音,把想说的话一次性说清楚,单方面输出。   所以他很生疏也很不适应,但是他必须做。   尹昭情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子,重新开口时,他明显比第一次更稳:“嗨,大家好。欢迎来到FM107.1频道....”   录音室门没关,小红豆像是个送考生上考场的家长,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暗戳戳地给尹昭情加油打气。   魏英喆站在小红豆身边,跟它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尹昭情。   桃木桌被灯光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连空气里细小的浮尘都变得异常柔软。   尹昭情一身浅色毛衣,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侧。   阳光落在他身上时,仿佛给那张清俊的面容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麦克风静立在桌前,他低头翻看稿纸,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页,指节分明,腕骨清瘦。   魏英喆静静地看着尹昭情在里面忙碌,调试设备、确认收音、整理稿件,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是个在专业领域里相当优秀的人。   尹昭情甜美清脆的嗓音带着一点独特的腔调与韵味,却又咬字标准,节奏适中地进行了一段经典的开场白:   “换做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告诉你,现在是台北时间零点三十分,而你此刻选择收听的,是一档深夜情感类电台。”   “我会告诉你,这里没有成功学,没有情绪勒索,也不会教你如何在三十岁实现财务自由——我们顶多教你如何优雅地躺平。所以,我们是一档合法存在、但不一定有逻辑的电台节目,而我,就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   “我还会告诉你,不管你在这个时间点收听节目,是因为失眠、逃避现实还是单纯觉得天花板很好看,总之,欢迎加入我们这场集体发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太有标志性,或者说,太“尹昭情”。   只这么一个瞬间,它就把听众带回到遥远的曾经,让每一个还记得这档节目的人想起来——它当初为什么会成为王牌。   那道动听悦耳的笑声透过耳机传来:   “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们的是——”   “好久不见,各位。”   “欢迎来到FM107.1频道,情天娃娃气象电台。”   “我是主持人小情,听众朋友们喜欢喊我老大。”   “很久没有这样介绍自己了。”   说到这,尹昭情眼眶微微泛红,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非常高兴还能和大家再见。”   “我回来了。”   ————   —— 第73章 73   -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丨EP01:Open,but not seeking   嗨——!   大家有没有想我?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是不是去听别的电台了?   你们有认别人做老大吗?有关心其他主持人的身体健康吗?有再写信投递到广播大楼吗?有关注和收藏热门节目里的歌单吗?   如果有的话,我还是你们最喜欢的rapper新星、天气之子吗?不是的话我就要哭了。   ——好啦我是开玩笑的,言归正传。   只要大家能通过电台获得片刻的放松,多听几个节目也没什么,我也经常同时追三个剧。   今天在这期节目里我想聊三件事。   首先跟大家汇报一下我的近况,报个平安。   后台收到好多留言,听众朋友们问我离职后去了哪里?有没有转行?还在做播音相关吗?   我搬家了。   从台南搬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直线距离1900公里,几乎没有直飞航班,横跨暖温带和热带,从长夏无冬的南方到了四季分明的北方。   目前没有从事播音相关,我转行做了别的工作。   大家也知道,电台停播是因为经费不足,转行后我目前薪资稳定,足够养活自己,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但老实说——   我没有一天不想念这个话筒。   不是因为它让我有名气、让我被大家喜欢。   是因为我曾经真的相信,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FM107.1频道,可以是一个灯塔。   哪怕它只帮助了一个人。   其次是近期的舆论。   我都有看到,但节目的版权并不在我手里,所以没法第一时间在平台上回复大家。   关于小番茄,我从没有在节目里谈及过他的离世。   本意是想保护他的隐私,以及尊重逝者。   但既然有人存心想挑事,我就在这期节目里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第一次收到小番茄的连线,他跟我阐述了他在学校的经历,因为说话结巴被同学欺负,往暗恋女生的抽屉里放蛋糕,结果被人塞了一只死蟑螂栽赃。   他和我连线时,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但他说完了。   我们没有剧本。   如果有剧本,我一定不会让这个故事这么写。   后来他去查了监控,找到了证据,和女生道了歉,成了朋友。他说想和人家考同一所大学。他说生活在好转。他说“老大你等我好消息”。   我等了。   最后等来的是车祸,抢救无效的死讯。   和他喜欢的那个女孩一起。   他父亲后来找到我,在广播大楼门口拉横幅,说我害死了他儿子。说我撺掇他谈恋爱,说如果他没有跑出去约会就不会出车祸。   还说我喜欢小番茄,因为我喜欢男的,所以我对一个高中生图谋不轨。   我不想在节目里攻击任何人。   但我想说——   小番茄和我之间,只有一个东西是真的,那就是他信任我。   他信任我,所以他说出了被欺负的事。他信任我,所以他愿意尝试写信而不是憋在心里。他信任我,所以他在最孤独的时候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说话。   这份信任不是我骗来的。   是我用每一个凌晨、每一个连线、每一次认真听完换来的。   如果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图谋不轨”——   那说明你不相信美好。   既然不相信,那么美好永远不会降临在你身边。   我将小番茄视作弟弟,或者朋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私心。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那个凌晨一点零三分,回到他问我“你相信我吗”的时候,我还是会说相信。   回到他说喜欢那个女孩的时候,我还是会鼓励他把心意说出来。   回到他因为结巴而自卑的时候,我还是会告诉他,没关系,你可以写信。   文字也是语言,说不出口的话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表达。   而语言有着惊人的力量。   有人问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证明。   我不可能拥有每一位听众的病历,不可能录下他们流眼泪的模样,也没有办法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回来替我作证。   但如果你曾经在凌晨打开过FM107.1。   如果你曾经因为一句话而撑过一个晚上。   如果你曾经在邮件箱里给我写过信。   那么答案你比我更清楚。   请不要放弃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真挚的连接。   也请不要再消费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信任了一个主持人,只是喜欢收听一个深夜的电台。   而我到现在都觉得,被听众们这样信任过,是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不接受被泼脏水,节目播出后如果还有过激言论或造谣栽赃,我会联系律师取证。   好,第二件事到此为止。   沉重的话说完了,我们回到熟悉的情感环节。   说点开心的。   大家应该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电台居然回来了?   不是原来的FM107.1,是一档免费的播客。   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因为有一个人帮我把版权买回来了。ᴖᗜᴖ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虽然你们看不到,但是可以自己想象一下!   我不知道需要多少钱,钱对这个人来说似乎也只是身外之物。   但我知道肯定需要很多时间,需要大费周章。   我们台长可难搞了,严肃固执,一向注重口碑和招牌,能说动他把整个节目打包买走,一定得促膝长谈很久。   最后还需要各方协调,以及政府机构批准。   但这个人还是办到了。   听上去很像是个大佬对不对?   其实是个汉堡。   听上去很美味可口对不对?   其实心态比较苍老。   如果你问他事业有成的秘籍是什么,他会跟你说冬天要多穿点不然会冷,饿了要吃饭不然会饿,下雨记得打伞不然会淋雨,渴了要喝水不然会渴,困了就睡觉不然会困。   听到这里你们不许笑。   有够中肯的啊!   好了好了,其实说这些,无非是我想借着复播第一期的内容,由衷地向双吉堡先生表达一声感谢。   之前大家问我,小情小情,那你以后会不会谈恋爱呢?你的理想型是怎样的?   我说我肯定谈不了恋爱了,我分析了这么多的恋爱经历,听了这么多令人心碎的恋爱故事,我哪儿还有耐心去经营自己的感情,巴不得享受单男的生活。   我就像电影院里最后一排的观众,看着影片里的角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热恋一会儿死别。   有一期节目里,听众小Q向我投稿,说她是一个很害怕寂寞的人,所以一周约会了十几个男人,每一款都不一样,她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救她于水火。但最后她发现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   小Q问我为什么她总是在等待,等待有人理解,等待有人出现。   那期节目里我告诉她,no one is coming。   即没有人会来,没有人正在路上。   他们不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踩着主题曲出现,不会带着命运两个字走向你,也不会举着号码牌告诉你,你好,我是你的爱情。   我反复在节目里说,千万不要等,也不要期待。   等一段关系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等一个对的人从某个地方出现,然后我们的生活就豁然开朗了,这不切实际。   等待是最危险的姿态,它会让你把主动权交出去,让你不断地让步,并欺骗自己。   没有人会骑着一匹白马从你的窗户外头翻进来。没有人在路上披荆斩棘只为了找到你。这个世界上最残酷也最温柔的事实就是——你不站起来走,没有人会把你背到终点。   你看,我不期待,所以我就不会失望。我不等,所以我就不会被放鸽子。   我给所有人出谋划策,我替别人分析他们的心动、心碎、心有不甘,像一个站在岸上的游泳教练,告诉水里的人‘腿要打直、手要划开’。   造物论里,我选了‘悄无声息’的心脏,选了‘一颗’就够了。我说自己只要一个嘴巴,因为只想和一个人亲吻——但那是一个假设,假设那个人存在。   我始终觉得,爱情不是一种奖品。   不是你熬过多少孤独就能领取。   也不是命运看你可怜,于是发给你的安慰剂。   它来不来,都不影响我过完这一生。   但老师告诉我,我这样的状态会很伤神。   我的情绪在播电台期间向外抛洒了太多,我想,是时候更专注于自己了。   保持着初心和热忱,我背着行囊搬迁北上,开启新生活。认真工作,认真吃饭,认真睡觉,认真地把自己的人生过程自己喜欢的样子。   然后某一天,在我根本没有抬头张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道彩虹。   给FM107.1命名时我想过很多,之所以最后敲定了气象这两个字,是因为我觉得人的心情就像天气。开心是晴天,难过是阴云,委屈会下雨,生气就打雷,孤独是漫长的冬季,心动是斑斓的盛夏。   所有的情况我都设想过,甚至是比较罕见的冰雹。   我唯独没有想象过彩虹。   而这道彩虹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当雨和太阳同时存在后,它才有概率会出现。   所以爱情不是某个人来拯救另一个人,而是两个完整的人相遇以后,共同产生了风景。   它短暂、偶然、不可预测,锦上添花。   爱情观的描述中有一句英语,叫open,but not seeking。   不必刻意等待或者寻找,保持平常心,然后遇到。   勇敢面对并坦然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我们的爱会如彩虹,在预报之外登陆。   -   那么本期节目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竟然录了快一个小时,好长内!   接下来是我给大家挑选的纯音乐,听着轻快的收尾曲结束我们这期的话疗吧。   我是本节目的主持人小情,各位晚安,我们下期见。   ....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不是哦。   没错,还有一句最、最、最重要的话没说。   ——祝你的人生明日放晴!   -   啪地一声。   尹昭情关闭麦克风,拔掉U盘,退出网页界面,拿出手机放了一下自己剪辑好的节目,确定从头到尾都没有错漏后,点击上传。   审核还需要时间,看见后台有等待排队的信息,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一下瘫倒到椅子上,手指捏着鼻梁放松眼角。   过了会儿他听到敲门声,魏英喆嗓音响起:“录好了?”   “好了。”尹昭情朝门外道,“叔叔请进。”   魏英喆推开门进来,手里居然端着一个小蛋糕,图案是晴天娃娃的小人,上面还画了一个很灿烂的笑脸,后边是一台收音机,底部五颜六色的字写着:“恭喜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复播”。   中间还差了个蜡烛。   尹昭情看着那蜡烛,挠脸:“今天是我生日吗?”   “不是。”魏英喆说,“是节目的生日。”   尹昭情突然使坏,当场考了考他:“那我生日是什么时候你知道么?”   “知道。”魏英喆对答如流,“小红豆说年轻人注重仪式感,既然如此,每个有关你的特殊的节日我都会记牢。”   尹昭情心服口服:“你人真好!”   “......”魏英喆一口气卡在肺管子里不上不下,但很快自己调理好了。   至少是表扬,可喜可贺。   尹昭情很快就闻到蛋糕的香味了,他站起身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叔叔,你不想知道我今天在节目里都说了什么吗?”尹昭情挖了一勺蛋糕胚,塞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他。   “我能知道么?”魏英喆问,“都说了什么?”   “其实也就是那些事。”尹昭情说,“我先跟大家问好,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播了,一开始大家收听一定会觉得陌生,这个时候就需要发挥我主持人的能力,调动气氛,迅速拉近和听众的距离。”   “接着我借着这个机会澄清有关小番茄的谣言,再小小警告一下那些散播不实言论的网友。”   魏英喆赞赏地点头:“你做得很好,小乖。”   “那你要不要跟小乖谈个恋爱?”尹昭情问。   他说完忽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其实是水晶的石头,放在手心里,双手捧着,抵在胸前,瞳仁亮晶晶地介绍:“这是小日。”   “送给叔叔,叔叔要不要?”尹昭情弯着眼睛问。   魏英喆心脏猛地狂跳几下,一时间全身血液都翻滚起来,他痴怔看着尹昭情。   ————   —— 第74章 74   -   魏英喆摁住自己的心脏揉了好几次,力道很重。   尹昭情看见了,一边担心一边觉得好笑:“你说话啊叔叔。”   魏英喆嘴巴张了张,愣是蹦不出来一个字。   人的情绪如果大起大落,就容易有生理反应,比如他现在心脏跳得太快仿佛下一秒要休克,胃里也是一阵翻滚,血液加速循环后整个人身体都在发烫,脑门太阳穴在擂台赛上打拳击。   “你想好了?”魏英喆盯着他,沙哑,“想好要送给我,就不能再要回去了。”   “你要了我也不给。”魏英喆说。   “......”不讲道理的资本家!   尹昭情心说自己拿得起放得下,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还讨回来的先例。   于是他把躺在手心的石头递给魏英喆,“那你一定要好好照料它们,小刀小口都没那么值钱,这块比较贵。”   他手里这块是乌拉圭紫水晶簇,带底岩,晶簇形状很好,在自然光下格外漂亮,捧在手里像捧了一小团的花簇。   “定期消磁?”魏英喆问。   “也可以不消。我不信这个,就是纯当普通石头养着的。”尹昭情说,“但是我在家没看到小刀和小口,你放在哪了?”   “藏起来了。”魏英喆低头把玩着晶簇,如获珍宝,爱不释手,“怕你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香榧华府,顺便把它们一起带走。”   “如果真的发生了呢?”尹昭情本意只是逗他。   魏英喆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定定看着尹昭情,“现在不行了。我们谈的是永不分手的恋爱。你跑了我会给你抓回来。”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玩笑,像是真的。   他是认真在考虑如果有一天尹昭情玩腻了,跑了,不干了,那他得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把人关在自己身边。   尹昭情露出错愕的表情,听到这句话时他脑子里自动回忆起某个画面。   他的脚踝被一只大手握着,硬生生地给拖了回去,保温杯就这样精准凿上。   那滋味引得他阵阵战栗,即使是突然在回忆里飘过,他手臂也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怕了?”魏英喆观察他神色,幽深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   尹昭情想了想,“好像有点刺激。我现在能跑吗?”   “?”魏英喆说,“你大可以试试。”   “哎呀我随便说的。”尹昭情手托着魏英喆下巴,在下颌两边捏了捏,“叔叔,你的初恋我拿走了,请多指教。”   魏英喆太高了,这么近的距离尹昭情还得仰头看他才能对视上眼神。   这个姿势放在动物世界里,是挑衅捕食者,但魏英喆十分受用,他允许尹昭情在自己的领地里为所欲为。   他忽然把尹昭情抱了起来,让对方挂在他身上。   “等等,我要掉下来了!”尹昭情好歹也是个男模,盘靓条顺,若非魏英喆真像大树一样又高又结实,换个人来就得被他撞摔倒。   “腿上来。”魏英喆把他腿分开,就这么单手搂着他的腰,下巴卧在尹昭情的颈窝里,偏头闻着尹昭情身上的香味,“先这么抱一会儿。”   “抱歉,我现在太高兴了。小乖。”   “我不太会说话。”魏英喆磁嗓在他耳边缓缓道,“但我会尽到应尽的责任。以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没有例外?”尹昭情的想象很美好,“什么都可以?”   “有例外。”魏英喆顿了顿,说,“床上你得听我的。”   “.........”尹昭情耳朵啪地一下红了,“你先把我的水晶放好再说!”   于是两人抱了会儿,蹭到差点起反应才终于撒手。   这拥抱结实厚重,还有点“久违”的韵味。   尹昭情的心跳也很快,怦怦声一直在耳边环绕,他手心都有点出汗,并且后劲十足。   他居然真的答应魏英喆了。   他现在是有恋爱对象的人了...?   他居然能正常地步入一段亲密关系中?   是的。   可以的。   因为他和魏英喆待在一起的时候会很开心,不用担心对方可能伤害自己。   他在京市不论做什么都不用再瞻前顾后,或者左右逢源,总有一个人可以给他兜底。   最重要的是...   他心动了。   甚至已经动过了很多次,只是他以为那是身体上过于契合产生的短暂火花,或者是新鲜感。   等他终于确定可以相信眼前这个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把水晶石从柜子里找出来,想着节目一录完,就要将这个作为礼物送出去。   他像个尾巴似的跟着魏英喆绕来绕去,进了书房里。   书桌下面有个保险柜,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保险柜,但这个又高又宽的盒子外面是带锁的,所以尹昭情觉得大概是个保险柜。   成功人士的保险柜里都放着什么?无非是房产证,各种贵重物品或文件。   然而魏英喆把这个柜子拿出来,打开,尹昭情却看见了亮眼的灯光。   这里面藏着一个小型的生态缸,做了雨林景观。   柜门打开后,暖白色植物灯自动亮起,箱体周围用净体玻璃打造,沉木虬结成天然树根的形状,从底部一路攀升到上方。   细密水雾附着在玻璃内壁,湿度维持在合适的范围内,地面铺着不同层次的基质,火山石、赤玉土和树皮颗粒整齐分布。表面覆盖着绒毯一般的苔藓。   几珠珍惜观叶植物生长在缝隙间,隐藏式循环系统将细小水流引至角落,形成一汪巴掌大的浅潭。   尹昭情送给他的那两块石头被安置在整个生态缸最中心的位置。   表面油光发亮,圆墩墩地躺在那,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好像胖了”。   尹昭情看呆了。   “你...你...”他说话磕绊,“你什么时候弄的?”   “很早以前。”魏英喆看他一眼,把水晶簇一起放了进去,三块石头完完整整地凑在一起,仿佛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唠嗑,“我喜欢你。你送我的东西,我非常珍惜。”   即使只是几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石头,也很重要。他如此对待这三块石头,在心里幻想着尹昭情也会如此对待他,对待听不见声音的他。   尹昭情呆滞好半天,才应了一声:“...哦。”   “我喜欢你。”魏英喆说。   “....”干嘛啊!   “嗯,我知道。”尹昭情强撑着,淡定道。   “宝宝。”魏英喆说。   “嗯....”尹昭情耳朵尖连带着耳廓一块上色了。   “好喜欢你,宝宝。”   ......拜托!   尹昭情脖子也成了柿子色,但他一定要强调这是自己气红的,不承认是因为别的。   “你到底要喊几遍!”尹昭情问。   “觉得我幼稚么?”魏英喆笑了声。   小红豆给他支招,说要大胆表达,否则容易吃哑巴亏。   小红豆:老鹰双吉堡,你耳朵不好嘴巴也不好吗?!说出来!情情说不定就吃这一套!   魏英喆认为可以参考。尹昭情那么喜欢小红豆,想来是小红豆身上有值得他学习之处。   “没有。我不好意思。”尹昭情梗着脖子,“我第一次跟人交往,我不会。”   这话让魏英喆在整理生态缸的手指霎时间顿住,他猛地抬头,看向尹昭情,眼神一瞬间变了。   “第一次跟人交往?”魏英喆问。   “对内。”尹昭情弯着眼睛朝他笑。   “接吻也是第一次?”魏英喆问。   “...”尹昭情站在那,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打架,左手抓一下右手勾一下,半晌才顶着浅粉色的脸蛋承认,“都是第一次。”   魏英喆直勾勾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要把尹昭情给吃了。   一时间像是被闪电劈中,周围响起噼里啪啦的电流,魏英喆这会儿意识到自己究竟误会了什么。   尹昭情站在那就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   因为实在是太不好意思,太别扭,太不习惯,尹昭情找了个理由溜之大吉。他尚且没有很好地适应身份的转变,拿起手机去厨房倒水,顺便看了看手机的软件和私信。   电台成功发布后,网上的舆论风向开始倒转。   很多曾经连线过节目并获得帮助的人纷纷发声,证明电台从没有造过假,也提供了小番茄事件的一系列细节,说高昌在广播大楼拉横幅完全是强行扣帽子的嫁祸行为。   他的私信一下收到了非常多的信息,全是在恭喜他复播,并表白节目的。   看到听众们一个一个地顺着账号找回了电台,尹昭情的心情冒着碳酸气泡,荡漾而轻快。   岂料他走到哪魏英喆跟到哪。   接完水一回头就差点撞上男人的胸膛,尹昭情一个刹车止步,绕开魏英喆快速走开。   结果魏英喆又跟着他到了厕所。   “我要解手了叔叔。”尹昭情微笑着关上门,砰地一下无情地隔离开这个有性-瘾的危险男人。   他洗完手出去,魏英喆就站在门边,一看就是在等他。   家里就这么点大,尹昭情自知是躲不过去,问他:“要怎样?”   见尹昭情已经把脸蛋都仰了起来,魏英喆俯身,先是望着尹昭情的眼睛好一会儿,等尹昭情忍不住咽了咽嗓子,才倾身过去,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嘴唇处。   “好了吧?”尹昭情一猜就中,捏了捏自己的嘴巴说,“这算盖章。”   但是魏英喆并没有放过他。   又被一路跟着到了客厅,尹昭情这回主动凑过去,咬了魏英喆的嘴巴一口,呼吸喷在唇缝之间,咬完了轻轻地喊他,“叔叔。”   魏英喆手指插入尹昭情发间,托着他的后脑勺,垂眸盯着尹昭情潋滟而漂亮的嘴唇。   借着更高频率的助听器,魏英喆能听到尹昭情上扬的尾音,这声音像钩子,吊人胃口,酥麻悦耳。   “不够。”魏英喆哑道。   “嗯?”尹昭情眼睛带了一层水雾,愣愣看他,“还要亲吗?”   “张嘴。”魏英喆眼神滚烫,低哑道,“用舌头。”   尹昭情心尖微微一颤,抿了下唇,最后有点紧张地说,“那你来亲我。”   “好。”魏英喆道。   尹昭情轻轻地张开了嘴唇,牙尖和舌芽带着一层晶莹的水波,暴露在空气里。   魏英喆抬起他的下巴,用指腹拨弄几番他的唇肉,四片唇瓣紧接着重重地碾合在一起。   ————   —— 第75章 75   -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吻了。   先前做手工活的时候借过腿,也吻过额头,然而嘴唇对嘴唇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尹昭情现在看着魏英喆,总觉得对方的脸上写着“我现在是你男朋友”几个字。   他于是绷紧了身体,不知所措地望着魏英喆。   魏英喆说是要用舌头,但吻上来时只是停在唇部,没有撬开他的牙齿钻进口腔。   二人间隔极近,尹昭情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喷洒出来后交汇在一起,热流卷着气旋,在鼻间徘徊。   唇部的触感柔软而微妙,几乎是对方贴上来的一瞬,尹昭情的头皮就开始发麻,腰也软了下来,轻轻地靠在对方的怀里,一只手摁在魏英喆腹肌处,借力支撑。   魏英喆应该是有在坚持健身,尹昭情的手在确认什么似的上下摸了摸,还捏了捏,确定不仅肌肉块群比以前大了,紧实度也比之前更强了。   在他跟什么狡黠的小动物一般盘点着自己的小窝里究竟有什么宝物时,魏英喆用舌头润湿了他的下嘴唇。   尹昭情的胸膛立刻出现小幅度的起伏,呼吸轻微加快,他愣愣地朝着魏英喆眨眨眼,熟练度明显一夜回到解放前,就像一个新手。   魏英喆的动作于是大了些。   他含住尹昭情的两片嘴唇,缓慢地摩挲和吮-吸。   那双深沉漆黑的眼睛垂下来看他,尹昭情白皙皮肤一片粉红。   嘴唇半张间,尹昭情感觉粗粝的舌头舔刮过他的唇峰,甘甜的涎水交融在一起。   他想呼吸,可是嘴唇被魏英喆堵住了,轻微的障碍导致他脑部开始充血,尾椎电流噼里啪啦地响起,激起酥-麻战-栗的触-觉。   魏英喆的手就在此时搂住了他的腰,同时撩开衣服,从下往上钻进去,摸着尹昭情滚烫的肌肤。   这一下太刺激,尹昭情马上像触电般往后一缩,受惊似的看着他,泪眼汪汪,一看就是被亲得很舒服,但还有点局促。   “你轻一点。”尹昭情小声跟他商量,“慢一点。”   “嗯。”魏英喆应了他一声,大手掐着那截细腰,掌心熨过腰侧凸出的那块骨头。   看尹昭情似乎有点适应了,魏英喆一下撬开他的嘴唇,粗粝舌头长驱直入,一下顶上尹昭情的口腔上膛,在上面用轻缓的力道扫磨。   好痒...   尹昭情没想到感觉会这么好,难道是因为心理暗示?   他接受了自己动心和晕船的事实,那么身体就会放下防御和戒备,从而在亲密行为中释放更多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   尹昭情头晕脑胀,唇齿之间发出了一串黏腻的水声,啧啧作响,同时还有他们唇舌短暂分开时发出的几声“啵”。   魏英喆抱着他,压过来继续吻,舌头和舌头交缠在一起,尹昭情柔软无骨地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都深陷进去。   “嗯...”他呼吸不上来,喉咙间溢出来一点呻吟,魏英喆于是错开脸,向下去吻尹昭情的脖颈和锁骨,留给他时间换气。   从前的经验在这粘稠而暧昧的前戏里被悉数唤醒。   尹昭情开始适应了,他换完气后主动搂住了魏英喆的脖子,两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附近,轻轻道:“我也想学。你再亲亲我,叔叔。”   魏英喆对他有求必应,低头再次含住尹昭情的嘴唇。   “唔...”尹昭情手指一下抓紧了魏英喆后脑勺的头发。   那只带有茧的大手已经游移到了腰腹以上的位置,突然捏住了宝石,左右来回地拨弄了两下,接着一把拧住,以指甲边缘去刮擦中芯。   魏英喆的唇瓣抵在外周部位吮吸了片刻,接着舌头伸了进去,带着湿漉的涎水勾住尹昭情的殷红舌头,勾缠在一块搅动,一会儿前后摩挲,一会儿又向上,舔-舐尹昭情的口腔内壁,在附近有节奏地打圈。   尹昭情嘴角淌下来一渠晶莹透明的唾液,卷而浓密的睫毛也被雾气打湿了,他晕乎乎地搂着魏英喆脖子,也有样学样地用唇瓣碾磨对方的嘴唇。   这个吻浓稠且热烈,霸道又缠绵,魏英喆视线垂落,看见尹昭情乌黑长发下那一截如瓷器般无瑕的修长脖颈,上面因为用力而浮现出几根青筋,像雪地里的几节树枝。   “好漂亮,小乖。”魏英喆眼睛一暗,盯着那处,加重了吮吸尹昭情舌头的力度,一边含着一边说话,嗓音低沉沙哑地喊他,“宝宝。”   尹昭情最受不了这个了,他身体抖了抖,腹部起伏收缩,宝石与冷空气接触,随之挺立起来。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魏英喆说。   “嗯?...唔...”尹昭情分身乏术,他朦胧着眼睛,隔着一层水雾看面前的男人,“什么礼物?”   魏英喆从茶几下面拿出来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首饰。   项链、胸针、腰链、手链、耳环,各色各样,还有很多珠宝。   盒子一打开,尹昭情就被里面五光十色的饰品亮得晃了眼,他错愕,“都是你买的吗?”   “嗯。”魏英喆手掌绕到尹昭情背后,托着他,“之前没有立场和身份送你。”   “抱歉,遇到好看的、觉得适合你的我就都买了。”魏英喆说,“然后想象着它们在你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尹昭情作为模特,日常搭配look时都会挑选配饰,他看得出这些都是高定款,甚至有几个还系着拍卖行的标签。   “收吗?”魏英喆问。   尹昭情一眼就喜欢了好几个款式,好多还是他之前搜时尚资讯时见过的,有去年前年的秀场款,也有设计师的独立作品。   他忽地看见一个红宝石的耳夹,拿过来放在手里观赏了好一会儿,魏英喆吻着他的耳朵,问:“喜欢这个?”   “这个应该是耳饰吧?”尹昭情说。   “是。”   “但也可以用在别的地方。”尹昭情忽然笑了一下,“叔叔你教我接吻技巧,我教你模特的正确使用方法。”   “什么?”魏英喆挑起眉,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有些许疑惑,更多的是期待,期待尹昭情要做什么。   尹昭情把那两枚耳夹挂在了自己胸前,用卡扣夹住樱桃。   红宝石耳坠切割成菱形状,下面带了一点流苏,此刻它们悬挂在尹昭情身上,流苏繁复,稍稍一动就会碰撞在一起,上面串起来的小碎珠会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   尹昭情把自己的衣服撩上去,用牙齿叼着,自己调整了一下乳.夹的角度,接着抬头冲魏英喆露出一个干净的笑,仿佛在说“大功告成”。   他凹陷下去的肚脐在光下没有一丝的褶皱和瑕疵,平坦的腹部两侧是小丘般的髂前上棘,两边收缩的细腰不盈一握,两颗坠饰完美地衬托出他的身材,比例优越,劲瘦腰身线条流畅美丽,樱桃更是饱满可口,看上去很好吃。   被耳夹挤压后,周围一圈细小颗粒微微凸起,整个画面艳丽华靡,搭配精美的装饰物,使得他像美术馆里陈列的艺术品。   魏英喆陷入沉默,漆黑眼眸死死盯着尹昭情胸前光景,喉结粗滚好几圈,后槽牙紧紧咬着,下颌咬肌处弹出来三四根分明的青筋。   而尹昭情还不知道,他大难临头了。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他被结实粗壮的手臂圈好,打横抱起,魏英喆用膝盖顶开房门,直接把尹昭情摁在了床上。   “叔叔你答应我的,会轻——”尹昭情这句找补还没说完,嘴巴就已经被堵住。   魏英喆近乎是在啃咬他,粗重呼吸全喷进了他口腔里,尹昭情连小腿都开始发麻,承迎着这个激烈的吻。   再一次和魏英喆进行人类最亲密的交互行为,尹昭情不乏紧张和生疏,虽然心里接受和期待,可身体上总需要时间来磨合,来找回感觉。   他挣扎了几下,慌乱间还咬了魏英喆的舌头一口,魏英喆分开他,看着他的双眼。   而后低头去吻尹昭情的额头:“宝宝,躺好就行。”   “嗯。”尹昭情红着脸。   魏英喆分开他的腿,吻如雨点落在尹昭情嘴唇,直到尹昭情喘不过气,不停地咽嗓子。   他抓着魏英喆的臂膀,魏英喆手一路向下,粗糙地摩挲他光滑的皮肤,然后脱掉了他的裤子,手在那上面来回地揉搓。   尹昭情的命门被握住,动弹不得,只能哼哼唧唧地发出一点呜咽,泪眼迷离。   魏英喆手上不停,以拇指轻轻地撩刮岭口,尹昭情小腿抖如筛糠,舒服得绷紧了全身。   口中尽数是两人的津液,魏英喆手法熟练,对他又揉又搓,险些掐出水来。   等空气传来一声保险丝烧了的声音后,魏英喆抽手,越过尹昭情,从床头柜拿来一杯水,放到尹昭情嘴边,示意他喝。   尹昭情有气无力,愣愣看着沾满了他的液体的那双大手,小口地饮了温水。   “保护好嗓子,宝宝。”魏英喆这个时候仍不忘记尹昭情最在意的,“听众们需要你。”   尹昭情内心触动,双眼里荡漾一汪水,很乖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魏英喆往自己手上换了一种液体来淋,淋了满手都是后,他两根手指向下探入狭窄之地,毫无征兆地一下戳进去。   尹昭情魂都麻了,他含糊地呼吸着,绷小腹,没过多久,床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   硕大保温杯滚烫而昂扬,一下戳到尹昭情前列腺。   他眼角溢出生理学泪水,张开嘴巴时瞬间被魏英喆吻住,唇舌温柔地舔舐着他的口腔,在里面大肆搜刮,如狂风暴雨席卷而入。   魏英喆发了狠地往那凿,尹昭情感受着蚀骨销魂的滋味,浑身都过电,恍惚间他听到魏英喆在耳边说:   “我想身寸进去。”   尹昭情头皮发紧,后脖颈一阵酥麻,身下不断被进攻,导致他抖了好几下,才猫着声音道:“叔叔...”   ————   —— 第76章 76   -   室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灯光几不可见,周围环境漆黑,入目所及是满地狼藉。   尹昭情衣服全都被脱光了丢在地上,那两枚耳夹反射着一点床头灯,宝石的红色光泽在周围一圈的肌肤上闪耀着。   实在是太烫了。   他腹部下面被垫了两个枕头,手臂艰难地撑在床垫上。   魏英喆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凶狠,找准了就死死地碾磨,尹昭情上一口呼吸还没收,喉咙里的细碎的声音就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红宝石点缀在樱桃处,受重力向下。   魏英喆跪坐在床上,用膝盖分开尹昭情的腿。   麦色大手握在尹昭情的两侧腰间,指腹摁在对方的腰眼处。   尹昭情太瘦了,以至于后背两边的腰窝格外明显,魏英喆在那处来回摁了几下,弄得尹昭情浑身都酥麻发痒,修长的脖颈上喉结难耐地翻了几次,锁骨处一列绯红。   看着尹昭情清瘦的背影,魏英喆忽地俯下身,吻上他的后脖颈。   在那块软肉附近用嘴唇吮吸后,他一口咬了上去。   “不要...”尹昭情这个时候还没丢失理智,要挣扎,可惜魏英喆给了他一记,让他一下改了调,变成了哼吟。   “我知道。”魏英喆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会留痕迹。”   “嗯...”得了他的保证,尹昭情放松戒备,信任地爬在枕头上,小口地呼吸着。   魏英喆从肩膀吻到肩胛骨,又向下吻着后背,最后揉了揉尹昭情的屁股,往那上面拍了两下,问:“难受?”   尹昭情不回答,咬着嘴唇感受一进一抽出,眼泪都出来了。   本以为太久没弄,会很生涩,但不知是魏英喆倒的油够多还是尹昭情本身体质的原因,过程居然畅通无阻,十分顺滑。   见尹昭情不说话,魏英喆直接出来,抵着入口轻戳。   骤然的空虚让尹昭情喉头阵阵呜咽,他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魏英喆,对方居高临下地捧着他的腰,也正低头看他。   魏英喆端详着他的脸,手臂绕到身前,去拽那两个红宝石耳坠。   “魏英喆...!”尹昭情抬腿往他腹肌上踩了一脚,嗔怒,“你什么意——”   魏英喆动作却比他要快,确定尹昭情不是难受后,直接捣入最深处。   这一下来得又凶又重,尹昭情喟叹一声,手指骤然抓紧,肩膀小幅度地抽搐抖动,后脑勺一阵阵电流炸响。   见尹昭情小腹陷在枕头里,明显有些吃力,魏英喆拍拍他臀部说:“换。”   接着尹昭情被翻了个身,红宝石再次映入眼帘,魏英喆注视着那处,用指腹拨弄了几下,弄得尹昭情一下绷直身体,眼尾红痕里含着一点晶莹的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   “痛不痛?”魏英喆问。   “还...好。”尹昭情摇头,呼吸不稳,“一点点。”   这种轻微的痛感反而能使人更清醒。   “要不要摘下来?”魏英喆问。   “嗯?”尹昭情半边眉毛微动,抬眸看面前的男人,有些困惑,“也...可以?”   “我帮你摘。”魏英喆说。   如果说之前尹昭情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摘?难道不好看?难道不喜欢?那么现在他懂了。   这老狐狸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装清水!   尹昭情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俯下身,探出舌头,往那上面舔了一口。   刺激的酥麻在周围泛起,尹昭情一只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坐在魏英喆大腿中间,费力地吃着。   与此同时他感觉那滚烫的手抵住自己的后背,往前压了一下,让他自己把樱桃送过去。   尹昭情只好挺起腰,一只手插入魏英喆的黑发,低头去看埋在红宝石之间的那张脸,平时锋利而严肃的人此时正专心致志地品尝着颗粒饱满的樱桃,用牙尖叼着,用舌头拨弹。   尹昭情意识到魏英喆在做什么以后,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了的苹果。   小腹中的麻筋都被魏英喆狂风暴雨地戳顶着,尹昭情只能艰难地维持着身体,扶着怀中的脑袋以便坐稳。   魏英喆吃得啧啧有声,以舌尖去挑开耳夹的卡扣。   粗糙舌面温度惊人,表面有丰富的细小颗粒,每次重重贴过来都让尹昭情浑身战栗,舒爽到毛孔都张开,声音止不住地漏出,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舌头像一条蛇,游过红宝石的坠饰本体,卷吸后借力打力,不断压着那耳饰,让它的棱角刮擦着尹昭情敏感的地方。   上下同时失守,尹昭情被激得脖颈通红,实在受不了时抓住魏英喆的肩膀,带着哭腔道:“叔叔,不行了...”   “嗯。”魏英喆应了一声,含着樱桃吮吸,嗓音喑哑,“我还没到。”   “不行了。”尹昭情求饶似的,他被顶得一阵头晕目眩,快感狂烈地袭来,“给我...”   魏英喆眼神一暗,用指腹摁住樱桃,把他舔下来耳夹随手丢在床上,一手则摸过尹昭情的脸,动情地望着几秒,接着以下身重重地回应。   最后尹昭情累积到了顶点,止不住地淌下液体,淋了魏英喆满腹肌都是。   两人身体之间十分滑腻,魏英喆望着他,安抚地凑上来,缓慢地吻着尹昭情:“都给你,宝宝。”   空气里有轻微的一声滋,尹昭情整个人都在哆嗦,趴在魏英喆的肩膀上埋脸,极为不好意思地喘-息。   岂料魏英喆没那么快结束,没多久他又压上来,尹昭情被放倒在床上,随后吓了一大跳,震惊地嘟囔着怎么还没完。   虽然心里想着不要纵欲过度,但身体适应良好,接纳度高,很快就被魏英喆弄出来两次三次四次。   一晚上翻来覆去,从床头到床位,从书桌到落地窗。   尹昭情每回想远离那岩浆一般的东西,都会被迅速抓回去,魏英喆一只手就能别住他两只手,钳制着,掰到脑袋上,使他动弹不得。   男人结实有力的身体跟他紧密相贴,像个高速机器不停地撞着他。   中间还喂了好几次水给尹昭情,嘴对嘴地渡,全部送进去后再含着他的嘴唇说:“轻点喊。”   “明天嗓子要坏了。”   尹昭情没空说话时就猛地捶着魏英喆的肩膀,言外之意: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最后魏英喆再次身-寸进他身体里,抱着他去浴室洗干净。   别的话尹昭情或许不记得了,但那句明天嗓子要坏了他听得一清二楚,并且次日醒来一张口,发现自己还真的失声了。   “咳咳...”尹昭情目瞪口呆地蜷缩在被子里,找回自己的神志,“喂?喂喂?”   他跟空气对话:“你好,我是尹昭情。”   说完,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声音哑了。   昨晚实在是太浪了,他睡醒以后无比后悔,无比惭愧。   好在下一期的播客录制安排在一周以后,他预估含一点润喉片的话,声音两天左右就能好。   他尝试着翻身坐起。   结果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   他动了几下就觉得身体某个部位有点凉,低头一看,将范围精确到某个部位后,他咬死了嘴唇,犹豫几秒,就把裤子给脱了,分开腿,用手指去检查。   摸到黏黏的液体,似乎是某种药膏,鼻间很快闻到一股中草药的气味。   尹昭情一瞬间仰头望天花板,面红耳赤。   他躺回床上,坐好心理建设,这才重新爬起来,下床站立的那一秒,他差点直接跌坐在地面。   果然极致的欢愉其实就是极致的疼痛。   他揉了揉自己的嘴唇,一脸的怨声载道,去了洗手间简单洗漱。   打理好自己的长发,尹昭情往脸上喷了点保湿的喷雾,确定镜子里的自己又是一名专业的模特后,他才拉开房门出去。   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尹昭情用手试过温度,很冷,说明魏英喆起来挺久了。   他知道魏英喆的生物钟,早上雷打不动要去晨跑。   运动手表里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多,这个点魏英喆大有可能在书房,于是尹昭情开门出去后就喊了一声:“叔叔。”   没人回应,奇怪的是小红豆居然也没有出来迎接他。   尹昭情只能往客厅走,结果才刚刚穿过走廊,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男人。   魏英喆坐在单人沙发上,西装革履,表情有些冷漠,隐隐看出点不耐烦,眉头紧蹙。   而他对面,白发苍苍的老人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指了指魏英喆:“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魏建胜愠怒:“要不是医院那边有熟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中度听障转重度了!”   魏英喆平淡:“现在您不就知道了。”   “你!”魏建胜气得一口血满上来。   “爷爷。”尹昭情呆滞地喊了一声。   魏建胜一下发现了他,眼睛继而突地瞪大了。   见魏建胜表情波动很大,魏英喆也循着目光看过来。   尹昭情身上还穿着松散的睡衣,头发垂在肩侧,嘴唇说不上来地红,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是天生唇色很深。   近看这些裸-露在外的皮肤,看不出什么。他的穿搭打扮如果是按照居家风来评判,也没什么大的错漏。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平静无波的湖水下面藏着什么。   魏建胜活了大半辈子,马上半截入土的人,从没见过这种场面。魏英喆家里居然有其他人,而且很明显,还留了宿。   真特么见鬼了!   “昭情?”魏建胜哎哟了一声,眼带惊讶,和尹昭情对视,“你怎么在这?”   尹昭情也很想问魏建胜,爷爷,你怎么在这......   拜托......   他只好用眼神询问魏英喆,魏英喆跟他们表现得一样,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我给你发了信息。”   老爷子是突击检查,来之前谁都没说,门铃响了,小红豆开门了,魏英喆才知道老爷子来了。   他给尹昭情发了信息,但尹昭情睡醒后根本没看手机,想都没想就出来找他了。   三人表情各自精彩,尹昭情处理突发事件一向很有经验,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说话听起来和平时无异:“爷爷好,我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   —— 第77章 77   -   “住在这?”魏建胜丢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面带威严,“他强迫你的?”   尹昭情吓了一跳,解释:“没有,爷爷你误会了。”   “没有就好。”魏建胜冷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茶杯哐当一下放在桌上,招手示意,“别站着了,来坐,既然你在我正好有点事情要问。”   尹昭情只好走过去,他没直接坐在魏英喆旁边,环顾了沙发一圈,最后选了对面的单人位。   魏建胜现在夹在两人中间,尹昭情和魏英喆一左一右,身上的睡衣甚至还是同款式的,颜色都差不多,只是型号不同。   古板归古板,人总不是傻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加之之前在机关单位工作,身边也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魏建胜表情立刻就恢复了淡定,他用左眼余光去打量魏英喆,再用右眼余光去打量尹昭情。   “别看了。”魏英喆一眼捕捉到他老子的心思,“小心外斜视。”   魏建胜嗤笑。他扭头问尹昭情:“你说住在这有一段时间了,想来跟英喆关系不错,是朋友?”   “算吧。”尹昭情也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他笑着,礼貌又把握分寸,“亦师亦友。”   “那他听力的事你知道么?”魏建胜问。   “知道。”尹昭情坐姿都端正了一些,像是在回答老师的提问,“我陪叔叔去了医院做检查。”   魏建胜一听就来了劲:“那你和我说说。”   “这小子跟我不亲,我问什么他都搪塞敷衍,他身体什么情况我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魏建胜道,“我现在就想问问他那耳朵是好不了了?找专家了没有?钱不是问题,没有别的手术方案?”   尹昭情说:“目前神经性的听力障碍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法,而且叔叔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现在只能佩戴更高频的助听器帮他放大声音,至于手术,医生说暂时不推荐做人工耳蜗,可以等等最新的研发。”   原本魏英喆是不喜欢老爷子打听这些,但这会儿尹昭情在和老爷子说话,他就由着去了。   听着尹昭情在跟别人解释自己的病情,魏英喆觉得身心舒畅。   这代表尹昭情很关心他。   魏建胜从尹昭情那听完了情况,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偏头去看魏英喆,发现他儿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顿时嘴角抽搐了几下,更加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他问尹昭情:“我上来的时候在下面看到两台新车,就停在他那台宾利旁边,是你的?是不是你姥姥给你买的?”   “不是。”尹昭情斟酌措辞,看了魏英喆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尹昭情才道,“叔叔买的。”   “哦。”魏建胜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他又问,“那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到京市以后没有自己租房?或者在外面没有房子吗?”   尹昭情还以为爷爷是在说自己怎么不出去找房子,要借住在小叔家,他解释:“之前有租过,我也是可以再重新租的。”   “停停停。”魏建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断,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昭情。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刻薄!我的意思是你就住在香榧华府?这小子没给你重新买套房吗?市中心那么多豪宅,郊外也都是开发区——”   魏建胜疑惑,“要是你们吵架了怎么办?你不是没地方去么?你得给自己留个后路。”   早些年他刚跟尘立雪结婚,偶尔也会吵架,每回都是尘立雪冷脸夺门而出,他们京郊房产多,尘立雪随便挑一个别墅住进去两三天,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魏建胜急得团团转,最后挨个找,找到了人就死皮赖脸地留宿,再好言好语把人劝回去。   所以他认为多送几套房子是应该的,这样能给对方安全感,底气也足,房子隔得远还能当旅游散心。   尹昭情错愕,他心说爷爷的想法这么先进?   难道爷爷看出来了?   “你吓到他了。”魏英喆介入了话题,拦住老爷子问东问西,“住在这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离他公司近,方便通勤。”   “是的。”尹昭情生怕爷爷又觉得是什么强迫或者什么亏待,他赶紧点头附和。   “哦。”魏建胜再继续看了尹昭情好几眼。   越看越觉得很满意。   虽然一开始他看见尹昭情出现在自己儿子家里时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毕竟这三十年里他从来没听说过魏英喆有这方面的兴趣。   他以为魏英喆是无性恋,只要能立业就行,不在乎成不成家。所以他从来没有和别人家长辈一样催婚,也不给魏英喆安排什么相亲对象,一切都由着魏英喆自己来。   这主要是因为他想拉近和魏英喆的距离,搞好关系。   这个小儿子是他老来得子,在魏英喆身上他寄托了不少的期待和情感,可惜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加之他也清楚魏英喆一直在介怀什么,这么多年了父子两个就只能保持不亲不疏的关系,将客套进行到底。   换做任何一个长辈,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察觉儿子喜欢男的估计都得呛嗓子。   但魏家比较特殊,魏建胜就算是不能接受也马上接受了,他想借着这个契机,改善父子关系。只要魏英喆不违法乱纪,其余随便。   “爷爷您还有话要问我吗?”尹昭情道,“我一会儿得出门去拍摄了,现在得去挑挑衣服。”   他爱打扮,置物架上早已摆满了瓶瓶罐罐的香水,衣帽间挂满琳琅满目的时装,即使是居家时最放松的状态,也能看出他的头发经过细心的打理,蓬松柔软。   “没有了,你去吧。”魏建胜点头,“辛苦你了昭情,以后还请你多留心。”   尹昭情一走,客厅气氛又降至冰点。   魏英喆淡淡地把小红豆叫来了,“添点茶。”   小红豆哼了一声,转身给老爷子端茶倒水,“爷爷你好,我是小红豆,欢迎你来我们的三口之家。”   魏建胜知道这款机器人,他捧着那杯热茶,听到什么三口之家,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主动搭话:“这事你大哥知道么?”   “不知道。”魏英喆说。   “你是认真的?”魏建胜问。   “不然您觉得呢?”魏英喆反问。   “你就不怕我反对?”魏建胜隐隐有点冒火,“你吃准了我好说话是吧?”   “您反不反对都可以。改变不了什么。”魏英喆说出了事实,“我和他都是成年人,有自主选择权,能承担责任。”   “是吗。”魏建胜被他一激,冷然,“那你就不怕他姥姥反对?”   魏英喆手一僵,表情明显没有那么自如了,抬眸看了魏建胜一眼。   这个面部的细微改变让魏建胜爽到天灵盖都发麻。   他终于在他儿子面前硬气了一次!   “所以你到时候不还是有事得求我。”魏建胜露出一个占据至高地的笑容,“何止他姥姥,还有他大姨。雨娟一直把昭情当自己亲儿子看,你要过对方的长辈这关,不请魏家的尊长出面帮忙,谈什么诚意?又凭什么让人首肯?”   魏英喆觉得有道理。   他必须给尹昭情最好的。   如果最亲的长辈都支持,那么尹昭情的路会好走很多,以后在那帮趋炎附势的亲戚面前也会更有话语权。   但他还是不想拉下脸跟老爷子套近乎,他想了想,说:“我可以拜托大哥。”   魏建胜见他都死到临头居然还不找自己帮忙,气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咬牙切齿:“可以,你找你大哥说吧,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和你大哥交代!我尚且好说话,因为你母亲交代过我,所以我什么都由着你,给你最大的自由,你大哥那一根筋的性格可就不一定了!”   “你看看你会不会被你大哥直接扫地出门!”   “大哥不会的。”魏英喆笃定道。   “怎么不会?”魏建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以为你大哥能接受?两个男人谈恋爱,他跟我一样没见过。”   魏英喆:“未必。”   说完他补充,“现在可能是,之后就未必了。”   “???”魏建胜听他口出狂言,“什么意思?”   魏英喆淡定道:“任何事情都有变数,您不懂。”   嘴上是这么说,但魏英喆觉得到了真的要跟他大哥开口,让对方去游说尹昭情家人的那一天,自己估计会失眠一整晚。   老爷子最后和尹昭情是前后脚离开的香榧华府。   高昌的事魏英喆已经解决,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已经被打手找上,现在在医院里躺着,瑞贝卡那边重新给尹昭情接了拍摄工作和时尚活动,让他在正式走秀之前露露面。   时装周安排在二月,刚好和老爷子大寿撞上,而年关将至,几家人都开始准备过年期间的宴席,订酒店的订酒店,摇人的摇人。   尹昭情托人去做了昆曲的绣扇,打算给姥姥当做新年礼物,他给荷园的其他师姐妹们也都准备了小惊喜。   原本他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直到他在拍摄时突然接到魏英喆的电话。   “叔叔?”尹昭情正在更衣室换衣服,问,“怎么了?”   “尹复出狱了。”魏英喆说,“高达查他的动向,发现他昨天定了一张飞去台省的机票。”   “......什么?”尹昭情耳朵出现短暂的嗡鸣,“台省?!”   尹复去那做什么?   尹昭情的心没由来地慌,他抓紧了手机,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话,还是魏英喆在电话那头安慰他,才让他缓过来一口气:“小乖,别着急。”   “你想去么?”魏英喆问,“我陪你。”   尹昭情查了一下时间,空出自己的档期,当机立断:“那我们走一趟。”   ————   —— 第78章 78   -   老家坐落在台南后壁的一个镇上。   镇上人口不多,民风比较淳朴,如果住得近,邻里互相都认识,逢年过节就挨家挨户地串门。   尹昭情家带一个小破院子,篱笆半人高,墙漆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惨淡的钢筋水泥,这还是翻新过的,两夫妻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为了给他更好的环境,把家里弄得有模有样,院子里还种了不少的菜。   寒冬腊月,京市得穿羽绒服大棉袄,来了台南,尹昭情站在路牌下面,身上就披了一件牛仔外套,内搭是长T恤。   他正在打电话。   来之前为了方便,魏英喆直接给尹昭情办的商务签。而台南是他家,镇上他认识的人也多,直达的大巴这个点几乎没有,他们订票太匆忙,尹昭情于是联系了镇上拉货的师傅,让对方来巴士站接一下他们。   尹昭情在用闽南语讲话,微微偏着头,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对着路口眺望。   魏英喆就站在他旁边。   看尹昭情忙着跟师傅报位置,嘴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魏英喆觉得很有意思。   “师傅说马上就到了。”尹昭情打完电话回头跟他汇报,“魏先生,欢迎你来我的故乡。”   魏英喆盯着他的嘴唇,长途跋涉,尹昭情唇部状态并不好,他把手里的水递给尹昭情,示意他润润嗓子,接着才道:“叫得这么正式?”   “不然呢?你想听什么?”尹昭情笑。   魏英喆勉强维持着自己正人君子的外表:“都好,你随意。”   “师傅说今天他的车拉去维修了,本来可以开小车来接我们的,但现在只有一台大货车,叔叔你将就一下。”尹昭情怀疑他会坐不习惯,伸手比划,“比这个站台的牌子还高的货车。”   “知道。”魏英喆澄清道,“我见过货车,不是原始人。”   尹昭情心说那可不一定!   魏域的老板平时都坐的豪车,真要坐上货车了是什么画风?他想象不出。   不过很快魏英喆就身体力行地给他证明了,这画风的确很诡异。   师傅姓黄,来的时候一见尹昭情就爆发出惊呼:“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昭情,怎么变这么帅了?!”   今非昔比。此刻尹昭情站在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他几眼,小声嘀咕说这难道不成是什么男团成员或者流量新星?   打扮时髦,长相出众。   黄叔看得呆若木鸡,恍惚间他看到十几年前那个蹲在墙边背书的瘦巴小孩儿,再一眨眼,身影就和眼前这位年轻又挺拔的青年重合。   “黄叔好。”尹昭情笑着介绍,“这是魏英喆,我跟您说过的,我朋友。麻烦您带我们一程,回镇上,一会儿我把钱转给您。”   “不用给我钱。客气什么。”黄叔这车是蓝黄配色,他推开副驾驶座的门,货车底盘高,得跨三个台阶才能踩上去,他豪迈问,“你俩谁坐副驾?视野好!还能欣赏我的车技!”   “我们...”尹昭情挠脸,“一起坐后面吧,到地方了黄叔您把我们放下了就行!谢谢喔!”   他拉着魏英喆去货车后面,这个车厢本来是用来拉木材的,空间宽敞,尹昭情和魏英喆坐在小木凳上,虽然略显局促,不过总比徒步回镇要好。   这一截路无非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货车开上乡间田野的路,泥泞不堪外加颠簸起伏,过程中尹昭情的小木凳都被迫挪了几次,魏英喆的手忽地越过来,牵住了他。   尹昭情一愣,低头去看他们相握的手,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有点痒。   他反手也勾住魏英喆的手背,货车后门没关,入目所及是缓慢倒退的田野,绿油油一片,尹昭情介绍:“镇上好多阿公阿嫲养了牛,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它们会在路边随机刷新。”   他说完就注意到,魏英喆的裤腿上蹭了一点泥,大概是刚刚上车时不小心弄的。   注意到他视线,魏英喆低头看了眼,说:“等会擦擦就没了。”   “就算擦不掉也没关系。”尹昭情说,“我可以给你买一条新的。”   魏英喆眉毛稍稍抬了起来,好像是觉得这话很特别:“你给我买一条新的?”   “嗯。”尹昭情表情认真,解释道,“我现在挣了很多钱。一条裤子而已,就算是高定我也买得起,对我来说只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做了个甩手的动作。   魏英喆:“洒洒水?”   尹昭情眼睛一亮,比了个大拇指:“答对。”   手语大师的身份似乎发生了调换,尹昭情已然掌握其中奥秘,反而是魏英喆像学生,在等待他出题。   魏英喆望着他眼睛,突然道:“答对有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尹昭情问,“按照你这条裤子的价格,十条之内的我都可以买。”   “亲我。”魏英喆说。   “?”   尹昭情问他:“你是真的想要?”   “如假包换。”   尹昭情笑了,耳朵尖有点红,他凑过来在魏英喆嘴唇上亲了一口,抚平魏英喆的戗驳领,说:“好了,跟我说谢谢。”   魏英喆面部表情舒展开,神清气爽,他点了点头,道:“非常感谢,小乖。”   他们分明已经确定了关系,但还得演得这么客气,尹昭情是玩心大起,魏英喆是奉陪到底。   田间的微风徐徐灌入,车厢内飘着雨后的青草味,货车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重的车辙,偶然间魏英喆偏头看着尹昭情,发现对方的视线落在远处,似乎在看田里的风景。   这里是尹昭情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地方,魏英喆认为当自己涉足此地时,才算真正地进入了尹昭情的内心世界。   或者说,他们是两道各自奔流的河,终于在行经某个节点时,穿过既定河道,交汇在一起。   黄叔把车开到了路口,下去再走两分钟就是尹昭情的家,独门独户的透天厝周围全是稻田,院子里停着台小摊车,上面写着巨大的招牌,“小英牛肉丸”。   尹昭情站起身,正要扫个码给黄叔付钱,他拿出手机要解锁,余光却看见一台黑车从自己家院子里开出来。   这车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侧面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然而尹昭情脑中的铃铛“当”地一下被击响。   他们家没有买车,尹小英是盲人,尹佑德又独臂,两人都不是能正常驾驶的人群。   这台车出现在老破小的透天厝里,着实突兀。   于是仅仅两秒钟的时间后,尹昭情就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哎唷!夭寿喔!”黄叔见他从半米高的货车上跳下来,吓得眼睛突直,“昭情你做什么啊?!——跑慢一点!”   尹昭情落地动作太快了,他膝盖骨头似乎都“咔”了一声,接着踉跄两步,跟兔子似的往黑车的方向狂奔,风带起他外套的衣角,几个眨眼的功夫就飞出去几十米远。   “尹昭情!”魏英喆眸色一暗,跟着从车上下来。   疾风般的人已经听不清身后任何声音了,尹昭情一个单手撑,从篱笆桩上翻进去,冲到路口又冲到田里,算准了那台黑车的行动路线,直接张开手拦在了马路中间——   “歘——!”   紧急刹车的金鸣声如雷贯耳,黑车猛打方向盘,一头扎到旁边的树上,撞得上面的鸟巢和野果都掉下来,在车顶上砸了一个流星巨坑。   因为方向盘转得太快,刹车也踩得太猛,轮胎开始冒出一层层的烟,呛鼻,雾气缭绕,很快车门就被人推开,尹复从上面走下来,满脸苍白,想上前,腿刚抬起又放下,最后着急又愤怒:“你不要命了?!”   尹昭情浑身都是戒备,方才那台车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但凡尹复的反应慢一点,但凡尹复犹豫了一秒,他就会被撞得鼻青脸肿。他知道,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扫一眼黑车,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尹昭情藏在衣袖下攥紧的手才稍稍松开了一些,他紧绷着身体,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你来这干什么?”   他早就给尹小英发过信息,告诉老爸老妈,近期不论是谁找他们,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开门接待陌生来客。   他其实在来台南的路上就设想过很多,比如他怕尹复把他父母带走。   “我...”尹复嗓音沙哑,回头看了眼院门紧闭的房舍,“我就想见见把你养大的那对夫妻。然后感谢一下他们。”   “不需要。”尹昭情冰冷道,“谁同意你来找他们了?麻烦你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们,和他们聊一聊,我没有恶意。”尹复入狱这几年吃够了牢饭,在里面循规蹈矩争取了减刑,出来后性格和之前不大一样。   换做之前他必然怒火中烧,此刻他却只觉得无尽辛酸。   兄弟反目成仇,尹家早已没有他信任的人,老头病重,能活几天都是未知数,这世界上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就剩尹昭情一个。   “情仔,我...”尹复上前来想握他手。   啪地一下,手却被一道大力猛地震开。   魏英喆挡在两人之间,以虎口掐住尹复的手臂,使他动弹不得,眼睛则威严锐利,即使不说话也令人心头一震,警惕忌惮。   尹昭情见魏英喆跟了过来,方才束紧的脑神经才终于被拨动。他沉默地站在魏英喆后面,明显不愿意和尹复多聊。   旁边那台濒临报废的黑车这时候开始吱哇响,三人都担心它会不会当场爆炸,尹复在台省有房产有人脉,尹氏珠宝在港澳台地区混过几年,他于是看着尹昭情,艰涩道:“我联系人拖车,你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望了尹昭情好几眼,去了一旁打电话。   魏英喆一直没说话,尹昭情见危险人物已经远离自己,危机意识自然也解除,解除后他才看清魏英喆脸色,顿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叔叔。”尹昭情试探地眨眨眼,喊他。   “哎唷这是怎么了!”黄叔停好货车跑过来,看见这场景,一头雾水,“刚刚那个男人...是你认识的?”   尹昭情不想把家里事告诉街坊邻居,容易一传十十传百,他摇头,“没什么,我把钱转给您了。”   他要把付款记录给黄叔看,脚一动,就下意识地嘶了声。   方才跑得快,没觉得,这下阵痛隐隐发作,小腿的肌肉发酸发胀,大概是太急促,导致腿筋抽着了。   “麻烦您帮我把车上的木凳搬过来。”魏英喆发觉后,转头跟黄叔说,“他腿不太舒服。”   黄叔赶紧去了,魏英喆牵着尹昭情坐下,刚好旁边有个水管,连着黄叔家的水龙头,平时用来浇菜用的。   “卷上去,我看看。”魏英喆半蹲下,垂眸,一只手握着尹昭情的小腿肚,道。   “噢。”尹昭情应一声,自己卷巴卷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腿。   魏英喆给他捏了几下,问:“痛?”   “这里还好。”尹昭情其实有些吃痛,但是报喜不报忧。   “貌似不太好。”魏英喆说。   “......”尹昭情一下蔫巴了,哪敢再开口。   魏英喆手放在水管口下面接了点清水,撩开尹昭情的裤腿,手探进去,擦拭他腿上沾了的些许泥泞,擦干净以后又给尹昭情放松小腿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按摩刚好。   活血化瘀后,尹昭情的腿可以行动自如了,他下车蹦的那一下可能还有点硌着膝盖,骨质疏松要趁早防患。   “你生气了是不是?”尹昭情被那手揉得很舒服,才兜不住事儿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魏英喆反问他。   “因为我去拦了车。”尹昭情老实地招供,“很危险,如果尹复晚了一点,我可能就被撞死了。”   魏英喆说:“原来你知道。”   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尹昭情张开手站在马路中间,跟那台速度极快的黑车迎面相逢,魏英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颠倒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如果尹昭情出了事,那他一个人生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从魏英喆此刻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这回是真的动了怒,平时还会释放一些冷幽默化解气氛的人,现在只剩静默。   尹昭情低头观察,见魏英喆眉头紧皱,满脸写着心有余悸。   皱眉归皱眉,他手上动作却很轻,擦拭时万分珍重,还要提前用掌心试试水温,太冰了也不行,怕冻着尹昭情。   “叔叔,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尹昭情问。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魏英喆抬眸看他一眼。   “所以真的骂了!”尹昭情苦着脸,“我知道错了,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骂。”魏英喆叹了口气,说,“我舍不得骂你。”   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妥协的意味,哑道:“下次不准了。”   “好的。”尹昭情马上扬起笑脸,“叔叔你果然最好。”   “卖萌不管用。”魏英喆说。   “真的吗?”尹昭情追问,“真的不管用吗?”   “我么么你呢?抱抱你呢?给你唱首歌呢?或者诗朗诵?”   “......”魏英喆把他的裤腿扒拉下来,捏了他腿肚一下,彻底没了脾气般,“你一向最厉害。我认输,行了么。”   尹昭情立刻抬起一只手:“我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冒险。”   魏英喆把他的手指摁下来两根,说:“不用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你但凡受了一点伤,姥姥会心疼,父母会心疼,我也会。”   让尹昭情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牵挂着他,他的安危会牵动很多人的情绪,那么他在做危险决定的时候,就会多一层顾虑,多一分爱惜自己。   对魏英喆而言,目睹险象环生固然心疼。   然而比起让尹昭情永远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更希望尹昭情能向更广阔处探出触角。   人总要去经历、去尝试、去做自己认定值得的事。   包括这次拦车,其实尹昭情已经做得很好。关心则乱,他太担心养父母受牵连。   魏英喆疼痛在心,不在言表,反求诸己,常怀亏欠。   自由是他要给尹昭情的最基本的尊重。   ————   —— 第79章 79   -   院子里种着芥菜和白萝卜,菜圃里一垄垄青翠的萝卜叶长势喜人,在冬日阳光里晒得油光发亮,看得出菜园主人在精心照料。   黄叔从货车上拿了一篮的水果下来,拜访尹小英夫妇。   “英姐?——我是阿黄啦,在家吗?”黄叔站在门口喊,打趣道,“赶紧出来看看,今天家里有贵宾回来喔!”   门很快就被人推动,吱呀一下,尹小英从里面走出来。她留着短发,鬓角发白,鼻梁不高,皮肤有些粗糙,眼角笑起来时有几道明显的皱纹,身上穿着围裙,手上绑着袖套,显然是干活中途被叫了出来,指间的水都没擦干。   “谁啊?”尹小英笑着问,“阿黄吗?你今天没有出去跑车拉货哦?”   “没呢,今天休息。我给你和德哥带了点水果,你们家院门锁这么紧啊!”黄叔本来想自己扯了锁进去,没想到扯不开,“您走慢点,小心摔着,哦对,今天来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尹小英循着声音,凭着记忆走过来,她眼睛睁着,但没有高光,瞳孔一片死寂,看着某个方向好长时间都不眨眼睛:“不止你一个人?还有谁啊?”   “你猜猜咯!”黄叔笑道。   尹小英走过来了,正在开锁,她刚想说不会是你家儿子娶媳妇了吧,下一秒就闻到了一道蓝风铃的香味。   尹小英拿钥匙解锁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她小心地嗅了嗅,脸忽然就扭到一侧,好像真的在看着谁似的:“小乖吗?”   “是小乖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发抖,带着惊喜和不可思议。   院门一被拉开,尹昭情就过去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妈。”   “小乖!”尹小英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她看不见,只能摸着尹昭情的额头和脸,确认道,“真的是小乖,你怎么这么瘦了?快要皮包骨了,在京市没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有的。”尹昭情说话都开始黏黏糊糊,咬字没那么清晰了,很明显在卖乖,“有啦!是职业要求,模特上镜的需求量很大,公司叫我控制好体重。”   “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尹小英担心他,又捏捏胳膊,摸摸脖子,“身上很凉哦?衣服会不会穿太少?”   “没事,就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你们。”尹昭情说,“妈,我带了个朋友来,想跟你们介绍一下。”   “朋友?”尹小英赶紧转转脑袋,“在哪里?我看不见,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喊人,叔叔。”尹昭情笑了,手臂一抬,怼了旁边的魏英喆一下。   “您好。”魏英喆严肃道。   “你好啊。”尹小英听到声音了,终于把脸正对着魏英喆,虽然她看不见,但光听声音也听得出,这个男人大概有点年纪,说话不疾不徐,性格可能比较稳重,“你叫我阿姨就好了,来这里就当自己家。你们都不要站着了,进去坐坐吧。”   她热情好客,招呼着,把三人往屋子里赶,尹佑德这会儿还在外面工地上,午饭才会回来,家里现在就他们四个,尹小英正在洗菜叶子,准备午饭。   黄叔听说水管漏水了,拿了工具去厕所看,打算顺手解决,奈何他动作毛毛躁躁,急着过去检查情况,一跑就不小心撞倒了墙边一个扫把。   尹昭情看见了,走过去把那扫把捡起来,扶稳后找准了角度,贴着墙角摆放,一定要保证它在正确的位置,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   魏英喆坐在电视机边,安静地将尹昭情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我去厨房看一下,叔叔你随意。”尹昭情跟他说了一声。   “好。”魏英喆点头。   绕到厨房,里面已经有了油香,尹小英在炸东西,尹昭情过去帮忙切菜,刀才刚抽出来,就听他老妈小声问:“男朋友啊?”   “......”尹昭情指尖烫了一下,说,“妈,你是蛔虫吗!”   “我还不了解你?”尹小英得意地哼哼两句,随后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霸总。”尹昭情说。   “?”   尹小英问,“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吧。”尹昭情把切好的葱倒到碗里,“富可敌国,钱撒到黄河里能把河床垫高两米。”   尹小英已经在笑了,她笑声很爽朗,是个即使身体上有残缺但也很热爱生活的人,她又问,“那他对你好吗?”   “妈妈,不好的男人小乖能要吗。”尹昭情往锅里撒了两把葱花,淡定道,“小乖又不是傻子。”   尹小英:“有多好?”   尹昭情想了想,继续夸大其词:“可以为我人工降雪。”   尹小英撑着胳膊抵着灶台在傻乐:“要是我看得到就好啦,我都想象不出这样的人长什么样!”   母子一场,尹昭情不必多认真地介绍,尹小英也不必多仔细地询问,既然是能带回家来见面的人,说明事情已经水到渠成了,作为长辈,尹小英无需干预过多,她相信尹昭情的眼光,也自信她看着长大的儿子值得很多的喜欢。   “他能干活么?”尹小英问,“叫来帮我烧个柴火,灶上不够用。”   “那我不知道。”尹昭情挑眉,“问问?”   尹昭情把魏英喆叫进来了。   “在哪?”尹小英找不着北。   “这。”尹昭情站在魏英喆旁边,把尹小英的手牵过来,放在了魏英喆的肩膀上。   “好高啊。”尹小英惊诧,“比小情你还高喔。”   尹昭情心说肯定要比我高啊!   “他们京市的都这样。”尹昭情说,“越北边的人越高。”   尹小英认人除了靠声音,还要靠一些外形特征,比如有的人很壮,有的人骨瘦如柴,她现在拍了几下魏英喆肩膀,确定这个男人应该是又高又健硕的类型。   果然是尹昭情会喜欢的那款。   “你会烧柴火吗?”尹小英问。   “会。”魏英喆说,“我帮您。”   他行云流水地坐下了,捡了两根柴火往炉子里丢,用火钳去拨弄,顺便还拿了个盆子放在旁边,帮尹小英捡菜叶。   本来魏英喆还觉得自己找到了舒适区,至少他能保证这炉子里的火烧得一直很旺盛,不会给尹小英添麻烦。   直到尹小英说了一句,“小乖,你出去帮我拿点地瓜叶。”   尹昭情应了一声就走了,魏英喆坐在那如芒在背,手打在膝盖上,静候着。   “我眼睛看不见,他爸爸只有一只手臂,小乖是我们收养的孩子,但是我们视如己出。这些情况他和你讲了喔?”尹小英问。   “讲了。我都清楚。”魏英喆感谢道,“他很优秀,离不开你们的培养。”   一说起优秀,尹小英就很来劲。她兴致勃勃地关了火,把魏英喆带到了尹昭情的卧室,给他展示了一整面墙的奖状。   魏英喆发现了,尹小英走路是靠摸索的,在全盲情况下,她只能听声辨位,或者摸桌角、墙壁、门来确定自己此刻的位置。   墙边那个扫把也是“路牌”之一,尹小英摸到扫把,就知道自己大概已经在客厅的角落了,正前方是走廊,斜后方是房间,诸如此类,她的世界全靠既定路线来画出地形图。   他再抬头,看着一整面的红色奖状,尹小英摸着床,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装封的箱子,里面装着琳琅满目的证书、奖状、奖牌、奖杯。   魏英喆走近去看墙上的伟绩,从小到大依次有什么纸飞机最远、校运会跳高第一名、学业优良奖、阅读心得比赛、国语文竞赛、模范生。   大学时期少了很多,换成了奖杯。   奖杯写着“最佳深夜节目”,“最佳新人主持”,“优秀实习生”,“年度强推”等字眼。   魏英喆看着这些证件,脑中开始想象各个阶段的尹昭情是什么模样,最后无一都跟“闪闪发光”挂钩。   虽说平时尹昭情也有许多孩子气的一面,尤其带乡音说话时会让人觉得他很可爱,但实际上这个人一直很拼命。   “怎么样?”尹小英拿着一个奖杯,表情很自豪,“小乖很棒喔。”   “很棒。”魏英喆点头,由衷道,“很酷。”   光是看尹昭情在家里照顾尹小英的细节就可以看出,这栋透天厝虽然装潢简单,条件有限,但这一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光是充满幸福和快乐的。   魏英喆帮尹小英把箱子收拾好,重新放回了床底,黄叔把水管修好回来后坐在客厅吃水果,茶几也被碰得歪了点,魏英喆顺手扶正,希望别扰乱了尹小英的行动路线。   稍后黄叔也去厨房帮忙,魏英喆被赶到院子里,尹昭情正站在菜圃边,握着手机在回复工作信息。   “你们聊什么啦?”尹昭情忙里偷闲地问了句。   “给我看了你的奖状。”魏英喆蹲下帮他给菜圃浇水,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尹昭情低下头,奇怪。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中登的年纪了。”魏英喆悲情道,“我自身条件不好,不够完美,跟你云泥之别。”   “???”尹昭情也蹲下看他,“不要这么说!”   他手抓着魏英喆的下颌,捏着,凶狠道:“我喜欢就行了。”   魏英喆顺势吻了一下尹昭情的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诶!”尹小英这时候从里面走出来,她根本不知道魏英喆去哪了,以为这儿就尹昭情一个人,于是直接站在门边,对着菜圃的方向问,“小乖,那他帅不帅啊?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你们要般配嘛!你黄叔是跟我说长得一表人才喔!真的吗?”   尹昭情往魏英喆脸上亲了一口,道:“你自己讲。”   “快点快点。”尹昭情催促。   魏英喆于是板着脸,自卖自夸道:“帅的。”   “诶?!”尹小英愣了半晌,又一个转身跑回了屋子里,里面马上传来她和黄叔的笑声。   尹昭情也跟着笑,看他抱着膝盖像一团麻薯一样蹲在自己身边,魏英喆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问:“腿还抽筋么?”   “一点。”尹昭情说,“动作大了会突然痛一下。”   “菜弄好了就回去吧。”魏英喆说。   他们在菜园翻土和施肥,弄了半小时天气骤变,下了点淅淅沥沥的雨,魏英喆把工具都放在菜圃边,弯下腰,手朝后道:“来。”   尹昭情盯着他背影,心里一下被填得很满,他倒数道:“那我来了?”   “三,二,一——”   尹昭情整个人都飞了上去,撞击魏英喆,双手一下挂在他脖子上,他们瞬间前胸贴后背。   身强力壮的人底盘也很稳,魏英喆手托着尹昭情的腿,掂了掂,将人背起来往屋子里走。   “又笑什么?”魏英喆听到自己耳边传来很轻微的声音。   尹昭情说:“我爸以前也这么背我的。”   魏英喆点头道:“也可以,没什么区别。我是你叔叔。”   尹昭情意味深长地“嗯?”了声,片刻后他抵在魏英喆耳边轻声说,“那还是有区别的。”   “你还是我老公呢。”尹昭情笑眯眯道。   魏英喆脑中轰地一下——   这一瞬间在他的世界里,是小行星撞地球了。   ————   —— 第80章 80   -   天气多变,傍晚下了一场短暂的雨。   下午尹昭情去镇上办事,回来后发现魏英喆已经在家和尹佑德聊上了。   尹佑德一直觉得独臂干活不便,听说京市可能有更好的假肢方案,很感兴趣。   他比较纠结的是费用,才刚一开口,魏英喆就说钱不用担心。   “手臂是因为生病感染?”魏英喆问。   尹佑德说:“骨肉瘤截肢。”   “如果您有意向,我会安排后续的所有流程。”魏英喆说。   尹佑德有些尴尬地坐在那,他是个比较老实沉闷的男人,残疾给他带来了很多不便,也受过很多冷眼,这是头一回得知自己在外观上有可能和正常人无异。   但让他不自在的是,他拿不出那么多钱。   平白接受魏英喆的好意,他又过意不去。   尹佑德只好问:“你跟我们家小乖在一起了?”   夫妻俩都很了解尹昭情,他大学时就没瞒着家里,在电台工作时还被前辈撮合过,试图给他介绍精英男相亲对象,那会儿尹昭情忙着背台本、录音、给粉丝回信等等,以没时间拒绝了。   “是。”魏英喆也正襟危坐地看着他,“我追了他很久。”   尹佑德张张嘴巴,焦虑地抬起手又放下,最后一只手臂垂着,手搭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弄裤子布料,只能说,“挺好。挺好的。”   尹昭情回来时就看见这一幕,他走到尹佑德旁边,拍了拍他老爸的肩膀:“没事爸,我跟他的工资是一块上交了以后一起用的,假肢的钱就当是我出的。”   尹佑德困惑:“是吗?”   “他说得对。”魏英喆点头。   尹佑德知道尹昭情现在挣了好多钱,虽不忍搞这么大的开销,但也不想一直推拒孩子的心意,于是连连应好,晚上他送尹小英去夜市摆摊,接着回家做饭。   雨突然又下了起来,豆大的水珠落在窗户上,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尹昭情把自己卧室的床给收拾了一下,魏英喆进来时,他正在书桌旁边,把洗干净的晴天娃娃重新挂在窗檐处。   “能送我一个么?”魏英喆过来问。   “我恰好有很多。”尹昭情从自己书桌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毛绒的化妆包,这可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因为花纹特别复古,一看就是姥姥辈或者妈妈辈流传下来的,他把拉链袋开,里面躺着七八个表情不同的晴天娃娃,“你可以挑最喜欢的。”   “我如果都想要呢?”魏英喆狮子大开口。   “一个老公只送一个,如果我有八个老公,就八个都送了。”尹昭情说。   “......”   这个茬过不去了。   魏英喆站在他旁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尹昭情察觉那视线里带着危险,他抬起双手做投降状:“叔叔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没说错。”   魏英喆点了点头,直接把他的一整个毛绒化妆包都拿走了,说:“我可以一个人做你的八个老公,这些我全都要。”   魏英喆学着他的模样,把里面的娃娃挑出来,分别挂在屋内不同的窗檐处,这是祈祷放晴的一种仪式,信则有不信则无,但他觉得尹昭情做这些很可爱,于是一比一效仿。   然而,魏英喆平时喜好拳击又会打高尔夫,按理说肢体应该十分协调,此刻他却同手同脚地往上面系着晴天娃娃。   动作僵硬,表情紧绷。   尹昭情饶有兴味地靠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抬头去看他:“老公。”   “......”魏英喆看他一眼,脖子上一根青筋十分明显地虬结着。   “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尹昭情说。   魏英喆放下手,嗓音有点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名字:“尹昭情,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尹昭情眨眨眼,“我就是喊你一下。”   “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陪我回来,还帮我爸联系了京市的医生。”尹昭情说。   “现在感谢还太早了。”魏英喆说。   “那?”尹昭情问。   “留着床上喊。”魏英喆说。   “......”尹昭情脸蛋被叮了一下,热度渐涨,心说叔叔不愧是叔叔,自己说了两句就不好意思了,魏英喆反而越来越享受,接受良好。   他视线下移,岂料魏英喆背过身去,没给他看。   尹昭情:?   “叔叔。”他憋着坏笑喊道。   尹昭情心说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喊了几句老公,魏英喆就in了吧。   没机会验证他的猜测对还是不对,尹昭情很快被尹佑德叫走,说是被套晒好了,让他去收进来。   等尹昭情再回来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房间内有了一股好闻的香味,这香牌还是尹昭情之前送给魏英喆的,味道不错,魏英喆自己复购了不少,习惯性在行李箱塞几片,这次也不例外,与衣物等一同带了过来。   他们在对方留下的“痕迹”似乎越来越多了。   “来。”魏英喆坐在椅子上,朝尹昭情招了招手,“有件事要和你说。”   尹昭情坐过去,先是近距离地看着魏英喆的脸,看完才靠进对方怀里,问他:“怎么了?”   “阿姨平时看不见路,容易磕磕绊绊。”魏英喆说,“魏域的机器人也有在开发残障人士专用的项目,程序写好后能识别路障,实时导航合适的路线或盲道,功能和导盲犬差不多,牵引残障人士出门。后期如果开发成熟了,我想给阿姨试一试。”   “真的?!”尹昭情眼睛亮了。   “真的。”魏英喆手指捏了捏他的鼻子,“开心吗?”   “开心,感谢科技!”尹昭情双手合十,“祝愿祖国繁荣昌盛!”   魏英喆说:“开心就好。这地方太小了,离京市也远,之后可以接阿姨他们过来,省得你担心,又不能立刻和家人见面。总之希望你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   这个“你们”背后代表的含义太多了,尹昭情愣道,“那你呢?”   魏英喆笑了声,他吻过尹昭情的耳朵,说:“你幸福我就幸福,宝宝。”   尹昭情心跳得不是一般地快,他摸了摸自己有点痒的耳朵,上面仿佛还留着男人呼吸的温度,“我是宝宝。”   “你是宝宝。”魏英喆看着他,笑道。   “那你亲亲我呗。”尹昭情说,“我想要温柔一点的。”   太粗暴的他已经领教过了,换着来比较好,保持合理的规划。   魏英喆对他一向要什么给什么,于是低头去亲尹昭情的嘴唇,力道很轻,缓慢地含吮着唇瓣,手指插入发间,扣住尹昭情的后脑。   这个吻太舒服了,缠绵又带有风度,尹昭情眼睛很快起了一层水雾,仰着脖子任由魏英喆亲,唇齿间偶尔会漏出来一些旖旎的声音。   “我锁门了没有?”亲到一半尹昭情想起来这回事,赶紧叫停。   “锁了。”魏英喆没给他机会,捏住他下巴,堵住尹昭情的嘴唇。   没多久尹昭情就被反手摁在了床上动弹不得,魏英喆一只手跟他十指紧扣,他被禁锢在身下,睫毛、眼睑、鼻尖都被魏英喆细细地吻过,干燥火热的嘴唇安抚着他,让尹昭情觉得很温暖。   两人都没有要继续的意图,只是唇齿温存,尹昭情被魏英喆抱着,懒得动,侧耳就能听到魏英喆的心跳。   “外面是不是打雷了?”尹昭情问。   窗户外一道闪电降下来,雨势逐渐变大,他赶紧挣脱魏英喆的怀抱:“等会儿,我出去把菜圃旁边的盆栽端进来。”   尹昭情推开房门出去,才刚走了两步,余光就看见了一个人影站在篱笆外,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他脚步骤停,偏头,和尹复对上视线。   尹复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肩膀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他没撑伞,计程车停在十几米开外,司机大概收了不少的钱,安静地在等他。   “情仔。”尹复隔着一段距离喊他。   尹昭情皱起眉,低头看见篱笆边放了几个礼品袋。   “我给尹氏夫妇俩买了一点礼物。”尹复说,“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我能进去坐坐吗?”   “不能。”尹昭情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迈进菜圃里。   “情仔!情仔——!”尹复看他要走,着急地喊他。   尹昭情没搭理,他把盆栽都放进屋子里,尹佑德已经收拾好屋子,蹬着三轮打算去接尹小英。   “外边谁啊?”尹佑德问。   尹昭情不太乐意说,但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他臭着脸不高兴了会儿,才道:“尹家的那个。”   “不管他吗?”尹佑德问,“会不会在外面淋死了?”   “淋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尹昭情说。   尹佑德笑了,笑声很厚实,他大手在尹昭情脑袋上敲了几下,很有安全感,“其实他前两天就来了,我们也知道他是谁,没事啊小乖,爸妈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尹昭情眼眶一下有点热,刚刚冒出来的刺一下收回去,他拍拍他老爸的背,“路上慢点啊。算了,要不然我去接吧?”   “别了,你在家休息吧。”尹佑德一踩三轮就蹬了出去,单手握着刹车和把手,“夜市摊位是流动的,你又不熟,我去了啊!”   晚上家里四口人,桌上就摆了四个碗,吃的是夜宵,尹佑德从夜市打包了不少本地特色,轮番地给魏英喆装,让他尝尝台南的美食。   吃完谁都没管外面什么情况,洗完澡后各自休息,第二天尹昭情睡醒,把盆栽又放回后院里,才发现篱笆外还站着个人。   计程车已经走了,尹复身上衣服全湿,眼睛都被水打得睁不开,皮鞋上全是泥,看上去狼狈又邋遢。   他见尹昭情出来,魂一下回来了似的,两手抓住大门旁边的栅栏,目光沉沉落在尹昭情身上,嘴巴一张一合,明显有话要说。   尹昭情这才拐了个道,走到门口,和他隔着栅栏。   就像初见时,两人在监狱里,隔着玻璃。   “还不走?”尹昭情平静地问。   “我再看看你就走。”尹复已经知道了,他在这就是讨人嫌,这家人没有一个愿意见他,于是他握着手机,道,“老头死了。”   尹昭情眉梢一抬。   他们的表情没有一个带着悲伤,尹复甚至就差把“好死”两个写在脸上。   尹复问:“你去参加葬礼吗?”   “不去。”   尹复点头:“好。尹家现在很乱,每个人都在担心家产,没人知道老头到底立没立遗嘱。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你...”   “跟我没关系,你以后别出现在我眼前。”尹昭情道。   尹复眼睛黯淡下来,沉默片刻,松开手:“那我走了。”   “以后如果遇到麻烦了来找我,儿子。”尹复走之前又回头看他,“对不起。”   尹昭情没再回话,带上屋门,进了厨房。   尹复后来大概是连夜飞回的京市,尹山离世的消息迅速震惊了珠宝圈,讣告当天就发布了,尹家所有人都在等着律师处理后续工作。   这些和尹昭情没多大关系,他不稀罕尹家的一分一毫,倒是抽空还打了个视频电话给姥姥。   小老太太早就听说尹山离世的消息了,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连说话的嗓音都大了好几个度,还说这几天要在荷园请客吃饭。   见老太太这么高兴,尹昭情无奈地笑了几声,交代他师姐要好好照顾姥姥后,挂断了电话。   他跟魏英喆两天后就回京,行程已经安排好。   回京后,尹昭情拍完两个广告,就要飞米兰,去参加时装周的试镜。   好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尹昭情收到了信息,路希平说今年春节他会回国。   这下不止姥姥高兴,林老师也兴高采烈,家族群里马上有了预热,所有人都在说今年肯定会是一个好年。   尹昭情马上给聊天框对面的路希平回复了一个“收到”,回完他才放下手机,陷入沉思。   “在想什么?”魏英喆从背后抱住他,偏头闻着他后脖颈处的发香。   “如果按照辈分来说的话,你是我们的叔叔。和我同辈的人都得这么叫你。”尹昭情发人深省地问,“那我和你谈恋爱了,希平他们要叫我什么啊......?”   魏英喆顿了顿,道:“好问题。”   尹昭情:“......”   尹昭情:“所以叫什么啊?”   尹昭情在心里拜托了一万遍:“我们这样会不会太禁忌了!”   说完他的脸颊就被魏英喆捏住,磁性的嗓音含着笑,落在他耳边:“现在才意识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   —— 第81章 81   -   风尚上上下下都在戒备的状态。   尹昭情回来后被卡姐叫到办公室面谈了一小时,告诉他试镜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   本次米兰时装周时间定在初春,通常来说,时装周四站要连续跑一个月,品牌名单一长串,全是高奢和名牌,风尚甚至整理好了设计师的资料让尹昭情全文背诵。   “今天要拍一下最新的头像,你上次在维拉芮的走秀视频已经发布在公司模特池里了,签证也已经在为你准备,上称我看看现在多重?”瑞贝卡指了指总裁办角落里的体重秤。   尹昭情脱了鞋和外套,摘了运动手表,连头发都绑了起来,尽量减少负重。他慢慢踩上去,体重秤定格在某个数字上。   瑞贝卡还算满意:“看来请假的这几天没有胡吃海喝。”   尹昭情朝对方一笑,满脸的抱歉。   “楼下的摄影棚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去重新拍一下最新模卡,要登记你最新的身高、三维和鞋码。”   “好。”尹昭情应了声往下走。   风尚的工作日,大楼里各色人员总是手忙脚乱,摄影师满场跑,化妆师跟在其他模特屁股后面追着要补妆,开放日照例还是有很多新人想接触这个行业,坐在前厅的待客区提交简历,部分则在试镜现场排队等待。   沈欧包跟上来,手里帮他拎着水,还有摘下来的手表,拍摄不允许佩戴其他视频,连带着尹昭情耳朵上的耳夹也被他收好,放在化妆盒中。   “老大,这边。”沈欧包指了指走廊。   尹昭情于是跟着沈欧包。他路过了弧状廊道,楼下用来试镜的摄影棚外乌泱泱站着一堆的模特,有男生也有女生,各个身材高挑,不知道谁偶然间瞥见了他路过,嘴里喊着诶?!我去!那是不是...等字眼,下面的脑袋因为这个动静一个两个抬起,不约而同地朝尹昭情投以视线。   楼下有人起哄,大着胆子喊他:“前辈好!!”   尹昭情脚步停住,讶异地看过去,随后笑了,他走到廊道边缘,手抵着栏杆,笑道:“加油啊大家,今天负责试镜的主管有点凶,跟他说话大方一些,动作快点别拖拖拉拉,这样他就不会黑脸了。”   底下一帮人笑出声,紧张的气氛瞬间融洽,有人扯着嗓子问:“那瑞贝卡呢?!我好想签到她手底下啊!”   “卡姐好像只有一个要求。”尹昭情说。   “什么要求?!”底下一帮人万分好奇。   尹昭情:“卡颜。”   众人:“......”   “我先走了,祝各位好运。”尹昭情朝下面这些陌生人挥了挥手,他也不清楚这里面有多少会成为他的同事,毕竟他不是经纪人,没有浪里淘金的眼光,但他喜欢这些追梦的人们。   沈欧包见尹昭情一呼百应,啧啧了两声,露出钦佩的神色:“老大,你现在已经是前辈了,我昨天在三楼开会呢,你猜猜看风尚内部对你的定位是什么?”   “是什么?”尹昭情问。   沈欧包:“名模!”   “谢谢。”尹昭情接过水杯暖手,呼出一口白雾,边走边道,“还有进步的空间。”   沈欧包:“我懂,下一步是超模。”   他俩优哉游哉地晃悠进了摄影棚,这个摄影棚今天全天时间都被预定给了尹昭情,他可以调整好最佳的状态进行模卡拍摄,并且还需要走一段台步。   摄影师照例还是司内最强的菲比。这回她不再是蓬头垢面,表情也没有跑外景连轴转的惨白状,而是容光焕发地站在那调试相机。   “哟,来了。”菲比见到他们,打开了室内的灯光,“先站在中轴线那,我们拍个大头照。衣服就在旁边更衣室里换吧,白T恤紧身牛仔裤。”   尹昭情接过衣服进去,菲比和沈欧包在外边闲聊。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菲比盯着更衣室关了的门,感慨地长舒一口气,“这才一年时间呢,卡姐果然眼光老道。”   “谢谢你夸我老大,我也这么觉得。”沈欧包哼哼两声,自豪地扬起微笑。   因为大家都是“老手”而非小白,加上之前有过合作的经验,这次拍摄的过程无比顺畅。   “手抬起来,对,看镜头。”菲比给指令,尹昭情照做,一举一动都在固定的范围内调整,“手指别挡到脸,眼神需要清冷一些。”   “场务麻烦把灯光往左打。”菲比说。   设备调整完毕,工作人员站在场外观看。   监视器里,尹昭情肩上落了白灯,T恤干净整洁,勾勒出他流畅挺拔的身形,锁骨隐约,肩线舒展。   几乎没有妆造的模卡拍摄目的就在于呈现本真。   镜头剥去他身上本该有的繁复装饰,只剩白描一般的轮廓与神态。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质在光影里交融,既有未经磨损的蓬勃意气,也有迢迢岁月赋予的锋芒和帅气。   灯光在他乌黑的头发、清晰的眉骨与高挺鼻梁之间流转,饱满含情的桃花眼一如既往地微微带笑,自成一派,每一帧都漂亮得浑然天成,能称为完美。   菲比干女摄多年,第一回在摄影时愣在了镜头前好几秒没反应。   “怎么了?”尹昭情保持着pose没有动,询问。   “没。”菲比道,“ok,这组差不多了,你来看看效果。”   “我听卡姐说你请假了一段时间,回家休息了?”菲比此刻就像是当年第一个踏上新大陆的探险家,“我发现你变化真的很大。”   尹昭情乍一听,还以为是不好的变化:“我怎么了,业务生疏了吗?”   “不不。”菲比手脚并用给他解释,“我上次给你单独拍摄是你刚进公司那会儿。”   那时候的尹昭情虽然拥有一张让人只看一眼就挪不动实现的脸蛋,但拍摄时动作和气质还是生疏的,甚至可以用胆怯来形容。拍摄时摄影师进行各方面的调整,他也不能迅速抓到要点,得磨合好几次才能做出摄影时想要的效果。   当年的尹昭情是一张白纸,拘谨、生涩,甚至不懂自己的脸在哪个角度最好看。   但是现在,天差地别。   他游刃有余,姿态随意,深刻地了解了自己的优势在哪里,那些新人时期需要反复摸索的东西,如今已经变成了身体记忆。   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神,这眼神里除了自信和成熟,还藏着一道光。以前菲比觉得这个男模好看是好看,不过总给人一种旁观者的冷静和疏离,悲欢离合似乎与他无关。   现在这份空洞被这道光取代了,仿佛有人长久地住在那里。   像冰层之下有春水悄然流动,沙漠里下了一场代表着复苏的新雨。   这种眼神的变化十分动人,在镜头前,会使得他更加闪耀。   眼睛亮也是经纪人选模特的参考之一,菲比震撼不已,心说原来老天追着赏饭吃是这样的。   “我听懂了。”尹昭情露出他一贯的笑,眉眼弧度一弯,“你是想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菲比被自己口水给呛到,她猛地咳嗽了好几声,瞪大眼:“所以...真的啊?!”   尹昭情笑意浮在眉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不告诉你,保密哦。”   菲比扭头看着沈欧包。   沈欧包:“不告诉你,保密哦。”   沈欧包:“...靠。其实我也不知道!”   菲比:“......”   尹昭情最新的工作安排表已经出来了,过年那段时间他特别忙,所以他提前给姥姥发了信息赔罪,说明自己可能没办法出席团圆饭。   本以为几家人这个年必然欢乐和睦,谁知意外比计划更先到来。   听说路希平已经平安到家,姥姥很着急要去看孙子,尹昭情于是一块陪同。   还是那栋四合院,里面烟火气息浓厚。   出门前师姐交代,姥姥膝盖有点风湿,近期身体也不太舒服,尹昭情就带包中药出来煎。   许久未见,老太太情绪激动,还特地打扮了一番,穿着深色缎面的对襟长衫,手上戴了镯子,头发盘起,整个人仿佛回到十八岁。她坐在路家四合院那张堪称古董的沙发上,等了好久,远近闻名的低能量留子路希平同学还没起床,一直等到快吃午饭,楼上才终于有了脚步,有人缓缓走下来。   老太太和蔼可亲,也没说自己人都到了,赶紧要把小辈叫醒,自己坐在那看着电视,表情乐乐呵呵。   “哥。”路希平睡眼惺忪地见到尹昭情,愣愣地喊了他一句。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尹昭情看他表情过分呆滞,觉得好笑。   “没有,我只是好久没见你,觉得你变化很大,帅气逼人。”路希平其实还没怎么睡醒,全凭DNA来回复,“有表哥的人生活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记得要请我吃饭,你答应我的。”   “包在我身上。”尹昭情也说,“记得要跟我拍视频比心,你答应我的。”   “哦...”路希平揉了揉眼睛,终于有点醒了,笑了下,“好的。”   “姥姥我也帮你煎药。”路希平和老太太再次拥抱,跟着尹昭情去了厨房。   厨房的味道太苦涩了,路希平对药味有天然的抵触,尹昭情发现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你出去吧,就快好了。”   兄弟二人于是决定分工合作,尹昭情负责煎药,路希平负责哄姥姥喝。   老太太也有小脾气,她忍痛饮下一碗色香味俱不全的十全大补汤,立刻翻脸叫他们兄弟两个滚蛋:“不喝不喝了,你们别挡着我的电视!”   两人夹着尾巴逃跑,钻进厨房要按照医生的配比来煎第二份药,结果中途不小心对视了一眼,双方都没憋住,笑出了声。   “在外面读书还好么?”尹昭情问他,“没有生病吧?虽然我知道你就算生病了也会严防死守地瞒着大姨。”   “一切都好。”路希平不报忧,“我猜这学期可以满绩。”   “?”尹昭情挑眉看向卷王,“看来最近很开心。那你找到那头大象了吗?”   路希平嘴唇一下抿起。   本来尹昭情以为,按照他表弟这样内敛含蓄的性格,大概率是不会正面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了。   然而路希平平地一声惊雷般道:“找到了,我们现在在谈。”   路希平耳朵微红:“我还跟老妈出柜了。”   尹昭情脑袋轰地一下冒起烟,仿佛被大象甩了一鼻子。他瞳孔慢慢放大:“什么时候?!?!”   此乃何意...?   不是说大陆目前还不合法吗?   他此刻最担心的是路希平会不会被大姨训斥。   毕竟这种事情应该不是谁都可以接受的。   年轻人更容易接受,长辈则说不准。   尹昭情虽说没有藏着掖着,但姥姥也没有大肆宣扬。严选七子是老太太私下跟他说的,明面上尚未公开,也没有和远亲公开的必要。   他纵观了风向,认为出柜的危险系数非常高。   “昨天。”路希平说。   尹昭情懵了,口不择言:“什么?...这么快?...那我要不要找个时间也...”   本来这话他是无心之失,岂料站在这的刚好是路希平而不是某位听障人士,所以耳力格外好。   还是个能听懂英文授课的耳力。   尹昭情意识到什么,转身想借着送药的由头开溜,结果他手臂被路希平抓住:“什么?”   “找个时间你也什么?”路希平追着他,“说完好不好,不要吊我的胃口!”   “找个时间什么?”   “你也什么?”   “找个什么时间,你要干什么?”   “‘也’是什么意思?”   “喂,尹昭情!”路希平无法接受自己距离真相只差临门一脚,“你别跑!”   尹昭情心说傻子才不跑!   他弹路希平脑门一下:“没大没小。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是什么时间?”路希平摸着自己的额头,咬牙,“请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告辞!”尹昭情丢下这句就躲到姥姥旁边,督促姥姥喝第二碗五毒俱全的大补汤。   ————   —— 第82章 82   -   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草草揭过。   然而傍晚,路家四合院和隔壁魏家四合院双双炸了。   这两家世代往来,从很久远的祖上开始就关系亲密,到了这一代都只有一个儿子。   于是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竹马之交,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魏路两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可惜没有生个女儿,这样能直接订娃娃亲。   然而就是这样两个看似平静无波、十年如一日过着相亲相爱生活的家庭,却在今天迎来了重磅一击。   魏声洋回国后跟他老子魏宏摊牌了,说本人已谈,且非路希平不可。   魏家打算将他当做继承人培养,ET产业园项目的各色晚宴活动也频频让他出来露面,目的是铺路。   魏宏快过半百的年纪首次接触了自己儿子喜欢男人的信息,考虑到家族以及对外影响,本想和魏声洋好好谈谈,然而魏声洋以下犯上,说他是懦夫,敢爱不敢言,只敢等曾晓莉离婚了才展开追求,要是当初勇敢点说不定早就上位了,曾晓莉前夫根本没机会。   魏宏痛心疾首,差点气得喷血。他心说这逆子特么的纯粹是挑衅来了,老子还能忍得了?!   “滚去祖宗祠堂给我跪着!不准起来!”魏宏血压蹭蹭往上飚道。   魏宏是个小部分时候比较封建,大部分时候比较恋爱脑和怕老婆的人,其实曾晓莉跟他说这事似乎也很不错的时候,他心里就基本有主意了。至少他们都很疼爱希平,也希望希平可以跟他们更亲近些。   但他过心里这道坎还需要时间。   本来可能只需要一个小时。   本来可能儿子哄哄他他就大手一挥松口了。   然而魏声洋不仅不哄还跟他唱反调,魏宏过这道坎的时间一下翻倍到了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里他辗转反侧,来回徘徊,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在自己家书房里把每一块地砖都数了一遍。   他一个人去路家提亲必定会人头落地,多一个人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壮胆。   于是他想到了可靠沉稳的魏英喆。   这事要怎么和魏英喆说,魏宏尚未想好措辞。   难道要说,英喆,你侄子是个gay?   魏英喆听没听说过这个词都不一定。   实在是难以开口!   然而魏宏还是迈出了这一步,把这件事跟魏英喆聊了,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有空就特么的赶紧回来救自己。   他担心尽管把四合院里里外外都封好,还勒令保镖守门也没用,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开。   魏英喆正在听力检测中心复检,等待领取新定制的骨传导助听器,看到信息后他眉梢当即一抬,似乎是意外,但似乎又觉得情理之中。   高达开车来接,火急火燎地踩着即将要超标的码速,一路往魏家祖宅狂飙。   路上魏英喆还收到了很重要的信息。   是某人想把他搬来当救兵。   情天娃娃:叔叔你人在哪呢   情天娃娃:快点回我信息回我信息回我信息   老鹰双吉堡:怎么了?   情天娃娃:出大事了!   魏英喆问他:多大?   尹昭情:很大很大。总之希平现在很着急,我想问问,你知道你侄子去哪了么?希平见他没回信息,在找他。   魏英喆回道:大哥叫了保镖看守,说不能外扬。你先稳住希平,我十分钟左右就到。   尹昭情:[ok]   这事来得太突然,一众人都措手不及,路家还算安静,魏家大门紧闭,守卫森严,不知道的还以为里边出了命案。   尹昭情牵着路希平去了侧门,这么一拉手,他才发现对方的手很冰,他吓了一跳,安慰道:“没事,不会怎么样的,我搬了救兵来。”   宝马x5一停在四合院的侧门,魏英喆就推开门走下来。   他风尘仆仆,刚站稳就见路希平张嘴和自己说什么。   可惜走得太匆忙,助听器都没戴,他这会儿什么都听不清。   路希平一连问了两次:“小叔,魏声洋是不是被我干爹罚了?”   魏英喆没办法回答他。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站在旁边的尹昭情却突然一抬手——   他行云流水地朝着魏英喆打了个一串手语。   意思是,[他问你,你侄子是不是被罚了]   魏英喆视线一瞬间聚焦在尹昭情身上,紧紧盯着那双白皙漂亮、骨节分明的手,熟练而精准的手语让他瞬间理解了方才那段对话。   不知道是不是尹昭情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打完这串手语后,魏英喆好像笑了一下,只是幅度很小,转瞬即逝。   那道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夹杂着感谢、珍惜、肯定,还有很多很多褒义的、稀有的情绪。   于是尹昭情也悄悄地朝魏英喆笑了一下。   “我先进去看看,随时和你们联系。”魏英喆说不会有大事,让路希平别着急。   魏家祖训其实很多,特别是几十年留下的,叫人做生意要实诚,别违法乱纪之类。这些其实到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提及,不过魏家对路家肝胆相照,这一条贯彻始终。   保镖见他来,给放了行。   魏英喆离开后,路希平僵硬地扭头,眼底写着惊讶:“刚刚那是手语吗?哥,你还会手语?”   “以前不会。”尹昭情时刻盯着手机消息,终于等到魏英喆的回复,“来,你跟我走。”   老鹰双吉堡:问了,说人在祠堂跪着。跪很久了。你让希平从西门翻进去。   情天娃娃:收到。   外边两个小辈围魏救魏,魏英喆则去了他大哥书房。   一进去就发现魏宏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现在怎么办?”魏宏直接问。   魏英喆顿了顿,辨认唇语。   魏宏的心一直很忐忑,干脆拿出手机实时翻译:“现在怎么办?我要如何以这副半截入土的身躯去面对我一直当做好友的隔壁邻居,去面对我的亲家们?”   魏英喆淡定:“稍安勿躁。”   “怎么稍安勿躁!”魏宏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魏声洋简直是个混账玩意,我怎么养出来这个逆子!我看他是要做玉皇大帝了!”   魏英喆见他大哥确实很苦恼,于是开解:“其实带上诚意直接和路家聊就好。”   “你说得倒是轻松!”魏宏冷呵一声,“换做是你,你能说得出口?说二位,今天天气不错,对了我儿子喜欢希平多年,他们现在好上了,所以我们两家能不能定个亲?!”   “......”魏英喆心说反正这把火烧的不是自己,点头,“其实这个也不错。”   “什么?!?!”魏宏崩溃道。   魏英喆开口:“你已经让他跪了七个小时,再跪下去真要跪出毛病了。先让他起来吧。”   魏宏百思不得其解:“你还帮那个混账说话!到底我是你大哥还是他是你大哥!”   魏英喆问他:“嫂子怎么说?”   “....”魏宏突然没声了,接着长叹一口气,语气一下变了调,没方才那么火急火燎,“你嫂子倒是觉得这事可成。”   “那不就结了?”魏英喆心里有了底,笑道。   “我们这边结了,你看路家结吗?”魏宏道,“人路家书香门第这一代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觉得路家不会同意的。我们去聊,只会被打出来。到时候还伤了两家的和气...”   “两个孩子都在一起了。”魏英喆保持客观,“这种时候你只能去,不去更伤和气。”   “行吧行吧行吧,你别在这搅混水!我已经找人去准备三金了,虽然事发突然有些草率,至少也得像模像样....”魏宏最后着实没办法道。   魏英喆意外:“这么快?”   “那不然呢?!”魏宏道,“我还不知道我儿子的德性?他真的喜欢我有什么办法?棒打鸳鸯?我是那么不文明的人吗?唉,这都什么事!魏声洋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幸亏我还有你这么个能靠得住的弟弟.....”   魏英喆油然而生一种神秘的内疚,他清了清嗓子:“我也会有靠不住的时候。”   “?”魏宏看他,“啥意思?”   魏英喆指了指自己耳朵糊弄过去,魏宏“哦”了声明白了,“你说你听不见?这没什么,现在科技多方便,不影响交流。”   准备好的东西陆陆续续到齐了,魏英喆站在门边,看他大哥在书房里紧张得手脚都发抖,浑身哆嗦,脸色如僵尸般苍白吓人。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三金一银俗称放大定,魏宏最后鼓起勇气拿着这些东西,带魏英喆去拜访了。   拜访前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豁出去这张老脸.....”   魏英喆:“......”   好在交流的过程虽然坎坷,不过结果不错。   林雨娟老师虽不算很客气,但也没有真的打走他们,最后说是看在希平的份上,先让俩孩子谈着,现在年纪小不谈论其他,以后再看。   魏宏出来时一身的汗,饭都吃不下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思过。   教子无方教子无方...   夜里四合院重新安静下来,闹了一场风波后,原本定好明天是一起吃的饭,现在吃不成了,两家各吃各的。   姥姥闲不住,在院子里哼着昆曲开嗓,尹昭情就坐在水池边剥莲子,剥着剥着手机振动两下,他摸出来一看,磨蹭了会儿站起身跟姥姥道:“姥姥,我出去逛逛。”   “注意安全啊。这么晚怎么还出门啊?”姥姥问。   “有点事。”尹昭情只笑。   姥姥点头让他去,尹昭情躲开正在院子聊天的林老师,自己偷偷从后门出去。   胡同就这么长,两家门对门,墙贴墙。   尹昭情走出去没两步就看见了站在车边的魏英喆。   “叔叔。”他笑着加快脚步,朝人走过去,故意凑到他跟前,背手弯腰,抬眸笑眯眯看他,“叫我出来做什么?不会是想我了吧?”   魏英喆喉结一动,低头看他,最后笑了:“是。”   “真的假的。”尹昭情莞尔,他心里还是好奇今天这件事,问,“你陪魏伯伯去跟我大姨提亲,感觉如何?”   “不太乐观。”魏英喆回忆了一番现场的画面,诚实道,“提心吊胆,甚至算魏家死皮赖脸。”   “那怎么办?”尹昭情担忧,“姥姥管我也挺严格的。”   “我也豁出去了。”魏英喆申明,“不管严不严格。哪怕是老太太让我去跳海以鉴真心我也转头就跳。”   “我姥姥不会让你去跳海的,她比较实在,可能会让你在三个工作日内把生辰八字、三甲医院传染八项检测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四大银行征信报告、社保缴纳证明、国内外资产证明等等全部整理好,以PDF的格式发给她审查。”   “......”魏英喆觉得这听上去很耳熟,“boss直聘吗。”   尹昭情笑得直不起腰。   看他站在树下,笑得如此灿烂,无忧无虑又天真恣意,魏英喆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我是认真的。不论姥姥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放弃。至于其他,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办到。”   “但是我怕你不愿意。”魏英喆看着他,“我也担心自己还不够好。”   “看你的具体表现吧。”尹昭情跟他打商量,“我很不好说话的,你要特别喜欢我我才会考虑之后的事情。”   “只是喜欢就够了吗。”魏英喆仔细地辨认唇语,哑道,“我很爱你,小乖。”   尹昭情脸颊滋地一下烧红了,他用脑袋撞了一下魏英喆的肩膀,赶紧四处张望,羞得想往地里钻:“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没有人。”魏英喆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也不好使了,跟着看了一圈。   “我说有就有。”尹昭情双手抱臂,一抬下巴道。   魏英喆笑:“好。”   两人磨磨蹭蹭地在路口说了好多话,车迟迟没有要开走的意思,最后尹昭情突然往前走了一小步,别开脸说:“你是不是快回去了?”   “差不多。”魏英喆看了看时间,“晚上还有个会。”   “抱一下。”尹昭情伸出一只手,脸还是扭着。   魏英喆愣了,随后马上将人的手拉过来,把尹昭情揉在怀里,轻轻地顺着他的后背,亲了一口他的耳朵:“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办?”   “....”回旋镖砸在身上,尹昭情硬气道,“我就说是你耍流氓。”   魏英喆低低笑了,手把玩着尹昭情的发丝,跟他轻声地说话。   两人在路口抱了也不知道多久,最后还是高达打电话催促,问魏总您到哪了,时间来得及吗?   魏英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尹昭情。   或许先前说“周围有人”是胡言乱语,有的也不是人,更可能是看不见的阿飘。   但此刻不同。   二人在路口拥抱又松开时,有两道鬼魅般的黑影蹲在院门口的灌木丛后,一左一右地蹿开,接着屏住呼吸,做贼般不约而同地跑到了院内的墙角。   “......”   魏声洋和路希平四目相对,前者五官乱飞,身形平稳,还一只手扶住了路希平。后者则跑得气喘吁吁。   但两人脸上都写着“...我操。”   大写的,带感叹号的,有危险品标签的“我操”。   ————   —— 第83章 83   -   一路窜逃的两人这会儿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没事吧?”魏声洋干脆也蹲下来跟路希平面对面,手撩起对方额前的刘海查看眼睛,“跑太急了喘不上气?”   “没。”路希平把他那只狗爪子挪开,幽幽抬眸,对视后问,“你看见了吗?”   “我好像看见了。”魏声洋不敢随便定夺,他也飘着声音问,“你看见了么?”   “....我好像也看见了。”路希平脑中有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那完蛋了。”魏声洋倒吸了一口气,右边眉毛往上一抬,露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怎么就完蛋了?”路希平第一反应是不服,嘀咕道,“我哥是模特又不是爱豆,谈恋爱是人之常情。”   “我不是说这个。”魏声洋挪了两脚,跟路希平一起蹲在角落里,偷鸡摸狗一般,“我是说怎么跟家里交代。”   “你想想。”魏声洋一语惊人,“我们这一门出了四个gay。”   魏声洋:“这叫什么?四gay同堂?”   “...........................”   神特么的四gay同堂,这人有病是不是!   路希平一口血呕在喉咙间,抬手往他手臂上来了一拳:“你别胡说八道,快想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魏声洋跟他牵着手,玩着路希平掌纹的生命线,“就当没看见。小叔的事我们管不着,辈分在那摆着呢。”   路希平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棒槌悬在头顶,很不安心。   “以我对姥姥的了解,她不会同意的。”路希平抿唇,小声道。   而且...   他虽然之前就已经知道,尹昭情最近有在发展的对象。   但是他不知道这个人是魏英喆。   是魏家的小叔。   那可是小叔!   路希平也算是被魏英喆看着长大的了。   这错位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有种伦理禁.忌感,硌牙。   由于路希平从小被林雨娟女士教导,做人最基本的是要有礼貌,对长辈更是,所以他平时不管参加家里的什么宴席都会慎重准备,打理一番外表再出门。   他对德高望重的老人怀着敬畏之心,会主动给对方添茶或者敬酒。   对小叔同理。   小时候路希平生了重病,小叔会去医院照看他,手术结束后做康复训练,找中医调理身体,也有他帮忙出的一份力。   在路希平眼里,魏英喆是叔伯那一辈的人,虽能聊到一个频道上,但无法将对方视作朋友,只能视作长辈。   而尹昭情虽说是表哥,但毕竟同辈。   同辈才能称兄道弟,论亲密朋友。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叔叔和他的哥哥有一腿......   上帝。   救救希平...!   路希平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发出一小串代表无力的嘀嘀咕咕。   魏声洋一贯是脸皮厚的那个,对这件事似乎接受良好,甚至有种风水轮流转、小叔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他把脸凑过来,好笑地问:“又在说什么?太小声了我听不清啊宝宝。”   路希平死活不抬头,绝望道:“好那个。”   -   送走那台宾利,尹昭情就回四合院了。   他今晚在这住,路家空房间很多,常年都有阿姨打扫,路希平又刚刚回国,两人正好趁这个时间叙叙旧。   一脚踩进院子里,他就偏头看见路灯下面两个黑黢黢的影子靠在一起,个子更高身形更壮的那个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路希平说什么,两人姿态亲密,俨然一副校园情侣的模样。   尹昭情感叹青春不再来后,第二反应是自己家的白菜被山匪偷吃了。   他当即一个箭步走过去:“干什么呢两位?”   路希平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哥。”   “地上那么脏就直接坐了啊?”尹昭情把他拉过来,拍了拍路希平的外套和裤子,给他掸灰尘,“你俩聊什么,这么晚了坐在院子里不怕被人看见。虽说和家里说明白了,但大姨可没有立刻同意。”   这话是说给对面那人听的,魏声洋扬起一个笑套近乎,学着喊:“哥。”   “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尹昭情明显不吃这套。   “行。”魏声洋也明白久别重逢必然要热炕头,于是点头,“你们聊。”   魏宏插在各大院门的保镖还没撤,可惜魏声洋神人一个,两手一抓就翻墙回去了。   尹昭情心说这小两口翻墙技术简直是一脉相承,到底特么跟谁学的!   这不是豪门世家的深闺大院么,哪儿来的野人!   “走了。”尹昭情牵着路希平手把他往屋子里带。   路家这院子各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尹昭情住的是东边的客房,客房里装潢比较简单,他洗完澡后没多久,路希平就拿了一个香薰进来,放在桌上:“这个有助眠功效。”   “你会不会认床?要不要跟我一起睡?”路希平邀请,“我们晚上可以挑一部电影一起看。”   尹昭情挑眉勾起唇,他拍了拍身边,“来坐,别站着了。”   路希平于是坐在他身边,就那么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我不跟你睡。谁知道晚上你房间里有没有别的东西闯入呢。”尹昭情打趣他。   “......”路希平这人容易上脸的弱点当即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耳朵一整圈都红了,他想了半天最后解释,“我可以下驱逐令的。”   ...居然没有否认!   尹昭情揉揉他脑袋,笑道,“我过年那段时间要去时装周试镜,姥姥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路希平点头,“我在留学的时候你带我那一份给姥姥过生日,你去工作了就换我帮你。”   两人一拍即合,讨论了一下年关家宴的事。   路希平手机就放在床上,他俩盘腿面对面坐着,聊着天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动,屏幕频繁亮起,尹昭情低头看,跟他说:“你有新的私信。”   “没关系,我一会再看。”路希平忽然想到什么,“那我们现在拍一个视频吗?我们说好要比心。”   论拍广告,尹昭情更专业。他是模特,接过的拍摄走过的T台秀都算经验,所以经验丰富。但论自媒体,他肯定没有路希平熟悉。   “可以,怎么拍?有想法吗?”尹昭情问。   “可能要换一下衣服。”路希平揪了揪自己身上宽松的睡衣,“这样有点太随意了。我们应该匠心独运,精品制作。”   两人都属于效率很高的人,五分钟迅速在各自房间换好衣服,重新碰头。   尹昭情从首饰盒里挑了项链和耳饰,递给路希平。   作为职业模特,他对双方妆造提出了一些建设性意见,认为造型太单调,于是加了点饰品点缀。   路希平直接用手机拍摄,镜头里,两人站在一起,灯光从头顶上方自然地打下来,照出两张长得并不相像、但如出一辙动人的脸。   路希平一只手抵在自己脸颊处比了个半个爱心,小声教他:“这样。”   尹昭情学这个简直是易如反掌,他随手一比就像模像样,两人的左右侧脸贴在一起,一起看着镜头。   中间受导演路希平的指挥,尹昭情还做了几个平时他拍广告不会用到的动作,比如圈脸颊肉比ok,双手投降,手挂在对方肩膀上,反手比耶等等。   “可以了吗?”收工的时候尹昭情调整着自己耳朵上的耳饰,问。   他们为了塑造好友感,一对耳饰是一人戴的一边。   “我觉得效果会很好。我现在就剪出来。”路希平明显对这份作品很满意,当即坐下开始剪辑。   尹昭情平时营业用的照片都发在另外一个平台上,视频除了模特工作日常的vlog外很少拍,故而两人自媒体账号的主平台并不一样。   这期视频和图片由路希平剪辑和粗修后,直接发布在了某短视频平台上。   当天拍当天发,新鲜热乎。   这一招出其不意,没有任何预热,也没有任何先兆,直接来了一次跨界的联动。   路希平打了一个tag,叫#情天娃娃和我#,视频配文是:[情,missmiss]   尹昭情也没闲着,拿到视频和照片后同步发布在了自己的某书账号上,并@XiiiPing,配文:[Ping,missmiss]   照片里,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着镜头笑。   光照在他们脸上,印证了岁月会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不同的雕刻。   尹昭情长发垂在肩侧,看向镜头时眼睛很亮,像灯,有神。职业素养使得他每个动作都利落干净,桃花眼下的卧蚕饱满美丽,狭长的眼眸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尽管视频和照片里并没有透露任何内容,可是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的成熟与从容,经过沉淀和打磨,他似乎不再少年,但依旧漂亮锐气。   作品一经发布,评论和点赞数量肉眼可见地飞涨。   [我操?!]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说我最喜欢的模特和我最喜欢的vlog博主联动了吗?!]   [什么?!?!你们两个居然认识?!?!是同学吗?还是朋友?]   [好像是真兄弟,两人是亲戚的那种,我记得家里有长辈是昆曲名家诶]   [怪不得我觉得小情身上哥感十足....息屏也是萌化我之物]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这么这么萌。。]   [看到如此美丽的两张脸我的世界都被净化了!]   [小情你旁边那位大概是有对象了,那你呢,你有对象吗,没有的话我能做你对象吗(算盘珠子.jpg)]   [所以下次息屏策划旅游特辑vlog的时候能不能也邀请一下情天娃娃?我想看!]   [把宝子沪少,文艺比粤少,还有小情老大的助理浙少欧包包一起带上,我要看你们一群人的老钱风民间综艺!]   诸如此类的评论多到数不清。   三个小时后,尹昭情发现自己和路希平的账号都在疯狂涨粉。   ————   —— 第84章 84   -   职业模特的自媒体账号里,往期拍摄的照片点赞量不断上升,尹昭情私信里充斥各色邀请,有品牌方pr要找他接广告的,有其他经纪公司来挖人的,也有综艺节目的工作人员咨询他有没有意向参与录制的。   他则收拾收拾,准备飞米兰。   先前瑞贝卡给他找的台步老师已经功成身退,在他起飞前一天给他发了信息,祝他一切顺利。   试镜是时装周的敲门砖,尹昭情头一回出国参加空前绝后的时装周盛宴,难免有情绪起伏。   具体表现为晚上睡不着觉。   他盘腿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来回拨弄遥控器,翻开播客节目下面的评论。   魏英喆正在岛台收拾杯具,他侧眸看了眼沙发上窝成一小团的人,抬抬下巴吩咐站在自己身后的小机器人:“去。”   小红豆于是摸着空气,泪眼汪汪地跑过去:“寝芹....”   尹昭情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坐着:“豆,你用塔罗或者八字帮我算一算,这次时装周我会被选上吗?”   小红豆万分抱歉:“情情我现在还没有这个功能内,有的话大概率也不准确,但是本豆认为,你一定可以。”   “别人也这么认为吗?”尹昭情问。   “别人”当即看了过来,说话有理有据:“Osycal近几年钟爱偏冷感的高级脸,不论是西方模特还是东方模特,只要他们喜欢,都愿意高价签独家。”   魏英喆给他调了一杯花茶,有安神的功效,气味很好闻:“还是要早点休息,你的行程比较赶,落地后在酒店办理入住,马上要去跑秀场。”   “谢谢叔叔。”尹昭情朝他一笑,逗他,“那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你会想我么?”   魏英喆顿了顿。   尹昭情当即不满意,要分手:“答案不会是否定的吧?!”   魏英喆手指在小红豆胸前那块屏幕上点了几下,把它的身体掰过来展示给尹昭情看:“我可能不需要隔空想象什么。”   “因为我和风尚订了同一家酒店。”   尹昭情:????   他一个挺身坐直,鼻子就差戳到屏幕上,快速浏览上面的信息。   小红豆的身体被他两手抓住,像一个床上的毛绒玩偶,小机器人露出一个(*^▽^*)的笑容,任由摆布。   屏幕上是高达转过来的航司订票记录,上面写着乘客的护照号与姓名,起飞时间是明天,有中转,最后落地米兰。   再往下则是酒店的预定,这家酒店集团和老魏氏有长期工作,秘书回复了高达的邮件,邮件中说他们已为魏英喆预留套房,期待光临。   尹昭情终于回过神:“你也要去米兰?是有工作?还是旅游?”   “可以说是旅游,也可以说是感受时装周街头气氛,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想陪着你参加人生第一场国际大秀。”魏英喆看着他说,“而且你头一回出国,我也会不放心。”   尹昭情被意外之喜砸懵了,他愣愣地看着魏英喆,魏英喆俯身过来吻了吻他的下巴和唇角,说:“快点去睡觉,小乖。别担心,一切有我。”   尹昭情被他亲得很痒,陷进沙发里笑了好半天,魏英喆的下巴埋在他脖颈处,干燥的吻一下一下磨蹭着细腻光滑的皮肤。   “还有一件事。”魏英喆忽然道,“我会去看望一下我母亲。”   “什么?”尹昭情一下清醒了,“去哪里看?”   “米兰。”魏英喆说,“她的所有职业规划都已经在五十岁之前完成,五十岁生日一到,她就开始了环游世界的支线任务。”   这话是尘立雪自己说的。她唱了半辈子的昆曲,唱到旧人离去新人又来,完成目标后便出国旅居了。   目前尘立雪在米兰的华人文化中心担任要职,他们开办了不少学堂,教授华国历史、书法、民乐和舞蹈等等。   “我知道了。”尹昭情点头,“那我也要去拜访。”   魏英喆笑了,捏着他的脸,“你先忙工作,剩下的都不着急。”   两人就这么在客厅腻歪了一会儿,腻歪到小红豆看不下去了:“闹钟响了,十二点多了!熬夜会水肿!情情,回房间,睡觉!”   “走了?”魏英喆垂眸问他。   尹昭情点点头,伸手挂上魏英喆的肩膀,一副懒出天际的神情,商量道:“你抱我回去。”   魏英喆打横把他抱起来,关门时将小红豆隔绝在门外。   小红豆:“喂!(#`O')”   -   意大利语和英语的双语播报在机场响起。   航班顺利抵达机场,本次卡姐还是缩减了人工,除了她自己以外,化妆师摄影师各一人,再加一个跑腿的沈欧包,这就是尹昭情团队的所有人员。   卡姐对接好司机后,把一帮人打包塞上车,到酒店办理入住。   尹昭情身上穿一件浅色大衣,拎着皮革托特包,修长狭窄的轮廓在异国街头的阳光下如一抹高光,站在酒店门口时,路人频频朝他张望。   业界调侃米兰一年只有一周时尚,时装周街头站着不少模特,大部分都是西方面孔,一米九寸头高颧骨深邃眉眼,对比之下,东方面孔以稀少而惹眼。   尹昭情的身高在一众男模中不算出众,但胜在气质干净剔透,眼神的诉说感欲语还休,脸上五官如鬼斧神工。   站在店门口抽烟的几个男模看见了他,自来熟地扬起手朝他打招呼,问他:“你也是来试镜的模特吗?”   尹昭情笑着朝一群人点了点头,低头看手机,以一个“我还有事”的动作打断了其他人的意图搭讪。   路边停下一台车,西装革履、两鬓斑白的老者推开车门,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邀请:“尹先生您好,我是文化中心尘女士的秘书,您可以上车了。”   文化中心坐落在东北部城区,建筑被一片绿林环绕着,老树参天,环境十分优美,公寓楼风格怀旧,带锻铁阳台和百叶窗,米黄色外墙在阳光下格外温暖亲和。   尘立雪已经在一楼等候,尹昭情才刚一下车,就看见她和魏英喆笑着在说什么。   “他来了。”魏英喆提醒道。   尘立雪看过来,四目相对,尹昭情从她眼里看到了很多,一时间双方竟然都有些哽咽。   以前尹昭情只在荷园的那些挂画上见过尘立雪,那上面的照片记录着她年轻的模样,她跟林友芝的荷园双姝表演精彩万分,杜丽娘一角红遍大江南北。   “昭情。”尘立雪朝他走过来,面目动容,“欢迎你来米兰。”   “我怎么称呼您?”尹昭情不敢冒犯,轻声询问。   今天她盘了发髻,化了妆容,雍容华贵,看上去还是很年轻。   叫奶奶不太合适,叫阿姨或伯母又过于轻率,更何况魏英喆还站在一边,他对尘立雪的称呼更是左右为难。   “你叫我尘老师就好了。”尘立雪笑他,“别紧张。”   “我带你逛一逛文化中心。”尘立雪抬手邀请他,“我们筹备这个项目花了好几年时间,世纪初建成这栋建筑后,教学就一直延续至今。”   整个文化中心里都回荡着读书声,六七岁大的孩子们在教室走廊外面到处奔跑,来自各个国家的学生在唱中文歌。   尹昭情跟着尘立雪往里走,后腰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是个脸上有个哭痣的小朋友。   “小心啊,你撞疼了没有?”尹昭情蹲下,扶稳对方。   “啊。”小朋友张嘴蹦出一个音节。   尘立雪走过来解释:“他是华裔,但耳朵听不见,先天性听力障碍。”   尹昭情一下愣住了。   小朋友仰头看了尘立雪一眼,朝对方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得到准许后,他从尹昭情手里跑开,一溜烟就没了影。   “我一直在给慈善协会捐款,尤其是残障人士的资助项目。”尘立雪笑,“不过这个孩子家里条件还好,所以不需要我操心。国内还有很多贫困家庭生活困难,没条件给残障儿童治疗或支持他们上学。”   尹昭情点头:“您很厉害。”   “只是因为身边有类似的人,我才会多留心这方面。”尘立雪往后面看了一眼,道。   尹昭情笑了,他心说果然在父母眼里,孩子不管多大了都是孩子,总有操不完的心。   秘书和魏英喆在走廊里聊着文化中心后续的发展,尹昭情跟上尘立雪,忽然道:“尘老师,您刚刚提到的慈善项目叫什么?”   “怎么了?”尘立雪问。   “我想以个人名义进行捐款。”尹昭情说,“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力所能及。”   尘立雪眼底流露出讶异的光,转而会心一笑,她点头又摇头,眼里只剩下疼爱和欣赏。   她带着尹昭情介绍了十几分钟严肃的文化传播内容,最后化繁为简,返璞归真,给尹昭情推荐了一张旅游景点清单。   于是尹昭情按照这份清单,转头就拉着魏英喆陪自己去逛街。   他大学时除了做播音相关,还修了许多艺术类、文化类的课程,对世界各地的文化遗产非常感兴趣。   两人最后循着地址,走进了一家市区的百年金银制造工坊。   手工雕花、手工宝石、定制佩剑装饰等金银工艺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这家店展柜陈列了琳琅满目的独立作品,有上世纪流传下来的家族徽章等。   同样是身着西装,气质绅士的店主接待他们,一面墙一面墙地介绍金银工艺。   “叔叔,你要不送我个礼物吧?”尹昭情听完笑眯眯道。   “你想要什么?”魏英喆问。   “胸针。”尹昭情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可以佩戴。”   魏英喆应允,马上与店主沟通,要进行私人订制。   店主带他们落座,提供了稿纸进行DIY服务,胸针的样式和花纹都可以按照他们自己的设计来制作。   “其实我画画很一般,我能口述一下,您帮我呈现出来么?”尹昭情问。   店主笑道:“当然可以。需要什么样的图案?”   “中间是一朵玫瑰,背后是雄鹰,左右两侧用作画框状,最好带点古典雕塑感。”尹昭情说。   店主画技了得,不到三分钟便拟定草稿。   “为什么画这个?”魏英喆站在旁边,明知故问。   尹昭情巧妙回答:“鹰在罗马传统中象征胜利和使命。也代表自由和远见,俯瞰群山而不与群鸟争鸣。”   魏英喆一抬眉梢,甘拜下风:“受教。”   “不敢不敢。”尹昭情抱拳行礼,表演了一个谦逊,憋笑道,“承让承让。”   “那我也定制一款。”魏英喆与店主商榷,“上方需要一个太阳,中间是一颗心脏,阳光照在每一个角落。”   尹昭情看店主埋头描线,于是托着下巴思索魏英喆又埋了什么坑等着自己跳:“叔叔给我一点提示,你这个也太隐秘了!”   他定做的图案与魏英喆有关,魏英喆定做的图案与他应该也有关。   果然,魏英喆道:“你可以理解为日照而万物可见,是为昭。”   尹昭情心脏蓦地漏了一拍,他抬眸与魏英喆对视,耳边是怦怦的声音。   魏英喆看着他:“也可以理解为,发乎于心者,是为情。”   都说名字是一个人一生的起点,尹昭情的起点是养父母定的。一路走到这里,他也算在名利场里滚过一遭。   岂料魏英喆心思深沉,两句还不够,第三句说道:“小乖,我定这张画稿其实意思很简单,情本藏于心,昭而见于世,我曾经认为自己不配,但是你一直照亮我,所以我藏不住了。”   尹昭情心跳过快了,他赶紧呼吸新鲜空气,问:“今天这两份定制胸针,也是你答应给我的全世界的一部分吗?”   魏英喆笑:“算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世界的一角。”   尹昭情心说这才不是微不足道呢。他们共同的世界就是由这样一块块的碎片拼凑在一起的。   他开心地等待店主改稿,在店里又欣赏了一会儿满面墙的手工作品。   “叔叔,你说要是小红豆在的话这算不算亲子活动?”尹昭情突发奇想,“要不我们再做一个胸针送给小红豆吧,不然它不会伤心吗?”   魏英喆嘴角隐隐一抽:“它已经砸了很多家里的古董或者藏品了,该伤心的是我。”   如果魏英喆没有把三块石头放在箱子里固定并上锁,指不定哪天小红豆就抽风摔坏了生态缸。   魏英喆忽然明白了他大哥的心理,原来有一个逆子是这种头悬梁锥刺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而且小红豆毕竟不在这里,所以不是亲子活动。”魏英喆最后道。   “那现在是什么?”尹昭情问。   “约会。”魏英喆说。   ————   —— 第85章 85   -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两天前尹昭情还跟人进行了一场说走就走的约会,在金银工艺的手工工坊里定做胸针。   最后他善良地打包了一条手链给小红豆,当做伴手礼。   而此刻,他站在时装周秀场的后台。   造型师拿着熨斗和别针满场乱跑,耳边夹杂着各国语言,通用英语居多,化妆师左右手齐上阵,给多个模特上妆,服装抱着衣架穿梭在化妆桌前,场外声浪一阵接着一阵,明星、媒体、摄影师、买手等陆续进出入座。   设计师过来和尹昭情说话,基本的寒暄流程已经滚瓜烂熟,尹昭情凭借肌肉记忆朝对方微笑,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随后在卡姐的邀请下跟对方牵手,表示非常荣幸能与之合作。   入目所及是一张张颇具特色的脸,时装周的样衣穿在他们身上流光溢彩,尹昭情站在镜子前,脖子上挂着项链,手上拎着包,身上穿着数十万欧元的样衣,在等待工作人员喊自己的编号。   ——他是Osycal的开场模特。   试镜比尹昭情想象中还要顺利,而且是设计师钦点。   几乎是在见到尹昭情本人的第一时间,品牌创意总监和设计师双方就点头签了他。   开场位置是一场秀的焦点位,观众与媒体会一眼就看见他,而他代表的是整个品牌的风格与主题,可以说Osycal用他来定调。   设计师给了他样衣,本次主题为流浪贵族,开场服装黑蓝色交织,大衣上手工绣制了花纹,立领搭配金属纽扣,不规则亮片马甲与直角肩搭配勾勒出模特线条,皮革手套用树叶胶化,长靴上有荆棘坠饰。   这套衣服穿在尹昭情身上后,沈欧包直呼惊为天人。   按理说秀场男模人均身高一米九,尹昭情站在T台上过场时会与其他人形成一个较为明显的身高差,被镜头捕捉后,效果容易大打折扣。   所以品牌一般不敢直接用他,即使进了二轮面,也大概率会刷了他。   秀场需要身高差不多的男模,不然不够好看。   然而Osycal大胆地用了尹昭情,还让他第一个上场。   主要还是被这张脸和气质折服。   且现场这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男模,试镜时只有尹昭情一个人用了双语自我介绍,口语极为流利,还能和总监自如对谈。   “平常心对待,走完秀我请你吃好吃的。”瑞贝卡保证,“吃什么我都不阻拦,一天胖两斤也没关系!”   尹昭情被她逗笑,还没来得及做保证,工作人员就抬手朝他打招呼:“这边请!”   后台到秀场T台之间是一段黑而长的过道。   透过厚重幕布,尹昭情只能窥见缝隙里的灯光。   场外灯光冷白,压到极低,狭长光束从左右两侧打过来,集中在秀场中央,两侧坐着媒体和自由买手,震动耳膜的音乐缓慢地跳动,夹杂金属回响。   长焦镜头沉默地对准秀场,快门声密集克制。   尹昭情听到工作人员提示他可以往前走,这才迈开步伐。   蓝交织的大衣先于他本人被看见,布料在灯下呈现出深海与夜空交错的层次,手工绣制的纹路在移动中若隐若现,像旧贵族家徽被时间侵蚀后的残影。   他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得和鼓点同步,脚跟先落,重心压下,再缓慢释放,身体始终保持一种克制的张力。   两侧闪光灯开始失控般爆裂,摄影师不断调整角度追逐他的侧脸与下颌线,镜头几乎贴到T台边缘。   T台两侧是摄影区,往后则是一排排递减的观众席。   买手座、品牌方、主编、品牌特邀的vip嘉宾等等,都被固定在低矮长椅上,每一张面孔都面带认真,在细细地欣赏开场。   当男模从黑暗里踏上T台时,快门声骤然密了一拍,前排的人几乎同时微微前倾,像被同一根线拉动。有人举起镜头,有人低声交换品牌名和评价,尹昭情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他的视线必须保证一直直视前方。   但他的余光从万千深黑色的西装中看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镜头里他的眼睫毛几不可见地簌簌抖落了两下,眼波如湖水的涟漪荡漾开。   vip座位第一排角落的位置,男人双腿交叠,两手抵在大腿处,腕表的鳄鱼皮表带折射一层冷光,深色西装崭新笔挺,压着极低的光泽,衬处他的英俊成熟。   魏英喆几乎不参加任何时尚场合,但今天坐在这,他目光定定地追随着灯光里那道年轻美丽的身影。   周围有人在记录,有人侧头,以手挡住嘴唇,躲过镜头,低声赞叹:“Osycal今年开场真不错。”   亮片与荆棘在眼前掠过,魏英喆目不转睛,安静坐立。尹昭情呼吸平稳,气场全开,强光照射也紧盯镜头,定点后转身,把整个秀场的情绪都往T台中心拉。   尹昭情在心里轻笑了声。   他知道现场有一道视线与其他视线不同,看向自己的温度比火焰燃烧还要烫。   他知道魏英喆在这里。   尽管秉持着职业素养,尹昭情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过去给对方,只注视镜头,但他的磁场已经感应到了最熟悉的沉木香。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对外,这是一场完整的商业展示。   对内,这是一次被公共空间拆开的“私密确认”。   灯光减褪,尹昭情往回走时,秀场观众鼓起掌声。魏英喆同样不疾不徐地为他喝彩,欣赏之余更多的是骄傲。   ——继续享受世界的T台吧,小乖。   -   “你好,这是我的名片。”投资人递给瑞贝卡一张烫金小卡,问她,“想和您的模特当面聊一聊。我对他很感兴趣。”   瑞贝卡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她笑着收下:“艺人行程比较紧凑,还有其他的秀要跑,有机会我再联系你。”   投资人明显对尹昭情一见钟情,他感叹了几句走秀很精彩,被其他人挤走了,接二连三有人过来递名片,想让瑞贝卡给他们牵桥搭线,认识一下尹昭情。   不止是秀场的各大品牌方、买手以及贵宾,还有关注了尹昭情自媒体账号的粉丝在时装周街头跟他偶遇。   “你好请问你是小情吗?”三个女生兴奋地围着他,“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尹昭情一听她们说的中文就笑了:“好的。”   他被簇拥着,手里的东西没地方放。   于是他一侧头,看向后面慢他两步的男人。   他还一个字都没说,魏英喆就伸出手:“我来。”   “谢谢叔叔。”尹昭情莞尔一笑。   魏英喆帮他拿着东西,站在一边,他耳朵上别着助听器,一身装束明显不凡,更让人惊叹的是,他和尹昭情之间一来一回的眼神和默契十足的互动似乎透露了某种讯号。   ——这两人怎么好像很熟的样子?!?!   ————而且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有点暧昧?!   三个女生在摆pose,忽然有一位低声问他:“那边那位是你的老板吗?”   “谁?”尹昭情讶然,随后反应过来,笑道,“不是,我可不敢这么指挥我的老板。”   三个女生互相眉来眼去,终于有人大胆问:“那你们是?”   尹昭情想了想,含笑道:“你们猜猜?”   女生们:“同事?朋友?......亲戚?”   “你们说的这些都沾一点,不过都不准确。”尹昭情给她们一人送了一枚手工印章作纪念品,桃花眼随后一弯,冲她们眨了眨,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声,“嘘,要先帮我保密。”   “哎哟我的天呀!”发现秘密后,三人激动地扭在一起。   彼时尹昭情的时装周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他现在在国外也一炮而红,国内则邀约不断,风尚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马上又有新的拍摄要筹备。   在米兰最后三天是自由行,尹昭情连轴转跑秀场,频繁化妆和换衣服,所以不打算再高强度特种兵似的旅行了,挑个没什么人的时间段去街上逛一逛就算放松和消遣。   晚上他洗了头发和澡,手机震动几下。   他撩起自己额前碎发,拿起来看了眼。   魏英喆在米兰帮忙处理了文化中心的招商融资事宜,这几天也比较忙,能和尹昭情见面的时间不算多。   他告诉尹昭情,等他空下来。   尹昭情一开始答应得挺好的。   不过睡前自己解决时,魏英喆刚好打了个电话过来,他下意识接起,结果因为声音太沙哑,被老狐狸发现了。   失约在先,按道理他要受罚。   手机里的人告诉他:顶层套房,201。   尹昭情耳朵发烫,摸着黑乘电梯抵达顶层,找到房间号,叩门。   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拉开,麦色大手越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带了进去。   门砰地一下合上,落锁。   漆黑的房间里,身前那道喷洒着灼热呼吸的身影几乎是当即俯下身,把他摁在门板上,咬他的嘴唇。   尹昭情双腿发软,仰起脖子哼哼唧唧地要躲开,嘴里还漏出讨饶的声音:“叔叔我错了...”   “我是你叔叔么?”魏英喆捏着他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不是。”尹昭情马上改口,但又迂回,“那是什么?魏总?”   魏英喆盯着他,气笑般点头,“同事、朋友、亲戚,现在我都占了。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没有其他了。”尹昭情垂死挣扎道。   他话音才刚落就变了调,因为魏英喆掌心钻入他的睡衣里,拨弄着樱桃。   又痒又麻的触感如电流般往大脑集中,尹昭情身体开始发抖,近乎挂在魏英喆身上,很快就有了反-应,裤子某处被水打湿,颜色变暗了。   “现在有没有了?”魏英喆问他。   尹昭情受不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模式,很快就缴械投降:“老公...快点...”   “.....”   魏英喆额头青筋暴起。他本来就有病,根本受不了任何刺激,更何况尹昭情声音太好听了,喊什么都带劲。   尹昭情被摁进大床上,他看着男人单手脱了上衣,精壮肌肉线条流畅,眼底欲色浓郁。   “小红豆说家里玩具越来越多了。”魏英喆跪坐在床上,垂眸看他,“还塞了一个在我的行李箱里。”   ......什么?   尹昭情被烫得受不了,低头看着魏英喆戳在自己腿心的保温杯,心说小红豆这个叛徒...居然这也要告状!   “我买来测评用的,看看哪个最好。”尹昭情死到临头拧直最后一根骨头,嘟嘟囔囔,“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   “那你评一评哪个最好。”魏英喆看着他,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   尹昭情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记撞到前-列-腺,爽到生理性泪水含在眼角,眼尾轻轻扬起。   他之前趁魏英喆不在时擅自玩了一个,现在魏英喆罚他并用两个。   一个死物一个活物,把尹昭情弄得大汗淋漓,小腿痉挛,溅得魏英喆满腹肌都是。   ————   —— 第86章 86   -   尹昭情的包容度很高,不论是对人还是对玩具。   他手上绑了绳子,好几次因为爽得受不了想跑,都被魏英喆给拽了回来,肩膀每次小幅度抖动时,脖子上的红线和绳结都会摩擦着他的皮肤,喉结处传来一阵阵酥麻。   如果挂了铃铛应当是一摇一响,不过条件有限,他身上暂时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白皙细腻到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以及打法漂亮而简单的绳子,红绳和白色肌肤交织,性感又迷人。   “我要回家...”尹昭情眼角挂着生理性泪水,秀眉皱在一起,沙哑地骂他,“王八蛋魏英喆...我要回家....”   魏英喆垂眸,兀自笑了,他俯身含住尹昭情的嘴唇,说:“小乖,好可爱。”   尹昭情已经无法接收他的糖衣炮弹了,光是能自如地接纳保温杯已经很超过,他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魏英喆给他洗完澡后就拍着他的背睡觉。   尹昭情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台南那栋透天厝的卧室里,全身镜中是一张青春的脸,他穿着自己裁剪的衣服,还往上面贴了很多贴纸,做出了拼接的效果。   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职业模特。   现在他实现了。   这算是美梦,而梦通常无厘头,尹昭情上一秒还在笑着和十几岁的自己对望,下一秒就坐在镇上的小吃店里梭冰,再下一秒,他迷迷糊糊地醒了。   脑袋还来不及清醒,身体感官却已经如数堆积,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尹昭情连眼睫毛都在打架,下意识地推着身后的人,岂料魏英喆抱他抱得更紧了。   随后尹昭情才意识到,魏英喆没出去。   他震惊地低头,愣愣看着自己光滑的两条腿,并感受到保温杯严丝合缝地嵌入,仿佛要把他熔铸成魏英喆的形状。   这一惊人的认知把尹昭情吓清醒了,他哼哼唧唧了两声,语气暗含不满:“出去...”   “含着睡吧,宝宝。”魏英喆亲着他的耳朵,手臂如钢铁般箍住他。   尹昭情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高需求的男人,一气之下差点把魏英喆夹断了,后者闷哼一声,明显呼吸加重,指腹绕到前方去揉搓尹昭情的小腹。   趁着尹昭情要往前跑的空隙,魏英喆把他捞回来,接着重重一记精准敲上去,尹昭情陡然一颤,嗓音都哼得转了调,仿佛被钉死在一根火枪上。   拜托....   尹昭情咬紧牙关,浑身上下都酥麻不已,后脑勺和脊椎处的电流噼里啪啦作响,魏英喆稍微轻了,他的心就空荡荡的,潜意识里似乎希望对方更野蛮一些,更粗.暴一些。   但身体上的刺激与大脑的困顿互相博弈中。   尹昭情说自己要睡觉,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哼-吟,他就这么被魏英喆抱着,全身上下都被对方亲了个遍。   然后真的含了一整个晚上。   -   时装周之行忙活了一个月,尹昭情终于收拾好东西回国。   他身上一点架子都没有,机场碰见了粉丝要合影他也欣然答应了,人手送了一份伴手礼。   到京市后他休息了一天,次日去了荷园。   马上得过元宵,姥姥叫人提前准备了很多食材,打算宴请亲朋好友,荷园这几天也是半开放供昆曲爱好者参观。   钟老太太的气色无比红润,尤其是尹山下葬那几天,她闲不住还去郊区登高望远,七十多岁的人了一口气爬数百米海拔,酣畅淋漓神清气爽。   师姐白锦在门口接待他,一见到他就先给他塞了个小红包:“欢迎回来,大明星。”   “不敢不敢。”尹昭情礼让道,“听说师姐下个月要去综艺做特邀嘉宾表演昆曲,你才是大明星。”   白锦笑着打了他一下:“贫嘴。”   “老师这几天很高兴,你赶紧去看她吧,她可想你了。”白锦给他带路,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且今天可不止老师一个,还有别人要介绍给你。”   尹昭情挑眉。   白锦这算是给他通风报信了,有了师姐这句提点,尹昭情进门时特地深呼吸一口气。   果然,他一走进去就看见姥姥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看模样不过二十五六,很是年轻俊朗,衣着不凡气宇轩昂,一见自己进来,男人还站起身,面带期待地看着他。   尹昭情秉持着礼貌先和对方点头问好,转而看向老太太:“姥姥,新年快乐,我回来了。”   老太太拉着他坐下,问他在国外有没有水土不服。   “不会,经纪人和助理都很照顾我。”尹昭情说,“刚到的时候要倒时差,后面就适应了。”   老太太这才放心了,拍着他的手背,话题突然一转:“情仔你平时工作忙,又要节食又要健身的,总让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你多交交朋友。”   尹昭情笑而不语,旁边那位马上插话:“钟老师您很疼爱您孙子。”   老太太于是介绍:“情仔,这是副厅的独子,现在在林业局工作,他父母和我也是老相识了,今天代两人来看望我。”   “你好。”尹昭情朝对方点头。   “你好。”男人一下笑了,忍不住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领,“我叫——”   “叮咚叮咚叮咚——”尹昭情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突然响起闹铃声。   小红豆弹出对话框提醒:“情情,到你回复风尚邮件的时间啦!”   尹昭情不动声色地点了免打扰模式,朝姥姥解释:“是我之前定好的闹钟。”   老太太点头,自己端了杯茶,忽地站起身:“我想起来厨房里还泡了参汤,我先过去看看。”   她就这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地把尹昭情丢下了,留尹昭情一人揉着太阳穴,头痛得直叹气。   男人不舍得放过这个得天独厚的独处机会,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自我介绍。   尹昭情搬来白锦救自己,让白锦带着男人去荷园转转,多看点昆曲集锦进化一下心灵,陶冶一下情操。   然而这次这个男人来头不小,估计也是老太太精心挑选的,一听说尹昭情丢下来宾跑去花园里听师姐妹唱戏了,老太太就火急火燎赶过来,作势要抽他:“这次又是哪里不满意!”   尹昭情连连带笑,双手挡在胸前拦住老太太:“姥姥别生气,你听我给你分析。”   他跟老太太一块在石板凳坐下来,寒风刮骨,凉飕飕的,尹昭情说话都有一团白雾。   “人家属于公职人员,我毕竟身份特殊,不好和人家解释,也不好麻烦人太多。”尹昭情暗示自己在台南长大。   “这都是屁话。”老太太冷哼一声,开始耍小脾气,显然还没忘记尹昭情和路希平合起伙来坑她喝苦药的仇,“你老实和姥姥我透个底,这个不要那个不好的,连聊都懒得聊,是不是私底下有相好的人了?”   尹昭情手指抠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他弱弱地问:“姥姥你最好了。如果说是的话你会打我吗?”   “.......”老太太捂住心口,“不会。看到你幸福姥姥是肯定会开心的。但这一天来得太快...”   “是怎么认识的?在哪见的第一面?不会是酒吧吧!那可不行!还有,对方做什么的?父母呢?支持他谈男朋友么?”姥姥问。   也是您介绍认识的。尹昭情心说。   荷园里见的第一面。   对方是开公司的。   父母一个是你老友,一个是你的爱徒。   支不支持他谈男朋友,不知道。不过他家里人刚刚支持了他侄子和你另外一个孙子谈朋友。   世界果然非常险恶......   尹昭情悄悄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丝,往左卷三次又往右卷三次,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就听姥姥忽然问:“你今天戴的这条围巾我没见过,新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尹昭情低头,下巴尖一下抵着围巾。   这围巾其实是魏英喆织的,今天气温零下,出门前小红豆千叮咛万嘱咐,最后直接上了手,从一衣柜的时尚配件里专门挑出这条围巾,挂在尹昭情脖子上,美名其曰:“保暖内!(*^▽^*)”   既然是魏域太子爷亲自挑选,尹昭情恭敬不如从命。   姥姥:“还有你衣服上这个胸针,挺好看的,样式很稀奇,图案也特别,是国外买的吗?”   尹昭情不知如何回答了。   在金银工坊里定做的胸针两日前就送到了他手上,今天出门也是被小红豆一股脑地系上的。   他还在思考措辞,然而手机这时候疯狂震动,他拿起来一看,来电人是魏英喆。   姥姥就坐在一旁,问他:“谁啊?”   尹昭情莫名心虚到了顶点,姥姥一出声他就把手机倒扣在石板凳上,手指抓紧边缘,指尖发白。   老太太眯眼,一脸的威严。   偏偏尹昭情是个非常激不得的人,他行事也一向光明磊落,最敬爱家里长辈,所以不愿意做藏着掖着,撒谎欺瞒姥姥的人。   于是他先挂了电话,想着一头撞个南墙一了百了得了,免得后患无穷,干脆承认道:“姥姥,我确实有交往的对象了。”   他偏头在细光暖阳的荷园里大大方方说出这句话,倒是惹人怜爱,舍不得批他一句不好。   “哎。”姥姥长长叹气,“那你改天带他来荷园,我见见。”   “您见过了。”尹昭情越说越小声,越说越羞赧,心里直喊饶命,头皮发麻道,“是魏家的小叔。”   “噗——”老太太一口茶当场喷了出来。   ————   —— 第87章 87   -   这一口茶喷得很远,足足三米,落在地上呈泼溅状。   老太太眼睛都瞪直了,左脸写着震惊,右脸写着愤怒,她骂了一句脏话,昆曲功底在身,导致这一嗓子九曲十八弯,吼得又洪亮又顶上C6的头声高音:“你再说一遍?!”   “......”尹昭情心说完了。   他耳朵都要被姥姥震坏了,下意识地捂了捂,往旁边躲去:“我说您其实已经见过了,这人是...”   小老太太气得站起来跺脚,大有地崩山摧壮士死的气势,“小乖,你糊涂!不对...你这孩子真是耐得住性子,这比天大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你...你...你怎么会和...”   姥姥已经被震撼到失去理智,她血压飙升:“我要带人打到西山别墅去,让魏家老爷子给我一个交代。不对...光是打还不够,我要一把火烧了他们魏家的宅子...”   “姥姥,这可不行!”尹昭情闻言惊慌,赶紧拉住钟琴,“这是违法的吧?!”   “我还管他这那的!”钟琴捂住自己的心口,痛心疾首,“他们魏家拐走我一个孙子还不够,还要拐走我另外一个孙子,原先那两个小的是一起长大的就也算了,你是我捧在手心都怕磕到的珠子,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他魏英喆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和你谈朋友?!亏我还把他当做学生看待!”   话说到这里,老太太忽然反应过来她一直觉得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荷园几次设宴,魏英喆和尹昭情都相邻而坐,或许从那时起两人私下就已经暗生情愫,只是她独自一人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两人之间是叔侄,希望魏英喆能多帮扶一下尹昭情。   老太太想到这里已经急火攻心,她认真看着尹昭情:“他三十多岁了!”   “......”尹昭情汗颜,“我知道,姥姥。”   老太太:“他后天性听力障碍,将来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   尹昭情点头:“我们有很多方式交流,即使语言沟通偶尔会卡顿,也不妨碍生活。”   钟琴后槽牙都咬得嘎嘣脆,最后叹气,摇头:“小乖,姥姥担心你。”   “担心什么?”尹昭情拍着姥姥的后背,软着声音问。   “人家都说一入豪门深似海,他家庭情况复杂,你又还年轻,很容易吃亏。你真的想好了?”老太太问,“而且这里不比你老家,你们或许会面对很多流言蜚语。”   尹昭情笑:“我过自己的生活,管别人说什么?我喜欢就好了。”   我喜欢就好了。   这句话他一说出来,老太太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实在的,尹昭情太听话太优秀了,从没有让老太太多操一点心。他也总是恪守本分,没有仗着钟琴宠爱他就无度地索取什么。   这可能是唯一一次,尹昭情找她要什么了。   要的其实也无非是一份祝福。   钟琴一直告诉尹昭情门不当户不对会很辛苦,但这是魏家,要另当别论。   魏家虽说家底雄厚,但长辈都是钟琴的老相识,怎么也算一个知根知底。平心而论,她是相信魏家的家风以及魏英喆品行的,然而她还是觉得对方和尹昭情年龄差有些大,以及生活上有许多要磨合的地方。   而且还有辈分问题。   换做以前钟琴绝对想不到,平时看着漂亮懂事的尹昭情竟然会被魏英喆拐跑!   魏英喆论辈分可是叔叔那一派的。   ...简直岂有此理!   “姥姥您别生我气了。”尹昭情见糊弄不过去,干脆卖乖,“我认错认罚,您身体最要紧,情绪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波动。”   “我哪里是生你的气?”钟琴冷笑一声,“我气的另有其人!你现在就打电话,把魏英喆给我叫到荷园来。”   “什么?现在?”尹昭情左右为难,“他在公司。”   “我不管,现在!”钟琴说,“这就是我的第一关。家里有急事他都抽不开身,以后他怎么负起责任?”   荷园势必要经历一场波动,尹昭情思索片刻,怕魏域部门例会影响不好,干脆叫小红豆代为转达,问魏英喆有没有空过来荷园一趟。   魏英喆回他信息非常快。   老鹰双吉堡:三分钟后高达在魏域楼下接我。半小时左右到荷园。   尹昭情意外地看着这条信息。   他甚至都没跟魏英喆说为什么,对方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速度之快、裁决之利落,让人叹为观止。   尹昭情悄悄双手合十,心说叔叔你自求多福...小乖已经尽力!   钟老太太叫人去厨房拿了擀面杖。   那台宾利一进荷园门,一停在路边,老太太就从八百米开外疾步走过去:“英喆来了?”   魏英喆照例黑西装,戗驳领平整,腕表在阳光下镀一层金辉,他在车上还和部门交代了后续的研发方案,此刻下车,第一声是先和老太太问好,第二声问尹昭情:“他还好么?”   魏英喆最关心的就是尹昭情,下车后朝四周看了看,没见到人影,心中顿时焦急。   好在管家琳姐站在不远处偷偷打了个手势,意思大概是尹昭情平安无恙。   魏英喆这才松了口气。   他收到尹昭情消息时便猜到了什么,即使对方没有明说为什么,也大概能揣摩出个八九不离十。   能这么火急火燎要他去荷园,现阶段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了。   魏英喆要给老太太鞠躬问好,谁知钟琴抄起擀面杖就要抡他:“你是要把我活生生给气死!——”   “不敢不敢!”白锦和琳姐赶紧过来,一左一右地拉住老太太,人均汗如雨下,“您先消消气,冷静冷静。君子动口不动手!”   老太太一想到自己的掌上明珠被她十分信任的后辈给拱了,就哪哪都不爽,既然不爽就得发泄出来,老人家活了七十多年最后无非活一个痛快,于是她怒目:“你知不知道他是要喊你一声叔叔的?!”   “我知道。”魏英喆仿佛踩在指压板上,头顶还悬着马上要落下来的擀面杖,一时间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层层汗水,“是我做得不对,您有什么气冲着我就好,小乖很敬爱您。”   “一切责任在我。”魏英喆道,“是我擅自喜欢上了他,是我蓄意接近,也是我主动展开追求。小乖心软又温柔,是我耍无赖。”   他什么锅都背了,也亲口承认了,老太太一时间竟然无从发难,于是和魏英喆干瞪眼:“情仔年轻气盛,可能会一时冲动,你比他年长,应该更清楚这件事不能这么草率!”   “我对他的感情并不草率。”魏英喆认真道,“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保证您担心的那些全都不会发生。”   “我不是尹复,也不靠老魏氏谋生。我能做自己的主。”魏英喆说,“只要我愿意,谁都拦不住。只要我不愿意,谁都伤不了他。”   钟琴盯着魏英喆看了好几秒,才道:“你跟我过来。”   她要和魏英喆单独聊,白锦和琳姐都拦不住,连忙去给尹昭情通风报信,尹昭情半路拦截,站在石拱门边露出一个脑袋,看见两人走来,隔着老远都忍不住开口叫人:“姥姥...”   钟琴瞄他一眼:“你不许跟进来。”   “那您千万别动手。”尹昭情感觉如果姥姥要动手,魏英喆是真的能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打,“我们不推崇用暴力解决问题。”   小老太太嘴角抽搐几下,抬手打发他:“不动手!我给你一个面子!”   尹昭情眉目一弯,马上笑了。   钟琴看重的是担当。   如果没有可以保护自己家人的能力或担当,那要这个男人有什么用?   她逼问魏英喆:“你家里人已经知晓这件事?”   “还没说正式与大哥大嫂说。”魏英喆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大腿上,比面试还紧张,“不过老爷子和我母亲已经知道。”   钟琴本来想说,那就以后再谈。她不会和魏英喆聊得过深,因为她认为这不对等。   她是尹昭情的姥姥,是顶头的长辈,也是最能护着尹昭情的靠山。既然要谈姻亲一事,就得也跟魏英喆的顶头长辈谈。   钟琴不想让尹昭情在魏家难做,她要看魏家尊长的态度。只有尊长们都尊重尹昭情,其他人才不敢造次。   然而魏英喆是个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在动身前来荷园之前,他就已经拜托高达联系魏宏了。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不如快刀斩乱麻。   彼时魏宏正在老魏氏建在西山的农庄里品尝瓜果,顺便度个假放松放松,接到高达电话时他还一头雾水,问对方怎么了。   高达说请您速速去荷园一趟,最好带上三金,要下大定。   魏宏更是如梦似幻,颇觉莫名其妙:“...我不是下过大定了吗?希平他妈妈,林老师亲自收的。”   什么意思?时间回溯了?陷入循环了?   高达在电话里顿了足足五秒,才说:“魏董,这次我们不是给路家下的,这次是过老太太的门。”   魏宏:“哦...啊??”   高达硬着头皮,字正腔圆通知:“魏总和尹先生交往了,现在东窗事发,魏总已经被老太太扣留在荷园。”   “.....什么?”魏宏原本雄浑嗓音一下飘起来了。   高达心说我一个月二十万薪水,我是魏域的死士。于是他壮着胆子重复:“魏总和尹先生交往了,现在东窗事发,魏总已经被......”   “......................”魏宏啪地一下摁断了电话,眼珠都差点掉出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他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定是电诈。   卧槽......   魏宏浑身发凉,抱头坐在西山农庄里,看着肥沃的土地。   他弟弟跟尹昭情在一起了...   他弟弟也是个gay。   卧槽。   魏宏耳边全是高达的话,等他回味过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胸腔起伏很大,并且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感。   他情绪波动太大,此刻也太过紧张。   然后他就因为生理性过度通气,呼吸性碱中毒了。   最后狼狈地被抬进了医院。   医生让他放缓呼吸,还给他开了安神的药,说也没什么大事,不用住院治疗。   没有时间留给魏宏调整呼吸,紧接着去荷园拜访的是匆匆回国的尘立雪,以及魏老爷子。   尹昭情万万没想到自己坦白恋情后,集齐了一次稀有长辈的会晤。   他更没有想到,尘立雪带着一份信托来的荷园,里面有三千万,全是她给尹昭情的。   ————   —— 第88章 88   -   平白无故得了这么大一笔信托,尹昭情连话都说不上,家里几个长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让他旁听。   于是他就站在荷园的房檐下吹气球。   尹昭情只要穿了有口袋的衣服,就会习惯性放几个气球在身上。他已戒烟快有一年的时间,效果良好,最不健康的活动只剩一个熬夜。   私人营养师仍然在关注他的体脂,每周都需要和他视频连线观察他的健身成果。   他站在屋檐下,冷风穿堂过,吹动胸前手工定制的胸针,配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张脸平静无波,长睫毛落下阴翳,垂眸看见在荷园打窝的野猫,又蹲下身和对方友好互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揉搓了小猫的脑袋,还用手里已经打结的气球去逗弄。   这样赏心悦目的人,打着灯笼都再找不着。   一人一猫玩得很开心,白锦受老太太的嘱托要看好大门,她偏头往花窗望进去,老太太坐在主座上,两侧是魏家那对满脸赔笑的夫妻,魏老爷子已算高龄,平时基本不会抛头露面,这次特地和尘立雪一起拜访荷园,也算诚意有加。   再一偏头看看屋外的尹昭情,一门之隔,气氛相差过大,门里那几位心思迥异,门外这位倒是悠闲。   可能是察觉到白锦视线,尹昭情摸着毛抬头:“怎么了师姐?”   白锦笑他:“你不担心老师发火?或者不担心魏家小叔?”   “我担心,不过他们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我站在中间不好插手,不然里外不是人。”尹昭情笑,“而且姥姥是为我好,叔叔也对我好,干脆看他们如何狭路相逢勇者胜。”   屋内,老太太沉着脸色,当着昔日爱徒尘立雪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冷声,言简意赅:“我不同意。”   尘立雪深谙谈判之道,大扬特扬:“昭情是非常优秀的孩子,我听说了,他先前在台南就是主持人出身,在节目里一呼百应,现在刚刚从国际秀场回来,时尚界视他作冉冉新星。他才二十多岁,事业正是上升期,这方面英喆能帮上忙。所以两人既然情投意合,不如就先让他们走着看看?”   老太太嗤了一声,横着眼睛朝默不作声的魏建胜一瞪:“你们魏家难不成是有皇位要继承?全天下的好事都要给你们占了去?”   “当年你喜欢立雪,求着我给你引荐,我看你还算老实,又三顾茅庐,才点头同意,并且我也告诉你了,能不能成要看立雪自己的意愿。现在你儿子喜欢我孙子,又找上门来要我点头?我欠你们老魏家的?!”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肝疼,“还有希平的事我都懒得说!我没把你们魏家男的打死在荷园是因为现在是法治社会!”   魏建胜心虚得要命,他如坐针毡,头发仿佛又漂白了几个度:“哈哈...也是,也是。是我们家风不严,惭愧。”   他承认家风不严是好事,老太太这回看向魏英喆,面色威严:“我当初介绍你和小乖认识,是让他叫你叔叔的。你也答应我,会多多关照他。现在倒好,你就这么关照,就这么给我交差。”   “是我处事不够稳妥。”魏英喆点头,对老太太满怀歉意,“我认打认罚,悉听尊便。”   老太太问他:“既然魏家尊长都在这里,好坏坏话全说了,想要我同意,那你自己呢?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伤害情仔?”   魏英喆其实根本都没听清老太太说什么。   他助听器倒是没坏,但是他共情他大哥了。   他现在坐在这耳边一阵的嗡鸣,手脚冰凉,说什么做什么全凭本能:“因为在家中排行并非第一,所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争过什么,也从不向家里开口要过什么。但只要关于尹昭情,我一定要争,也一定要他。”   他让高达进来,拿了一本沉甸甸的相册。   老太太接过相册,不明所以,但当相册打开以后,她倒吸了一口气。   这本相册里装了满满当当的照片,每一张都是魏英喆镜头下的尹昭情。   最近一张是时装周街头的拍摄,尹昭情让他帮忙记录当天的look,魏英喆就用自己手机拍摄后,单独洗了出来。   往前有很多尹昭情和小红豆合影,在魏域的、在香榧华府的,甚至有几张是在台南的镇上拍摄,每一张背后都有魏英喆的字迹,写着时间、地点,以及当下的寄语。   老太太发现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生态缸。里面赫然躺着三块石头。   她满是纹路的干皱手指抚摸过这张照片,惊讶:“他...把这些送给你了?”   “是。”魏英喆说,“受之有愧,但如获至宝。所以我一定会精心保存。”   这三块石头对尹昭情来说很重要,尤其是那块晶簇。老太太知道这点,因此更加无言,只剩下感慨和心疼。   相册再往前翻,有一张拍摄于茗竹大剧院的周年庆。   镜头里,尹昭情微微弯腰,看着镜头,卧蚕弧度饱满,里面盛着光。   那天魏英喆和他站得很近,姿态亲密,镜头里两人看上去分外般配,一个年轻貌美,一个英俊成熟。   这可能只是很普通的一张游客照,甚至才花了几十块钱,是摄影小哥极力推销,才促成的一笔交易。   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尹昭情当时心情很好,他站在阳光下,浑身都暖融融的,黑发垂在肩侧,站姿俏皮又不失气场,胸前的四叶草项链挡着频率跳动得很快的心脏。   钟老太太居然从一张合影里看出了“美好”,或者“幸福”。   其实只要尹昭情能觉得幸福,她就很满足了。   钟琴缓慢地翻看相册,忽然道:“情仔之前因为立场问题,被尹家那帮王八羔子恶意匿名检举,险些被观止刷掉面试,结果后来又被观止重新录用了。这事是你干的?”   魏英喆心中一惊,冷汗顿时滴下来。他顿了顿,道:“是。”   钟琴:“你请了老爷子出山?”   魏英喆侧目和魏建胜对视一眼,两人均是震惊。倒是尘立雪更了解老太太,含笑地抿了一口茶,挡住唇角。   魏英喆:“是。”   钟琴:“尹水找过小乖,机器人马拉松上他也在。当天就有新闻说马拉松发生了一起持刀伤人事件。正好那段时间你手臂受伤,魏域都传开了。是你替小乖挡的刀?”   “......”   尘立雪在国外,信息闭塞,尚且没听说过这件事,听到老太太这么说,她表情一下变了,放下茶杯,气场也严肃了起来。   魏英喆意外:“您怎么知道?”   钟琴:“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还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   魏英喆佩服:“受教。但还请您不要怪他。他一向报喜不报忧,怕尹家那些脏事影响了您心情,也是怕您担心,所以才没有主动告知。”   钟琴:“你不用帮他说话,我清楚情仔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怪他。”   钟琴:“这两件事你既然已经承认,那还有一件,我一直有所猜测,今天正好找你证实。”   魏英喆敬重道:“您请说。”   钟琴看他一眼,“FM107.1,情天娃娃气象电台。这是小乖之前还在台省时,独立主持的一档深夜电台节目。我一直有关注他的节目,前段时间,节目重新上线了播客,我也和听众们一起收听了EP01,最新一期的内容。”   钟琴:“那个出资帮他买下电台版权的人,也是你?”   魏英喆默了默,点头道:“是。”   钟琴二拍桌子:“让你亮出点诚意,结果这些都做了,但都不说?”   魏英喆站起身,朝老太太鞠躬致歉,面色平静道:“我并不认为做这些有什么值得可说。给您看这份相册,是想告诉您,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往后每一天都能露出这样没有忧虑的笑容。我想让他享受事业和生活,仅此而已。”   倾慕在心,不在虚言。   魏英喆不邀功这一点倒是让钟琴很是欣赏。   她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盯着手里那本相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气氛有些僵持的客厅已经陷入了死寂,结果管家琳姐又带着一位来宾匆忙闯入,魏宏从医院拿了几盒开的药回来,觉得身为长兄还是不能抛下弟弟不管不顾,于是急忙叫司机调头,来了荷园。   他一见到老太太就两腿都打颤,满脸堆笑,窝窝囊囊地走进来,边走边道:“今日登门拜访唐突了,我是代舍弟——”   “代什么代!”钟琴白了一眼,“你们没其他事就可以走了,想留下吃饭的说一声,厨房需要多备菜。”   此话一出,魏建胜第一个反应过来,欣喜若狂:“这么说,是同意了?”   同不同意暂且另说,至少老太太没先前那么怒火中烧了。   她其实唯一的诉求就是尹昭情能过得好。   老太太精力不足,能这么长时间对谈已经有些劳神,她赶走了来客,被白锦带去了清净的地方休息,魏家的人也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走,魏宏自己站在池塘边,拿了个不知道放在哪垫桌脚的报纸,往自己脸上扇风:“这么冷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他愤愤地自我消解,本来要拉住魏英喆问他具体情况,结果一回头就发现魏英喆没了人影,大概是找尹昭情去了。   “世风日下!”魏宏对着池塘喊了一嗓子。   曲水回廊。   尹昭情正在清理长卷上的灰尘,他面前就是荷园双姝的角色唱词,卷轴上挂着林友芝和尘立雪的戏服扮相。   听到脚步,尹昭情回头。   他跟满面长卷里扮相出彩的各色旦角相比,竟然毫不逊色,未施粉黛的脸一如既往眉目含情,整个人高挑又明艳,萧瑟冬景里只有他不凋零。   “没事吧叔叔?”尹昭情问他,“姥姥有为难你吗?”   “没有。”魏英喆摇头。   “那你过关了吗?”尹昭情跟他挨着站,手臂碰在一起,侧头仰目,好奇。   “你猜猜?”魏英喆说。   “应该没问题。”尹昭情分析得有条不紊,“如果不行,你现在应该要面色铁青了。”   魏英喆低低笑了几声,偶然间他们四目交汇,魏英喆忽然弯腰伸手。   尹昭情一愣,僵硬身体,以为他要接吻:“荷园人多口杂,叔叔自重!”   魏英喆挑眉,伸手撇开他肩膀上的落叶,“你应该知道我很难自重的。”   “流氓。”尹昭情骂他一句,笑了几声。   魏英喆问他:“会唱昆曲吗?”   尹昭情挨着他肩膀,脑袋靠上去,和他一起看着面前的一幅幅挂绢长卷:“我?我之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电台主持人。现在是模特。你说我会不会?”   这场景很熟悉,魏英喆陪他演绎道:“那应当是不会。”   “错。”尹昭情说,“我会。我唱给你听。”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他唱玉簪记也唱牡丹亭,都是耳熟能详的曲目,也都是这满壁长卷里小篆题写的唱词。   魏英喆这回听得一清二楚,听完他低头,手指抚摸过尹昭情的额头和鼻尖。   “我不像祝其文一样,听你唱戏会脸红。这样你也喜欢?”魏英喆问。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尹昭情讨饶,“当时是姥姥介绍我和祝主编认识。”   “那天我没听到。今天我听到了。”魏英喆看着他,笑道,“很好听。”   尹昭情心说那是自然。有姥姥镇山,他下了功夫的。   他靠在魏英喆肩膀上,脸颊却忽然被男人捏住,扭到正面。   魏英喆低头看他,意有所指地用指腹揉了揉他的唇瓣:“这次是真的想亲你。”   魏英喆也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他说归说,并没有真的执行。因为尹昭情提醒过了,人多口杂,要自重。   然而尹昭情拽了拽他的衣袖,想了个办法:“那我们换个地方偷偷地亲,这里不安全。”   ————   —— 第89章 89   -   今年大概是暖冬年份,京市迟迟没有下雪。   坐在胡同口唠嗑的老人家说,最冷的一二月都没下雪,三月份就更不可能了,那今年的初雪怎么办?都说瑞雪兆丰年。   时装周回来后尹昭情忙得不可开交。   瑞贝卡给他接了一个香水广告。   拍的是外景,但定在一家位于半山腰的豪华酒店,且拍摄方案反季节,要求模特穿着短裤短袖。   本次拍摄前,在酒店多功能厅里,尹昭情还接受了一次采访。   “听说您这次在米兰走了时装周秀场,感觉怎么样?”媒体问他。   尹昭情最不怕的就是闪光灯,不论幕后光源有多亮,他都能保持着直视镜头,而他从容地笑道:“感觉非常好,但是也很紧张。”   记者:“那真正踏上T台的那一刻,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尹昭情:“什么也没想。工作人员一直在倒数时间,我只能听到现场的音乐越来越大,并且离我越来越近。台下有很多人,也有很多镜头,我只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个国际秀场是我梦寐以求的,我一定要走得很漂亮。”   记者:“后台是什么样的?符合你的想象吗?”   尹昭情:“乱中有序?化妆师、造型师、摄影师、场务,所有人都在奔跑。大家都很专业,模特之间还会互帮互助。”   记者:“第一次面对国际摄影师,你害怕吗?”   尹昭情:“一开始担心自己是东方面孔,又是新人,一旦表现不好就容易留下话柄。但后来会发现,摄影师其实更希望看到模特的状态,在那一刻时尚不分国界,只要认真投入,秀场会给出回答。”   作为本次米兰时装周的唯一一位华国男模,他备受瞩目,媒体本来为了话题度和噱头准备了不少辛辣的问题,但尹昭情的口条太好了,咬字清晰、抑扬顿挫,并且还对答如流。   他彬彬有礼,言之有物,全程保持动人的微笑,让提问的记者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遇见棋逢对手的同行。   记者:“很多网友说看了你的工作vlog后,发现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模特,对此你怎么看?”   尹昭情:“是说我留了长发吗?其实如果品牌方有需要,我也会按照要求更改造型,模特保持既定风格会很无聊,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像传统意义上的模特’,创新最重要。”   记者笑了,问:“第一次走国际秀,有没有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了一名职业模特?或者成为了业内顶尖?”   尹昭情:“我觉得没有。我只是拿到了一张走向世界的入场券,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记者:“那现在你最想感谢谁?”   尹昭情没有立刻回答。   本次采访来自业内的时尚媒体,预计时间是二十分钟,旁边还有摄影师在给他拍摄人物照。   于是镜头拍到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有很多人。我的经纪团队,老师,公司,一路帮助过我的工作人员,还有我的家人。”   记者:“家人也会关注你的自媒体账号,关心你的工作动态码?”   尹昭情:“会的。他甚至会看我的采访,如果今天这场对谈剪辑出去,他应该会笑我讲话太官方。”   记者:“那平时你怎么讲话?”   尹昭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展示道:“我今天超累,大家也好辛苦内,我给大家买了奶茶,每个人都有,等一下可以自己拿喔。”   周围工作人员均是愣了愣,随后笑声如水纹一般荡漾开了,好几个挂着工牌的姐姐在吱哇乱叫:“口音好萌啊!”   “哎唷我天,太体贴太大方了,不愧是风尚的艺人!”   记者面红耳赤:“好的,那我们收工了,感谢您。”   “谢谢老师。”尹昭情站起身时和记者鞠躬,笑时眼底流光溢彩,他朝现场众人挥挥手,“麻烦各位了。”   随后他马上被沈欧包带走,赶往酒店的露天泳池进行拍摄。   他回国后几乎没有休息几天,就马上开启了新一轮工作,今天的广告结束后,瑞贝卡特地给他空出了两天时间,让他补补觉。   拍摄中途需要更换场地的背景,尹昭情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他胳膊随意搭在扶手处,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又纤细,仿佛一拧就断,眼下一点青色和眼尾的疲惫暴露出他此刻的困乏,让路过的其他人都不忍心打扰他,甚至刻意放轻脚步。   直到他订的五分钟的闹钟响起,尹昭情起身喝了一口咖啡提神,看了看桌上的手机。   置顶提示有新消息。   老鹰双吉堡:几点结束?我来接你。   有家可归、有人牵挂的感觉很好,尹昭情莞尔,想了想,又开始使坏:叔叔,你语气太冷淡了,这边决定不予回复哦。   老鹰双吉堡:+_+?   老鹰双吉堡:小乖,拍摄几点结束   老鹰双吉堡:我来接你   老鹰双吉堡:瑞贝卡说你明天不用工作,我带你去度假。   尹昭情本来喝了咖啡还是有点困的,看到这几行消息一下笑出声了,困意顿时消散。   情天娃娃:老公你的颜文字看起来年纪很大!   老鹰双吉堡:什么意思?   情天娃娃:我和你有代沟(^~^)   老鹰双吉堡:⊙︿⊙   “编导喊我了,我要过去拍摄了。快结束的时候会给你发信息的。”尹昭情发了条语音过去。   魏英喆自己开的车,并没有让司机或特助代劳。   天寒地冻,尹昭情还在和瑞贝卡讲着电话,从酒店出来时嘴里呼出白气,他张望了一下,看见那台熟悉的黑车,车上的人也看见了他,顿时推门走下来,胳膊上还挂着一件外套和一条围巾。   “冷不冷?”魏英喆看他走过来,低头问。   “有点。”尹昭情拍摄穿得少,室内有暖气倒是还好,出来了一下冻得哆嗦,搓搓手哈气,“今天拍了好几组,我妆都还没卸。”   魏英喆慢慢听他讲话,往他脖子上系上围巾,道:“胳膊张开。”   “好。”尹昭情低头任他摆弄。   把外套裹到尹昭情身上,魏英喆调了调车内暖气,看着他钻进车里,提醒他:“衣领没弄好,歪了。”   尹昭情本来自己要动手,魏英喆抵着车门,手伸进来,拢了拢他脖子上的围巾。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顺其自然地接了个吻。   这个吻的色彩大概是橘黄的,温馨也温柔,尹昭情像个暖呼呼的肉粽,被魏英喆咬了一口以后露出里面的咸蛋黄,整个人的状态都新鲜了起来,被注入强大的活力,导致他看起来异常可口。   “坐好。困了可以先在车上休息休息。”魏英喆帮他系好安全带,揉了揉尹昭情的头发。   “好的。”尹昭情无骨鱼似的坐在副驾驶座,很是自然地报出自己手机尾号,“师傅,我是2801。”   魏英喆:“不接2801。”   “那你接什么?”尹昭情咦了一声,扭头看他。   魏英喆说:“接我宝宝。”   他也偏头看尹昭情,手搭在方向盘上,“你是吗?是就开了。”   “我是我是。”尹昭情偷偷笑了好一会儿,笑完赶紧催促,“我是宝宝。快开快开。”   魏英喆载着他上了高速,开到郊外的景区。   黑车最后停在一家温泉旅馆前。这家温泉旅馆的占地面积很大,而且设有独立温泉房,来客对这家旅馆的评价很高,说这里的私汤是他们见过最好的。   旅馆的管家出来迎接他们,让前台帮忙泊车。   管家打招呼道:“魏总好,尹先生好。二位请跟我来,我们已经为你们办理好入住了,欢迎二位光临。”   尹昭情还是第一次来泡私汤,入住后他换上了浴袍,里面穿着的是泳衣。   说是泳衣,其实也就是一条短裤。   魏英喆已经比他更早一步到了汤池里,水面氤氲着一股热气,与外面的风寒料峭相比,这一汪池水就像一张宽阔的电热毯,对一个从小在南方长大、被北方冬天冻得牙齿都打架的人来说,十分有吸引力。   尹昭情站在池边,两手抱臂裹着浴袍,低头用腿试了试温度。   “好烫。”他干巴巴地朝汤池里的人求助。   魏英喆健硕的肌肉裸-露在外,他走到汤池边,示意:“先把浴袍脱了,坐着,慢慢下来。”   尹昭情照做。他把浴袍挂在一旁,浑身上下都白到发光的皮肤一下被灯光照耀。   他有一双可以做腿模的长腿,线条流畅,腿肚连着跟腱,整个腿型修长而凝练,看得出这是属于男人的腿,该结实的地方结实,该瘦的地方没有一丝赘肉,腓肠肌在放松的状态下偶尔虬结鼓起,脚踝却用手指就能整圈握住。   旁人或许不知道,尹昭情大腿比小腿还要嫩,或许是因为那里肉感更丰富。   但是魏英喆知道。   他拍了拍尹昭情的大腿外侧,道:“适应一下,一口气下来。”   尹昭情还是觉得烫,但浴袍已经脱了,樱桃在冷空气里瑟瑟发抖,很不舒服,于是他一咬牙往下滑,扑通一声落了水。   魏英喆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尹昭情几乎是挂在魏英喆身上,落水后直喊温度太高,魏英喆拍着他的后背,过了两分钟,见尹昭情不挣扎了,就这么贴在自己胸膛处,便低笑着问:“适应了?”   “嗯。”尹昭情倍感新奇,“好舒服。”   源源不断的热流包裹着他,恰到好处的温度刺激着皮肤,放松着他连日紧绷的肌肉,连血液循环都加快了,胸腔内遍布酥麻。   “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放松的。”魏英喆捏着他的脸。   “那叔叔给我靠一下。”尹昭情混不吝地用背朝着他,直接把魏英喆当坐垫了,靠着对方一步都不想动。   魏英喆抵着汤池边缘,两手撑在台沿,一低头就能闻到尹昭情身上的香味,一埋头就能吻上尹昭情的肩颈。   两人良久无言,紧密相贴。   十分钟后。   “2801觉得还满意吗?”魏英喆逗他,问。   “2801觉得怎么样我可不知道,不过宝宝觉得还不错。”尹昭情放大话,“但我还没见过雪呢,所以这不算一次了不起的度假。外面虽然很冷,可是北方的冬天不应该下雪吗?怎么我一来就没有了?”   他没有理也说得很有道理,搬弄是非:“我明白了,京市不欢迎我,我要回台南。”   “谁说不欢迎你?”魏英喆道。   “此乃何意?”尹昭情回头,困惑不已。   魏英喆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笑道:“你去露台看一看。”   尹昭情将信将疑,出了汤池后裹上浴袍,走到露台边,拉开遮帘。   窗外有飞雪。   泡沫落在尹昭情的发梢,慢慢化成泡沫液,滴落在地面。   他眼睛里有光,伸手接过几滴雪花,看它们化在掌心。   京市今天不会下雪,天气预报明确说了,未来三天都是大晴天。这一场人工造雪是魏英喆个人出资,委托温泉旅馆置办的惊喜。   换言之,这场雪的诞生,只是为了圆尹昭情一个小小的梦。   尹昭情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他站在露台边,置身在鸿蒙大雪中,美不胜收,脸上露出少有的孩子气,笑容洋溢。   “小乖。”魏英喆道。   尹昭情偏头看去,霎时间愣在原地。   魏英喆手里躺着一个小方盒,里面是一对对戒。   熟悉的意大利金银工匠,熟悉的定制图案,玫瑰、鹰、画框,另外一个则是太阳、心脏、光芒。   尹昭情的胸针早已抵达,但他没见到魏英喆定做的那款,当时还以为是图案不同,工艺不同,所以耗时不同,便没多问。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答案了。   “你用它们做了对戒?”尹昭情说话时,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做对戒?”尹昭情已经宕机了,怔怔地问。   其实魏英喆打这对戒指并非为了其他,把这单纯看做一份礼物也好,或是看做一个承诺也行。   他认为,幸福的瞬间被定格了,就叫做永恒。   这对对戒就是幸福的瞬间,也是他想给尹昭情保留的“永恒”。   “胸针与对戒很般配,不是吗?”魏英喆看着他,伸手抹掉尹昭情眼眶的泪水,“小乖,希望你会喜欢。”   魏英喆内心有些忐忑,他发现尹昭情眼角的眼泪越抹越多了,最后只能沙哑道:“宝宝,别哭。”   “我喜欢。”尹昭情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红着鼻子说,“...很喜欢。你,你帮我戴上。”   巨大的惊喜与幸福一瞬间席卷胸腔,心脏剧烈鼓噪,连呼吸都变得发烫,尹昭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指尖都微微发麻。   戒指按照尹昭情的尺寸量身定做,魏英喆对他身体的了解程度或许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戒指需要互换,不是交换身份,而是交换彼此眼中的自己。所以,尹昭情拿到的是魏英喆设计的图纹。   那枚盛着太阳、心脏和光芒的戒指,终于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   —— 第90章 90   -   尹山讣告发布后没多久,遗产分配就由律师公开,尹复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手段,拿走了老头绝大部分的财产,并且不出一个月就借媒体公开了继承人身份。   他来找过尹昭情,还不止一次,但都被尹昭情用“很忙,勿扰”四个字给打发走了,自台南一别,二人至今没有见过面,以后也不会再见。   尹昭情根本不关心尹氏之后的路要怎么走,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尹家的一份子。   荷园最近倒是很热闹。   尹小英和尹佑德被接到了大陆,钟老太太并不介怀,亲口说了,他们是小乖的再生父母,在荷园安心住着就行。   魏域给尹小英量身定制了一款导盲型机器人,取名叫小鱼丸。   魏英喆则寻找了不少专家,咨询假肢,尹佑德很快就要进行安装和常规训练。   一切有条不紊,不过魏英喆发现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尹昭情太忙了。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   前三天在西藏拍品牌大片,后一周飞了两个国家拍广告,之后又出差了五天,忙得堪比陀螺。   魏英喆也很忙,临近第二代机器人的发布会,魏域全体都在焦灼等待,并且海外项目也频频变动,他近期加了不少班。   一方面,尹昭情越来越红,品牌方指名要他,还愿意给高价,魏英喆十分自豪。另一方面,小别胜新婚。   尹昭情把航班信息发来时,已经准备登机,航行时间大概三个小时,晚上八点多就能到香榧华府。   彼时魏英喆在参加晚宴。   说实话,晚宴很无聊。   类似的商业活动如出一辙,无非是社交名利场。   高达站在不远处,会在有人试图拿出名片,与魏英喆毛遂自荐的时候超不刻意地走过来,丝滑自然地打断两人的对话,然后找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叫走魏英喆。   宴会场地无非两三百平大小,魏英喆走到东边又走到西边,走位十分灵活,然而位置换了又换,最后已经无处可去。   他充其量跟认识的合作伙伴闲聊几句,自助餐区的甜点远远比不过尹昭情在对话框内发来的语音。   其实尹昭情并不经常给他发语音。   尹昭情心细,总是考虑到他一个听障人士的情况,能打字就打字,打不了就转文字。   但魏英喆告诉过他,可以多发。   因为魏英喆喜欢听。   他首次表达了对尹昭情的声音情有独钟这件事,让尹昭情有些吃惊,于是发语音便越来越频繁。   而魏英喆的收藏栏都放不下这么多语音,他干脆专门找了设备单独录音,储存在文件夹里。   这场晚宴刚好萧确和瑞贝卡也在,姐弟两干出一番事业后,家里就不好说他们什么了,今天二人只是代表家族企业来这站个桩。   萧确介绍了个姓黄的CEO过来和他聊天,魏英喆看了看腕表,抬手打断道:“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黄总吃惊:“啊?去哪儿?”   “回家。”魏英喆淡淡道,“我每天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去,这是家规。”   “如果没回,他会催我。”魏英喆补充,“惹他不高兴了就可能面临分手危机。”   黄总:???   黄总看向萧确求证:“魏总这是...已经有家室了?妻管严?”   问完又悄声和萧确说小话,抓狂道,“是炫耀吗?啊?!难道我没家吗?!”   瑞贝卡靠在栏杆边缘,抿了一口红酒,已经看透一切,兀自冷笑一声。她心说真的有这条家规吗,我看未必吧!   尹昭情会强制要求魏英喆九点之前必须回家?   笑话!   但瑞贝卡吐槽归吐槽,只是在内心蛐蛐,明面上没拆台,只保持一个不屑的冷笑,默默看对方演戏。   最后魏英喆来了一招金蝉脱壳,把高达一个人留在那以一敌百,他则回了香榧华府。   原本尹昭情得八点多抵达,但魏英喆到家时是八点整,室内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浴室内传来水声。   透过雾面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一道颀长的人影,黑发簌簌垂落在后颈,腰腹紧致收缩,白皙的身体朦胧在水汽之中。   尹昭情洗完澡出来,看见魏英喆已经帮他整理行李,一件件衣服都被归置到衣柜中,挂得整整齐齐。   “叔叔。”尹昭情走过来,张开双臂要他抱。   魏英喆捞住他,手掌捧着尹昭情的脸,将他拉到怀里抱紧。   本来只是短暂的温存,毕竟许久没有见面,谁知情况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嘴唇相碰如蜻蜓点水,之后是撬开唇齿探入,卷刮吮-吸,弄得尹昭情马上招架不住,止不住地哼-吟,透明唾液都凝在唇角,舌尖更是无处可躲,被魏英喆舔-舐、啃-咬着。   亲到最后两个人明显都无法维持平静,魏英喆大手帮着他,手臂顶起了尹昭情的衣服,垂眸用指尖来回刮,引得尹昭情抖个不停,睫毛轻颤。   “自己弄了?”魏英喆发现手指很轻松,往他屁股上送了一巴掌算作惩罚,“昨天么?”   尹昭情头皮发麻,小口小口地喘-气,微微张开嘴唇。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要魏英喆亲他他才说。   魏英喆只看一眼便懂了,耐心地吮吸着他柔软的舌尖,低哑:“不是答应我不自己偷偷玩?发现一次罚一次。”   尹昭情很喜欢这种吻,他忽地笑了一声,抵在魏英喆的唇畔,弯着眼睛,笑起来活脱脱一只眯眼橘狐:“不是昨天,是刚刚洗澡的时候,叔叔。”   魏英喆动作蓦地一顿。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了,下颌青筋暴起,不给尹昭情反应机会,直接把人抱起,丢在床上。   这一回可能是因为间隔太久,再加上尹昭情寻衅在先,魏英喆明显没那么好说话,差点把尹昭情钉化了,每一次都如在靶场般精准地命中红心,后续尹昭情心有余力不足,嗓音逐渐发哑,不断地溢出轻哼。   他大腿一直在痉挛,抖抖抖着,一只手撑在床垫上,腹部垫着枕头。魏英喆则拽过他,不让他跑,跑一下就重重地还一击,重到尹昭情全身过电,酥-麻不断地堆积。   最后魏英喆将他抱着翻一个面,说:“掐我,宝宝。”   尹昭情这回被刺激得受不了,又辛辣又爽,于是也没收着劲,两手圈着魏英喆脖子不断收紧,且是上下一同收紧。   几乎是同时。尹昭情发泄后骤然松开手,魏英喆便将他放在床上,俯身吻上去,安抚地吻着嘴唇,另一只手则指着自己脖子上的掐痕,说:“谢谢小乖,辛苦了。”   那阵酥麻过去以后,尹昭情迷迷糊糊地拿过手机,还抽空回了一下工作信息,回完他倒头就睡,因为魏英喆直接干到凌晨三点,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熬不住。   睡前尹昭情摘下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翻了个身,枕着魏英喆的胳膊,躲在对方怀里,像什么猫科动物一般呼吸均匀地打盹。   魏英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尹昭情睡着以后,他抬眸,定定看着被尹昭情放在床头柜的东西。   不常佩戴首饰的人初次接触首饰,总会觉得刺挠,比如手镯阻碍了办公敲键盘,项链抵着骨头有尖锐异物感,耳环坠重还会撞到耳后根。   戒指对尹昭情来说,大概也算异物。   所以他睡觉前因为不习惯,还是把戒指摘下来了,放在床头。   魏英喆看着那枚戒指出神了好一会儿。   -   尹昭情睡醒已经日上三竿。他腰酸背痛,起来时仿佛听到自己骨头咔咔作响。   他照例往旁边伸手一摸,以为会是空空荡荡冰冰凉凉,没想到居然真的摸到了腹肌。   他霎时偏头,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道:“叔叔早。”   魏英喆坐在床上看着笔记本电脑,见尹昭情醒了,他帮对方理了理睡得毛躁的头发,也跟他道:“早。”   “我去刷个牙。”尹昭情盘腿坐起,要下床。   他找拖鞋的功夫,魏英喆已经起身,绕了半张床走到他面前,忽地单膝跪地,牵起他的手。   尹昭情一下呆滞了,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做什么?不行了。我昨晚已经很吃力了。”   魏英喆笑了声,摇摇头。   他掌心藏着什么东西,两只捏着,套上了尹昭情指尖,继而缓缓地往里推。   闪闪发光的戒指重新回到既定的位置,在无名指上留下很明显的痕迹。   尹昭情恍然大悟:“我睡觉的时候觉得不方便,睡前会摘掉,起来了再戴起来。叔叔你别多想。”   他这才后知后觉,魏英喆是个自卑高需求熟男,自己昨晚睡觉竟然摘了戒指,对方不会内耗病爆发,然后一个晚上没合眼吧!   “我以后都戴着。”尹昭情亡羊补牢道。   “不用。”魏英喆却说,“你按照你的习惯来。”   “嗯?”尹昭情笑着看他,“叔叔不介意?”   “你摘掉它,我就每天早上都帮你重新戴上。”魏英喆说,“每天我都重新询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   尹昭情心跳一下过快,好在小红豆及时探头救场:“哎呀,寝芹起床惹,好幸福内!新的一天开始啦,快和本豆先拥抱一下吧。”   尹昭情大方地抱着小机器人,说:“好幸福内。”   魏英喆本不打算跟随,然而尹昭情用膝盖撞了他腿一下,“快点,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魏英喆只好板着脸,浑水摸鱼地模仿道:“好幸福。”   尹昭情马上笑得栽倒在床上,小红豆屏幕里冒出一个“(*^▽^*)”表情。   -   下午一点,尹昭情筹备了一番,拿着讲稿进入录音室。   他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门外偶尔路过忙碌的小机器人,或者在处理工作的魏英喆。   室内则在录制播客。   尹昭情用水润了润嗓子,开口道:   “嗨,大家好,欢迎来到FM107.1,情天娃娃气象电台丨EP02。”   “我是节目的主持人小情,听众朋友们喜欢喊我老大。”   “本期内容选自听众朋友们的投稿,主题为‘晕船效应’。”   “他是不是也喜欢我?我对他的感情只是追求身体上的刺激,还是灵魂上的共鸣?”   “很多时候我们晕船,其实是因为内心存在着对爱情的渴求。”   “所以不用太责怪自己,人类如果没有爱,和这个世界其实就毫无联系。”   “很多人意识到自己晕船时,都会犹豫,会为难。”   “当你发现自己入戏太深,或是过分投入时,不要太着急下结论,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我们可以慢慢地观察。”   “观察自己的心,观察这个人在你心中的好,到底是你给对方蒙上了太多的滤镜而产生的假象,还是ta本身就在真实地喜欢着你。”   “或许,尝试和某个确切的人建立深度的链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它意味着你的情绪将产生波动和起伏。但同样的,你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美好,会期待着明天的到来,也会体验到人生的另一面。”   “相信爱情,并不是相信它永远不会结束,而是相信它存在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那些让你变得柔软、变得勇敢、变得愿意向另一个人伸出手的瞬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一个让你想认真了解、认真靠近的人,不妨给彼此一点时间,也给自己的心一点机会。”   “希望我们能在这个声色洪流的时代里慢慢地感受爱与善意。”   “还是那句经典台词收尾,但这次就不由我来说了。请你轻轻地对自己说——”   “我的人生明日就放晴!”   “那么本期话疗就进入尾声了,我是主持人小情,祝各位得偿所愿,万事胜意。我们下期节目再见ᴖᗜ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