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从1900年开始不死 作者:七日宴安 简介: [无系统+无女主+剧情向+微团宠(?)+主角不知道剧情+也许101(?)]   这是一个不该有他存在的世界,所以他失去了死亡的权利。   不死不灭,究竟是终极的馈赠,还是世界的恶意。   来吧,温祸,来体会这永恒的痛苦 第1章 怎么死了又活了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   将温祸意识唤回的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可他记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毕竟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他坠入山崖,那山崖有近百米深,他应该是死无全尸的。   当时的天空很蓝,太阳很炙热。   那个时候南部的气温,无论如何都不会冷成这样。   身体没有传来任何感觉,甚至连最基本的触觉都没有,温祸心中一紧,立刻集中注意力去感知自己的手脚。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怎么可能?   难道他全身都瘫痪了?   他努力向四肢传达挥动的指令,发现眼前居然慢慢开始明亮起来。   虽然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是身体还是忠实地按照他的意愿动了起来。   温祸坐起身,往四周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猩红和死寂。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各个地方,他们的着装明显不是现代,大部分人身上还是粗布麻衣,其中几具男性尸体的后脑还留着长辫。   这种场面他早已司空见惯,此时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难道他穿越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这身体瘦弱单薄,手上也没有茧。   身上的短褂被利器划开几道口子,露出了下面的皮肉。   没有心跳的搏动,没有血液的流淌。   心口和腹部,几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边缘的皮肉翻卷些,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惨白。   这具躯壳早已死去。   难怪他感觉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知觉,这只是一具被他的意识强行驱动的尸体。   环顾四周,离他最近的几具尸体,和他衣着相似,同样死于利刃。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妇,还有一个年轻男子。   他们倒卧的方向,都朝向他如今占据的这具身体。   温祸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想确认一下外面的情况,弄清楚这景象是因何而起。   他挪到院墙的豁口处,探出半边头。   视野刚越过残垣,远处土路尽头,几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身影便闯入眼帘。   他们肩上扛着带刺刀的步枪,其中一人似乎正对着一个蜷缩在路边的身影呼喝着什么。   忽然,其中一个士兵扭头,锐利的目光发现了豁口处那张苍白的脸,一句短促的德语从他口中炸响:“那边!”   枪栓拉动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温祸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缩回身体,转身往院子深处跑去。   身后立刻传来靴子踏过地面的声音和更多的德语呼喝。   温祸眼角余光瞥见那几个深蓝色的身影正端着枪,从豁口处冲了进来,动作迅捷。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院子另一头,那里有一扇木门通向外面。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拽门闩的时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外面大力踹开。   两个同样装束的德国士兵堵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向了他。   背腹受敌,他被堵死在这院落里了!   冲入院内的德国士兵看到温祸胸口和腹部的伤口以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一种看待待宰牲畜般的残忍兴趣取代。   领头的一个身材粗壮的士兵朝同伴做了个手势,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另外三个士兵散开,呈半圆形围拢,枪口稳稳地指着温祸,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那士兵从腰间拔出匕首,显然不打算浪费子弹,更想享受用冷兵器慢慢折磨这个看起来重伤垂死的猎物的乐趣。   他一步步逼近。   温祸背靠着土墙,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比他刚醒来时灵活了不少。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冰冷的躯壳深处涌动,这力量并非源于肌肉的爆发,更像是某种意志对物质更直接且蛮横的驱动。   士兵走到温祸面前两步之遥,炫耀似的晃了晃匕首,嘴里吐出几个单词,然后一个突刺,匕首直扎向温祸的脖颈。   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瞬间,温祸动了,他的右手迎着匕首抓去。   匕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右手掌心,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果然连痛觉都没有。   他反抗的行为让士兵脸上的狞笑凝固,就在他短暂愣神的时候,温祸那只被匕首贯穿的右手爆发出超出常人认知的力量。   他无视了贯穿手掌的匕首,五指收拢,用力攥住士兵握着匕首的手。   士兵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他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手臂就被温祸狠狠回推。   他握刀的手连同匕首末端,被一股巨力强行扭转,砸在自己的门面上。   鼻骨碎裂的声音响起,鲜血混合着门牙从他脸上喷洒而出。   “啊——!”剧痛让士兵发出惨叫,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温祸的反应很快,左手拔出右手上的匕首,手腕一翻,寒光一闪,匕首从士兵的下颚捅入脑中。   惨叫声戛然而止,士兵的身体软软地向后栽倒,鲜血在他身下晕开。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秒。   直到温热的血滴溅到脸上时,另外三名端着枪的德国士兵才回过神来。   “开枪!立刻射击!”   三支步枪同时对准温祸,扳机即将扣下。   温祸一点都不慌,他原地跳起,双手反扒住墙头,腰腹用力,整个人翻进了旁边的院子里。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土墙上,溅起大片泥土。   三个德国士兵心脏狂跳,他们背靠着背,组成三角防御阵型,眼神惊惶地扫视着两个院落之间的矮墙豁口和周围的杂物堆。   温祸打量着这个院子,地上是一家五口的尸体,血几乎快流淌到他躲藏的地方,墙边立着几根扁担,还有一把柴刀以及斧头。   就是它们了!   他猫着腰去拿柴刀和斧头,结果不慎踢翻了旁边摞着的筐子。   “他在那里面!”   外面的德国人听到声音,脚步声迅速逼近。   温祸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柴刀和斧头,随后闪身躲在院门内侧的墙壁阴影里。   一支带着刺刀的步枪枪管率先探入院门,左右试探性地晃动着。   紧接着,一张紧张的年轻脸庞出现在门口,蓝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院内,他的大部分身体还留在门外。   温祸一脚踏出阴影,右臂肌肉鼓起,将那柄抢来的匕首投掷出去。   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探身士兵的右侧太阳穴,直至没柄。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向左侧一歪,双眼瞬间失神,身体僵硬,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看向阴影中投掷出匕首的温祸,随后身体靠着门框,软倒下去。   “汉斯!”门外仅存的两名士兵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   其中一人被同伴的惨死彻底激怒,不顾一切地端着枪冲了进来。   温祸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那人冲进来的刹那,温祸双腿蹬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身影已近在咫尺,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扣动扳机。   温祸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枪管,用力往下一按。   砰!   枪口喷射出火焰,子弹擦着温祸的腿侧射入地面。   与此同时,他的右臂高高扬起,手中的斧头向士兵的脖颈劈去。   斧刃嵌入士兵的颈椎,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的整个脖子劈开。   温热的鲜血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温祸满头满脸,顺着他的额头和脸颊往下流淌,他没有擦拭,甚至没有眨眼,染血的瞳孔锁定院门口最后那个早已吓破胆的士兵。   那士兵目睹了整个过程,同伴被匕首爆头,另一个被活生生劈开脖子......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怪物,彻底摧毁了他的战斗意志。   他终于得知他的利刃刺向那些老百姓时,对方眼中的恐惧是什么滋味。   再也顾不上开枪,他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想逃跑。   温祸不急不缓地从地上拿起一把步枪,瞄准士兵逃跑的背影,轻轻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同时那人应声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抹了把脸上的血,温祸低头检查着胸前和腹部的致命伤,没有流血,没有恶化,也没有愈合的迹象。   这并非好消息。   这意味着这具身体虽然不会因流血或感染而死,但严重的物理破坏,还是会对他的行动能力造成影响。   他摇了摇头,沉默地俯身解下脚边德国士兵腰间的皮质弹药包和手枪套,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收获一些子弹和两把手枪。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望向他最初醒来时的院子方向。   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去,花了两个小时把这具身体的家人给埋葬好。   还在旁边找来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立在坟头前。   木板无字。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既然用了你的身体,那你家人的后事,就由我来替你完成吧。”温祸对着无字的木板低语了一句。   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村庄。   入夜,他夜观星象,辨认出自己现在身处比较偏北的地方,空气并不是特别干燥,离海应该不远。   如今气温比较寒冷,不过还没有下雪,温祸虽然感受不到四周的温度,但枯黄的落叶示意着现在正处在秋天。   这具身体不需要进食,也感受不到疲惫。   这一路上,他见到了太多死亡。   被吊死在路旁路上的平民百姓,被野狗啃噬的尸体……   一连走了两三个月,路上杀了许多外国人,刀都换了十几把。   衣服也变得破烂不堪,只能从死去的士兵身上剥下相对比较完好的军大衣裹在身上,深蓝色的布料早已被血污和泥泞浸泡得看不出本色。   手枪的子弹只剩下最后几颗,热武器的动静太大,他更喜欢用冷兵器无声地解决敌人。   天越来越冷,天上开始飘雪,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迟钝僵硬,心里没有感到意外,这大雪天,活人都能冻死,这具尸身会冻僵是他意料之内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视野被茫茫大雪填满,分不清东南西北,入眼只有死寂的白。   终于,在某一刻,当他又一次试图抬起右腿时,发现这具身体冻僵了。   回过神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上。   门楣上似乎悬挂着牌匾,但他倒下的角度并不好,看不清牌匾上的字迹。 第2章 你们有没有防备心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   门内的人听到声音,赶过来打开门,却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连忙过来查看。   探了鼻息发现这人竟然已经死了,浑身都冻得梆硬。   来的人似乎是个看门的护院,他弯下腰,准备把尸体拖到别的地方去,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称不上温柔。   就在温祸的胳膊被拽起时,护院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张惨白的脸。   那对深陷的眼窝里,蒙着薄霜的眼球,忽然转动了一下。   动作骤然停止!   护院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丝毫恐惧或尖叫,他松开手,身体向后弹开半步,同时右手探向背后。   一柄刃口雪亮的长刀已被他反手抽出,刀尖指向温祸的脖颈,只需轻轻一送,便能刺穿他裸露在外的喉管。   “什么东西?装神弄鬼。”护院盯着温祸的脸,一动不动。   见状,温祸努力左右转动眼球,同时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让我...暖和。”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清晰地传入护院耳中。   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温祸。   片刻的沉默后,他收起刀,语气里充满了探究,再次确认道:“活的?”   温祸无法点头,只能控制眼球上下转动。   护院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低骂了一句:“娘的,邪门!”   他再次弯腰,这一次动作快了许多,双臂一发力,竟像扛起一袋米一般,将冻僵的温祸整个扛在了肩上。   温祸看这人扛着自己这具沉重的身体,步伐依旧稳健,呼吸也仅仅比刚才略粗重一些,绝非普通看家护院能有的体魄。   就这样被扛着穿过几重门廊和覆雪的庭院,大约走了五分钟,护院推开一扇木门,一股暖意瞬间将温祸包裹。   他被小心地放置下来,背靠着墙壁,身侧就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硕大炭盆。   盆中通红的炭块散发着阵阵热量,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这间门房内的简单陈设。   一张硬木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斗笠蓑衣,角落还立着几杆长枪。   护院没有离开,就站在炭盆另一侧,抱着双臂,眼神紧盯着温祸。   炭火的温度驱赶着身体里僵硬的感觉,覆盖在温祸皮肤上的冰雪融化,化作水流,浸透他满是血污的军大衣。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炭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护院注意到温祸搁在腿边的手指,动弹了一下。   温祸的眼皮颤动,缓缓眨了眨眼。   关节间仍然有滞涩感,他坐直了身体,融化的雪水顺着湿透的头发和衣襟滴落。   “你是什么人?”护院终于开口,他的目光在温祸湿透的衣物和那些暴露在外的伤口上来回扫视,带着浓重的审视意味。   温祸抬起眼,平静地回视着这个警惕的护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着地面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脱下身上的军大衣,露出瘦骨嶙峋的上半身。   火光照亮了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其中有刀伤,还有几处枪伤。   所有的伤口都袒露着,没有任何包扎或处理的迹象。   他用力拧着军大衣,浑浊的雪水混着衣服上早已干涸又被浸透的暗褐色污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如你所见,我是个活着的死人。”他指着自己身上的伤。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低喝。   门房的门被人推开,一股强劲的冷风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焰剧烈摇曳。   冷风扑打在温祸赤裸的上半身上,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五六个人影鱼贯而入,填满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门房空间。   进来的几人,除为首者外,皆身穿青色的短打,腰束板带,脚蹬厚底棉靴,背后斜挎着长条形的布囊,从形状判断,里面裹着的必然是长刀。   此刻,他们默契地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温祸围在中间,目光锁定在他身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异动。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眼神却深邃沉稳,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与周围护院的短打不同,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贡缎长衫,质地厚实光滑,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长衫的袖口和下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形似麒麟踏火又似奇异符文的暗纹。   来人目光扫过室内,看到温祸赤裸着伤痕累累的上半身站在炭盆旁,而护院则是一脸凝重戒备,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意外。   为首的长衫青年并未被温祸身上的伤痕吓住,他的视线在温祸毫无血色的脸和那些非人的伤口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那双漆黑的眼睛上。   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会说话?”   他的口音带着北方官话的底子,字正腔圆。   温祸看着这阵仗,心中了然。   这绝非普通富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我没有恶意。”他指了指门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只是雪天太冷,实在没办法。向贵府求助取个暖,等雪停了我便走。”   这里已经是东三省境内,但他却还用着一口前世的江浙口音。   长衫青年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侧过头,与最先发现温祸的那位护院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过程非常短暂,却包含着复杂的讯息。   探究、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护院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长衫青年这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和煦,他轻轻一挥手:“好了。”   围在温祸身周的几名护院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训练精良的士兵,瞬间收束气势,整齐地向后退了两步,垂手侍立在他身后,但眼神依旧牢牢锁在温祸身上。   他自己则上前两步,拉近了与温祸的距离。   温祸站在原地未动,任由对方靠近。   他知道,如果对方真有恶意,刚才就不会只让护院退后。   “小兄弟,冒犯了。”青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话音未落,他已抬起右手,径直抚向温祸赤裸的心口位置。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温祸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清晰地看到,面前这青年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竟然奇长无比。   比常人的手指至少长出近一个指节,指尖匀称而有力,上面的皮肤似乎也格外厚实。   温祸面上不动声色,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青年身后的几人。   果然,他们或抱着手臂,或垂手而立,但凡是露出的手指,或多或少,都有一两根呈现出这种奇异的长度。   这是一个特征鲜明的群体,绝非偶然。   长衫青年那两根奇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温祸毫无起伏的胸膛正中央。   指尖的触感异常敏锐,似乎在仔细感知着皮肤下的每一寸脉络。   稍作停留后,那两根手指又上移,在温祸的颈动脉处轻轻按压。   最后,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力道,点按在他头顶的百会穴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动作干脆利落。   检查完毕,青年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清秀的脸上,表情变得极为丰富。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浓浓的探究。   温祸的存在,似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冲击了他认知体系中某些隐秘的核心部分。   虽然尸体在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骇人听闻。   然而青年和他身边的人,反应却异于常人。   他们跳过了恐惧和排斥的阶段,直接进入了惊奇与探究。   仿佛他们本身就存在于一个更接近异常的世界,温祸只是这世界里一个更加奇特的样本。   长衫青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波澜,语气变得温和:“小兄弟,听你口音,不是关外本地人吧。你……打哪儿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祸那件被拧干摊在地上的破烂军大衣上,上面的陈旧血污触目惊心。   温祸沉默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具体来自何方。   他努力回忆着最初在那个血腥小村醒来时的模糊感知,以及后来在风雪跋涉中零星听人提起的地名:“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醒来的地方,离一条大河不远,听人说起过,好像叫……青龙河?”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青龙河?”青年眉头微挑。   那是直隶河北地界的水系,与眼前这人的吴侬软语口音相去甚远。   这矛盾点更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想。   “那你……可还记得生前的过往?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温祸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动作仍然有点僵硬:“不记得了,一片空白。”   他说的倒是实话,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他未曾继承。   倒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在穿越后反而愈发清晰起来,连前世安全屋备用钥匙被塞在鞋柜第三格抽屉夹层里这种琐事都想起来了。   青年的目光再次瞥向地上那件血迹斑驳的军大衣,又扫过温祸身上那些伤口。   温祸捕捉到了他目光的移动,心中了然,便主动解释,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上不太平。遇见了不少洋兵,还有些趁火打劫的溃勇。他们想杀我,或者杀我遇见的其他人……我就顺手杀了。不杀他们,他们只会杀更多自己人。”   地上的衣服在炭火的烘烤下,水汽蒸腾,很快便干了大半,只留下大片暗褐色的污渍。   温祸走过去,拿起军大衣,重新套回身上,遮住了那些骇人的伤口。   他走到炭盆边,慢慢蹲下,伸出双手靠近那跳跃的火焰。   青年看着他在火光映照下毫无生气的侧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如今这年月,关外关内,处处烽烟,遍地豺狼。小兄弟,你情况特殊,风雪正紧,前路难行。不如,就先留在我们张家,休整些时日,再做打算?如何?”   温祸缓缓抬起头,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青年,对方眼中的诚恳不似作伪。   但他生性谨慎,无功不受禄。   他回道:“多谢好意。给我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就好。吃喝用度,一概不需。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做,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他上前一步,伸出那只带着长指的手,一把抓住温祸冰冷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跟我来。”青年转身,对身后一名护院吩咐道,“去库房那边,把东边角上那间放旧家什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备个炭盆,多拿些炭火。”   又对另一人道,“去灶上,灌个热汤婆子来。”   “是!”两名护院领命,迅速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   青年这才转向温祸:“还未请教小兄弟名讳?”   “温祸。”温祸平静地回答。   “温祸?”青年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我是张岩青,张家的管事之一。温兄弟,请随我来。”   门外风雪依旧。   张岩青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温祸紧随其后。   张家的宅院比从外面看更加深邃庞大,重重叠叠的院落被高墙环绕,青砖黛瓦在风雪中显出森严气象。   回廊曲折,积雪已被清扫到两旁。   很快,一名护院小跑着追上来,将一个用厚厚棉布套裹着的黄铜汤婆子塞到温祸怀里。   入手是灼人的滚烫,温祸抱着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源。   张岩青带着他穿过几道月洞门,越走越偏,最终来到靠近东北角的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只有孤零零一间低矮的瓦房,看起来确实像是堆放杂物的库房。   “就是这里了。”张岩青停在屋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黄铜钥匙,借着雪光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那把老旧的锁中。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木门,侧身让开:“地方简陋了些,胜在清静。温兄弟看看可还合适?”   温祸抱着汤婆子,迈步走了进去。   小屋不大,约莫二十五平见方。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显然已经过仓促的打扫,地面还算干净,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也被归拢到了一边。   屋子中央,一个与他之前在门房所见相似的铜炭盆里,炭火已经燃起,散发着阵阵暖意。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上是一床半旧的蓝印花布棉被。   床边是一张刚刚擦洗过的榆木方桌和两张同样陈旧的长条板凳。   在炭盆旁边的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小堆乌黑的木炭。   “很好了,多谢张管事。”温祸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他放下汤婆子,从怀里摸索出一把硬币,有鹰洋,有卢布,甚至还有几枚德国的马克,都是他从那些洋兵身上搜刮来的。   没看具体数目,一股脑地塞到张岩青手里。   “一点心意,权当这几日的赁资,请张管事务必收下。”   那些冰冷的金属硬币落入掌心,寒意直透肌肤,张岩青的手下意识地轻抖了一下。   他看着手中混杂的异国钱币,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身死气的青年,眼神闪动了几下,没有推辞,将钱币拢入袖中,点头道:“温兄弟有心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护院在门口低声禀报:“管事,长老请您过去议事。”   张岩青眉头微蹙,随即对温祸道:“温兄弟先歇着。缺什么,或有事,只管跟外面轮值的兄弟说。”   “张管事请便。”温祸抱拳。   张岩青又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小屋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屋外风掠过高墙缝隙的呜咽。   温祸来到墙角那堆码放的木炭前,伸手进去仔细摸索,木炭冰凉粗糙。   他又走到堆放的杂物旁,掀开破麻袋,里面是些陈年的谷壳和霉变的稻草。   没有异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木板床上。   他走到床边,双手扣住床板边缘。   一股远超常人的力量从这具看似瘦弱的躯壳中爆发出来,沉重的木板床被他毫不费力地抬起、挪开,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床下的地面没有铺地砖,温祸蹲下身,伸出手。   压得很实的泥土在非人的指力下如同豆腐般被掘开,他迅速挖掘着。   泥土被不断抠出,堆在一旁,很快,墙角被他挖出一个不大的土坑。   温祸解下一直贴身藏着的油布包。   里面是两把手枪,以及剩下的几十发黄澄澄的子弹,还有他仅存的一些钱币。   他用一块从破麻袋上撕下的粗布,将这些东西仔细包裹好,然后小心地放入坑底。   接着,他将挖出的泥土仔细回填,用脚踩实。   最后,他再次发力,将木板床挪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   虽然张岩青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但他绝不会天真地将自己的存续寄托于他人的好心之上。 第3章 失业人员找到工作了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   温祸在张家待了几个月,直到气温回暖才出门。   冬季他有时也会出来,去别人家里干些活换几块炭,更多时候都是窝在小屋里不出来。   他没有生理需求,所以日常开销几乎没有。   期间张家人来看过他几次,他们弄了些温祸看不懂的东西过来,有时在他身上画符,有时又让他喝血,不过并没有什么效果。   温祸也不知道张家人想让那些东西在他身上产生什么效果,他们的所有招数都如同泥牛入海,没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久而久之,他们便不再来了。   春天到来,族地里的活气也多了些,尤其是小孩。   这里的小孩都很奇怪,不像寻常儿童那样经常聚集在一起嬉戏玩闹,而是每天定时定点去别的地方,晚上回来时,身上还会带着些伤痕。   不哭也不闹。   张家人看他已经能自如行动,便提出雇佣他护卫运送物资出去的队伍。   他之前被动地展示过身手。   那是某个雪后的清晨,两个或许是心存试探的青年在小院外偶遇他,动了手。   温祸的反应快得不像人,力量也骇人听闻,像当初那个看门护院水准的,他放倒十个都不成问题。   他注意到张家人出手的路数很怪,身形步法迅猛诡异,关节柔韧得超乎常理,甚至能在格挡闪避间自行卸开关节,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复位。   他们的招式刁钻,常于不可能之处发动攻击,他在过招的时候还偷学了一下。   温祸接下了护卫物资队伍的委托,收获了一笔定金。   队伍的领头是一个叫作张维序的年轻男人,温祸之前去他家里帮忙砍过柴,所以还算熟悉。   队里一共有二三十人,有男有女,面孔看起来都很年轻,做事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沓。   这次的目的地是广西,他们从通化出发,一路躲着战火南下。   ......   这天,空中乌云密布,午后就下起了大雨,土路很快变得泥泞起来。   车队艰难前行了一段,张维序抬手示意,指向路边的客栈。   一行人涌入客栈大堂,他们要了几壶粗茶,围着破旧木桌坐下,借茶驱寒。   虽已入春,但空气中的冷意依旧刺骨。   温祸靠在大门边,望着门外。   雨水从屋檐哗哗滴下,在泥坑里砸出无数水花。   一个叫张维仪的女人用热水灌了汤婆子,过来递给温祸,温祸下意识点头道谢。   一起走了大半个月,他和队伍里的人也算是熟悉了些,有时也能互相聊上几句,更多时候他都是像现在这样,望着某处发呆走神。   昨天他们遇到山匪劫道,温祸在砍杀山匪的时候不小心一脚陷进一处坑洞里。   张维序赶来查看,之后又和其他几人在一边窃窃私语。   温祸对秘密不感兴趣,便没有用心去关注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拍干净身上的土,然后和另外几人一起把山匪的尸体拖到道路两旁。   顺便从尸体上摸了点铜钱。   回过神,温祸看着怀里的汤婆子,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好像对他有什么误解,其实只要不是能冻死人的极端严寒,像现在这种只是带有潮湿寒意的雨天,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影响。   但他懒得去解释什么,双手捧着汤婆子取暖回温,也算不辜负他们的好意。   雨下到晚上都没停,本来只打算在这里歇脚,现在看来是得在这里过夜了。   大约是夜里两点多,温祸听到隔壁有人出去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应该只有四五个人。   和他睡一间房的几个人听到动静也睁开眼睛,不过没什么动作和反应,应该是他们自己商量好了什么。   所以温祸重新闭上眼睛,只当那几个人是去查看货物上的雨布有没有盖好。   第二天雨停了,温祸来到客栈大堂,却发现他们没有要继续出发的意思,反而神色凝重。   他数了数人头,发现少了两个人,似乎是昨晚出去的那几个人中没能回来的。   不应该啊,这支队伍里的人身手都还不错,不至于被普通的劫匪杀害,况且昨晚他什么异常动静都没有听到。   仔细观察了一番,有三个人的身上带有明显伤痕,还有泥印子。   伤痕不像是人造成的,反而像是某种野兽的抓痕。   可就算是遇到老虎,他们打不过就不会跑吗,怎么还会折了两个人?   见温祸下楼,大堂里瞬间安静。   张家人盯着他不说话,这让温祸下楼的脚步一顿,不知道该不该下去,他有些迟疑地指着楼上说道:“要不...我上去,你们继续聊?”   张维序叹了口气,抬手招呼温祸下来:“不是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事,正好有件事想让你帮帮忙。”   温祸下楼随意地坐在板凳上,示意张维序说是什么事。   喝了口水,张维序问他:“还记得前天你一脚踩空陷进去的洞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祸扫了眼周围,其实并没有除了他们以外的人,他点点头表示还记得。   “那是个别人挖掘的盗洞,直通着一处位于地下的墓穴。”   温祸大脑空白了片刻,他很快意识到张维序是什么意思。   “你们想进去?”   路上盘缠没带够,可能需要去盗墓,他也能理解并且接受,毕竟他自己的钱基本上都是从死人身上摸来的。   不过这和昨晚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总不能这里的墓穴和以前他听过的影视剧一样有什么机关吧?   张维序点头,指着门外说:“我们要下去起码一半人,货物要麻烦你和剩下的人在这里看一下了,如果我们四天后都没回来,你们就继续带着货物往南走。”   听到他这么说,温祸忍不住皱眉:“没回来是什么意思,放死人的墓还能有危险不成?”   周围人默不作声,他转过头仔细看受伤的人身上的伤口,越看越觉得不像是野兽造成的。   再加上周围人的态度,温祸感觉不太妙,那处墓穴里可能确实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危险。   既然这样,他这个护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冒这个险。   温祸敲了敲桌子:“我可是接受了护卫的工作,你们是要保护货物的,而我是被委托来保护你们的。我想昨天夜里你们的人就是去探了那处墓穴,不过有两个人没能回来,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我必须和你们一起去。” 第4章 兄弟你好香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   张维序摇头,不赞同温祸的提议:“你不了解,地下和地上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那里会颠覆你所有的常识,没有经验,很难从里面活下来。”   “死人是不会再死的。”温祸转过视线,正对上张维序的眼睛。   无奈之下,张维序环顾站在四周的其他人,没人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心中了然。   多一个人也算是多一份力,更何况温祸的身手,他们昨天也亲眼见过了,砍山匪就跟砍柴似的。   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温祸,让他下去之后别乱动东西,否则容易触动机关,同时最好跟着他走。   温祸对这些注意事项全都一一应下。   白天路上人多眼杂,张维序等人一直等到晚上半夜三更才动身出发。   来到盗洞前,一个身手敏捷的张家人率先进去,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昨晚受伤的张家人。   客栈那边留了十个人看守货物,其余人全部在这里排队慢慢进洞。   温祸是倒数第二个进去的,在他身后断后的是张维序。   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盗洞内有些泥泞,温祸扩张肺部,让空气进入鼻腔。   除了土腥味以外,他还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其他人没说小心气味,应该是习以为常了。   这个盗洞开在某处天花板的角落,走到底部还需要跳下去才能真正进入墓室内部。   墓室地上铺着石板,原本平整的石板经过时间的推移,渐渐凸出来或者凹下去,还好温祸眼神好,不然就要被绊住摔个跟头。   打头的几人拿出火折子点燃火把,墓室被火光照亮,显露出全貌。   前室的东西基本都被人搜刮的差不多了,连刻有墓主生平的碑文都被人拓印过。   温祸借着火光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很多他都看不懂,只能看个大概。   墓主姓赵,叫赵清,原先是给汉武帝炼仙丹的方士,后来汉武帝亲赴东莱求仙未果,封禅后将其遣散回安德县。   虽然没什么东西,但他们还是将这里探查了一番,温祸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想干嘛,他们不说,他也没有询问的想法。   “这里没有,再往里走。”张维序指着前室入口正对着的一处甬道。   温祸打算过去,但被张维序拉住,他还没法做很灵动的表情,所以只能开口询问:“怎么了?”   张维序把温祸拉到自己身后:“一会儿你定要看好了,只能走我走过的地方,绝不可胡乱走动,甬道的石砖下通常藏有机关,墙壁最好也别碰,万事注意。”   直到温祸乖乖点头表示听到了,张维序才上前打头阵。   甬道非常狭窄,刚好能让一个普通体型的成年男性通行,稍不注意,手臂外侧就会碰到两边的墙壁。   他们走的路线十分诡异,温祸有些好奇张维序是如何判断哪块石砖下是有机关的。   看其他人轻松的样子,这也许是他们张家的家传技艺。   谁家的家传技艺是这种东西啊?难道张家是个盗墓世家?还好现在还不是法治社会,否则他们估计早就被抓起来蹲大牢了,哪还能有那么大个族地。   温祸脑中思维发散,鼻尖处又钻进一股异香。   这种香味他从来没闻到过,相当刺鼻恶心,不像是花草树木散发出来的味道。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很难闻的香味?”温祸忍不住发问,他不信张家人能闻着这种怪味还依旧面色如常。   张维序停下脚步,温祸和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   他侧过身好让自己能看见温祸,询问道:“你闻到什么了?”   后面的小张们也纷纷伸长脖子看过来。   看着他们毫无所觉的样子,温祸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诉说自己闻到的味道:   “我从刚进来开始,就在空气里闻到一股异常的香味,不过那时候这香味还很淡,现在在这甬道里,越往里走,香味似乎就越浓。那是一种很恶心的香味,不像是自然产生的味道。”   听着他的描述,张维序皱起眉头,他又问其他人有没有闻到这股香味,可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见状,温祸摆摆手示意张维序继续往前走:“如果你们身体上没有什么不适的话,那么这也许只是我这种死人才能闻到的味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张维序却没动,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前面的样子:“甬道在这里有了分岔,接下来我们需要分成两队,温祸,你跟着我走。”   温祸看了眼分岔的甬道,左侧的向上,右侧的向下,他再次闻了闻空气,随即指着右侧的甬道说:“这里香味更浓。”   张维序点头,带着温祸和他身后几人往右侧甬道走去,另一半人则是进入左侧甬道。   在他们进去之前,昨晚来过的人提醒他们:“昨晚他们就是进了右侧甬道,后来没能出来,你们要小心!”   这里的甬道比刚才的宽敞多了,不过地上也开始出现钉在石砖缝隙里的箭矢,还有一些暗红的干涸血迹。   映照在墙壁上的人影随着火光晃动,温祸只需要抬头就能看到甬道顶端那排藏有箭矢的小孔。   里面寒光闪过,幸好在张维序的带领下,他们并未触发任何机关,所以箭矢没有射出。   走了大约五分钟,温祸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处墓室,这里的正中间有一座两人多高的丹炉。   丹炉的上方用锁链挂着一圈又一圈的葫芦,几个小张翻身跃上丹炉,一人查看丹炉内部,其他几人则是抬手将葫芦取下来。   听葫芦碰撞的声音,温祸发现它们竟然都是用铁做的。   铁葫芦被小心地放在地上,张维序走过去拿起一个铁葫芦仔细端详。   温祸也跟着拿起一个,铁葫芦的表面铸有花草图案,上面似乎还有字,可因为空气潮湿,再加上已过千年,铁锈早已遍布满葫芦,很难看清上面的文字。   他轻轻摇晃铁葫芦,听到里面有颗粒物碰撞的声音,但他没有冒然打开,而是扭头去看张维序的动作。   温祸他自己是不会死,也没有贸然行动然后害死别人的爱好,所以还是先观察懂行的人是怎么做的。   张维序在葫芦嘴的地方闻了闻,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   他将血抹满整个葫芦后,把葫芦递给了温祸,自己从身上翻出布条包扎掌心的伤口。   “打开看看,放心,不会有事的。” 第5章 我们仍未知道墓主准备了多少箭矢   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   ……   温祸不理解张维序往铁葫芦上抹血的行为,他担心地看张维序包扎好伤口,然后才将注意力转回铁葫芦上。   葫芦口塞的原本是软木塞,现在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不好拔出,温祸伸出一根手指把木塞往葫芦里顶。   木塞掉入葫芦中,即使没有呼吸,也还是有一股浓烈的异香冲入温祸的鼻腔,他立刻捂住鼻子。   张维序见状肯定道:“看来这就是你说的香味的来源了。”   温祸点头,随便找了两团东西塞住鼻子,眼睛往葫芦内部看去。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于是选择将东西倒出来看。   一粒粒黑色的小药丸从铁葫芦里滚出,温祸蹲在地上,拿起一粒查看着,并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张维序在他旁边蹲下,掏出匕首把药丸碾碎。   里面竟然藏着一具猩红的虫尸,那虫子的上半身附满甲壳,下半身却像软体的蛆虫,即使已经死去多时,也还是会时不时抽动一下尸体。   药里藏虫,赵清炼丹炼疯了吧,这是能给人吃的东西吗?   温祸碾碎了另外几粒药丸,里面是一样的情况,这些虫子全都是死的。   “队长,纪明和纪礼的尸首在这丹炉里。”   查看丹炉内部的小张从丹炉顶上探出头,对着下方的张维序说道。   张维序站起身,环绕着丹炉观察一周,抬头吩咐上面的小张:“他们情况怎么样?”   那位小张脚勾着丹炉边缘,倒吊着悬挂在丹炉里,观察了一分钟左右,他的声音才透过丹炉传出来:“已经快要尸变了。”   闻言,张维序神色一凝,他足尖轻点地面,一个纵身就来到丹炉顶端。   温祸也想上去看看,可丹炉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所以他只好在下面等着。   他只听到上面传来张维序叹气的声音,随后就是两道利器刺入肉体的动静。   没过一会,张维序和那个小张就一人带着一具满是箭伤的尸体回到地面,他们把尸体摆在进来时的甬道上。   温祸看着尸体的脸,觉得有些惋惜,毕竟他也和这两人同吃同住了大半个月,一路从吉林走到山东,这两张昨天还鲜活灵动的面孔,现在怎么就毫无神采了呢。   他意识到自己在惋惜,摇摇头,很快收敛好情绪,重新观察起这个丹炉。   取铁葫芦的小张们回到地面,这个房间除了来时的甬道以外,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出口。   “丹炉里有什么陷阱吗?”温祸提问。   张维序摇头:“并无陷阱,纪明和纪礼是死在丹炉外面的。”   他边说边指着对面角落处一长串呈拖拽痕迹的血迹:“是有什么东西将他们拖进丹炉内。”   这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别的东西?   听到这话,周围瞬间一静,小张们就连呼吸都放轻了。   正当所有人都在凝神去听房间内动静的时候,丹炉突然动了起来。   两人高的丹炉突然从中间开始裂成四瓣,丹炉里的白骨和箭矢掉了一地,墓室唯一可以出去的出口也被降下的石门堵住。   四瓣丹炉分别向墓室的四角移动,温祸这才注意到这墓室的四角竟然都是凹进去的。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想去找掩体,可是这墓室里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不好,有人触发机关了。”张维序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只见,随着丹炉的移动,四周的墙壁上人头高度的地方打开了一道道口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孔,看得人头皮发麻。   温祸心中一紧,要是这些小孔里全能射出箭矢,那他怎么也保不住这么多人。   张维序双指探出,直插进脚下踩着的石板的缝隙中,几十斤重的石板被他勾起,他急忙说道:“用地上的石板做盾牌!”   小张们人人神力,半分钟不到,他们就迅速用石板围成一个防御圈。   温祸和其他几人被围在中间,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庆幸头顶上没有机关。   几乎就是他们摆好架势的下一秒,四瓣丹炉就嵌进墓室的四角,墙壁上的机关启动,箭矢如同雨点一般从四面飞来。   石板被小张们轮流顶住,这机关运转了好几分钟,还没有停下的迹象,温祸忍不住去想这墓主到底准备了多少箭矢。   隐约间,他好像听到头顶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好像在喊什么。   “头顶有砚舟的声音。”有个小张突然出声。   张维序抬头看去:“莫非两条甬道通向的墓室正好是上下两层?”   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提议打通天花板,到上面那层去。   石板叠起两层,小张们也搭起人梯。   因为防御圈高度变高,所以直径变小很多,温祸主动提出去最上边打洞。   他踩在一个小张的肩膀上,小腿被稳稳扶住,接过下面递上来铲子直接开挖。   温祸的力气比张家人都要大上许多,所以打洞速度很快。   “低头,小心泥土落石。”他提醒下面的人别抬头看。   只用了几分钟,他就在天花板上凿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小洞,张家人的身子软,这种小洞已经足够了。   温祸挤着通过洞口,把手里已经坏掉的铲子扔到一边。   还没等他松口气,一只长着利爪和白毛的手就向他袭来。   “小心!”张砚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温祸没来得及躲避,只能抬起手用手臂挡下这一击。   这白毛爪子力道十足,温祸被打得退后好几步,他抬眼借着地上火把的亮光去看爪子的主人。   竟然是一具浑身长满白毛的腐烂尸体!   温祸被吓了一跳,那尸体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再次向他袭来,却被两个小张拖住步伐。   身后的张砚舟来到温祸挖的洞旁,边把下边的人拉出来边问:“下面是有机关被启动了?”   来到上层的张维序点头,所有小张都钻了上来,他们没说话,只是快速眼神交流一番,然后一起向白毛尸体攻去。   那尸体似乎非常坚硬,刀砍到它身上居然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响声。   温祸从身上扯下一段布条,包好手臂上的伤口,防止皮肉翻出。   做完这个,他刚想找机会加入战斗,却发现那尸体上还连有锁链,锁链的尽头是墙壁上的小孔。 第6章 有没有白毛控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   锁链被白毛尸体绷得很直,却又不会束缚它的行动范围。   因为它不是固定在小孔中,而是从小孔中伸出。   既然锁链不是以束缚为目的,那对他们来说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有锁链在,反而还有些碍手碍脚。   温祸抽出自己的刀,蹬了一脚墙壁,扭身绕到白毛尸体的身后去。   他的眼神和张维序短暂接触,然后一把抓住锁链,将白毛尸体往他的方向扯动。   两者的力气不相上下,温祸砍了几下锁链,没什么效果,他的刀不快。   “把这链子砍了!”   看出他的意图,张维序连忙指挥几个小张来帮忙。   张家的刀似乎和普通的刀不同,小张们很快就将锁链砍断。   没了锁链拖着,白毛尸体的行动更快了,可它却没什么攻击欲望,而是直直地往温祸挖出来的洞口奔去。   温祸瞥了眼匀速往小孔方向缩去的锁链,脑海中有了个不确定的疑问。   他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难道下面墓室的机关是由这个白毛尸体身上的锁链牵动的?”   “这是白毛粽子。”张砚舟纠正了他对白毛尸体的称呼。   “......粽子?”温祸难以言喻地看着那具正专心挖掘洞口的尸体,无法将食物和这种东西联想到一起。   看到他微妙的表情,张维序就知道他想错了,正好现在白毛粽子没空管他们,他就开口给温祸解释起缘由:“这是我们这行的黑话,用来形容墓里像这种保存比较好但已经尸变的尸体,其实你也能算是半只粽子。”   不知怎的,温祸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张家第一次见张岩青时,对方那种微妙的神情。   所以他们一直都把他当成会说人话并且有自我意识的粽子?   “我不是。”温祸笃定地摇头,“我的这种状态,在这世间绝无仅有,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从黄泉爬回来的活死人。”   他绝对是穿越了吧,正常的地球上怎么可能会出现会动的尸体,而且这些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尸变这个词已经第二次出现在他耳边了,他虽然不知道尸变是什么意思,但根据张家人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判断,那些发生尸变的尸体,绝不可能像他一样还能保持着清晰的自我意识。   这个世界绝对不正常。   “活死人?你倒是会找词。方才你的手臂是不是受伤了?需不需要处理一下?”张维序对温祸的发言不置可否。   没有痛觉,直到被他人提醒了,温祸才想起来自己手臂上还有几道抓伤。   他解开缠着的布条,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熟练地穿针引线,直接用针线把伤口缝上:“缝上就行,我的伤口不会流血,也没法愈合。”   看他没什么不适,张维序转头和其他小张一起盯着白毛粽子的行动。   那粽子把洞口挖大了许多,手上的指甲盖挖断了它也毫无所觉,只是疯了一样的拼命想要去下层墓室。   张砚舟皱着眉,询问一旁的张维序:“这疯劲,你们在下面遇到了什么?”   张维序思考片刻,说出了他的猜测:“我们在下面发现了十几个铁葫芦,葫芦里的丹药包裹着死去的虫子,这应该是某种雌雄蛊,那只粽子身上的是雄蛊,下面丹药里的是雌蛊。”   温祸边缝伤口,边竖着耳朵听这两人讲话,他没接触过这种怪事,所以听得津津有味。   他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缝合时还是会挤压出一些凝固的血块,暗红的颜色让温祸有些恍惚,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之前的记忆。   这让他感觉不是很好。   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被雄蛊操控的粽子身上,没人注意到他异常的神色。   在粽子钻到下层之后,张维序探过半个身子往下层看去。   在没了粽子牵动锁链之后,下层的机关早已停下,分成四瓣的丹炉正从房间四角往中间合拢。   “丹炉在合拢,我们下去,把雄蛊困进丹炉里。”张维序从洞口跳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温祸缝好伤口,站在洞口往下看去。   下面的房间没上面的大,站了十几个人已经有些拥挤,他再下去估计就会施展不开。   张家人都受过专业训练,他们互相之间配合得很默契。   雄蛊硬生生扯开铁葫芦,却发现里面的雌蛊全部死亡,变得异常愤怒,发泄一般地攻击下面的小张们。   粽子浑身都附有尸毒,发白的双眼透着一股邪性的空洞,虽然双手利爪已断,但它本身的力量就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看粽子攻势凶猛,温祸也顾不上能不能施展开,因为下面的小张们已经开始放他们自己的血。   估计是他们的血有什么特殊性,能够对雄蛊和粽子产生短暂的压制效果。   人流血太多是会死的,温祸懒得多想,直接从天而降,整个人踩在粽子肩上,双脚夹住粽子的脑袋,腰腹发力,一个旋转将它甩了出去,正好撞在向中间合拢的一瓣丹炉内壁上。   他稳稳降落在地上,顺手夺过一旁正要放血的小张的长刀。   长刀入手感觉很有分量,丹炉快要完全合拢,他闪身穿过炉壁之间的缝隙,和粽子一起被关进丹炉内部。   看见这一幕,张维序心头一跳,赶忙跃上丹炉顶部想要进丹炉。   可还没等他在丹炉上站稳,整个丹炉便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后是一声短暂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张维序低头看去,竟然是一把长刀穿透了丹炉。   一双手扒在丹炉出口的边缘,张维序让开身,温祸从丹炉内跳出。   丹炉里传来粽子嘶哑的吼声,温祸拍拍衣服,回头望向里面:“我用刀捅穿它的胸口,把它钉在里面了,这东西到底要怎么杀?这都没死。”   张维序有些惊讶,他知道温祸的身手好,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好,解释道:“一般情况下,破坏粽子的心脏也能杀死它们,不过这个粽子被雄蛊寄生操控,所以得破坏它的头颅才行,能操控身体的蛊虫大多都寄生在大脑和胸口这两个位置。”   温祸记下知识点,他跳下丹炉,看了眼周围已经开始包扎放血伤口的小张们,问出了他的疑问:“你们张家人的血,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功效?”   这个问题刚问出口,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第7章 为什么甬道千奇百怪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   张维序轻笑一声,打破这沉默的氛围:“这是我们张家的一种秘法,简单和你说说倒也无妨。我们在幼时训练后会用特殊的药草煮水,浸泡身体,通过后天方法达成这样的效果。”   温祸看着张维序,突然觉得这人十分奇怪。   按照他这么说,莫非张家里还有一些人的血液先天就有这种效果?   而且,他本可以不向自己这个外姓人解释这些的。   在场的小张也向张维序投去不赞同的目光,可他熟视无睹。   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温祸权当是真的,暗中记下这种方法,说不定以后他还能尝试将自己的身体炼成药体,百邪避之。   “原来如此,看来大家小时候都吃了不少苦,之前在族地中我也远远的看到过小孩,似乎不怎么玩闹。”   温祸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想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于是顺势转移了话题。   不过没人接他的话,因为这处墓室通往进来时的甬道的石门重新打开了。   这上下两层墓室除了这出口以外,再没有其他明显的可供人通行的甬道。   一群人在墓室中到处敲敲打打,试图找到去往主墓室的甬道。   “队长,这下边是空的。”一个小张指着丹炉下方说道。   这丹炉虽然有两人高,可底部却十分低矮,大约只有两只手掌横向竖起来的高度。   几人趴在地上往丹炉底下看去,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小拉环,能够拉开丹炉下的石板。   可这丹炉没法整个移开,只能通过上面的机关打开。   而且刚刚温祸还把一只白毛粽子钉在丹炉里,那只白毛粽子还没死,一直在不停地敲打着丹炉内壁。   更何况,丹炉打开也意味着墙上的机关会启动。   张维序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做出了决定:“不开丹炉,我们直接挖个洞下去。”   众人都赞同这个主意,于是快速做好分工。   他们很快定好甬道的具体位置,然后掀开石板直接开挖。   温祸看着专业人士行动,他本打算帮忙挖洞,但被他们拒绝。   据他们所说,其实在墓穴中挖洞也有很多讲究,稍有不慎,就会触发机关。   先前让他挖天花板只是因为他们判断这不会有危险,否则也不会选他这个外行。   于是温祸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   张维序在看丹炉上的浮雕图案,他若有所思地揉搓着自己左手的指尖。   温祸对这种东西没什么研究和鉴别能力,实际上他只能看懂那些浮雕是什么图案。   这些是人,那些是马,下边有虫子,上边有太阳。   至于这浮雕讲的什么故事,他是一概不知。   没在挖洞的小张们分着喝了些水,吃了点干粮补充体力。   大约过了三刻钟,洞终于挖好,这次温祸垫后,一行人一个一个跳入下方的甬道。   这甬道非常低矮,所有人只能勉强猫着腰前进,温祸的脊梁几乎贴着甬道拱顶上的青砖,行走时刮落许多灰尘。   为了节省物资,他们此时只点了一根火把,由位于队伍中间的张维序拿着。   火把在他手中爆出一声油脂的悲鸣,亮光在狭小的甬道中缩成昏黄的一团,将众人佝偻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砖壁上。   甬道两侧有几间侧室,里面存放了一些陶罐。   此时那些陶罐里竟然发出硬物碰撞的声音。   碎裂声传来,陶罐里弹出来一只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虫子,那虫子的腹部长着蜈蚣般的步足。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它已经弹射到温祸前面那人的肩头,锋利的口器眼看就要咬中那人的脖颈。   温祸速度极快,他伸手直接抓过去,一把捏碎了这虫子,青紫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他甩了甩手。   陶罐的碎裂声越来越多,温祸感觉不妙,他深吸一口气,发现原来是上方墓室的雌蛊异香传到这下边来了。   这些虫子大概就是没有寄生在人体中的雄蛊。   “这些是雄蛊,小心别被咬到。”他大声提醒前面的人。   “啊!!”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前面便传来一道惨叫,温祸连忙探头看去。   只见一只雄蛊咬破那人脖子上的皮肤,正往肉里钻去,他踉跄着撞在甬道的墙壁上,颈侧皮肤诡异地凸起蠕动,雄蛊在他体内试图往大脑钻。   张维序眼疾手快,奇长的两指硬生生捅进翻卷的伤口中,双指如同铁钳,将雄蛊夹了出来,雄蛊沾着碎肉的口器疯狂开合。   他把雄蛊甩到地上,一脚踩死。   虽然蛊虫已经取出来,但那人的颈动脉已经被咬破,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其他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没多余的功夫去管。   血液的铁锈味混着雌蛊的异香,那些原本还在陶罐中的雄蛊突然沸腾,陶罐破碎声和甲壳摩擦声此起彼伏。   甬道低矮,他们身手再好也施展不开,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噼啪声响起。   前方张家人的肩胛骨像扇子折起一般收拢起来,身形顿时矮下去一截,竟是用了缩骨。   温祸不会缩骨,于是只能猫着腰跟在他们身后,在甬道中狂奔。   还好这甬道中没有机关,否则像温祸这样胡乱的跑法,估计还没等雄蛊追上,他们就已经被乱箭射死了。   那位颈动脉被咬破的小张的血起到了微量的作用,雄蛊追击的速度变得迟缓了些,但仍然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这边有水声!”   也不知道最前面带头的小张是怎么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精准判断出远处的水声,温祸跟着他们钻进甬道旁边一处别人挖出来的洞道。   这洞道比甬道还要低矮,温祸和其他人完全跪趴在其中爬行前进。   火把已经被张维序熄灭,几人吹亮火折子当做照明。   火光亮起,温祸旁边赫然出现一张惨白的腐烂人脸,他吓得浑身一震,引来前面小张疑惑的眼神。   温祸没说话,只是惊魂未定地瞪大着眼睛指向那张死不瞑目的人脸。   前面的小张无奈地摇摇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在意这个。 第8章 其实这暗河挺汹涌的   钟乳千姿映碧水,暗河百转绕幽宫。   ......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温祸逐渐听不到背后雄蛊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应该是摆脱它们的追击了。   前方隐约出现河水流动的声音。   “到出口了,外面有条暗河,落脚的地方很窄,小心脚下。”带头小张的声音响起。   温祸从洞中爬出,脚下是只有一掌宽的岩石,上面还有湿滑的苔藓,穿着布鞋踩在上面很容易打滑,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住旁边的岩壁来稳住身形。   他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地下流动的暗河,仔细看去,暗河的表面还浮动着诡谲的幽光,成片的半透明未知生物在顺着河水流动。   火折子的亮光范围很小,他并不能看清这个洞窟的全貌。   只能看到头顶被火光照亮的部分有许多钟乳石,那些钟乳石宛如巨兽的獠牙,刺破黑暗,悬在众人的头顶。   “纪德的尸体是没法带出去了,那个甬道太危险,这次出来只是运货,没带多少装备。”   张维序捏了捏眉心,并不明亮的光线将他的表情映得十分阴沉。   这次运货的张家人有很多都是纪字辈的年轻人,如今倒个斗连主墓室都没见到,人就已经折了三个。   他要怎么和他们的妈交代这事。   温祸听到这话,心情也不是很好,这是他的失职,于是开口说道:“无妨,出去之后我再下来一趟,把他的尸首带出来。”   张维序沉默片刻才回答:“也好,到时就麻烦你了。”   众人沿着河走了好一会,脚下的岩石才宽敞起来,脚下苔藓的颜色也从翠绿转变为病态的靛蓝色。   虽然幅度不大,但温祸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是在往下走。   “气温越来越冷了,温祸你没事吧?”小张回头向温祸确认他的状态。   实际上,要不是他说出来,温祸都不知道周围的温度很低,河水都没结冰,这里的温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左右晃晃脑袋,表示自己很好。   “成,那你多注意岩壁,看看有没有缝隙或者洞道。”   温祸歪着头,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小张解释道:“打出那条洞道的人应该也顺着这条岩石路一直走,我们不知道这是否有尽头,也许那批人后来又打洞离开了这里。”   温祸了然,刚刚他在洞道内见到一具尸体,但那洞道绝不是仅凭一个人就能挖出来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张家人那样的神力。   至于那些人会不会是走一半突然脚滑,所有人都掉进暗河,然后被河水带向远方...这应该不可能吧。   “咦?”前面有人发出惊疑的声音。   “所有人屏住呼吸!”张砚舟的声音忽然炸起。   温祸正疑惑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抬眼就看见眼前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粒粒闪着幽蓝色的小光点。   他抬起手轻点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张砚舟让他们屏住呼吸,这东西应该是不能吸进人体。   他不用呼吸,于是侧身走到最前面,想看看这些光点从何而来。   在最前面开路的小张神情恍惚,跌坐在地上,脖子上布满紫斑,任凭张砚舟怎么晃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只见这岩石道路的尽头是一片相当宽敞的岩洞,岩洞中遍地长着状如灵芝的发光蘑菇。   那些小光点就是蘑菇散发出来的孢子。   张维序也凑过来,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口鼻,一手拍拍温祸的肩膀,示意他看岩洞的尽头。   温祸眯着眼睛努力看去,发现尽头处有一条很不显眼的裂缝。   难道上一批人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他将目光移向岩洞的四壁,借着蘑菇的光芒,能看到岩壁上有上一批人留下的绳索。   但这绳索是断掉的,没法再用。   人能够闭气的时间有限,张维序他们带着那个神志不清的小张退出了孢子的笼罩范围。   “你们要进那道裂缝吗?”温祸询问张维序。   张维序点头:“根据方位判断,进入那条裂缝,我们就能重回墓室。”   “那给我根绳子,我去架绳桥,顺便把裂缝扩大点。”温祸向背着绳子和铁镐的小张伸出手。   拿到工具,温祸重新回到岩洞。   对于不需要呼吸的人来说,这里无疑是一处罕见的美景。   不过现在并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   温祸跳上旁边的岩壁,将岩钉打在高处,再把绳子的一段固定在上面。   剩下的路,他可以跳下去用走的。   他边走边用手扇开那些孢子,防止它们沾到身上后被别人吸走。   这些孢子在下面没有人干扰的情况下,最高也只会飘到大约两米四的高度,所以从上面走是完全可行的。   来到岩洞尽头,他拿出铁镐,把裂缝稍微扩大一些,让他们能够顺利通行。   他没将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裂缝上,而是选择走进裂缝内部,打算在里面找个地方固定。   和张维序说的一样,裂缝内果然又是一间墓室。   墓室里只有一些雕像和壁画,壁画上画着一个男人捧着燃烧的黑丸子在手舞足蹈,还有一些人跪伏在地上臣服。   温祸看不懂这想表达什么。   是这个方士要造反的意思吗?   本着不破坏壁画的想法,温祸决定将绳子固定在雕像上。   不知道地上会不会有机关,他只能尽量小心地避开有图案的地砖,就连雕像也是反复测试和尝试挪动。   挪不动。   很好,应该是没机关的。   终于固定好绳子,温祸在裂缝内吹了个口哨。   得到信号的小张们开始顺着绳子爬过来。   第一个过来的是张砚舟,他冲着温祸点点头,然后开始观察墓室。   “这里有机关吗?”温祸问道。   张砚舟收回视线,又重新看向温祸,思索了一会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有,不过是开门的机关。”   温祸想知道他是怎么看一眼就得出结论的,于是追问:“想问很久了,你们是怎么判断有没有机关的?”   张砚舟嗤笑一声,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这是秘密。”   “好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温祸便不刨根问底地去探个究竟了。   “只是这里的话,向你解释一下倒也可以。”张维序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温祸转身看向他,心底有些疑惑。   “这间墓室四面都是壁画,就连地上的石砖都雕刻了花纹,很显然墓主在这里下足了功夫。前室的碑文上写着墓主只是一个被遣散的方士,一般来说,这类人不会在这种记录生前伟业和研究的地方布置防盗机关,因为那会破坏四周的壁画。”   张维序细条慢理地解释道。 第9章 时隔千年依旧水灵的男子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   张砚舟不满地看了张维序一眼,旋即扭头走到墓室的角落里,不再言语。   那个神志不清的小张也被人背了过来,几人把他安置在角落,他蜷缩着身体,呼吸微弱,喉咙里发出不明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抽动。   温祸盯着张维序,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你好像和我这个外姓人说太多了,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也无意深究,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和我说的,不必勉强作答,我并非刨根问底之人。”   张维序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摇摇头,没说什么。   “机关在这里。”   找到开门的机关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况且这机关就大大咧咧地在墙壁上,毫不掩饰。   温祸凑过去看,那是两个直径不过十厘米的孔洞,两孔间距有二十厘米,内部黑漆漆的,没人知道里面有着怎样的机关。   “这个机关得两个人开,我负责左边,右边谁来?”张砚舟目光扫过众人,温祸跃跃欲试地看着他,但他的目光没有在温祸身上停留,直接略过。   “你去,轮到你了。”   “之前在云南就是我,怎么现在又是我,该你了吧。”年轻的声音带着不满。   “你忘了啊?云南那次我就在你旁边。”   “磨磨唧唧的干啥呢,我来行了吧!”   一个急脾气的小张看几人在那儿互相推脱不顺眼,干脆主动请缨:“妈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张砚舟和这人估计很熟,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在墙边蹲下,面对面把一只手手探进漆黑的孔洞中。   队伍中又另外走出两个人来,他们手上拎着硕大的马腿剪,剪刀张开,卡住机关洞口,冰冷的钢铁紧贴着张砚舟和急脾气小张手臂的皮肤。   “留几寸?”拿着剪刀的人问。   “虽然我不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还是老样子,留到手腕。”张砚舟头都不抬,专心破解机关。   急脾气小张那边的机关似乎很难破解,他只是轻声说了两个字:“两寸。”   温祸面露疑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掏出来这么大的剪刀。   张维序以为他好奇为什么要这么做,于是神秘一笑,开口说道:“弃卒保车。”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温祸心头一震。   马腿剪是一道残酷的保险,一旦洞内有他们无法反抗的异变,那剪刀就会在瞬间落下,舍弃手臂,保住性命。   他开始佩服张家人,面对未知的洞口,居然敢直接伸手进去,他一直以为除了他以外,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过去,只有洞内偶尔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在墓室中回荡。   张砚舟的额头上逐渐出现汗珠,急脾气小张脸色涨红,他们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用力扯什么东西。   他们同时开口倒数,似乎是摸到了窍门。   “三、二、一!”   两人用尽全力,从洞中扯出来两个金属拉环。   墙壁后面立刻发出声响,机关被启动,墓室上方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被震落,温祸甩甩脑袋,抖落灰尘。   这墙壁像移门一样,分成两半,带着沉重的岩石摩擦声从中间移向另外两边。   “前面应该就是主墓室了。”张维序点燃一根火把,带头走了进去。   来到主墓室,拿着火把的人点亮了墓室内的长明灯。   明亮的火光照亮整个墓室,让众人得以一睹全貌。   最先引起他们注意的,是他们头顶吊着的古尸,十几具干瘦的尸体全部头朝下被吊在墓室的天花板上。   古尸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进进出出,他认出来这些是应该被塞在丹药里的雌蛊,现在它们不知怎的全盘踞在古尸上。   借着火光,温祸甚至能看到古尸的眼窝和嘴里还有许多虫卵。   小张们在角落处发现了上一批盗墓贼的尸体,他们的结局与头顶的古尸一样,同样成为了雌蛊繁育的温床。   令温祸毛骨悚然的是,无论是头顶的古尸,还是角落的盗墓贼尸体,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腐状态。   他们的肌肉组织并未腐烂,只是所有水分都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枯槁的皮囊包裹着僵硬的肌肉和骨架,保持着临死前扭曲挣扎的姿势。   没能从尸体上搜刮出什么有用的物资,看他们身上的穿着,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人了,由于雌蛊的啃噬,他们已然无法辨别这几人的死因是什么。   将目光转向主墓室正中央,那里有一口被九根雕纹石柱围住的雕花木棺椁,不知是何原因,在地上乱爬的蛊虫并没有靠近那口棺椁。   九根石柱上还镶嵌着手臂粗细的铁链,连接着天花板上倒悬着的青铜大鼎。   在棺材和主墓室入口中间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十个字,都是温祸能看懂的字体。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始。”   没有细想这刻字的意思,温祸跟着张维序他们的脚步,来到棺材前,他抬头去看青铜大鼎内部,却被吓了一跳。   一张表情狰狞的巨大人脸浮雕正俯视着他们所有人,那张脸怒目圆睁,巨口大张,在无声地咆哮着。   张维序等人显然早已熟悉这种场面,并没有过多关注。   他们围绕着棺椁,熟练地检查着棺盖和棺椁间的每一处缝隙。   确认棺椁内的情况后,几人掏出撬棍,开始着手起钉开棺。   温祸的注意力被他们开棺的动作吸引,他凑到张维序身边,往棺材里看去。   墓主的尸首竟然完好地躺在其中,衣物整齐,手中还攥着一卷竹简,好像只是在睡觉一样。   甚至他的尸首比外面的干尸更加鲜活。   张砚舟小心地从尸体手中抽出竹简,翻开看了起来,张维序则是将手伸进棺材内壁摸索着。   咔哒...   清脆的机括弹动声响起,尸体左手边的棺木内壁忽然弹开一块木板,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不大的楠木方盒。   张维序取出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明黄色布帛。   展开布帛,温祸也凑近看去。   布帛上的字迹工整,内容是一份来自汉武帝的密诏,他在遣散众方士之后,又命赵清在安德县,也就是这里,继续钻研长生之术。   “竹简上写的是药方,不过最关键的部分被人刻意刮去。”张砚舟看完竹简,对其他人说道。   他把竹简摊开放在棺材边上,一手指着赵清的尸首,一手指着竹简上的一句话:“雄蛊噬脑可延寿九月,雌蛊入心则成不灭。这就是这个赵清穷尽一生追求的长生?歪门邪道!”   张维序摇头讽刺:“都是伪长生。”   人,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长生?这无尽的贪念,最终通向的究竟是永恒,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炼狱?   温祸不懂。   张砚舟掰开尸首的嘴,毫不意外地发现其口中放着一块玉琀蝉。   这一点温祸以前也听说过,汉代时期盛行厚葬之风,这种玉琀蝉在那个时期尤为常见,已然成为普遍习俗,而且这一习俗一直在延续着。   不过眼前这块玉蝉却有些不同。   虽然火光并不是特别明亮,但他还是能看到玉蝉表面附着着一层极其不自然的红色,这红色不仅仅浮于表面,更是沁入了玉蝉深处,如同脉络般丝丝缕缕地渗透其中。   周围原本还在低声讨论的张家人全部顿住,温祸察觉到气氛变得凝重,扭头看向身旁的张维序。   张维序的脸色阴沉,眉头紧皱,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语气中带有难以置信的惊怒,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顿的挤了出来:   “这是......麒麟血!” 第10章 要不你们讲话避着点我   玉鱼宵已出,石兽晓犹眠。   ......   墓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雌蛊的异香不断冲击着温祸的嗅觉,但他此刻已无心在意这一点。   看到这沁血玉蝉,张砚舟伸手就要将其取出:“他娘的,这东西必须带走,绝不能留在这里。”   然而,张维序的手却像铁钳一般,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别动,现在这具尸首全靠着沁血玉蝉压制,一旦取走玉蝉,他会立刻起尸。”   “起尸又怎样,宰了他便是!”张砚舟扭动手臂想挣脱张维序的控制,“一具躺了两千年的臭皮囊,还能翻天了不成?”   张家人在棺椁旁争执着,温祸却在想麒麟血是什么东西。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麒麟这种神话生物?   这还是地球吗?坠个崖借尸还魂给他干哪儿来了......   算了,连白毛粽子这种东西都出现了,有没有麒麟好像不重要。   看张家人此刻的态度,这麒麟应该和张家有什么特殊的渊源。   “这可是我们张...”张砚舟激动之下脱口而出,却又突然止住话语,看了眼旁边的温祸,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回到张维序身上:“总之,绝不能让这东西流落在外,否则会带来多少麻烦,你比我更清楚。”   张维序的眉头拧成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大家准备好。”   他拉着温祸后退几步,稍稍远离棺椁,周围的小张抽出刀,严阵以待。   张砚舟的手很快,只是眨眼间就从尸体口中取出沁血玉蝉,然后后退数步,和棺椁拉开距离。   由于身高的原因,温祸依然能看到棺椁内的景象。   沁血玉蝉离体的瞬间,赵清的尸体表皮下就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梭梭声回荡在主墓室中。   温祸能看到赵清的头颅开始极速膨胀,脸上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透出皮下疯狂窜动的黑色阴影。   噗嗤——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开。   赵清的头颅竟然从正中间瞬间崩裂成不规则的八瓣!   他的整个身体不停抽搐蠕动,皮肉的撕裂声此起彼伏。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身体上的表皮就如同金蝉脱壳一般,硬生生从头到脚脱落下来。   蜕下的是一层带着五官轮廓的青灰色人皮,软塌塌地搭在棺椁边缘。   而蜕皮之后显露出来的东西,已经几乎丧失人类的形态,四肢和躯干完全覆满昆虫的甲壳。   它露出裂开的脑袋中的环形口器,嘶哑难听的声音从中传出:“陛下...丹药已成......”   它背后的张砚舟冷哼一声:“两千年了,你的陛下早成枯骨。”   “动手。”张维序一声令下。   围在四周的小张早就按捺不住,闻令而动,刀锋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向那蜕皮而出的怪物扑杀过去。   张砚舟正要纵身跃过棺椁加入其中,没想到棺椁里那层蜕下的青灰色人皮突然弹起,薄如蝉翼的人皮紧紧裹住他拿着刀的那条手臂。   见状,张维序把手中的长刀递给温祸,自己则是拔出短匕,快速冲向张砚舟,试图帮他斩断那诡异的人皮蜕。   温祸提着长刀正打算上前,却被头顶干尸垂下的手臂挡住步伐。   转头看去,被小张们围攻的怪物正用口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虫鸣。   其中一个小张大喊不妙:“这已经不是墓主了,这是虫母!”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话,霎时间,所有倒吊着的干尸都开始向下挥舞手臂。   同时,角落里那几具盗墓贼的尸体也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怪异姿态,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温祸眼神一凝,瞬间判断出关键。   擒贼先擒王。   他横刀干脆利落地斩断几条手臂,迅速穿过挥舞的尸臂,直接冲到被众人围攻的虫母面前。   虫母控制下的身体行动诡异,力量更是出奇的大,有几个小张还没近身就被打飞出去。   幸好温祸自己也并非常人,面对虫母迎面砸来的拳头,他也不闪不避,左手探出,直接在半途牢牢扣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尘土都微微震起。   同时他握着长刀的右手顺势扬起,直接劈向虫母的脖子。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温祸有信心能砍断它半个脖子,因为这甲壳相当坚硬。   “不能杀它!”身旁的小张连忙喝住他。   温祸手腕一抖,在刀锋即将触及虫母脖子的瞬间止住了劈砍的势头。   他将虫母的手反剪在其背后,单手压在地上。   “理由。”   “现在雌雄蛊都被虫母控制,如果虫母死去,它们就会暴动,到时我们都会死。”   张维序解救出张砚舟,挥着匕首劈开温祸身后的干尸手臂,随口解释。   张砚舟神色阴沉,他手里握着那枚沁血玉蝉,所到之处,诸邪避退:“以我为圆心收缩阵型。”   闻言,训练有素的小张们立刻结成刀阵,将拿着玉蝉的张砚舟围在中心,刀锋一致对外。   温祸依旧压制着虫母,手头没有趁手的工具,一时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棺椁旁的石柱上就传来铁链收紧的声音。   在铁链的强力牵扯下,他们头顶那尊倒悬的青铜鼎竟然开始下落,巨大的鼎口扣向被石柱围困的棺椁区域。   “先离开棺椁旁边。”张砚舟反应最快,带着众人来到石碑旁。   温祸也毫不犹豫,一只手拖着仍在疯狂扭动挣扎的虫母一起来到石碑处。   周围的蛊虫嘶鸣着,想要救出被擒的虫母,但迫于沁血玉蝉的存在,只能在众人数尺外焦急地徘徊,形成一道包围圈,却不敢真正靠近。   只不过半分钟,青铜大鼎就完全落下,盖住了被石柱包围的棺椁。   幸好他们动作快,否则就要被困在这鼎里。   也许是因为青铜鼎的落下破坏了墓室顶部的结构,墓室顶部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温祸抬头看去,头顶的干尸纷纷挣脱腐朽的绳索,重重地砸落在地,被蛊虫控制着向他们爬来。   “这墓室不会要塌了吧?”一个小张看着头顶不断扩大的裂痕,不安地说道。   “呸,闭上你的乌鸦嘴,没事别瞎咧咧。”张砚舟骂了一句。   “现在怎么办?原路返回吗?”   “不可,这些干尸要是跟着我们原路离开,一定会激起暗河旁的孢子,一旦接触那些孢子,后果不堪设想。”   张维序否决了原路返回的提议,因为现在这些蛊虫都被虫母控制,不杀了他们,誓不罢休。   更何况这沁血玉蝉只有一枚,绳桥上没法一次过太多人。   正当他们思考离开的办法时,一滴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抬着头的温祸脸上。   温祸微微一怔,下意识用空着的手擦去液体,发现手指滑滑的,于是把指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油?”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上面在滴火油!”   “什么!?”   所有人全部抬头看向墓室顶部,发现那些裂痕中正有油渗透下来,而青铜鼎落下后留下的洞中的油更是直接如雨点般滴落。   “所有人看好自己的火把。”张维序冷静地开口,“我们先回到青铜鼎那里,想办法快速收集一些油。”   张砚舟攥着沁血玉蝉,带着众人在干尸和蛊虫的包围下缓缓移动到青铜鼎旁。   几个身手好的小张搭人梯翻到上面,清空随身水壶中的水,对着洞口接火油。   张维序看向张砚舟,问道:“来时墓室的门能不能关上?”   “不能,里面机关扣子已经生锈锁死,我方才是用蛮力拉开的,现在根本不可能再关上。”张砚舟摇头。   “所以...这个虫母要怎么办?”被温祸擒住的虫母在他手底下不停挣扎,但被他稳稳地按住。   “累了?”   温祸看了眼手下徒劳扭动的虫母,面色如常:“不会累。我的意思是,这虫母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到底要怎么处理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1章 男人,你在玩火   噪声裂地屋为震,火焰烛天星无光。   ......   “先用火油点燃它,拖延时间,那些蛊虫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营救虫母的。”张维序目光转向上面正在收集火油的小张们。   张砚舟暗骂一声,然后问旁边的几人:“你们东西都拿好了吗?”   “放心,贴肉藏着呢。”那几个小张拍了拍胸口鼓鼓囊囊的布包。   “或许,我可以去把暗河旁边的蘑菇全砍了扔河里,把虫母和虫群引到那里,彻底解决它们,这些蛊虫似乎怕水?”温祸回忆了一下他们发现暗河时的情景。   张维序思考片刻,觉得可行,点头同意了温祸的提议:“这里我们先顶着。”   温祸直起身,擒着虫母来到一处滴着火油的裂缝下方,火油迅速沾满了虫母全身,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张维序一直注意着上方接火油的人,他们接满火油后,从身上扯下一截布条,塞住水壶的壶口,做成简易的燃烧弹。   “温祸,把虫母丢出去,丢到蛊虫和干尸最密集的地方。”张维序指着某处说道。   温祸没有言语回应,他看着张维序指的地方,眼神一凝,腰腹核心骤然发力,脚下坚硬的石砖竟然被踏出细密的裂纹。   他举起虫母,挥动臂膀,将它朝着蛊虫和干尸最密集的地方抡了过去。   虫母沉重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温祸松开手的瞬间,它就已经开始发出怪异的嘶吼。   瞬间,所有的蛊虫和干尸都向虫母涌去。   就在虫母被蛊虫淹没的刹那,张维序的声音便响起:“点火!”   那些接火油的小张早就做好准备,此刻闻令,立刻将浸满油的壶口布条凑到火把上。   布条被点燃,小张们将油壶精准无比地砸向虫母所在的位置。   身上本就沾着火油的干尸顷刻间就被点燃,火焰顺着滴落的火油蔓延到虫母身上,虫母发出尖锐的叫声。   趁着这机会,温祸卯足力气,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只是两次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眼前。   张维序愣了一秒,但很快回过神,因为地上到处都是火油,所以火势难免会蔓延到他们这里。   越来越多的干尸向虫母所在的位置移动,试图用身体扑灭火焰,结果全被恼怒的虫母拍开。   虫母把围着它的蛊虫和干尸全部击飞,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青铜鼎旁的张家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咯咯声。   得了虫母的命令,那些被火焰包裹的干尸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它们并未在火焰中安静地化为灰烬,相反,在高温的炙烤和虫母绝对的命令下,它们的腹腔、胸腔、甚至已经不成样子的头颅,都开始剧烈鼓胀起来。   张维序他们能透过火光看到干尸皮肤下攒动着无数颗虫卵。   噗嗤!噗嗤——!   那些虫卵仿佛脓包一般破裂开,里面的粘液带着高温,喷射向四面八方。   “他妈的!这什么鬼东西!”一个小张惊恐地拍打着溅射到手臂上的虫卵粘液,那处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起泡。   “顶住,虫卵不怕麒麟血,护好自己!”张维序挥刀拍开飞溅的虫卵,厉声喝道。   火势有了火油的助长,如今几乎已经完全失控,火舌舔舐着墙上的壁画,开始向穹顶蔓去。   干尸的燃烧产生许多黑烟,他们不得不用水浸湿布条捂住口鼻。   张砚舟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咳咳...撑住!别乱!”   他手中依然捏着那枚沁血玉蝉,虽然这对火焰没用,但还是能勉强阻挡被虫母控制的蛊虫和干尸。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心惊的巨响从他们头顶传来,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虫母歇斯底里的嘶吼。   众人闻声抬头看去,只见本就布满裂痕的穹顶终于不堪重负,顶上巨大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开始大块大块地坍塌。   眼下也顾不上身边蛊虫的威胁,张维序挥手散开众人:“躲开落石!”   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碎屑和火油轰然砸下,地面剧烈震动,烟尘混合着浓烟冲天而起。   在缝隙外处理发光蘑菇的温祸听到巨响,急忙赶回去查看情况。   他脱下沾满致幻孢子的上衣,回到主墓室时眼前只有翻腾的烈焰和烟尘,不断坠落的石块让地上一片狼藉,张维序等人的身影被浓烟完全吞没。   温祸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人呢?你们还好吗?”   “这里…咳咳…我们在这里!”   听到他的呼唤,几人这才从主墓室的角落里灰头土脸地冒出头来。   “没有人员伤亡。”张维序快速扫了一眼,清点人头。   温祸快速查看主墓室内的情况,没看到虫母在哪,也许是被压在石头下面了,暂时失去动静。   “小心!”张砚舟突然喊道。   没等角落里的几人站直身体,那九根原本环绕着棺椁的石柱,就在落石的撞击下倒塌。   石柱底部的结构被破坏,完全碎裂,但并未完全倒塌在地,而是像散乱的积木一样,相互碰撞、交叠,最后竟然形成了一座通向穹顶的石桥。   “水!是水!暗河就在我们头上,水倒灌进来了!”一个眼尖的小张指着穹顶裂缝边缘。   只见那裂缝中渗出的不再是火油,而是清澈冷冽的水流,这裂缝在水流的压力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天无绝人之路!炸开它,用炸药!”张维序对背着工具的小张说道:“快!炸点选在洞口上方岩层最薄弱的地方,把口子撕大,让水灌进来!”   这名小张动作毫不迟疑,迅速卸下包裹,掏出两管用油纸和蜡密封的土制炸药。   他踏着巨石纵身跃起,手中长刀接连钉入石柱缝隙作为踏脚点,借力再次腾跃,几个起落间就来到出水口下方一块相对稳定的岩石上,冰冷的河水不断浇在他身上。   随后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凿出孔洞,把炸药塞了进去。   “我要引爆了,找好掩体!”   他们出来运货居然还带了土炸药!?   温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跟着张维序他们一起抱着脑袋躲在巨石后面。   没多久,埋炸药的小张也回来蹲在他的旁边。   引线燃烧的火花在水汽中顽强地跳跃着,迅速缩短。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他们头顶炸开,剧烈的震动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石桥更加摇摇欲坠,但效果立竿见影。 第12章 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裂缝边缘被炸药的爆炸撕开,上方的暗河水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一条汹涌的瀑布从被炸开的地方冲入主墓室,河水和火焰碰撞,产生蒸腾的白雾。   那些燃烧的干尸和蛊虫在水流的冲击下很难在靠近他们。   张维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和灰烬,带头跳到石桥上。   “这墓室不是封闭的,我们得顶着水流出去!”   万幸这石桥的尽头,竟险之又险地搭在了穹顶那被炸开的巨大裂口边缘。   若非如此,他们想要顶着瀑布巨大的冲击力逆流钻入头顶暗河,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石桥的结构并不稳定,众人刚站上去,脚下便传来石块松动的声音,整座桥忽然向左侧倾斜下去。   “不好,这石桥坚持不了多久,动作快点!快走!”张砚舟抓住身边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在队伍中间催促着。   张维序在瀑布旁深吸一口气,随后一头扎了进去。   就在温祸准备紧随其后跃入瀑布的刹那,隐约间听见好像有什么人在唱歌,他低头往下看去。   歌声的来源,竟然是从落石下爬出来的虫母,它淌着浑浊冰冷的河水,上半身燃烧着青蓝色的火焰,在那里疯了似的跳着怪异的舞蹈,口中唱的曲调越来越清晰:   “天门开,詄荡荡,   穆并骋,以临飨。   光夜烛,德信著,   灵浸鸿,长生豫......”   诡异又空灵的声音混合着水声和墓室不断坍塌的声音,竟然有几分凄凉。   他短暂地被虫母的歌声和舞蹈吸引了注意,不禁呢喃道:“它...在唱什么?”   “唱他妈的丧歌!姓温的,桥要塌了你还搁那儿瞅啥呢!赶紧走啊!”张砚舟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他推了温祸一把。   注意力被唤回,温祸不再关注虫母,虽然不需要呼吸,但他仍需要肺部空气带来的浮力,于是同样深吸一口气,走进瀑布。   他双手扒着入水口的边缘,稍一用力,就将自己送入头顶暗河之中。   入水的瞬间,强大的吸力几乎将人绞碎。   温祸只觉得身体被卷入一条湍急的水道,四周漆黑一片,全是坚硬的岩壁,整个人在激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   天旋地转中,他看到那个神志不清的小张和原本架着他的那个同伴被水流冲散。   眼看他就要顺着水流重新被卷入下方的主墓室,温祸在水中调转身形,如同游鱼一般快速靠近他。   他长臂一伸,胡乱抓住了昏迷小张的裤腰带,水流巨大的力量将他们两人拽向下水口。   温祸双脚踩住河床,硬生生稳住身形,带着昏迷小张远离漩涡中心,随后借着肺部空气的浮力向上边有光的地方游去。   他先将手中昏迷的小张托出水面,随后他才从水中冒头。   甩掉脸上的水,温祸看到张维序他们也飘在离他不远的水面上。   “小七!”一个小张看到他托着的人,惊喜地叫出声,奋力游过来帮忙架住。   温祸观察着四周,此刻已经天亮,铅灰色的云层铺满天空,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此刻正漂浮在一处浑浊的山涧中,再往前游一段距离,就可以到岸边。   不用交流,所有人默契地往岸边游去。   到了岸上,温祸忽然感觉有些恍惚。   张家人拿到了墓里的东西,他自己也逃出生天,在地下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幻梦。   当他重新回到地面之上时,才幡然醒悟,这就是现实。   这是现实。   一个念头本能地浮起——   该去向谁复命?该如何汇报任务完成?   然而,这个念头随即被一种巨大的空茫感取代。   这个世界没有束缚他的公司,也没有束缚他的上级。   这是自由。   虽然迟了小半年,但在这一刻,站在倾盆大雨中,温祸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如获新生。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苍茫,雨幕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过往。   “快,搭把手。”张砚舟的喊声将温祸的思绪拉回。   几人就地取材,做了个简易担架,把昏迷小张放了上去。   张维序拿出罗盘辨认方向,水汽和磁场似乎让指针有些摇摆不定,但他的经验丰富,很快确定了方位:“万幸,这里距离墓穴的入口不远。”   回到相对熟悉的入口附近,温祸看着幽深的洞口,对张维序说:“你们先带伤员回客栈处理伤势,我去把……纪德他们带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张维序却沉默地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背后掏出一个粗布包塞到温祸手里。   “不必了。”他的声音干涩,“只带右手回来。”   他做了斩切的手势,眼神落在温祸腰间的刀上。   温祸接过粗布包,布料粗糙厚实。他瞬间明白了张维序的意思。   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这或许是张家某种不为人知的、残酷的习俗?他不理解,但选择尊重。   大约一个小时后,当张维序刚处理好昏迷小张的中毒症状时,温祸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浑身湿透,沉默地将那个渗着暗红色水渍的布包递给了张维序。   布包被他裹得很严实,别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他裸露在外的上半身上,那些在水下被岩壁刮擦出的新鲜伤痕,以及以前的旧伤,还是引起了客栈里其他几个早起客商和伙计的窃窃私语。   稍作休整,他们就这样带着明器和断手离开山东,继续南下。   漫长的旅程在酷暑中展开,马车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土路,扬起滚滚黄尘。   他们中途在长沙短暂停留,在一个位于巷子深处的铺子里出手明器,得到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元和几贯铜钱,补充了必要的盘缠。   天气愈发炎热难耐,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温祸倒是感受不到周围的温度如何,不过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灵活度大大增加。   马车穿过南岭,进入广西地界,地势开始变得崎岖,各种奇峰异石逐渐取代平原。   终于在八月初,一个闷热得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午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叫做巴耐塘的小村子。 第13章 回程五个月被我一笔带过,如何呢?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   村落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依偎在一座翠绿山峰的脚下。   这里的房屋都是清一色的干栏式竹木屋,离地悬空,以防南方山林里无孔不入的湿气和各种蛇虫鼠蚁。   温祸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并未走向村落寻求片刻喘息,而是毫不犹豫地折向一旁的山路,向山上走去。   就在他以为这深山老林里绝无人烟时,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山势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包围的洼地,洼地深处,紧贴着陡峭的岩壁,竟然依山而建着几座半嵌入山体的木质高楼。   除了这些高楼以外,洼地中还有一些规模较小的房屋正在建造,梁柱尚未覆上墙板,裸露出内部的榫卯结构。   十几个穿着短褂的精壮男人扛着木头和工具走来走去,他们有几根手指的长度异于常人。   这标志性的特征让温祸瞬间了然,原来这里是张家的一个据点。   还有一些人正在从山体上几个黑黢黢的洞口里进出,他们用背篓和简陋的推车运出一筐又一筐泛着墨绿色光泽的玉石。   不过这些玉石都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比较碎,如果拿去售卖,肯定是卖不上好价钱的。   温祸的目光越过矿洞口,下意识地观察起整个洼地的地形。   他发现这里地势低洼,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如同一个巨大的石盆,雨季山水汇聚,如果没有极好的排水系统,一旦遇上大雨或者山洪,这里很有可能会被淹没。   张维序和一个人在远处交谈着什么,那人的目光频频往温祸这里看来,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温祸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目光中的质疑。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张家如此核心的据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张维序似乎解释着什么,但那人最终还是摇摇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他的某个提议,可能是关于温祸的安置或权限。   见他拒绝,张维序也没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   其他张家人在卸马车上的货物,东西都用防水的油布包着,温祸也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就碰撞的声音来看,应该是金属物品。   队伍在巴耐塘的据点停留下来,时间一晃便是十多日。   温祸没有被允许进入那些嵌入山体的高楼,矿洞更是禁区。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围搭建的简易竹棚里,处理着自己身上这一路走来留下的伤口。   那些被粗糙缝合的地方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   他需要许多耐心,用掰成弯钩的铁针和坚韧的兽筋线,将绽开的皮肉重新拉拢固定。   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但他早已习惯。   除了处理伤口,观察便成了他消磨时间的主要方式,偶尔碰到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也会过去搭把手。   他还跟着去了一趟山下的村子,村子实际上比在山上俯瞰时更有生气。   竹楼下,几只黄灿灿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吐舌头,时间正值当午,太阳毒辣。   他和一个小张在杂货铺子里换针线和火油时,几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衫的年轻姑娘凑了过来,好奇地围着他叽叽喳喳。   她们的目光带着山野少女特有的直率,温祸不明所以,任由她们打量。   “阿哥你生的好白净哦。”一个声音清脆的圆脸姑娘说道,“比煮熟的鸡蛋还白咧!”   “是哦是哦。”另一个姑娘掩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阿哥,你是哪里来的?怎么晒不黑噻?教教我们嘛。”   温祸僵在原地,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尸体本来就晒不黑。   一旁的小张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挤了过来:“哎哎,几位妹子,不要闹咯,这位大哥身子骨弱。”   姑娘们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同情和恍然,吐了吐舌头,又好奇地看了温祸几眼,这才嬉笑着散开了。   十多天后,张维序下达了新的指令:化整为零,轻装北上,返回本家。   马匹和笨重的马车全部留在了巴耐塘,除了温祸以外,每人只携带必要的干粮武器和银钱,那几只断手和沁血玉蝉则是被交给了这里的领头人保管。   队伍分散成三到四人的小组,约定好大致路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湿热的群山。   北上的过程远比南下时更为艰难,时间已近深秋,温祸他们需要横跨几乎整个中国腹地。   更为棘手的是,如今辽东地区,正被沙俄军队以“保护铁路”为名严格管控,山海关一线盘查极其严格。   温祸选择的路线是从广西进入湖南,穿过湘西的崇山峻岭进入贵州,再北上四川,然后折向西北,进入陕西,穿过八百里秦川来到甘肃。   在兰州附近渡过黄河,然后沿着河西走廊进入蒙古高原,从漠北绕行,最终抵达吉林。   一行三人紧赶慢赶,当熟悉的凛冽寒风再次刮在脸上时,时间已经悄然滑入了1902年的一月下旬。   吉林大地,已是冰封万里。   得益于在蒙古置办的保暖措施,温祸这次没有像去年一样冻僵在雪地里。   当张家本家那七幢连在一起的明清建筑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即使是温祸,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归属感?   或许只是任务完成的松弛罢了。   他没有在大宅里过多停留,领取了他应得的尾款后便径直离开了。   路上的雪被扫到两旁,温祸回到了他位于张家外围的小房子。   推开房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门外的积雪没过小腿,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   屋内更是落满了灰尘,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温祸放下行囊,先点燃了炭盆,然后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和抹布,马不停蹄地开始打扫。   打扫的间隙,他仔细地将尾款用油纸包好,然后藏在房顶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望着外面依旧飘落的雪花,久久不语。   炭火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他这间冰冷房间里唯一的热源。   ……   也许是张维序和本家的人说了什么,之后的几个月,温祸居然接到几次陪同下斗的任务,过程虽然有些危险,但都算有惊无险,所有人得以全身而退。   一直到1903年的七月下旬,温祸才接到第二个护送任务。   这次互送的目标极其简单。   那是一封信。   给他信的人说,无论如何都要在年前把这封信送到西藏工布的白玛岗。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人,都是年轻的生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一人身材精瘦,另一人个子很高。   张家人看起来都非常年轻,温祸在这里待了两年,几乎没见过有多少老年人或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任务时间紧迫,此时日俄两国为了争夺东北和朝鲜的权益,关系已经十分紧张。   俄军对东北的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苛地步,关隘、铁路沿线,乃至荒野要道,都增设了大量哨卡和巡逻队。   想要安全离开东北前往西藏,绕行蒙古高原,避开俄军主力防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然而,俄军的防线如同一张巨网,覆盖范围之广远超他们预估。   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的傍晚,他们刚翻过一道长满低矮灌木的山梁,正准备寻找过夜地点。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打破了寂静,紧接着就是俄语呵斥声。   “站住!什么人!”   声音来自侧下方一支由数十人构成的骑兵巡逻队。   显然,温祸他们暴露了踪迹。   人类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砰!砰!砰!”   温祸被子弹击中头颅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同行的两个张家人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第14章 好吧,那我一个人走   飞观百云余,长道隔千里。   ......   温祸的世界在瞬间陷入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视觉、听觉......所有的感知在子弹触及他额头的刹那彻底断绝。   他向前扑倒的身体失去了控制,顺着山梁翻滚而下。   最终,重重地摔落在山梁底部一个被风沙半掩的浅坑里,溅起一片尘土,随后彻底归于死寂的静止。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黑暗,又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当温祸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上厚重的沙土。   他茫然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费力地拨开压在身上的土层,挣扎着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两具扭曲的躯体上。   是那两个小张。   他们的身躯此时已经呈现出腐败迹象,皮肤变成青黑色,在高温和蝇虫的作用下微微肿胀。   从腐败程度来看,他已经昏迷七天以上。   他抬起手摸索着探向额头,指尖触碰到一个边缘粗糙的孔洞。   强大的穿透力使子弹没有停留在颅内,而是贯穿而出,因此后脑处同样存在着一个狰狞的孔洞。   温祸试着活动了一下脖颈,又努力调动思维。   大脑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记忆和认知没有问题,身体行动也很协调。   他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缠绕在额头上,勉强遮住那骇人的弹孔。   随后,目光转向那两具小张的尸体。   他沉默片刻,开始就地挖掘。   既然现在无法完成张家带走右手的传统仪式,那只能尽己所能让他们免于曝尸荒野。   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和附近找到的尖锐石块。   他们话很少,一路上也没有多少交流。   “也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温祸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花了整整大半天,直到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才挖好两个土坑。   温祸将两具尸体分别放入其中,一捧一捧地覆上沙土,最后搬来两块石头压在土堆前,权作无字的墓碑。   在掩埋之前,他也没忘记他们此次的任务。   他小心地从精瘦小张那件被血污浸透的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信筒。   信筒外层包裹的密封蜡层已经被暗褐色的血液覆盖,温祸轻轻剥开血痂。   发现在信筒的表面,有着用某种特殊颜料写的“董灿”两字,这应该是收件人的名字。   温祸把信筒贴身收好,紧贴着他冰冷的胸膛。   埋葬好同伴,温祸通过头顶的星象来辨认方向,一路向南行进。   乌兰浩特的风沙被远远抛在身后,他踏入了广袤无垠的科尔沁草原,夏季的草原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但温祸无心欣赏任何风景,本质上,风景对他毫无意义。   他并不需要睡眠,但大脑时刻保持高强度清醒,还是让他的状态有些差。   所以他不得不采用前世训练的片段式睡眠,每隔三四个小时就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睡二十分钟。   穿过科尔沁草原,进入热河地区,抵达张家口时,温祸的形象已如同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衣衫褴褛,浑身沾满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和泥浆,露出的皮肤是死寂的苍白。   这副模样出现在稍有人烟的地方,都足以引起恐慌和追捕。   他不得不花了些铜板,在一个小集市的角落,从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贩手里买了一套最廉价的粗布衣裤和一顶草帽。   换下血衣,草帽压得极低,遮住额头的布条和苍白的面孔。   之后他又在一个售卖杂货的小摊前购买了一个黄铜罗盘和一份绘制粗糙的地图。   有了它们,至少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在广袤的土地上迷失方向。   张家口外有驿道,路面相对平整,温祸尝试奔跑起来。   起初,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但渐渐地,在持续的机械运动下,滞涩感消失,他的速度开始提升。   然而驿道蜿蜒曲折,绕山避水,对于追求快速和效率的他来说,依然是巨大的浪费。   于是,他果断地离开了驿道,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   崇山峻岭,人迹罕至。   嶙峋的岩石,陡峭的斜坡,坍塌的明长城垛口,这一切在温祸的脚下,都失去了应有的威慑力。   他不再遵循人类的路径,而是将身体机能发挥到极致。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他的身影快速从山林间闪过。   炙热的太阳毫无遮拦地洒在干裂的黄土地上,蒸腾起滚滚热浪。   温祸沿着汾河一路向南,他在平遥古城土墙的阴影下停下脚步,趁着环境安全,赶紧小憩片刻。   墙根下有几个正在歇脚的脚夫捧着粗瓷碗喝水,一个黑脸汉子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眼就瞥见了如同鬼魅般骤然停下的温祸。   那恐怖的速度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碗里的水都洒出去些许。   黑脸汉子瞪圆了眼睛,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快看,哪来的怪人,大晌午头的,日头毒得能晒死牛,他...他跑得比马还快?!”   他指着正蜷缩在角落里的温祸。   另一个瘦削的脚夫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恰好看到温祸微微抬起的脸。   帽檐阴影下,那张脸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灰色。   瘦子吓得一个激灵,碗差点脱手,他慌忙凑到黑脸汉子旁边,声音压得极低:“老黑,你看他那脸!我的老天爷嘞,日头这么毒,他咋一点色儿都不变?你...你说他是人是鬼啊?”   “呸呸呸!少胡说八道。”黑脸汉子嘴上强硬地呵斥,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鬼不是最怕阳气?大晌午在日头底下跑,哪个鬼敢?少...少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他和其他脚夫都下意识地挪远了位置,原本热闹的歇脚点安静下来。   温祸对他们的议论和恐惧置若罔闻,他在阴影中睡了十几分钟,随后便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沿着汾河向南掠去。   离开山西腹地,目标直指天堑黄河。   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温祸用几枚铜钱从一个老皮匠手里买来一个密封性很好的旧牛皮口袋。   他将信筒塞了进去,扎紧袋口,再牢牢捆在自己胸前。   接下来他要穿越黄河,必须要保证信件的完好。   数日后,温祸终于站在了黄河东岸的悬崖上。   脚下黄河浑浊的河水狠狠撞击着两岸的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数丈高的浊浪。   劲风从河谷底部倒卷上来,吹得温祸的衣衫紧贴在干瘦的躯干上,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将他扯入那咆哮的河水中。   他沿着悬崖下行,在下方水流比较平缓的河滩处,找到了一个依水而建的小小渡口。   说是渡口,不过是几块较为平整的巨石,岸边系着两条羊皮筏子。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船工,正蹲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温祸许久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嘶哑:“老丈......渡河?” 第15章 在黄河玩激流勇进好刺激哦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   老船工闻声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温祸身上。   那过于苍白的脸色、衣衫下不经意间露出的伤口和毫无血色的皮肤......   他握着烟杆的手抖了一下,活了这么大岁数,在黄河这喜怒无常的老龙嘴边讨生活,什么怪事没见过?   水里的浮尸、半夜的鬼号、捞上来的邪门物件……   但眼前这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死气。   “渡...渡河?”老船工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明明是大夏天,却感到一阵寒意,“小哥,你这是打哪来啊?身子骨...看着可不太好?”   他警惕地在温祸身上扫视。   “赶路。”温祸的回答极其简短,他掏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去对岸,急着送信。”   老船工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银子可是好东西,能买不少粮食,够家里老小吃一阵了。   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对劲,他犹豫着,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小哥,不是老汉不渡你,你看这水头,看着缓,底下可藏着老龙呢!你这气色,万一有个闪失...”   他话没说完,但拒绝之意明显。   温祸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收回银子,也没有再说话。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老船工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僵持了片刻,老船工再次瞥了一眼那诱人的银子,又打量了一下温祸。   虽然看着邪门,但似乎…没什么恶意?至少也没扑上来咬人。   最终,对银子的渴望占了上风,他一咬牙:“唉!行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上筏子,抓紧了!生死有命,过了河可就不干老汉的事了!”   他像是给自己壮胆般大声吆喝着,手脚麻利地解开一条羊皮筏子的绳索。   筏子是用十几只充满气的完整羊皮囊捆扎在木架下制成,轻便但非常不稳。   温祸爬上去,紧挨着筏尾坐下,双手牢牢抓住湿滑的木架。   这个老船工自称姓陈,他站在筏头,用一根长长的木篙熟练地一点岸边的石头,筏子便晃晃悠悠地漂离了河岸。   一入主流,羊皮筏子瞬间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它飞速向下游冲去,筏身剧烈摇晃,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上来,黄河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温祸身上,将他淋得浑身湿透。   “抓稳喽!过漩子了!”   羊皮筏子被吸向漩涡中心,筏身倾斜得几乎要竖立起来。   温祸向后倾倒身体,帮忙稳住筏身的重心。   老陈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唱着低沉的号子,用尽全力与河底的漩涡搏斗,试图稳住筏子的方向,对抗着要将他们拖入河底的巨大力量。   他用木篙抵住一块水下的暗礁,木篙弯成了可怕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只毫无血色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一把抓住老陈手中那根木篙。   那手的力量大得惊人,老陈惊骇地扭头,只见温祸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另一只手仍抓着木架。   温祸抓着木篙,配合老陈发力的方向,用力向后一撑。   筏子被一股巨力带离这处漩涡,老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温祸已经缩回筏子后端,依旧抓着木架,湿透的头发紧贴着额头上的布条,水珠顺着毫无表情的脸颊滑落,一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淡然样子。   老陈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筏子终于歪歪斜斜地撞上对岸一处浅滩时,老陈瘫坐在筏子上,松了好大一口气。   温祸默默站起身,他将碎银子轻轻放在老陈身边的木架上,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踏上西岸的土地,身影在乱石滩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老陈看着筏子上那块沾着河水的银子,又看看那个迅速消失在乱石堆中的身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头嘟囔了一句:“额滴个老天爷…真是撞见鬼了。”   他不敢久留,费力将筏子拖上岸,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渡过黄河,温祸没有丝毫停歇,直线进入秦岭山脉。   这段路他之前走过一次,所以还算熟悉。   这次他一人独行,便不再绕行那些漫长的盘山小路,而是利用山间垂落的藤蔓,直接向着目标方向垂直下降。   通过多次跳跃减速,虽然身体上多了一些擦伤,但好歹是没把骨头摔断。   寒意是陡然降临的。   经过二十天不停的跋涉,温祸终于抵达了川西的重镇,茶马古道上的明珠——   康定。   当然,在现在这个时代,这里的官方名称仍是打箭炉厅。   他前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川滇藏一带游荡,所以对这里的风土人文还算熟悉。   虽然现在的时代是百年前,但空气中弥漫的藏香酥油混合的味道,还是勾起了温祸的些许血腥回忆。   快速跋涉下导致衣衫褴褛的温祸混进人群中,径直向城镇边缘的露天集市走去,那里是置办翻越雪山装备的地方。   集市不大,挤满了售卖山货、皮子、药材、盐巴以及各种手工器具的摊位。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售卖皮货和工具的摊子,停在一个货物相对齐全的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魁梧的康巴汉子,皮肤黑里透红,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穿着半旧的藏袍,袖口油亮,正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削着什么东西。   温祸的靠近让他停下了手中活计。   他抬起头,目光在温祸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伤口和额头的布条上停留了片刻。   粗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用带着浓重藏语口音的官话,声音洪亮地问道:“朋友,看点什么?皮子?刀子?还是进山的东西?”   “雪鞋,再给我一截牦牛毛。”温祸说着一口流利的藏语。   闻言,摊主立刻热情起来,同样说起了藏语:“哦!翻雪山的好汉!有有有!”   他麻利地从身后的杂物里抽出两双用牦牛皮和坚韧藤条编织的鞋子,鞋底嵌着一排排粗糙但坚固的铁齿。   “瞧瞧!这铁齿,踩在冰面上跟钉了马掌似的,稳当!”摊主用力拍打着鞋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祸拿起一双,入手沉重,皮质坚韧,铁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点了点头。   “牦牛毛也要?怕雪光刺瞎眼?”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转身又翻出一段一掌长的牦牛毛,在两端系上一截绳子,递给温祸:“戴上这个看雪地,眼睛舒坦!”   温祸再次点头,目光又落在摊位上挂着的一件半旧的深蓝色藏袍上,这袍子虽然磨损,但足够宽大,能更好地遮掩他这身破烂,也更符合进藏的行路打扮。   “那个,也要。”他指了指藏袍。   摊主脸上的笑容更盛:“朋友好眼力,这袍子暖和挡风,进雪山没它可不行!” 第16章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一个人爬雪山   浩雪欲飞仙,奔腾极域巅。   ……   他取下袍子抖了抖:“看你是个爽快人,一起算,给个实在价!”他伸出几根粗壮的手指,报了个数,眼神紧紧盯着温祸。   温祸没有还价,默默从怀里掏出相应的银两,放在摊位上。   摊主一把抓起银两,在手心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爽快!”他麻利地将藏袍递给温祸。   看着温祸就这样在他的摊位前把破烂的外衣脱下,熟练地将那件半旧的藏袍套在身上,宽大的袍子遮住了他那过于瘦削的身躯,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摊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劝诫意味道:“朋友,看你这样子…是遭了大难吧?琼穆岗嘎的脾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季节,说变脸就变脸…你真要一个人上去?实在不行,我认得几个靠得住的猎人,熟悉山路,价钱好说,让他们给你带个路?总比一个人闯那鬼门关强。”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   温祸没有回答,他将那顶豁口的破草帽重新戴在头上,压低帽檐,遮住额头和半张脸,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汇入集市嘈杂的人流。   摊主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穿上沉重的防滑铁齿雪鞋,温祸没有在康定多停留,沿着陡峭的之字形山道,向雪线之上攀登。   脚下的冻土和碎石发出单调的挤压声,冷冽的寒风不停的往他鼻腔里灌。   天光越来越暗,厚重的云层像只大手,压向连绵的雪峰,光线迅速被吞噬,周遭陷入一种压抑的昏沉。   风开始变得狂暴。   卷起地上坚硬的雪粒子,抽打在温祸的身上,噼啪作响。   那顶破草帽被一股强风吹起,向他身后的远处飞去,额头上遮挡弹孔的布条在狂风中翻飞。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穿透了狂风的嘶吼,传入温祸敏锐的耳中。   咔...嚓......   那是来自极高处的冰层断裂的脆响。   温祸感觉不妙,赶紧抬头看去。   只见距离他上方数百米处,一道原本洁白光滑的巨大雪坡边缘,出现了一道显眼的裂痕。   裂痕在视野中急速扩大、蔓延。   雪崩!   厚达数十米的积雪和冰层,像挣脱了束缚的猛兽,猛地向下倾泻。   一道接天连地的白色巨墙,以毁灭一切的速度朝着温祸身处的小小垭口扑下来。   世界在瞬间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毁灭性的白色填满,温祸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他需要可以躲避的地方。   但环顾四周,只有光秃秃的山坡和几块稍稍高出雪面的黑色岩石,最近的石块距离他尚有十几步。   他马上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来到岩石旁,立刻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护住怀里的牛皮口袋,将整个身体尽可能缩进岩石与山坡形成的那个狭小的夹角里,用后背死死地抵住岩石。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利用岩石抵挡部分冲击力,避免被雪流卷走,同时争取被埋得浅一点。   就在他蜷缩好的下一秒。   轰隆隆——!!!   毁灭性的力量轰然降临。   第一波冲击而来的不是松软的雪花,而是被高速气浪推下来的冰块和冻土块。   它们如同炮弹般砸在温祸蜷缩着的身体上。   紧接着,才是那厚达数十米的积雪洪流。   仿佛被万吨重锤从四面八方同时击中,温祸感觉巨大的压力从每个方向传来,雪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口鼻。   为了防止头部被击中后失去意识,他分出一只手护住后脑,这个动作破坏了他紧贴岩石的稳定结构。   一股无法抵抗的冲击将他从岩石的夹角里扯了出来,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被狂暴的雪流裹挟着,一路翻滚、撞击、跌落。   这过程中他似乎撞到了许多东西,但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全力护住牛皮口袋。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温祸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   尝试动了一下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动作起来非常困难,但紧贴皮肉的牛皮口袋还在,里面信筒的硬质轮廓也清晰可辨,没有丢失。   他此刻被埋在雪中,雪层的重压让他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异常艰难,更要命的是,这深层的积雪温度极低,他必须赶在身体被彻底冻僵之前出去。   利用地心引力确认好哪边是上面,温祸开始向上挖掘,坚硬的冰雪和碎石被他用手指抠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那沾满冰雪和污渍的手臂穿透了最后一道雪层,双臂发力,将自己从数米深的雪层中一点一点拖了出来,积雪从他身上滑落。   刺目的天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高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无边额度雪原上,反射出炫目的强光。   温祸从怀里翻出牦牛毛制成的简易雪镜,将其套在眼睛上,地上的反光顿时被过滤掉大半,视野清晰了许多。   折多山垭口一片狼藉,温祸吐出口鼻中的雪,站在雪地上检查身体。   左侧肋骨断了两根,他尝试用手去推挤复位,但断裂处错位严重,结构不稳定,强行复位可能导致更严重的结构损坏。   他的骨头没法长好,眼下也没有打钢板固定的条件,无奈,只能维持现状。   幸好手脚的骨头没有断裂,只是被石头砸出来几个印子。   辨别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继续往目的地走去。   直线距离翻越数千米高的雪山花了他不少时间,等他到达白玛岗附近时,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多天。   进藏之后,沿途有不少藏族土司的武装盘查,他们对外来者都充满警惕,尤其禁止汉人进入珞瑜地区。   白玛岗位于喜马拉雅东段南麓的深山之中,地形复杂,原始森林密布,根本没有像样的道路,这反而给了温祸机会。   他深知自己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有多诡异,一旦被土司的武装巡山队或关卡盘查到,必然会引起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会被当成妖邪抽筋扒皮。   所以他必须避开人烟,放弃可能所有道路,独自穿行在藏东南的山岭间。   他也遇到过零星人影,那是在一片贫瘠的高山牧场边缘,几个骨瘦如柴的人影正佝偻着身体,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费力地挖掘着什么。   温祸认出他们在挖一种能吃的草根。   这些人是农奴,隶属于某个遥远的庄园主,被派到这寒苦之地放牧,各种高额的税让他们食不果腹,眼神空洞。   他摇摇头,他们这样艰苦的日子,要到五十年之后方能结束。   一路奔波,终于在十月抵达了位于雅鲁藏布大峡谷深处隐蔽角落的白玛岗。   白玛岗并非繁华的城镇,更像是一个小型的聚集点,几座用石块和泥土垒成的低矮碉房散落在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墙壁被经年的烟熏得漆黑。   一个不大的驿站兼茶馆坐落在路边,门口挂着有些褪色的经幡,墙壁上糊满了风干的牛粪饼,旁边拴着驮马。   温祸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藏族本地人。   他走进那家驿站,里面光线昏暗,坐着几个运货的商旅和本地人,正喝着滚烫的酥油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劣质青稞酒和酥油混合的复杂气味。   没有理会那些人的目光,温祸径直走向管事的老藏人。   “打听个人。”他用藏语问道,“董灿,这里有这个人吗?” 第17章 我不管我就要去送信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   那老藏人似乎有点耳背,专心用抹布擦着碗,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温祸又重复了一遍:“我找董灿。”   老藏人擦拭的动作终于顿住,他极其缓慢地抬头:“董灿?两三年喽,没见喽。他那会儿带着马队,去运货,进了大雪山里头,进去,就再也没出来,大概...死在里面喽。”   “进山?他进了哪座山?具体方向你知道吗?”温祸皱了皱眉。   张家会让他跨越整个中国,只为给一个葬身雪山的送信吗?   这个董灿极有可能是进山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摔断了腿,没法出来,正眼巴巴地躲在哪里等着人去救他。   但老藏人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知道董灿的去向,他指着驿站的角落,说道:“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喽,你去找他的朋友问吧,喏,他就在那边,那个印度红头。”   温祸顺着老藏人的指尖看去,角落的矮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略显破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的米色衬衫和背带裤的男人。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脊烫金的英文书籍,借着破窗透入的一缕阳光,专注地阅读着。   面前粗陶碗里的酥油茶早已见底,只留下一圈茶渍。   温祸向老藏人又要了一碗酥油茶,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走向角落。   他在印度人对面矮木凳上坐下,将酥油茶轻轻放在对方面前的桌上。   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印度人被这动静惊动,从书页上抬起头。   这是一张有些圆润的脸,肤色是南亚人特有的深棕,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上下打量着温祸,很快收敛好情绪,用带着浓重印度口音的藏语说道:“谢谢。”   “你好,我叫扎姆,听说你是董灿的朋友。”温祸没有客套,身体向前倾,手肘自然地撑在膝盖上,“我正在找他,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印度人愣了一会,才意识到温祸在和他说话,不过他的藏语真的很一般,把话说得稀碎:“哦,哦...我叫罗希特。他在哪,我不知道,三两年,没有看到了,我们,之前他离开的时候,要进喜马拉雅的地方,和我商量的,筹备物资,用了很长时间,他有马队,去运货。”   他边说边比划,显得有些吃力。   温祸听着也很费劲,干脆换成英语问他:“你的意思是,他和他的马队进入了喜马拉雅地区?”   听到温祸流利的英语,罗希特脸上的肌肉放松了许多,同样把语言换成了他自己更熟悉的英语:“是的,他们肯定是走错了道路,最后迷失在山地最深处。我的神啊,希望他能获得安息。”   他的语气带着笃定和惋惜,和那位老藏人一样,认定董灿已死。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董灿已成枯骨,温祸也要亲眼见到才行。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他的遗物不多,如果...”罗希特再次打量了一番温祸的脸,“如果你是他的亲属,我可以将他留下的东西交给你保管。”   “不,我不是来取什么东西的,我是来送东西的。”温祸拍拍身上的藏袍,站起身准备离开,“可以告诉我他进山的方向吗,如果你知道的话。”   罗希特见状,也急忙站起身,伸出一条手臂拦在温祸身前:“你要一个人进去?”   温祸停下脚步,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罗希特的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情绪,异常空洞,无形中的压力让罗希特阻拦的手臂僵在半空。   “现在是旱季没错,但山里还有熊和狼,没有同伴一起,太危险了。在山里,人是跑不过它们的。”罗希特急切地补充道,试图打消温祸这在他看来近乎疯狂的念头,“董灿...他肯定已经死了,你进去也是白白送死。”   温祸抬起手,动作不快,稳稳地压下了罗希特拦在身前的手臂。   他嘴角勾起礼貌性的微笑:“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的任务。”   罗希特叹了一口气,知道再多的劝诫也是徒劳,无奈之下只好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他走的那条路,你可以一直沿着路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走右边上山,之后他行进的路线,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再次道了声谢,温祸便准备开始出发,临行前他又向老藏人买了几块牛粪饼、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手炉和点火用的火镰。   大概跑了小半天,温祸顺利进入喜马拉雅山脉地区。   他掰了一点牛粪饼点燃塞进手炉里,再把手炉放进怀里,防止身体在这里冻僵。   之前因为快速行进时肌肉运动产生热量,让他不至于被彻底冻僵,但现在他需要放慢速度沿途找人,运动量下来,身体里就没有足够的热量,所以他不得不采取相应措施。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个路口,山体塌方将后面的道路完全堵死,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积成一座小山,彻底截断了去路,碎石缝隙间还残留着冰雪。   温祸往旁边看去,道路的侧面就是悬崖,能隐隐看见悬崖下有一些不自然的灰白色轮廓,是被啃噬过的风干骸骨。   他几次跳跃,来到悬崖底部查看骸骨的身份。   这些骸骨有部分来自成年的外国男性,骨架粗壮。   还有其他的都是马匹的骨骼,肋骨和腿骨散落得到处都是。   根据状态判断,很有可能是三年前董灿队伍的成员,他们摔下悬崖,有的人的头撞到岩壁直接死亡,有的人则是被身上系着的绳子勒死。   他们身上的绳子连接着彼此,绳结打得很专业,是登山队或马帮常用的普鲁士结。   关键的是,这些绳子和主绳都没有被切割过的痕迹。   很可能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在悬崖边失足坠落,身上连接的绳索瞬间绷紧,将整队人马如同串起的蚂蚱般拖拽下来。   然后呢?   温祸抬头往下来的地方看去,这悬崖陡峭得近乎垂直,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既然如此,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沿着崖底行进,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   他选了个最有可能的方向走去,但没有重新回到悬崖上,两侧的岩壁反而越来越高。   这里是一处山谷,温祸察觉到脚下的积雪变薄了许多,感觉有些奇怪,他继续向里走去。   在山谷的中央,他见到了难以理解的东西。 第18章 谁拉这儿了?   命与时不遇,福为祸所侵。   ……   巨大,沉默,非自然。   一个通体漆黑的金属球体矗立在山谷中央,足有三四层楼的高度,表面光滑,浑然一体,不见任何铸造或焊接的痕迹。   在这个金属球的边上,还有数以万计的小金属球,这些小金属球大多只有鸡蛋大小。   温祸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场景,但这真的很像有一头巨大的山羊,在这里拉了一地的羊粪蛋子。   密密麻麻的,有点恶心。   他发现那些小金属球之间还有一些半埋在雪中的木箱和麻袋,看来他没有走错,董灿他们也来过这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把货物丢弃在了这里。   难道是这个大金属球有什么玄机?   他尝试着靠近大金属球。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距离那金属球不足十米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刺痛感突然刺入了他的脑海中。   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扭曲起来,天空倒转到地面,周围的小球悬浮在半空中飞舞,组成一个个图案。   零贰贰零...零零伍九......   什么东西?   温祸来不及细想,那种剧烈的刺痛感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官。   这感觉让温祸瞬间警觉了起来,他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   他怎么会痛?   现在的他即使是长时间不睡,亦或者大脑被子弹击中,都不会有什么异常的感觉,最多也就是精神有点疲惫。   这不对,那个巨大的金属球有异常。   他的脚步变得踉跄,一心想要远离这个球体,但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手脚都在发软,半点力气都没有。   他半跪着,双手勉强撑住松软的雪地,鼻尖流出一些粉白色的浆糊,想抬起手堵住鼻子,但手臂软绵绵的,没法抬起来。   “要死,脑浆都流出来了。”他一点一点向外爬去,非常狼狈。   大概爬了五六米,晕眩和刺痛的感觉才有所减轻,温祸挣扎着站了起来,回过身忌惮地看向那个巨大的金属球。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晕眩,更不如说是被排斥,金属球在排斥他。   这是为什么?   温祸试图想明白原因,但片刻之后,他中断了这种无意义的思考,以他现有的认知,想要理解这一切,几乎不可能。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找到董灿,或者他的尸骨,完成送信任务。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巨大金属球,然后转身离开这处山谷。   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他选了一处相对平缓不那么陡峭的崖壁爬了上去。   重新站在山脊上,冷冽的寒风灌满了他的藏袍。   举目四望,四周连绵的山峰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光,温祸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喜马拉雅还是在长白山。   正当他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继续追寻时,一点微弱的动态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远处一座更高的山脊线上,一串细小的黑色人影正移动着,他们排成一列,在洁白的山脊上如同移动的蚂蚁,身上似乎还背着什么东西。   让温祸有些惊讶的是他们的速度,在这么厚的雪里,他们的脚步竟显得轻快迅捷。   拿出罗盘确认好那串人影行进的大致方位,他朝着人影消失的山脊飞速奔去。   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域深处,突然出现这样一队行动有素的人马,绝非寻常。   董灿的队伍如果迷失于此,遭遇他们的可能性极高,这帮人或许就是找到董灿下落的唯一线索。   尽管如此,温祸奔袭时还是尽量减小自身发出的动静,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对外来者是否有敌意。   那串人影移动极快,很快便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   但温祸并不担心,现在天气晴朗,风不大,也没有在下雪,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会非常明显。   等到温祸翻上那座山脊时,他们先前留下的足迹还没完全被风吹来的雪给淹没。   他踩在他们的足迹上,整个人忽然高出雪面一截。   没有触觉,他也不知道自己踩在了什么东西上,于是弯腰扒开脚下的雪。   一层由粗糙原木和大小不一的石块巧妙嵌合搭建而成的石桥显露出来,怪不得那些人能在深雪中如履平地,健步而飞。   有了这条明确的路径指引,追踪变得简单了许多,温祸顺着脚印往下走,一直跟到一处山谷中。   这石桥路没有分岔口,即使那伙人的脚印被风雪掩埋,温祸只要顺着石桥走,怎么也不至于跟丢。   月光很亮,雪地白得刺眼。   温祸一个人走在山里,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世界就在眼前,山是山,雪是雪,可他像个隔着厚厚玻璃看外面的人,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站在这片天地中,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掌,平摊。   一片雪花飘到他的手心,没有融化,它只是短暂地停留,随后再次被风吹走。   身体变冷了,温祸重新点燃一块牛粪饼。   有些人面对无垠的天地,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孤独,而另一些人,则会在同样的广阔中,感到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   温祸曾经属于后者。   被锁链捆着时,连一丝风都觉得是自由。   等锁链真的断了,才发现风穿过毫无感觉的身体,只剩下......   他找不到词。   不是冷,也不是痛。   是一种比这里的雪更深的孤独,一种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多余的虚无。   如今得到了真正的自由,他又开始觉得孤独,人就是这样贪婪的生物。   等到暖意传遍全身,温祸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再次迈开脚步。   在经过一个山口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湖泊。   大湖被月光照耀得像一颗蓝色的宝石,边缘的湖水被冻成了坚硬的冰,脚下的石桥已经到了尽头。   温祸左右望了望,这湖大得惊人,中心没有完全结冰,想必那些人应该是坐船离开的,他们消失在这片冰冷的水域深处。   那么,问题来了。   他要怎么过去?   他手头没有造船的工具,连把斧头都没有,只有一把手掌长的匕首。   附近方圆百里更是连棵树都没有,简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正当他发愁的时候,他的双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整个人瞬间被拉进下方厚厚的雪层中。   他立刻抽出匕首,趁着还有活动空间,俯身向抓着他脚的东西捅去。   黑暗中,脚下的雪中漫出一抹深色,温祸知道他击中了,抬手拨开头顶上方的雪,同时被松开的右脚猛地屈膝,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下方那东西的头部或躯干位置,狠狠蹬踹出去。   脚下传来骨头碎裂的咔嚓声,那东西发出凄惨的怪叫,紧扣脚踝的爪子彻底松脱。   温祸抓住机会,双手撑住雪面,从深陷的雪坑中跳了出来。   随后连忙低头查看双腿的情况,幸好只留下一些抓痕,没有他想象中皮肉绽开的画面。   雪面上忽然出现一道凸起,下面的东西吃痛了还不罢休,继续朝温祸追过来。   这东西的攻击手段主要是将人拖进雪中,窒息对温祸没用,但他还是不想和它纠缠太久,防止信件在搏斗中遗失或者被损毁。   这样想着,温祸把胸口的牛皮口袋顶在头顶,藏袍脱下扔在原地,全身只留下一条单薄的裤子和腰间的匕首。   然后心一横,跳进湖里。 第19章 还有人一起冬泳吗?   我行海上弄残月,寒气冲人砭肌骨。   ……   头顶系着的牛皮口袋在入水时被冲歪,他赶紧伸手扶正,确保信件安全。   去掉人体必要的生存条件,游泳对他来说非常简单。   回头望去,身后的雪岸已经模糊一片,那个袭击他的生物并未追入水中,或许是不会游泳。   温祸心想,反正都已经下水了,干脆就游过去吧。   游了一段距离,借着月光,他才勉强看清这大湖的轮廓。   它并非圆形,而是像一个巨大的蒲扇,他现在所在的一侧是宽阔的扇形水域,而他要去的方向,则是扇柄处那条狭长的峡谷。   湖水中并非毫无生机,一些体型不小的冷水鱼被他惊扰,惊慌失措地从他身边窜过,带起一串串细碎的气泡。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游到了峡谷入口,这里的大部分区域都冻结成厚厚的冰层,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冰路。   温祸从湖水里爬了出来,寒风刮过他赤裸的上身和湿透的裤子,体表的水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一层薄冰。   他只好取下头顶的牛皮口袋,将其紧紧绑在腰间,开始先处理身上的冰块。   牛粪饼和手炉连同藏袍等衣物早就一起被他丢在湖的对面,没有带过来,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取暖,防止身体被冻僵。   僵硬地活动着几乎冻结的关节,他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   就在峡谷的尽头,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庙宇占满了他的视野。   不知道这种深山里的喇嘛是否和外面的一样,但温祸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被抓住,那就想办法逃出来。   他一路跑到峡谷尽头,发现这庙宇的造型是很典型的喇嘛庙,悬空搭建在峭壁上,下方支撑着很多横梁,横梁上架着四五艘小木舟。   这喇嘛庙一共有七层,目测大约五十多米高,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阴影。   有几扇高窗中隐约透出些许微光,即使是大半夜,里面还是有人在活动的。   温祸顺着那些横梁往上爬,动作渐渐开始僵硬,因此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量去对抗那种僵硬。   终于爬到喇嘛庙的底部,他抬起头,扫视着上方粗糙的石基底。   很快,他发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石基底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洞口,被一扇木板门从里面堵得严严实实。   温祸移动到木板下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入口旁边的石基底上,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抬手推了一下木板,木板纹丝不动,显然应该是被人用重物压住了,防止有不速之客或者野兽从这里入内。   他甩了甩变得有些僵硬的胳膊,双腿撑住两侧的立柱,让自己离木板更近些,两只手举起,缓缓用力。   木板门被他无声无息地推开。   进去之后,他又把木板门恢复原样。   这里是一间杂物间,温祸无心观察环境如何,他看到手边有炭,便拿了一块,找了个边缘破损的铁盆放进去点燃。   他将铁盆放在脚边,周身温度升高,僵硬的肌肉和关节终于开始恢复灵活。   就在他精神稍稍松懈的时候,头顶上方的木质楼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来者脚步沉重,听起来块头不小,此刻正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底层杂物间靠近。   他赶忙熄灭炭火,迅速将铁盆推到一堆麻袋后面,然后躲在一处隐蔽的角落,手中攥着匕首,所有感官集中,捕捉着上方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这里通往上方的楼梯是一个垂直的木梯子,入口同样也是木板门。   脚步声在头顶停顿了一下,接着,木板门被人拉开的声音响起。   一缕摇曳的火光从头顶的方形入口投射下来,驱散了入口附近的黑暗。   一个身影出现在入口边缘,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着下方的木梯,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   温祸紧盯着那缓缓降下的身影,随着火光下移,他意外地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大着肚子的怀孕女人。   他皱着眉,收起匕首,这女人虽然外面罩着半旧的深色藏袍,但内里露出的衣领边缘却是细腻的锦缎,身上还有不少玛瑙和绿松石饰品。   这绝非普通仆役或农奴的装扮,估计在这里的地位不低,如果杀了她,一定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嗯?”女人已经下到梯子底部,她举着火把,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眉眼间透着温和的脸庞,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   她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刚站稳脚跟,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警惕地环视着昏暗的杂物间。   她的目光掠过温祸藏身的角落附近,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但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堆被温祸推到麻袋后面的杂物上。   那个刚刚熄灭,还残留着余温的破铁盆!   女人缓步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铁盆的边缘,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缩回。   铁盆是温热的。   她举着火把再次环视整个杂物间,用藏语轻声询问:“什么人来到了这里?不用害怕,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怀着孕的女人,没有恶意。这里很冷,请快快现身吧,我能帮你。”   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躲在角落的温祸并不相信女人说的话,鬼知道她大半夜一个人到杂物间来是想干什么。   见没有人回应,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再次开口,用非常生涩的汉语说:“楚…出赖吧?每食的,窝每悠恶姨。”   这里的人都不怎么喜欢汉人,她居然还会说汉语。   温祸还是没有反应,但为了试探,他曲起手指,从旁边敞口的麻袋里捏出一粒青稞,弹射出去。   青稞落在女人的左侧,在寂静的杂物间里发出一道明显的声响。   闻声,女人慢慢向左边靠近,她似乎觉得汉语绕口,又说回了藏语:“你是从外面来的吗?雪山的风雪很可怕,你一定冻坏了吧,一块炭的火,是暖不过来的。你出来吧,我可以带你去暖和的地方,给你煮点酥油茶暖暖身子。”   她走到左边,拨开箩筐,后面空空如也。   并不气馁,她继续用那温和的声音说道:“前两年,外面来了个人,一开始他也像你一样,充满警惕,现在他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我想你也可以的。”   外面来了个人?前两年?   不能排除她说的人是董灿的可能性。   利弊瞬间在脑海中权衡完毕,温祸缓缓地从躲着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火光跳动了一下。   女人被这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火把也晃了晃。   火光清晰地照亮了温祸。   他此刻赤裸着上半身,惨白的身上伤痕累累,有不少明显的缝合线,湿透的单薄裤子紧贴在腿上,腰间系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口袋。   水珠顺着他毫无血色的皮肤滑落。   最让她震惊的是温祸的眼睛,那是一双目空一切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出来。   她的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温祸的脚步停在距离女人五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在她做出任何反抗动作或尖叫之前,将其制服。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前两年外面来了个人,男人还是女人?叫什么名字?”   女人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愣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艰难地从温祸的身体,移到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董灿。他是个男人,叫做董灿。” 第20章 陌生人给我东西我不吃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董灿…!   听到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向前逼近一步,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我在找他,他现在在哪里?”   女人被他骤然靠近的动作惊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木梯,刚刚她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男人的胸膛毫无起伏……   他没有呼吸!   “你…你是人还是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面前的这个“人”,实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   温祸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形象,在普通人眼中,确实和鬼没有什么区别了。   “呃,你先别管这个。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董灿,他在哪儿?”   他向前摊开手,表示自己手中没有武器,但身体依旧保持在那个五步之内可以瞬间制服她的距离。   “你找他做什么?”女人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一只手本能地护住隆起的腹部,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木梯。   见状,温祸只能从牛皮口袋中拿出信筒,展示给女人看:“有人托我给他送信。我叫……温祸,该怎么称呼你?”   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本名。   “白玛。”女人看到信筒,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叫我白玛就好。”   她看着温祸湿透的单裤和上身,想了想,开始解自己身上厚重藏袍的腰带:“你这样一定冻坏了,先穿上这个吧。”   对方怀着孕,而且看起来月份已经不小了,温祸连忙摆手拒绝:“不用,其实我已经好多了,这里…不是很冷。”   “真的?”白玛面露疑惑,她说话时呼出一道白气,在火把的照耀下非常显眼。   温祸立刻点头:“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冷。”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表情,但效果可能更像脸皮抽筋了。   白玛将信将疑,但还是重新系好藏袍的腰带,她不再坚持,转身攀上梯子,动作因为怀孕而显得有些吃力。   爬上去后,她扶着入口边缘,对下方的温祸说道:“跟我来吧。今天太晚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找董灿。”   直到白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梯子上方时,温祸才伸出手抓住木梯,几下爬了上去。   梯子上方连接着一个不小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藏香味直冲进他的鼻腔里。   房间里挂着许多毛毡,有些还在滴着水,毛毡之间放着一些炭炉,应该是洗了在烘干。   这里比下边暖和许多,温祸感觉四肢完全不僵硬了。   白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是一套颜色鲜艳如火的红色藏装,包括长袍、宽腰带和一条同样质地的裤子。   这套藏装应该是本来准备给某个参与什么仪式的人穿的,但现在被白玛拿了出来。   “换上吧。”白玛将衣服递过来,目光示意他湿透的裤子,“穿着湿衣服休息不好。”   温祸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他接过藏装,走到一处由毛毡隔开的角落后面开始换衣服。   头上用来遮挡弹孔的脏污布条依旧没换,鲜红色的袍子衬得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皮肤更加惨白。   换好衣服出来,白玛把他带到房间一角一张铺着羊毛毡和旧毛毯的小床铺前。   “今晚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她温和地说,“我去给你煮些热热的酥油茶,再拿些糌粑。你需要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温祸摇摇头,礼貌地谢绝了她:“多谢你的好意,但酥油茶和食物就不用了。”   白玛看着他毫无食欲的表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终究没有勉强:“那你好好休息。”   安置好温祸,她似乎想起什么,又转身爬下梯子,回到杂物间。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黄铜小转经筒爬上来,和温祸道别,便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温祸一人,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五十多天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此刻放松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休息了,现在即使是他,也难免觉得精神疲惫,所以刚躺下就陷入深层睡眠。   再次睁眼时,厚重的毛毡之间已透入外面清亮的天光。   温祸无声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状态比昨晚好了许多。   他刚推开房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就迎面遇上了走来的白玛。   她的身边还跟着两位穿着蓝色藏袍的青年男子,他们的藏袍样式相对简单实用,眼神锐利,步伐矫健。   温祸的视线飞快扫过两人,右手不动声色地缩进宽大藏袍的袖口,握住了藏在里面的匕首。   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显得很轻松的笑容:“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是早上好,白玛。”   白玛的脸上也露出笑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碗,碗里面是用酥油茶和好的、捏成团状的糌粑。   显然她一路上都用体温护着它,此刻还冒着丝丝热气。   “给,吃点东西,路上暖和。”她将碗递过来,眼神真诚。   温祸心中有些无奈,但还是接过温热的木碗。   不过他没有吃,只是单手捧着,像是用它暖手,目光则转向白玛身边的两位蓝袍藏人,等待介绍。   “这个是巴登,这个是顿珠,他们会带你去见董灿。”她边说边扶着腰在走廊边一个木墩上坐下,“我走了太多路,要在这里休息一下,不能陪你一起过去了。”   那两个蓝袍藏人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简单问候了一句。   他们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转身,示意温祸跟上。   温祸将温热的木碗顺手塞进怀里,权当是一个暖炉。   然后,他跟在巴登和顿珠身后,沿着狭窄的木楼梯和回廊,向喇嘛庙更高处走去。   他们一路向上,一直走到庙宇的最顶层。   推开一扇雕刻着图案的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带着雪花灌了进来,温祸的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悬崖的顶端,往下看去,是一片蓝色的大湖。   它如同天神遗落在群峰之间的一块巨大蓝宝石,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沉静、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蓝,从边缘近乎透明的浅蓝,到中心区域浓得化不开的深蓝,层次分明。   湖水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碎金光芒。   那是他游过来的湖泊,俯瞰和眺望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温祸多看了几眼。   他没什么欣赏美的能力,但这个瞬间,他纯粹从视觉上被这种极致纯净的蓝色所吸引。   等温祸收回目光,他们才继续在悬崖上沿着湖边走。 第21章 怎么每个人都要被吓一跳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一条隐蔽的河谷出现在他面前。   昨晚温祸的注意力全然被庞大的喇嘛庙吸引,根本没有发现这边还有一条狭窄隐蔽的河谷。   巴登和顿珠带着他往下走去,后半段河谷的地面从冰面变成了石滩,不过底下隐藏有楼梯,走起来很方便。   顺着石滩,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温祸竟然在雪山中看到了一大片绿色。   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深处,竟然隐藏着一片生机勃勃的山谷。   那片山谷中分布着农田和溪流,还有不少白色的石头房子,气温也没有外面那么冷,甚至可以说是很舒适。   他们把温祸带到最高的房子前便停下了脚步,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站定,巴登用眼神示意他人就在里面。   温祸敲了敲木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等了几秒,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正在埋头画画的年轻男人,他身形挺拔,穿着藏青色的长袍。   他右手拿着一支毛笔,正全神贯注地在兽皮上勾勒着什么,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   温祸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很特别,手腕悬空,手指异常灵活。   就在他移动手臂的时候,温祸看到了他右手上那两根异于常人的食指和中指。   这是张家人的发丘指,他之前和张家人倒斗的时候听别人提起过这个特征的名称。   原来这个董灿也是张家人。   那董灿这个名字很有可能就只是一个化名。   温祸心中念头飞转,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从牛皮口袋中取出信筒。   他走到男人身前,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在兽皮上投下一片阴影,伸出手,将信筒递到董灿眼前。   董灿缓缓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悬在眼前的那个信筒上。   接着,他的视线沿着那只握着信筒的手向上移动,掠过鲜红刺目的藏袍衣袖,最终定格在温祸那张逆着光的脸上。   四目相对。   温祸清晰地看到了董灿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藏人面孔,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皮肤是高原阳光留下的深棕色。   董灿的目光在温祸脸上停留了足足数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但温祸并不在意他的打量,只是保持着递出信筒的姿势。   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本家来信。”   “你不是张家人。”董灿笃定地说。   “嗯。”温祸没有否认,“我被张家收留。”   董灿接过信筒,用异常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在筒身几处不起眼的凹陷处快速按动,伴随着几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弹响,信筒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打开了。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纸张粗糙,边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原本有两个张家人和我一起送信。”看着信纸上的血迹,温祸的眼前闪过那两个小张的死相,“但死在路上了。”   董灿没有立刻去阅读信纸上的内容。   他再次看向温祸,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探究:“他们都死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从本家到这里的路途可以说是相当遥远,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两个训练有素的张家人全都殒命的情况下,独自穿越重重险阻抵达这里?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温祸知道这是董灿对他身份的合理怀疑,谨慎是好事。   他没有解释,而是抬手解开额头上的布条。   随着布条滑落,一个边缘焦黑翻卷的弹孔暴露在董灿眼前,温祸指着弹孔说:“因为我本来就是死的。”   哗啦——   董灿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向后一仰,手肘不慎撞翻了旁边盛放着朱砂颜料的陶碟,鲜红的颜料如同泼洒的鲜血,染红了一小块衣袖。   他脸上的沉稳被震惊取代,失声道:“你是什么东西?这不可能!”   声音在寂静的石屋里显得格外突出。   门外的巴登立刻打开门往里面看,见状,董灿快速恢复冷静,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不是你理解的那些活死人或者粽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但这都不重要。我不会死,所以才能把信送到你手里,董灿。”温祸站在原地没动,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董灿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他盯着温祸额头上的弹孔看了足足十几秒。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讶,低下头,展开那张染血的信纸,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温祸移开视线,重新系上布条,然后把怀里已经冷掉的木碗随手放到桌上。   董灿阅读信纸的时间并不长,但当他抬起头时,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到温祸身上,眼神复杂难明,充满了审视和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温祸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眼神并非恐惧,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危险却又不得不使用的工具。   他很熟悉这种不被当人看的感觉。   董灿没有解释,只是把手中的信纸丢进旁边的炭炉里焚毁。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开始的低沉:“你可能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   温祸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的情绪。   对方让自己留下,必然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做,于是他直接问道:“有什么事需要我?”   但董灿却摇摇头:“不是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是这样的,我在画一幅图,一幅很重要的图。想请你,等我把图画完之后,把它带回张家。你只需要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休息…温祸感觉这个词离他好遥远。   他的身体不需要休息,精神也受过专业训练,能够承受长时间的高压。以前他的休息往往只是睡一觉,现在看来,之后似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一种……无事可做的状态?   像他刚到张家的那个冬天一样。   “温祸。温柔的温,灾祸的祸。”   收拾了一下桌上刚刚被自己打翻的颜料,董灿站起身,领着温祸走出去。   守在门口的巴登和顿珠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起来他们在担任着护卫的工作。   为什么会护卫董灿?   难道他在短短两三年间,就从一个外来者,摇身一变成了这个村落的实际掌控者,像当地的土司头人?   温祸抬头看了眼头顶的蓝天,放弃思考太深。   “这里有……铁匠铺吗?”他忽然问道。   董灿侧头看去:“有一间,你想要什么?”   温祸活动了一下左臂:“我的肋骨有两根骨折了,这具身体的伤势没法愈合,时间久了,断骨错位会更严重,影响行动,所以我想用铁板固定一下。” 第22章 刚来就住土司家里,什么待遇?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   董灿听完温祸的要求,并未带他前往铁匠铺,只是侧头对身后的顿珠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很快,大意是描述所需铁片的尺寸和厚度等要求。   顿珠用力点头,没有过多言语,转身快步离去。   这个村子和外面的村子不一样,这里没有农奴,人们都普通地生活着。   只走了几分钟,他们在一座格外坚固的碉房前停下。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你接下来的时间,都住这里。”董灿的话没有给温祸周旋的余地。   温祸的声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我以为你住在刚刚那个地方。”   董灿推门的手一顿,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那里…不适合住人。”   温祸跟了进去,门内的光线稍暗,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对着门口方向的,一座放置在矮石台上的古怪黑色石头雕像。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雕像的样子,很难用语言去描述它的模样。   那雕像约半人高,雕刻手法粗犷,甚至有些抽象。   它并非常见的佛像或护法,而是一个姿态扭曲、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形,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某种仪式中狂舞。   安顿好温祸,董灿让他先在这里待一会,他要出去办点事,然后便带着巴登离开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顿珠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块裁剪好的铁片。   铁片约两指宽,一掌长,厚度适中。   “需要帮忙吗?”顿珠的目光在温祸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温祸接过铁片,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多谢。”   顿珠点点头,转身离开。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温祸找了张木凳坐下。   他解开鲜红藏袍的系带,左肋部的凹陷依旧明显。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尖对着左肋被肋骨刺破的创口,平稳地划了下去。   匕首插入创口,小心翼翼地扩大切口,直到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肋骨的断端。   然后,他拿起一张铁片,用匕首柄部充当锤子敲打铁片,使其弧度与肋骨走向尽量贴合。   铁片被弯折成合适的形状后,他将其慢慢地塞入创口内侧,紧贴住断裂的肋骨,再把手指伸进去用力按压,让铁片牢牢卡住断骨两端。   固定完成,肋骨被强行归位,由铁片连接着。   问题来了。   他用来缝合伤口的针线包,在昨晚冰湖游泳时,被受惊的鱼撞掉了,现在手头没有缝合的材料和工具。   穿好衣服,温祸开始在屋内搜寻能用的东西。   柜子里是得放整齐的衣物、氆氇和毛毡;矮榻旁堆着一些书籍;墙角放着弓箭......   东西很齐全,唯独没有找到针和线这种寻常人家必备的东西。   嗯……   温祸站在原地思考着。   是乖乖在屋里等董灿回来,还是自己出去问人借一下针线?   他罕见地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在屋里待着。   等待是最稳妥,同时也是他最擅长的事,现在他有的是时间。   他走到窗边的那张矮榻旁,盘膝坐下,背脊挺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女声穿过木门传了进来:“温祸?你在里面吗?我听顿珠说,你已经见过董灿了。”   是白玛的声音,来得正好。   温祸起身去开门,白玛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意。   “白玛。”温祸侧身让开,“请进。”   白玛走进屋,先找了个木凳坐下,轻轻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背。   而温祸则显得有些......忙碌?   或者说,他在生疏地尝试待客之道。   他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个干净的粗陶碗,然后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白玛看着他略显笨拙地在屋里东翻西找,忍不住轻笑起来:“不用忙啦,我刚喝了酥油茶过来的。”   “抱歉,我没找到热水。”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的信送到了吗?”白玛忽然问起了信的事。   温祸手里端着空碗,直起腰,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嗯?哦!信已经送到了,谢谢你。”   他把空碗放回原处,走到白玛对面的另一张木凳坐下,直接问道:“你那里有针线吗?”   “有的。”白玛点点头,下意识地扫过温祸身上那件崭新的红袍,“是衣服哪里坏了吗?我帮你缝。”   “不。”温祸立刻否认,“我是要缝其他东西。”   他看到白玛挺着的大肚子,补充道:“你那里方便我过去吗?这样你就不用带着东西再跑一趟。”   白玛爽快地答应了:“好啊,就在旁边,不远的。”   找了纸笔给董灿留了字条,温祸跟在白玛身后出门了。   白玛走得很慢,两只手托着后腰,脚步因为身体的负担而显得有些沉重。   “慢点走,不着急。”温祸和白玛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防止她滑倒。   “嗯。”白玛应了一声,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习惯了,这小家伙最近动得厉害,像在里面练摔跤。”   她的语气带着母亲的温柔和一丝甜蜜的抱怨。   “看,那就是我家。”她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规模比董灿家小一些的碉房。   房前用低矮的石块围起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药材。   果然很近,只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推开院门,进入屋内。   这里的陈设比董灿家更有生活气息,非常整洁。   屋内光线明亮,靠窗的位置放着简单的矮桌和坐垫,靠墙摆放的几个大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处理好的草药。   墙角处还有收纳妥当的研钵和药舂。   “随便坐。”白玛招呼着,自己则走向屋内一个镶嵌在墙上的小壁柜,打开柜门翻找起来。   很快,她拿出一个用牦牛皮缝制的针线包,里面插着几根大小不一的骨针,还有几束不同颜色的羊毛线。   “给,你看合用吗?”她将针线包递给温祸。   “可以,多谢。”温祸接过针线包。   然后……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玛站在他面前,眼神带着一丝好奇,似乎在等待他拿出需要缝补的东西。   温祸则握着针线包,站在原地,目光低垂。   这种情况下,温祸也不是很想当着别人的面去缝合伤口,毕竟这对其他普通人来说可能太惊悚了些。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第23章 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乳名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药材,决定转移话题,指着角落的研钵问道:“你平时负责处理这些…草药?”   “对,我是这个村子里的医生,大家有个头疼脑热,摔伤碰伤,都来找我。”白玛的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   “很了不起。”   温祸点点头。这时,他注意到屋内并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联想到白玛独自怀着身孕,一个疑问在心中升起,但他并未问出口。   昨晚的恐惧褪去,白玛现在对他充满了好奇,她看着温祸那张过于年轻的脸,问道:“你是哪里人?看起来好年轻,不像我们这里的人,但藏语说得非常流利。”   正当温祸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思考如何用一个模糊但合理的答案搪塞过去时,木门被人推开了。   董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条用草绳系着的风干牦牛肉。   他显然听到了白玛的问话,朝温祸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接口到:“听你的口音,应该是江浙一带的人吧?”   他边说边把牦牛肉挂在一旁墙壁的钉子上。   温祸微微一怔,这是他借尸还魂后第二次被人从口音上判断出来历。他看向董灿,语气带着困惑:“我的口音没这么明显吧。”   他自认为无论是官话还是藏语,都说得足够标准,不带任何地域特征。   “江浙?那是哪里?离这里远吗?”白玛对这个地名很陌生,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温祸的视线从董灿身上移开,看向白玛,用她能理解的方位描述道:“就是江苏和浙江。离这里很远,在整片陆地的最东方,就在大海边上。要翻过无数的山,渡过很多条大河,走上很久很久。”   “大海……”白玛的眼神有些向往。   对于生在内陆高原的人来说,大海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概念。   放好东西,董灿走到矮榻边,在温祸旁边的位置盘腿坐下:“你怎么来这里了?”   温祸有些疑惑:“嗯?我给你留了纸条。”   然而董灿显然不知道有这事:“噢,我还没回去看过。外面送了物资进来,有盐巴、布匹和肉,就先给白玛拿点过来,这样就不用她走来走去了。”   “在你家里找针线缝东西,没找到,正好白玛来了,说她这里有。”温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轻微的控诉。   董灿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清了清嗓子,转向白玛,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白玛,你现在月份大了,能少走动就尽量少走动。”   白玛笑了笑,隔着衣服摸肚子,安抚着里面的小生命。   她又想起了之前的话题,好奇地看向温祸,眼中闪烁着对新生命的美好期待:“你们那里的土话,是怎么称呼小孩子的?”   温祸把江浙土话在脑袋里翻译成普通话,再转而翻译成藏语。   他沉默了两三秒,组织着语言:“用你们这里话来说就是…小官。”   “小…官?”白玛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细细品味着,脸上渐渐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小官…很好听!很有福气的名字!”   她低下头,抚摸着肚子,仿佛在和孩子说话:“那以后,你的乳名就叫小官吧。希望我的小官以后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像个小官员一样出人头地,受人尊敬。”   “呃……”温祸张了张嘴,想解释在他那里的土话里,小官真的就只是小孩的意思,跟官员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在藏语中,小官确实带着尊敬和期许。   他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结果却只化作一个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算了,他想。   意义,本就存在于使用者的心中,只要白玛觉得好,那便是好的。   三个人又随意地聊了一会,话题基本都围绕着山谷里新出生的小羊羔和今年收成的好坏。   董灿特意嘱咐了一下:“白玛,关于温祸的事,村子里其他人问起,就说是远方来的客人,别说得太细。”   白玛点点头,脸上是了然的神情:“放心吧,我知道的。”   得到白玛的承诺,董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肉记得煮着吃。”   温祸也跟着起身,向白玛微微欠身致意:“谢谢你的针线包,用好了我会还你的。”   “不必客气。”白玛扶着旁边的木架站起来目送他们离开。   高原正午的阳光温暖又明亮,董灿和温祸沿着土路回到家中。   打开门,温祸一眼就看到自己留下的字条,还静静地压在桌子的显眼处,纹丝未动。   董灿也看到了,他走过去,用两个长长的手指拈起那张粗糙的纸片,扫了眼上面的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将字条放在一边,语气带着点无奈:“倒是真没瞧见。”   没有回应他,温祸插好门闩,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然后从怀里掏出针线包,在桌面摊开。   脱下外袍,他解开里面白色内衬的衣襟,露出了左胸下方那道切口,捏着穿好线的骨针,针尖抵在切口一端的皮肤上。   骨针的穿透力远不如铁针,他需要施加更大的指力,还要留神不损坏骨针。   他全神贯注,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牵引着羊毛线,一针一线地将那道敞开的切口拉拢、缝合。   与此同时,董灿在石头堆成的灶台前忙碌着,开始准备午饭,主要就是煮点酥油茶,用来泡糌粑吃。   温祸缝合的动作没有停,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董灿说道:“不用准备我的那份,我不需要吃东西。”   董灿往陶碗里盛放青稞炒面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铜壶里的茶水发出细密的声响,渐渐变成咕噜咕噜的沸腾声,董灿提起铜壶,将滚烫的开水冲入放了酥油和茶叶的壶中。   他用木杵搅打着茶汤,目光飘向温祸略显怪异地缝合动作上。   “你加入了张家,”他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带着点闲聊的随意,“居然没改姓张?这倒是少见。”   温祸刚刚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匕首割断了多余的羊毛线。   他闻言抬起头,满脸茫然:“还要改姓?没人和我说过这个规矩。”   一边说,一边穿好内衬。   “我应该还不算正式加入吧?毕竟我才来张家......两年左右。”他系着衣襟的带子,动作有些缓慢。   前世在杀手公司里漫长的实习期记忆一闪而过,那八年才换来的转正资格,让他下意识的觉得两年时间实在短暂。 第24章 好温暖,感觉尸体要活过来了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   董灿显然有些意外,他挑起一边眉毛:“才两年?你的情况这么特殊,本家居然舍得放你出来跑这么远的路送信?”   他指的是温祸这具活尸身体代表的巨大研究价值,张家对特殊血脉或异常个体的管控向来极其严格,尤其是像温祸这样明显非人的存在。   温祸已经穿好了衣服,端正地坐在木凳上,阳光透过小窗,在他的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东三省局势严峻,毛子把边界线看得很严,那封信应该很重要,必须送到你手上。至于我本身……本家研究过我,没能得出什么结论,如你所见,我就是一具有思维的行尸走肉。或许,他们认为让我来送信是物尽其用,也或许,只是某种测试。”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   董灿将搅打好的酥油茶倒入盛着青稞炒面的陶碗里,他没有立刻去搅拌,而是拿着碗,走到温祸对面的木凳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温祸平静的脸上:“我听白玛说了,你是从庙底下的杂物间进来的,那上面压着的石头将近二百斤,从这一点来看,你就不仅仅只是行尸走肉那么简单了吧。”   “人体本身就有巨大的力量,只是被恐惧、疼痛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层层束缚住了。而我,只是恰巧没那么多限制罢了。”温祸微微垂下眼帘,“更何况,那块石头本来就是被人为搬过去压在上面的,不是吗?”   “这里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你尽量少和他们接触,别被他们发现你的…这种异样。”董灿指了指温祸的肋间。   温祸平静地点头,习以为常地说:“明白。我可以一直在这个屋子里待命,直到你需要我,或者图画完为止。”   董灿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酥油茶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者说这个拥有年轻外表的存在,其平静接受一切的态度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   是经历了太多非人的禁锢,还是早已习惯了被当做异类隔离?   “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这里,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我这周围也没多少人家,你可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要是实在没事做,也可以去帮帮白玛。她一个人打理那些草药,也不容易。”   提到白玛,温祸沉默了一下。   他抬起头,直视着董灿,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白玛她…肚子里的是谁的孩子?我没在她屋子里发现其他人的生活痕迹,这个村子没有夫妻同住的习俗吗?”   对面董灿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她肚子里的,当然是她自己的孩子。那是她亲自孕育的生命,没人能夺走她作为孩子母亲的身份。”   温祸捕捉到了董灿话语中的回避,他明白,这其中必然有董灿不愿、或者不能告诉他的隐情。   或许是村子的规矩,或许是某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没再继续追问,他起身打开门,让更多阳光透了进来,驱散屋内的昏暗和凉意。   然后找了块干净的布,把骨针仔细擦干净,然后将骨针放回针线包里,准备晚点就去还给白玛。   之后的日子,温祸大部分时间,真的如他所说,一直待在董灿碉房的院子里。他找了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拂去上面的浮尘,便成了他专属的位置。   他常常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阳光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晒太阳这种行为对他来说毫无生理意义,只能带来一些精神上的宁静。   有时,他也会遵循董灿的建议,去帮白玛处理草药。   白玛总是能在他敲门之前,就有预感似的抬起头和他打招呼。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愈发迟缓,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幸福笑容。   “今天要晒什么?”温祸的声音依旧沙哑,他下意识放缓了语气。   “昨天多吉他们从北坡采了些贝母回来,还有些雪莲花瓣。”白玛扶着腰,指向院子里铺开的几张毛毡。   温祸挽起袖子,开始帮忙处理这些刚摘下来的草药,白玛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一边分拣着雪莲花瓣,一边给他讲解:   “贝母啊,性子凉润,最是清肺化痰。你看,要一片片掰开晒透,不然里面容易发霉......”   阳光照在她微红的脸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时不时用衣袖擦拭一下。   温祸安静地听着,他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比如某个草药的味道,或者采摘的季节。   帮忙的间隙,温祸研磨药粉时,侧头看着她费力地弯腰收拾东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的...临产期快到了吧?”   “是啊,我算过了,应该就在这个月的下旬了。山神保佑,希望那天会是个好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官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个世界了。”   她直起身,双手习惯性地托住沉重的腹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笑容,没有丝毫的紧张或不安。   看着她的笑容,温祸心中也被这纯粹的感情所触动。   他很喜欢和白玛相处的时光,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包容一切的温和光辉,是他漫长而黑暗的前世里,从未有机会近距离感受过的。   那时,他的身上沾染了太多洗刷不掉的血和孽。   如今,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他终于可以放下不自觉地防备,安静地靠近白玛这样温暖柔和的人,听她说说草药,聊聊即将出生的孩子,感受那份蓬勃的生命力。   不用担心自己会吓跑她,甚至......能笨拙地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种体验对他而言,陌生而珍贵。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样悄然划过,董灿很少回家住,温祸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多时候,是在清晨或傍晚,温祸坐在他的石头上,会远远地看见董灿的身影。   他不是独自一人,身边总是跟着一队人,那些人都穿着蓝色的藏袍,听白玛说,这是他们这里的猎人狩猎时穿的冲锋衣。   他们的神情紧绷,身上全副武装,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行人沿着溪流,朝着山谷的最深处进发。   几天后,温祸又会看到他们回来。   队伍往往会折损几名人员,显得狼狈不堪,其他人的身体上也有用布条潦草包扎的伤口。   董灿通常是伤势最轻的那一个,但每次回来,他眉宇间的凝重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董灿。”温祸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他看着董灿清洗伤口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你们去的地方很危险?如果需要,我可以在暗中帮忙,不会露面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拥有这种悍不畏死的体质和超越常人的力量,面对危险时,无疑是最好的盾牌和尖刀。   董灿清洗伤口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湿漉漉的手臂还滴着水。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瞬间的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不。温祸,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看。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第25章 我曾经也渴望能有一个母亲   娘不语,泪如雨。   ......   既然董灿明确拒绝了他的介入,那温祸也不再坚持。   白玛的月份越来越大,沉重的腹部让她步履维艰,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为村民行医看病。   还好,因为这个村落偏远闭塞,所以人们大多掌握着一些处理寻常小伤小痛的土法子。   但当那些从山谷深处抬回来的伤员出现时,简陋的藏医手段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断肢的创口巨大狰狞,即使匆忙用布条和草药紧紧捆扎,也无法阻挡他们的生命随着鲜血一同缓缓流逝。   他们往往在还未抵达村落时,就在路途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山谷深处,像一张贪婪的巨口,不断地吞噬着年轻的生命。   温祸留意过董灿身上那些相对较轻的伤口,他看得出来那绝非寻常野兽所能留下的痕迹。   高原上已知的大型猛兽无非就是雪豹和棕熊,这两多是独行,且畏惧火光和声响。   董灿他们装备精良,藏刀、强弓劲弩,甚至还有几杆燧发枪,对付一两只独居的猛兽,怎么都不至于一次次地折损如此多的人手。   答案呼之欲出。   他们在山谷深处遭遇的不是自然界的猛兽,而是像白毛粽子一样的,属于这个世界阴影里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的折损太过惨痛,之后的时间,温祸很少再看到董灿带队深入那片山谷深处。   紧绷的气氛略有缓和,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却在白玛与董灿之间悄然蔓延。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乌云低垂,寒风料峭。   温祸正在白玛小屋前的空地上,帮她翻最后一批需要存储过冬的草药,将它们均匀地铺开在毛毡上。   这时,董灿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他裹紧了身上的藏袍,朝温祸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径直推门走进了白玛的小屋。   起初屋里只有低低的交谈声,模糊不清,但没过多久,屋里两人的声音变成了争执,温祸想听不到都难。   “为什么?那是我的孩子!”白玛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不解和抗拒。   “这是规矩!我是为了孩子好,而且,你也知道这里...”董灿说一半,忽然想起门外还有个温祸,及时止住了话头。   但白玛还是明白了他后面想说的话,她一点也不怕:“规矩?什么规矩能大过一个母亲的心?!就算这里危险,我也可以带着小官离开!离开白玛岗,离开西藏!去拉萨,去汉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走得远远的!”   “你根本不明白!”董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外面的世界你以为就安全了吗?你不知道这孩子身体里流的是怎样的血,你们在外面只会......”   “那又怎么样?!”白玛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他!只要离开这里!”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砰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重重撞在石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落下。   董灿大步冲了出来,他没有看站在一旁的温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步伐快得带起一阵冷风,身影很快在温祸眼前消失。   温祸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担心白玛,她将近临产,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极易伤身。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那扇被风吹上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炉膛里微弱的余烬发出一点红光。   白玛没有坐在炉边,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排堆放着草药的木架前。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温祸的脚步很轻,但白玛似乎有所察觉,她缓缓转过身来。   一双流泪的眼睛撞入温祸的视线,泪水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浅色的藏袍前襟,晕开深色的水渍。   温祸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场面,前世的训练只教会他如何了结生命,却没有告诉他如何安抚一颗受伤的心。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在桌边找到一块棉布,走过去,默默地递到白玛面前。   白玛没有立刻去接那块布,她看着温祸,泪水不停地流下,嘴唇翕动着:“你说...你说,究竟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将一个孩子从母亲身边生生夺走?”   温祸握着布的手悬在半空。   母亲?   这个概念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夜空的星星,从未在他的生命里投射下任何温暖的光亮。   他生下来就是属于公司的财产,是被培育而成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情感的,亲情这种东西更是闻所未闻。   他不知道母亲失去孩子会有多痛,正如他不知道被母亲拥抱会有多安心。   他无法用任何感同身受的言语去安慰白玛。   沉默了几秒,搜肠刮肚,他只能将那块布又往前递了递:“只要你不想,就没有什么能真正从你这里夺走小官,小官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无论你们在哪,小官永远都是你的孩子,这一点,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董灿...他刚才,是和你说了什么吗?关于小官的去向?”   白玛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棉布,但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摇了摇头:“他只是来告诉我,这孩子将来的归宿,但我不能接受,我做不到。对不起,我...我有点累,想先休息了。”   温祸知道现在所有安慰都是苍白的,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她隆起的腹部,轻声说:“好。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叫人,别硬撑着。”   他离开小屋,轻轻带上木门。   默默地将剩下的草药仔细收好,放回白玛屋外的藤筐里盖好,温祸这才转身,回到董灿家中。   董灿正独自坐在炉膛边。   炉火已经熄灭,他蜷缩在阴影里,一手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的眉眼间是深深的疲惫。   听到温祸开门的声音,他也没有抬头,只是用透着倦意的嗓音说:“你都听到了。”   温祸走到他对面的卡垫坐下,没有生火。   昏暗的光线中,两人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你们的声音很大。”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听了个大概。”   长久的沉默在寒冷的空气中蔓延,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在呜咽。   董灿终于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张家...有个禁忌。”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张家人的通婚都非常严格,一般只能进行内部通婚。”   他安静地听着,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因为越是古老强大的家族,会越注重血脉的纯粹。   董灿的视线终于转向温祸,继续说道:“张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尤其是...尤其是像白玛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第26章 我不会带小孩,咋整   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   ……   温祸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董灿,等待着他自己说下去。   后者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哪怕对方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我们长寿,温祸,活得比普通人长得多,就是因为血脉特殊。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麒麟血,不仅能使我们的寿命远远超出常人,还能让我们在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这样年轻有力的巅峰状态。这是不能被世人所知的异常,一旦泄露,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窥探和灾祸,所以本家才隐藏在长白山中,与世隔绝。”   麒麟血。   温祸的思绪被这个词抓住。   他记得张维序他们在看到那枚沁血玉蝉时,也提到过这个词。   原来那玉蝉中渗入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兽的血,而是活生生的张家人的血液。   要让玉石沁入如此鲜活的颜色,需要多少鲜血的浸染?   这血脉,固然带来了长寿和力量,却也如同一把悬顶之剑,一旦被外界知道,必将会引来他人不择手段的觊觎。   最终成为整个家族覆灭的根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天下谁人不想要长生长寿?   “白玛的孩子......”董灿的话语打断了温祸的思绪,“也拥有这种血脉。甚至,根据生父的血脉浓度来看,这孩子体内的血,可能会更加完美。”   他说完美这个词时,语气里没有丝毫欣喜,只有沉重的忧虑,像是在说一件坏事。   “所以,孩子的父亲呢?”温祸沉默片刻,试探着问他,“他去哪儿了,怎么让白玛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掌:“他是我的好友,也是我马队的成员,十几年前,和我一起从本家来到这里。我们以前从尼泊尔运货到西藏和四川,但后来打仗了,路线被切断,我们就只能跟着印度人和不丹人做一些小贸易。后来的事,你应该也都知道了。路上发生了一些意外,最后,我们来到了这里。”   董灿停顿了很久,久到温祸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已经死了快半年了。”   “马队?”温祸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巨大金属球,“对了,你们进入那个有很多金属球的山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把那么多货物丢弃在那里?是遭遇了什么东西,还是有别的异常?”   他似乎没想到温祸的话题会突然跳转到这个方向,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荒谬的表情:“你也去了那里?呵...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们发现有些金属球是用金子做的,然后他们就把货物全扔了,腾空所有的皮囊和箱子,都用来装那些金子。”   温祸两眼一黑,早知道他也在那里周围找找有没有金子了,他身上的盘缠已经几乎都花光了。   “我大致了解了,你是想让小官回东北张家,但白玛不想和孩子分离。至于为什么不选择让白玛和小官一起回张家,想必你也有自己的考量?”   董灿关于小官父亲那番真假难辨的话,像一阵寒风吹过湖面,并未激起多少涟漪。   温祸无意深究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过往,此时更牵动他的是白玛孩子的去向。   “你猜这个村子的人为什么明明有能力去外面,却还是一直住在雪山深处?”董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温祸的思绪飞速转动。董灿带队深入山谷的惨烈景象、那些远超常理的伤口,以及董灿的态度被他串联起来。   因为,他们也有类似张家的特殊血脉,而山谷深处的那些东西,是必须被看守、被阻挡的祸患,他们是这里的守护者。   这个推测让他心头一沉。   两种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的血脉,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交织,诞生了一个身负双重枷锁的孩子。   “好吧,我知道了。”温祸接受了这个残酷的逻辑,“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把孩子送回张家,确实可能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在混乱的时局和隐秘的威胁面前,东北张家的深宅大院,或许确实是这个孩子唯一的避风港。   他顿了顿,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抬眼看向董灿:“等等,你不会是想......”   “是的。”董灿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确认了温祸的猜测,“我想请你把孩子带回去。”   他起身走到那张堆放纸张的矮桌前,拿起一张接近完成的繁复星象图:“图我已经快画完了,白玛的生产日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等到孩子能吃流食,你就带着孩子和图走吧。”   温祸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不行,绝对不行!我根本没有接触过婴儿,连抱都不会抱,更别提照顾。回去的路那么远,我自己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无所谓,可多了一个孩子......那完全是两回事!孩子需要吃喝,需要保暖,会哭会闹会生病,要是在路上出了个三长两短......我,我没法保证自己能照顾好这么小的孩子。”   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对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手足无措的狼狈景象。   董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动摇:“没关系,我会让村子里带过孩子的妇女教你的。怎么抱,怎么喂,怎么换洗,怎么包裹怎么哄睡...她们会把你教会,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他仿佛没听到温祸的拒绝,详细地安排着后续:“路上需要的东西,我都会帮你准备好。”   “......”   温祸看着董灿的表情,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董灿心意已决。他本来就是奉命来送信,回去复命是必然的,只不过,这归途之上,多了一份他从未想象过的责任。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强加的任务。   但心中更大的忧虑是,董灿要如何说服白玛,让她亲手将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肉,送往万里之遥、永难再见的地方?   这份剜心之痛,她要如何承受?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地前行,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十一月末,天空难得放晴,阳光倾泻在雪山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就在这样艳阳高照的日子里,白玛羊水破了。   温祸用围巾把自己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匆匆赶到白玛的小屋前,董灿早已伫立在那里。   他的脚边点着一个简易的泥炉,炉膛里牛粪饼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大铜锅,里面煮着热水。 第27章 死亡带不走的是爱   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   ……   小屋内,两个被请来的接生婆在里面忙碌着,压抑的呻吟和焦急的低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温祸快步走到董灿身边,董灿闻声转头,看到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温祸,竟一时间没认出来是谁。   “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对他人的强烈担忧。   董灿眉头紧锁,紧盯着那扇木门:“不太乐观,接生婆说,胎位不正,难产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接生婆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不好!血止不住了,快!再拿些热水进来!”   闻言,两人几乎同时动作,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的木盆,从铜锅中舀出热水。   董灿用肩膀撞开木门,温祸紧随其后。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息钻入鼻腔。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白玛躺在铺着厚厚毛毡的矮床上,身下那原本洁白的毛毡已经被大片大片的红色浸透,那红色还在缓慢地洇开。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血色,脸上布满细密的汗水,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眼神涣散,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一位年迈的接生婆也满头大汗,双手沾满了血迹,看到他们端水进来,急促地喊道:“快!放这边!”   接过热水,另一个接生婆头也不抬地对他们挥手:“出去,快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两人被赶了出来,木门再次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景象。   董灿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温祸则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   时间似乎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炉火上的热水依旧不知疲倦地翻滚着,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在这场等待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传了出来。   然而,那哭声之后,预想中接生婆欣喜地报喜声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更慌乱急促地脚步声:“血还是止不住!快,再试试那个草药!用力按住!”   又过了仿佛无尽的煎熬,那扇不大的木门终于再次被拉开一条缝隙。   先前的接生婆探出头,她满脸疲惫,看向董灿和温祸的眼神充满了悲悯:“是个健康的男孩,但白玛...她的血还是止不住,流得太多了。她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进来,最后陪她说说话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温祸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时间?不多了?   那个像阳光一样温暖坚韧的白玛?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动的木偶,茫然地跟在浑身颤抖的董灿身后,踉跄地走进屋内。   屋内,白玛躺在床上,身下那片毛毡已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   她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但是她的头却竭力地偏向一侧,目光盯着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   刚出生的婴儿被一块柔软的白色羔羊皮仔细地包裹着,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被放在白玛的头边,小小的嘴巴无意识地咂巴着。   “小官...我的小官。”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我的孩子,妈妈才刚刚见到你,怎么...怎么就要和你分开了......”   接生婆低声对董灿说了几句,然后默默退出了房子,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看到董灿进来,白玛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等董灿说出任何安慰或诀别的话,她抢先一步,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说出了她的请求:   “给我......用藏海花吧。”   她的声音让温祸从恍惚中回神,他看着那些被染红的毛毡,第一次觉得血的颜色这么刺眼。   那鲜艳又绝望的颜色,第一次让他这个早就习惯死亡的人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冷和恐惧。   “你......”董灿如遭重击,向前踏出一步,嘴唇颤抖着,却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没有什么能将我从小官身边带走,即使是死亡也一样。董灿,我知道你那里有藏海花,给我用吧...求求你......”白玛看向董灿,眼神里满是恳求,“让我以后再见见他吧,再看看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只要能看到他平安健康地长大,无论是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董灿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向白玛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又看向她头边那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巨大的悲痛和矛盾将要把他撕成两半。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沉痛。   “好,你一定要坚持住,我现在就去取。”他的声音嘶哑,“温祸,你先在这里陪着她,让她的意识保持清醒。”   他转身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屋子。甚至带倒了门边的一个小木凳。   屋内只剩下温祸和白玛,还有那个初生的婴儿。   “温祸......”白玛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温祸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边,尽量靠近她。   董灿让他陪着白玛,让她保持清醒,可他该说什么?他从没面对过这样的时刻。   “让我...抱抱他。”白玛无力地抬起一条手臂,微微颤抖着。   温祸的心一揪,他看着那个像小包裹一样的脆弱婴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婴儿,一点点将柔软的襁褓轻轻地放进白玛张开的臂弯里。   她用尽力气,让手臂微微收拢,将孩子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自己苍白的脸颊旁。   低下头,将干裂的嘴唇印在孩子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带着无尽眷恋与绝望的吻。   白玛的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触碰着婴儿温热柔嫩的脸颊,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怕自己冰冷的手指会惊扰了他。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孩子的眉眼、鼻子、嘴巴,要将这短暂的一面的每一丝细节都刻进记忆深处。   泪水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襁褓的边缘。   温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白玛口中断断续续地唱起了当地哄孩子的牧歌。   “小羊羔别乱跑,   跟着阿妈吃青草;   雪山高,   太阳照,   睡在襁褓别哭闹。” 第28章 一键跳转育儿频道   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   ……   白玛服下藏海花制成的药之后便失去了生息,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的面容在昏黄的酥油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董灿跪在矮床边,沉默良久,直到婴儿的啼哭声让他回过神来。   他哑声唤来村里的几位妇人,让她们给白玛擦拭身体,洗净血污和汗渍,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藏袍,袍子的边缘绣着简单的吉祥云纹。   她们为她梳理好乌黑的长发,在发间别上一朵格桑花。   她最终被埋葬在一处背阴的山坑中。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寒气刺骨,厚厚的冰层填满了坑底,显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   然而,就在这万年寒冰之上,却奇迹般地生长着一大片红黑色的花海。   村民们抬着白玛,走向花海深处的一道深不见底的冰隙。   温祸抱着被羔羊皮包裹住的婴儿,和董灿一同站在冰隙的边缘。   他看着村民们用绳索将白玛的身体缓缓送入那深蓝色的冰层之下,白玛的身影在幽蓝中迅速模糊、下沉,最终化作冰层深处无数黑影中的一个。   寒风吹拂着温祸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冰层下的黑影,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冰下沉睡的人:“藏海花,它的功效究竟是什么?”   董灿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冰层深处,他的嗓音干涩,透着一股疲惫:“藏海花能让她在五十年之后苏醒,到那时,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缓慢移到温祸怀中那个懵懂无知的小生命身上:“就带这个孩子,来看看她吧。”   “苏醒?”温祸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董灿,“你是说,藏海花能让她死而复生?”   “不,藏海花只会让她进入假死状态,它能停止时间,却无法逆转死亡。五十年后,当藏海花的药性褪尽,她就只剩下...不过三五天的时间。”董灿摇了摇头。   温祸沉默了。   他看着怀中熟睡的小脸,又望向冰层下的白玛,想象着五十年后,一个破破烂烂的自己,带着一个也许不再年轻的小官,站在同样的地方。   等待着冰层下那个容颜依旧的白玛,短暂地睁开眼睛,只为看她的孩子最后一面。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只能把话题转到董灿身上:“那你呢?以后都不回张家了吗?”   董灿的目光终于从冰层深处收回,投向远方连绵的雪峰:“我也活了很长时间了,等解决完这里的事情,或许会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雪山深处,或者戈壁尽头,独自等着那一天到来。”   温祸看着他寂寥的侧影,轻声说道:“看来这里,已经没有值得你留下的人了。”   他看了温祸一眼,眼神复杂难明,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时间不多了,过几天,你就带着小官离开吧。”   温祸有些意外,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襁褓的手臂:“不等到他能吃流食了吗?现在带着这么小的婴儿上路......”   “越晚到张家,这孩子就越难适应那里的生活,也越难融入其中。”董灿解释道,“我之前的计划,都是建立在白玛还活着的基础上。她会是一个好母亲,能给孩子最初的爱护,但现在白玛......”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字:“总之,所有的计划都被推翻。这几天时间,你先专心学一下怎么照顾小孩。”   正如董灿所说,他很快找来了村子里最有经验的两位妇人。   她们是看着白玛长大的,此刻眼眶都红红的,但看向小官的眼神却充满了慈爱。   接下来的几天,董灿的那间碉房里,便充满了婴儿的啼哭声和妇人们耐心的教导声。   温祸的学习能力极强,她们基本都不用教第二遍。   “手臂要这样放,对,轻轻拢过来...用布带子缠紧些,但不能勒着娃娃,要留一根手指能伸进去的空隙,看,这样娃娃才舒服,暖和,也不会乱蹬把自己惊着。”   一位妇人示范着,将裹着小官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进温祸的臂弯里。   温祸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紧绷,尽力模仿着她们刚才的动作。   他感受不到婴儿的柔软和温度,只能依靠视觉和听觉来判断。   小官似乎也感觉到了抱着他的人有所不同,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发出不满的哼唧。   “牦牛奶要温,不能烫也不能凉。滴一滴在手背上试试......啊,忘了你试不出...”妇人有些懊恼,董灿提前和她们说了温祸的特别之处。   她随即想了个办法:“你看奶上的热气,要是这样的,就差不多温了。”   温祸仔细观察着碗中升腾的热气,默默记下了那个状态。   她又找来一截中空的草茎:“喂奶的时候,要像这样,把娃娃斜着抱在臂弯里,头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娃娃的嘴碰到了草茎头,他就会自己吮吸了。喂完要把他竖起来,轻轻拍拍背,让他打嗝,不然会胀气吐奶。”   两位妇人絮絮叨叨地讲着各种注意事项。   怎么用柔软的湿布清洁婴儿的皮肤,怎么观察大小便是否正常,怎么分辨不同的哭声是饿了困了还是不舒服......   每一项对温祸而言都是全新的课题,他一丝不苟地学习着。   妇女们看着他苍白着脸,却无比认真的样子,眼里除了悲伤,也渐渐多出了一份安心和信任。   她们把白玛留下的一些婴儿小衣和柔软布片也整理好交给了温祸。   五天时间,在紧张的学习和小官时不时的啼哭中飞快流逝。   第六天清晨,天色未明,董灿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行囊,身上带着一股风雪的寒气。   “该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被他递给温祸,里面是精心准备的行李:   一个密封严实的皮囊,装满了给小官路上喝的牦牛奶;一小罐据说很有效的防冻蛇油膏;几块掺了蜂蜜的酥油块;还有一袋炒熟的精细青稞粉,可以在没有奶时调成糊糊应急。   所有的准备,无一不是为了那个小小的婴儿。   至于温祸本人,董灿只递给他一套厚实的深蓝色藏袍,用以抵御下山路上的风雪。   多的他也不需要。 第29章 又开始走来走去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   温祸默默地换上藏袍,将睡得正香的小官用羔羊皮裹好,小心地塞进自己怀中,紧贴着冰冷的胸膛,外面再用宽大的腰带固定好。   婴儿温热的呼吸和心跳透过衣衫传递到他的胸口,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   他背上沉重的行囊,没有什么告别仪式,最后回头看了眼这个短暂停留的地方,跟在董灿身后,踏入了黎明前的寒风中。   他们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跋涉了整整四天。   小官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饿了,便在温祸怀里发出细弱的哭声。   温祸会立刻停下脚步,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按照妇人们教导的方法喂他喝奶。   第四天傍晚,一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喇嘛庙出现在视野中,它矗立在雪线之上,金顶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光芒。   庙墙厚重,五彩的经幡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董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这里是吉拉寺,算是张家在西部地区的一个联络点,你可以信任里面的人。”   他引着温祸走进一间点着长明酥油灯的偏殿。   推开门,大殿里光线昏暗,只有长明不熄的酥油灯发散着亮光。   一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老喇嘛,在一位年轻喇嘛的陪同下,早已等候在殿中。   “这位是德仁喇嘛,庙里的住持。”董灿介绍道。   他看到董灿,双手合十,向他鞠躬,随后,他的眼神转向温祸和他怀中微微拱动的襁褓,再次双手合十,又向温祸鞠躬:“贵客远来,一路辛苦。”   温祸一只手牢牢托着怀中的小官,只能用另一只手竖在胸前,躬身回礼,动作有些不便:“叨扰了。”   董灿与德仁喇嘛低声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德仁喇嘛不时点头,他示意年轻喇嘛带温祸去禅房休息。   禅房不大,但整洁温暖,火塘里燃烧着干燥的松枝,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温祸将小官放在铺着厚实毛毡的床上,小家伙只是咂巴了一下小嘴,依旧睡得香甜。   过了一会,董灿推门进来。   他走到温祸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长条状物品,郑重地递到温祸手中。   “这是画好的图,务必亲手交给本家的长老。”   说完,他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元宝和一些散碎的银两:“这些是盘缠,路途虽然遥远,但也应该足够了。”   温祸接过布袋,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多,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黄金。   他拈起一锭小小的金元宝,放在手心掂了掂,感觉十分新奇。   “从这里下山,路会好走很多。沿着山谷一直往东,不出三日就能到山脚,那里有驿站和商队。”董灿走到床边,指着庙宇下方蜿蜒隐入云雾中的山路。   温祸将布袋和图都收进贴身的行囊深处,抬头看向董灿所指的方向。   “之后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保重。”董灿深深地看了温祸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禅房。   温祸听着董灿的脚步声消失在寺庙的回廊里,禅房中只剩下火塘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和小官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这里停留了一晚,天刚蒙蒙亮,他就背起行囊,将熟睡的小官仔细裹好,重新塞进自己怀里,向德仁喇嘛辞行。   德仁喇嘛站在大殿门口,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了一段祈福的经文。   他的目光送着温祸的背影,一步一步,踏入了下山的小径,渐渐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中。   温祸背着行囊,胸前紧紧裹着熟睡的小官,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转过一个熟悉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的谷地让他微微一怔。   白玛岗。   没想到他又回到了这里。   来到驿站中,没见到上次在角落里看书的罗希特。   他需要尽快为小官找到更稳定、更安全的行进方式。   正好最近有一支前往桑昂曲宗的马帮商队即将启程,商队驮着盐巴、茶叶和少量药材,沿着相对成熟的河谷商道行进,虽然绕远,但胜在沿途多有村寨,补给方便。   正符合温祸的需求。   来时他可以凭借非人的体质翻越雪山直线穿插,但如今带着一个不足月的婴儿,他必须放弃所有的冒险,确保路线安全,更要确保能经常遇到人烟。   只有这样,他才能沿途狩猎,用猎物向村寨里的牧民或农妇换取奶水,喂养怀中的小生命。   缴纳了微薄的带脚钱,温祸抱着小官,加入了这支由十几匹驮马和七八个黝黑精悍的马脚子组成的队伍。   马帮的铜铃声叮当作响,温祸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尽量避开驮马扬起的尘土。   小官被这单调的铃声和规律的颠簸安抚着,在温祸怀里睡得香甜。   商队沿着河谷蜿蜒下行,历时数日抵达桑昂曲宗。   这里已是滇藏边缘,汉地的影响明显增多,温祸没有多做停留,他需要避开那座海拔五千米、曾经差点将他埋没的大雪山。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条更为迂回的古老道路,滇藏茶马道。   这条路,将带他进入云南。   漫长的旅程,在1903年末冬与1904年初春的交替中缓缓铺开。   为了避开风雪最盛的高海拔垭口,温祸选择顺着茶马古道的南线进入云南。   道路崎岖,他裹紧了藏袍,将小官护在胸口最严密的位置,用宽大的衣襟为他隔绝风寒。   沿途的村寨稀疏,但他凭借着前世磨砺出的狩猎技巧,时常在密林中猎到山鸡、野兔,甚至偶尔能打到一只岩羊。   他用这些新鲜的猎物,向遇到的藏族人家或山间猎户换取温热的牦牛奶。   “阿啧,娃娃真乖,不哭不闹的。”一位脸颊带着高原红的藏族老阿妈,一边将温热的牦牛奶倒进温祸洗净的皮囊,一边怜爱地看着襁褓中安静吮吸草茎的小官。   小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阿妈头上色彩鲜艳的珊瑚珠串。   “嗯,他很安静。”温祸低声道,小心地将皮囊口扎紧,随后,付给阿妈一块分量十足的岩羊肉。   “菩萨保佑娃娃平安长大。”老阿妈双手合十,祝福道。 第30章 大东北~是我的家乡~   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   ……   历时二十二天,风尘仆仆,温祸终于踏入了云南大理的地界。   古城的青石板路、热闹的集市、洱海边湿润温暖的风,都与一路行来的荒凉山野截然不同。   他抱着小官,径直走向下关码头。   这里,繁忙的沅江水路连接着湘黔滇。   他搭上了一艘运载普洱茶的木船,船老大是个精明的湖南人,船不大,吃水却深,堆满了散发着陈香的茶砖和茶饼。   船工们多是粗豪汉子,起初对这个带着奶娃娃的沉默青年颇感稀奇。   但见温祸总是安静地待在船舱角落,将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从不添麻烦,便也渐渐习以为常,有时还会逗弄一下醒着的小官。   船行在碧绿的沅江上,两岸青山如黛。   小官似乎很喜欢这微微摇晃的感觉,醒着的时候更多了,喜欢被温祸抱着站在船头,看碧波荡漾,看水鸟掠过江面。   船行缓慢,却平稳。   到了湖南段,温祸发现不少茶商为了路上能喝到新鲜羊奶,竟在船舱角落圈养了一两只母山羊。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他立刻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铜钱,向船老大换取每日定量的新鲜羊奶。   “小娃娃好福气哟,船上还有奶喝。”船老大看着温祸熟练地用热水温奶、喂奶,啧啧称奇,“客官你一个大男人,带娃娃带得这么精细,少见,少见!你的婆娘嘞?”   温祸只是微微摇头,没有回答,专注地看着小官吮吸着羊奶。   羊奶的膻味似乎并不影响小家伙的胃口。   这一段水路,成了整个旅程中相对安逸的时光。   船至洞庭湖,烟波浩渺。   温祸在此登岸,转走陆路,他沿着古老的汉江驿道北上,穿过南阳盆地,再折向西北,进入太行山的余脉。   山路艰险,他始终将小官护在怀里,用身体为他遮挡风沙和烈日。   小官一天天长大,襁褓渐渐显得小了,温祸用多余的羔羊皮为他改做了一件更合身的小袄。   他的眉眼也长开了一些,能发出“啊”、“哦”的简单音节,偶尔还会对着温祸咯咯地笑出声,这笑容短暂地驱散了旅途的孤寂。   当温祸抱着小官,风尘仆仆地站在北京城高大的灰色城墙下时,时间已悄然滑入了1904年的四月。   初春的北京,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柳枝却已抽出嫩黄的新芽。   然而,关外的消息却令人窒息,日本人和俄国人为了争夺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控制权,正在那片黑土地上打得昏天黑地,战火纷飞,难民流离。   原本计划经山海关出关的路线,已成险途。   温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向西北。   他先是在骡马市雇了一辆简陋的骡车,颠簸了三天到达张家口。   在张家口,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蒙古式棉袍,头上裹了厚厚的头巾,脸上也刻意沾染了些许风尘,伪装成北上的蒙古牧民。   他将小官用宽布带牢牢绑在胸前,外面罩着厚实的皮袄,踏入了广袤无垠的蒙古草原。   接下来的四十多天,是在广袤而苍凉的蒙古草原上度过的。   天为被,地为席。   他昼行夜宿,避开大的城镇和兵卡,只在必要时才向零星的蒙古包靠近,用携带的盐巴或小块银子换取一些奶食和必要的清水。   小官似乎天生适应力极强,在颠簸的马背上,在呼啸的寒风中,依旧能吃能睡。   温祸常常在篝火旁守夜,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脸,那均匀的呼吸声成了这寂寥天地间唯一的慰藉。   当满洲里那混杂着俄式建筑和东方气息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温祸无意识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坐火车是最安全快捷的选择。   此时的中东铁路,虽然笼罩在日俄战争的阴影下,但仍在艰难运行。   在满洲里车站,温祸花了些碎银子贿赂了列车长,抱着小官登上了开往哈尔滨的火车。   巨大的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钢铁的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这是温祸和小官第一次乘坐这个时代的火车。   巨大的蒸汽车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喷吐着浓烟,拖拽着绿色的车厢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奔驰。   车厢里拥挤而嘈杂,充斥着各种气味和语言。   小官被这巨大的噪音和震动吓得哇哇大哭,温祸只能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笨拙地拍抚着,低声安抚。   邻座一位面容和善的俄国老太太,看着温祸生疏却努力的样子,善意地笑了笑,递过来一小块方糖,示意可以给孩子舔舔。   温祸道了谢,将方糖沾了点温水,小心地让小官吮吸。   或许是甜味起了作用,或许是熟悉的气息,小官渐渐止住了哭泣,在规律的火车行进声中沉沉睡去。   火车的速度远非骡马可比,仅仅一天一夜,窗外的景色就从辽阔的草原变成了东北平原上初春的田野和星罗棋布的城镇。   哈尔滨到了。   温祸没有出站,直接转乘南下的列车,车轮继续滚动,穿过松嫩平原,最终抵达了吉林。   又经过数月的跋涉,当温祸抱着已经明显长大了一圈的小官,站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林间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弥漫心间。   去时,孤身一人,翻山越岭,不到两个月便抵达白玛岗。   归程,怀中多了一个襁褓中的生命,为了这脆弱的新生,他绕行万里,穿州过省,水陆兼程,竟硬生生走了七八个月之久。   山风拂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怀中的小官感受到了环境的改变,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手抓住了温祸胸前的衣襟。   温祸低下头,看着那张懵懂无知,却已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小脸。   婴儿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一路,风雪、泥泞、夜宿的孤寂……所有的不易,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清晰的是婴儿梦中无意识的微笑,是吮吸奶水时满足的哼哼,是第一次咯咯笑出声时带来的惊诧……   相处了这么久,他都已经开始习惯小官的存在。   突然之间,两人就要分离了。 第31章 这种事就这么答应了?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   回到本家,温祸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找到张岩青,让他带自己去找当值的长老。   张岩青瞥了眼他怀里的襁褓,没多问,只是点头引路。   青砖灰瓦,飞檐蔽日,他们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这宅子大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不是京城王府那种敞亮的阔气,而是关外老林里沉下来的那种深,明明是八月酷暑,砖地却沁着阴阴的凉气。   回廊一道接一道,拐角处偶尔有人低头经过,脚步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停在一处僻静的厢房前,门帘低垂。   张岩青朝门帘努了努嘴,自己则抱着胳膊靠在对面的廊柱下,意思很明白,他只管带路,不进去。   温祸掀帘进去,房内的光线还算明亮,正对着门的地方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案桌,上面堆着些卷宗簿册。   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多岁出头的年轻人正伏在案前,手指按着眉心,对着手里的一册卷宗出神,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也没立刻抬头,只是从卷宗上抬起眼,目光有些虚浮地聚焦在温祸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温祸没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保存完好的星象图,交给对方,声音平淡地说:“信件已交给位于西藏的董灿,这是他让我带回来的东西。”   年轻人接过星象图,展开扫了几眼,然后随手把图放到一边。   他的视线落到温祸胸前鼓鼓囊囊的襁褓上,这东西与温祸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形象格格不入:“这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有麒麟血,是张家人的后代,我被委托将其带回张家教养。”温祸已经整理好心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他并没有把襁褓从身上解下来,也没有让长老看看孩子的意思,房间里静了几秒,窗外隐约传来极其遥远的蝉鸣。   听到这话,年轻人一直皱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了,连语气都轻快了一些:“哦!一个孩子吗?男孩还是女孩?掀开让我瞧瞧。”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了点兴趣。   闻言,温祸这才动手解开襁褓,把里面那张小脸露出来给他看:“是个男孩,去年十一月底出生,到现在不满一岁,尚未断奶,非常健康,身子骨很结实。”   “不错,很好,你出去之后把他交给外面的张岩青,孩子我们会安置,这一趟辛苦你了。”年轻人倾过身子端详着小官,嘴角牵了牵。   温祸重新将小官裹了起来,开始汇报任务历程。   “山海关一带的进关路线被俄国人全面封锁,我和另外两个人不得不从蒙古绕行,但到乌兰浩特附近时,我们被俄军骑兵队发现踪迹,他们有马有枪,我们刚冒出头就被他们全部射杀。”   他停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把当时的情形又过了一遍:“我失去意识大概七天以上的时间,之后醒来,除了额头有枪伤以外没有其他异常,于是我掩埋同伴遗体,继续前进。用时不到两个月到达白玛岗,并未在那里寻到董灿,而后我根据当地人提供的线索,深入喜马拉雅山脉,在其中一个比较封闭的部落中找到董灿,在那里等他画图。他将这个孩子和图一起交给我,让我务必带回本家。”   年轻人听着他的汇报,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来,他盯着温祸,眼神里掺进些别的东西:“都说你伤口长不合......枪伤在哪儿?我看看。”   温祸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扯下额头上绑着的头巾,向他展示下面漆黑的弹孔。   伤口周围的皮肉扭曲着,颜色发黑,中间是个能塞进小指指尖的孔洞,边缘没有任何要愈合长肉的迹象。   见状,年轻人站了起来,几步抢到跟前,双手捧住温祸的头,凑近了细看。   “真是邪门了,你身上还有多少怪事......”他喃喃道,用发丘指轻抚着弹孔边缘,如果光线充足,他相信自己甚至能透过这个弹孔看到里面的脑组织。   温祸很少被人捧住脑袋,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视线不停地在房梁和砖缝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案头那盏电灯上。   思维开始发散,他的历史并不好,公司里从来没教过这方面的内容,在这个年代,张家本家就已经用上这样的电器了吗?   他感受不到对方手指的温度,不知道对方在弹孔处摸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才从某种专注的研究状态里回过神来,他意识到两人这姿势过于逾矩。   他放开温祸的脸,后退一步:“真是闻所未闻,之前虽然听说外家新来了个活粽...活死人,但一直没去看望,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如此奇异。”   “你们以前在我身上试过驱邪避凶的方法,不过都没生效。所以我想,我应该不是粽子,毕竟...粽子也是能被彻底杀死的。”温祸也顺势后退了几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一个更安全的范围。   “呵,倒也是。”年轻人扯扯嘴角,坐回椅子上,“你是个稀罕物,往后,族里或许要借你行些研究。不白用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我们张家都能给。”   他似乎想端起茶杯掩饰什么,但发现茶杯是空的,又把手放下。   温祸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什么动静:“我也想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尽力配合你们的。”   年轻人重新拿起卷宗,脸上那点因惊奇而带来的活泛气也慢慢沉淀下去:“成,今天就先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们会派人来找你的。”   到这里,这次任务才算是真正完成,温祸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不再多言,默默退出了厢房。   张岩青还候在廊下,温祸走上前,把怀里的小官递给对方。   后者伸手接过,动作有些生疏,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把孩子稳妥地抱在怀里。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高高的墙头裁出窄窄的一线蓝天,走了好一段,温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们会怎么安置这个孩子,给他再找一对妈吗?”   张岩青垂眸看了眼襁褓,他摇摇头:“不,像这样的孩子在本家并不少见,我们有集中照料他们的地方,有奶娘喂着,等再大些,懂事了些,会有人来挑的。”   “能去挑孩子的人,需要什么条件或者经过什么考核吗?”温祸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脚步微微缓了一些。   “起码得是张家人。”张岩青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抬头,话却像块小石头,轻轻砸过来。   温祸没再说话。   两人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蝉声突然嘈杂起来。 第32章 试验日志壹   日期:光绪三十年,九月初八   患者:温祸   医师:张瑞秋、张海庆   旁观:■■■、■■■、■■■   记录:张奇   患者温祸,周身无体温,血脉凝滞不行,心脉不跳,创口不合。   口能言,目能辨,神智与常人无异,有常人之识,然触之如冷石,无痛觉寒热之感,断非活物。   因其创口不合且神智清明,故未行开膛破肚之法。   【试验一】   试验物品:黑驴蹄。取自老驴,炮制三十年以上。   操作:先置黑驴蹄于患者心口处,观察约半盏茶时间;后移蹄子至顶门百会穴,再观察同等时长;最后令患者自行啃食。   患者反应:前二次放置,患者静立如偶,目视前方,无呼吸;令其食之,患者拒绝,答:“食之无益,内腑早已不化五谷。”   结论:黑驴蹄无效。   【试验二】   试验物品:朱砂、雄黄、糯米各一碟,桃木剑一柄。   操作:先以糯米撒于患者四周,观察其行动;后以雄黄粉末划线于地,令其跨越;再以朱砂点其眉心;最后以桃木剑轻触其肩。   患者反应:行于糯米上如履平地;跨越雄黄线无滞碍;朱砂点额,色附其皮上,无灼烧迹象;桃木剑触身,患者目视医师,问:“可需我退后?”   结论:常用辟邪之物皆无效用。   【试验三】   操作:将患者独置于一密闭石室,室内仅置一凳。每日遣人送清水一碗,连续七日不与之语。   患者反应:首日静坐,目视虚空;次日依旧,姿势未变;第七日送水者入内,患者问:“外间可有事需我做?”   结论:患者连续七日滴水未进,无需饮食,需眠休,神智长期清醒。孤寂不能乱其心。   【试验四】   试验物品:麒麟血半碗。   操作:先以血碗近患者口鼻;再以银针蘸血,刺入患者小臂皮下;末了以毛刷蘸血,涂于其颈侧。   患者反应:血近口鼻,无异状;针刺入时,血珠沿针孔反沁而出,患者言无觉;血涂颈侧,凝而不渗,半晌无变,无异状。   结论:麒麟血无效。   【试验五】   试验物品:青铜铃铛。   操作:距患者七步外摇铃一次。   患者反应:铃响,患者瞳光涣散,如常人一般陷入幻觉,半炷香后清醒,对青铜铃铛产生轻微抵触。患者清醒后有中度头痛,流鼻血和晕眩等不适症状,但据其描述,其身体机能仍能正常发挥。   结论:青铜铃铛可惑其神,然不能夺其智。患者无法抵抗听觉造成的幻觉影响。   【试验六】   操作:医师张海庆取患者左手小指指甲,连根拔除;观察半月。   患者反应:拔甲时眉梢未动,无异常。   结论:观察半月,指甲并未长出。   【试验七】   操作:医师张瑞秋以银镊探入其额前弹孔,取出大脑一块。   患者反应:全程睁目,神情若观他人之事。取毕,自行以布按额,无血渗出。问其名、现住何处、近日事项,皆答无误。令其行走垮槛,步伐稳健。   结论:失去小部分脑组织对患者无影响。   补充:次日晨,医师视察盛大脑之白瓷碟,其中空无一物。再查看患者额孔,见缺损处已恢复如初。问之,患者言:“不知,亦无感。”   补充结论:患者脑组织似有再生之能。   【试验八】   操作:再取大脑少许,分置于三只瓷碟,遣人轮番看守。六个时辰后,碟中之物皆如湿墨写就之字,渐淡渐无。同时观察患者额内,见新肉萌生,缓缓填满空缺。其间毁其一碟,患者再生之速不改。   结论:所取大脑之消逝,与本体再生似无关联。再生之能,源在其身。   【实验总结】:   患者训练有素,中幻而复醒极迅,恍惚间仍存搏杀之力。无畏惧,易配合,试验间未现诳语,多问则答,令行禁止。然其根本为何物,仍属悬疑。其对生人无恶念,通人情,晓人意,除却肉身死寂,几与常人无异。可继续观察,暂以人相待。   [备注]:所有试验皆经患者首肯后进行。 第33章 欧耶,快乐再出发~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   十一月的大兴安岭气温已然降至将近零下十五度,温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雪里,他位于此行队伍的末端,前面有六人,身后还有一人照看着他的情况,防止他冻僵在雪中。   他的怀里揣着一个暖炉,里面塞了两块暖炭,有皮袄的防护,炭火的热量没那么容易流失。   回头往身后看去,张维序的保暖面罩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整个脑袋都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眯着缝对抗风雪。   一行八人身上都用绳索连接着彼此,温祸往前看,前面人的背影几乎被白茫茫的飞雪吞没,只有深色的绳索还绷直在风中,证明前面确实还有人走着。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在这样恶劣的天气还要往老林子里钻,这一切都要从上周说起。   张家在他身上做了一些试验后,对他的一切依旧毫无头绪,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就干脆放任他在外家的边缘生活,在张家待着总比流落在外后被有心人捡走好。   上周张维序找到他,说是本家有人在召集人手,要去大兴安岭。   年关将近再加上大风大雪,愿意去的人并不多。   东北的冬天太冷,原本温祸不愿意去,奈何张维序说这次可能真会有好东西。   他说领头的那位本家人发冢无数,身手了得,基本上就没看走眼的时候,这次跟着他,肯定能捞到宝贝。   张维序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已经看见满坑的明器。   温祸想了想自己藏起来的那些存款,他虽然不用吃喝,但消耗的武器、过冬的碳和平时的衣物等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了下来。   两天后,领头的本家人算上自己一共凑了八人,他们收拾了些随行的东西,出发去一个位于大兴安岭南部的隐蔽小屯子。   这个时间,关内关外都不太平,一些主要的道路和桥梁要么被破坏,要么被封锁,所以他们只能绕,专挑那些偏僻难行的小道走,同时还得提防着沿途的溃兵,那些人红了眼什么都强。   有时走到路况稍好的地方,能雇上骡车代步。   这些店家赶车的车夫对路线很熟悉,知道如何绕过战区和避开麻烦,不过速度很慢,几人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晃荡一天,也挪不出几十里地去。   队伍里有个留着络腮胡看不出年纪的张家人,坐几天骡车就开始哼哼,抱怨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八人出行前都已经交换过名字,温祸认出来这人叫张峰,虽然满脸胡子,但根据张家人的特征来看,估计剃了胡子后也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孔。   队伍里唯一的本家人坐在骡车最外沿,叫张胜晴,话不多,这一路上开口,无非是决定往哪走、什么时候休息。   八人中还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叫张妙其的,性子活泛,经常在几人啃干粮的时候说笑几声,试图驱散点沉闷。   温祸虽然不是很懂她说的东西,但还是会配合地笑一下,免得她太下不来台。   在干粮耗尽之前,他们总算摸到了目的地,这地方地图上都找不到点,过来全靠其他人带路。   屯子很小,十几户低矮的泥坯草房像被随意丢在山坳里,烟囱里冒出的稀薄烟气转眼就被风吹散,整个屯子死气沉沉,听不见什么鸡鸣狗叫,倒是有两三户人家在办白事。   张胜晴没耽搁,拦住一个缩着脖子匆匆路过的农人,低声问了几句。   那农人裹着破棉袄,抬手哆哆嗦嗦指了个方向,眼神躲闪,像是怕惹上麻烦,又像是觉得晦气。   没再多问,张胜晴领着众人踩着深雪朝屯子尽头走去,最终停在一个孤零零的院子前,院子里挂着几张干瘪的兽皮,看样子是个猎户家。   院里的积雪很厚,显然长久无人打扫,几件破烂的家具半埋在雪里。   屋子里的狗听见外面来人的动静,吠叫起来,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在门外顶着风雪站了一会,不见有人出来,张胜晴微微皱眉,上前叩响木门。   与此同时,另一个叫张海瑶的女人则是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借着窗户上一个破洞,朝里望了一眼。   “有人,来开门了。”她很快退回队伍,低声说。   又等了一阵,门轴发出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   冷风立刻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吹得开门的人打了个哆嗦,倒抽一口凉气。   温祸站的位置偏,被前面人挡着,看不清门里人的模样,只听到张胜晴压低了声音和对方交谈几句,话语断断续续,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交谈结束,门缝开大了些,那人侧身,用身体抵住门,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屋里非常暖和,混杂着一股动物、烟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各种东西杂乱无章地堆放着,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   三条瘦得皮包骨的满洲犬围上来,警惕地在他们腿边闻嗅。   闻到温祸时,三条狗突然龇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背毛全部炸起。   开门的人有气无力地骂了两句,那些狗才不情不愿地退开,趴回角落。   这时温祸才看清开门男人的样子,比他预想的要年轻些,大约三十七八岁。   脸被风吹日晒熬成了黑色,又因为房间里的闷热变得通红,满口牙黄得厉害,嘴唇干裂,口中叼着一杆旱烟,眼神浑浊,看起来神智不是很清醒。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右手,整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露出的手掌肿胀异常,皮肤呈现出深紫色,比另一只手足足大了一圈。   这人的状态明显不对。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找我的人,但之前去那个地方的人,再也没出来过。”猎人敲了敲烟杆,在杂物堆上找地方坐下。   张胜晴没有回话,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抓起他的右手开始查看。   见状,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温祸不动声色地挤到前面去,看着张胜晴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划过猎人的手背。   这猎人的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张胜晴手指划过的地方,皮下立刻就显出几条黑色的脉络追上。   这个过程似乎会带来巨大的痛苦,猎人吃痛,迅速抽回手,骂了张胜晴几句。 第34章 谁知道狗在叫什么?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   张胜晴对猎人的咒骂充耳不闻,他站起身,目光与旁边的张维序短暂交汇,随后向猎人问道:“这东西,在什么地方沾上的?”   猎人抬头,抽了几口旱烟,刺鼻的烟雾弥漫开来,让他剧烈咳嗽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咳嗽平复,他才哑着嗓子开始说事情的经过。   “半个月前……我照常进山,想碰碰运气。带了五条狗,三条跟着我,两条放出去在前头探路。”他又吸了口烟,眼神飘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那天钻进一片老林子,邪性得很,里头静得出奇,连鸟叫都听不见,我心里头发毛,琢磨着怕是撞上熊瞎子的地盘了,就想着随便打点小东西,赶紧撤。”   “我吹哨子,想把前头的那两条狗叫回来,可等了老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它们留下的脚印往里头摸。”猎人说着,拿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也不知道咋走的,就绕进了一个从来没到过的地方。那儿的树长得和别处不一样,老树根很多都不在土里,上面爬满了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烂了的苔藓,还长着一片片模样古怪的蘑菇。那蘑菇……我在这山里晃荡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长成那样的,我不敢碰,怕有毒。”   “到了那儿,我就听见我那两条狗在叫,声音很近,它们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就是不肯回来。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想着坏事了,别是给啥东西缠住了。”   “我赶紧摸过去,结果……啥也没有啊。那俩狗看见我来了,反倒不叫了,就是围着树根打转,有点焦躁不安。我当时心里正发毛呢,也没细究,胡乱打了只傻狍子就紧赶着回家了。”   “头几天,啥事没有,那两条狗也活蹦乱跳的。可差不多过了七八天,那两条先前去探路的狗就疯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好好的,突然就红着眼互相撕咬起来,下的是死口,拉都拉不开。我拿棍子打,用水泼,咋拦都没用……最后,就那么活活把对方咬死了!”   “死了还不算完,我想着这两条狗好歹跟了我这么多年,得找个地方埋了。刚凑过去,它们的眼睛,噗嗤一下,全炸开了。”他用完好的左手比划了一下眼眶,“两个黑窟窿,库库地往外冒黑血,淌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变成红色的,那血腥得厉害。”   “埋了狗的那天晚上,我就发起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差点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结果到了第三天晌午,烧又自己退了,我以为是寻常风寒,就没太当回事,没想到……”猎人抬起他那肿胀发黑的右手,脸上肌肉抽搐着,“到了晚上,这手就开始不对劲,先发麻,然后发黑,去找郎中,膏药贴了好几副,屁用没有!”   八人静静地听他说完,屋里只有猎人粗重的喘息和炉火噼啪声。   后面的张海瑶蹙着眉,挤到前面来,盯着猎人的手问:“只有你的右手是这样?身上别处呢?”   猎人的视线迟缓地移向张海瑶,他似乎有点近视,眯着眼睛,试图辨认张海瑶的长相,但只是徒劳,只能放弃。   张胜晴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轻微下压的手势,止住了张海瑶接下来的问话。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猎人脸上,重复了最初的问题:“那地方,在哪?”   猎人的眼珠在张海瑶身上滞涩地转了一圈,才慢慢移回张胜晴身上,他忽然打了个寒颤,迅速低下头,不再看他们任何人,声音含混急促:“你们就往东走,出了屯子顺着那条没水的山沟一直往北扎……多的我也记不清了,那地方邪门,我出来后脑子就浑了。你们…你们这帮人看着都是懂行的,到了地方自己找!走吧,都走吧!”   他不耐烦地挥动着左手,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着他们。   借着那挥手的动作,温祸清楚地看到,猎人右侧的脖颈皮肤下,有几道深色的脉络正向上蔓延。   他也没几天可活了。   温祸冷漠地想。   还好来得及时,若再晚几天,这猎人一死,他们就真要像没头苍蝇一样,闯进这茫茫大山自己搜寻了。   他心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庆幸,面上却毫无波澜,跟着其他人沉默地离开了这里。   八人在屯子边缘找了一处背风的破屋暂作休整,张胜晴决定在此过夜,凌晨再动身进山,无人有异议。   破屋显然废弃已久,但角落里的土炉子还能用。   点燃捡来的干柴,屋里渐渐有了些暖意,驱散着从四面八方缝隙钻进来的寒气。   温祸走到炉边,取出一直揣在怀里的黄铜小暖炉,打开盖子,将里面早已冷透的炭块倒出,换上新炭,借着炉火引燃。   然后他靠着墙壁坐下,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刀,拿出一块皮子,默默擦拭起来。   张维序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壶,走到门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擦洗内壁,又装了大半壶雪回来,架在炉子上。   他在温祸旁边坐下,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烙饼,小口小口地费力啃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维序咽下嘴里的饼,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被饼弄得有些含糊:“你风水学的怎么样了?”   温祸擦刀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脑袋里瞬间闪过过去一个多月里被灌输的大量东西。   寻龙捉脉、察砂观水、分金定穴……   那些晦涩的口诀和图谱,理论上的东西,他几乎一字不差地全记下了,但要是真把这套东西用到实地山水之间,他心里依旧没什么底。   “差不多了。”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先生教的东西我都记下了,只是还没真正试过。”   他不知道张家是出于何种考量,在一个多月前突然开始对他进行大量倒斗下地的专业理论培训。   内容繁杂,强度极大。   幸好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否则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化那么多知识。   张维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力道不重。   “这次正好可以好好看看。”他语气里带着点鼓励,“胜晴是这方面顶尖的高手。实地看,和先生在屋里拿着罗盘讲课,完全是两码事。”   虽然没有触觉,感受不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度,但温祸还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他默默朝另一边略微挪动了一下,拉开几寸距离。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只有炉子上的雪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音。   张维序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意味难明。   “温兄弟虽然不姓张……”他看着炉子,慢慢地说,“不过有时候,这闷葫芦的性子,倒真挺像张家人的。”   温祸擦好刀,归刀入鞘。他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投向炉子那些不断跳跃变换形状的火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第35章 好像有变态?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时间回到艰难跋涉的现在,张胜晴在队伍最前方带队,他的身影在雪中时隐时现。   温祸埋着头,顺着腰间绳索牵引的力道机械地移动,风雪的声音太大,他根本听不见前面的人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出的坑,一个接一个。   张家人也不是真的铁打的身子,又走了不到十分钟,张胜晴示意休息。   众人找到一个石壁的凹陷处,这里凹进山体两米多一些,正好可以避风。张维序揭下面罩喝酒,面罩上的白霜随着布料折叠,簌簌掉落下来,喘了几口气,白色的哈气刚出口就被风卷走。   “方向没错吧?”他声音沙哑。   张胜晴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过身,用身体挡住风雪,从怀里掏出罗盘,仔细比对着被白雪覆盖得难以辨认的山势。他看了一会,才点头确认。   随后,他转向张海瑶,抬起手,奇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快速在自己视线后方点了两下,又向外一划。   温祸已经完全学会张家的各种手势和暗哨所表达的意思,刚才他那个手势的意思,就是让张海瑶去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们。   这么大的风雪,谁会脑子被门夹了似的巴巴地跟在他们后面,自讨苦吃吗?他下意识地想。   后者解开腰上的绳子,身子一矮,像猫一样蹿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转瞬即逝的浅浅脚印,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来时雪还不大的时候,我粗略看过了走势,这地方十分奇怪,不能掉以轻心。”一个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的小青年开口。   他使劲搓着快要冻僵的手,往掌心哈着微弱的热气。温祸记得这人叫张乐青,曾经和他合作过一次,性格应该比较谨慎,他很少看到这人主动出头说什么。   如今主动说了,想必这地方确实有古怪。   他回想了一下先前看到的沿途山脉轮廓,周围虽然有河道,不过离山太远,没有规范,不能化气,只能在山脉停驻之处形成微不足道的小结。照理来说,龙水相依,水到龙止,才算是个好走势。   眼下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有大墓,但张胜晴却显得十分笃定。   张妙其摆摆手,语气轻松,让他放宽心:“那会儿能见度才多少,再往前走走,看看前面有没有水口,说不定能阴阳相配一下呢。”   再过一阵就要过年了,大家都希望能带点满意的战利品回去。   “还得往前,那地方不在这里。”张胜晴喝了口酒,终于开口,阻止其他人胡思乱想。   张妙其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判断与领队一致。   实际年纪不大,感觉不像其他张家人,这个女孩可能真的只有二十多岁。温祸暗戳戳地想着。   他已经习惯张家人过于年轻的脸和极其反差的真实年龄,甚至他算上前世活的那些年,现在自己也起码有三十多岁。   之后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张家人的这个状态是好事吗?   七个人在石壁凹陷处里挤成一团,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温祸和张妙其在最里面,只要稍微把头埋低点,外面的风就吹不到他们脸上。张维序坐在外侧,不时探头观察外面的情况。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风雪中一个身影钻了回来,是张海瑶。   她肩上落满了雪,手里还提着三只肥硕的野兔,兔子的肺部都有指甲大小的贯穿伤,已经死透冻僵。   兔子被她丢给了张砚文,那是个背着双刀的小张,路上也是很少和他们交流。这时他接过兔子,抽出匕首,蹲到一边,开始熟练地扒皮去内脏。   温祸对他了解不多,现在看来,至少是个手脚麻利不怎么计较的人。   “后面确实有尾巴,人数挺多,有十三个。不过看起来都是些愣头青,一伙人胡乱凑一起,没什么章法,队伍里也没个能掌事的老瓢把子。一直远远地吊在我们后面,估计是想捡现成的便宜。”张海瑶挤进来,盘膝坐下,言简意赅。   温祸往里边缩了缩,让出一些位置。他前面的是张峰,这人脾气一般,闻言立刻眉毛一竖,提议直接回头,趁他们没防备,全撂倒算了,省得后面麻烦不断。   话音刚落,他脑袋就被张海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拧着张峰的耳朵,有些咬牙切齿:“你虎啊?动静闹大了,谁都别想好过!”   张胜晴抬起手,拍了拍张海瑶拧着张峰耳朵的手背,示意她松开。后面有人跟着是在他意料之中的,根据猎人的言辞就能得知,他们不是第一批得到的消息的人。   猎人没死,所以他们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无妨,他们跟不上。这天气拖慢了我们的脚程,等这阵风雪过去,我们加速就行。”他语气平静。   张峰揉着发红的耳朵,嘟囔道:“那也不能任由他们跟着啊……”   “跟就跟着吧。”张胜晴淡淡道,“这雪山里,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众人一时无言。   他们带的干粮不多,虽然临行前还在那个小屯子里补充了一些,但还是不足以支撑他们长途跋涉。   所以张海瑶才会打兔子回来,一方面是为了节约身上的干粮,一方面也是为了打打牙祭,整天啃干巴巴的干粮,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趁着张砚文处理兔子,其他几人出去捡了些柴火,堆成一个圆锥形的柴堆,用小石块围住。火点起来后,将处理好的兔肉架上去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   火焰的燃烧让这个小小空间温暖起来,温祸不吃东西,就坐在火堆旁看着他们分食兔肉。说来也奇怪,这些年轻的脸上明明都是不同的面容,不说话时,却都带着相似的淡然。   他们家族风格就是这样的吗……   旁边的张妙其撕下一块兔腿肉,递给温祸:“真不吃点?”   这兔肉只是烤熟,没有任何调味料,甚至因为天气原因,连血都没放干净。   温祸摇头:“不用。”   “怪人。”她嘀咕了一句,也不勉强,自己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张维序慢慢扭着挤过来,说:“怎么样,实地体验下来,和书上的不一样吧。”   有些纳闷他为什么老找自己说话,不过温祸还是老实地点点头:“书上的图太抽象,我费了些功夫去把图画和实景对应起来。”   是的,即使经过专业培训,但他对图形图画的理解能力还是停留在原地,能辨认出来山水图以及是竭尽全力,至于墓里的壁画……他努力过了。 第36章 至于对自己那么狠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兔肉入肚,成了抵不住多久的暖意。外面的雪非但没停,反而扯棉絮般下得更密更急。   视线的能见范围只有周身一米,这样的情况要是继续前进,只会徒增很多不必要的危险和麻烦,张胜晴拍板,原地休整,等雪小些再说。   几人轮换着放哨,其余人围着火堆蜷缩着假寐。   温祸睡不着,也感受不到那刺骨的冷,便挪到外围,沉默地守着,偶尔捡几根枯枝,添进火堆里。   在第四次添柴过后不久,风似乎歇了,那漫天砸落的雪片,肉眼可见地变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   天空虽然还没有放晴,但视野总算清晰起来。温祸起身,挨个叫醒了众人。   收拾妥当,八人再次上路。   雪彻底停了,世界安静下来。他们解开腰间互相绑着的绳索,将队形分散得更开,便于观察周围情况。   温祸走在偏左翼的位置,目光扫过附近的山峦,试图分辨走势。   走着走着,他的右脚忽然向下一矮,整只脚踝瞬间陷了进去。他顿了顿,稳住身形,尝试往上拔脚,感觉像是卡进了什么洞里,或许是狐狸之类的动物挖的巢穴。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脚边的积雪,想看看是什么洞。没想到下面居然是个垂直往下的圆形洞口,约有碗口大小,边缘十分规整,一看就是人工挖掘的,而且洞内侧的泥土很新鲜。   这个洞是一两个时辰前新挖的,而且还是个用洛阳铲挖出来的探孔。   他立刻吹响暗哨,其他人迅速围拢过来时,他已经清扫出一小片地方,又在周围发现了三个一样的探孔。四个探孔,分布得略有章法,是常见的认棺格局。   张海瑶俯下身,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探入其中一个探孔,仔细捻了捻里面的土,又放到鼻子下闻,说:“土色清浅,层次单一,下面干净得很,连片碎陶都没有。这底下根本没东西,他们瞎探什么?”   “肯定是在我们屁股后头的那帮杂碎,趁着我们躲雪,摸到前头来。一帮半桶水的玩意,估计是看这儿地势还算顺眼,照着死规矩下了几铲子。见没东西,屁都不敢多放一个,溜得倒快。”张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温祸没说话,抬眼打量四周。此处位于山脚,旁边有条早已结冰的河,一旁是覆满白雪的山坡,零星点缀着些耐寒的树木。   如果按寻常风水来,这里背风近水,确实算个小吉位。   这让他有些困惑,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队伍里最精通此道的张胜晴,想听听他怎么说。   张胜晴根本没看地上那几个探孔,自顾自地拿出罗盘,看了几秒,抬手指着上方的山梁,让大家跟着他往上走。   花了点功夫爬上山梁,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这哪里是什么山梁,分明是一处极其陡峭的断崖。崖壁如同被巨斧劈开,直上直下,对面十几米开外,是另一面几乎一模一样的绝壁,两相对峙,中间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狭长山谷。   谷底被浓厚的阴影和深深的积雪覆盖,阴森森地透着一股寒气,一眼望不到底。   “看那儿。”张胜晴指着左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左边谷地延伸出去的尽头,靠近入口上的地方,竟然有一片异常茂密的林子。   更奇怪的是,周围都是大雪覆盖,唯独那一片林子里,看不到半点积雪。   沿着断崖往左行走,众人走近才看清这林子的全貌。   林子周围山石嶙峋,里面树木的根系全部裸露在地表,上面覆盖着黑色的东西。   这里应该就是猎人说的古怪林子了。温祸皱眉看着周围。   不只是他,队伍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不适感,这里的气场有些压抑,让人呼吸困难。   “这地方...也太凶了点吧?”张妙其忍不住小声嘀咕。   张胜晴示意大家先跟着他下去,边走边说:“前无明堂聚气,后无靠山稳固,左右刀兵相夹,煞风穿堂而过,更兼滴水皆无。这是断头绝嗣地脉,大凶中的大凶,葬此者,身首异处,血脉断绝,永世无后。”   “我操,这得多大仇?谁会想不开把自己埋这儿啊!”张峰脱口而出。   “这种事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后赵开国皇帝石勒病逝之后,其子石弘继位,但权臣石虎控制宫门,诛杀石勒子孙,连婴儿都‘掷于槊尖为戏’。石勒家族的成员因为政治斗争被草率埋葬,甚至遭毁墓,曝尸荒野,因此埋葬的方位就不是风水吉地,为的就是不想被仇人找到。”张维序在队伍中间娓娓道来。   前方带路的张胜晴微微颔首,默认了张维序的说法。   下到谷底,走进那片无雪的林子,一股莫名的阴冷立刻包裹上来。温祸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发现这里确实异常安静,现在没有风,附近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胜晴拿着罗盘在林中穿梭,最终在一处树木相对稀疏,地势略高的地方停下。   他用脚点了点地面:“就这儿。”   闻言,张乐青卸下背包,取出分节的洛阳铲,动作熟练地组装起来。他看准位置,深吸一口气,将铲头踩入地面。   一节,两节……铲杆打入地下不过三米不到的深度,他手上传来的触感忽然一变,停了下来。   “有了!”张乐青停下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手感很实,像是碰到砖石了。但这深度……”   大墓绝不可能有这么浅的封土。所有人的心里都浮起同一个疑问,但既然探到了东西,就没有不看的道理。   “挖开看看。”张胜晴下令。   说干就干,八人打洞的速度很快,合力之下,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盗洞已然形成,斜着打到了底下青灰色的墓砖。   小心地挪开砖石,众人鱼贯而入。入目是个不大的前室,面积只有十几平,高度也只能让人勉强站直。   点亮照明,四壁和穹顶都是光秃秃的粗糙石砖,没有壁画,连一块带点装饰性纹路的石砖都没有,异常简陋。   前室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像样的明器,随意扫了一圈,他们向唯一的甬道走去。甬道也很短,不过五六步的功夫。   里面是一间稍微大一些的墓室,算是主墓室,但也不过二十平见方。墓室中间横着一口石棺,墓室的四角贴墙立着四根平滑的石柱。   石棺的棺盖上倒是刻着一些图案,是一些辨认不清种类的飞禽走兽,刻工粗糙,线条僵硬。   张砚文和张峰上前,一起推开棺盖。   一股浓烈的霉味冲出,灯光探入,只见棺内压根没有尸骨,只有一套折叠得还算整齐的衣物,衣物上方还放着一顶样式古怪的头冠。   看样式,应该是辽金时期常见的款式。   这墓又小又空,连基本的规制都没有,即使说是衣冠冢,但寻常的衣冠冢起码也会记录一些墓主的生平轶事。   可这里一共就两个墓室,一点墓主人的相关信息都没有,整个墓穴给人一种仓促敷衍,甚至可以说是意义不明的感觉。   温祸绕着墙壁摸索,想看看是否有机关,能打开其他墓室。   机关是没找到,只在一根石柱后面的砖石缝隙中发现一柄插在其中的小巧断剑。他拔出来看了一眼,本准备随手丢一边,但忽然觉得这断剑形状奇怪,想了想,还是塞进怀里。 第37章 还回来吃饭吗?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   除了这柄断剑以外,这里没有别的东西了。温祸回到众人聚集的地方,他们在琢磨石棺里的衣服。   衣服本身没什么价值,不过张妙其好奇心重,想用匕首尖去碰,结果刚触及,那看似完好的衣服便碎裂开。   “时间太久了。”张维序在一旁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张胜晴小心地把头冠取出,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头冠材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造型是某种抽象化的鸟首。   “做工是辽代晚期的风格,但这墓的形制不对。”他下了判断,“这是个幌子,辽代人修建的假墓,专门用来掩人耳目。真的东西,还在更下面。”   “嚯,假墓都搞上了,下面藏了好东西啊!”张峰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性子急,说干就干,抡起铲子就在石棺旁边动土。   这里的地砖铺得本就凹凸不平,下面的填土也远不如其他地方坚实,没几下就被刨出一个浅坑。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四周的张海瑶忽然皱了皱鼻子。她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那土坑,仔细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除了土腥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这味道太淡,混在墓室的霉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等等!”她出声制止张峰,“土不对,先别挖了。”   张峰的铲子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张海瑶神色凝重,招手让张妙其过来。   后者意会,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碟,又用特制的竹夹取了一小撮泥土,放入碟中。   接着,她往瓷碟中滴入几滴烧刀子。   酒精迅速浸润土壤,然后,她打开瓷瓶,滴入一滴张家特制的试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瓷碟上,起初并无异样,但不过三四次呼吸的时间,那撮湿土的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从原本的黄褐色,逐渐渗透出靛蓝色。   “是毒土。看这颜色和气味,像是氰化物一类的东西,见血封喉。”她直起身,将变色的土给其他人看,“土层被特意处理过,混入了剧毒。”   毒土封层在倒斗行当里不算稀罕事,但通常也就薄薄一层,但这个……   张乐青拿起洛阳铲,顺着挖开的坑洞慢慢往下探,往下打了六七米才到底。   这么厚的毒土层,手笔相当大了。   “我来。”温祸拿起铲子,主动上前。他不需要防护,剧毒对他毫无意义,由他打头阵是最佳选择。   趁着温祸打洞的功夫,其他人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在前室的角落点燃了一个小火堆,墓室密闭,热空气上升,能形成微弱的上升气流,可以将毒土挖掘时可能挥发出的微量毒气向上带。   虽然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张砚文则提着刀,在入口处警戒,之前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伙人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否还在这附近。   张峰也没闲着,他找出备用的厚棉布面罩戴上,然后将燃烧充分的木炭用铲背拍碎,碾成细密的炭粉,仔细地涂抹在面罩外层。   炭粉能吸附部分毒性,这是土法子,但在这种环境下,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   根据张胜晴的指示,温祸这次需要打一个垂直向下的竖洞。这样挖穿毒土层之后,众人可以直接绳索速降,最大限度减少在毒土通道内的暴露时间。   毒土被大片掀起,他不需要像常人那样担心吸入或接触,动作毫无顾忌。张峰也跳下来帮忙,将温祸挖出来的泥土用箩筐吊运上去。   温祸打洞的速度很快,只是一个小时不到,就挖穿了毒土层,他仰头和头顶不远处的张峰说了脚下的情况。   这底下是明显的木头结构,张胜晴让他凿开木头下去看看。   张峰朝上面喊了一声,上面的人放下绳索,吊下来一盏点燃的煤油灯。   温祸接过灯,将其挂在洞壁凸起处。他举起铲子,对着脚下的木顶猛地凿了两下。   两声闷响,干燥腐朽的木头应声破裂,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他双腿发力,两脚抵住洞壁,整个人如同壁虎般固定在垂直的洞中,然后以一个极其柔韧的姿势倒挂下去,将头和肩膀探进破开的洞口。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向下投射,所能照见的范围内,看不到任何墙壁隔断,只有一根根木质立柱,支撑着上方的横梁结构。   下面的空间并不深,他此刻距离底部只有两米左右的高度。   温祸不再犹豫,腰腹发力,翻身下去,稳稳落在地上。煤油灯里的火跳动了几下,并未熄灭,说明这里空气没什么问题。   他提着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试图探查这个空间的边界。走了几分钟,四周依旧是空旷和黑暗,只有一根接一根的立柱在灯光下显现又隐没,仿佛没有尽头。   “干啥呢老弟,咋没声啊?下边有啥东西,咱能下来不?”张峰的大嗓门从洞口传来。   人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形成回音,有点吵。温祸重新回到洞口下方,打招呼让他们下来。   绳索固定好,众人依次速降下来。张胜晴留在最后,他对外面的盗洞和痕迹做了掩饰,确保从上面看不出太大破绽,花了些时间,这才最后一个滑下。   人齐之后,无需多言,他们立刻以洞口为中心呈圆形向外探索。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摸到这地方的尽头在哪。温祸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个空间的尺度,结果让他都有些意外。   其占地面积,竟然堪比一个标准大小的足球场。   这里地面坑坑洼洼,张峰没注意脚下,摔了三四跤,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引得张妙其低声发笑。   “大部分都是生活用具和礼器,陶罐、青铜豆、青铜爵之类的,破损太严重,没什么价值。”张海瑶用脚拨弄着几人收集过来的几件相对完整的器物,语气失望,“不过年份确实古老。看形制和锈色,先秦,很可能到西周甚至更早。”   “不是墓?”张维序沉吟。   “结构不像。倒像是…一个被埋在地下的大型祭祀场所,或者聚落遗址。”张海瑶环顾四周那些木质立柱和横梁。   张胜晴一直没说话,他在偌大的空间里缓慢踱步,不时停下,用脚尖点点地面。   “这里,这里,还有那边,往下挖挖看。”   “得嘞!”张峰和其他几人去指定位置动铲。这里的土层相对松软,挖掘起来快得多。   没一会儿,张峰那边的坑里就传来了动静。他骂了一句,从坑里捞出一把骨头,扬手扔到地面上。   “全他娘的是狗骨头!”他扛着铲子,一脸晦气,“我说,你这行不行啊?咱是来倒斗的,不是来给牲口验尸的。”   另外几个方向挖掘的人也陆续过来汇报,结果大同小异。挖出来的坑里,埋葬的都是成堆的动物骨骼,以狗、马、牛为主,摆放的甚至有些规律,但唯独没有人的骸骨。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下来。   张维序蹲下身,捡起一根马腿骨,仔细看了看断口,又望向那些埋骨坑,缓缓道:“祭祀坑…以如此数量的牲畜祭祀,规格不低。但…人呢?”   “那些被祭祀的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第38章 今天没有平地摔哦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   “先不说人都去哪儿了。”张海瑶指了指头顶上方被木梁支撑的木顶,“重点是,后来辽代的那批人,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上面,费心劳力地修一座假墓?”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选址于此,绝非巧合。”   张胜晴没说话,走到那几个刚挖开的牲口祭祀坑旁,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坑边的碎骨和泥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坑壁的土层结构。   半晌,他眉头皱了起来,缓缓起身:“具体缘由还看不透。但这地方…邪性得很,层叠相套。下面,恐怕还有东西。”   “还有?!”张峰一听,直接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顿,“修墓的搁这儿烙酥饼呢?一层又一层的,有完没完了是吧?到底有几层?!”   见他情绪有些躁动,张胜晴看了他一眼,没动怒,只是走过去,手掌按在他肩膀上。   “急也没用,这地方古怪,蛮干容易出事。”他声音不高,十分冷静,“分散开,仔细搜。注意这些柱子和地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号或者不寻常的地方。”   众人闻言,各自提灯散开。温祸没说话,选了个没人去的方向,提着煤油灯,独自走入更深的黑暗里。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其他人的灯光已化作遥远模糊的光点。   他放慢脚步,将煤油灯凑近身旁那些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粗大木柱。   柱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包浆和霉斑,但仔细看,上面确实刻着一些极其古拙,线条粗犷的图案。   他仔细辨认着。   大部分图案描绘的都是同一种兽首人身的形象,风格狞厉。   兽首的部分被刻意放大夸张,着重刻画了巨大空洞的眼眶和布满獠牙的尖锐嘴巴。   但年代太过久远,刻痕磨损严重,对温祸而言,这些图案依旧过于抽象,他连着看了好几根柱子,也无法确定这兽首具体代表何种生物。   按照张海瑶之前的推测,这里曾是一个大型祭祀场所,后来因未知原因被整体埋入地下。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插进地面堆积的浮土里。几乎没用什么力气,指尖就轻易地陷了进去,抓起一小撮泥土捻了捻。   土质异常松软。   这不正常。   他心想。   通常而言,无论是祭祀场所还是聚居地,人来人往,地面长期踩踏,必然会变得坚硬板结。   而这里的土如此疏松,只说明一件事。   在某个时期,这片巨大的区域,曾被人为地、大规模地翻动过。   要翻动如此广阔的面积,需要的人手绝非少数。人一多,行动间就难免留下痕迹。即使年代久远,只要足够仔细,肯定还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他站起身,不再专注于那些不明的图案和地面,转而将煤油灯提高,光线聚焦在木柱的中上部,以及头顶纵横交错的木质横梁上。   希望能找到一些工具拖拽,或者是碰撞留下的划痕和磕碰印记。   就在他仰头细看一根柱子顶部与横梁的接缝处时,他的脚踝处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回头看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长条状黑影横在脚边。   他用脚拨开浮土,那东西露出更多轮廓,像是一个“T”字形。   有些奇怪,他蹲下身,用手刨开周围的松土,将那物件整个挖了出来。入手沉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迹。   是一把铁铲。   形制古老,木柄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锈蚀严重的铁质铲头和一截残存的銎部。   温祸用手指抹开铲面的浮锈,仔细看了看金属的质地和锻造工艺。   这绝不是先秦时期的东西。青铜易锈,但锈色不同,而且先秦多用青铜锛或耒耜,而非这种铁铲形制。 这铲子的做工和锈蚀状态,更符合……辽金时期的特征。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果然。   他不再停留,拎着这把锈蚀铁铲,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这把铲子,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辽代那批人不仅在上面修了假墓,更曾深入到这里,进行了大规模的翻动。   那些消失的人骨,极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转移走的。   回到最初下来的洞口下方时,其他人也陆续返回,或多或少都带回来一些东西。   张妙其捡到几片刻着奇怪符号的龟甲,张维序发现了一处地面有疑似人工铺设的石板痕迹,但范围很小。   温祸没说话,将手中的锈蚀铁铲扔在众人中间的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下面还有东西。”他声音平淡,“这里,也算是一层障眼法。”   看到这跨越时代的铁证,无需再多言。张胜晴立刻环顾四周,最终指向空间最中心、也是所有木质立柱汇聚点下方的一片区域:“从这里,往下挖。”   张峰和张砚文对视一眼,抄起家伙走上前。   两人合力,挖掘进度极快,没多久就挖下去半人多深。   “停。”张砚文突然出声。   他蹲下身,用手中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自己脚边刚刚露出一点灰白色尖端的东西。   “有骨头。”他言简意赅。   张峰对此并不在意:“我还以为多大事呢,骨头怕啥,嫌碍事就给它一铲子,弄断了接着挖呗!”   张砚文没理会他,只是眉头微蹙。   他放下工兵铲,转而取出匕首,极其小心地沿着那骨头的边缘,一点点刮开周围的泥土,慢慢清理。   几分钟后,他将那堆骨头完整地取出,托在掌心。   那分明是几块属于人类脚部的跗骨和趾骨,甚至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张海瑶闻声赶来,只看了一眼,便得出结论:“看来,消失的人都在这里了。”   张砚文将脚骨轻轻放在一旁,示意张峰继续,但动作要更轻。   他又往下挖了十几公分,土层中开始出现更多其他部位的骨头,再次停下,用匕首和手配合,清理出一小片区域。   “咦?”他发出一声轻咦。   “又咋了?”   张砚文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轻轻拨开覆盖在骨骼上的浮土,露出了更完整的部分:   “这些人的脚骨,都在上面。”   “他们是头朝下,倒着埋下去的。” 第39章 总感觉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恐沈黑暗坑,示仪垂化度。   ……   头朝下埋人,这完全违背了自古以来的丧葬伦理。   别说先秦,就是再往前推,也极少有这种邪门的葬法。   如果是正常安葬,无论是仰身直肢,还是侧身屈肢,都讲究个入土为安,躯体平放。   张维序蹲在坑边,提着灯往里照,沉声道:“竖穴土坑常见,但倒栽葱……先秦时期技术有限,这么埋费工费力,而且那时候的人笃信灵魂不灭,死后魂魄需要遵循特定路径通往彼界。头为诸阳之会,如此倒置,是对亡魂极大地亵渎和囚困,绝不是正常的丧葬礼仪。”   “是后来那帮辽人干的。”张海瑶语气肯定,“他们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在这底下修建完墓穴之后,又将这里的地面翻了个遍,把所有人的骨头都重新挖出来,再以一种极其侮辱和诡异的方式,头下脚上地倒栽回去。离开的时候,还在上方造了一个十分敷衍的假墓。”   张胜晴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不多说,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都下到坑里。   “清出来,看看有多少。”   八个人陆续下到坑底。   坑不大,挤了八个人多少显得有些局促。   张峰和张砚文用铲子扩大挖掘面,其他人则用短柄工具清理土层。   这个过程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坑底被不断挖深,前前后后一共清理出五六堆七零八落的人骨。   他们将所有骨头尽量拼凑,大致能还原出十几具骸骨的轮廓,这个数量对于一个墓葬群来说,实在不算多。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凉额,是另一个发现。   这些骸骨,无一例外,都没有头颅。   他们在坑底及周围反复搜寻,甚至用铲子向四周探挖了数米,依旧没有找到任何一块属于人类的头骨。   “这……下面到底是不是墓?”张乐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望向张胜晴,眼神中有些怀疑和退意,“就算是为了防盗墓贼,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断头,倒葬……这已经不是凶穴了,这是邪术。张胜晴,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了?”   张妙其没往这方面想,她有不同的看法:“说不定下面那个墓主人就是利用你这种想法呢,把墓造得越凶越好,越不合常理,像我们这种懂行的,反而越不敢下去。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嘛。”   “扯淡!”张峰灌了一大口烧刀子,辛辣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他把酒壶塞好,抹了把嘴,“这玩意能吓着谁,都别怂,咱张家好歹也是世代倒斗的,说害怕那就丢面了。”   说完,他也不管其他人怎样,自己跳回坑里继续往下挖。   张维序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温祸,语气带着商量:“来都来了,不下去看一眼,终究是块心病。你觉得呢?有什么不对,我们马上撤。”   确实,反正这次他们的装备很齐全,就算被困在下面,也能想办法打洞出来。   温祸点点头,拿起铁铲下坑,替换下看起来状态有些下滑的张峰,让他上去和其他人一起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他的打洞技巧越来越熟练了,没过多久就挖到了底下的砖石。   这砖石看着和以往见过的墓砖都不太一样,他把煤油灯取下来,凑近了仔细观察。   灯光下,砖石表面并非光滑平整,而是刻着繁复的浮雕。   他用手拂去上面残留的浮土,图案清晰起来。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妖异眼睛。   雕刻的水平极高,眼睑的弧度、瞳孔内的纹理,甚至眼眶周围细微的绒毛都根根分明,纤毫毕现。   从那横向且略显方正的瞳孔形状来看,这应该是一只羊眼。   他微微皱眉,用铲刃小心地清理旁边那块砖。   另一只眼睛露了出来,这只瞳孔是竖瞳,幽深狭长,属于某种他辨认不出来的猫科动物。   温祸看着这两只栩栩如生的石刻眼睛,下意识地缓缓向左侧移动了一下身体。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那昏暗跳动的灯光下,那两只石刻眼睛的瞳孔视线,似乎也跟着他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依旧死死地锁定着他。   他又向右移动,那冰冷的视线再次如影随形。   这眼睛不知道是用什么技法雕刻而成,瞳孔的视线居然会随着他的移动而一起移动,像是自己正在被它们盯着一样。   如果是常人,此刻恐怕早已头皮发麻。但温祸只是偏了偏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反而确认了一件事。   封顶的砖石都用了如此精良的工艺,下面的东西,绝不简单。   他朝上打了个手势。张峰和张砚文下来,看到这石眼砖石也是啧啧称奇。   “好东西啊!封顶的砖都这成色,下面肯定肥得流油!”   三人合力,用撬棍和凿子,小心地将几块刻着不同兽眼的完整砖石撬起,运上去保管,打算离开时顺手带走。这砖石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明器。   撬开一个足够通过的缺口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油腻、腥臊和浓烈腐臭的气味猛地从下方涌出。   “我打头。”温祸的声音平淡,他在腰间系上绳索,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毫不犹豫地抓着绳子,率先滑入了下方那片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之中。   腐烂的气味也分种类。植物腐败多是尖锐的霉烂味,而动物,尤其是大量动物尸体堆积腐败,会产生这种圆润、油腻的恶臭。   绳索下降了约五六米才到底。双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奇怪,他解开腰间的绳子,举起手中的煤油灯。   他首先看向脚下,发现这里的地面是由难以计数的头骨堆砌而成,其中有牲畜的,也有人的。   当时殉葬的规模,恐怕远超想象。   再抬头往上看去,煤油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温祸推测这间墓室的顶部,全都铺满了石眼砖石,暗淡的灯光映射上去,仿佛黑暗中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看。   头顶上方,洞口处传来张维序压低声音的询问:“温兄弟,下面安全吗?能下吗?”   温祸吸了吸鼻子:“可以下来,这里味道很重,做好心理准备。” 第40章 也没算错啊   上面的人陆续顺着绳子下来,随着几盏煤油灯的灯光汇聚,光线终于勉强撑开这间墓室的黑暗,温祸得以看清这地方的轮廓。   墓室不算很大,粗略估计,大约也就能并排停下三辆普通轿车。   有了温祸的提醒,众人好歹对这里的气味有了心理准备。   饶是如此,张妙其还是下意识地捏紧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巴紧闭,但也没吭声说什么。   张胜晴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方位推算没错,这里应该是主墓室的位置......怎么会是个祭祀坑,看样子规模还不小。”   张维序蹲下身,用铲子的尖头在脚边拨弄了几下,挑出一个沾满污垢的球状物,用手套抹去表面的秽物,露出一部分惨白的颜色。   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骨。   他仔细看了看头骨的形态和破损处,语气凝重:“是人头,死亡时间比上面那些倒埋的无头尸要晚一些,但也不会晚太多,很可能就是同一批人......如果方位没错,那主墓室很可能就在这堆东西的正下方。”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往自己的脚下看去,他们所站立的,根本不是什么石板或土地,而是由无数头骨堆砌而成的地面。   手电光下,四周的墙壁上糊满了厚厚的暗红色凝结物,像是血液反复泼洒、干涸后形成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墙壁的材质。   “他娘的,这得宰了多少……”张峰暗骂道。   他们试着用铲子往下探了探,扒开表面一层,底下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头骨,根本探不到底。   不知道这堆积的厚度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下面到底埋了多少。   要在这种头骨堆积层上向下挖掘,几乎是不可能的。   “想从这里往下挖,不现实。”张海瑶直起腰,“骨头太脆,一挖就碎,而且不知道有多深,很容易塌陷把自己给埋了。”   几人商量了几句,张胜晴果断做出决定:“先离开这里,再找别的路。”   墓室并非完全封闭,在远离他们下来的洞口一侧,有一条狭窄的石阶,斜着通向上方。   石阶的坡度不大,非常平缓,整体为青黑色,表面很光滑,踩上去容易打滑,他们走得很小心。   一行人排成纵队,一步一步向上挪去,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忽然被一堵石壁封死,堵住了去路。   温祸走在最前,他停下脚步,举起煤油灯仔细照看,发现这是一扇严丝合缝的巨大石门。   门上光秃秃的,没有常见的兽首门环,没有浮雕图案,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机关锁钥的构造,就是两块石板,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抵在门上,试探着向前推了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向两侧用力,同样没有反应。   “是向内开的。”张胜晴在后面提醒。   温祸退开半步,侧身示意。   张峰和张砚文会意上前,两人各自站稳,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猛地插进石门中间的细小缝隙中。   没有喊号子,两人同时发力,手臂和脖颈的青筋微微鼓起。   只听得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响起,那扇沉重的石门,被他们一点点向内侧拉开。   幽暗的光线随着门缝的扩大,慢慢挤入后面的空间。   温祸站在门缝正中,眯起眼向里望去。   光线有限,只能隐约看到门内似乎是一个更为规整的墓室,而正对着门的方向,依稀有一个臃肿的人形轮廓跪在地上。   石门被完全拉开,一股与下面祭祀坑截然不同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鱼贯而入,灯光立刻将这间墓室照亮,墓室呈正方形,比下面的祭祀坑要规整得多。   正中央,果然跪着一具人形的干尸,尸体穿着萨满巫师特有的繁复服饰,肉体早已干瘪,皮肤贴在骨架上,看起来像暗褐色的皮革。   令人不适的是,这具干尸是面向石门方向跪着的,仿佛在迎接什么。   以这具萨满干尸为中心,地面上用某种特定的规律,摆放着一圈圈森白的牛羊兽骨。   那些骨头看起来并非随意摆放,而是按照大小和种类,排列成某种复杂的环形图案。   最外圈,在墓室的四个角落,各自矗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青铜塑像,分别是虎熊鹰鹿四只野兽的形象。   地面上的白骨图案透着诡异,没人敢轻易踩踏,众人下意识放轻脚步,小心地避开那些白骨,向墓室四周分散探查。   温祸走向一侧墙壁,他本以为会看到记载墓主生平或祭祀场景的壁画,然而墙壁上却空无一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石壁的晦涩符文。   那些符文扭曲怪异,看着不像是汉字,其中夹杂着一些抽象的图案,大部分是各种形态的眼睛,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半开半阖,有的只剩下空洞的眼眶。   壁画无所得,温祸将目光重新投回墓室中央那具萨满干尸。   它跪在那里,在满地白骨的环绕下,显得格外扎眼。   为什么只有它还保留着干瘪的皮肉?   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不由得向干尸靠近了几步。   凑近了看,更觉诡异。   这干尸的脸微微抬起,正对着石门方向,而它的眼眶竟然是空的,两个黑漆漆的窟窿,边缘皮肤萎缩,显然眼球并非死后脱落,而是在生前就被硬生生挖了出去。   温祸的视线下移,落在干尸那双向前平伸的枯瘦手臂上。   并不像寻常跪拜时合十或扶地的姿势,而是双臂伸直,手掌并排朝前摊开,五指微张,仿佛在向前推拒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又像是在展示掌中之物。   他心中一动,俯身靠近,仔细看向那摊开的掌心。   只见那两只风干如同鸡爪的手掌心里,竟然各用粗糙的黑线,牢牢缝着一枚早已干缩僵硬的眼球。   眼球保存得相当完好,甚至还能看到上面细密的血丝纹路。   此刻,那两枚缝在掌心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看着俯身查看的温祸。   一种莫名的恶心感……   即使是温祸,也泛起一些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这死寂的墓室里骤然响起,异常刺耳。   温祸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墓室另一侧的张峰,正一脸晦气地跳开半步。   他脚边,一截被踩断的牛腿骨断成两截,而在他原先站着的地方上方,墓顶的石缝里,正有一条足有成人小臂粗细、环节状身体油光发亮的巨大蚰蜒,扭曲着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张峰正是为了躲这条突然掉落的虫子,才不慎后退踩中了地上的白骨。   几乎就在骨断声传开的同一瞬间。   轰隆隆……咔咔咔……   整个墓室的地面下方,骤然响起一连串沉闷而密集的金属机括摩擦声和齿轮转动的巨响。 第41章 小事一桩   机括的轰鸣声持续不断,那尊距离张峰最近的熊形青铜雕像有了动作。   它的巨口猛然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咽喉。   紧接着。   嗖嗖嗖   数十道细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如同暴雨梨花,朝着张峰以及他附近的张海瑶、张乐青激射而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侧的鹰形雕像双翅微震,翅膀下方隐藏的机关被触发。   几声闷响,几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生铁长矛撕裂空气,呈扇形朝温祸所在的方向攒射而来。   那矛势凌厉,不仅罩住了温祸,还恰好封死了张峰他们躲避毒针的几处退路。   “操!”张峰骂了一声,知道自己踩断骨头惹了祸,但动作丝毫不慢。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朝墙壁一侧奋力翻滚,身体蜷缩成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针最密集的区域,几根漏网的毒针擦着他的衣角钉入地面,入石三分。   翻滚的同时,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把厚重宽大的砍山刀,看也不看,朝着落地后再次张牙舞爪扑来的巨大蚰蜒一刀劈下。   刀光闪过,那条足有小臂粗的虫子应声断成两截,腥臭的体液溅了一地,断裂的虫身仍在扭曲挣扎。   其他人的反应同样迅捷。   张乐青在机关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便有了动作,他甩手掷出一只飞爪,爪尖扣住熊形雕像的脖颈处,手臂发力一扯,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腾空而起,直接灵巧地跃上雕像头顶。   他骑在雕像肩头,从背后抽出一柄造型奇特、带有锯齿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雕像还在不断喷射毒针的巨口狠狠捅了进去,刀身齐根没入,用力一搅。   只听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雕像内部的机括被彻底破坏,残余的毒针哑火在喉中。   射向温祸的长矛数量不多,来势虽猛,轨迹却并不复杂。   温祸只是随意地侧身闪避,就让过两根擦身而过的长矛,如果是毒针,他连躲都懒得躲。   他反手拔起一根钉入身侧地面的长矛,略一瞄准,手臂发力,猛地朝那尊仍在震动双翅的鹰形雕像投掷而去。   长矛破空,径直贯入鹰雕像胸口的某处机括核心,雕像内部传出齿轮错位的刺耳摩擦声,双翅无力地垂下。   落空的长矛钉在地上,又不慎砸碎了几根散落的白骨。   这貌似是触动了连锁反应,另外两尊一直静默的虎形和鹿形雕像,内部同时传出沉闷的机括上弦声,眼看着就要启动。   张海瑶反应更快,她甩出飞爪,勾住虎形雕像沉重的底座。   她双脚蹬住一根石柱,浑身肌肉紧绷,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拉。   沉重的青铜雕像竟被她拉得微微一歪,底座移位,原本瞄准人群密集处即将发射的暗器口瞬间偏转了方向,大部分弩箭叮叮当当地钉在了坚硬的石壁上,碎石飞溅。   而张胜晴,则是在那尊鹿形雕像刚刚启动,暗器还未射出的瞬间,身形一闪便已欺近。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剑尖探入雕像脖颈处一道细微的缝隙中,轻轻一撬一拨。   一声轻响过后,内部一根关键的传动销被他挑飞,鹿形雕像保持着扬蹄欲奔的姿势,不再动弹。   一场突如其来的机关围杀,从爆发到平息,不过短短几十次呼吸的时间。   “他娘的,这条死虫子吓老子一跳!”张峰这才有空狠狠骂了一句,抬脚将还在扭曲的两截虫尸踢飞到墙角,满脸晦气。   张乐青从熊雕像头顶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身撬起一块被踩碎的白骨下方的地砖,露出下面精巧的凹槽和锈蚀但仍可辨认的弹簧机关。   “这些骨头下面很有文章,”他指着那些复杂的构造,“这是很精密的压力机关。只要上面的重量增加或者发生变化,就会牵动地下的传动索,激活雕像。”   如此精细的工艺,再结合上方那两层虚虚实实的假墓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无头骸骨……这一切都足以说明,这个墓主人在那个遥远的时代,所能调动的人力和物力,达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温祸挑了挑眉。   他跟着张家人倒过一些斗,但从见识来说,这可能是他见过的最富的一个。   虽然到目前为止,连一件像样的明器都没见着影。   张胜晴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狼藉的墓室,目光掠过那三扇除了来路之外分别开在不同方向的石门,语速平稳:“这里除了我们进来的门,还有另外三扇,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接下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来来,你跟我一块儿。”张维序闻言,立刻朝温祸招手,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淡淡笑意。   温祸刚迈出一步,衣袖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他回头看去,是张胜晴。   “他跟我一起。”张胜晴的声音没有起伏,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挣脱,他将温祸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张维序,“你们分成两组,每组三人。”   张维序的视线在张胜晴脸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其余人对这个分配并无异议,很快便分好了组。   张维序、张妙其和张砚文三人一组,走向左侧那扇刻有模糊云纹的石门。   另外三人一组,由张海瑶领头,走向右侧那扇相对朴素的石门。   而温祸和张胜晴,则选择了位于那具跪拜萨满干尸背后最不起眼的一扇石门。   门上没有任何机关,两人合力,直接推开。   门后是一条深邃的走廊,走廊很窄,仅容两人并行。   两侧的墙壁是普通的砖石,没有修饰,也没有符文,煤油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距离,两人的脚步声在这片幽深的空间里回荡。   空气干燥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黏腻气味。   沉默。   只有脚步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张胜晴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墙壁上的那些文字……你能看懂吗?”   温祸摇了摇头。   他前世虽然学习过很多国家的语言和文字,但对这种古文字其实涉猎甚少,主要是工种不同,他用不上这些。   见温祸不懂,张胜晴也没有想要解释或科普一番的打算,他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走,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黑暗。   温祸也没有追问。   他忽然有点想念张维序。   如果是张维序在这里,看到他不明白,肯定会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从文字的年代风格,到可能得含义,甚至还会引申出几个历史典故。   不过,或许张胜晴这种沉默寡言,不主动解释的风格,才是张家人真正的常态。   又走了一段,走廊似乎开始微微向上倾斜,坡度很缓,但确实能感觉到。 第42章 这也要勾芡吗   前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走廊两侧的石壁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中缓慢后退,一模一样的青黑色,一模一样的平整,走了半个多小时,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种感觉让人心里发慌,你明知道自己在前进,可四周一成不变的景象会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动过,只是被困在这条走廊里原地踏步。   温祸侧头看了张胜晴一眼,后者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步伐稳定,呼吸平缓,非常淡定的样子。   收回视线,温祸继续跟着他走。   大约又走了几分钟,走廊突然断了。   确切地说,是被取代了。   原本规整的石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缝,这里的大地在某个时期被巨力撕裂,露出了这么一道狰狞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   张胜晴将煤油灯凑近裂缝口,光线艰难地挤进去,照亮了裂缝两侧的岩壁。   那里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每隔几步,岩壁上就凿出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架着早已干涸不知多少年的壁灯,灯盏里残留着漆黑的油垢。   “应该能走。”张胜晴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将煤油灯挂在腰间,挤进了裂缝。   温祸紧随其后。   裂缝的宽度只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   走进去才发现,脚下的坡度开始急剧陡峭起来,有些路段几乎接近六七十度,必须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上去。   空间太窄,动作根本施展不开,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抓握,都要事先计算好角度,否则就会卡在岩缝里,进退不得。   他们沿着这条天然的岩缝艰难向上攀爬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机械地重复着抓手、抬腿、蹬踏的动作。   温祸不会疲惫,前面的张胜晴也没提出要休息。   裂缝越来越窄,从勉强一人通行,变成需要侧着身体,收着肩膀才能挤过去。   两侧的岩壁紧紧夹住胸腔,温祸感觉不到疼痛,但那种心理上的压迫感让他久违地产生了窒息的感觉。   寒风从裂缝深处呜咽着吹来,不知来源,不知方向,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黏腻腐臭气息。   那味道比上面的墓室更加浓烈,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千百年,从未被清理过,腐烂的气息已经渗进了岩壁的每一道缝隙。   终于,在温祸以为这条裂缝要继续收窄,直到彻底闭合把他们永远困在里面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相对裂缝而言相当宽敞的空间,大约有八九个平方,呈不规则的圆锥形。   四周的岩壁上,到处都是那种湿滑油腻的黑褐色物质,厚厚地附着着,在煤油灯下反射出油润的光泽。   气味的源头找到了,就是这东西,散发着混合了尸油、矿物锈蚀和浓烈霉味的恶臭。   那种味道已经不能用难闻来形容了,它仿佛有实体,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顺着鼻腔往里钻,往脑子里钻,让人只想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空间的正中央,地面上突兀地屹立着一个圆形的竖井。   井口的直径约莫一米,边缘的砖石破破烂烂,似乎先前被破坏过。   温祸走到井边,低头看去,井里一片黑暗,煤油灯的光线照下去,连井壁都照不清楚。   张胜晴小心地将灯探向井口,光线艰难地向下延伸了一两米,然后就被黑暗彻底吞没。   只能隐约看到,井壁上同样覆盖着那种黑褐色的粘腻物质,光滑得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恶臭从井底翻涌上来,比这里的气味还要重数十倍。   那味道里,尸油的气息占了上风,像是有一千头猪的脂肪在这里堆积了千年,缓慢腐烂,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温祸沿着井口边缘摸索了一圈,那些黑褐色物质在井壁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他捏了一点在指尖,凑到灯下仔细观察。   “这东西似乎和上面林子里的那些是同一种。”他捻了捻,用眼睛去判断质感。   看着有点黏黏的,拉丝,像很浓的老痰。   张胜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点头认同:“那个猎人就是感染了这东西。他那些狗发狂爆眼,应该就是接触了它。”他顿了顿,“不过不确定是怎么感染的,可能是吸入,可能是皮肤接触……还是少碰为好。”   温祸甩掉手上的黏液,对此并不在意:“如果感染之后,我的四肢会有它们自己的想法,那我会忌惮一下这些东西。可惜目前来看,它们对我来说,只是有点恶心的黏液而已,不用担心。”   他看了一眼张胜晴,发现对方已经用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竖起,袖口扎紧,连脖子上都缠了一圈布。   “……”温祸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   他在一侧井壁处摸索,手指划过湿滑的岩壁,忽然触碰到一个东西。   伸手拨开表面的黑褐色物质,露出了下面的一条铁链。   锁链有手臂粗细,锈迹斑斑,表面同样覆盖着那种黑褐色的油腻物质。   他拉住拽了拽,铁链绷紧,另一端似乎固定在井壁深处,承得住力。   链身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不知道有多长。   “看来这里还有路。”温祸侧头看向张胜晴,“不知道下边是什么情况,我先下去看看。”   下面一片黑暗,不确定会有什么危险。   井道狭窄,那些物质来历不明,要是遇上了什么情况,就算是张家人,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也难免会接触到那些东西。而他不需要担心这些。   张胜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让开身位。   温祸跳上井口,双手抓住铁链,试了试力度。   铁链上面的粘腻物质让他手指打滑,但他握得很紧,他双腿抬起,用脚掌抵住井壁,双手交替,身体平稳地向下滑去,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胜晴听到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暗哨,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表示下面安全。   张胜晴深吸一口气,抓紧铁链,身体探入井口。   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激活了。   冰冷粘腻,散发着恶臭的黑褐色物质,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的后背紧贴着井壁,前胸几乎贴着铁链,那些物质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缓慢地抚摸。   每往下滑一点,衣物与井壁的摩擦都发出令人恶心的咕叽声,那种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被放大。   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   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   腰间的煤油灯只能照亮身下不足一米的范围。   那光圈随着他的下滑缓慢移动,周围的黑暗紧紧跟随着,如同一群饿狼围着一块肉骨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张胜晴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井底比上面更加湿滑,那些黑褐色的物质堆积得更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在微微下陷。   他稳住身形,举起煤油灯,看到了早已等在一旁的温祸。   对方此刻浑身漆黑,从头到脚沾满了那些粘腻的物质,仿佛刚从墨池里捞出来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安静地看着他。   灯光照亮了井底不大的空间。   这里大约只有三四平方米,地面和井壁一样覆盖着黑褐色物质。   角落处,有一个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的小洞。   洞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只有那股腐烂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某个庞然大物在呼吸。   温祸没有等张胜晴喘息,径直走向小洞,伏低身体,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   “也没别的路走了,跟上吧。”   张胜晴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上了缩骨。   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整个人似乎缩小了一圈,变得矮小纤细,肩胛骨向内收拢,锁骨下沉,整个人如同被捏扁了一般。   然后,他跟在温祸身后,也钻入了那个小洞。   洞内的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   温祸在前,张胜晴在后。   借着微弱的灯光,张胜晴能清晰地看到,温祸几乎是胸腹紧贴着地面,后背摩擦着粗糙的岩石顶部,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   那些黑褐色的粘腻物质和不知名的半透明粘液混在一起,涂满了整个通道,形成一层厚厚的涂层。   温祸的身体在这涂层上滑过,发出湿腻的摩擦声。   张胜晴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即使用了缩骨,这里的空间还是小到让他无法抬头,脸几乎贴着地面,每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腐臭。   头顶的岩石几乎是压着他的头发,两侧的岩壁夹着他的肩膀。   爬行中,他的手肘和膝盖不断地压碎一些细小的东西,他用指尖摸索了一下,是骨片。   很小,很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已经腐朽发脆,轻轻一压就碎成粉末。 第43章 富公哦,墓里还有杂物间   骨片很薄很细小,他推测应该是某些小型动物的骨头,比如老鼠或者青蛙之类。   这个小洞并不长,稍微爬了一会儿就到头了。   洞口很窄,温祸钻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身上先前沾到的那些黑褐色物质都被刮去一层。   张胜晴紧随其后出来,他甩了两下胳膊和腿,两三下便把身形恢复原状。   入目是一间有些杂乱的房间。   地上堆砌着许多杂物,大多是一些木制的架子和陶制的瓦罐,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有些架子已经塌了,瓦罐碎了一地,碎片和尘土混在一起。   整个房间杂乱无章,像是被人匆忙堆满后就再也没人打理过。   如果不考虑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这里看起来和普通人家堆柴火的杂物间没什么两样。   温祸举着灯粗略扫了一圈。   瓦罐里空空如也,有的底部有干涸的残渣,看不出原本装着什么。   罐子的做工粗糙,没有纹饰,即使带出去也卖不了几个钱,而且太大太重,没法携带。   他随手翻了几下,没什么发现。   “在这里休息会儿。”张胜晴检查了一下周围,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危险。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从背囊里拿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起来。   趁着这个空当,温祸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查看,他不累,也不需要吃东西,闲着也是闲着。   墓室不大,形状也不太规则,像是天然岩洞稍加修整而成。   墙壁上同样覆盖着那种黑褐色的粘腻物质,房间不大,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靠里的位置发现了一个门洞。   说是门洞,其实就是墙壁上开的一个缺口,没有门板,边缘粗糙,看起来是后来仓促开凿的。   他侧身进去,举起灯照了照。   门洞后面是另一间墓室,那股浓烈的腐臭味就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他回头看了张胜晴一眼,后者正嚼着干粮,朝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去看看。   温祸侧身挤进门洞。   油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两米左右的范围,但随着光线探入,眼前的景象逐渐显现出来。   这是一间极其逼仄的墓室。   墓室面积可能只有几平方米,高度也很低,温祸抬手几乎能碰到顶部。   整个空间,地面、墙壁、顶部,甚至连同那些堆放在角落里的杂物,都被那种黑褐色的物质覆盖着。   这里的这些物质已经变成某种凝固的沥青状,不像外面那么湿润,它们从墙壁上垂挂下来,形成钟乳石般的瘤状物。   墓室的另一端,有一个巨大的石槽。   那石槽占据了整面墙的长度,至少有两米多长,一米多宽。   槽的边缘和周围的地面,附着的黑褐色物质最多最厚,层层堆积,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从槽里溢出来,又干涸,再溢出,反复了无数次。   温祸走近,低头看去。   里面是浑浊的暗黄色液体,表面还漂浮着一层凝块状物。   根据那股味道判断,这些全是尸油。   这种味道他已经闻了太久,熟悉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此刻凑近了,那股油腻的恶臭还是让他微微侧过头去。   尸油中,浸泡着一具庞大的骸骨。   骸骨大部分浸没在液面以下,只有部分骨骼露出表面,在油灯下泛着灰白的光。   温祸眯起眼睛,试图辨认这是什么动物。   上半部分的轮廓看起来有些像保龄球瓶,应该是躯干和颈部。   但下半部分却诡异地分成了三个岔,从液面下延伸出来,像是……   三条腿?   他皱起眉头,什么东西会有三条腿?   而且上半部分并没有看到任何类似上肢的结构,是被割去了,还是压根没长?   但即使是上肢被割去,光是剩下三条腿就已经很奇怪了。   因为这东西的构造看起来是靠两条腿行走的,骨盆和腿骨的连接方式并非猫狗那样的趾行动物。   也就是说,如果算上本该存在的上肢,这玩意就是有五条肢体。   自然界有这样的生物吗?   但转念一想,如果是个别产生变异的畸形个体,又好像很合理。   扯了扯嘴角,温祸懒得再猜,想知道是什么,直接把骨头捞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挽起袖子,直接伸手探进了尸油里。   尸油的触感他感觉不到,但能看到那种黏腻的液体包裹住他的手臂,上面漂浮的白色油脂块撞在他手臂上又散开。   他往深处摸去,摸索着找到头骨的位置,五指扣住,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   头骨被他从槽里拎了出来。   尸油顺着骨头的缝隙滴落,发出粘腻的啪嗒声。   温祸把头骨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这是一个鸟的头骨。   喙部巨大,弯曲如钩,根部粗壮,眼窝深陷,后方有明显的颅骨隆起。   温祸见过很多鸟类的头骨,鹰、雕、鹫、鸮,但没有一个种类能和眼前的这个对上。   而且从头骨和骸骨大小来判断,这只鸟的体型相当巨大。   直立高度大概能到一米七左右,几乎是一个成年人的身高。   体型这么大,翼展保守估计得有三米,但槽内没有它的翅膀。   拥有这种体型和翼展的鸟不算多,温祸能想到的有卷羽鹈鹕、安第斯神鹫和某些大型的信天翁。   鹈鹕的嘴长得很奇怪,不会长这样的钩状喙。   而且这几种鸟的栖息地都不在大兴安岭。   卷羽鹈鹕在欧亚大陆的沼泽地带,安第斯神鹫在南美,信天翁在海岛上。   他又把手伸进尸油,把那三条腿骨一一捞了出来。   即使浸泡了不知多少年,腿骨还是很结实,还有些没有完全腐烂的筋连着爪子,爪尖的指甲非常粗壮,呈弯钩状,比温祸的手指还长。   这是典型的猛禽特征,用来抓握和撕裂猎物。   所以,这是一只未知种类的猛禽。   它的翅膀被人割走,尸体被丢弃在这个石槽里,浸泡在尸油中,缓慢腐烂。   那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割下了这只怪鸟的翅膀?   温祸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信息太少,他理不出头绪,不过还好,他不是一个人。   他把腿骨和头骨都拿起来,转身回到外间。   张胜晴已经吃完了干粮,正在用水漱口,看到温祸手里的东西,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我没见过这种鸟。”温祸把骨头放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它的翅膀被割掉了,尸体泡在里面的尸油槽里。”   张胜晴放下水壶,接过那颗头骨,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一根腿骨看了看爪子的形态。   “三只脚……”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能是三足金乌。”   “什么?”   “古代神话里的神鸟,太阳的象征。传说太阳里有三足乌,所以也叫金乌、阳乌。当然,那不是真的有三条腿的鸟,是古人想象出来的图腾。但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一只三条腿的畸形巨鸟……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神迹。”   温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胜晴接着道:“他们应该是在这只鸟死后,割下了它的翅膀。你想想,我们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东西,如果他们把这只畸形巨鸟视为神鸟,割下它的翅膀,很可能用作图腾或者祭祀仪式中的圣物。”   温祸皱起眉头,他没有打断,但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张胜晴还在继续:“算上我们来时的那个祭祀坑,这场祭祀的规模相当大,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这里不是简单的墓葬,是一个长期反复进行的祭祀场所,墓主人很可能本身就是主持祭祀的萨满,或者……”   “或者这里根本不是墓葬。”温祸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张胜晴停下话头,抬眼看他。   温祸的目光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我们下来这么深,看到了这么多东西,但有一个问题,我从来这里开始就在想。”   他看着张胜晴:“至今为止,我们没见到任何真正的明器。”   “哪怕这地方再邪门,再诡异,只要它是一座墓,就该有陪葬品。棺椁、玉器、青铜礼器、金银细软……哪怕被盗过,也会留下痕迹。但我们一路走来,除了祭祀坑顶部的砖石,你见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了吗?”   张胜晴没有回答,也在思考。   “那些瓦罐,空的,萨满身上,连件像样的配饰都没有。如果这里真的是墓,墓主人呢?他的棺材呢?他的陪葬品呢?什么都没有,不觉得奇怪吗?”   张胜晴低下头,看着地上那诡异的鸟骨,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门洞:“是很奇怪,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接着,他又说:“其实还有一个一直被我们忽略的问题,他们祭祀的对象,是什么?” 第44章 埋汰这一块   “首先排除那个跪着的萨满。”   温祸把那堆骨头靠墙放好,在张胜晴对面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面那些黑褐色的粘腻物质。   煤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出他们晃动的影子。   他继续道:“那个萨满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如果是被祭祀的对象,不至于被挖去双眼,还跪得那么低。而且他身上的衣服也不隆重,就是普通的萨满服饰,没什么特别的装饰,一个人和一堆白骨待在一起,周围还布满了机关。”   张胜晴点了点头,声音不紧不慢:“萨满应该是当时主持祭祀的神职人员,按照正常的流程,祭祀活动到了尾声,萨满会作为沟通神明的媒介,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被黑褐色物质覆盖的墙壁,“到了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主持祭祀的人自己变成了祭品。他被挖去双眼,摆成跪姿,镇在墓室中央,为他侍奉的主人,看守那处祭祀坑。”   “看守。”温祸咀嚼着这个词。   他忽然想起了那对眼睛。   那对被粗糙的黑色丝线缝在萨满掌心里的眼睛。   他再一次感到毛骨悚然,这种感觉他很少会有,但此刻确实有了。   “会不会这个墓的位置也有说法?”温祸把思绪拉回来。   他记得刚发现这个地方时,张维序说过,有些墓选址大凶,是为了防止被仇敌开棺曝尸。   那些风水绝地,断子绝孙的格局,本身是作为一种保护,但现在一路走下来,看到的种种迹象,似乎和防盗没什么关系。   “这地方聚阴凝煞,是大凶中的大凶。”张胜晴接话,“来了这里再回头看,倒是像个养尸地。但……”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一路走来也没看到什么起尸的东西,那个萨满也没尸变。”   确实如此,温祸回忆着进入墓室后观察到的各种场景。   这里和寻常的养尸地不同,萨满的尸身虽然不腐,但也已经完全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皮革化的状态。   并不像粽子那样呈现出蜡化,毛发也没有异常生长。   更别提尸蹩了,那种盗墓者最常遇到的玩意儿,目前为止一只都没看到。   他甚至有点怀疑,尸蹩是不是也要冬眠?如果这些东西也需要冬眠,那倒可以解释得通。   反而是蚰蜒见到好几只,体型非常巨大,足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   不过奇怪的是,那些蚰蜒攻击欲望很低,看到他们都是绕着道走,往更深的缝隙里钻。   先前那只掉下来吓了张峰一跳的,现在想来,应该只是不小心失足坠落。   温祸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一直在无意识捻弄的那些黑褐色物质。   这些玩意儿覆盖了整个空间,无处不在,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他又想起那个猎人的事。   猎人的狗大概就是接触了这些东西后,才会发狂惨死。   他抓了一把地上的物质放在手心,举到张胜晴面前。   “有没有可能……”他盯着掌心那坨黏腻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怀疑,“是为了祭祀这个?”   张胜晴凑近,认真地观察着他掌心的物质,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这个……好像不是活的。”   温祸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戳了戳那坨物质。   它确实没有任何蠕动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单纯像一口老痰,安静地躺着。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是微生物呢?”   张胜晴抬头看他。   “微生物能做到一些事情,只是我们现在没那个条件去验证。”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知道微生物吗?”   张胜晴摇头:“只听说过。”   虽然这几年有西医引进,但他太忙,没有时间去学习。   温祸点了点头,这很正常。   1904年,西医在中国还远没有普及,更别提微生物这种前沿概念。   张胜晴这种常年在外倒斗的人,能听说过已经很不错了。   “简单点说,微生物就是一种比灰尘还要小的生物,用眼睛是看不见的。”他尽量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那个猎人,可能是处理狗的尸体的时候,手上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小伤口,那些狗血里带着微生物,顺着他的伤口进入体内,所以他的手才会变成那个样子,最后,他也会和他的狗一样惨死。”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时代的人应该不知道微生物这种东西。看到人和动物接触了这些东西后发疯死亡,他们解释不了,就会把这些东西当做是一个整体来祭祀,祈求它的保佑,或者平息它的愤怒。”   他看了看掌心残留的黑褐色物质,又看了看张胜晴。   “再加上,微生物这东西,它本来就是活着的,它们一直都在这里,从这个墓建成到现在,可能一直都在。所以无论他们祭祀多少次,这东西都不会有什么变化,更不会有任何效果。”   这整座墓,从上面到下面,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如果里面真的有微生物,那它们已经在这里活了千百年,一代又一代,吃着那些腐烂的尸骨,泡在那些油脂里,繁衍至今。   而他和张胜晴,刚刚从这些东西中间爬过来。   张胜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有这个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温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温祸没有去猜,他低下头,想继续整理思绪,却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沾满了那些黑褐色的黏腻物质,手心手背和指甲缝里,到处都是。   更恶心的是,还有刚才在尸油槽里捞骨头时沾上的尸油,一层油腻腻的东西裹在黏腻物质外面,散发着刺鼻的恶臭,两只手现在简直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   他正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蹭一蹭,张胜晴却忽然动了。   他拿起匕首,割下一小段自己脖子上围着的围巾,他把那段布递给温祸。   “把手擦擦。”   温祸愣了一下,接过那段围巾,他看了张胜晴一眼,后者已经移开目光,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囊,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没多说,温祸拿着那段围巾,用力擦了擦手。   先把那坨老痰甩掉,然后仔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围巾很快变得脏污不堪,黑褐色的污渍浸透了布料。 第45章 放我出去!   距离上一次睡眠已经过去很久了,张胜晴的眼皮明显在往下沉。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整个人躺下,将头枕在背包上。   “三小时后叫我。”他看了温祸一眼。   温祸应了一声,张胜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只用了两三秒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温祸把煤油灯熄了,在这种地方,每一滴油都得省着用。   黑暗瞬间涌过来,填满了整个房间,只有门洞那边透进来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看起来很诡异。   他靠在墙上,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这人挺有意思。温祸心想,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能说那么多话。   可能只是不擅长主动挑起话题,但善于回答问题。   百般无聊之下,他想起刚刚拿在手中的鸟头骨。   巨大的喙部,弯曲如钩,根部粗壮,眼窝深陷,后脑勺有隆起的骨脊,那是附着强大颈部肌肉的痕迹。   这鸟如果不是畸形,应该很凶猛。   他想,也许这大鸟只是存在于一千年前,现在没再见到,大概是因为灭绝了。   这种事情不稀奇,这世上灭绝的东西多了去了,有些连骨头都没留下,只在古籍里留下几行模糊的文字。   畸形的生物往往活不长,身体结构不正常,捕食、飞行都会有障碍,这只三足鸟能长到这么大,相当不容易。   三条腿的鸟,看着威风,实际上能活到成年已经是奇迹。   萨满估计是迫不得已才割下它的翅膀,毕竟活着的肯定比死掉的更有意义。   活的可以养着,可以展示,可以用来主持仪式,死了就只能做成标本,或者像现在这样,泡在尸油里。   但为什么要割翅膀?   思考无果,温祸思绪又飘到了那些墙壁磕着的符文上。   他看不懂那些符文,但他能看懂旁边那些眼睛的雕刻。   怎么会有那么多眼睛?   从进入这座墓开始,眼睛就一直伴随着他们。封顶的砖石上刻着眼睛,祭司手心缝着眼睛,记录的文字旁边也画着眼睛。   它们想表达什么?   温祸对辽国的历史了解不多,他知道契丹人建立过辽朝,后来被金所灭,剩下的人跑到西域建立了西辽,最后又被蒙古人灭掉。   但他们信仰什么图腾,崇拜什么神祇,他真的一无所知。   张胜晴可能知道,但他已经睡着了。   温祸不再想了,他开始默默数时间。   这种环境下,人的时间感会变得迟钝,数数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   数到大约一万零八百的时候,也就是三个小时左右,他开口叫醒了张胜晴。   “醒醒。”   张胜晴睁开眼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示意温祸:“你也睡吧,我看着。”   温祸没推辞,他靠着墙,闭上眼,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再睁眼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煤油灯重新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杂乱的墓室。   张胜晴正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个大鸟头骨,借着油灯的微光,用温祸先前擦手的布擦拭着。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醒了?”   “嗯。”温祸站起身,感觉神清气爽,睡一觉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休息结束,两人收拾了一下,开始寻找这个墓室的出口。   温祸一边摸着墙壁,一边开口:“这个墓里有很多眼睛的图腾,辽国那时候崇拜眼睛吗?”   张胜晴的手在墙上顿了顿,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不。契丹族崇拜的图腾主要是青牛和白马,另外就是鹿,海东青,狼,眼睛这东西,在他们的信仰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他们不崇拜眼睛,却在这里运用了那么多眼睛的图腾,这不正常。”   “那些符文呢?”他又问,“你能看懂吗?”   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张胜晴应该是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温祸看不到,才开口道:“看不懂。”   “那些符文看起来像契丹大字和另一种未知文字的结合体。别说能不能看懂,连搞清楚哪些笔画组合起来是一个字都很困难。”他顿了顿,“需要很多时间去解读。”   契丹人建立辽朝后,创制了两种文字:契丹大字和契丹小字。   小字更容易学习和使用,后来成为书写官文诏书的主流文字。   大字则因为使用频率变少,会的人越来越少,西辽灭亡之后,更是彻底无人能识,被学界称为比甲骨文更难破译的天书。   张胜晴说他看不懂,温祸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之前刚离开大墓室的时候,张胜晴问他能不能看懂那些符文,那时候他以为张胜晴是考校他,或者随口一问。   现在想来,张胜晴可能只是真的想找人一起研究。   温祸心想,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何方神圣啊?我只是一个初学者好吗……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推开半截已经朽坏的木架子,露出了一扇隐藏在架子后面的门。   “这里有门。”温祸喊了一声。   张胜晴提着灯走过来,灯光照亮了那扇门的样子。   其实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嵌在墙壁里,边缘被黑褐色物质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石板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两扇门板合拢的地方。   “往外推的。”张胜晴伸手按了按门板。   两人站好位置,双手抵在门上,同时发力。   门纹丝不动。   温祸加了几分力,还是不动。   他现在的力量比普通人强很多,这一推足以推开一扇正常锁着的门,但这扇门就像长在墙上一样,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张胜晴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检查门缝和门边的岩壁。   他用匕首撬开一小块覆盖在门缝边缘的黑褐色物质,露出下面的石面。   “门的另一边,要么是某种抵住地面的卡死机关,要么就是堆满了东西,把门堵死了,从这边推,等于在推一整面墙。”他站起身,说出了结论。   温祸想了想:“能往我们这边撬开吗?”   “缝隙太小,撬棍伸不进去,就算伸进去了,要往反方向撬也是不可能的。”张胜晴摇了摇头。   他转身看向来时的那个门洞,叹了口气:“想别的办法吧。”   温祸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张开的嘴。   他们不能在这里停下。 第46章 拆家小能手   张胜晴的手指在门两侧的墙壁上缓缓划过,动作很轻,指尖贴着粗糙的砖面,一寸一寸地移动。   “如果墙后面不是岩壁,”他开口,“那我们可以把这里的墙拆了,从侧面进入门后的走廊。”   温祸看着他,有些诧异:“发丘指这么神奇?能摸出来墙后面是什么材质?”   他前世也有过不少探查墙壁的经验,但那时候靠的是听力。   敲击,听回音,判断厚度和后面是否有空腔,或者有没有人在说话。   用手指摸出墙壁后面的情况,这他做不到。   “震动传回来的感觉不同。”张胜晴睁开眼,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开始敲击墙壁的砖石。   经常下斗的小伙伴们都知道,砖石和岩壁的密度不一样,回传的震动会有细微的差别。   像张家人这种发丘指练得久的,都能够用手指感觉到其中的区别。   笃、笃、笃。   声音沉闷而均匀,是实心的。   张胜晴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敲。   笃、笃、笃。   还是实心。   再挪。   笃、笃……咚咚。   最后那两声,声音变了。   两人同时看向那块区域。   张胜晴又敲了一下,确认了,那声音虽然轻微,但确实有回音。   “有空腔,不用我们自己挖了!”温祸惊喜地凑过去,自己也敲了几下。   没错,那一小块区域的墙壁后面,不是实心的岩石。   “你退后。”他直起身,对张胜晴说。   张胜晴后退了几步,提着油灯给他照亮。   温祸抬起腿,一脚踹向那面墙。   砰!   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墙体凹陷进去一块,砖石之间的缝隙裂开,簌簌往下掉着灰尘和碎石块。   他又补了一脚。   轰隆!   这次墙体彻底塌陷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   窟窿边缘的砖块在结构被破坏之后摇摇欲坠,有几块已经松动,悬在半空中,温祸伸手把它们扒拉下来,随意踢到一边。   尘埃落定,煤油灯的光芒从窟窿照进去,照亮了后面的一片空间。   那是一个空腔。   高度很矮,目测只有半人高,人要进去只能猫着腰,甚至爬行。   温祸先探进半个身子,举起灯照了照四周。   空腔比想象中的要宽阔,横向延伸得很远,两侧都看不到尽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散落着许多白骨。   都是体型不小的白骨,有的像是什么大型动物的肋骨,有的像是腿骨,甚至还有几根明显属于人类的骨头。   这些骨头就那样随意地散落着,没有任何规律,像被什么东西吃剩下的残骸。   这些骨头从何而来?   四周都是封闭的,这空腔没有其他的入口……至少目前没看到。   难道这些动物和人,是在空腔被封死之前就死在这里的?   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没工夫思考这些,他猫着腰钻了进去,张胜晴跟在后面。   空气比墓室里清新不少,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黏腻恶臭味,在这里淡了许多。   不知道是因为密闭,还是因为这里没有那种黑褐色的物质。   空腔很宽阔,即使两人并肩猫着腰前行,两边也还有不少空间。   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散落着白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张胜晴贴着一边的墙壁,一边敲一边走,侧耳听着另一边门后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走廊上的东西很多。”他低声说,“堆得很高,一直延伸到这边。”   温祸点了点头,门推不开的原因找到了,后面堆满了东西。   他们继续贴着墙走,温祸举着灯照亮前方的路,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区域,这片区域之外是无边的黑暗。   忽然,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   很轻,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温祸停下脚步,举起灯往左边照去。   空腔在那里延伸得很深,灯光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再往前就是漆黑一片,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小心。”他压低声音,“这里不对劲。”   张胜晴也听到了,他停下敲击,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两人盯着左边的黑暗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出现,那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张胜晴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敲墙,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什么。   他猛地顿住。   在温祸的后方,更高的地方,紧贴着空腔顶部的岩壁,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靠近。   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正盯着温祸的后背。   张胜晴的手搭上温祸的肩头,轻轻往下按了按。   温祸没有回头,但他注意到了张胜晴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对方要提醒他什么?   他缓缓蹲下身,借着这个动作,慢慢转过头。   他也看见了。   那东西紧贴着顶部的岩壁,一动不动,轮廓看不太清,只能隐约分辨出大概有半人高,四肢蜷缩着扒在岩石上。   但不对。   温祸眯起眼,仔细辨认,那东西和他一样,没有呼吸声。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是活物,不可能完全没有呼吸的起伏和气息,而且它移动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声响。   什么情况?   看着他们的是什么东西?   他朝张胜晴比了个手势:别动,观察。   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盯着那个东西,那东西也盯着他们,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忽然,一件让两人汗毛竖起的事发生了。   那东西的眼睛,缓缓分开了。   原本并排的两只眼睛,一只向左,一只向右,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动。   那两只眼睛还在发光,还在看,但它们看的已经不是同一个方向了。   温祸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眼睛怎么可能会分开?头也跟着裂开了吗?   那东西的脸,在眼睛分开之后,露出了中间一片空白。   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只已经分得很开的眼睛,一左一右分别盯着他和张胜晴。   温祸没有再犹豫。   他右手摸向腰间,拔出匕首,手腕一抖,匕首脱手而出,直直飞向左边那只眼睛。   匕首扎进那只眼睛的位置,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没有惨叫,没有嘶鸣,甚至没有身体倒地的闷响,匕首扎进去之后,那个东西没有任何反应。 第47章 饿啊!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人都意识到黑暗中的东西绝非野兽。   那两只眼睛已经分开了至少半米,各自漂浮在不同的高度,似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张胜晴低骂了一声,搭在温祸肩上的手收紧,揪住他的衣服往上一提,温祸顺势起身,两人迅速贴近,各自盯着一个方向。   那东西的位置很刁钻,就在他们进来的洞口前方,正好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而这个空腔不知道有多深,更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出口。   “我来对付它。”温祸上前一步,挡在张胜晴身前,“你接着找,我们得尽快回到走廊上。”   张胜晴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沿着边缘继续敲击岩壁。   他知道温祸的特殊之处,知道这个人不会死,不会痛。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铛啷——   刚才温祸甩出去的匕首落在不远处,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在空腔里回荡。   那东西靠得更近了,蠕动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温祸尽可能站直身体,空腔太矮,他只能歪着头,脖子和肩膀顶着岩壁顶部。   他高高举起油灯,想要看清对面到底是什么。   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远处,那蠕动的声音变近了,他眯起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反光在闪烁。   那些反光的距离还不算太近,温祸粗略估算,大概在三四十米开外。   但数量太多了,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在油灯微弱的光线边缘,如同晴天夜晚的星空。   温祸抿了抿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看它们的时候,他要找的是刚才那只贴近的……   他转过头。   一颗眼球正贴着他的脸颊,直直地盯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它悬浮在黑暗中,与他相距不到五厘米。   温祸被吓得一激灵,他没有触觉,完全没有发现它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从始至终,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身体比意识的反应更快,他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把抓住那颗眼球后面连着的黑色绳子,猛地一扯。   眼球被他扯了下来。   等他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手里抓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绳子。   那是一束无数根丝线拧在一起的结构,看起来相当诡异,像非牛顿流体一样,不捏它就像液体,一用力捏,就会凝固起来。   菌丝。   温祸立刻反应过来,这东西是活的。   被扯下来之后,它们并没有失去活性,反而像受到刺激的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腕开始缓慢地缠绕。   那颗眼球被菌丝托着,还在微微转动,瞳孔依旧对着他的脸。   温祸用力甩手,想把它们甩掉,但那东西缠得很紧,他连着甩了好几下,才把它们从手臂上扯下来。   他不敢踩,因为老猎人就是在他的狗眼球爆裂之后才被感染。   如果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可他的身后还有张胜晴这么个大活人在,总不能害了人家。   他抬起脚,一脚把那个眼球连同菌丝踢得远远的。   眼球落在黑暗里,滚了几圈,消失了。   温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被菌丝缠绕过的地方,衣服已经烂了,犹如被强酸腐蚀过,边缘发黑。   烂掉的布料下面,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道黑色的脉络,看着像是被烧灼腐蚀过的痕迹。   它们在吃他。   远处,黑暗中传来了躁动。   那种蠕动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刚才被温祸甩出去的眼球带回的消息引起了骚动。   无数菌丝在黑暗中翻涌,无数眼球在黑暗中转动,朝着他的方向涌来。   温祸的面色泛苦。   这些东西被困在这里,不知道饿了多久,几百年?几千年?现在有活物进来,它们彻底红眼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啃食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止运作,只剩一副骨架的话,他还能动吗?   他连忙扭头去找张胜晴。   张胜晴已经在一处岩壁前停下了脚步,他的手掌贴着墙面,双指并拢,仔细感受着震动传回来的反馈。   “情况不太乐观。”温祸快步走过去,眼睛仍然盯着后方的黑暗,“你还需要多久?”   张胜晴没有回头,手指依旧在岩壁上缓缓移动:“找到了,就是这里。”   他敲了敲那处岩壁,继续说:“后面就是走廊。我来挖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你的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温祸,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些被腐蚀过的痕迹上,“更快一点,咱俩换换。”   温祸摇头:“这边还是我来对付比较好。”   “那东西……”   “是一种会吃人的菌丝。”温祸打断他,目光扫向黑暗中那片越来越近的反光,“不知道在这里饿了多久,正准备开饭呢。”   张胜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朝温祸这边走过来。   “我来试试。”   不等温祸回答,他直接朝黑暗走去。   身后的蠕动声越来越近,温祸能看见了。   在油灯光线的边缘,无数眼球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它们下面连着的菌丝拧成一股股黑色的绳索,贴着空腔的四壁,缓慢地朝他们压过来。   温祸握紧匕首,准备上前。   张胜晴抬手制止了他。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一划,在自己的掌心割开一道口子。   再一甩手。   血液呈弧形飞溅出去,洒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洒落在那些涌来的菌丝和眼球上。   一瞬间,那些菌丝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抽搐着向后缩。   被血溅到的菌丝迅速干枯蜷缩,眼球和没气的气球一样干瘪下去。   黑暗中的躁动变成了慌乱。   这些刚才还气势汹汹要吃掉他们的东西,此刻像见了鬼一样疯狂地往回缩。   温祸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胜晴还在滴血的手掌,又看了看那些蜷缩在黑暗深处的菌丝,忽然想起了什么。   麒麟血。   张家的血脉。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些东西,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温祸顿时整个人都释怀了。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拉着张胜晴的手转圈跳舞庆祝一番。   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表示了一下惊喜。   然后他转头,拿起工具,开始凿岩壁。   张胜晴走过来,看了看他手臂上被腐蚀过的痕迹,也不说话,直接往上面抹了一把血。   那些黑色的痕迹在接触血液的瞬间,像活了一样扭动了几下,然后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谢了。”温祸头也没回,继续凿墙。 第48章 不鸟你们   温祸凿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岩壁上终于被凿出一个勉强能供人通行的口子。   碎石散落一地,墙壁被他最后一脚踹开,露出后面的走廊。   他率先进去确认环境安全,然后探出头招呼张胜晴。   那些菌丝绕过张胜晴滴落的血迹,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但始终只敢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无数眼球在黑暗中转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张胜晴钻过口子,也来到走廊上。   走廊很宽,两侧是规整的砖石,地面铺着石板,一端被各种东西堆满了。   那是他们之前在墙后听到的堆积物,破烂的木箱,倾倒的架子,散落的陶罐,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另一端,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那门比普通的门高大,隐约能看到门板上刻着图案。   温祸和张胜晴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向那扇门走去。   身后,菌丝也从那个凿开的洞口爬了出来。   它们出了洞口之后,蔓延得更快了,贴着地面,顺着墙壁,攀上顶部。   但它们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两人七八米之外的地方躁动地蠕动。无数眼球悬浮在菌丝丛中,直直地盯着他们。   “也真是饿急了。”温祸回头看了一眼,“闻到麒麟血的味道都不知道躲远点。”   张胜晴没说话,只是攥紧拳头,挤压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血珠渗出来,他甩了甩手,又滴了几滴在地上。   菌丝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了回去,有些来不及躲开的,被血滴溅到,立刻干枯蜷缩。   它们蔓延到两侧墙壁和走廊顶部,远远避开那几滴血,再也不敢靠近地面。   温祸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关注它们。   走到走廊尽头,两人停在那扇门前。   门是用整块青黑色的石料雕成的。   门板上刻着繁复的图案,弯曲盘绕的线条,看起来是特色民族图案,但又好像在传达什么信息。   温祸盯着看了几秒,放弃了辨认,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些七拐八弯的线条,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他伸手推了推门。   这次门动了。   张胜晴走上前,重新割开掌心那道快要愈合的伤口,他把血抹在门的内侧,抹了一大片。   然后两人合力,从外面把门缓缓合上。   温祸扫了一眼周围,看到旁边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墩子,形状不规则,但分量足够。   他弯腰抱起石墩,搬到门前,堵在门缝的位置。   这下,那些菌丝就算想跟过来,也得先想办法推开这扇门和这个石墩子。   做完这些,温祸才终于有空观察这间墓室。   这里应该就是主墓室了。   但这主墓室的构造,更像是一个祭坛。   墓室整体非常高。   温祸抬起头,目测从地面到顶部,至少有三十米,油灯的光线根本照不到顶,只能隐约看到高处有一些模糊的轮廓。   墓室的构造呈圆形,四周是一圈傍着岩壁建造的走廊,就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   走廊绕着岩壁一圈,围成一个完整的圆,这种圆形的结构,让温祸想起了福建那种圆形的土楼,只不过这里是石头造的,而且大得多。   走廊的栏杆也是石制的,雕刻着简单粗犷的纹样。   往前看,是墓室底层的中央区域,那里才是整个空间的核心。   正中间,耸立着四根巨大的石雕盘龙柱。   那柱子太粗了,温祸目测了一下,至少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柱子高约十三米左右,柱身上盘绕着雕刻的龙,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那些龙仿佛在缓缓游动。   四根柱子的顶端,镶嵌着大腿粗细的铁链,它们从四个方向汇聚向中央,共同吊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悬在半空中,棺材本身是黑色的,但又透着暗红,像是被血反复浸泡过后又干涸的颜色。   黑里透红,红里透黑,说不出的诡异。   棺材的正下方,是一个池子。   池子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厚厚的黑色污垢,但池子的四壁,挂满了血痂凝固的风干血痂。   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保留着深褐色,有的脱落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池壁。   可以想象,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池子里曾经盛满了血,不知道多少人的血,被引流到这里。   张胜晴包扎好掌心的伤口,靠近栏杆,往棺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近距离研究。   温祸没有跟上去,他转身看向走廊靠墙的那一侧。   那里绘制着壁画。   壁画沿着走廊的墙壁延伸,一幅接一幅,连绵不断。   壁画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米多高的位置,沿着整个圆形走廊环绕。   他大致扫了一眼,壁画的内容似乎是连续的。   温祸举起灯,从头开始看。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高大的将领。那人身材魁梧,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手持长弓,身后跟着一支军队。   那军队的士兵身上都冒着黑烟,黑烟把士兵们的身形都笼罩得模糊不清。   第二幅画的是这支冒烟的军队在攻打某个城池,城墙上有许多穿着异族服饰的人在抵抗,但明显不敌,城楼在燃烧,旗帜在倒塌。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都是战争场面,那个高大的将领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   温祸往旁边挪了几步,继续往下看。   第六幅画里,出现了一个更高大的人物,那人站在高处,伸出一只手,指着远方。   他的姿态像是在发号施令,指点江山。   而那个高大的将领,则恭敬地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原来如此。   温祸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那个高大的将领不是皇帝,只是将军,皇帝是后面这个更高大的人。   所以这壁画讲的是辽国的某个皇帝谋略过人,手下的大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替他打下了大片江山。   挺自恋的。温祸心想。   但他也理解,当皇帝的有几个不自恋的?   他继续往下看。   壁画的内容开始有了变化。   场景变成了他们现在所处的这间主墓室,先前在上面看到的萨满正在手舞足蹈地跳着舞,周围满是残肢断臂,鲜血淋漓。   高大的将军从棺材里爬出了出来,身后长满了眼珠,浑身冒着黑烟。   温祸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第49章 妈呀辣眼睛   在那幅祭祀场景的壁画里,外面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人首鸟身的怪物,那怪物长着人的脑袋,鸟的身体,扇着巨大的翅膀,正在从天边飞来。   接下来的壁画里,这个怪物反复出现。   它站在将军的肩头,它盘旋在军队的上空,它俯冲下来扑向敌人。   而在最后一幅壁画里,它凌驾于将军之上,巨大的翅膀张开,遮天蔽日,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则在开怀大笑。   温祸盯着那幅壁画看了很久。   这个人首鸟身的怪物,应该就是那个石槽里的三足怪鸟了。   在壁画里,它似乎是庇佑军队战无不胜的象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绘制成人首鸟身的形象。   壁画里那个怪物飞来的方向,画的是一片模糊的云海,云海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形状,像山,又像宫殿,看不真切。   温祸收回目光,沿着走廊继续走。   他注意到一件事,这走廊只是第一层。   走廊的上方,还有一圈一半嵌在岩壁内的房间,那些房间有门有窗,分布在第二层的位置,和走廊一样环绕着整个圆形墓室。   有的房间门半掩着,有的房间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藏着什么。   但问题是,怎么上去的?   他绕着走廊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通往二层的楼梯。   走廊的地面平整,墙壁上全是壁画,没有任何门的痕迹,难道楼梯在岩壁内部?那也得有入口才行啊。   唯一能从地面接触到二层的,就是那几根支撑着走廊的廊柱,廊柱很粗,表面雕刻着纹路,但也不是攀爬用的梯子。   温祸站在栏杆边,疑惑地抬头看着对面那些位于二层的房间。   张胜晴的声音从中央区域传来:“过来。”   温祸收回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看到张胜晴正盯着那口悬在半空的棺材,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池子边缘,仰着头,目光从棺材慢慢移到那四根盘龙柱,再移到柱顶镶嵌的铁链上。   “我们的推断全错了。”他告诉了温祸一个他很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根本不是在祭祀。”   温祸等着他说下去。   “这是在炼尸。”   张胜晴抬起手,指向那口棺材,正要继续解释……   滴答。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   两人同时抬头。   一滴血珠从高处坠落,砸在棺材板上。   温祸顺着血珠滴落的方向往上看,主墓室的顶端太黑了,油灯的光线根本照不到那么高。   但他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一个倒锥形的结构,像一只倒悬的漏斗,尖端正对着下方的棺材。   那漏斗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棺材上滴着浓稠的血珠。   “上面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祭祀坑。”张胜晴的声音很肯定,“人和牲畜的尸气,都被引到这口棺材里。”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温祸:“这次不能开棺了,里面的东西,我们对付不了。”   温祸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棺材。   棺材里不是墓主人,这个墓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安葬谁。   假墓、毒土、祭祀坑、倒着的无头人骨、跪着的萨满……这一层又一层的布置,全都是为了滋养棺材里的那个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们这次是不是捞不到什么好东西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张胜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还在惦记明器。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说:“不一定,有些东西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顿了顿:“先前墓室里的那些符文,我们得拓印下来,带回去破解,里面有从没见过的文字,族里会给些补贴。”   温祸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抬眼,再次看向那个滴血的漏斗,漏斗的边缘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正对着棺材的那个尖端能勉强看到一点轮廓。   血珠从那里滴落,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一瞬即逝的暗红。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动。   漏斗旁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轻微,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祸的身体瞬间顿住。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目光缓缓地向上移动。   张胜晴察觉到他整个人突然僵住,意识到上方有情况,他顺着温祸的视线看过去,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黑暗中的东西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它不再隐藏,直接从墓室顶部一跃而下。   那东西落在棺材上。   哐——!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棺材剧烈晃动,悬吊棺材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棺材晃动了很久才慢慢稳住。   那东西趴在棺材上,没有动。过了几秒,它缓缓从棺材边缘探出头,向下看向他们。   一张没有皮的人脸撞进温祸眼中。   那张脸没有皮肤,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红色的肌纤维,白色的筋膜,还有眼眶里那两颗没有眼睑遮挡,直愣愣凸出来的眼珠。   鼻子的位置只剩两个孔,嘴唇没了,露出两排完整的牙齿,牙龈也是血红的。   身旁张胜晴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拉住温祸的衣服,快速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这是什么东西?”温祸被他拖着后退,眼睛却盯着那个怪物。   它给温祸带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他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前世在那曲贴脸遭遇带着崽的藏马熊,那时他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一双赤手空拳。   那东西没有立刻追过来,它缓缓沿着吊着棺材的铁链爬动,爬到连接棺材和盘龙柱的那一段,然后顺着柱子往下爬了几步,最后蹲在石柱上。   没了棺材的遮挡,温祸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浑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鲜红色。   没有皮肤,没有毛发,所有的肌肉组织全部暴露在外。   它的后背耷拉着一对巨大的翅膀。   那翅膀应该是属于那三足怪鸟的,被割下来之后,缝在了这具无皮血尸的背上。   但此时这翅膀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羽毛脱落了大半,剩下几根稀稀拉拉地挂在骨架上。   翅膀的骨肉高度腐败,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无力地耷拉在它身后。   它的体型非常高大,即使蹲在柱子上,也能看出它站起来至少有一米九往上,光是蹲在那里俯视着他们,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第50章 不要迷恋哥   “无皮血尸!”张胜晴紧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温祸拔出腰间的刀,握紧,眼睛盯着那个怪物,严阵以待:“一般怎么样能解决它?”   张胜晴盯着那具血尸,一字一句地说:“把头砍下来。”   温祸没再问,他把刀横在身前,观察着那个怪物的一举一动。   无皮血尸看到他们后退远离自己,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它从盘龙柱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然后它仰起头,开始闻空气中的味道。   它的鼻子只剩两个孔,但显然嗅觉还在,它仰着头,朝着他们的方向转动着脑袋。   温祸盯着它背后那对无力耷拉着的翅膀,暗中松了口气,如果这玩意会飞,那解决它的难度将直线飙升。   但不会飞的话……   他和张胜晴对视了一眼。   张胜晴却用极小的幅度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动。   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咯咯……咯咯咯……”   那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竟然和刚才无皮血尸发出的咯咯声一模一样。   温祸愣了一下,目光在张胜晴和血尸之间来回流转。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交流,张胜晴真的在用这种咯咯声和血尸对话。   血尸显然也听懂了。   它停下脚步,歪着那颗没有皮的脑袋,凸出的眼珠转动着,盯着张胜晴,然后它也发出一阵咯咯声,像是在回应。   两者就这样对峙着,互相咯咯作响,进行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交流。   温祸握紧刀,没有贸然行动。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些东西居然有一套成体系的语言。   交流似乎并不顺利。   张胜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而血尸的反应也越发暴躁,它蹲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动,喉咙里的咯咯声变得急促而尖锐。   “它说什么?”温祸低声问道,眼睛始终盯着血尸。   张胜晴缓缓拔出刀:“它可以放我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但是要你留下来。”   温祸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具无皮血尸,血尸也正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球里似乎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   他挑了挑眉,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反而有些想笑:“看来它对我很感兴趣。”   “再废话也没用了。”张胜晴握紧刀柄,“杀了它。”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互相打了几个手势,分工已经明确,温祸吸引血尸的注意,张胜晴负责主要的攻击。   血尸完全没有理会张胜晴的动作,它看到两人动起来,还以为他们要逃跑。   那具庞大的身躯向前一窜,径直朝温祸压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温祸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滚。   血尸的利爪贴着他的肩膀划过,他在翻滚的同时,手中的刀贴着地面撩向血尸的脚腕。   刀锋划过,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肌肉的坚韧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一刀用了五成力,竟然连肉都没切开。   攻击未成,温祸立刻将刀横在胸前,下一秒,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血尸的另一条手臂横扫而至。   那股力量太大,温祸整个人被砸得往后滚出三四米。   就在血尸攻击温祸的瞬间,张胜晴已经抢到了它的右后方。   他的动作很利落,长刀抡圆了,用尽全力砍向血尸的脖颈。   刀锋带着破风声落下,但血尸的头忽然扭了过来。   那头颅的转动角度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极限,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凸出的眼珠直直盯着张胜晴,那张没有皮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类似嘲弄的表情。   张胜晴的刀已经收不住了,刀锋砍在血尸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砍进去了,但也仅仅是砍进去,刀锋卡在骨头缝里,任凭张胜晴怎么用力,也推不进去半分。   血尸回身,一手抓住张胜晴的衣服。   那力量太大了,张胜晴整个人被它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   然后血尸挥动手臂,将他整个人抡了出去。   砰——!   张胜晴横着飞出七八米,重重撞在一根廊柱上。   那撞击的力道震得走廊上方的瓦片簌簌落下不少灰尘。   他滑落在地,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温祸被击退,到张胜晴被抡飞,前后不过两三秒的时间。   温祸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张胜晴撞在柱子上。   他来不及去看张胜晴的伤势,因为血尸已经把脑袋转了回来,正盯着他。   血尸的脸颊两侧,那些没有皮肤覆盖的肌肉,高高扯起。   它在笑。   那是肌肉收缩形成的表情,没有嘴唇的遮挡,两排完整的牙齿完全暴露出来。   温祸站直身体,改为双手握刀。   血尸动了。   它向温祸伸出利爪,那五根没有皮肤的手指上,指甲又长又尖,像五把匕首。   温祸没有躲。   他反而冲了上去。   刀光一闪,温祸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侧身一刀斩在血尸袭来的手臂上。   这一刀他用出了所能发挥的最大力量。   刀锋入肉,硬生生斩断了血尸的手臂。   暗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温祸满脸,一截断臂掉落在地,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血尸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它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掉落的那截手臂,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温祸。   那张没有皮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   它像野兽一样伏在地上,用仅剩的三肢支撑着身体,然后猛地一窜,朝温祸扑了过来。   这次它的目标是温祸的喉咙。   那张没有嘴唇的嘴张到最大,满口黄黑色的牙齿直直咬向他的喉咙。   温祸还是没有躲。   他双手握刀,在血尸咬过来的瞬间,将刀横着卡进了它的嘴里,刀身卡在上下牙之间,血尸的牙齿咬在刀刃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血沫从它嘴角流淌下来,滴在温祸脸上,腥臭难闻。   血尸拼命甩头,想把口中的刀甩开。   那力量太大了,温祸整个人被带着晃动,双脚几乎离地,但他握紧刀柄,就是不松手。   在血尸的背后,一个人影悄然而至。   张胜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他嘴角还挂着血,内脏显然受了损伤,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   他抬起手,把嘴角流下的血抹在了刀上。   然后他握紧刀,一步一步走近血尸的背后。   血尸还在和温祸较劲,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危险,它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砍断它手臂的人身上。   张胜晴举起刀。   刀锋对准血尸的脖颈。 第51章 惨烈   刀锋带着张胜晴全身的力量,狠狠砍进血尸的脖子。   那一刀砍得很深,刀锋切开肌肉,切断血管,最后砍断了颈椎。   血尸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池子边缘,那张没有皮的脸正对着他们,凸出的眼珠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泽。   血尸的身体僵住了。   它维持着扑咬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温祸从血尸身下爬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暗红的血,他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又看了看张胜晴。   张胜晴用刀撑住身体,大口喘着气,他的脸色很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温祸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他的情况。   “还撑得住?”   张胜晴点了点头,一时间没有气口去说话。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肋骨应该裂了。”他用手按了按左侧胸口,“不过没断,正常行动不成问题。”   温祸将他扶起来,慢慢走到走廊下,让他靠着墙坐好。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口悬在半空的棺材。   他们和血尸打斗的动静不小,刀砍、撞击、嘶吼、重物落地,这些动静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就算是头睡死的猪,也该被吵醒了。   但头顶那口黑里透红的棺材却没有任何动静,依旧静静地悬在半空中,四根铁链纹丝不动。   棺材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温祸皱起眉头,如果血尸是从棺材里出来的,棺材应该会有破损或者打开的痕迹。   但那个棺材盖得严严实实,上面的文字和纹饰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撬动过的迹象。   所以这血尸不可能是棺材里的东西。   按照壁画上的内容判断,棺材里的应该就是那位神勇的将军,那这血尸莫非是那个人首鸟身的怪物?   正当他思考的时候,棺材下方的池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咔。   那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石头被撬动的声音。   张胜晴警觉地坐直身体,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看向温祸,眼神里带着询问。   要不要一起过去?   温祸示意他待在那儿别动,他受了伤,能不动尽量不动。   他提着刀,往池子那里走去。   池子大约有两米深,底部积着厚厚的黑色污垢。   声音是从池子中心的正下方传来的,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撬动石板,温祸在上面听不太清,干脆直接跳了下去。   双脚落在池底,黑色的污垢没过脚踝,他蹲下身,侧耳倾听。   那声音更清晰了,是人的喘息声,听起来很重,很吃力。   温祸愣了一下,难道这里还有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   那伙跟在他们后面的盗墓贼?   不可能,那些人早就撤了。   张海瑶或者张维序的队伍?但他们走的是其他方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没过多久,池子中心的一块石板被人从下面顶了起来,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伸出来,推开石板,然后一个脑袋从底下探出来,观察上方的情况。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满是灰尘和血污,但温祸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张维序?”   他惊讶地喊了一声。   底下的人听到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聚焦在温祸身上。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欣喜的情绪。   “是我。”温祸走过去,“下面什么情况?”   张维序没有回答,他掀开头顶的石板,整个人从洞里爬了出来。   刚爬到一半,手臂一软,差点又滑下去,温祸赶紧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洞里拽了上来。   张维序瘫坐在池底,大口喘着气,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大面积的擦伤和淤青,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他的嘴唇干裂,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脱力了。   但他顾不上休息,只是皱着眉,硬撑着朝温祸挥了挥手:“来……帮个忙。”   温祸心里一沉,他把油灯放在地上,凑过去看那个洞口。   洞不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还有两个人在下面。”张维序的声音很虚弱,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我上来了……带不动他们。”   温祸没有多问,他把刀插回腰间,直接跳进了洞里。   洞不深,也就三四米,底下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温祸落地后,举起随身带的火折子,借着微光向前看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张妙其。   她靠在通道的岩壁上,脑袋耷拉着,口鼻处全是血。   那些血已经干涸发黑,糊了半张脸,她的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上。   温祸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张妙其?”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意识已经模糊了,温祸问她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回应。   在她身后,张砚文靠坐在岩壁上,他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但眼神还算清醒。   “她肋骨断了。”张砚文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大概断了五根,上面情况怎么样?”   温祸看了看张妙其的伤势,又看了看张砚文,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上面目前安全。”温祸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绳子,将张妙其固定在背上,“我先把她带上去,你怎么样,能自己动吗?”   张砚文摇了摇头:“右腿骨折了,不过我的状态还行,你先上去,别耽误时间。”   温祸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那个狭窄的洞口,又看了看背上昏迷的张妙其。   这个通道的四壁很光滑,没有任何着力点。   正常情况下,想要上去,得用手脚撑住两壁,一点一点往上攀,但那样的话,身体的颠簸会进一步加剧张妙其的伤势。   她断了五根肋骨,任何剧烈的晃动都可能让断骨刺穿内脏。   温祸抬起头,朝上面喊:“张维序!让张胜晴在柱子上绑根绳子放下来!”   上面传来张维序沙哑的回应:“好!”   没过多久,一根绳子从洞口垂了下来,绳子的一端系在盘龙柱上,另一端垂到洞底。 第52章 没有行医执照这种东西   温祸抓住绳子,试了试力度,绳子绷得很紧,承得住力。   他双手交替,抓着绳子往上爬,背上张妙其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真正担心的是她能不能撑住。   温祸见过很多濒死之人的样子,无数张沾着鲜血的惨白面孔在他眼前闪现,张妙其现在的面孔看起来,和他们极为相似。   这个年轻人高高兴兴地跟着他们出来,至少得让她活着回家。   爬上池子,他把张妙其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她的脸色很差,呼吸还是很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张维序已经勉强站了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他看着张妙其的样子,眉头皱得很紧。   温祸没有停留,他把张妙其交给张维序,再次跳下洞。   张砚文还靠坐在原来的位置,看到温祸下来,他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刚一动就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温祸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上来。”   张砚文没有推辞,他趴在温祸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祸站起身,抓住绳子,再次往上爬。   这一次比刚才快一些,张砚文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撑着洞壁,尽量减少晃动。   爬上池子,温祸把他放下来,靠在池壁上。   张维序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张胜晴蹲在张妙其身边,一边检查她的伤势,一边问他:“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伤成这样?”   张维序闭着眼,声音沙哑:“我们进门之后,一直往下走,走了很久,到了一处很大的空间,那里有迷阵,墙壁会移动,速度很快。”   张胜晴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没反应过来。”张维序睁开眼,看着躺在地上的张妙其,“她被两面墙夹在中间,肋骨当场就断了,张砚文为了拉她出来,腿被另一面墙挤住了。”   他没再说下去。   张胜晴低下头,继续检查张妙其的伤势,他的手指很轻地按着她的胸口,隔着衣服感受那些断裂的骨头。   情况很不乐观。   多根骨折在这个年代本来就很危险,死亡率很高。   张妙其的口鼻处有血流出过的痕迹,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   但张胜晴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声还算平稳,没有那种呛水一样的杂音。   血没有进肺里,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帮我按住她。”张胜晴对张维序说。   张维序撑着墙站起来,挪到张妙其头侧,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张胜晴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张妙其的胸口,开始推按。   那是让突出来的骨头复位的动作。   即使昏迷中,张妙其的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呼,张维序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张胜晴的动作很快,他一下一下地按着,将那些骨头推回原位接上。   张妙其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没有醒来。   幸好现在是冬天。   几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很厚,张维序脱掉自己的外衣,张胜晴也脱了一件。   他们用刀把衣服裁成一条一条的宽布带,然后绕着张妙其的胸口,一圈一圈地紧紧捆扎。   那布带勒得很紧,把她的胸廓固定住,张妙其的呼吸变浅,但至少那些断裂的骨头不会再乱动,不会再刺伤内脏。   张胜晴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四周,然后转身朝来时的走廊走去。   那条走廊的一旁,是之前凿开的墙洞。墙洞后面,菌丝还在。   但因为有他的血涂在门上,那些东西不敢靠近门口,只在七八米外的地方徘徊蠕动。   走廊的环境相对干燥,那些木头架子和杂物并没有完全腐朽。   张胜晴挑了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架,用刀砍断,抱了回去。   温祸正蹲在张砚文身边。   张砚文的腿骨断了,扭曲的角度看着就疼,但他全程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温祸抬头看了张胜晴一眼,然后双手握住张砚文的小腿。   他稍一用力,把那折断的腿骨掰回了原位。   咔的一声轻响,张砚文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但硬是没发出声音。   温祸掰完之后,却皱起了眉头,他摸不出来骨头有没有完全对准。   他的手指摸不出那断面是不是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如果没对准就固定,以后张砚文的腿骨愈合后,就会弯着长。   走路一瘸一拐都是轻的,严重的可能这辈子都别想再用力。   温祸当然不想让他变成那样。   他抬起头,叫了一声:“张维序。”   张维序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摸着张砚文骨折的位置,摸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对上了。”   温祸松了口气。   张胜晴抱着那些木板回来,两人开始给张砚文固定。   他们先用布条把伤口周围缠紧,然后把木板夹在腿的两侧,再用布条一圈一圈捆死。   两个伤员都包扎好了。   张胜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得把他们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温祸点了点头,他感觉不到累,主动俯下身,把张妙其轻轻背起来。   张维序也咬着牙,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帮张胜晴把张砚文背到身上。   几个人慢慢朝回廊檐下那边走去。   忽然,温祸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无头血尸上。   血尸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但温祸注意到,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肉,正在诡异地蠕动。   那些肌肉纤维在一收一缩,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游走。   温祸盯着看了两秒,瞳孔骤然收缩。   那尸体动了。   血尸的右手,五根没有皮肤的手指开始慢慢蜷曲,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   然后是手臂,那条断臂的残端微微抬起,又落下,像在试探着发力。   “不好,”温祸的声音骤然拔高,“血尸还没死!”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张胜晴猛地回头,目光落在那具无头血尸上,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53章 所以翅膀的作用是?   血尸的抽搐越来越剧烈,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扭曲,像有无形的力量在里面搅动。   它用仅剩的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断颈处还在往外冒血,那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   张胜晴骂了一声,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来时的走廊?不行,那条走廊通往菌丝所在的地方。   菌丝虽然怕麒麟血,但那些东西不会永远缩着,而且那条走廊的出口只有一个极小的洞,他们现在带着两个重伤员,根本不可能从那里面钻过去。   血尸之前表现出的力量有多大,他们都见识过,那东西想打开一扇门,简直是轻而易举。   如果他们躲进去,血尸追上来,把门堵死,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张胜晴的目光往上抬。   走廊上方,那一圈嵌在岩壁里的房间。   距离地面大约十米,这高度,血尸一时半会儿上不去。   如果把伤员安置在上面,他们几个能动的就可以放心地在下面拖住血尸,再想办法解决它。   “上面!”张胜晴朝温祸喊道,“把伤员送上去!”   温祸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悬在半空的房间,他果断背着张妙其就朝最近的一根廊柱冲去。   身后,那具无头血尸已经完全站了起来,它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背后的翅膀竟然也开始抽搐。   残缺的羽毛下睁开一只只眼睛,那些眼睛扫视了一眼在场所有人,最后目光锁定在温祸身上。   紧接着,无头血尸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温祸已经开始爬柱子了,他一手攀着柱子上雕刻的纹路,一手护着背上的张妙其,一点一点往上挪。   张胜晴背着张砚文,跟在后面,他的动作比温祸慢得多,每爬一步都要咬着牙。   血尸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   它的速度在加快。   温祸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功夫回头看,只是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十米的高度,平时他几秒钟就能爬上去,但背上多了一个昏迷的伤员,那些雕刻的纹路又滑又浅,每次下手都得小心翼翼。   身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祸手臂发力,身体猛地往上一蹿,终于翻上了走廊顶层的边缘。   他把张妙其放下来,平放在那圈嵌在岩壁里的廊道上,来不及检查她的状况,立刻回身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伸出手。   张胜晴正背着张砚文往上爬,他的动作比温祸慢,肋骨裂了的伤让他不敢用力呼吸。   温祸的手够到他时,张胜晴干脆直接把背上的张砚文架在肩膀上往上托,温祸抓住张砚文的胳膊,使劲往上拉,两人合力把张砚文弄上了廊道。   张砚文被放下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但温祸顾不上他,转身又要下去。   张维序还在下面。   他回头看去,只见张维序双手握着刀,挡在无头血尸身前。   那血尸比他高出整整一头,庞大的身躯像一堵肉墙,断颈处还在往外淌着黑褐色的血。   血尸猛地将翅膀高高举起,用力扇动了几下。   一阵腐臭的风扑面而来。   但它没能飞起来,羽毛缺失太多,翅膀根本兜不住风。   那几下扇动只是让它庞大的身体晃了晃,脚下是一步没动。   翅膀扇了几下之后,忽然改变了方向,不再上下扇动,而是朝中间合拢,像两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朝张维序拍去。   “小心!”温祸喊了一声,直接从廊道上跳了下去。   张胜晴比他慢一步,但也跟着跳了下来,坠落的冲击力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一左一右,在那对翅膀合拢的瞬间,狠狠撞了上去。   温祸用肩膀顶住左边的翅膀,张胜晴顶住右边的,那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倒退了两三步。   张维序趁机往后退,但他确实脱力了,退了几步就跌坐在地上,刀也差点脱手。   血尸的翅膀被两人拦住,立刻改变了攻击目标。   那颗没有头的脖颈转了转,像是在看向温祸,然后它一把甩开旁边的张胜晴,反手朝温祸抓来。   那只仅剩的手直取温祸的胸口,温祸侧身躲过,但还是被指尖划过肩膀。   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被划出五道爪痕。   “它干嘛这么喜欢我?”温祸躲开第二下攻击,对血尸的行为感到非常疑惑。   从刚才开始,这东西就死盯着他不放,明明张胜晴也在,张维序也在,它就只追着他打。   血尸没有回答,那只手再次朝他抓来。   温祸不再躲了,他双手握刀,再次用上了全身力气,朝血尸那只已经断过一截的手臂砍去。   刀锋切入肌肉,那手臂应声而落。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那只手臂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张胜晴和张维序已经转到了血尸身后。   两人刀锋齐下,朝那对巨大的翅膀根部砍去,那对翅膀本来就不是血尸自己长出来的,它们是被人缝上去的。   根部的位置,那些缝合的痕迹还能隐约看到,用的是某种黑色的粗线,线头还露在外面。   长刀砍进去,那些线立刻崩断。   张胜晴一脚踹在翅膀上,那巨大的翅膀从血尸背后脱落下来,砸在地上。   张维序那边也砍下了另一只。   但那对翅膀脱离血尸之后,并没有就此静止。   它们在地上蠕动起来。   那两片羽毛稀疏的翅膀,像两只被斩断的壁虎尾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在地上爬行。   翅根处涌出许多黑色的细线,那些细线像无数条小蛇,在地面上扭动伸展,向着血尸所在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   就连被温祸砍下来的那条手臂也是一样。   那只断手在地上弹跳着,断口处同样涌出那种黑色的细线,它们在空气中甩动,像在寻找什么。   温祸闪身躲过血尸的又一次攻击,他捡起断臂举到眼前,仔细看向断口处。   那些黑色的细线他见过,在那个布满菌丝的空腔里,那种拧成一股的菌丝,和眼前这些细线一模一样。   “血尸体内有那些菌丝!”温祸朝另外两人喊道,“是菌丝在操控它行动!” 第54章 麒麟血,真好使啊   温祸终于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一直追着自己了。   张胜晴有麒麟血,张维序也是张家人,体内流的也是麒麟血,那些菌丝怕麒麟血。   只有他,温祸,没有麒麟血。   他的体内流淌的是凝固的血,是死人的血,对菌丝来说,估计和果冻没什么区别。   一帮人里,就他一个看起来能吃。   “温祸!”张胜晴喊了一声,同时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来,他把血抹在自己的刀上。   温祸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身朝张胜晴那边冲去,血尸在后面追,那笨重的身体撞过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闪,堪堪躲过。   两人面对面,同时伸出手。   啪。   掌心相击,张胜晴掌心的血沾到了温祸的掌心。   温祸立刻把掌心的血抹在自己的刀上,刀刃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暗红,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异样的光泽。   既然知道这东西的弱点,那就不用发愁怎么解决它了。   张维序没有割破自己的手掌,他的麒麟血浓度不如张胜晴,效果差一些,与其浪费,不如直接借点现成的。   他走到张胜晴身边,伸出手,两人击掌,掌心的血沾到他手上,他随手抹在刀上。   温祸已经动了。   他向旁边一闪,躲开正面冲击的同时,脚下发力,整个人腾空跃起。   他一只脚踩在血尸的膝盖上,借力再次上升,另一只脚踩在它的髋部,最后落在血尸的肩膀上。   血尸的身体剧烈晃动,试图把他甩下来,但温祸的双腿紧紧夹住它的肩膀,纹丝不动。   “张维序!”   张维序见状,马上抓住血尸仅剩的那条手臂,他用刀卡进残肢的肌肉里,整个人挂在上面,用自己的体重压住它,不让它乱动。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言语,但已经明白对方的意图。   张胜晴绕到血尸后方,他举起那把沾了血的刀,看准了血尸肩膀的位置。   温祸也举起刀,从前方瞄准同一个位置。   两人同时动手。   刀砍进肌肉,血尸仅剩的那条残肢应声而落。   张维序从残肢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那条断臂,转身用力扔向远处。   现在血尸所有的武器都被卸了下来,没有手,没有翅膀,连头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站在那里。   那些创口的断面处,开始有东西在蠕动。   一只眼睛从断颈处挤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眼睛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就是一颗颗完整的眼球,从肌肉的断面处挤出来,它们转动着,扫视着周围的三个人。   然后是肩膀的断面,胸口的断面,所有被砍开的地方,都开始挤出眼睛。   大大小小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都盯着他们。   因为创口上有麒麟血,那些菌丝不敢冒出来,但它们可以用眼睛看。   它们就用这种方式,阴恻恻地看着三人,同时操控着血尸的躯干,缓慢地朝温祸靠近。   温祸有些无语。   这东西还真是执着,都这样了还想着吃他。   “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和张胜晴并肩站在一起。   张胜晴从背包里拿出绳子,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顺便往绳子上抹了点,他把绳子扔给温祸,自己也拿了一根。   两人配合着,用沾了血的绳子把血尸的腿捆了起来,那两条腿被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死结。   然后温祸一脚踹在血尸胸口。   那庞大的躯干晃了晃,往后倒去,正好掉进那个两米深的池子里。   一声闷响,血尸砸在池底,它在池子里挣扎了几下,但没有手,爬不出来,腿也被捆着,使不上力。   只能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在池子里徒劳地蛄蛹。   没发出什么声音,倒是安静得很。   至于那些还在外面扑腾的肢体,他们也没有放过。   张胜晴和张维序把那些还在蠕动的肢体捡起来,固定在各个廊柱上,防止它们爬回去和本体汇合。   危机终于彻底解决。   上面廊道里一直看着他们的张砚文,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大口喘着气。   下面三个人也终于得以喘息。   张维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脸色很差,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战,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张胜晴比他好一点,但也累得不轻,他走到池子边,看了一眼还在底下蛄蛹的血尸,确认它确实爬不上来,才转身走回来。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口悬在半空的棺材,又看了看张维序。   他走到张维序身边,蹲下来,指了指头顶那口悬在半空中的棺材,低声说着什么。   张维序刚坐下来,气还没喘两口,听到张胜晴的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走到那口棺材下方,仰起头,仔细辨认着棺材上的文字。   温祸擦干净刀,把擦过血的布叠好,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怀里,以后说不定有用。   他也走到池子边,站在张维序身后不远的地方,默默听他们说话。   “天庆十年?”张维序眯着眼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那时候辽国都快灭亡了。”   张胜晴点了点头:“就是因为快要灭亡了,所以当时的天祚帝才会修建这里,进行炼尸。”   张维序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些文字。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讶。   “你看错了。”他忽然说。   张胜晴愣了一下:“什么?”   张维序指了指棺材上的一段文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他们不是在炼尸,那个词的意思是借尸还魂。”   温祸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他现在的状态,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借尸还魂,他用的是别人的尸体,活的是自己的意识。   他不由得往前凑了凑,想听张维序继续说下去。   张维序注意到他凑了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解释道:“这上面写的是,一个萨满法师告诉天祚帝,他可以通过祭祀,唤回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的灵魂,让那个灵魂在别人身上复生,成为天祚帝的战士,为辽国夺回失去的领土。天祚帝大喜,于是根据法师说的话,在这里举行了大规模的祭祀,试图复活阿保机。” 第55章 敢问路在何方   温祸愣了一下。   他对辽国的历史知之甚少,基本上只知道耶律阿保机和萧太后这两个人。   张维序怕他不了解当时天祚帝面临什么样的局势,又补充道:“天庆十年,那时候金人已经攻克了上京,上京的留守没有抵抗,直接投降了,辽国的国势江河日下。”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天祚帝这个人吧……你就当他是个不怎么管事的。他听见萨满这么说,也不管真的假的,死马当活马医了,动用了很多人力物力来建造这么个地方。”   温祸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他抬起头,看着那口悬在半空的棺材。棺材盖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被打开过的痕迹。   “棺材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他说,“也就是说,这场祭祀失败了。”   张胜晴在旁边冷哼一声:“就算成功,辽国也照样会灭亡。”   张维序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温祸疑惑地看向他们,但那两人都没有解释的打算。   棺材上的文字就那么多。   张维序又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收回目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那股脱力的感觉慢慢过去,然后扶着旁边的盘龙柱,慢慢坐下来。   张胜晴也坐下了,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休息。   只有温祸还是那副样子,站在一旁等着。   休息得差不多了,三人顺着廊柱爬上了二层廊顶。   张砚文和张妙其还在原来的位置,张砚文靠着墙,那条断腿伸直,将张妙其的头放在另一条完好的腿上。   他正在一点一点喂张妙其喝水,她之前流了很多血,现在血止住了,身体急需补水。   张胜晴左右看了看,转向张维序,问:“你们有没有遇到张海瑶她们?”   张维序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那处迷阵只有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我们在里面仔细看过,没有发现她留下的记号。假如她也进了那个迷阵,那最后也应该从这里出来,既然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胜晴的神色变得有些担忧,他皱起眉头,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墓室,寻找着什么痕迹:“我和温祸也没碰到她们,我们走的那条路,最后也通到了这里,既然我们都在这里汇合了,那她们走的那条路,很大可能也是通向这里的。”   “应该是路比较长,还没有走到头。”张维序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但安慰的成分不多,“我们先在这里留个记号,她们看到之后,会跟上来的。”   他拔出匕首,探出身,在廊柱上刻下一个符号。   那符号很简洁,几道特殊的弯弧加一个点。   张家人内部有许多这样的符号,每个都代表着不同的意思,有些表示方向,有些表示前方危险,有些表示我在这里。   一些符号还可以组合起来使用,用以表达更复杂的信息。   张维序刻完,收刀入鞘,他刚才已经看过周围了,这一层没有其他出口,他们接下来只能从二层区域寻找出路。   至于来时的那处迷阵,则是直接被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了,他们中身手最快的张砚文都被夹断一条腿。   现在除了温祸以外,其他人状态都不好,张维序脱力还没完全恢复,张胜晴肋骨裂了,张砚文断了腿,张妙其还昏迷着。   折返回去,就是送死。   张维序给张海瑶她们留下的信息很简单:他们上去了,一层的东西不用管。   刻好记号之后,几人又休息了一会儿,张维序缓过来一些,能站起来了。   张砚文也试着拄着刀站起身,那条断腿悬着不敢着地,但至少能单腿跳着移动,勉强能行动。   “分头看看。”张胜晴说,“这里的房间里,也许有能离开的路。”   几人分散开,各自去查看那些嵌在岩壁里的房间。   这里的门基本上都没有锁,温祸随手推开一扇,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布置得相当完整。   有床铺有桌子,桌子上面还放着几个陶罐,还有一些灯具。   他举着灯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   那是一个三彩的猫形水壶。   壶不大,正好一手能握住。   造型是一只蹲在地上的猫,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点上去的黄色釉彩,背上有一个小巧的把手。   通体施着黄绿白三彩釉,釉面莹润,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温祸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拿起来,壶很轻,里面是空的,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那釉色立刻亮了起来。   ……可爱。   他想了想,顺手把壶揣进怀里。   总算是摸到一些值钱的东西了,温祸的心情舒畅起来。   这一趟下来,折腾了半天,终于有点进账了。   他又翻了翻桌上的陶罐,里面空空如也,床铺下面也看了,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这间屋子,推开隔壁的门。   布局差不多,也是床铺、桌子、灯具。   这次他在桌子上找到一个瓷碗,碗壁上绘着简单的花纹,釉色也很漂亮,他掂了掂,用布包好,塞进背包。   再下一间,是一套小碟子。   一连看了七八间屋子,布局都很雷同,像一圈宿舍似的,住的应该是当年参与祭祀的工匠或者守卫。   温祸把那些精美的小件器物挑出来,仔细包好,防止磕碰损坏。   但除了这些生活用具,房间里没有任何像是通道的地方,他也检查过墙壁和地面,没有机关也没有暗门。   这里的出口到底在哪里呢?   温祸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一间屋子,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张砚文。   张砚文正用一个别扭的姿势站着,他拄着刀,那条断腿不敢用力,整个人斜靠在墙上。   他弯着腰,在一扇门前鼓捣着什么,动作很吃力,额头上全是汗。   温祸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张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让开身位,让他看那扇门。   门上挂着一把锁。   这把锁很大,足有小臂那么长,整体是铁制的,锁身的纵深极深,锁眼开在侧面。 第56章 张家踹门大使   这是那个时期常见的簧片锁,这种锁的内部有两片簧片抵住凹槽,需要用特定形状的钥匙把簧片压回中间,才能把锁打开。   张砚文喘了口气,指着那个锁眼:“纵深太深,撬锁的工具够不到。”   温祸凑近了看,他举起油灯,往锁眼里照了照。   确实很深,光线根本照不到底,普通的工具伸进去,别说撬,连压都压不住里面的簧片。   他偏过头,问张砚文:“那你怎么不干脆砸开它?”   张砚文闻言,看了看这把巨大的铁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断了的腿,最后抬起头,看向温祸。   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祸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张砚文现在这个状态,单腿站着,拄着刀,别说砸锁了,站稳都费劲,让他来砸,一锤子下去,锁没砸开,他自己先倒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打量那扇门,门虽然是石头的,但门框是木头。   “我来。”他说。   张砚文点了点头,拄着刀往旁边挪了几步,让出位置。   温祸往后退了一步,抬腿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剧烈震颤,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但整体纹丝不动。   温祸挑了挑眉,他又踹了一脚,这次加大了力道。   砰!   门框有些松动,上面的木头隐约有了裂开的痕迹。   温祸见状,后退几步,一脚踹在门板和门框的连接处。   轰!   这一脚他用上了全力,门框应声而裂,木屑横飞,整扇门从门框上脱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房间里,扬起一片灰尘。   铁锁被两块门板拉扯,从中间断裂开来。   门和铁锁静静地躺在地上。   温祸收起脚,弯腰捡起那把铁锁,这锁的铁质很好,锈成这样还这么结实。   他掂了掂,随手揣进背包里,这东西虽然当不了明器,但铁的,回去融了也能卖几个钱,重量对他来说不重要。   门板砸地的巨响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声音还没完全消失,另外两个人就赶了过来。   温祸回头看了一眼,是张维序和张胜晴,张维序走得不快,但步子还算稳,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温祸指着地上那块被他踹下来的门板,说:“这个房间有锁,应该比较特殊。”   张胜晴低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很厚,锁鼻的位置被整个踹裂了,门框的木头碎了一地。   他抬头看了看温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先后进了房间。   这间屋子的布局和大小跟其他房间完全不一样,别的房间都是十来平米的小隔间,摆张床放个桌子就满了。   这间至少有三四十平,高度也更高,人在里面站着不觉得压抑。   靠墙立着几个石头堆砌而成的书架,架子上放着东西,一卷一卷的木简,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帛书。   木简已经不行了,串着木简的绳子早就腐朽断裂,那些木片散落在架子上,乱成一堆,根本分不清原来的顺序,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帛书的保存情况好得多,帛是丝织品,比木头抗造,虽然颜色已经发黄发褐,但整体还算完整,上面的墨迹也还能辨认。   张维序走到书架前,小心地拿起一份帛书,展开来,凑到灯下看。   张胜晴站在他旁边,也在翻看另一份帛书,他看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祸和张砚文在旁边举着灯帮他们照明。   “上面写的什么?”张胜晴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他手里的那份帛书已经看完了,正在卷起来。   张维序抬起头,眉头皱得很紧:“这里面写的东西……和借尸还魂仪式无关,反而写的别的东西。”   “继续说。”张胜晴看着他。   张维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帛书,又翻了翻,然后说:“我大致看了一下,说的应该是血尸身上的那种菌丝。”   “不过那个法师不觉得那是菌丝。”张维序继续说,“他觉得这是苍天降下的神迹,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帛书上的一行字:“‘苍天垂目,以丝为介,通幽明之变’。意思就是老天爷垂下眼睛,用这些丝作为媒介,连接阴阳两界。”   其他人没说话,都在静静听着。   张维序继续往下看,一边看一边说:“这种菌丝会寄生在活物体内,一开始,能让活物在黑暗的环境中视物,将士们也会变得异常神勇,力大无穷。”   他顿了顿:“等过段时间,这些被菌丝寄生的人就开始变得非常暴躁易怒,同时也极具攻击性,敌我不分。等这个阶段过去,被寄生的人就会突然萎靡不振,然后在一天内快速死去。”   “人死去之后,如果这个人不在菌丝群落附近,那他体内的菌丝也会紧接着死亡,这个人的眼球会爆裂开,菌丝会转化成一种有着极强感染性的深色液体。其他生物接触到之后,会被快速感染,然后也会死亡。”   “但如果人死后,菌丝处于菌丝群落附近,那么其他的菌丝就会围过来,蚕食死者的身体,只留下眼球,剩下的眼球会被纳入菌群……”   他的声音顿住了。   “没了?”张胜晴问。   “没了。”张维序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份记录到此为止,后面就没有了。”   张胜晴举起他手中卷好的帛书晃了晃:“我手里这份说的是这些菌丝是怎么来的。”   “‘岁在庚子,大祭于斯,血沃地三尺,异丝自生’。天庆十年是庚子年,他们在这里举行大规模祭祀,血流了有三尺深,然后这些奇怪的丝就从地里长出来了。”   他继续说:“那个法师告诉天祚帝,说这是神的眼睛在注视他们,天祚帝因此备受鼓舞,在这里增加了许多关于眼睛的图腾,并且开始更大规模的祭祀活动。”   “这时,又有人献上三足金乌,天祚帝十分喜爱这只金乌,将其带来这里当作神鸟供奉,但没过多久,这只鸟就夭折了。法师说是因为阿保机不愿意降伏于天祚帝,于是天祚帝命人将神鸟的翅膀割下,缝在一个战士的身上,化身迦楼罗神鸟。” 第57章 不妙   “迦楼罗是什么?”温祸问。   “佛教里的神鸟,也叫金翅鸟。”张胜晴解释,“法王摄引一切,无不归附者,天祚帝希望这只迦楼罗神鸟能够调伏阿保机,让他为自己而战。”   张维序又翻了翻其他的帛书,大多是记录每天祭祀了多少人和多少牲畜的账本。   那些数字很可怕,一天就几十上百,累积下来,不知道填进去多少条命。   “所以,”张砚文这才恍然大悟,“这里不是墓?”   张维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算墓,没有墓主,没有陪葬品,就是一个大规模的祭祀坑,加上一个炼尸的场所。”   张胜晴把帛书放回架子上,说:“这些文字资料我们得带走,不能让其他人拿到。”   温祸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散乱的木简和帛书,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陪葬品是没有了,拿点其他东西也能凑合。”   他说着,从书架上拿起一卷保存还算完好的帛书,小心地卷好,塞进背包里。   其他三人也开始动手,挑那些看着完整的,字迹清晰的帛书,一卷一卷收起来。   收好书架上的帛书,几个人把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通道口。   张胜晴环视了一圈,问:“除了这个房间以外,其他房间里还有通道吗?”   温祸摇了摇头,张维序和张砚文也摇头。   刚才分头查看的时候,他们每个房间都进去过,除了这间有锁的,其他都是普通的生活用房。   看来这间书房是唯一有通道的地方。   但通道通向哪里,没人知道。   张维序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从进墓到现在,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又是打架又是逃命,体力早就到了极限。   “先歇一会儿。”张胜晴说,“把妙其挪进来,轮流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走。”   几个人动手,把张妙其从外面抬进来,平放在房间角落的地上,张维序把她的背包垫在她头下面。   温祸主动说:“我先守夜,你们睡。”   张胜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推辞,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张维序和张砚文也找了地方躺下,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   温祸把油灯调到最小,只留一点微弱的光,然后坐在张妙其旁边。   他看着她的脸。   断五根肋骨是很重的伤,但不至于让人昏迷这么久。   温祸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凑近了看她的脸色,现在看起来好了一些,没那么惨白了。   呼吸听起来也正常,没有那种呛水一样的杂音,身上也很干净,衣服没破,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她是张家人,体内流着麒麟血,应该不至于被菌丝感染。   那是什么问题?   温祸一边想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针线。他解开上衣,露出肩膀上的伤。   那是刚才被血尸抓出来的,五道抓痕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肩头,伤口很深,但还没到能看见骨头的程度。   创面很大,皮肉翻开着,因为没有流血,看起来有些诡异,像是一道道暗红的裂口,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举着灯照了照,然后穿针引线。   没有触觉,感觉不到疼,他手上的动作很稳,针尖穿过皮肤,穿过肌肉,把翻开的皮肉一点一点缝合起来,线拉紧的时候,能看见皮肉被扯到一起,边缘对齐。   没多久,他就把那五道抓痕都缝好了,针脚比以前整齐许多。   以前他缝的伤口总是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过一样,现在至少看起来像是人缝的了。   他系好线头,用牙齿咬断线,然后把针收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上半身,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下正面看来,他的上半身真是找不到一块好肉了。   胸口、腹部、肩膀,几乎布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缝合的痕迹。   他系好上衣,余光忽然瞥见张妙其的脸。   她的脸上,冒出了许多汗。   刚才还没有,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的脸上里面全是细密的汗珠,在油灯下泛着光。   不对劲。   温祸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但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他感觉不到温度。他摸不出她是发烧还是疼得厉害。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张胜晴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醒醒。”   张胜晴睁开眼,眼里没有睡意,直接坐了起来:“怎么了?”   “你看看她。”温祸指了一下,“她出了很多汗,我摸不出温度。”   张胜晴立刻起身,走到张妙其旁边,蹲下身,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只贴了一秒,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发烧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烫。”   温祸蹲下来,扒开张妙其的两只眼睛,油灯凑近,光照进瞳孔。   正常的瞳孔遇到强光应该收缩,但她的瞳孔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看另一只眼,同样的反应。   两只眼睛的瞳孔甚至都不一样大,左边比右边大一圈。   张胜晴也在检查,他的手按在张妙其的手臂上,轻轻抬了抬,又放下,然后按在小腿上,同样抬了抬。   “四肢肌肉僵硬强直。”他说。   温祸沉默了两秒。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双侧瞳孔不等大,发烧,肌肉僵硬。   这些都脑部受损的表现。   她的头应该也被墙壁夹到了,不光是肋骨,头也受了伤。   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头部的伤势刻不容缓。   温祸站起身,走到张维序和张砚文身边,把他们叫醒。   两个人刚睡着不久,被叫醒时还有点懵,但看到张胜晴蹲在张妙其旁边那个表情,立刻清醒了。   “她怎么了?”张维序撑着墙站起来。   “脑子伤了。”张胜晴言简意赅,“得赶紧出去。”   没有人废话,张维序开始收拾东西,把散落的帛书往背包里塞。   张砚文拄着刀站起来,那条断腿不敢用力,但还是咬着牙往外挪。   温祸从背包里拿出绳子,把张妙其固定在自己背上,她的肌肉紧绷,肢体很僵硬。   几个人出了房间,走进那个通道。 第58章 哇,好多蛋白质   通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两侧的墙上挖着许多壁龛,一个挨一个,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尊小臂长短的塑像,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形,有些已经看不清形状了。   塑像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东西,在油灯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但现在没人有心思去看那些塑像。   温祸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张妙其,张维序紧随其后,背上背着张砚文。   张砚文那条断腿不能跑,只能用这种办法带着走,张胜晴走在最后,一只手按着肋部,走得不算快。   通道很长,两侧的壁龛一排一排往后掠去,那些塑像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但没人去看。   这个年代,没有CT,没有呼吸机,连神经外科专科都没有。   他们这一行队伍里,医学知识最充沛的只有张海瑶和张妙其自己,其他人包括温祸在内,都只会比较基础的急救。   现在张妙其自己昏迷不醒,张海瑶她们还不知道在哪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回到地面,然后去最近的地方找郎中。   跑了不知道多久,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木门挡在前面。   门板很旧,木头已经发黑,表面布满了裂纹,门框也是木头的,嵌在岩壁里,周围的岩石有被人工修整过的痕迹。   温祸没有减速,他背着张妙其,借着冲劲,一脚踹在门板上。   木门应声而碎,门板本身就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这一脚下去,整扇门从中间裂开,碎成好几块,木屑四溅,飞得到处都是。   温祸收住脚步,稳住身体,防止背上的张妙其被甩出去。   张维序跟上来,举起油灯,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是一处螺旋楼梯。   楼梯呈环形,沿着岩壁盘旋而上,他们现在站在最底层,楼梯一路向上延伸,越往上越窄,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油灯的光线根本照不到尽头,不知道这楼梯有多高。   放眼望去,这里到处都是蚰蜒。   蚰蜒爬满了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两侧的岩壁,头顶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全都是蚰蜒。   小的有手指那么长,大的足有人腿那么粗,那些巨大的蚰蜒蜷在台阶上,节状的躯体一节一节堆叠着,无数条腿微微颤动。   温祸他们一进来,那些蚰蜒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瞬间炸开了锅。   大的扭动身体往角落里钻,小的四处乱窜,有的直接从台阶上掉下来,砸在下面的台阶上,摔得七零八落,也不耽误它们继续逃。   整个楼梯像一锅烧开的水,那些虫子在里面翻滚逃窜,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这么多?!”温祸转头就往楼梯上跑,脚步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踩死几只来不及逃开的小蚰蜒。   那些虫子被他踩得稀烂,体液溅得到处都是。   张维序跟在后面跑,一边喘一边说:“迦楼罗以龙为食……”   他换了口气接着说:“这地方冷,地龙活不了……这些蚰蜒估计就是养在这里,给那个血尸当食物用的。”   温祸跑得很快,背上还背着人,但脚步一点没慢,他头也不回地问:“那时候血尸还是人吧?”   “是啊。”张维序在后面追,喘得厉害,“不过被人当做迦楼罗之后,他在别人眼里就不是人了……不吃也得吃。”   温祸没再说话。   他想起那个血尸的样子,浑身上下没有皮,肌肉全部暴露在外,背后缝着一对大翅膀。   如果活着的时候被当成神鸟,被逼着吃这些虫子……那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前世他在野外最艰难的时候虽然也吃过虫子,但他吃的虫子没这么巨大。   身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张胜晴的肋骨本来就伤了,这一跑一爬,呼吸明显跟不上了。   温祸放慢了一点脚步,让他能跟上来。   几个人沉默地爬着楼梯。   楼梯很高,盘旋着往上,一圈一圈,看不到尽头。   两侧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壁龛,里面放着已经朽烂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温祸一边爬一边想着别的事。   杂物间那里,走廊上堆满了东西,把门堵得死死的。   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明白了,那些东西是当时的人堆的。   那里应该是有被菌丝寄生之后发狂的人或者动物,所以他们想堵住门,不让那些菌丝出来。   但最后那些人呢?   书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当时主墓室中央的池子里应该盛满了血,那些人把门锁上,把自己关在里面,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还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而且他们最后都去哪儿了?   主墓室里除了那具血尸,没有看到任何其他尸体,那么多人,那么多被菌丝寄生后发狂的人,最后都是怎么消失的?   爬了大约大半个小时,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又有一扇门挡在前面。   这次是石门。   门是青灰色的石头,表面没有复杂的雕刻,只有一些简单的纹路,看起来朴实无华。   门框也是石头的,嵌在岩壁里,严丝合缝。   温祸上前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他侧身让开位置,对张维序和张胜晴说:“向内开的。”   张维序把张砚文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坐好,然后他和张胜晴走到门前,两人同时把手指插进门缝。   门被一点一点拉开。   “嗯?”张维序从门缝里看进去,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响。   温祸听到这声音,立刻问:“怎么了?”   张维序没回答。   门的缝隙足够大了,温祸也伸手帮忙将门拉开,顺便看看门内是什么。   有了他的帮助,门很快就打开了一道足够让人通行的缝。   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他们最开始进入的那个有干尸和青铜雕像的墓室。   那个面朝石门跪着的萨满干尸还在原地,地上的白骨还在,那四尊青铜雕像也还在。   他们又回来了。   温祸愣了两秒,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螺旋楼梯,又转回来看看面前的墓室。   “张海瑶她们……”张胜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起来有些不确定,“她们走的应该是这条路,你们有谁看到她留下什么记号了吗?”   几个人都摇头。   没有。   一路走来,没有看到任何记号。没有张海瑶留下的符号,什么都没有。   她们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温祸走进墓室,站在那个萨满干尸前面,干尸还是那个姿势,跪着,双手摊开向前,手心里缝着那两枚眼球。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张家人的习惯,进入暗门之前,一定会在暗门的入口处留下记号。   这是规矩,张海瑶那么谨慎的人,不可能不守规矩。   可他们一路走来,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任何记号,连最近新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张海瑶、张乐青、张峰,这三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59章 先行一步   张胜晴检查了角落的四尊青铜雕像。   他仔细看着那些雕像上的痕迹,虎形雕像的底座有被张海瑶的飞爪拉过的痕迹,熊形雕像的嘴被张乐青捅坏了,鹰形雕像的胸口还插着那根长矛。   所有的破坏细节都在,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看地面,那些散落的白骨还在原来的位置,甚至张峰踩断的那截骨头都还在。   这里确实是他们来过的那个墓室,不是其他镜像的房间。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短哨。   那哨子不大,比拇指粗不了多少,通体漆黑,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但又不反光。   哨子上有几个小孔,排列得不规则,看起来有些古怪。   他走到螺旋楼梯的入口处,对着下方,吹响了哨子。   哨音尖锐而刺耳,穿透力极强,整个螺旋回廊都回荡着那声音,一圈一圈往上爬,又一圈一圈往下沉。   吹完,他侧过头,凝神去听。   回廊里很安静,只有那些蚰蜒爬来爬去的沙沙声。   没有对应的哨音传回来。   温祸站在旁边,看不懂这哨子的门道,于是转头看向张维序。   张维序低声为他解释:“这种哨子的声音就算隔了很远也能听到,一般我们和同伴分隔太远的时候会用,基本上就是用来交流信息,或者确认同伴的位置。”   他也侧过头听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基本上听到这个哨音都会回应,没有回应要么就是张海瑶她们已经走了,要么就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温祸回想了一下:“可她们的身手都很好,我想不到有什么危险能让她们来不及呼救。”   张胜晴站在原地,握着哨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哨子收起来,走到温祸身边,看了看他背上张妙其的状态。   张妙其的额头烫得厉害,出了很多汗,那些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温祸肩膀上的衣服,她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贴在脸边。   “没时间了。”张胜晴说,“温祸,你先带她出去找郎中,现在主要先让她的烧退了,其他的之后回去再说。”   他伸手拉住温祸的手臂,往祭祀坑那个方向走,那里是他们来的路,顺着那里的盗洞往上,能回到地面。   张维序赶紧上前拦住他们。   “不行,他没感觉,没办法查看妙其的状态,而且他自己也有可能冻僵在雪地里。”   温祸的脚步顿住了,张维序说得对。   他如果想要不依靠热源在雪地里活动,需要一直保持高强度活动才行,否则体温会迅速流失,整个人会被冻僵。   到时候别说带着张妙其,他自己都得被埋在雪里。   而且他只能从听心跳和呼吸声这两种方法来查看张妙其的状态。   心跳可以听,呼吸可以听,但如果她中途出现什么状况,比如窒息、抽搐,他根本没法判断,他感觉不到温度,摸不出脉搏的强弱。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胜晴和张维序两人,等着他们决定出一个更好的方案。   闻言,张胜晴也愣住,他忘了。   他和温祸是第一次合作,这一路上虽然并肩作战了好几次,但他总是会忘记对方其实是个死人。   温祸表面上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少,那双眼睛永远没有波动。   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忽略他根本不正常。   张胜晴的目光在还能站起来的几个人身上扫过,张维序状态很差,脱力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缓过来,走路都费劲。   他自己的肋骨虽然裂了,但比张维序好一点。   温祸不用考虑,不能单独带人出去,张砚文断了腿,行动比较困难。   就剩下他自己了。   他没再犹豫,上前开始解温祸身上用来固定张妙其的绳子。   “我背她走。”他说,然后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到自己身上,“张砚文,你也跟我走,骨折不能拖。”   昏迷的人是很重的,身上的肌肉没有意识控制,全部放松下来,力量分散在身体各处,背起来比平时吃力得多。   张胜晴把张妙其固定在背上,站起身,腰往下沉了沉,适应了一下重量。   张砚文拄着刀,从墙边直起身,那条断腿被木板固定得严严实实,但他咬紧牙关,试着把重心放在好腿上,一点一点往楼梯口挪。   下楼比上楼更难,他得侧着身子,每一步都很小心。   张维序站在温祸旁边,看着他们准备离开。   “那我和温祸在这里等海瑶她们。”他说。   张胜晴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最后叮嘱了几句:“食物剩下一半的时候,你们就必须离开,出去之后不用汇合,直接回家。”   很快,他们就顺着绳子往上爬,离开了这处墓穴。   温祸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回家……   他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字。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张维序,他们都住在张家族地中,他在那里也是有一个家了,虽然只是一间仓库改的屋子,但至少是个属于他一个人的家。   张维序被他突然看了一眼,有点莫名其妙,他回看过去,温祸已经收回目光了,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   “怎么了?”张维序问。   “没什么。”温祸说。   张维序没再追问,他转过身,朝螺旋回廊走去。   “刚刚走得太急,没时间去检查,现在我们来看看这里有没有暗门。”   温祸跟了上去。   张维序走在前面,提着灯,仔细看着楼梯两侧的墙壁,他的手在墙上摸索着,敲击着,听那些声音有没有变化。   温祸跟在后面,做着同样的动作。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敲击墙壁的声音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张维序忽然开口。   “你说……她们会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温祸。   温祸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第60章 不要再玩躲猫猫了行吗,根本找不到在哪   “我想了很久。”张维序继续敲着墙,一边敲一边说,“她们走的那扇门,是我们亲眼看着她们进去的,那扇门通向这里,我们刚刚也走过,没有岔路,可我们一路走过来,什么都没看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记号,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们根本没来过这里。”   温祸没说话。   张维序又敲了几下墙,忽然问:“你说,会不会有另一条路?”   “什么另一条路?”   “从迷阵到这里的路。”张维序转过身,看着他,“血尸在的那个主墓室的池子下方,真的是迷阵出来的唯一出口吗?会不会还有别的更隐蔽的出口,通向别的地方?”   温祸沉默了几秒,他没去过迷阵,只能保守回答道:“有可能。”   张维序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敲墙。   “如果真有另一条路,那她们就是从那条路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可为什么不留记号?海瑶不是那种人,她肯定会留的。”   温祸想了想,说:“也许留了,但我们没看到。”   “在哪儿?”   “不知道,我只是这么说。”   张维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先找找这里有没有暗门吧,找到暗门,说不定就能找到她们了。”   他们在这处螺旋回廊里来回上上下下找了三四遍,每一寸墙壁都摸过,每一块地砖都敲过,没有暗门,没有密道,没有机关。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封闭的圆筒,只有通向萨满墓室的那一扇门,和通向主墓室的那条通道。   张维序的体力终于坚持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脸上带着明显的沮丧。   他从背包里掏出干粮,慢慢啃着,连嚼的力气都没了。   温祸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维序的状态本来就不好,刚才那一通折腾,脸色又白了几分。   如果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找张海瑶她们,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温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是睡一会吧。”他说,“我自己去迷阵里找找。”   张维序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温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在墙壁会移动的地方留了记号。”张维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是没留下指路的标识,里面墙壁合拢的速度很快,你要小心。”   温祸点了点头。   “睡吧。”他说。   张维序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靠着岩壁,很快就睡着了。   温祸等他睡沉了,才站起身,朝迷阵的方向走去。   迷阵。   其实就是个移动的迷宫,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难,对温祸来说,难度不大。   他小时候接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公司设置的迷宫不仅会实时变化,他们身后还有饿狼追击。   那狼饿了好几天,看见人,眼睛都会冒绿光。   和他同批次的人里有一半没能走出来,不是被狼咬死的,就是被迷宫困住活活饿死的。   温祸走出来了。   他不光走出来了,还因为饿急眼,徒手把身后追他的那只狼反杀,然后吃掉了。   那之后他得了个代号,但叫什么他早就忘了。   迷阵里有张维序留下的记号,难度骤降。   温祸走进那个空间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大。   非常大,灯光照不到边际,四周是高大的墙壁,墙壁之间是狭窄的通道,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站在入口处,观察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迷阵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张维序留下的记号很清晰,虽然只是简单的刻痕,但在这种地方已经足够指引方向。   温祸沿着那些记号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墙壁会移动。   有时候他刚走过一条通道,回头再看,那条通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但他没有被困住,他的方向感很好,再加上张维序的记号,他总能找到正确的路。   他找了六七个小时。   每一个岔路,每一个角落,每一处人能过去的地方,他都去过。   没有张海瑶她们的踪迹,没有记号,没有脚印,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只有张维序他们留下的血迹,应该是张妙其受伤的时候滴在地上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   温祸停下来,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迷宫里很安静,墙壁还在移动,但摩擦声变得很远,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阵哨音。   是张维序的短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重重墙壁,在这迷宫里来回回荡。   温祸没有短哨,他把双手合拢,掌根抵在一起,凑到嘴边,用力吹响。   手哨的声音也很大,那是他前世在川西时跟当地的牧民学会的,吹好了不比哨子差。   声音顺着迷宫传出去,应该能传到张维序耳朵里。   他等了等,没再听到哨音。   张维序知道他没事,就放心了。   温祸继续找。   又找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放弃了,迷阵里每个地方他都看过,确实没有任何张海瑶她们的痕迹,她们没有进迷阵。   原路返回,走出迷阵的时候,张维序正坐在原地,手里握着干粮,但没在吃,只是发呆。   看到温祸出来,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温祸对着他摇了摇头。   “我基本把里面的每个地方都看过了。”他说,声音很平淡,“没有张海瑶她们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其他通道。”   他顿了顿,又说:“她们很有可能已经先我们一步离开了。”   “不可能。”张维序的语气很笃定。   温祸看着他。   “就算她们先走,也会想办法留下信息告诉我们的,不可能一声不吭就走。”   温祸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确定,他对张家人的羁绊了解不深。   在他过去的经验里,合作就是大家各取所需,完事就各奔东西。 第61章 上一个要当朋友的人已经……   留记号是职业习惯,但不是必须的,有时候来不及,有时候不想留,有时候……   但张维序这么笃定,他也不好再辩驳。   “再等两天。”温祸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让步,“两天之后,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离开。”   张维序低下头。   温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张维序沉默地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相当漫长。   墓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温祸把灯调到最暗,省着点用。   两人靠着墙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   坐久了,张维序开始找话说。   “你对张家,怎么看?”他忽然问。   温祸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突然,他想了想,语气淡然:“你们的秘密很多,但都和我无关,我也无意探知。”   张维序看着他:“只有这些?”   温祸没说话。   “那你觉得张家怎么样?”张维序又问。   “很包容。”温祸说,语气里难得带着一点温度,“给我一个外人住的地方,还有工作安排,让我能有钱赚。”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张维序注意到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声:“你很喜欢钱吗?”   温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生活都需要用钱吧?我也不例外,虽然不用在吃上面花钱,但其他地方该用还是要用的。”   衣服要钱买,武器要钱修,炭火要钱买,那间屋子也要钱修缮。   他不用吃不用喝,但钱照样花,有时候花得比活人还快。   张维序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这昏暗的墓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哈哈。”他笑出声,然后说,“那之后有赚钱的路子,我肯定还来找你搭伙。”   温祸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   张维序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来找我?”温祸看着他,“你有很多人可以搭伙,张海瑶,张维仪,张砚舟,张砚文…比我专业的有的是。”   他确实更习惯单干,一个人行动,一个人决策,一个人承担后果。   不用考虑队友的死活,不用担心被拖累,不用……   但张维序总来找他,有时候是倒斗,有时候是运送什么东西。   张维序听到他这么问,明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才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温祸听到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又遥远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也有一个人,向他问过同样的问题,后来那个人想害他,被他分成了八段。   比起朋友,他更信任公司安排的队友关系,大家谁都不认识谁,所有人都是从小由公司培养长大,然后听从公司的安排聚集在一起。   一路上除了任务相关,他们不会说其他的废话,因为公司的风格就是极度讲究效率和口碑。   友情、爱情、亲情,这些属于人类的感情,他们都没有时间去体会和拥有。   他这么想着,顺口问了出来:“什么样算是朋友?”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张维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没交过朋友?”   温祸回想了一下他自己过往的人生,摇了摇头。   张维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朋友就是……你愿意相信的人。”   “相信什么?”   “相信他不会害你。”张维序说,“相信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会帮你,相信……他是和你志同道合的人。”   温祸想了想,说:“那不就是队友?”   “队友不一样。”张维序摇了摇头,“队友是因为短暂的共同目标才走到一起的,目标完成了,队友也就散了,但朋友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温祸的眼睛:“朋友是你行走在那条道路上时,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温祸沉默了,按照张维序这么说,他忽然觉得白玛就是自己的朋友。   可是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想明白,也晚了。   张维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不说这个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黑暗,“反正我觉得我们是朋友。”   温祸点点头,没再说话,张维序也不知道他点头回应的是他的哪句话。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张维序每隔几个小时就吹一次短哨,每一次都凝神去听,但回廊里始终没有回应,到第二天傍晚,他终于不再吹了。   “走吧。”他说。   温祸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之前,他们把墙壁上的符文全部拓印了一遍。   帛书已经收好了,符文也不能落下。张维序拓得很仔细,每个地方都不放过,温祸在旁边举着灯,给他照亮。   拓完最后一块,张维序直起身,把拓片小心地卷好,塞进背包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墓室,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   温祸跟在他后面。   爬出墓穴的时候,外面是白天,还一个大晴天。   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雪,能见度相当好,周围一览无余。   墓穴的入口在山崖下面,周围是厚厚的积雪,那些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看得久了眼睛会疼。   温祸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黑褐色的污渍,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黏糊糊的。   衣服上到处都是破口,露出里面缝过线的皮肤,他用雪擦了擦脸,让自己看起来干净点。   张维序也在擦,他比温祸干净不到哪去,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和血。   但他擦了几下就不擦了,只是站在雪地里,仰着头,闭着眼,让太阳照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走吧。”他说。 第62章 百万撤离   他们身上的补给还很充足,就没在猎户所在的那处村落停留,两人直接启程,步行去最近的驿站。   积雪很深,走起来很费劲,但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驿站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但有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他们付了钱,坐上马车,离开了大兴安岭一带。   马车走了两天一夜,到了延边附近,他们才下车,改为步行。   两人回到张家族地。   进了大门,张维序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打听张海瑶她们的消息。   温祸站在旁边等着,看着他和一个张家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那个张家人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什么。   张维序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们回来了。”   温祸有些诧异:“什么时候?”   “比我们早几天。”张维序说,“迷阵里有别的出口,她们走的那个,直接通到山外面。”   温祸没说话,他非常确定迷阵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出口。   但现在人都出来了,再想这些也没用。   张维序也没再说什么,他又问了张妙其的情况,那个张家人指了指方向,他就匆匆往那边走,温祸跟上去。   张妙其家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几间瓦房围成一个天井。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看到他们进来,目光都投过来。   张维序问:“妙其怎么样了?”   一个应该是张妙其的家里人的女人回答说:“我们找了张红药过来,烧退了,肋骨也接上了。”   她脸上带着愁容,“但头里面的伤……一时半会儿治不了,还得再想办法。”   温祸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张红药这个名字。   没过多久,他见到了这个人。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人高马大,比温祸高出不知道多少,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的背后背着一卷草席,用布带捆着斜挎在肩上,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走人的样子。   这个人无论是身形还是穿搭都非常奇怪,但温祸看着他,总觉得符合某种想象。   世外高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张红药走过来,和张维序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温祸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到张维序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张妙其的状况稳住了,开颅不可能,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开颅就是找死,只能养着,看能不能自己慢慢恢复。   死不了就行,温祸松了口气。   从张妙其家出来,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温祸把背包放下来,开始清点这次的收获。   碗,碟,水壶,铜镜,小刀,一件一件往外掏。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着。   东西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釉色好,品相完整,拿出去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它们仔细摆好,准备过两天送到堂口去。   这些东西不需要他亲自处理,张家有专门的堂口来买卖明器,他只需要把东西交给那些人就行,换来的钱,会有人送到他手上。   他站起身,开始脱外衣,这件外衣在墓里蹭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污渍和破洞,估计是没法再穿了。   刚把外衣脱下来,一个东西从怀里掉了出来。   哐当一声。   那东西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温祸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他在第一个假墓里捡到的那柄断剑,他当时觉得形状奇怪,就顺手塞进了怀里,后来完全忘了这回事。   他弯腰捡起来,举到眼前端详。   现在再看这柄断剑,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一根尺子,两侧是凸起向内卷的,中间则是凹进去的。   温祸忽然想起来,主墓室二层那扇门上的巨锁。   这断剑的尺寸,好像正好能插进去。   他拿着断剑,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巨锁,确实是匹配的。   他把断剑和巨锁一起收起来了,既然有钥匙配套,那这把锁修修还能用。   至于为什么锁在墓室的内侧,而钥匙却在外面,这种事他已经懒得去思考了。   东西都整理好了,温祸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去盘口。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一个人迎面走过来。   是张岩青。   他走得很快,像是专门来找人的,看到温祸,他脚步更快了,几步就走到跟前。   “你回来了。”他说。   温祸点了点头。   张岩青没说话,只是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但他还是不放心,一把拉住温祸的胳膊,把他拖到一个更隐蔽的角落里。   “怎么了?”温祸不明所以。   张岩青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族里出了个圣婴。”   圣婴?   温祸没懂他想说什么,他看着张岩青,等他说下去。   “你不要在人前多嘴。”张岩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温祸更疑惑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多嘴?”   张岩青没回答,他又东张西望了一番,确认周围确实没人,才用更低的声音说:“因为圣婴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小官?   “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张岩青又说了一遍,“你就当不知道。”   温祸不知道圣婴是个什么概念,但从张岩青这个态度来看,这圣婴身份里的水分应该不少。   估计是某些人为了某种目的,给小官安了个名头。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小官当上圣婴,应该就能获得更好的生活。   吃得更好,住得更好,有人照顾,有人教养。   那就够了,就算张岩青不过来叮嘱,他也不会去拆穿。   “知道了,我不会害他。”温祸说。   张岩青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知道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和来时一样仓促。   温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圣婴……   他想起那个襁褓里熟睡的脸,几个月不见,不知道小官过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圣婴让不让人探望,有机会的话,他想去看看,正好确认一下张家对孩子的教育究竟是怎样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顺便还想送点东西什么的,这批东西出手后他能得到不少钱,多余的可以给小官买些小孩喜欢的东西。 第63章 可疑的大哥哥   过了年,温祸又接了些任务。   都是送货的活儿,张家的东西,从这里送到那里,有时候是信件,有时候是小件器物,有时候是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些任务都很简单,就是路远,从关外到关内,从东北到江南,从海边到深山,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   每次回张家,他都会远远地去看一眼小官。   那孩子住在本家很深处的地方,交由专人,和一批棋盘张一支的孩子们接受特殊的训练。   张家练的是童子功,打小就得练,本家的训练更是艰苦。   温祸见过一次那些孩子在院子里扎马步,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腿都打颤了也不让停。   有些孩子哭着喊娘,但旁边的师傅板着脸,该罚的罚,该打的打,一点都不手软。   他小时候经历的训练比这还没人性,那时候他要是敢哭,换来的不是同情,是更狠的惩罚。   所以在他看来,张家的这个训练模式没什么问题,至少这里还是管饭的,睡觉也不用好几个人去抢一张床。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   等到再次过年的时候,本家对小官的看管已经没有那么严格了。   过年嘛,总要松一松,他被放出来,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温祸再次近距离见到他,就是这么个景象。   一个三岁大的孩子,站在天井的廊柱下面。   那孩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小棉袄,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动,也不说话,就仰着头,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别的孩子在他身边跑来跑去,笑啊闹啊,他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   温祸站在天井的另一头,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躺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三岁了,会说话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温祸才意识到,他从来没和这孩子聊过天。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和这样小的孩子相处。   只能走到附近,蹲在地上,张开双臂,像呼唤年幼的动物一般喊着他母亲给他取的小名,然后满怀期待,希望他能向自己走来。   这场景看起来很奇怪,小官注意到了身边的这个人,对方口中的名字他从没有听过,但应该是在喊他。   他本不想搭理这个奇怪的人。   可是,他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他的年纪太小,见过的人太少,所以不明白这种陌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也无法分辨其中情义的真假。   这个人让他感觉很奇怪,对方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心里隐隐有种莫名的安心和眷恋感。   他习惯待在这个人的身边。   可在他印象里,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那里,没有过去。   温祸见他不走过来,也不着急,他一只手继续张着,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两颗东西。   是糖。   洋人的糖果,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圆圆的,小小的。   这是他上次出任务的时候,在通商口岸那边买的,那地方常有洋人出没,卖的东西也稀奇古怪。   他当时看到这糖,想着过年小官应该会被放出来玩,就买了下来。   他把糖放在手心,向小官示意。   “来,给你吃糖。”   小官看着他手心里那两颗花花绿绿的东西,没动。   “喂!”   一道童声从温祸背后响起,紧接着,一阵小跑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祸回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跑过来,在他和小官之间站定,那孩子叉着腰,仰着头,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我刚刚在那边看你们很久了!”那孩子说,声音脆生生的,“你谁啊?你们很熟吗?”   温祸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又是谁家的孩子?”他问。   那小孩被这么一问,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有点心虚。   但他马上又正了正神色,往小官身前挡了挡:“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张海客!你是干嘛的?”   他上下打量着温祸,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看你不像我们张家人。”他自信地下了结论,“你是不是从外面溜进来拐小孩的!”   温祸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我啊?我就是给你们张家打工的,过年了来这里参观参观,看这孩子一个人待着可怜,就来陪陪他。”   张海客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温祸笑了笑,把手里那两颗糖抛了过去。   “接着。”   两颗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分别落在小官和张海客手里。   “吃吧。”温祸说。   张海客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温祸,那糖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收了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站在那里,不肯让开。   张海客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温祸,脸上的警惕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已经没那么凶了。   “嗯……”他支吾着说,“嗯……姑且就信你一次。”   他又往身后指了指:“我就在里面屋里,你要是干坏事,我就大声喊他出来。”   温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屋里确实有几个人,刚刚打过照面,是张家的外族人,神色挺严肃的,好像是回本家谈什么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两个孩子。   “我知道。”温祸着张海客,“你想喊就喊吧,反正我也没干坏事。”   张海客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官还站在那里,手心里捧着那颗糖,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透露出什么情绪来。   温祸以为他不知道怎么吃,于是指了指那颗糖:“把外面的纸剥开,里面的就能吃了。”   小官眨巴了一下眼睛,低下头,生疏地开始剥那颗糖的纸。   张海客站在旁边,看着小官剥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糖,有些犹豫,想了想,也低下头,开始剥自己那颗。   温祸看着两个孩子低着头剥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温馨。   廊柱那头,大人们还在聊着天,孩子们还在跑来跑去。   廊柱这头,一个大人蹲着,两个孩子站着,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糖。 第64章 震惊!那个男人竟然已婚了!   过了一会儿,小官终于把糖纸剥开了,他看着手里那颗圆圆的糖,犹豫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亮了亮,但整体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温祸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   张海客也把糖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也亮了。   “水果糖!”他对糖的味道感到惊喜,然后又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温祸,“你……你怎么不吃?”   温祸摇了摇头:“我不吃糖。”   张海客问:“为什么?”   “糖是你们小孩爱吃的,我是大人,大人都不吃糖。”温祸随口胡诌。   张海客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古怪,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真的不是拐小孩的?”   温祸忍不住笑了,觉得这小孩的态度很好玩:“真的不是。”   张海客看着他笑,认为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可疑。   温祸蹲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孩子。   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传来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近处,只有他们三个,静静地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温祸站起身。   “走了。”他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海客愣了一下:“这就走了?”   “嗯,里面还有人在等我呢。”   温祸最后看了一眼小官,然后向院子里面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温祸来到议事厅前。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他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熟面孔不少,还有几个之前一起出过任务的,几乎一大半他都认识。   这是张家一年一度的年会,今年也邀请了他。   说是年会,其实就是把各支的人召集起来,说说来年的安排。   哪些人去哪儿,做什么,什么时候出发,大概就这么些内容。   他刚进门,张维序就凑了过来。   “看到没有?”张维序用下巴指了指人群前方站着的几个人,压低声音说,“前面那几个,他们是外族的。”   温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人穿着打扮和本家的略有不同,站姿也更拘谨些,像是在陌生地方不太放得开。   “外族不常来本家大宅吧?”温祸说,“这次是有什么特殊的事?”   “他们这一支,要去南边发展了。”张维序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现在洋人的东西很发达,船也大,能跑很远,我估计,他们是要被派出海去了。”   “你也想去?”他随口问了一句。   张维序摆摆手,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媳妇孩子都在这里,抛不下她们啊。”   温祸有些震惊,转头看向他。   “你有媳妇?”   张维序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我一直都有啊。”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可能是她一直在忙,很晚才回家,所以你们才没见过面。”   温祸沉默了几秒,他一直以为张维序是一个人住。   那间屋子他去过几次,没看到过女人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他去的次数本来就不多,而且每次都是白天,人家媳妇白天出门干活,晚上才回来,没见过也正常。   张维序也没在这话题上多停留,他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你好像经常去看圣婴?”   温祸心里微微一动,打起了一些精神。   “嗯。”他语气平淡,“有些在意吧。”   张维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哈哈,毕竟是在匣子里活了几千年的婴儿,会在意也是在所难免。”他说,然后又正了正神色,“不过圣婴的身份对于我们来说很特殊,你还是少接触比较好,以免落下口舌。”   温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脑子里在转。   匣子里活了几千年的婴儿?   可现在小官成了圣婴,那么也就是说,匣子里真正的圣婴早就已经死了。   张家需要用其他的孩子来伪装出一副他还活着的假象。   一般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   当这个圣婴是全族的精神图腾时,他的存在就不能消失。   图腾一倒,人心就散。   人心散了,这么大的家族,会出什么事,谁也不敢想。   那么假圣婴呢?   如果有一天真相败露,那个被用来顶替的孩子,会被怎么对待?   温祸站在那里,周围的人还在说话,议论着来年的安排,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绝不能让这件事败露。   他正了正身子,把话题拉回外族人出海的事上。   “他们什么时候出海?”他问。   张维序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会在这十几年里吧。”   他看了看温祸,“你出过海吗?”   “没有。”温祸说,“我不会说那些洋人说的话。”   他在胡扯,他会的外语不止一种,公司当年训练很严格,因为要和不同国家的客户打交道,掌握多门外语是不可或缺的。   但他不能说。   如果他说自己会外语,本家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去探究他的来历,会不会也把他派去海外,一去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   他不想离开这里太久,至少现在不想。   张维序没再问,他转头看向前方,那几个外族人正在和本家的长辈说话,神色都很恭敬。   会议持续了很久。   讲来年的安排,讲各支的任务,讲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温祸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名字和地名,默默记下了一些。   等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议事厅的门打开,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温祸跟着人群出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天井和回廊。   天井里很安静,那些白天跑来跑去的孩子都已经回屋了,廊柱下空空荡荡的,没有小官的身影。   倒是看到了张海客。   他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应该是他父亲,两人正往另一个方向走,看样子是要回住处去。   张海客正好转过头,看到温祸从议事厅里出来。   温祸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没看见他似的。   张海客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准备打招呼,但温祸已经转过头去,和张维序说着什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张海客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他父亲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张海客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65章 厦门有啥必玩的景点吗   俗话说得好,人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这一年快结束的时候,温祸被几个没见过的人叫了过去。   地方是本家的一处偏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   “来了?”坐在主位的人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朋友,这两件事我们思来想去,都觉得交给你去完成是最合适的。”   温祸的心情不是很美妙,他心想,你谁啊,谁和你是朋友。   这种大家族,怎么想都不可能有非要特定某个人才能完成的任务,就算有,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   他没坐,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   “什么任务?”   主位的人笑了笑,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戒备,自顾自地说着任务的内容。   听这人的描述,这次他需要出海去南洋,路途遥远,一来一去要花不少时间。   温祸拒绝道:“我没去过南洋,那边的话我也不会说,人生地不熟的。”   主位的人摆了摆手,一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样子。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任务内容本身都很简单,不用和那边的人有多少交流。而且那一带也有很多国内的人,你和人说这里的话都没问题,再不济,我们也还派了两个会长期留守在那里的人和你一起过去。”   温祸没接话,他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   都是生面孔,但表情很一致,他们都很笃定,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决定好的事。   这是要把我调离这里。   温祸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要发生什么事了?   这下他更不想走了。   但满屋子的人就这么盯着他,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的压迫感像一堵墙,慢慢朝他压过来。   温祸沉默了几秒。   算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两个任务对他来说都不难。   如果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应该能在明年四月之前赶回来,需要的时间和之前的送货任务差不多。   他点了点头:“行。”   主位的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一些:“那就辛苦你了,厦门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温祸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温祸去厦门的路上花了二十三天。   从辽宁出发时还是腊月,火车往南开,窗外的雪越来越薄,过了山海关就只剩下地皮上斑驳的白色。   到天津换车,又往南,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过道上挤着人,座位底下也躺着人,臭烘烘的热气混着煤灰味儿,熏得人眼睛疼。   车到山东境内时停了半天,说是前面铁路被扒了。   温祸下车,在站台上等了两个时辰,看见一队兵从旁边过去,枪扛在肩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后来他绕了路,从山东改走陆路,搭了一段牛车,又走了几天脚程。   路上碰见过饥民,成群结队往北走,脸是灰的,眼窝都塌了下去。   进江苏地界,又听说前面闹民变,他绕开大路,走村串镇,腊月底到了上海,找了个小客栈住下,等船去厦门。   船等了五天,终于等来了一条运货的船,船舱里堆着麻包,一股咸鱼味儿。   温祸挤在船工中间,听他们用各地的方言吆喝来吆喝去,海上的浪不大,船晃得人犯困。   他靠着麻包睡了一觉,醒来时看见岸边有山,山上有房子,房子是闽南那种红砖厝,和北方的灰瓦不一样。   厦门到了。   下船时是下午,温祸按着地址找过去,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座院子门口。   院子不小,墙是红砖砌的,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擦得亮,和门的破旧不太搭。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   穿着旗袍,料子不错,藕荷色的,衬得皮肤很白。   女人的身形娇小,站在门槛里面,得微微仰头看他,但温祸只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就落到她的步态和呼吸上。   她的步态很稳,身体里蕴含着极大的力量,呼吸的声音也很轻,几乎听不见。   又一个张家人。   温祸已经接受无论在哪都能碰到张家人的这种设定了。   “来得真慢。”女人抱怨道,似乎等了有段时间。   他然后跟在女人身后进了院子:“路上不太平。”   院子比从外面看大得多,青砖铺地,扫得很干净,几间瓦房围成一圈,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床铺和桌椅。   生活痕迹很多。   温祸看了一眼旁边晾着的两排被子,花花绿绿的,有厚有薄,少说也有十几条。   一个人没法同时睡十几条被子吧。   这里应该住着不少张家人,但此刻他没看到别人,只有这个女人。   女人把他带到一间屋子里,屋里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条长凳,像会客厅,也像餐厅。   “坐吧。”女人指了指凳子。   温祸坐下,女人给他倒了杯茶,茶叶在碗里舒展开,飘上来又沉下去。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本家派我来协助你们去南洋创办档案馆,顺便,让我来试试你们的脏面。”温祸直奔主题。   女人喝茶的动作没停,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每个人的脏面都不同。”她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在制作脏面之前,你必须要清楚自己真正恐惧的是什么东西。”   温祸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害怕死人。”   女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就那么端着杯子,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和狐疑。   “上面的人叫我别多问你的事,但你应该知道你自己也是死人吧?你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温祸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很平淡:“我知道,我的恐惧和我是什么没有关系。”   女人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你有点意思。”她说。   温祸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没多少时间闲聊了,你的人应该也已经在上船的路上了,制作脏面需要多久?”温祸这时并没有多少耐心和她试探。 第66章 真正教会他恐惧的是……   女人似乎瞬间对他失去了兴趣,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别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纸笔回来,放在温祸面前的桌上。   她指了指那张白纸说:“画吧,画你最害怕的死人。”   说完,她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祸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张白纸。   他拿起笔,对着那张纸,一时不知道从何下笔。   他实在没什么艺术天赋。   让他画建筑内的平面图或者地形图还行,那些东西有规矩,有比例,照着画就行。   但如果让他画人,画脸,画那种需要创作的东西,他的绘画水平就十分堪忧了。   他拿着笔,脑子里开始闪现画面。   他见过很多死人,从小到大,活着的人在他眼里,和死了的人没什么太大区别。   他想起一些面孔,前世有一次在山西,下着雨,山路很滑,跟他一起走的队友踩空了,摔下去,脑袋磕在石头上。   温祸下去看的时候,人还没死,睁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眼睛就不动了。   雨打在脸上,把血冲淡,顺着石头缝流下去。   他按照公司条例把人扛上来,找地方埋了。   那人叫什么来着?忘了。   还有一次在河南,碰上一伙人,不知道坏了他们的什么规矩,上来就动手。   跟温祸一起的那个是个受伤的公司前辈,平时不爱说话,但手底下利索。   那天前辈砍翻了三个,然后被第四个从后面捅了一刀,刀从后腰进去,从肚子出来。   前辈低头看着那把刀,愣了一会儿,然后倒下去。   温祸把剩下的几个收拾了,回头去看,他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那天晚上温祸把他就地掩埋,然后将坐标上报给公司,也没记住他叫什么。   这种人太多了,像路上的石头,走过去就过去了,不会回头再看一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那种被惨死的面孔吓一跳,那种事情谁突然遇到都会害怕,属于本能,那不叫真正的恐惧。   真正的恐惧是……   是从他有了发自内心不希望其死去的人开始的吧?   那张脸……   长什么样子来着?   温祸手中的笔动了起来,他画了一张脸,圆的脸,大眼睛,嘴巴抿着,眉头紧皱。   他想画的是那种表情,绝望、愤怒,又不舍得。   但他画不出来,笔在他手里不听使唤,线条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往下撇得过分,整个看起来不像绝望,反倒是怨气很重,像那种横死之后不肯走的厉鬼。   他画完,放下笔,看着那张脸。   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天差地别,完全不像,但好像又是那个意思。   门外有脚步声,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木头的,角上包着铜皮,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走到桌边,把手提箱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这是鬼画符啊?小孩画的都比你这个好看……算了,起码有鼻子有眼,将就一下也能做。”女人对这幅画评价了一番。   然后她打开手提箱。   温祸没把她的话放心上,他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没看明白。   有瓶瓶罐罐,有刷子,有刀片,有看不出材质的布片,还有一些粉末状的东西,用纸包着,码得整齐。   最底下压着一叠东西,灰白色的,薄薄的,像皮,又不是皮。   “眼睛闭上。”女人说。   温祸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闭眼前,看到女人将一块布盖在他脸上,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在他脸上涂抹。   他不知道对方在他脸上捣鼓什么,根据声音判断,应该是在涂某种东西。   温祸自己也会制作简易的人脸面具,不过那需要提前用石膏进行倒模,然后等石膏干了再往上贴材料。   石膏倒模在这个时代还不太常见,要专门去弄。   女人一边涂一边说,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这个脏面只是基础,你以后可以自己往上面增添一些别的东西来完善它,但我还是建议你找个会画画的人来帮忙,脏面也是讲究特殊的美感的。”   她往他脸上吹了口气,带着茶的苦香,大概是在吹干那些涂料。   温祸嗯了一声,他仰着头,不敢动,怕说话导致唇部的涂料开裂。   说实话,他闭着眼,压根不知道对方在自己脸上的哪些部位涂了东西,然后又做了什么。   “别瞎动,让材料晾一会儿。”   脚步声走开,凳子响了一下,她坐下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温祸坐在那里,脸上盖着布,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女人又走到他身边。   又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脸上,她一边贴一边说:“南洋档案馆的构成很特殊,你上船之后会遇见两个年轻人,他们是将来要驻守在那里的特务,其中一个话有点多,你忍忍吧。”   温祸想点头,但不敢动。   女人继续说,手上没停:“你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张家人的特征,但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又涂了点东西在温祸脸上。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张家人,不能在他们面前提起任何关于张家的事。”女人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任何消息都不行。”   温祸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嗯?”   他嘴巴没动,但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女人简单解释了一下:“我给他们的信息是,南洋档案馆是南洋海事衙门下属的一个机构。”   温祸心里更加疑惑了,但他没再出声。   女人又在他脸上捣鼓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揭下来的声音。   “眼睛可以睁开了。”女人说。   温祸睁开眼睛,女人手里提着一张面具,正对着窗户的光在看。   面具是惨白的,和死人的脸一样,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是空的,眉心和颧骨的地方有阴影,看起来比他自己画的那张脸恐怖得多,被女人提在手里,像是惨死的厉鬼魂魄飘在半空中。   温祸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目光,他不敢多看那张脸。   “他们值得信任吗?”他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在任务过程中,能否给我提供相应的协助?”   这是他最关心的一点,如果那两个人的能力跟不上他的节奏,他会考虑全程单干,从一开始就避免和那两个人产生任何接触。   女人把面具翻过来,检查里头,手指摸了摸边缘,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容器,和装点心的盒子差不多。   她把面具叠好,放进去,盖上盖子,递给温祸。   “他们是我训练养大的。”她的语气很淡然,甚至听起来有些不以为意,“基本能力方面,和张家人没什么区别,他们的水性很好,在海上不会给你拖后腿。”   温祸接过容器,低头看了一眼,那容器是木头的,做工很精细,盖子盖得很严实。   “好了。”女人说,“你的脏面就在这里,用的时候直接贴在脸上就行,戴上之后尽量别说话。”   温祸抬起头:“说话会对面具有什么影响吗?”   女人瞥了他一眼:“不说话看起来更恐怖一点,你非要说的话那也随便你。” 第67章 有后悔药卖吗,有点后悔了   拿到脏面之后,温祸在院子里借了个地方洗了澡。   他把身上的这几天沾到的污垢搓干净,换了身黑色的长衫,头上还戴了顶瓜皮帽遮住弹孔,看起来体面了许多。   收拾妥当,他离开了那处院子,来到码头。   码头很热闹,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起,有渔船,有货船,还有几艘蒸汽轮船。   他要坐的那艘船停在最外面,船身漆成黑色,烟囱里冒着白烟,正在准备出发。   验了票,上了船。   蒸汽轮船的速度很快,顺利的话,一周后就能抵达马六甲。   他手里的船票是那个女人给的,二等舱票。   这种票通常两个人一间,或者三四个人一间,按照女人的说法,他应该是和另外那两个人住一起。   二等舱在船舱中部,比底层的统舱好不少,走廊里铺着地毯,虽然旧了,但至少干净。   他找到房间号,站在门外,正要开门……   “海侠,你居然也来了,太讲义气了!”   里面传出一道男声,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激动,“是兄弟,在心中!”   温祸开门的手顿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警觉地问:“外面是什么人?”   “你们的同僚。”温祸推开门走进去,对他们的敏锐很满意,他手搭在门上的声音很小,但他们还是能察觉到。   房间里不大,两张铁床上下铺,靠着两侧的墙壁,窗户很小,透着外面快要暗下去的天光。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在下铺上,一个看起来文静些,另一个眉飞色舞,脸上戴着眼镜,嘴里还带着没消散的笑意。   那个文静的率先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张海侠。”他说完,指了指旁边那个,“这位是张海楼。”   温祸依次和他们握手,然后将手提箱塞进床底,手提箱里似乎装了很多东西,放到地上时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姓张,还是海字辈,手上也有发丘指,看起来确实和张家人没什么两样,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们显然感觉到了他没有温度的手。   但两人都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没有害怕。   那女人应该叮嘱过他们了。   “我叫温祸。”他说。   张海楼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看什么新鲜东西:“你也是自己画了圈过来的?”   温祸看了他一眼,没回话,他不知道对方说的画圈是什么意思。   张海楼当他默认了,他一把搂过温祸的肩膀,往自己床那边带,力气不小,温祸无意对抗,顺着他的力道跟着走了两步,在他旁边坐下。   “接下来的三十年不会无聊了,我们有三个人,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可以打牌仔和麻将。”张海楼冲对面的张海侠挤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温祸,兴致勃勃:“你会打牌仔吗?不会我教你啊,很简单的,和麻将差不多。”   张海侠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不看他挤眉弄眼。   温祸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下。   既然不是张家人,那么他们的寿命和普通人一样。   三十年啊,普通人的一生最多不过也就四个三十年。   他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这个张海侠,应该是特意跟过来的,原本这趟行程可能只有温祸和张海楼两个人。   他是要陪着朋友,才跟着离乡三十年。   确实很讲义气。   温祸默默把肩膀上的手拿下去,冷淡地说:“我去南洋只有两个任务,做完就走,不会久留。”   张海楼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秒就垮了下去。   “啊?”他发出失望的声音,但不到半秒,又恢复了精神,“哦,你是那种经常被外派的特务?那是不是见过很多怪事?”   他眼睛亮起来,凑得更近了。   “有没有碰到过妖魔鬼怪?比如井中女鬼,或者浦头十八王公之类的?”   张海侠也把目光移过来,对这些事情也很好奇。   温祸有些心累,这要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估计说到上岸都说不完,这人话确实有点多。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要讲科学。”他正经道。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噗呲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温祸看着他们,没明白笑点在哪。   张海楼笑够了,一把抓起温祸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吗?”他捏了捏那冰凉的手指,转头对张海侠说,“海侠,你说我们以后能当科学家吗?”   张海侠反应过来他还在生气,瞬间收敛起笑容,没回他的话。   温祸闭了闭眼,他怎么把自己这茬给忘了。   一个会动会说话的死人,跟别人讲世界上没有鬼,要讲科学,这画面确实有点好笑。   他把手抽回来,努力地淡淡道:“总之,鬼是不存在的。”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想看看什么时候开船,刚和这两个人相处了几分钟,他就已经感觉有些煎熬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扛着大包的脚夫还在往船上运货。   远处是海,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船身震了一下,接着又震了一下,汽笛响了,闷闷的一声,拖着长音。   开船了。   过了一会儿,温祸听见身后有动静,是张海侠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你去过南洋吗?”张海侠问。   温祸摇头:“没有。”   至少在这个世界没去过。   “我们也没去过。”张海侠停顿一下,“听说那边热,一年到头都热。”   温祸没接话。   张海楼也凑过来,挤在他俩中间:“海侠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啊,从上船开始就一直这样,谁惹你生气了?”   不和你说话,肯定是你惹他生气了啊。温祸感叹了一下这小子心真大。   后者真的在闹别扭生气,见张海楼凑过来,完全没给他任何眼神,只当他不存在。   “对了,你刚才说两个任务,都是什么任务?我们接到的指示是期间听你安排。”张海楼看张海侠不理他,又转头和温祸说话。   温祸回忆了一下,说:“一件是那边档案馆的事,还有一件,到了地方再说。”   “都是自己人还保密啊?”张海楼撇撇嘴。   他又趴回舷窗往外看,码头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海,风平浪静。   温祸爬上张海侠的上铺,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还好他感觉不到,睡什么地方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至于为什么睡张海侠的上铺,主要也是为了离张海楼远一些。 第68章 凭啥他身上没味   在海上航行的过程是很枯燥的。   船身一直微微摇晃,窗外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海天一线。   温祸窝在船舱里,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坐在上铺,闭着眼睛,非常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海楼和张海侠邀请过他好几次去甲板上透透气,都被他拒绝了。   外面人多眼杂,他的情况不适合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万一有人发现他没有呼吸,或者注意到他的体温异常,都是麻烦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海楼对此表示可惜,张海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偶尔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他一眼。   航行两天之后,张海侠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坐在下铺,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根本不在书上,他的眉头皱着,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闻什么。   张海侠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海楼。”   张海楼正趴在床上看一本不知道哪来的杂志,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嗯?”   张海侠看着他说:“你可否去洗个澡?”   张海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没闻到什么,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道:“有味儿了?”   张海侠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海楼知道张海侠的嗅觉非常敏感,很多细微的味道,在他的鼻子里会被放大数倍。   这在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   比如现在,就是坏事。   他悄悄看了一眼上铺的温祸,温祸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张海楼转过头,对张海侠笑了笑,说:“消气啦?洗澡好说,走,一起去呗。”   张海侠没说话,放下书站起身,从行李箱中拿出换洗的衣服。   两人拿着衣服走了出去。   二等舱的客人没有头等舱那样的待遇,没有专用餐厅,没有独立卫生间,所有设施都是共用的。   浴室在走廊尽头,这个点人不多,不用提前预约。   浴室不大,用木板隔成几个小间,每个小间里有一个铁皮浴缸,水龙头拧开,热水和冷水自己兑,张海楼和张海侠进了相邻的两间。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响起,张海楼一边往浴缸里放水,一边隔着木板问:“不对啊,你怎么只嫌弃我身上有味道?上铺还有个不知道几天没洗澡的死人,你干嘛不嫌弃他?”   隔壁没回话,张海楼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要是觉得他身上难闻,你可别憋着不说。他又不是我们的长官,况且我们有两个人,我肯定是和你站一边的,到时候二对一,他就算不爽也得忍着。”   水声停了,隔壁传来入水的动静,张海侠已经坐进浴缸里了。   “那个人很奇怪。”他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闷闷的,“他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张海楼这时也关了水龙头,试探着把自己沉进热水里,水温刚好,烫得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没有死人味?”他问,语气里带着意外,“我特意凑近了闻,没闻到有味,还以为你的狗鼻子肯定能闻到呢。”   “闻不到。”张海侠说,“那天他在门外,要不是手搭在门上发出声音,我都没发现门外有人。要是我闭着眼睛,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都发现不了他。”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你记得刷一下牙。”   张海楼有些无奈,他拿起放在浴缸边上的牙刷牙膏,开始刷牙。   牙膏沫子糊了一嘴,说话含含糊糊的:“好好,我刷着呢。”   他漱了漱口,吐掉沫子,又接着说:“要我说,那个死人简直就是你理想中的完美搭档。不抽烟,不喝酒,不喘气,饭也不吃,连屎都不用拉,省得你再闻到上完厕所以后带出来的屎味。”   “人家有名字。”张海侠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当着别人的面要有礼貌点,不要老是叫他死人,免得他听了不高兴。”   张海楼笑了一声,往脸上泼了把水:“这就开始帮他说话了?睡上下铺感情进展得这么快吗?”   他把水抹掉,又往脸上泼了一把,双手在脸上搓了搓,笑嘻嘻地说:“晚上我们换换,我也跟他培养一下感情。”   “别贫嘴了。”张海侠催促道,“你怎么还不打肥皂?动作快点,洗澡超时要加收费用的。”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还没打肥皂,他拿起那块用了一半的肥皂,往身上抹。   “不是吧?”他一边抹一边说,“我打没打肥皂你都知道?那你闻闻,我现在洗到哪儿了?”   隔壁没回话,张海楼自己乐了一下,继续洗澡。   这艘船上的浴室洗一次澡是十五分钟,两人在时间内洗完,换好干净衣服,但没有急着回房间。   他们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人不多,只有几个乘客,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   天很蓝,云很厚,堆在天边,像一座座山,远处海面平静,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   张海楼下到背风的地方,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云,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风卷走,散得很快。   他又吸了一口烟,开口说:“海侠,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海侠没说话,他站在上风口,离他有一段距离,也靠着栏杆,看着海面,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和衣角都在动。   张海楼继续说:“娘叫我们别多问他的事,可之前也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一号人,你说,他是不是上面派来监视我们的?”   “不至于。”张海侠说,“我们都签卖身契了,如果违反,回厦门就会被抓起来坐牢,用不着派人来监视我们。”   “那你说他是什么来头?”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接下来我们都要和他共事了,娘让我们别多问,我们就别多问,专心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张海楼吸了口烟,皱起眉头。   “怎么能不管呢?”他把烟灰弹进海里,“怎么看他都是个瘦猴仔,估计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文员,真遇到什么事,他能帮上忙吗。”   他吸了一口烟,对着风吹出去,烟雾很快被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人不可貌相,虽然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和我们一起被派去南洋,肯定有相应的理由,至少能力不会比我们差太多。”   张海楼把烟抽完,烟蒂扔进海里,他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行吧,你说得对,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接下来都要共事。” 第69章 上岸第一步,先把名字写对   轮船在海上航行了八天,没碰上太大的风浪。   温祸在上铺就没动弹过,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睡觉,生怕张海楼见他醒着和他说话。   第八天下午,船靠岸了,他们需要先在马六甲这里的港口进行入境登记,然后再前往霹雳州。   码头上很热闹,各种肤色的人走来走去,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很嘈杂。   三人提着行李下了船,跟着人群往港口出口走。   出口处设了一张桌子,几个人坐在那里,检查着上岸旅客的证件,桌上放着一块牌子,写着“入境登记”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马来文。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马来人,年纪不大,穿着皱巴巴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一支蘸水笔。   轮到他们的时候,这个马来人看着张海楼递过来的证件,开始登记名字。   他写得很快,刷刷几笔就写完了,温祸在旁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错了。”他指着那个字,“你写的这是‘盐’。”   马来人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显然分不清这两个字的区别。   张海楼这才注意到字写错了,正要说什么,温祸在一旁继续说。   “‘楼’字是木字旁。”他指着登记簿上那个写错的字,“这个下面有‘皿’,是‘盐’。”   马来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本子,还是没太明白。   温祸无奈地伸手,蘸水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旁边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了一个“楼”字,然后指着那个字,又指了指张海楼。   马来人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把刚才写错的划掉,照着温祸写的重新填上。   张海楼在旁边捏了把汗,要是真被登记成张海盐,以后在这儿别人念他名字,鼻尖都得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湿味,想想就难受。   张海侠在旁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轮到温祸的时候,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马来人听了,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wenoh?”   这个发音……   温祸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想要责怪这人的想法,因为马来语里没有“huo”的发音,他们最常直接念成“hu”或者“hoo”。   而“wenoh”在这里则是弱鸡、没力气的意思。   他以前不喜欢来这一带,就是因为这个,他的名字虽然寓意不好,但这是他唯一的名字,他对此一直很珍惜。   马来人忍着笑,又问了一遍:“wenoh?”   温祸没说话,自己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马来人看了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海楼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里文盲都能出来做文书工作了啊?”   张海侠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话。   登记完,三人提着行李离开港口。   霹雳州这个名字温祸有所了解,但从来没来过。   它是马来西亚半岛西北部的一个州,盛产锡矿,有很多华人在这里讨生活。   他们搭车来到这里,霹雳州的街道很热闹,两边是各种店铺,有卖吃的,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   路上走着各种肤色的人,华人最多,然后是马来人,还有一些印度人和白人。   远远地,他们看到了那栋小洋楼。   楼不高,两层,白色的墙面,红色的瓦顶,是那种典型的欧式建筑,临街的一面立着一道很唬人的拱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南洋档案馆。   字是中文的,写得端正大气,还描了金漆。   张海楼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吹了声口哨:“够气派啊。”   张海侠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拱门开着,三人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格局规整,院子中间有一条青砖铺的小路,直通小洋楼的门口。   路两边本该是花坛,现在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半人高了。   “看起来有段时间没人打理了。”张海侠说。   张海楼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们把这儿的草除了,要不要种点花陶冶一下情操?嘶……其实这样看,杂草也挺不错啊,很有野性,有点舍不得除了怎么办?”   “……有空了再说吧。”   他们顺着小路走到楼前,楼门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门上镶着一块磨砂玻璃,门锁着,钥匙在张海侠身上。   开门进去,里面是一间门厅,不大,但挑高很高,右手边有一个楼梯通向二楼,左手边是两扇关着的门。   门厅里摆着一些家具,沙发、茶几、立柜,都用白色的防尘布罩着,那些家具也是欧式的,线条繁琐,雕花精细。   窗户都关着,光线从玻璃透进来,照出一片片灰尘飞舞的景象。   张海侠吸了吸鼻子,评价道:“有股咖喱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温祸也闻了一下,他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可能是那些防尘布上残留的樟脑味。   他们在一楼转了一圈,有三个房间,里面都空着,只有一些基本的家具。   二楼也是三个房间,格局和一楼差不多,但窗户更大,光线更好,走廊外还能看到不远处的海。   简单商量了一下,张海楼和张海侠选了二楼的两间。   温祸挑了一楼西侧的那个房间作为临时住所,这个房间不大,但前后两侧都有窗户。   一扇窗对着院子,能看到院子内的情况和拱门;另一扇窗对着后巷,能看到来往的行人和马车。   视野很好,有什么情况能第一时间发现。   行李放下,三人开始收拾。   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把灰尘擦一擦,把窗户打开通通风,把那些防尘的白布掀掉。   床上的弹簧床垫因为潮湿都发霉了,不能用了,得去买新的。   院子里那些杂草暂时顾不上,等以后闲下来了再说。   收拾完,温祸上了二楼。   中间那个房间最大,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正好可以围坐开会。   张海楼已经瘫在椅子里了,两条腿翘在桌上,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团烂泥,张海侠坐在长桌的侧面,腰背挺直,正在看窗外。   温祸在桌边坐下。   他的语气比较公式化:“等这里收拾好,就可以开始第一项任务了,这也是你们来到这里的第一个任务。” 第70章 什么都不说也太为难人了   说实话,他并不擅长给别人颁发任务,以前都是别人给他颁发任务,他是执行的那个。   张海楼把腿放下来,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任务?”   温祸看着他,没绕弯子:“我们需要去刺杀一个叫张瑞朴的人。”   张海楼挑了挑眉:“刺杀?”   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感兴趣,又变成了某种自信。   “简单。”他说,“都用不着海侠出马,我一个人就行。”   说着,他对着温祸张开嘴,舌头一翻,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舔出一枚薄薄的刀片。   那刀片在他舌尖上闪着寒光,被他用嘴唇轻轻夹住,展示给温祸看。   温祸看着那枚刀片,又看了看张海楼那张年轻的脸。   年轻人自信是好事,他希望他们的刺杀能力不要让他太失望。   本家的人颁布这个任务的时候,简单说了一下这个人,张瑞朴原本也是本家人,后来带着一伙人叛逃了出去,是张家的叛徒。   至于为什么叛逃,本家的人没解释。   张瑞朴带走的那些张家人,都很难对付,这些年来,本家也安排过其他人去杀他,但都了无音讯。   在刺杀这方面,温祸是专业的,他受过的绝大多数训练都是和刺杀有关。   “目前有什么关于这个张瑞朴的信息吗?比如长相特征或者现在所在地的位置。”张海侠看向温祸。   遗憾的是,张家只给了他这么一个名字,温祸对着他摇头:“没有,一切都需要我们自己去调查。”   没想到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张海侠沉默了一会,说:“那晚点我去找人查查这个人的出入境登记。”   “不行,如果对方在这一带有点权势,那你这么做就是在打草惊蛇,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存在。”温祸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了。   这个张瑞朴带着一帮张家人逃到这里,不可能去当给人打工的劳工,按照温祸对张家本家的印象,这么一伙人想要在这里闯出点名头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等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肯定会和官员或者警方打上关系。   如果他们贸然在那种地方查询他的资料,绝对会引起他的警觉,这不利于刺杀行动的进行。   旁边的张海楼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兴奋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温祸,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大概是这人比我想象的谨慎之类的。   “时间不早了,既然这样,我们再讨论也说不出来什么,还是先出去吃饭吧,来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个卖什么椰浆饭的,一起去尝尝味道怎么样。”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站起身。   两人确实饿了,他们从港口过来,一路上几乎没时间吃东西。   温祸没动,他说:“你们先出去吃,吃完之后顺便在附近熟悉一下环境,我晚点再出去。”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和张海楼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温祸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走远了,才站起身,下楼回到自己的一楼房间。   手提箱就放在床底下,他拉出来,打开,将里面的换洗衣物拿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里面剩余的东西。   然后他把箱子合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箱子塞进衣柜最下面的角落里,用几件旧衣服盖住藏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出了门。   外面正值黄昏。   海岛上空的晚霞很好看,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粉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拿画笔在天上抹了几下。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还有从某个地方飘来的烧烤的香味。   温祸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走着。   路不宽,两边是各种店铺和摊子,有些正在收摊,有些还开着,点着昏黄的煤油灯。   偶尔有马车经过,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了张海楼和张海侠。   两人坐在路边一个小摊上,面前摆着两盘用芭蕉叶包着的米饭。   米饭是白色的,上面浇着椰奶,旁边配着几块炸鱼和几片黄瓜。   张海楼正在往嘴里扒饭,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张海侠吃得很慢,似乎是在仔细品尝。   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估计是吃不惯这种用椰奶煮的米饭。   温祸没过去打招呼,两人也没发现他,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南边逛到北边,又从东边逛到西边,他把附近几条街都走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关键的路口和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小巷。   最后,他停在一家酒馆门前。   酒馆开在矿场边上,这个点,矿场已经停工了,周围一带都比较冷清,只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在路边坐着。   但酒馆里面却很热闹,隔着门帘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哗声,有说话的,有划拳的,有骂人的,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酒馆门口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上面挂着一块看不清字的招牌,门帘是那种粗布做的,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温祸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烟气缭绕,混合着酒味、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墙上,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和长条凳,坐满了人。   四周的墙壁被熏得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里面清一色都是华人矿工和苦力,他们穿着破旧的汗衫,卷着袖子,说的多半是福建话和客家话,温祸能听懂其中一些。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因为他穿着长衫,皮肤白皙,干干净净的,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   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但看他那副样子也不像会闹事的,也就没人管他。   温祸走到柜台前,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华人,整张脸上一根毛都没有,看起来凶神恶煞,正忙着给客人倒酒。   温祸要了碗土酿的米酒,付了钱,端着碗往角落走去。 第71章 灌醉温祸挑战!   角落里有几个矿工,已经喝得有点醉了,他们歪歪扭扭地坐着,说话的声音很大,偶尔发出粗鲁的笑声。   温祸自然地坐在了他们旁边,他端起碗,嘴唇贴着碗边,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碗,叹了口气。   “唉……”   他叹气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人听见。   那几个矿工果然看了过来,其中一个脖子上搭了条汗巾的,看了他一眼,问:“叹什么气?”   温祸摆摆手,没说话。   那矿工来了兴趣,又问:“我们都没叹气,你一个笔仔还叹上气了?”   温祸又叹了口气,这次是对着他们叹的。   “没活干。”他语气里带着无奈,“要饿死了,肯定要叹气啊。”   那矿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没活干?”他指了指温祸的衣服,“你穿成这样,还叫没活干?”   温祸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苦着脸说:“穿成这样有什么用?没钱吃饭,穿龙袍也是白搭。”   那几个矿工听了,都笑了起来。   “你这笔仔说话有意思。”那个带汗巾的矿工往他这边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那么远做什么啦,过来。”   温祸端起碗,坐了过去,并没有坐得太近。   他选的位置,和那几个矿工之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距离刚刚好,能听到他们说话,能参与聊天,但又不会被喝大的人搂着肩膀说天侃地。   温祸端起碗,假装抿了一口,然后他叹了口气,放下碗,脸上带着愁容。   “我之前是给印度人做账房的。”他说。   那几个矿工听到账房两个字,都转过头来看他。   这个年代,能识字会算账的人不多,账房先生在他们眼里算是体面人了。   “给洋人干活?”那个带汗巾的矿工问。   温祸点了点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无奈:“你们也知道,有时候会有一些收账方面的问题,那我这个账房肯定得把钱搞回来不是?可你们看我这身板……”   他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肩膀。   “账没讨回来几个,打倒是讨了不少,没干多久就被辞退了。”   这具身体是河北一户农户家的年轻人,虽然穿着衣服看起来瘦巴巴的,但实际上因为常年干农活的关系,肌肉很紧实。   那几个矿工听了,都笑了起来。   那个带汗巾的矿工一口气喝了一碗酒,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给洋人干活就是这样!你干不了,有的是人干!”   温祸也笑了笑,端起碗抿了一下。   但他旁边那个矿工眼睛尖,看到他碗里的酒一点没少,就开始嚷嚷起来。   “哎哎哎!”那人指着他的碗,“哪有你这么喝酒的?鸡啄米都比你这爽快!”   温祸放碗的动作僵住。   那人继续说,舌头都有些大了:“酒就要大口喝才舒服!你那样抿来抿去的,娘们唧唧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矿工也附和道,“来,喝一个!”   一时间,周围的矿工都开始劝他大口喝酒,有人甚至伸出手,想要帮他端碗。   温祸看着他们隐约有要上手灌他的趋势,心里叹了口气。   他假装迫不得已,端起碗,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顺着喉咙流下去,他的胃里不知道有多久没进过东西了,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   他回想了一下,胃部好像没受过什么伤,喝进去的酒应该不至于漏出来。   那几个矿工看他喝得痛快,都鼓起掌来。   “好!”那个带汗巾的矿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话!”   温祸放下碗,表现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他用手撑着桌子,晃了晃脑袋,像是有点晕。   然后他继续刚才要说的话。   “本来我来这里是要投奔亲戚的。”他说,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喝醉了。   “投奔亲戚?”带汗巾的矿工问。   温祸点了点头:“我娘说,有个远房表亲在这里做生意,当了大老板,让我过来跟着他干活,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   “没想到来这里半个多月了,盘缠都花光了,人也没找到。”   那几个矿工听了,脸上都露出同情的表情。   “你也是个傻的。”带汗巾的矿工说,指着他的鼻子晃了晃,“什么都不知道就往这里跑?”   温祸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个矿工凑近他,迷迷瞪瞪地说:“你知道吗,这个霹雳州只有两种华人。”   温祸配合着抬起头,问:“哪两种?”   “一种是认识哥几个的。”那矿工指了指自己和旁边几个人,然后又晃了晃手指,“另一种,是不认识哥几个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你那个表亲叫什么?这块的华人我们都认识。”他说,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终于问到点上了。   他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我给忘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懊恼,“就记得他姓张,我家远房的亲戚都跟他到了这里,一大帮子人呢,都是姓张的。”   几个矿工互相看了几眼。   “姓张的人不少。”搭汗巾的那个说,“但一大帮子姓张的聚一块……”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另一个说,“这附近没这么一帮人。”   温祸心里有了数。   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他也不沮丧,这至少能说明两件事,要么张瑞朴目前所在的阶层是这些矿工接触不到的,要么他并不在霹雳州这一带发展。   他端起酒壶,给那几个矿工挨个倒酒。   “来来来,喝酒喝酒。”他说,“不管找不找得到人,今天认识几位就是缘分。”   那几个矿工看他这么懂事,都高兴起来,端起碗开始喝。   温祸陪着他们喝,但每次只喝一小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劝他们喝。   那几个矿工本来就喝得差不多了,被他这么一劝,很快就烂醉如泥。   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呼呼大睡。   温祸站起身,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他掀开门帘,走出酒馆,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多了。 第72章 出口酒品鉴大会   他绕过酒馆,走到后面。   后面是一条巷子,很窄,两边堆着一些杂物,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然后开始控制肠胃和食道的肌肉。   那些肌肉在他意识的作用下收缩蠕动,把刚刚喝进去的酒一点一点挤上来。   “呕——”   酒从嘴里涌出来,流在地上,还是那副样子,带着那股土腥味。   喝进去什么样,吐出来还是什么样,他的胃不消化也不吸收东西,只是暂时存放。   他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准备离开。   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东西,他停住脚步,转过头。   酒馆的后墙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卷起,上面沾了一些灰,但字还能看清。   这是一份招工广告。   上面写着,槟城某个橡胶园在招聘割胶的工人,包食宿,工钱多少多少,待遇如何如何,写得清清楚楚。   温祸的目光重点落在广告下方,那里写着园主的名字。   张瑞朴。   温祸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刺杀目标的信息。   一时间,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在这酒馆里装了半天的可怜人,没问到任何具体点的信息。   然后他出来吐个酒,一抬头,就看到了这个。   这感觉就像你在到处找手机,找了半天没找到,结果一低头,发现手机就被拿在手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张广告揭了下来。   揭下来之后,他又看了看周围,巷子两边的墙上,还贴着几张同样的广告,他走过去,全都揭了下来。   那个带汗巾的矿工喝得烂醉,明天醒了酒,应该不会记得他。   但万一呢?万一他们明天醒来,想起那个打听姓张的账房先生,然后又在墙上看到这个招工广告……   温祸把揭下来的广告叠好,塞进怀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温祸回到档案馆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小洋楼门口堆着几个大纸包。   走近了,听见楼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张海楼和张海侠正抬着一个卷起来的床垫往楼上搬。   张海楼走在前面,倒着上楼梯,一边抬一边说:“我们肯定被那个人给坑了,哪有买二送一这么好的事,他绝对把价格说贵了,早知道就只买…”   “你慢点。”张海侠在后面托着,打断他的话,“别把墙蹭了。”   温祸推开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张海楼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门外的方向扬了扬。   “哦你回来了啊,顺手给你也买了张床垫。”他面不改色地说,“放你房间门口了,新来第一天必须睡个好觉,你自己铺一下。”   “……”   以为他没听到刚刚说的买二送一吗?还是单纯脸皮比较厚……   温祸看着他们把那卷床垫抬上二楼,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倒也是费心了。”   张海楼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客气。   温祸转身出去,把门口那张床垫搬进自己房间。   床垫卷得紧紧的,用麻绳捆着,分量不轻,他把麻绳解开,床垫弹开。   把旧床垫从床上掀下来,把新的铺上去,新床垫软硬适中,压下去会慢慢弹起来。   大小也正好合适,看来他们床的尺寸应该是一样的。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上了二楼。   张海楼和张海侠已经把各自的床垫铺好了,正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歇气。   看到温祸上来,张海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歇会儿。”   温祸没坐,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招工广告,放在桌上。   “张瑞朴的消息有了。”他说。   张海侠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广告看了看,张海楼也凑过来。   “槟城橡胶园……”张海侠念着上面的字,“园主张瑞朴。”   他把广告放下,看向温祸:“就是这个?”   “没有同名同姓的人的话,那就是他。”温祸说。   张海侠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如果是同名同姓的人呢?要怎么确认他就是我们要刺杀的目标?”   张家人和普通人不一样,温祸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但他不能这么说,只好回答:“我有自己的判断方式,不过还是得看一看他本人才行。”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张海楼倒是没在意这个,他凑近去看张海侠手里的广告,看着上面的地址。   “槟城?”他问,“那在哪儿?”   张海侠解释说:“霹雳州西北边,一个岛上,离怡保不算远,大概一天能到。”   温祸点头道:“明天我们就去槟城看看,今晚把东西整理好,做好长时间在那里逗留的准备。”   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要带的东西,换洗衣服,盘缠,干粮,还有几样用得上的工具。   张海楼问他要不要带刀或者枪什么的,温祸说会有关卡盘查,武器的事到了那边再说。   散会之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三人就出了门。   从怡保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到安顺,火车慢,晃晃悠悠的,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橡胶林,又从橡胶林变成椰子树。   张海楼一开始还趴在窗户上看,后来看累了,靠在座位上打瞌睡,张海侠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们两人坐在温祸身边,将温祸和人群隔开,温祸在他们中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安顺是个小城,火车站在城边上,下了车,他们又坐船,三个小时的船程,从安顺到威省。   这个时期的槟榔屿和威省是英国的直辖殖民地,不属于马来联邦。   两地分属两套海关体系,想要跨区进去,需要通过官方的关卡。   到了威省,他们排队过关卡,关卡是个木头搭的棚子,里头坐着几个穿制服的英国人,还有几个当地人在帮忙翻译。   检查的人一个一个看证件,然后将他们的行李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没问题才放行。   轮到温祸,他把证件递过去,那是张家给他提供的,非常全面,甚至都不是伪造的,而是正儿八经有效的证件。 第73章 现在可是有身份证的人了   检查的人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在证件和脸之间来回看了几遍,然后点点头,把证件还给他,检查完他的行李,放他过去了。   这还是温祸第一次有法律认可的身份证件,以前他一直是个黑户,碰到这种需要证件的地方,都是想办法偷摸着过去。   翻墙,钻洞,趁人不注意溜过去,或者干脆绕行,从其他地方潜入进去。   现在拿着一本真正的证件,光明正大地从关卡走进去,感觉有些奇怪,还挺方便的。   过了关卡,他们来到渡口乘坐轮渡去往槟城。   这时候时间是下午三点多,轮渡上人不多,只有几十个人,甲板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温祸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能看到槟城的轮廓,山,房子,还有隐约可见的码头。   他们三人都换上了当地人的衣服,温祸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挽着,脚上是黑布鞋,看起来像个去槟城找活的劳工。   张海楼穿着差不多的衣服,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点不对劲,像是借来的,张海侠穿得整齐些,但也是当地人的打扮。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轮渡靠岸了。   槟城的码头比威省的热闹得多,到处是搬运工,小贩,拉客的车夫。   他们没在码头多停留,直接去唐人街那里租了间木板屋。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三面木板一面墙,屋顶是铁皮瓦,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张海楼进去转了一圈,表情有点微妙。   “就这一张床,我们三个人,怎么睡?”他问。   温祸对这些倒是不太在意,随意说道:“你和张海侠两个人挤挤,我坐着也能睡。”   “佩服佩服…”张海楼敷衍恭维道。   张海侠已经开始检查屋子了,他看了看墙壁,看了看屋顶,又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巷子。   “位置还行。”他说,“这里很偏,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出入。”   张海楼叹了口气,把行李放下,在木床上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赶紧站起来,低头看了看。   “这床能睡两个人吗?”   “不放心就把床板拆下来铺地上,打地铺,记得小心老鼠和爬虫。”温祸说。   他把自己的行李也放下,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昏黄。   没搭理张海楼对床铺发出的恶评,温祸说道:“今晚我们去橡胶园附近踩点,看看这个张瑞朴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是,就先摸清楚他的行动轨迹。”   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着重叮嘱:“任务初期,不要莽撞行事,一切以观察为主。”   张海楼听着,忽然发现了盲点,他真诚地发问:“我们?你也要一起去?”   “不然呢?”温祸疑惑地看着他。   张海楼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温祸,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我和海侠的动作很快的。”他说,“你跟不上吧?你的身体不是那个什么……能承受住剧烈运动吗?”   这话虽然说得直白,但表情并没有恶意,更像是在打趣。   他这么说,温祸就明白了,原来是对他的能力有误解。   不过他不打算多费口舌去解释什么,他的行动自然会替他解释。   “看来你们对我有些误解。”他说,语气很平静,“但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你们只需要做好该做的。”   张海楼脸上的揶揄收敛了一些,他看了看张海侠,张海侠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温祸。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海楼挠了挠脸:“行,反正我们都听你安排了。”   三个人在木板屋里休息了一会儿,保存体力。   一直到半夜两点,温祸睁开眼,站起身说道:“走了。”   张海楼立刻从床板上坐起来,眼里没有半点睡意,张海侠也坐了起来,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招工广告上把橡胶园的地址写得很清楚,不用费心去找。   从唐人街出来,穿过几条巷子,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半个多小时后,橡胶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月色很好,能见度很高,远处的树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温祸停下脚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目光往前看。   张海楼蹲在他后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他看着温祸,眼神里有些诧异。   这一路过来,温祸一直跑在他们前面,而且看起来游刃有余。   他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脚步落地的方式很特别,张海楼自认为身手不错,但这一路跟下来,他发现自己想追上温祸,得使出全力。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朝张海侠挤眉毛。   但张海侠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少问。   温祸没理会身后两人的目光交流,他抬手指了指远处。   “今天能见度很好。”他压低声音说,“要小心哨岗里的守卫。”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橡胶园边缘立着几个高高的瞭望点,木头搭的,上面站着人。   月光下能看清那些人的轮廓,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   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在橡胶园的大门附近,而是更北的地方。   这里杂草丛生,长得半人高,和原始森林没什么差别,往前不远,一道铁丝网横在那里。   那道铁丝网很高,有两米多,围绕着整个橡胶园,将其和森林隔了开来。   网上有些地方还挂着警示牌,写着一些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们分头行动。”温祸说,“确认所有固定哨岗的位置。”   张海楼和张海侠点了点头,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摸了过去,温祸选了第三个方向,弯腰钻进树影草丛里。   这个时间点,哨岗里的守卫基本上都在打瞌睡。   温祸摸到一个瞭望点下方,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人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他记下位置,继续往前。   橡胶园很大,哨岗不少,有些在明处,有些藏在树影里,温祸把他们的位置一一记下。   等他摸完一圈,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第74章 精致小张进城vlog   张海楼和张海侠已经回来了,蹲在石头后面等他,温祸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借着微弱的晨光,开始画橡胶园的大致轮廓图。   “你先说。”他指了指张海楼。   张海楼凑过来,指着纸上他画出的轮廓,把自己摸到的哨岗一个一个点出来。   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是过目不忘,温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把张海楼报的位置画下来,又让张海侠补充了几个他漏掉的,三个人把信息凑在一起,一张完整的哨岗守备图渐渐成形。   画完之后,天已经亮了。   他们绕到橡胶园大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橡胶园内部的情况比较复杂,暂时不准备进去踩点。   大门是用粗大的木料搭的,看起来很结实,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里别着砍刀,来回踱步。   大门里面是一条土路,通向橡胶园深处。   三人轮流小憩,一个人盯着大门,另外两个人闭眼休息。   时间过得很慢。   上午十点多,大门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一辆马车从橡胶园里面驶出来,马蹄声哒哒的,越来越近,门口的守卫看到马车,立刻站直身子,把大门打开。   马车驶出大门,停了一下,守卫弯腰朝车里的人行了个礼,态度很恭敬。   张海侠推了推温祸和张海楼。   “来了。”   三人立刻打起精神。   马车出了大门,沿着土路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他们远远地跟在后面。   马车走得不算快,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阵阵灰尘。   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车辙印。   进了城,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和行人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马车的速度慢下来,在人群里缓缓穿行。   这是跟上来的好机会。   温祸加快脚步,混进人群里,朝马车靠近,街上人很多,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很快就消失不见。   张海楼和张海侠也想跟上去,但刚走了几步,就发现他们把温祸给跟丢了。   两人站在一个卖菜的摊子旁边,四处张望,人群里全是陌生的面孔,根本看不到温祸的影子。   “他人呢?一个没看住就不见了,简直无组织无纪律。”张海楼低声问。   张海侠摇了摇头,他也在找:“别管了,我们的目标都是张瑞朴,跟住马车就行。”   两人不再找温祸,把注意力集中在马车上,马车还在前面缓缓移动,他们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在一处商会门前停下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牌匾,上面写着“唐华商会”几个字,楼前停着几辆马车,还有一些穿长衫的人在进进出出。   温祸坐在街对面一个茶摊里。   他其实一直走在马车前面,马车停下,他就近找了个摆着几张桌子的茶摊坐下。   这里人很多,他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一碗茶,抬头望天,假装在发呆。   但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那辆马车。   街角那边,那两个人也找到了位置,他们混在一堆看人打牌的人群里,张海楼还探着脑袋往前凑,像是真在看牌,张海侠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眼睛却往商会门口瞄。   位置选得不错,不算太显眼。   马车的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下了车,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车旁,冷着脸环视了一圈四周。   那目光像刀一样,从街对面扫过来。   温祸没有移开眼睛,他继续望着天,表情呆滞,像一个累一上午力竭了正在发呆的苦力。   年轻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他又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转过身,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在车门的侧后方。   然后,一个中年人走下了马车。   这人很壮,肩膀宽厚,腰背挺直,穿着一身深色的绸缎长衫。   他的脸很方正,眉毛浓黑,眼神凌厉,目光炯炯,下车之后,他站直身子,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掸了掸袖子,然后大步走进商会大门。   就是他了,他就是张瑞朴。   温祸非常确定。   那个年轻人也是张家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感觉和普通护卫完全不一样。   这两人的动作没有任何破绽,日常出行都是这样,要是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必定更难对付。   他看着商会的大门,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一路上,他也在观察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人的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动作快,反应也快,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但要是对上张瑞朴和他那个护卫……   大概就是一个照面就会被拿下的程度。   他决定甩开他们单干。   温祸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他站起来,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没人,他靠在墙上思考怎么样才能甩开张海楼和张海侠。   没必要让他们去送死,张瑞朴带着一帮张家人逃到这里,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开橡胶园,进商会,不是一般人能动的。   本家这些年派过其他人来刺杀,都了无音讯,那些人去哪儿了,温祸大概能猜到。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张海楼探进头来,看见他,松了口气。   “你跑哪儿去了?”张海楼走过来,“一转眼就看不见你人了。”   温祸应付道:“人多,走散了。”   张海侠也跟进来,看着他,没说话。   “看清楚了吗?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中年人。”他问两人。   张海楼点点头:“看清楚了,不简单啊,还是个大老板。”   温祸说:“那就是张瑞朴。”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张海楼阴笑起来。   “不急,先摸清楚他的行踪,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去,身边有几个人,走哪条路……把这些都弄清楚了再说。”他打算给这两人找点活干,这样他就有单独行动的时间了。   他觉得这个计划简直完美无缺,然后继续说:“你们在这里继续跟着他,注意要保持距离,他和他的那个保镖都很敏锐......远远地跟着就行了。” 第75章 呜呜呜你这个负心汉   “那你呢?”张海侠的声音不高,他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温祸脸上,像是在判断什么。   温祸看了一眼巷子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张瑞朴估计没个一时半会出不来。   他转过头,对着两人说:“我有其他事要做。”   张海楼感觉有些奇怪:“什么事?”   “晚上在小屋汇合,到时你们需要告诉我,他今天在外面的全部行动轨迹,直到他回橡胶园为止。”温祸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   张海楼还想再问什么,张海侠拉了他一下。   温祸没给他们再提问的机会,他转身,闪身离开了巷子。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消失在巷外的人群里。   张海楼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能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张海侠,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其他事要做?”   张海侠没说话,只是看着温祸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海楼继续说:“他一个人跑哪儿去,有什么不能一起做的?难道是刚刚惊鸿一瞥,在街上看到了心动的姑娘,抛下我们搭讪去了?美色误人呐……”   “好了。”张海侠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先按他说的做,盯着目标。”   张海楼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海侠的表情,还是闭上了嘴。   两人转身,重新混入人群,继续盯着那辆马车。   温祸走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刚才的话说得很清楚,那两人要是足够聪明,能看出来张瑞朴的危险性,就不会离得太近,导致被发现。   要是真被发现……   那就只能当做是诱饵抛出去了。   如果没被当场打死,那他在刺杀完成之后,会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最好的情况是,那两人老老实实在外面跟踪,别乱来,别靠近,别打草惊蛇。   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郊,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回到橡胶园外围。   之前已经摸清了固定哨岗的位置,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张瑞朴在这里的宅邸。   他找到一处隐蔽的位置,蹲下来,仔细观察。   铁丝网那边是一片橡胶林,树木整齐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林间有一条小路,应该是工人走的。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应该是仓库、工棚,还有几栋看起来比较像样的房子。   铁丝网不算很高,只有两米多,对温祸来说不算什么。   他轻轻跃起,双手抓住网顶,胳膊发力撑住身体,凌空一翻,就落到了里面。   脚刚落地,他就听到右手边传来人走过的声音。   他立刻伏低身体,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将身体藏在茂密的草丛里。   那帮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他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很放松,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三米。   温祸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那帮人完全没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个人,他们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温祸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站起身。   这支巡逻队有四个人,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正好可以看看他们的巡逻路线是什么样的。   橡胶园的占地面积很大,比温祸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跟着那支巡逻队,绕过仓库和工棚,沿着一条又一条小路往前走。   巡逻队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偶尔停下来检查一下铁丝网,温祸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让他们发现。   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跟着巡逻队,一直跟到天色渐晚,才得到一套完整的巡逻路线。   这里的巡逻队基本上都是四人一组,每隔两小时轮换一次。   几支队伍分为东、西、北三路展开巡逻,基本上覆盖了林区绝大部分的范围。   但有些地方,却被他们刻意避开。   温祸跟在后面看,发现有几处地方,巡逻队每次走到附近就会绕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能靠近。   他仔细观察了那些地方,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有些人走过留下的痕迹。   也许是个可趁之机。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位置。   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那两人可能会起疑。   温祸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槟城城里。   傍晚城里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他走到一个包子摊前,买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包子冒着热气,香味很浓。   张海侠的鼻子很灵,不知道他能不能闻到自己身上草木土壤的味道,借着这股热气,至少能把身上的味道换换。   他穿过巷子,来到那间偏僻的木板屋,门口附近有几个烟头散落在地上,应该是张海楼抽的。   推开门,毫不意外地看到张海楼和张海侠已经在里面了。   两人坐在角落里,神色严肃,像是在等什么,看到温祸进来,他们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张海楼站起来,迎了过来,他看到温祸手里的油纸袋,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   “中午你说完之后就自己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是不是魂被哪个漂亮姑娘勾走了?”   ……什么漂亮姑娘?   温祸没说话,完全放弃理解张海楼的脑回路。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知道带吃的回来,看来没把家里这两个给忘了,我们还以为你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你们先吃,吃完汇报。”温祸靠在墙边,看着他们,打断了张海楼的话。   张海楼也不客气,打开油纸,将里面的包子分给张海侠,坐到床边,一边吃一边说。   “也没什么。”他嘴里嚼着包子,居然没把馅给喷出来,“你走了之后,我们又在商会外边等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看到张瑞朴和一个外国佬一起出来。”   “他要请那个外国佬吃饭,我们就跟了上去。”张海楼继续说,“不过那个餐厅消费太高了,我们没进去,不知道他们聊的什么。” 第76章 年轻人就是粘牙   “等他们吃完饭出来,他又去了趟银行,然后就回橡胶园了,要不是海侠拦着,我还想跟进去看看。”说完,他刚好吃完一个包子。   温祸看了张海侠一眼。   拦得好,张海侠!   如果不拦着,他们也许会在橡胶园里碰到彼此,到时候就很难解释了。   “很好。”温祸说,“明天继续,我们要搞清楚他的行动规律。”   他对两人今天的成果表示了认可,以他对本家人的了解,他们能跟踪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了。   但两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张海侠手里捧着一个包子,没吃几口,他抬起头,看着温祸,目光很直接。   “你不会是想支开我们,自己去刺杀吧?”   “为什么这么想?”   张海侠说:“你今天走的时候,那个表情,像是在做决定。”   心思也太细腻了吧,光凭这个就能猜到,温祸以为自己脸上的表情已经够少了。   他心里纠结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无奈地说:“你们的身手我大致了解了,很不错,不在普通人能达到的范畴中。”   张海楼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夸他们。   “但你们应该也能感觉到。”温祸看着张海侠,语气平静,“张瑞朴和他身边那个保镖的不一般。”   张海侠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   “感觉到了,他们看着像是随意站着,但脚的位置随时可以发力,如果真碰到攻击,我们根本靠近不了他们周身三尺。”   温祸没说话,他只是抬了抬眉毛,意思很明显。   你们知道就好。   张海侠看着他那个表情,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因为这个才想甩开我们?”   温祸没否认。   张海侠把手里的包子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他盯着温祸,眼神很认真。   “我和海楼都不是喜欢坐享其成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能做到的事,也比你想的要多。”   张海楼在旁边听着,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蛇一样盯着温祸说道:“你就别想着单干了,就算你甩开我们,我们也会想办法跟上来的。”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谁叫你让我们知道张瑞朴的长相了呢。”   温祸看着他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成语。   阴魂不散。   他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是真的甩不掉他们了,这也算是他初期的决策失误,早知道从一开始就不接触他们好了。   自己一个人来,自己一个人踩点,自己一个人刺杀,完事走人,就像以前那千百次一样。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行。”他妥协道,“先说好,你们要绝对听从我的一切指挥。”   他看着两人,语气加重了一些。   “我在刺杀这方面的经验比你们多得多,这一点,你们得清楚。”   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   “好。”张海侠说。   “知道知道。”张海楼连连点头,表情诚恳得不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绝对听你的。”   温祸看着他那张脸,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可信,但既然答应了,也只能这样了。   张海侠这才重新拿起包子,开始安心地吃起来。   张海楼用油纸叠起了小动物,折来折去,叠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青蛙,放在桌上,对着它吹了口气。   “那我和海侠明天还要继续去跟着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温祸改口说道:“不,明天你们跟我再去一趟橡胶园。”   张海楼抬起头,等着温祸继续说。   “这次我们要深入进去。”温祸说,“寻找张瑞朴的宅邸在哪。”   经常刺杀的朋友们都知道,人在家里的时候往往是最放松的,这是刺杀的基本常识。   能在目标家里动手,就绝不选在外面,外面变数太多,家里才是最好的下手地点。   张海楼把小青蛙推到张海侠面前,张海侠看了一眼,没理他。   “几点出发?”张海侠问。   “凌晨四点。”温祸说,“趁着破晓进去。”   商量完明天的计划,三人开始休息,他们今天一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只睡了几个小时。   张海楼往床上一倒,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张海侠隔了段距离也躺了下去,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温祸靠在墙边闭上眼。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温祸叫醒两人,他们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穿过唐人街,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北走。   到达橡胶园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微光。   三人翻过那道铁丝网,落进茂密的草丛里,温祸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他们跟上。   他带着两人避开了巡逻队会经过的路线,走的都是昨天他发现的那几个被刻意避开的地方。   那些区域杂草更深,树木更密,看起来像是没人管的地带。   天光渐渐亮起来。   光线充足,橡胶园比他们想象中看起来更复杂。   他们在橡胶林里穿行,温祸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他走得很快,基本上不踩枯枝和松软的泥土,只踩那些能承重又不会发出声音的地方。   张海楼和张海侠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张海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这地方这么大,我们怎么认路?”他压低声音问。   温祸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个好问题,在橡胶园里探索其实很容易迷路,放眼望去全是差不多的橡胶树,没有明显的标志物。   一般人为了防止迷路,会沿途留下记号作为标记。   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们不能留下什么显眼的刻痕。   张瑞朴是张家人,张家的记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算不是张家的记号,任何一个反常的痕迹都会引起警觉。   温祸伸手,轻轻抓住路边一丛灌木的枝条,往右边折了一下。   枝条弯下去,但没有断,树皮还连着一点,就那么悬挂着。   “记住这个枝条。”他回头看着两人,压低声音说,“接下来我们往它的左方行进。”   两人凑过来看了看那根枝条,点了点头。 第77章 家养小宠物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温祸都很注意脚下,他尽量避开泥地和长满苔藓的地方,那种地方走上去会留下脚印,就算很浅,也能被人看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给两人做示范。   “踩石头,别踩泥。”他踩着几块露出来的石头跳过去,“苔藓也别踩,不要留下脚印。”   张海楼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专挑石头和干地踩,张海侠走得最稳,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深入了十几分钟,温祸忽然停下来,他抬起手,示意两人别动。   前方近处的林子里有动静,张海楼和张海侠立刻伏低身体,躲在树后。   温祸也蹲下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前看。   一队人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那些人几乎浑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点布料,皮肤黝黑,头发蓬乱,看起来像是土著。   他们肩上扛着十几根竹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如果让他们继续靠近,那几乎就要贴到温祸他们的脸上来了。   张海楼的眼睛立刻眯起来,他的颌下区肌肉微微起伏,口中的刀片蓄势待发。   温祸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张海楼愣了一下,刀片卡在舌头下面,没吐出来。   温祸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三人慢慢往后缩,缩进更深的树影里,躲在几棵粗大的橡胶树后面。   那队土著从他们旁边走过,他们扛着竹子,说说笑笑,完全没有发现树后面藏着三个人。   温祸盯着他们走远,消失在另一片林子里。   等他们完全没影了,他才松开捂着张海楼的手。   张海楼把刀片重新塞回原处,喘了口气,一脸不解地问:“什么情况?这里又不是原始丛林,哪来的野人?”   “他们是这里的土著。”温祸说,眼睛还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这个地区的某些土著有猎头和复仇的传统。”   “猎头?”张海楼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砍人头,带回去当战利品。”温祸淡淡道。   张海楼不说话了。   温祸看了看他们俩,说:“这些土著估计是张瑞朴养来看守橡胶园内部的,比巡逻队好用,他们熟悉这片林子,跑得快,还不要工钱,给点东西就打发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弄出人命,不利于之后的刺杀,下次碰到,先躲起来,不要轻举妄动。”   张海楼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感慨道:“大老板就是不一样,别人看地方都是养狗,他养野人,看样子还能自给自足,都不用喂,这么一想,养野人比养狗方便多了啊。”   没人接话,他继续说:“如果有钱人都这样,那看来我是当不成大老板了,这种事我做不来。”   温祸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的痕迹。   那些土著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杂乱的脚印,都是光脚的,脚趾分开,印在泥土上。   那些巡逻队不靠近这些地方,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机关陷阱,而是因为有土著,巡逻队不便过来打扰,也不想和这些土著起冲突。   这些土著的追踪能力很强,他们常年生活在丛林里,对足迹、气味、折断的枝叶都极其敏感。   他们三人穿的鞋和巡逻队的不一样,鞋底的花纹不同,踩出来的脚印很容易被分辨出来。   温祸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   所以一路上,他都很注意不留下脚印。   但光是不留脚印还不够,等刺杀完成,他们很可能会被整个橡胶园的守卫追杀。   那些守卫里不仅有普通打手,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张家人。   他想了想,转过身,看着张海楼和张海侠,问道:“你们之前有没有接受过相关地形的反追踪训练?”   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温祸感觉自己老了一点,整个人都沧桑了。   他苦笑了一下,老带新这种事,他虽然也是熟门熟路,但这么新的还是第一次碰到。   这两个人身手不错,脑子也够用,但显然没有受过专业的刺杀训练,他估计张家内部也没有相关的训练。   他无奈地认命了,语气严肃起来:“之后我们可能会遭到整个守卫部门的追杀,张瑞朴身边的保镖不止一个,他们也会参与这场追杀。因此,我希望你们能掌握一定的反追踪技巧,顺利脱身,才算刺杀任务圆满完成。”   两人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接下来我会教你们一些。”温祸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好好听,到时候要是被人抓住了,我不会来救你们的。”   两人立刻点头,表情乖巧得很:“保证认真学!”   温祸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两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听他说。   “反追踪一般分为两种情况。”温祸的声音不高,“取决于追击方和自身距离的远近。”   “如果距离还很远,那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自己的痕迹,以及设置误导线索。”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地上刚才那些土著留下的脚印。   “比如那些脚印,如果你们想误导追踪者,可以故意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然后踩着这些脚印倒着走回几步,再跳到旁边的硬地上离开,追踪者看到脚印突然消失,会以为你们是往回走了,实际上你们是往前跳开的。”   张海楼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还有压枝误导。”温祸走到一丛灌木前,捏住一根枝条,轻轻折弯,“这个你们刚才已经见过了,但如果是故意误导,可以折弯更多的枝条,制造出一条假的逃跑路线。”   他继续说:“还可以设置假休息点,比如故意在一处地方留下坐过的痕迹、吃剩的东西,让追踪者以为你们在那里休息过,从而判断你们的行进方向。”   这些都是很简单但实用的小把戏,温祸以前在各种地方重复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这些是距离还远时的应对技巧。”他说,“但如果双方距离较近,追击者就在身后不远处,随时可能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这时候需要的更多是本能的反应。”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认真道:“这很考验被追击者的身体素质,也考验反应速度。” 第78章 麻辣教师火热登场   张海楼和张海侠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接下来的内容,他的教学方式和干娘的很不一样,这让他们感觉很新鲜。   温祸看了看周围,四下无人,只有橡胶树静静地立在那里,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给你们演示一下。”他说。   两人立刻来了精神,站直了身体。   温祸往后退了几步,和两人隔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   “你们来追我。”他说。   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冲了出去。   三十米的距离很短,对这两个人来说就是几步的事,温祸看着他们冲过来,转身就跑。   他没用全力逃跑,故意让他们跟上,三人在橡胶林里穿梭,绕过一棵又一棵橡胶树。   跑了一会儿,温祸忽然闪身,绕到一棵橡胶树后。   张海楼和张海侠追到那棵树附近,却发现温祸不见了。   两人停下来,查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乱。   温祸刚才在那里转了几圈,踩出来的脚印横七竖八,完全看不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分开找。”张海侠低声说。   张海楼正要往左边走,头顶的树梢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嚓——   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朝树上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处灌木里,飞出两枚石子。   嗖——嗖——   石子击中他们的脖子。   张海楼捂着脖子,转过头,看到温祸从那丛灌木后走出来。   温祸语气平静地说:“如果这是匕首,你们现在就已经死了。”   张海楼揉了揉脖子,看向那丛灌木,灌木很密,离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大概只有四五米远,他完全没注意到那里有人。   “原来刚刚一直带我们兜圈子就是为了这个。”张海侠的声音响起。   他指着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问道:“这些脚印,是你故意弄乱的?”   温祸点了点头。   张海楼走到那丛灌木旁边,仔细观察了一番,灌木周围没有什么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折弯的枝条,没有任何温祸来过的迹象。   “你是怎么过来的?”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周围也没有什么痕迹啊。”   “用手撑着,翻个跟头就过来了。”   温祸示范了一下。   他单手撑地,身体倒立起来,然后手臂发力,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在不远处。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张海楼看呆了。   温祸走回来,站到他们面前。   “我利用树遮挡你们的视线。”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移动到灌木后方,人的眼睛对运动的物体极其敏感,但很容易对突然静止的物体视而不见,我过来之后,立刻蹲下,一动不动,你们的眼睛还在追踪我刚才运动的方向,不会注意到这丛灌木里多了个人。”   他指了指头顶的树梢,继续说:“这时我再用石头打击上方的树叶,让你们以为我逃到了树上,你们一抬头,脖子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张海楼和张海侠都没说话。   温祸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地说:“当然,我对你们的要求不高,只要能甩开追击者就行,不用反杀他们。”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跟在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张海楼忽然开口问道:“我们还以为你是文员,现在看来不是,你是干什么的?”   温祸回过头,看着张海楼,张海楼的表情很真诚,真的很好奇他的身份。   他想了想,甩出一个万金油:“我就是个打工的。”   他的语气太敷衍了,导致没人相信。   张海楼没再说话,两人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住什么。   温祸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悬挂在他们头顶,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得橡胶林一片亮堂堂的。   割胶的工人也开始工作了。   温祸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人声越来越近。   他们的行动范围被进一步缩小。   不过还好,工人常年走固定的路线,在地上踩出一条条明显的土路。   那些土路很好认,路面被踩得硬邦邦的,寸草不生,工人沿着这些路走,不会偏离到别的地方去。   所以他们只需要在土路之外的地方移动就行,那些草丛、树丛、沟壑,都是工人不会涉足的区域。   三人继续往前走,越来越小心。   越往里走,遇到出来割胶的工人就越多。那些工人三五成群,从某个方向结伴而来,进了林子深处再分开。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各自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   温祸看着他们来的方向,心里有了数。   “那边。”他压低声音说,指了指工人来的方向,“应该是工人宿舍。”   三人小心地顺着那个方向摸过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   有些屋顶上冒着炊烟,有人在做饭。还有一些人坐在门口,抽着烟,聊着天。   温祸打了个手势,三人鬼鬼祟祟地蹲进路边的树丛里。   工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沙沙的,说话的声音飘过来。   大部分都是没什么用处的内容。   “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想吃饼子了。”   “昨晚干嘛去了?找你打牌找不着人。”   “还能干啥去,睡觉,累死了。”   “发了工资打算怎么消费消费?”   “寄回家,消费什么,一大家子等着我养呢。”   温祸听着,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听说老板前几天又买了块地。”一个工人说,语气里带着羡慕,“什么时候招工啊?我家里还有俩兄弟没活干呢。”   旁边那人摆摆手,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我听那个管事的说,地是从英国佬手里买的,现在肯定还空着,树得下个月才能种下去,这个月是指望不上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刚开始招不了几个人,这活轻松,想去干还得有点关系。”   “那有什么?”第一个工人嘿嘿笑了两声,“我认识巡逻队里的小队长,到时候买点东西孝敬孝敬……”   那两人说着说着走远了。 第79章 叛徒的日子居然过得这么好   温祸蹲在树丛里,看着他们远去,心中有了个初步计划。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张瑞朴的宅邸在哪。   工人宿舍往往不会建在雇主的宅邸附近,但工人宿舍附近肯定有路通向宅邸,那些管事的、巡逻队的,经常要往那边跑。   他们沿着一条小道,慢慢往前摸。   那条小道比工人走的路宽一些,路面也平整一些,一看就是经常有人走的,顺着小道走了一段,又拐上一条更大的主路。   主路更宽,路面铺着碎石,两边种着整齐的观赏树。   他们贴着主路的边缘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半山腰上,出现了一栋大洋房。   或者说是庄园更贴切一点。   那栋洋房是白色的,一共有六层,带着罗马式的廊柱和拱形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洋房外面有一个喷泉广场,石雕的喷泉正在喷水,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广场周围种着各种花木,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   再往外,是一圈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围墙四周有几个岗亭,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里面,来回走动。   占地面积很大,看起来相当奢华。   温祸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那栋洋房,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边最高的一棵橡胶树上。   “你们在这等着。”   他走过去,双手抱住树干,几下就爬了上去。   那棵树很高,枝叶茂密,温祸猫着腰,把自己藏在树叶里,从上方俯瞰整个庄园的位置。   庄园很大,占地至少有几十亩,洋房建在半山腰,背靠着一座小山,三面都是开阔地。   开阔地被修整得很平整,种着花草和低矮的灌木,没有任何遮挡。   如果有人想从正面闯入,至少得穿过两百米的空旷地带,这两百米的距离,足够岗亭里的守卫将闯进来的人打成筛子。   温祸的目光往远处移动。   庄园两侧是胶林,胶林连着山坡,如果从胶林那边绕过去,可以摸到庄园的后方,但后方是什么情况,从这棵树上看不到。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把庄园的位置地形和岗哨的分布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滑下树。   张海楼和张海侠还蹲在原地,看到他下来,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张海楼问。   “宅邸位置确定了。”温祸说,“今天的行动到此为止。”   张海楼脖子往前一伸:“这就完了?”   “先回去制定接下来的计划。”温祸说。   后者看了看那栋洋房,又看了看他,有些不解:“在这里商量不行吗?省得再跑一趟。”   温祸摇了摇头,解释道:“待得越久,留下的痕迹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张海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说什么。   三人顺着来时留下的隐蔽记号往回走,橡胶园里没有果树,没什么吃的,他们一路走出来,肚子都饿了。   出了橡胶园,先在唐人街找了一家小饭馆,好好吃了一顿,然后才回到那个偏僻的木板小屋。   关上门,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温祸把门闩上,转过身,看着两人。   他问:“你们昨天看到和张瑞朴一起出来的那个外国人,是英国人吗?”   张海楼一边回忆一边回答:“是,金发碧眼,嘴唇很薄,穿着西装,看着不是很胖。我听他们寒暄的时候,说的英文也是英国人的腔调。”   温祸点了点头:“很好,根据刚才听到的工人说的话,他昨天要么是去付定金,要么就是付尾款,总之,近期就能拿到地契。”   张海楼和张海侠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拿到地契之后。”温祸说,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他肯定会开个宴会。”   “宴会?”   “宴请官员和本地的会党。”温祸说,“打点一下关系,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混进去,进行下一步计划。”   张海侠看着温祸,顺着他的话说:“你打算进入他的宅邸,在人群中刺杀?”   他指着张海楼继续道:“如果你打算这么做,那么刺杀可以交给海楼,他的刀片穿透力很强,甚至能打穿三层铁皮,可以出其不意地将他……”   温祸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不。”   张海侠停住话头,看着他。   他看着两人:“我们不能在宴会当天进行刺杀。”   “人多可以掩人耳目,为什么不行?”   张海楼盘腿坐在床板上,一脸不解地看着温祸。   温祸没急着回答,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纸笔,开始画。   “人多是可以掩人耳目,出其不意。”他一边画一边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但别忘了,参加宴会的都是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张海楼等着他继续说。   “那种场合,反而是守备力量最严的时候。”温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瑞朴不是傻子,他不会让一群大人物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宴会当天,庄园里的守卫只会比平时更多,不会更少。”   “刺杀成功之后呢?”他继续说,“庄园会以最快的速度戒严,所有人都要接受盘查,所有人都不许离开,你们想好怎么脱身了吗?”   他把画好的图推到两人面前。   那是一张庄园的布局图,洋房的位置,喷泉广场的位置,围墙的位置,守卫的分布,都用线条标得清清楚楚。   张海侠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张图,他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温祸。   “所以我们进去只是为了探清庄园里面的结构。”他肯定地说。   “是的。”   张海楼在旁边愣了一下:“就这?不杀?”   “先探清楚。”温祸说,“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从哪进,从哪出,都要提前想好,盲人摸象一样冲进去,那是送死。”   张海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说什么。   温祸把那张图收起来,看着两人,说道:“接下来就是关于怎么混进去的计划。”   说起这个,张海楼就来劲了,眼睛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邪笑着说:“我们可以提前偷袭个会党头目,或者这里的同乡会领袖什么的。” 第80章 面具之下,是更美的面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然后易容成他们的样子,光明正大地进去参加宴会,易容可是我们的强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得意。   张海侠没说话,眉头皱起,显然不是很认同他的想法。   温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非常冷漠地开口:“想得很美。”   “这种身份进去之后,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他说,“想随便走动?根本不可能,你会被一群人围着寒暄套近乎,走到哪都有人跟着,上个厕所都有人陪着,你还想去探庄园的结构?”   张海楼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得意消失了,变成一种失望的撇嘴。   温祸看到他的表情,想了想,继续说:“不过你说你们很擅长易容……”   张海楼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正好。”温祸说,“我们可以易容假扮成杂役混进去。”   “杂役?”张海楼愣了一下。   “对。”温祸点了点头,“举办宴会需要很多杂役做事,端盘子,倒酒,打扫,跑腿,这种人一般会在附近临时招,多几个少几个都无所谓,没人会记脸。”   张海侠听着,忽然问了一句:“没人会记脸,那我们要易容的原因是什么?”   温祸看着他,解释道:“这种会近距离接触目标的场合,绝对不要用自己的脸。”   他指了指张海楼和张海侠,语气认真起来:“永远不要让刺杀目标对你的脸有印象,尤其是你们,之后还要长期驻守这一带,如果张瑞朴死了,他的手下可能会四处追查,万一有人记住了你们的脸,以后你们在这边做事会很麻烦。”   张海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张海楼在旁边听着,脸上的失望又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上半身撑在桌边的凳子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凑过来。   “那我到时候就扮成女帮厨。”   温祸看了他一眼,他继续说:“你们两个扮成杂役什么的闲杂人等,我进去之后,找个机会打晕里面的女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这样就能假借拿东西和打扫,去其他楼层打探情况,女佣嘛,在宅子里走动很正常,没人会怀疑。”   张海侠听了,侧头看了温祸一眼,后者没出声。   他觉得这主意还行,开口肯定道:“就这么办,我和温祸随时准备接应你。”   确认完分工,温祸这才问两人:“你们易容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张海楼拍了拍自己带来的行李,信心满满地说:“放心吧,都带好了。”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易容要在高温蒸汽的环境里进行,这样面具才能完全贴合住脸,不容易掉,也不容易被看出来。”   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头:“这几天待下来我也算是发现了,这种热带地区的人压根不洗热水澡,全都是用凉水冲冲就完事,想找个适合易容的环境不容易。”   这间木板屋里没有热水,附近也没有澡堂子,唐人街的那些店铺,用的也是凉水。   过了好一会儿,温祸忽然开口,语气有点犹豫。   “英国人……”   张海楼和张海侠同时看向他。   “英国人貌似更习惯洗热水澡。”他说,“这里高级官署的长官办公室或者官邸里面,应该有单独的浴室,可以趁他们喝下午茶的时候溜进去。”   ……   三天后,张瑞朴府上要办宴会的风声就传了出来,唐人街的茶楼酒馆里都在议论。   有人说请了英国官员,有人说本地会党头目都收到了帖子,还有人说光是后厨帮佣就要招二三十个。   温祸打听到招人的时间和地点,回来告诉两人。   张海楼和张海侠开始整理易容要用的材料,那些东西装在一个小皮箱里,温祸看了一眼,感觉和制作脏面的材料差不多。   三人趁着天色尚早,悄悄出了门。   参政司署在槟城中心,是一栋白色的英式建筑,门口有卫兵站岗,但晚上卫兵会换班,中间有一段空档。   他们选在下午四点,这个时间,办公室里的职员都去喝下午茶了,卫兵还没换岗,正好是空窗期。   三人凭借矫健的身手,从后墙翻进去,绕开巡逻的卫兵,顺利溜了进去。   长官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撬开门锁,推开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墨水瓶开着,笔搁在一边,温祸经过时扫了一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物资申请、人员调动、还有几份看不懂的英文报表,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们没动办公室里的东西,径直走进旁边的浴室。   浴室是英式的,铺着白色瓷砖,有一个大浴缸,墙上挂着淋浴用的铜管,还有几个水龙头。   他们打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整间浴室变得雾蒙蒙的。   为了防止衣服被水溅湿,他们脱下上衣,放在门口接触不到水的地方。   张海楼放完上衣,回头刚好看到温祸。   温祸正站在浴缸边,背对着他。   张海楼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那些伤痕布满整个背部,有些是刀伤,有些是枪伤,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但先别管这些伤痕,他之前就好奇很久了,温祸一直戴着帽子,从没摘下来过。   他偷偷揣测过,这人是不是地中海秃头,或者头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现在温祸摘了帽子。   帽子的下面……是头巾。   头巾裹得很全面,把整个额头和头顶都包住了。   张海楼:“……”   他有些无言以对。   “头巾也要摘掉。”他指了指温祸头上的头巾,“头上不能有其他东西,不然面具贴不上去。”   “哦,忘了。”温祸这才想起来自己头上还裹着头巾,他伸手解开,随手放在衣服上。   头巾下面,是一个弹孔。   是高速子弹穿过后留下的痕迹。   张海楼看着那个弹孔,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脑子被枪打过啊?”   温祸摸了摸额头上的弹孔,也不觉得被冒犯,语气平淡:“可以这么说。”   这两人没被吓到,这倒是让温祸有些欣慰。 第81章 天生丽质张海楼   张海侠也走过来,凑近了仔细观察。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弹孔的边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边底下没有支撑力。”他说,手指在温祸的额头上比划着,“人皮面具贴上去,会凹下去一块,不处理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直起身,想了想。   “等会儿我会想办法用材料帮你把这个弹孔填一下。”   温祸往后缩了缩脖子,张海侠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对方眼睛上轻颤的睫毛。   “麻烦你们了。”他说。   张海侠摆了摆手,转身去拿工具和材料,他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瓷瓶、几把小刷子、几块调色板一样的东西,在洗手台上一字排开。   “你想要一张怎样的脸?”他问。   “普通本地人的脸就行。”温祸说,“可以从这几天你看到的脸上随机选取五官,鼻子嘴巴眼睛随便组合一下,只要别太特别就行。”   张海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拧开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透明的胶状物在调色板上,又加了几滴别的什么,用小刷子搅匀,然后示意温祸闭上眼。   旁边的张海楼已经开始往自己脸上捣鼓了,他的动作很熟练,先是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拢到后面,梳成背头的样子。   然后往脸上涂一层薄薄的胶,等它半干的时候,从另一个瓷瓶里捏出一团肉色的膏状物,一点一点往脸上敷。   边敷边对着镜子调整形状,嘴里还哼着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张海侠的手法很快,他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温祸的面具。   那面具很薄,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这种临时用用、改变不大的面具,制作起来就是很快。”张海侠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解释,“但如果要改变的地方很多、很突出,那就叫做换大脸,换大脸的工序很复杂,往往一个人无法独自完成,需要有人从旁辅助才行。”   温祸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他自己的脸有三四分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眉眼、鼻子、嘴巴,都做了一些调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华人杂役,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准备看看张海楼做得怎么样了。   一回头,一张美艳的人脸正站在他背后,也在等着照镜子。   那张脸眉眼含情,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妩媚的笑意。   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露出额头,衬得整个人有种硬朗的美感。   如果不是对方光着上身,温祸差点没认出来。   “……”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无情地说:“太好看了,换掉。”   张海楼的表情垮了一下,他侧过身,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又转回来。   “不行吗?”他摸了摸下巴,“我还没开始改动太多地方,太好看那只能说明是我天生丽质吧。”   说完,他还甩了甩头,朝温祸抛了个媚眼。   一张美女的脸发出男人的声音,画面实在太割裂了,温祸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们的脸最好别太引人注目,你得往丑了做。”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但也别太丑,太丑也很容易让人记住。”   张海楼撇了撇嘴,凑上前开始对着镜子调整脸上的面具。   温祸看着他调整,想了想,又问:“你会变声吗?”   张海楼头也没回,摆摆手:“小事一桩。”   他将信将疑,张海侠在旁边收拾工具,听到他们的对话,含笑说:“你放心吧,海楼在我们那里是出了名的爱扮女人,不会露馅的。”   温祸看了张海楼一眼,又看了张海侠一眼。   居然还有这种爱好吗……   张海楼镜子前嘟囔着:“往丑了做……往丑了做……我这张脸往丑了做,那也是好看的啊……”   张海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张海楼听了,眼睛一亮,开始重新调配材料。   很快,张海楼和张海侠都完成了易容。   张海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终于满意了,他这张脸比刚才那张普通了不少,眉眼没那么精致,皮肤也没那么白,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   他转头看见架子上温祸的那块头巾,伸手拿过来。   “这个借我用用。”   他把头巾抖开,叠成三角形,包在头上,又在后脑处塞了团毛巾,鼓起来一块,看起来像是盘起来的头发。   接着,他又从怀里取出几根很细的金针,找准喉咙的几个位置,轻轻扎了进去。   温祸看到他的喉结处微微动了几下。   “咳、咳咳——”   张海楼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沙哑,他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话。   “这样行吗?”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粗声粗气的男声,而是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   温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海侠在旁边收拾工具,把那些瓶瓶罐罐都装回皮箱里。   “走吧。”他说。   准备工作做完,三人离开参政司署,沿着主路来到橡胶园。   庄园招人的地方在侧门,一张条桌,一个管事,几十号人围着,管事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短褂,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没费什么功夫就混了进去,管事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能干力气活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勾,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温祸和张海侠被分去搬东西和倒垃圾,张海楼被分去厨房洗碗备菜。   分开的时候,张海侠拉住张海楼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千万不要莽撞行事,有什么情况别急着动手,我们在楼下接应你。”   温祸在旁边也提了一嘴:“尽量不要杀人,主要摸清张瑞朴的卧室在哪,以及卧室周围的情况。”   “了解。”张海楼摆了摆手,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挤了挤眼睛,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82章 不图财,还能图什么?   宴会从傍晚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来的人很多,都是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坐着马车来,有的坐着汽车来,一个个穿着体面,谈笑风生。   前院灯火通明,乐队奏着曲子,侍者端着酒水穿梭在人群中。   温祸和张海侠在楼下忙活,搬了几箱酒,倒了十几筐垃圾,又帮着后厨卸了一车菜。   张海楼一直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庄园里一直没什么异动,偶尔能听到楼上传来笑声和说话声,还有钢琴的声音。   客人们喝得很高兴,有几个喝多了的被人扶出来,在院子里吹风醒酒。   温祸蹲在后院角落里,面前是一堆刚倒完的垃圾,他看着那扇通往楼上的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听到声音,他回头,张海楼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回来,他朝温祸使了个眼色。   三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在一堆空酒桶后面。   “他的卧室在五楼。”张海楼压低声音说,语速很快,“东南方向,正面有一扇落地的大窗户。”   “卧室外是走廊,楼梯在西边。”他继续说,“从楼梯口走到卧室门口有三百四十二步。”   他又说:“卧室旁边有两间房,一间是书房,门没锁,里面没人,另一间门关着,里面有人。”   “什么人?”   “不确定,但听动静应该是保镖。”张海楼说,“我没敢进去看。”   温祸站起身,说道:“走。”   “就这么走了啊?”张海楼跟着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庄园,有点不舍,“工钱不要了?好歹你们也干了这么久的活,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温祸已经走出几步了,头也没回。   “不差这点钱。”他说,“趁着现在宴会还没结束,我们得去趟工人宿舍。”   张海侠跟上来,张海楼在后面小跑着追。   “去工人宿舍干嘛?”   “抓人。”   这个点,宿舍里正热闹,工人们下了工,聚在一起喝酒打牌,有人扯着嗓子唱歌,有人为了一把牌争得面红耳赤。   酒味、汗味、烟草味混在一起,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   温祸在宿舍外面蹲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两个工人从里面出来,解开裤子,往墙根走。   “就他们。”温祸低声说。   等那两个人撒完尿,正往回走的时候,温祸从后面贴上去,一手捂住一个人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脖子。   张海楼和张海侠也跟上,两人逮住另一个,把人拖进了旁边的胶林里。   那两个人挣扎了几下,但哪里挣得脱,温祸的手法很干净,捏住对方后脖颈一捏,那人就软了。   张海楼那边也差不多,一掌拍在脖子侧面,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晕过去了。   三个人扛着两个人,一路小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进槟城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灯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车夫打着瞌睡,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钻了几条小巷,七拐八拐,回到了那间小屋里。   不大的小屋此刻挤了五个人,几乎没有可以腾挪的地方。   张海楼把肩上那人往地上一扔,喘了口气,张海侠也把人放下,转身把门关严实了。   那两个人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嘴被堵着,面前站着两男一女,看着凶神恶煞,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们想喊救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拼命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没处躲了。   温祸蹲下来,想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点。   “嘘,别叫。”他压低声音说,“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我们也不想害你们。”   然而,谁曾想呢,他蹲下来之后,昏暗的光线从背后照过来,反而把他的脸衬得更加阴森。   两个工人吓得连连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接下来我要问你们一些简单的问题。”温祸说,语气很平淡,“你们最好都实话实说。”   他看着两人的眼睛。   “嘴松开之后别乱叫,这周围除了我们,没别人,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耳边大喊大叫,能做到就点头。”   两个工人脸上流了很多汗,其中一个犹豫着,点了点头。   温祸伸手,把堵嘴的布条从那人口里扯出来。   “你们这个月工钱什么时候发?”   那人张着嘴,大口喘了几下,然后开始求饶。   “几位好汉饶命啊!”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你们要是想要钱,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放我走吧!”   温祸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我们不要钱,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想重复问。”   工人懵了,脸上露出一种完全想不通的表情,不求财,那绑他们干什么?难道是...   图他人?!   他看着面前的两男一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四……”他吞了口唾沫,“四天之后就发了。”   旁边那个工人拼命点头,嘴被堵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下个问题,你叫什么,今年几岁,家住哪里?”   那工人嘴唇哆嗦着回答:“我叫李四柱,今年三十六,现在住宿舍里头。”   他说完,眼神开始乱飘,像是在想自己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不知道这人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他心里更慌了,不会真要把他卖了吧。   温祸抿了抿嘴,还没开口,旁边的张海楼踢了踢李四柱的腿。   “别抖机灵!”张海楼的声音还是那个女声,但语气狠戾得很,“问你老家哪的!”   这一脚似乎踢得不轻,李四柱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祸瞪了他一眼。   李四柱的叫声戛然而止,他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鸡,老老实实回答:“福建漳州的。”   “在宿舍里,有什么关系好的人?”温祸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慢慢转着,刀刃反射出一点寒光,“一个一个说,把样子都说出来,别撒谎。” 第83章 哆唻A祸的百宝口袋   李四柱看着那把匕首在温祸指间翻来翻去,腿都软了。   他拼命摇头,脸皱成一团,欲哭无泪:“没有没有没有,就只有我旁边这个,我和他是老乡,我们俩刚来槟城没多久,谁都不认识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了。   “大哥,您到底想干什么?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绝对配合,绝对老实,有话好说,别……别动手啊,我俩就是个打工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祸看着他,没说话,李四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收起匕首,温祸站起身,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亲切起来:“我也是打工的,既然如此,打工人就不为难打工人了,你们只要老实回答问题,过几天就放你们走。”   李四柱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恐惧盖住了。   他看了看旁边还堵着嘴的老乡,又看了看温祸,不敢接话。   张海楼和张海侠一左一右站在温祸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   之后,温祸又问了不少问题,大部分听着完全无关紧要。   平常都干什么活、怎么收橡胶、工头叫什么、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宿舍里几个人住、和周围人的关系怎么样、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矛盾。   李四柱一开始还紧张,问着问着,发现这人确实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慢慢放松了些,有问有答,偶尔还能多说几句。   问到他们俩是怎么来的槟城、路上花了多少钱、家里还有什么人的时候,李四柱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问完之后,温祸站起身朝外走,朝张海楼和张海侠使了个眼色。   三人站在小屋外面。   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点海腥味,张海楼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脸都记下了。”他吐出一口白烟,“今晚我们就易容混进去?”   温祸挥了挥手,把飘到面前的烟味驱散:“嗯,混进去之后照常上工干活,想办法和其他人搞好关系。”   张海侠站到闻不到烟味的地方,靠着一面墙。   他继续说:“四天之后,发工资的时候,你们找人一起抗议工资太低,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让张瑞朴调走一部分宅邸的守卫。”   张海侠点了点头,但脸上带着一点担心:“你去刺杀吗?武器怎么办,就用这把匕首?”   温祸语气冷淡:“武器我自有办法,你们到时候成功把其他工人的情绪挑起来,就立刻撤退,不用管别的,事成之后,我们城外见。”   张海楼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那要是失败了呢?”   温祸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海楼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我从来没有失手过。”温祸说,“杀的人比你抽的烟还多。”   张海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快抽完的烟,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个烟头。   “啧。”他把没剩几口的烟丢在地上,一脚踩灭,烟头碾进泥土里,“那我们走了。”   两人和温祸道了个别,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张海侠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温祸还站在门口,身影被屋檐的阴影遮住,看不清脸。   温祸回到小屋里,李四柱和那个老乡还在地上缩着,看到他又进来,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刚才扯出来的布条重新塞回李四柱嘴里,李四柱呜呜了两声,不敢动了。   他又从旁边找了一块布,撕成两半,把两个人的眼睛也蒙了起来。   眼不见心为静……这句话应该是这么用的吧?   希望这能让他们的内心平静一点,不要闹。   做完这些,他在凳子上坐下,把匕首拔出来,放在膝盖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那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从堵着的嘴里透出来,闷闷的。   温祸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衣服撩起来,露出肚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缝合痕迹。   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处用红线缝起来的伤口。   匕首尖挑进去,轻轻一拨,挑断缝线。   他用两根手指撑开那道口子,另一只手伸进去,在腹腔里摸索。   没过一会儿,他从肚子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   这把手枪全长只有11.4厘米,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小一点,枪身是铁灰色的,弹匣里已经装满了六发子弹。   温祸把它放在膝盖上,和匕首摆在一起。   这是他在去厦门的路上搞到的,买了之后没地方藏,放在行李里怕被人翻到,放在身上又太明显。   想了很久,最后他灵机一动,塞进了肚子里。   他的腹腔里比较干燥,没什么体液,枪放进去不会生锈,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把枪用布擦了一遍,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上膛等功能没问题。   之后的几天,温祸每天就是给那两个人一些吃的喝的。   那两个人被蒙着眼堵着嘴,捆在墙角,分不清白天黑夜,温祸每天给他们松一次绑,让他们活动活动手脚,喂他们吃一顿饭。   李四柱第一次被松开的时候想跑,被温祸一只手按回墙上,之后就老实了,另一个从头到尾没吭过声,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缩在墙角不动弹。   温祸不怎么和他们说话,其余的时间,他都在静静地等待。   第三天夜晚。   明天就是张海楼和张海侠闹事的日子。   温祸从凳子上站起来,李四柱听到动静,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没看他们,走到屋子角落里,从包袱里翻出一身紧身且方便行动的夜行衣。   接着,他把脏面也拿出来,对着窗户玻璃上的反光,慢慢贴在脸上。   那张死人一样惨白的脸在月光下看着有点非常可怖,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槟城市区已经安静下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他出城往橡胶园的方向走。 第84章 观摩张家老钱的夜生活   到了橡胶园外围,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后面。   庄园建在半山腰,后面是漫山遍野的橡胶林,他在林子里找到一棵很高的橡胶树,三两下爬上去,藏在树梢里。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庄园的背面。   庄园前院有几盏路灯,大门那里有守卫,洋房的几个窗户里透出光来,但后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从后面看不到张瑞朴的房间在哪,温祸只知道在五楼东南方向,但具体哪一扇窗户,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掌心雷,忽然有些怀念起狙击枪来。   如果有那东西,他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劲,只需要找个合适的位置,架好枪,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一枪就够了。   干净利落,谁都发现不了。   可惜没有。   这里没有公司的后勤支撑,以他现在的途径,还没办法不引人注意地搞到狙击步枪。   这种步枪在这个时代很稀罕,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关系,得有门路。   科技不发达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旧时代就是这点不好。   他在树梢上等着,一动不动。   时间过得很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胶林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碎金。   庄园里的人开始多起来,进进出出的,忙忙碌碌的。   他在树上又等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声音很大,隔着一片胶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祸睁开眼。   张海楼他们开始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他往庄园的方向看去。   果然,没过一会儿,洋房里走出来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判断,是张瑞朴。   他身后跟着一队人,大概七八个,都是庄园里的守卫。   他们快步往工人宿舍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橡胶林里。   温祸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洋房。   周围的守卫还在,但明显心不在焉了,几个人在那边交头接耳,频频往工人宿舍的方向张望,还有几个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继续等。   工人宿舍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争吵声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惊起一群飞鸟,温祸眯起眼睛。   那边的喧哗声更大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乱成一团,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这边庄园里的守卫听到枪声,都站了起来,有人已经拿起枪,往那边张望。   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人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都带上枪!跟我走!”   守卫们跟着他,急匆匆地往工人宿舍的方向跑去。   洋房周围的守卫一下子少了大半。   温祸在树梢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出来,然后从树上滑下来。   他翻过庄园的围墙,落在里面,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洋房的外墙有很多装饰性的雕刻,爬起来很方便,他手脚并用,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一样往上攀爬。   到了五楼,他停下来,找了一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窗户里面是一个小房间,看布置像是喝茶的地方。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柜子里摆着些瓷器,装潢富丽,墙上挂着油画,地上铺着地毯,相当老钱。   窗户没锁,温祸拉开一条缝,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人。   他翻身进去,回身把窗户关上,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跑,脚步声很急,从东边过来,往西边去了,然后是楼梯那边传来下楼声。   听声音大概有四五个人,大概是去工人宿舍增援的。   温祸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下来,他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两边都是空的,他闪身出去,往东走。   走廊不算很长,张瑞朴的卧室在尽头那边的位置。   温祸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门缝和把手。   没有夹东西或者缠头发,也没有什么其他需要复原的痕迹,他轻轻转动把手,推门进去。   卧室很大,一张大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对面是衣柜,旁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些文件。   落地窗朝南,正对着山下的方向,这时候能看到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温祸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能供他躲藏的地方不多。   衣柜太冒险,万一有佣人打开拿放衣服就麻烦了。   窗帘后面更不保险,窗帘不够厚,能看出人的轮廓。   那就只有床底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底。   床底不是直接封死的,还有一定的空间,虽然不高,但平躺着挪进去应该没问题,他趴下来,慢慢滑进去。   温祸钻进去之后就不动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一点他非常喜欢,那就是没有心跳,也不需要呼吸。   这样潜入之后,除非他主动行动,否则别人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在床底下,呼吸是最容易被发现的东西,一个活人躺在床底下,呼吸声、心跳声,只要屋里够安静,都能被听见。   但他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外面远处的声音又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了,工人宿舍那边安静下来,庄园里也安静下来。   这时候张海楼他们应该已经功成身退,离开工人宿舍了。   温祸闭上眼睛,在床底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听到脚步声,温祸睁开眼睛。   卧室里的灯已经打开,昏黄的光从床底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张瑞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脚步声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温祸能从床底看到他穿着拖鞋的脚。   听动静,可能是在做睡前运动,压压腿,扭扭腰,活动活动筋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床边来了,床垫嘎吱一声,张瑞朴躺到了床上。   然后是翻书的声音,他在床上看书,看了很久。   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床底多了一个大死人。 第85章 物理驱鬼是没用滴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翻书声停了。   “哎呀?”   头顶传来一声疑惑的声音,像是才发现时间不早了。   那双脚从床沿垂下来,踩进拖鞋里,然后起身,往门口走,开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带着点水汽,是洗漱完了。   张瑞朴关上灯,床铺响了一声,然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温祸躺在床底,一动不动。   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应该是张瑞朴在进入睡眠。   他看着头顶那块床板,心里感慨,不愧是张家人啊,一把年纪了精力还这么充沛。   要是寻常这个年纪的人,八九点就睡了,哪还有精力看书看到半夜。   温祸在床底躺了一个多小时,他听着头顶的呼吸声从浅入深,心跳从快到慢,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将耳朵贴到床板上,仔细确认了一遍,张瑞朴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心跳缓慢,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把那把掌心雷从腰间摸出来,握在手里,然后慢慢从床底钻出来。   动作很轻很慢,先伸出头,看了看床上的情况。   张瑞朴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   温祸把整个身体从床底滑出来,蹲在床边,慢慢站起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张瑞朴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露着精光,直直地盯着他。   温祸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了,没想到还是把对方吵醒了。   这么警觉干嘛呢…本来可以在睡梦中死去的。   他举起枪,可张瑞朴的动作更快。   他的手在温祸举枪的同时就伸进了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左轮手枪,对着温祸的胸口就是两枪。   枪声在狭小的卧室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在响,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   不对!   张瑞朴瞪着眼睛,看着这个站在他床边的人。   月光下,那人脸上是一张惨白扭曲的脸,五官拧在一起,表情绝望又不舍,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中了两枪,那人没有倒下。   他甚至还歪着脑袋,看着张瑞朴。   张瑞朴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   是以前被他杀害的厉鬼回魂?还是预示他死状的幻觉?   “你到底是什——”   温祸没工夫听废话。   隔壁已经有人被枪声惊醒了,他抬起手,对着张瑞朴的胸口连开两枪,然后对准他的额头,补了第三枪。   三声枪响连在一起,张瑞朴的话还没说完,就死了。   他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血从额头的弹孔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这时,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男人冲进来,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裤衩,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的动作很快,门一开就往里冲,目光先落在床上的尸体上。   温祸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反手就是一枪,子弹正中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血洞,又抬头看了看温祸,然后慢慢倒下去。   温祸走过去,那人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着,血从伤口里往外涌,呼吸已经很微弱,进气少,出气多。   也是个张家人。   他把那人拖进房间里,然后转身,把门关上,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大哥!大哥!”   温祸没理他们,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地上那滩血,在张瑞朴床头上方的墙壁上,画下一个记号。   那是张家的特殊记号。   其代表的含义是……   猎杀。   门被撞得砰砰响,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温祸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搬起一把椅子,朝那扇落地窗砸过去。   玻璃碎了一地,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他从腰间解下绳子,一头系在床腿上,另一头扔出窗外,然后他翻过窗台,抓住绳子,开始速降。   他双手交替,几乎是垂直往下落,夜风在耳边呼啸,上面的各种叫喊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落到地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窗户里已经探出好几个脑袋,正在往下看,有人发现了绳子,正在往下爬。   其余人在上面对着他开枪,子弹打在他周围的地上,溅起一蓬蓬泥土。   温祸往旁边闪了一下,躲开几发子弹,但没有跑得太快。   他不能让上面的人意识到子弹对他没用,如果那些人发现他中枪不会死,就会回去拿炸药或者燃烧瓶,这几样东西对他来说都有些麻烦。   那两个先下来的张家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从绳子上跳下来,一左一右,动作很快,后面还有人在往下爬。   温祸大致看了一下,加上已经下来的这两个,一共十几个人。   全都下来了。   看来张瑞朴这些年在南洋没白混,手下这些带出来的本家人身手都很快。   不过也好,这样他们一时半会应该没空去通知其他人他的状况了。   先解决几个试试看。   他主动往左边那个人怀里靠过去,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步枪,看他靠过来,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枪。   温祸的肩膀被子弹打穿,趁机借着身体的掩护,把掌心雷抵在那人胸口,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那人应声倒地。   右边的张家人反应也很快,他绕到温祸侧面,对着他开枪。   温祸身体一矮,躲开了致命的位置,但还是被擦到了一些,他对着那人的腿也开了一枪,然后就地一滚。   掌心雷的弹匣打空了,他想都没想,直接把枪砸了出去。   那人的腿上中了一枪,但愣是一声没吭,抬手还想开枪,没想到温祸会把枪扔过来,躲避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枪托砸在他额头上,鲜血立刻涌出来。   那人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坚持着开了枪。   子弹打在温祸的胸口。   他非常确定,自己打中了温祸的心脏。   刚才在卧室里,他们都看到了墙上那个记号。   那是张家的符号,意思是猎杀,他们是张家人,自然知道这个符号意味着什么。   本家派杀手来了。   但这个杀手,心脏被打中了,还没倒下,还在动。   这不是张家人,张家人再厉害,也不可能被子弹打中心脏还能动。   对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枪对他没用!他不——”   温祸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那人掉落的步枪,对准那人的额头,扣下扳机。   那人的话戛然而止。   他仰面倒下,眼睛还睁着,额头上一个血洞。 第86章 双拳难敌二十八手…?   刚一照面,温祸就已经解决了两个人。   后面的十几个人听到那人的话,没有犹豫,齐刷刷把枪甩到身后,从腰间拔出刀来。   刀刃在月光下齐刷刷亮了一片,像一排狼牙。   温祸数了一下,一共有十四个人。   他们散开,呈半月形向温祸围过来,温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围上来。   这个距离,他开枪很容易就能被躲过,张家人反应快,刚才那人被枪砸中是因为没想到,现在他们有了准备,再想出其不意就难了。   他拔出匕首,反握在手里,刀身贴着前臂内侧。   其中三个人先动了。   他们没有商量,没有眼神交流,但动作几乎是同时的。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一个,三把刀从三个方向袭来,封死了温祸所有的闪避空间。   左边那刀砍向他的脖子,右边那刀捅向他的腰,中间那刀劈向他的肩膀。   三刀几乎同时落下,角度刁钻,换成一般人,这三刀里至少会被砍中一刀。   不是左边就是右边,躲得了脖子躲不了腰,躲得了腰躲不了肩膀。   但温祸不一样。   他不习惯往两边躲。   他习惯往前。   左脚猛地跺地,把全身的力量压进去,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往前射出去,速度极快,几乎是擦着中间那人的刀尖,撞进了他的怀里。   匕首在撞进去的瞬间已经划了出去,刀尖直取对方的脖颈。   那人瞳孔骤缩,脖子猛地往后一仰,刀尖贴着他的喉结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切开。   温祸心里一沉,这些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右边那人及时调转了方向,他看到温祸撞进中间那人的怀里,刀锋一转,从侧面砍向温祸的肋部。   温祸一击不中,没有恋战,他抬起右腿,踹向右边那人的两边膝盖内侧,想要打散他的下盘。   那人没有躲,他主动弯曲膝盖迎击,硬生生顶住了这两脚。   温祸的脚踹在他的膝盖上,他闷哼了一声,脚步微微一顿,但没倒下。   这两脚换成别人,早就跪在地上了,张家人对付起来还真是麻烦。   温祸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头一低,左边那人的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他借着低头的惯性,身体旋转,一记鞭腿,狠狠抽在右边那人的下巴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的脖子被这股力量扭断,身体顺着惯性倒下。   回旋踢的同时,温祸的匕首没有闲着,刀锋划向左边那人的腹部,但那人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   温祸落地,匕首从反握翻成正握,刀尖朝前。   左边那人还没站稳,温祸已经欺身而上,刀尖刺向他的手腕,那人抬手格挡,但温祸的匕首更快。   刀尖刺进他的手腕,卡在两根腕骨之间,温祸手腕一拧,刀锋在骨头缝隙里转了半圈,然后用力往外一拉。   筋腱断了,皮肉翻开,半只手连着筋被挑开,血喷出来,溅在温祸的脏面上。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温祸没有停,右肘从下往上挑,砸在那人的下巴上。   这次他完全没收力,肘击直接把那人的下颌骨打碎,那人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睛翻白,昏死过去。   中间那人终于调整好了姿势,再次向温祸发起进攻,他脖子上还流着血,但动作一点没慢,仿佛不会痛。   温祸侧身,刀身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他一把攥住那人持刀的手腕,手指扣进腕骨的缝隙,将手腕往外拧。   那人手腕被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温祸的匕首同时捅向他的腋窝,那人反应很快,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温祸持刀的手腕,想把他的手往外推。   那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死命抵抗温祸的手劲。   他的力气很大,是这群张家人里力气最大的,换成一般人,估计就要被他抓着手腕反杀了。   但温祸不是一般人。   他的力量是绝对压倒性的。   那人抵抗的手臂开始发抖,他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惊骇,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   那股力量太大了,超出了他对人体的理解。   温祸没那么多时间陪他在这里耗,直接用力推进匕首。   腋窝里没有骨头,进去就是腋动脉。   他捅进去之后迅速拔出刀,血几乎是喷出来的,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很快就把那人的半边身子染红了。   温祸松手,一脚把他踹开,那人飞出几米远,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其他人已经围上来了。   他们一直在等机会,温祸解决这三个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但这一分钟足够其他人调整好位置。   现在,他四面都是人。   有人从侧面攻上来,刀尖刺向他的腰眼,他侧身躲开,但另一把刀已经从他身后砍过来,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扑,在地上滚了一圈。   刀贴着他的后背砍过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刚站起来,正面又有一刀劈下来,他举匕首格挡,刀刃相撞,火花溅出来。   那人压着刀往下推,力气不小,温祸的匕首被压得一点点往下沉。   旁边又有一刀砍过来。   温祸发力,把面前的人推开,同时往旁边一闪,那一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差点削掉他肩膀上的皮肉。   被围攻了,这样下去不行,这里地形开阔,不方便他脱身,他要创造一个突破口,去橡胶林里。   温祸的眼睛快速扫了一圈,选了个离橡胶林最近的人,助跑两步,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膝曲起,飞身撞向那人的脖子。   他的膝盖撞在那人的脖子上,那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摔进草丛里。   他吐出一大口血,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死了。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温祸落地的时候没有停,脚一沾地就往前蹿。   “追!”   “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喊声,树枝被拨开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温祸在橡胶林里跑得很快,但他没有跑远。   他跑了一小段,拐了个弯,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听着身后的动静。 第87章 好多人追我,我好受欢迎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往那边跑了!”   领头的人说道:“分头追!”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被橡胶林分割成一个个单独的目标。   然后他站起来,朝最近的那串脚步声摸过去。   月光照不到林子里,但温祸看得见,他能够自由控制瞳孔的放大和缩小。   十米外,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东张西望地找人,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声被泥土吸收了。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但已经晚了。   温祸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后心,那人张嘴想喊人过来,温祸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他挣扎了几下,身体慢慢软下去,温祸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拔出匕首,继续往前走。   三十米外,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没有分开,温祸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两个人的间距不到两步,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   他捡起一块石头,朝左边扔过去,石头落在十几米外的草丛里,发出很细微的声音。   那两个人同时转头往那边看,温祸从树后闪出来,几步冲到他们身后,匕首捅进左边那人的后颈。   右边那人反应极快,刀已经拔出来了,转身就是一劈,温祸来不及把刀从脖子里拔出来,只能往后退。   刀尖从他胸前划过,衣服被切开一道口子,胸口也被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那人看到温祸胸口的伤没有流血,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愕,但手上的动作没停,第二刀又砍过来了。   温祸拔出匕首,躲开攻击,转身就跑,那人追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心想这应该是个傻的,看到他了也不知道喊人过来。   于是他绕着一棵橡胶树转了一圈,等那人追到树后的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对方身后。   匕首从后面捅进去,刀尖从前胸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尖,嘴里涌出一口血,慢慢跪倒下去。   看来这些人里也不完全都是聪明人。   温祸看着脚下那具尸体,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他靠在树干上,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   伤口周围的皮肤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在月光下看着有些骇人。   他正准备换个位置,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响。   “他在这里!”   温祸猛地转头,那声音很近,简直像是贴着耳朵喊的,紧接着,就是刺耳的哨声响起。   有人摸到他附近了!   温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要找到那人藏在什么位置。   声音是从左前方那棵大树后面传来的,距离不超过十米,但那人藏得很好,温祸的目光在那片区域扫了好几遍。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却找不到对方在哪里。   黑暗里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   温祸立刻回头望去,看到一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   温祸没空多想,既然现身了,那就死吧,他上前一步,踢开那人捂着脖子的手,弯腰一刀捅进他的喉咙,了结了他。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那人的脖子上镶嵌着一枚刀片。   刀片又薄又小,此刻正嵌在那人的喉咙里,只露出一小截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等等,刀片?   温祸直起腰,顺着刀片末端对着的方向看过去。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十几步外,两个人影正朝他走过来。   “你这脏面是死人脸?”其中一个顶着李四柱的脸,凑近了看,“可真吓人。”   是张海楼的声音。   温祸没说话,另一个人影蹲下去,捡起地上那人背着的枪,拉开枪膛看了一眼,又合上。   然后抬起头,露出李四柱老乡那张憨厚的脸。   是张海侠。   “都说了。”他把枪背到自己肩上,语气很平淡,“我和海楼不是喜欢坐享其成的人。”   温祸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没想到这两人还在橡胶园里,之前说好了让他们在城外等,结果他们不但没走,还跟了过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碰到他们,心情有些复杂。   张海楼走到他面前,借着月光打量他身上的伤,他皱了皱眉,没有多问,只是不满地说:“你不够意思啊,被追击这么刺激的事,居然还要支开我们。”   这肯定是张海侠的主意。   温祸看向张海侠。   张海侠对上他的目光,无害地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欠揍。   不远处已经能听到脚步声了,还不止一个方向。   现在没工夫闲聊。   温祸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跟他走,三人转身,弯腰钻进橡胶林深处。   “我们赶来的路上,看到庄园里的守卫也带着枪进来了。”张海侠跟在温祸后面,一边跑一边低声说,语速很快,“都在找你。”   温祸没说话,继续往前跑。   “现在我们被两伙人追击。”张海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伙是张瑞朴身边的保镖,另一伙是庄园的守卫,你打算怎么突围?”   这时张海楼忽然开口:“看左边,不止两伙人,海侠,我们被那些野人跟踪了!”   话音刚落,他对着左侧接连吐出三枚刀片,在月光下划过三道银线,扎进左侧的草丛里。   痛呼声传来,有人中了,然后草丛里一阵骚动,十几个人影从里面冒出来。   是那些塞诺人,身上只围着布,手里拿着短矛,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温祸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跑。   真热闹,整个庄园的守备力量几乎都出动了。   张家人、守卫、土著,三方人马,都在追他,感觉自己好受欢迎啊。   话说回来,其实多了一伙人也没多大区别,那些土著的追踪能力很强,但正面战斗力有限。   他们的短矛在这种追逐战里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威胁很低。   温祸带着两人在橡胶林中快速穿行,他们跑了一会儿,温祸忽然停下来。 第88章 左右脑互搏中   他蹲下身,从张海侠手里拿过那把步枪,检查了一下,还有几发子弹。   把枪架在两棵橡胶树之间,用一根细线系在扳机上,另一头拉到路对面,绑在一棵小树上。   细线绷得很紧,横在路面上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起身说:“只要有人经过这里,绊到线,就会牵扯到扳机。”   张海楼看了一眼那个陷阱,点了点头。   “这样其他不在附近的人就会误判我们的位置。”温祸说,转身继续跑。   三人一路跑到工人宿舍外围。   庄园的警报声还在响,尖锐刺耳,在夜空里回荡。   宿舍里的工人都被吵醒了,不少人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穿着汗衫短裤,站在门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温祸在一棵树后面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工人,又看了看地上的泥土。   这里的土很软,踩上去会留下很深的脚印。   他踩出一串通向宿舍的脚印,然后后退几步,踩着来时的脚印退回来。   接着,他朝张海楼和张海侠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爬上旁边一棵大橡胶树,藏在茂密的树冠里。   没过多久,追兵就到了。   最先追来的是五个张家人,跑在最前面。   他们在宿舍区外面停下来,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脚印,其中一个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和大小,然后站起来,朝宿舍区里面看了一眼。   温祸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家人最显著的特征是发丘指,那两根手指比普通人的长许多。   因为他留下的记号,他们以为温祸是张家人,那么混进工人宿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些工人的手指。   那五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分散开,朝宿舍区的几个入口摸过去。   温祸的目光移向后面,庄园的守卫也到了,十几个人,扛着枪,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在宿舍区外面停了一下,领头的那个朝里面看了一眼,看到那五个张家人已经进去了,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带着人也跟了进去。   那些塞诺人没有进来,他们在橡胶林边缘停下来,蹲在草丛里,似乎不想离人太近。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宿舍区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在骂,还有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工人们白天抗议没成功,现在又被吵醒,正一肚子火,看到有人闯进来,自然没好脸色。   守卫们挨个检查工人的手,工人不让查,双方推推搡搡的。   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那些工人身上之后,他朝张海楼和张海侠打了个手势。   三人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这片区域。   温祸原本的计划是在橡胶林里把剩下的张家人全部杀光。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既然已经动了手,就不给对方留任何反扑的机会。   那些张家人留着就是隐患,如果他是孤身一人,他肯定会这么做。   但现在身边多了张海楼和张海侠。   这两人和他不一样,首先是经验和武力的不足,刚才如果不是偷袭,他们未必能得手。   其次是,那些张家人不好对付,他们两个可能会受伤,会死。   这太冒险了,杀心太重不好,放人一马胜造七级浮屠……但我要那么多浮屠干嘛?不如斩草除根来得实在……   温祸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天人交战。   杀,还是不杀?   他知道自己执意要继续杀,那两个人绝对会想方设法跟上来。   他们不会拦他,也不会劝他,只会默默地跟在后面,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出手。   然后呢?然后如果受伤了,如果死了呢?无论是哪个,他都无法接受。   他们在任务期间要听他的指令和安排,这意味着,温祸同时也要对他们的性命负责。   到此为止了,停手吧。   他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怎么解决张家人的事。   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枪声在夜空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那个陷阱被触发了,温祸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枪声会把追兵引到那个方向去,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橡胶林的边缘就在前面,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月光,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们停在一排灌木后面,往外看,庄园的守卫已经封锁了整片橡胶林,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人来回走动。   人不少,温祸数了数,光这一段就有七八个。   那些守卫的分布不是均匀的,左边密一些,右边疏一些。   最右边那个人站在一棵大树旁边,离他最近的同伴至少有二十步远,他站了一会儿,开始打哈欠,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又站直了。   温祸猫着腰,凑到张海楼身侧,轻轻搂上他的肩膀。   张海楼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动,温祸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那几个守卫,点了点最右边那个,又点了点他旁边那个。   张海楼心领神会,他的嘴微微张开,舌头一翻,一枚刀片出现在唇齿之间。   刀片飞出去,无声无息,最右边那个守卫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守卫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第二枚刀片已经到了,扎进他的太阳穴,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张海楼又吐出两枚,解决了更远处两个,剩下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温祸已经从灌木后面蹿出去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黑影,到第一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人刚张开嘴,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喉咙。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温祸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从后面抹了他的脖子。   第三个人终于喊出声了,但那声音很短,张海侠跟上来,解决了那人。   包围线被撕开一道口子,三人从缺口钻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身后的橡胶林越来越远,月光越来越亮,脚下的路从泥地变成草地,从草地变成石子路。   走了一会儿,确认后面没有人追上来,温祸才放慢速度。   他在一棵树下停下来,把身上那件染血的夜行衣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脏面也被他揭下来,折叠好,揣进怀里,露出来的脸是那张易容过的普通本地人的脸。 第89章 团队中必须要有远见的鹰   三人回到小屋的时候,天还没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温祸推开门,李四柱和那个老乡还在地上缩着,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不过温祸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角落里收拾行李,张海侠检查了一下屋子,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接着,温祸走到那两个人面前,蹲下身,把他们嘴里的布条扯出来。   李四柱的嘴被塞了太久,张了好几下才合上,嘴唇干裂,舌头上全是白沫。   他看着温祸三人,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这伙人怎么从两男一女变成三个男人了,而且另外那两个人还和他们长得一样!   “你们自由了。”温祸淡淡地说。   他把绑他们的绳子割断,站起身。   那两个人手脚都被绑麻了,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门,不敢多问什么。   收拾完,他们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在门口点了一把火烧掉,将残渣丢进附近堆满杂物的巷子里。   然后三人出了城。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天际线露出一线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灭掉。   “你们一次能游多远?”温祸在路上边走边问。   张海楼在后面笑了两声:“海侠早就猜到你不打算原路离开了。”   温祸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你的行事作风很谨慎。”张海侠慢慢说道,“我想你肯定不会原路坐船从威省离开,那会留下出境记录,这里离陆地不算很远,最多只有35公里,游泳过去,到爪夷一带或者巴里文打,比坐船安全。”   “很聪明,你猜得没错……”温祸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   张海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配合。   这种人不声不响的,但什么都看在眼里,如果成为敌人,绝对是他遇到过最难缠的敌人之一。   幸好他们是一边的,该恐惧的是别人。   张海侠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我两天前出来,买了艘小船放在峇六拜。”他说,“现在可以坐船,不用游回去。”   温祸看了他一眼。   张海侠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我想着你应该会用得上。”   在对他迷之微笑什么啊,看穿了他的计划就这么得意吗……   温祸敷衍地也对着他笑了笑。   船不是很大,只是一艘小帆船,船舱很窄,三个人坐进去就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   船身有些旧,木板接缝处能看到修补过的痕迹,但张海侠说试过水了,不会漏。   这种小船短距离航行还可以,但凡遇到大点的风浪都是个劫。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海面只有微微的波浪,船身轻轻地晃着,像摇篮。   温祸终于有时间去处理身上的伤了。   那些伤口基本上都在胸口,不过因为这次被包围,四面八方都有人攻击,他的背后应该也有一些伤口,肩膀上也有一处被子弹穿透的血洞。   他把身上的短褂敞开,露出胸口。   伤口边缘翻着,刀伤有好几处,都不深,但创面不小,看着有点吓人。   胸口的枪伤一共三处,两处是张瑞朴那把左轮打的,一处是后来那个步枪打的。   步枪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前胸一个洞,后背一个洞。   左轮的子弹没那么大的劲,卡在胸口的肋骨上,露了半截在外面。   温祸用手指按了按那两颗弹头,没按动,要挖出来就得把肋骨撬开,创面会更大,不值得。   让它们在里面待着吧,反正也不碍事,把弹孔缝上,差不多就得了。   温祸脱下短褂,转过去,问:“我后面有伤吗?”   张海楼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他伸着脖子,仔细看了看,“不少呢,你真的没感觉吗?我看着都替你疼。”   温祸没接话,他从随身的针线包里拿出多余的针和线,向后递去。   “麻烦帮我缝一下。”   张海楼接过针线,茫然地问:“我吗?”   “随便缝缝就行。”温祸说,“让皮肤合拢起来就可以。”   张海楼看着手里那根针,又看了看温祸背上那些翻开的伤口,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古有华佗给关羽刮骨疗毒,今有张海楼给温祸生缝刀伤。”   他把针在裤腿上蹭了蹭,穿好线,凑近温祸的后背。   “那我开始了啊。”   “嗯。”   针尖刺进皮肤,从伤口的一侧穿到另一侧,他抬头看了看温祸的后脑勺,那人一动不动。   “你真不疼啊?”他忍不住问。   “没感觉。”   张海楼哦了一声,继续缝。   温祸也开始着手缝胸前的那些伤口。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头顶上飞过去的海鸥叫声。   张海侠坐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偶尔调整一下帆的角度。   张海楼缝好一处,歪头打量着自己的成果,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实在是不堪入目,他斟酌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你没有牵手吧?”   牵手这个词温祸不是第一次听到,来南洋之后,听当地人说过,是闽南话里用来代指对象或者爱人的词。   但他没想到张海楼会突然问这个。   “问这个干嘛?”他说。   张海楼郑重地解释:“我给你缝得有点太丑了,看着好吓人,要是有的话,希望她不要介意啊。”   “……没有,丑也无所谓,我不在意这些。”他还以为张海楼闲得无聊要开始八卦了,发现不是之后,暗暗松了口气。   张海楼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继续缝,他一边缝一边哼起了小调,听不出是什么曲子,调子很随意,有一搭没一搭的。   旁边的张海侠一直在沉默,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忽然开口问:“张瑞朴是叛逃者吗?”   温祸心里一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缝伤口,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得先套一套他的话,看看他推测到什么地步了,他随口问道:“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为什么这么想?”   “那些最先追击你的人,他们的手指和我们一样。”张海侠伸出右手,朝温祸晃了晃他的发丘指。   他继续说:“他们和我们是一个系统训练出来的,张瑞朴就是他们的直系上级,我们接受过一样的训练,隶属于同一个部门,除了叛逃,我想不到第二种要追杀他的理由。” 第90章 前人栽树,前人乘凉   很好,看来他以为张瑞朴也是南洋档案馆的一员,并没有联想到其他什么地方去。   他不知道张家,在他眼里,张瑞朴就是一个叛逃的特务头子,上面派人来清理门户,仅此而已。   温祸点头认可,顺着他的话说:“是,他带着一批人叛逃离开,所以上面的人安排我来猎杀他。”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翻不起多少风浪。”   张海楼在后面又缝了两针,忽然插嘴问:“一个人过来执行任务,还要我们听你安排……你是特级特务啊?是不是去哪儿,那边的人都得听你调遣?”   没那么有b格。   其实这还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重操旧业,几年没干,有些手生了。   在这之前,他的日常就是下斗,或者送货,然后回到屋里发呆待命。   他拉紧胸口的缝线,随口瞎编道:“我和你们不是在一个体系里的,这次情况特殊,不具备参考价值。”   张海楼看着他,眼神明显不相信,刚准备开口继续问,但张海侠在前面咳嗽了一声,他就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他们在巴里文打上了岸,那地方是个小渔村,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温祸陪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卖早点的摊子,等他们吃了碗热粥,然后继续赶路。   从巴里文打到怡保,坐的是火车。   等抵达档案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夕阳把整栋小洋楼染成橘红色。   张海楼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屋里还是他们走时的样子。   “总算回来了。”张海楼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瘫在椅子上,“这几天割胶走得我腿都细了。”   张海侠把行李放好,开始检查门窗。   他们带来南洋的行李中有一台电报机,用木箱子装着,一路上搬上搬下,保护得很好。   温祸当晚就拍了电报回去。   他的汇报是直接发回东北张家的,而不是向厦门的南部档案馆汇报,他在电报里简略说了任务完成的情况,张瑞朴已死,有一些余党存活,又问了问需不需要他解决余党。   发完之后,他在电报机前坐了一会儿,等回执,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那边回了两个简短的信号,意思是收到,余党不用管。   其实电报机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也是古董了。   他前世用的都是更先进的通讯设备,比如手机、电脑和公司内部特制的加密通讯器,按几个键就能把信息传到地球另一边。   现在倒好,拧来拧去,还得看天气。   这种老式电报机他不太会用,所以在离开张家之前,紧急学了一下怎么调频发报和加密信息。   这两年他在张家看到的新潮东西越来越多,电报机、照相机、洋枪洋炮,日子确实比以前方便了不少。   休息了两天,张海楼和张海侠趁着这时间把洋楼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他们把地板和家具都擦了一遍,那些发霉的被褥扔了,换了新的。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换了新的,分门别类摆在柜子里。   温祸在院子里帮他们锄草,那些草长得很高,最高的甚至有半个温祸那么长。   张海楼在二楼窗边擦玻璃,擦着擦着突然停下来,胳膊肘撑在窗槛上,一只手托着脸颊,低头看着下面。   院子里,温祸正拿着锄头锄草,他的头发早上刚洗过,散着垂在肩膀两侧,风一吹就飘起来。   “你觉得这个院子里种什么花好看?”张海楼朝下面喊了一声。   温祸呆了一下,抬头望去,张海楼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一阵热风吹过来,把温祸刚洗干净的长发吹乱了,他捋了捋肆意糊到脸上的头发,想了想:“花还要经常打理,你们种几棵树吧,长成大树了,还能在底下乘凉。”   张海楼在楼上想象了一下院子里长着两棵大树的情形,夏天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树荫下,喝着果汁,吹着风,确实比种花好。   他觉得有道理,直起身说道:“那下午我们就去买树,你帮我参谋参谋。”   温祸仰着头看他,弱弱地问:“张海侠呢?”   “他在写这次的任务报告呢。”张海楼往后指了指,“要归档放进档案室里,楼下你隔壁那间房间我们打算做档案室,昨天我和他出去定了几个柜子,用来放文件。”   张海侠此刻分身乏术,温祸只能点头妥协:“行,既然下午就要去买树,那你下来和我一起锄草,左边交给你了。”   张海楼在楼上应了一声,转身从窗前消失了。   没一会儿,他就出现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锄头,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走到院子左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开始干活。   “你的头发差不多干了。”他边锄边问,“不扎起来吗?”   温祸闻言,随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细绳扎住。   他的头发不会变油,洗一次能清爽很久,这次洗头是因为沾了别人的血,张海侠闻到了之后提醒他,他才想起来要洗。   两人在中午之前清理完了院子里的杂草,张海楼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等他吃过午饭,两人出门去买树。   卖树的地方在城北,一片苗圃,种着各种各样的树苗。   这边卖的树大部分是椰子树和香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树种。   张海楼在苗圃里转了一圈,拿不定主意,回头问温祸:“你看这些哪个好?”   温祸看了一圈,指了两棵不起眼的小树苗:“合欢树吧。”   张海楼走过去看了看,那两棵树苗和他人差不多高,枝干细细的。   “这树长大了什么样?”   “树冠会很开阔,像伞一样。”温祸说,“遮荫好,夏天坐在下面会比较凉快,开的花是粉红色的。”   张海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不错,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让苗圃的人把那两棵合欢树苗包好运到档案馆。   回去之后,两人又在院子里忙开了,挖坑是个力气活,温祸抡着锄头刨土,张海楼在旁边把坑里的石头捡出来。 第91章 论1907年街头coser的信念感   张海侠忙完了档案室的事,也下来帮忙。   除了温祸以外,另外两人都干得满头大汗,张海楼干脆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干活,张海侠的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   他们把树苗放进坑里,扶着填土,然后踩实浇水。   两棵树种在院子的左右两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前后错开,不会挡到窗户。   现在还是小苗,但等它们长大了,树冠会在院子中间合拢,投下一大片阴凉。   三人站在洋楼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铁铲,看着面前那两棵年幼的合欢树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条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树苗的根部。   又过了两天,档案馆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一楼那间空房摆上了几个大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卷阀,不过这些卷阀都是空白的,还需后续书写。   二楼会议室的桌子擦得反光,椅子摆得端端正正,院子里那两棵合欢树苗也活了。   温祸把张海楼和张海侠叫到会议室,三人围坐在那张旧桌子旁边,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他没有先说第二个任务是什么,而是向两人讲述了一件诡事。   “去年。”温祸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缘,慢慢推到桌子中间,“也就是1906年,一整年间,有二十七艘船在同一条航线上失踪。”   张海楼凑过来看那张纸,上面是张家给温祸的情报统计,张海侠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他往下说。   “其中有十二艘是客轮。”温祸说,“运载超过百人的那种。”   张海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脸上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   十二艘客轮,一艘上百人,那就是上千条人命。   “这些船往来于厦门和马六甲,失踪之后什么都没留下。”温祸把纸上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挑着重要的说,“不是被海盗劫持,也没有遭遇巨大的风暴,那些船失踪的那几天,海上天气相当晴朗。”   “那它们去哪儿了?”张海楼问。   “没人知道。”温祸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来,温祸用手指按住,继续说下去。   “这些船在失踪之前,都经过同一个地方,盘花海礁。”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两个人。   “后来就有了流言,有人说那里闹鬼,有人说是蛟龙吃人,也有人说是海里的东西把船拖下去了,不管是真是假,后来的船队都改了道,不再从盘花海礁附近经过。”   “全都改了?”张海侠问。   “大部分改了。”温祸说,“还有少部分船只,仍然从那里面穿行,穿行的时候,有不少船员看到了骇人听闻的景象。”   张海楼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们说,那里的礁石上站满了人。”温祸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放眼望去全是人头,都看不到礁石本身的样子。”   “那些人……什么情况?”张海侠问。   “他们全都低着头。”温祸说,“看着自己脚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鬼望乡。”张海侠轻声呢喃。   温祸看着对面两个人,说出了他的任务:“你们的这个南洋档案馆,可以说就是为了查明这件事才成立的,我的第二个任务,就是探破盘花海礁案,帮助你们在这里打响档案馆的名声。”   张海楼听得十分兴奋,对这类离奇诡事很感兴趣。   他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好啊!”他说,“档案馆终于可以正式开张了!”   张海侠没他那么兴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温祸转头看向张海侠,问道:“你认为我们该先从哪里开始着手调查?”   张海侠没怎么想,直接回答:“那些失踪的船只和人员,我们现在也无从得知他们的踪迹,这个案子目前唯一能获取到当时真实情况的途径……”   他抬起头看着温祸的眼睛。   “只有那些看到水鬼望乡的船员,所以首先,我认为我们应该找个目击者问问当时的情况。”   温祸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就开始查案。”   张海楼哦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手臂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南洋档案馆开阀第一案!”他说,“前阵子要么割胶要么打扫卫生,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第二天,三人起了个大早,准备坐火车去马六甲。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合欢树苗上挂着露水,叶子湿漉漉的。   温祸把门关好,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张海楼和张海侠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不可置信地僵住了。   两个人整整齐齐地穿着军装,帽子戴正,领口扣好,皮带扎紧,皮鞋擦得锃光瓦亮。   张海楼还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门玻璃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温祸低头看了看自己,对襟短褂,宽腿裤,布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穿搭。   怎么一个没看住,他们就打扮成这样了……   三人一起出门,往火车站走。   一路上,路人纷纷侧目,互相之间交头接耳,有个挑担子的小贩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倒也不是觉得他们气宇轩昂,看起来鹤立鸡群什么的,而是这军装在这里被当成了奇装异服。   那些路人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敬意,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好奇,像在看两个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人。   “非得穿这个吗?”温祸走在他们旁边,压低声音问。   他不太能适应这么多路人的注目,感觉浑身不自在。   张海楼把头上的军帽扶正,满脸不在乎:“执行公务当然要穿着正式,这样我们一出现,别人就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温祸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街边的店铺。   他在心里想,要是搁以前,穿成这样出门,不到三条街就得被人盯上。   但现在不是以前,这里也不是以前的地方,他看了看张海楼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看张海侠。   后者面无表情地走着,对路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第92章 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幸好现在没有手机。   温祸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要是有手机,那他们从出门到马六甲的全程都会被人拍下来。   那些视频当晚就能传遍当地的各个社交媒体,标题他都想好了……   #两名疑似精神异常的异装男子在街头招摇过市,旁边跟着一个看管他们的便衣#   他在心里虔诚地双手合十:感谢旧时代,感恩科技没那么发达。   上了火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张海楼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张海侠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在车厢里转了一圈。   温祸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后退。   “方才打听到一些事。”张海侠回来,在温祸身旁坐下。   温祸转过头看他。   “那些之后经过盘花海礁的船,大多数都已经离开马六甲,回厦门了。”张海侠说,“但确实有些船员和水手留了下来。”   张海楼在旁边听着,问道:“那些人还在马六甲?”   “应该是。”张海侠说,“这种事传得快,但当事人往往走不远,受了惊吓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找个地方缩着。”   这句话说得在理,受了惊吓的人,腿是软的,往往走不远。   就算想走,也得缓几天,甚至几个月,现在距离最近的一次目击不过两三个月,那些人应该还在。   “到了马六甲先找码头。”他说,“去水手喜欢扎堆的地方,酒馆,客栈,码头边上那些小饭铺,问一圈,总能找到一两个目击者。”   怡保到马六甲的火车要坐大半天,火车到马六甲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三人穿过马六甲的街道,往码头的方向走。   码头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停着几艘大船,桅杆很高,缆绳在风里呜呜地响。   岸边有几间小酒馆,木头的门面,窗户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温祸在一间酒馆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这儿吧。”他说。   他们一走进去,酒馆里的声音就断了一拍。   这里大部分都是华人,军装在这里不算奇装异服,毕竟这几年到处都在打仗,穿军装的人见多了。   但他们也是很特立独行的存在了,谁特么会穿着军装出现在异国他乡的酒馆码头啊?   几个喝酒的船员抬起头,目光从帽檐扫到鞋面,又收回去。   温祸一路走来,已经差不多习惯这些目光了,三人没理会那些注目,走到吧台旁边,要了两杯啤酒,往高脚凳上一坐。   周围响起一些窃窃私语,那些人在议论他们的衣服,不过很快,其他人看他们也不干什么,只是坐着喝酒,便渐渐失去了兴趣,各聊各的去了。   张海侠喝了一口杯中的啤酒,他端起杯子看了一眼,然后推给旁边的张海楼。   “怎么了?”张海楼接过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啊。”   “你喜欢,那给你喝吧。”张海侠说。   温祸给他点了盘下酒的炸虾片,虾片炸得金黄酥脆,堆在一个小盘子里,上面撒着细小的盐粒。   “现在人还不多。”张海楼把啤酒杯放在面前,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等晚点其他人下工了,会热闹一点。”   温祸看了一眼张海侠手腕上的表,时间还早,外面的光线还是亮的。   “我们在这里等等。”他说,心想着自己也是时候买块表了,不然总得看别人的。   “干等着多无聊。”张海楼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有牌吗?”   服务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副牌,走过来放在桌上,张海楼接过来洗了洗,手法很熟练,牌在他手里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飞来飞去。   “你会打牌九吗?”   温祸看着他们两人熟练地切牌、洗牌,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打过牌。”   张海楼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会吧!那你之前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温祸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好的回答。   他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要么在屋里坐着,要么在院子里坐着,没什么特别需要打发的时间。   张海楼没等他回答,一把将他拉到自己旁边,把手上刚洗好的牌一字排开,一张一张地指给他看。   张海侠在旁边也帮着讲,把规则说了一遍。   什么牌大什么牌小,怎么配,怎么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花了十几分钟,确认温祸听懂了,才开始打。   温祸的手气还行,但技术不行,他出牌的时候总是要想很久,有时候打出去的牌和手里留的完全不搭。   张海楼在旁边看得血压都高了,恨不得把他的牌抢过来自己打。   张海侠倒是不急不慢,他牌打得极好。   温祸和张海楼两个人联手,又是使眼色又是打暗号,用尽了花招,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   他的牌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压住他们一头。   张海楼急眼了,他把牌往桌上一摔,温祸偷偷看了一眼,全是烂牌。   “放水!”他对着张海侠说,“不放水不玩了!”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牌收拢起来,重新洗。   后来张海楼拉着温祸软磨硬泡了半天,张海侠终于松了手。   放水之后,温祸和张海楼总算有了些游玩体验,赢了几把。   玩了几十把,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了,酒馆里的人多了起来,桌椅不够坐,一些人就站着喝酒。   船员和劳工下了工,三五成群地挤进来,要了酒,开始聊天。   三人打牌的手慢了下来,牌还在打,但注意力已经不在牌上了。   盘花海礁的事现在还是这些地方的热议话题,这个酒馆里说的人也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   什么我朋友的船经过那里看见的,什么我表哥的同事的弟弟就在那艘失踪的船上,越传越没边。   有人说是海里的妖怪把船拖下去了,有人说是礁石下面有个大漩涡,甚至还有人说是洋人搞的鬼。   没有一个是亲眼见过的。   他们一直坐到打烊,老板开始收拾桌椅的时候,温祸才站起身,把牌还给柜台。 第93章 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三人走出酒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没什么有用的。”张海楼打了个哈欠。   温祸点了点头:“明天换个地方。”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出现在马六甲沿岸的各个地方。   码头、酒馆、茶楼、饭铺、货栈、渔船停靠的避风港,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趟。   张海楼和张海侠穿着那身军装,走到哪儿都扎眼。   一时间,热议的传言从盘花海礁船只失踪,变成了码头有三个颠狗在游荡。   温祸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也被归类在颠狗里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一个茶摊上喝茶,旁边桌的两个人聊得正欢,其中一个说:“看到了吗?那三个颠狗今天又出来了。”   另一个问:“就咱们旁边那三个?”   第一个说:“你声音小点……对,就他们,这几天,天天看他们在码头晃,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们颠的人脑子和我们不一样的,无智识啦,讲他们没用,吃饭吃饭。”   张海楼看了温祸一眼,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   温祸神色有些难以言喻,他活了两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种称呼,但还是第一次被叫颠狗。   这是福建用来说人脑子有问题的词,他脑子哪里有问题了,又没有疯疯癫癫的。   到了这天傍晚,三人又出来找地方吃饭。   走了一条街,看到前面有家小饭馆,门面不大,但里面飘出来的味道闻着还不错。   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很吵的声音。   听起来是很多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几声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人对视了一眼,温祸走在前面,推开门进去。   饭馆不大,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靠里面的一张桌子被一群人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的。   那些人都站着,有的端着碗忘了吃,有的手里还拿着筷子,全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中间坐着一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他正说着什么,唾沫横飞,周围的人听得入神,时不时有人插嘴问两句。   张海楼和张海侠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饭,慢慢吃着,温祸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竖着耳朵听。   那中年人的声音很大,隔着几桌人都能听清楚。   “……那礁石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种场面!”   “说得就跟你亲眼见过似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冒出来这么一句,酸溜溜的。   那中年人正说得唾沫横飞,听到这话,眼睛一瞪,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我就是亲眼见过才拿出来说的!你以为我和其他人一样胡说八道啊!”   看起来是个目击者。   温祸直起身,往人群那边走过去,张海楼和张海侠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   他的手搭在前面那人的肩膀上,轻轻往旁边一带,那人就踉跄着让开了。   张海楼和张海侠跟在他后面,一左一右,把人往两边拨。   “让一让啊让让。”张海楼一边推一边喊,“起开起开。”   人群被他们挤得往两边散开,有人不满地嘟囔:“痴线,你们谁啊。”   张海楼扫了那人一眼,下巴微微抬起,用刚好能让整间饭馆的人都听见的声音说道:“南洋海事督办查案!别在这里妨碍公务,否则视为案件同伙,把你们一起办了!”   张海侠从怀里掏出证件展开,在人群面前晃了一圈,也不管这些人识不识字。   那证件上盖有大红章,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围观的工人水手大多不识字,但能看明白那上面的印章。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温祸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中年人看着他们三个人的阵仗,眼睛眨巴了几下,没先说话。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一些:“我们是南洋档案馆的,专查这类奇事怪事,你刚刚说你亲眼见过盘花海礁上的水鬼望乡,是真的吗?”   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张海楼和张海侠身上。   张海楼站在温祸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张海侠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海事督办……”他嘀咕着,又看看张海楼和张海侠身上的军装,“什么档案馆?”   他想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换上了一张谄媚的笑脸,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饭也不吃了,牛也不吹了。   站起身来,躬着身子,朝温祸比了个请的手势:“哎呦,原来是军爷啊,三位军爷,咱们上外边说,这里人多。”   这什么称呼啊,听着像那种嚣张跋扈,专门欺压百姓的二世祖。   温祸有点汗颜。   围在周围的人群骂骂咧咧地散了,回到各自的桌上继续吃饭,那中年人桌上剩下的半碗饭,也不知道被谁顺走了。   四人出了饭馆,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那中年人停下来,转过身,搓着手看着他们。   “军爷,这……配合查案,有什么奖励吗?”他问。   张海楼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慢悠悠地说:“这得看你提供的情报了,要是真的,那我奖励你不死,要是假的……”   那人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细汗,他讪讪地笑了笑,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虚:“真真真,绝对保真,但不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刚刚就在那儿吹牛呢。”   张海楼的眼睛眯了起来,往前逼近一步:“你都没亲眼看见,保个蛋的真,知不知道浪费我们的感情可是罪加一等!”   那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都贴到墙上了,他举起手,挡在脸前面,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等!是我一个朋友!我一个朋友之前在船上做水手,他亲眼看见了告诉我的!别动手啊军爷!”   张海侠伸手按住了张海楼蠢蠢欲动的手,把他往后拉了拉,张海楼哼了一声,退后一步,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人。   “别怕。”张海侠说,声音温和,唱起了白脸,“你那个朋友现在在马六甲吗?” 第94章 申请查看温祸钱包余额!   那人连连点头:“那必须在啊!他撞见那些水鬼之后,吓得不敢再上船了,一到海上就害怕,现在在码头边上给人搬货,赚点零钱糊口,军爷要是想去找他,我可以带路。”   他犹豫着,又搓了搓手,语气低下来:“就是这奖励……能不能……”   温祸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那人马上堆起笑脸,声音很没底气:“小的叫黄守仁。”   温祸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元,朝他抛过去,黄守仁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别耍花招。”温祸说,“好好带路,要是你那个朋友确实是目击者,之后再给你一元。”   黄守仁把那枚银元攥在手心里,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好!”他把银元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军爷放心,我那个朋友干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这就带你们去,这就去。”   他转身就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脚步急得很,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温祸跟上去,张海楼和张海侠走在后面,张海楼凑到温祸耳边,轻声问说:“两块钱就给打发了?”   “对他来说足够了。”   这时候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才二十多分钱,一个月总共也只能赚五到八元,两元是将近十天的工资了。   黄守仁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商行的码头。   码头不大,几艘货船靠在岸边,这会儿正好是工人下工的时间,码头上的人零零散散地往外走。   黄守仁站在边上,踮着脚,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他抬起手,朝远处一个人招手。   “阿辉!这边这边!”   那个人听到喊声,抬起头,迷茫地往这边看,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面色发黄,看起来有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   他看清是黄守仁,才慢慢走过来,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黄哥,现在过来找我什么事?吃完饭了?”   “没吃呢。”黄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寒暄,“这不是来请你吃饭嘛。”   阿辉的目光越过黄守仁的肩膀,看到站在后面不远处的温祸三人。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他小声问黄守仁,“傍上大腿了?发财了?”   黄守仁没答话,拉着他的胳膊往这边走。   “那些军爷想知道你在盘花海礁看到的事。”他声音放得很低,但温祸这边的耳朵都很尖,听得一清二楚,“开价一块大洋呢,你就如实跟他们说,等钱到手之后,我分你一半,动动嘴皮子就能换两三天的工钱,机不可失啊辉仔。”   阿辉的脚步慢了一下,他看了看张海楼和张海侠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温祸,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们是什么人?”他问,“出手这么大方?”   黄守仁已经把他带到温祸面前了。   “我听他们说是什么海事档案馆的。”他侧过身,朝温祸做了个就是这位的手势,“军爷,就是他了,绝对亲眼所见,保真!”   阿辉被推到前面,有些局促地站着,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祸身上,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短褂的看起来好说话一些。   温祸看了看周围,码头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风很大,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   “找个地方坐。”他说。   黄守仁立刻接话:“那边有个茶摊,这会儿没什么人。”   茶摊就在码头边上,搭了个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桌子和条凳,老板已经在收摊了,看到他们过来,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重新烧了一壶水。   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黄守仁挨着阿辉,张海楼本想和温祸坐一张凳子,但奈何温祸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板凳的正中间,没留位置给第二个人坐。   于是他转头将腰一扭,坐在了张海侠对面,三个人呈匚状围着那两人。   黄守仁殷勤地给几人倒了茶。   “说吧。”温祸说。   阿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那天晚上……”他开口说,“起雾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我当时在一艘货轮上当水手,从厦门往马六甲跑,那天晚上海面上突然起了雾,很大,我被安排去船头瞭望。”   “夜间航行,起雾了就要把航行灯和甲板灯全都打开,我们船上灯不够亮,但还是开了,我站在船头,看着雾气下面的海,雾是白的,海是黑的,灯照上去,什么都看不清。”   他咽了咽口水。   “然后我就看见礁石了。”   “盘花海礁?”张海侠问。   阿辉点头:“船离礁石越来越近,灯照过去,礁石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礁石上好像有人。”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这一年这一带经常有船失踪,那些失踪的船上有很多人,他看到礁石上有人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那些人是不是从失踪的船上下来的?   是不是看到有船经过,跑过来求救?   “我就走到靠近礁石的那一边去看。”   他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   “越走越近,越看越不对, 那些人如果真是在求救,怎么会一动不动呢?站在那儿,低着头也不喊,也不招手,就那么站着。”   “雾太大了,看不清,我就眯着眼睛看。”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然后我就看清了。”   “无数的人头,挤在一起,一个挨一个,礁石有多大我不知道,但那些人把整块礁石都盖住了,所有人都低着头。”   他停住了。   “然后呢?”张海楼问。   “那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来的手脚都是白色的,全是死人。”阿辉说,“可死人怎么会笔直地站着呢?”   “驾驶台里负责瞭望的人也看到了,赶紧把船老大喊出来,船老大跑到船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让所有人把船上用来祭祀的祭品全部扔进海里,什么香烛、纸钱、还有供果,全扔了,然后他亲自掌舵,加速离开了那片区域。” 第95章 钱包乃是无法窥探之物   他说完了。   茶摊上又安静下来,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张海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当时的位置在哪里吗?”   阿辉立马摇头,摇得很快。   “海那么大,当时又是晚上,早给忘了。”   温祸看了他一眼。   否认得这么快,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撒谎。   但温祸没拆穿他。   今天天色已晚,想出海也找不到船载他们,而且这人现在这副样子,要是把他逼急跑路了可不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元,放在桌上。   “时间不早了。”他说,把银元推到黄守仁面前,“我们就不继续占用你们的休息时间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辉。   “阿辉是吧,你住哪里,明天我们还会来找你,了解一些更细节的事。”   黄守仁已经把银元攥在手心里了,他听到温祸问地址,嘴比脑子快,抢先替阿辉回答了:“他就住那边。”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就那个小房子。”   温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码头边上有一排低矮的木板房,挤在一起,屋顶上压着几块破铁皮,黄守仁指的大概是其中一间。   “就那个,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的。”黄守仁补充道,很热心的样子。   温祸点了点头,站起身:“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茶摊,张海楼和张海侠跟在后面。   走出去几步,张海楼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那小子肯定知道位置。”   “他怕我们找他带路,所以才说谎。”温祸说,“先这样稳住他,明天找艘船出海,到时候再把他带上。”   然而到了第二天,他们才意识到,真正困难的不是找目击者,而是出海。   温祸起了个大早,在码头转了一圈,问遍了很多艘船,能问的都问了。   结果都一样,没人愿意去盘花海礁。   一听到那四个字,船老大的脸色就变了,摆摆手,不愿再搭理他。   有几个好说话的,多解释了几句,说那条航线现在没多少人走了,给多少钱都不去。   张海楼和张海侠分头去问,结果也差不多,一听到要去盘花海礁,全都退避三舍,没人愿意走那条航线。   有几条货船倒是愿意载他们一程,但也仅限于此,他们只是从盘花海礁附近经过,不会靠近,更不会冒险在那里停留。   温祸需要的是在那附近徘徊,等水鬼望乡出现,这些船显然都不符合要求,人家赶着送货,没空陪他在海上耗着。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吹着风,沉默住了。   温祸忽然转身就走。   “去哪儿?”张海楼在后面问。   “买船,他们不愿意去,我们就自己去。”温祸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地说,“不需要进行远洋航行,买艘小船就够了。”   马六甲有不少卖船的地方,就在码头边上,那里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   温祸在那边上转了一圈,看中了一艘单桅快船。   船不大,只有十米长,带一个小舱,能睡人,也能放日常生活的东西,看船舱大小,应该正好能住四个人。   “多少钱?”温祸指着这艘船问。   老板伸出四根手指:“四百大洋。”   温祸点了点头,手就往怀里伸,正要掏钱付定金,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张海侠,他没看温祸,眼睛盯着那艘船,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别急。”   然后他朝旁边的张海楼使了个眼色。   张海楼立刻出击,他脸上挂起笑容,走过去,一把搂住老板的肩膀,把人带到旁边去了。   两个人站在一艘大船的阴影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温祸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张海楼的手在比划,一会儿指指船,一会儿拍拍老板的肩膀,一会儿又伸出几根手指晃了晃。   老板的表情从刚开始的坚定,变成犹豫,又变成为难,最后两个人竟然诡异地一起尬笑了起来。   张海楼的手在老板肩膀上拍了两下,仿佛在安慰一个老朋友,老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张海楼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散。   “行了。”他说,“三百六,他愿意卖了。”   温祸看着张海楼,一脸呆愣,他问:“你和他都说了些什么?”   张海楼挑了挑眉,嘴角翘起来。   “商业机密。”他说,“我要是告诉你,就不是独门绝技了。”   温祸看着他,世界观震撼重塑中,他活了这么多年,上辈子加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在买东西的时候还过价。   他一直以为标多少就是多少,原来还能再便宜一点吗?!   谈好了价格,温祸先用身上带着的钱付了定金,然后回客栈拿了尾款回来付清剩下的钱。   这次他自己一个人远赴南洋,临行前把身上半数积蓄换成了银元,装了大半个手提箱,拎起来沉甸甸的。   独自出门在外,没有经济后援,钱必须带够。   三人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船在码头边上停着,桅杆上的绳子系在桩子上,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   温祸迎着风,说:“这船我离开之后就送给你们了,平常出海钓钓鱼什么的也能用上。”   张海楼正蹲在岸边看船底的油漆,听到这话,手里准备拿来打水漂的石头没扔出去,攥在手心里,转过头看着他。   “不可以留下来吗?”他问。   “我觉得我们三个人作战的时候配合得很好啊。”张海楼站起来,“给上面打个报告,问问能不能多留一阵呗?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们有一起作战过吗?   温祸很懵逼。   刺杀张瑞朴不是他一个人动的手吗?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并肩战斗过。   他看着海面,拒绝道:“不了,家那边有牵挂。”   “你不是说自己没牵手吗?”张海楼的视线盯着他,目光很认真,想从他的表情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不是大人。”温祸解释说,“是一个小孩。”   张海楼和张海侠的表情都有些震惊,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张海楼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语气非常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你的?!”他凑近了一步,“你都这样了还能留种?”   他靠过来,眼神往下瞟。   “那里居然还能用吗?” 第96章 宝子们,失眠时快速入睡的教程来啦   温祸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把他的头推开:“是一个朋友的遗孤,我对那档子事不感兴趣。”   “哦哦。”张海楼被他推得歪了一下脑袋,站稳之后点了点头,语气很诚恳,“果然是不行。”   行不行很重要吗?温祸的眉头跳了一下。   张海侠在旁边看了看手表,适时开口:“可以准备出海了,现在去找阿辉吗?”   温祸正在想接下来要怎么招架张海楼那张嘴,张海侠这么一开口,简直是救星。   他立刻接话:“嗯,不过我认为他多半不愿意跟我们走,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去找第二个亲历者了。”   张海楼摸了摸脸上刚才被推的地方,随口说了一句:“这还不好办?直接打晕带走。”   “好主意,走,找个麻袋去。”温祸转头离开岸边,往码头方向走去。   张海楼在后面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张海侠,张海侠对着他耸了耸肩,表示他也没招。   “我就说说而已啊。”他声音小了不少。   温祸把麻袋叠好,背着手将其藏在身后,三个人往码头边那排低矮的木板房走去。   黄守仁昨天指的那间屋子很好找,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屋顶上压着块破铁皮,门板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   张海楼上前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阿辉的声音。   “我们又来啦。”张海楼说。   门开了,阿辉站在门口,眼睛下面一圈青黑,看起来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看张海楼,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张海侠和温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屋子很小,比他们之前在槟城暂住的那间木板屋还要小,放下一张床就没什么空地方了。   床上铺着一条薄被,墙角有个破箱子,箱盖上放着个碗和一双筷子。   看着真可怜。   三人堵在门口,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你记得那个地方在哪。”温祸说,“不介意给我们带个路吧?”   阿辉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床腿,一个踉跄,坐在床沿上。   他抬起头,看着堵在门口的三个人,满脸都是后悔,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抖:“我说介意……你们会放过我吗?”   “别怕,有些事情,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温祸说。   他从背后拿出麻袋,抖开,张海侠往前一步,揪住阿辉的后颈,轻轻一捏,阿辉顿时就陷入了香甜的睡眠中。   张海楼把麻袋套上去,张海侠把人扛在肩上,三个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路上有人经过,看了一眼,码头上扛麻袋的人多了去了,谁管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们顺路去采买了一些航行时要用的物资和食物。   全程消费由温公子买单,张海楼和张海侠鼓掌膜拜中。   船开出港口的时候,阿辉还没醒,他被放在船舱里,温祸把他从麻袋里掏出来,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回到甲板上。   张海侠在扬帆,他脱下了军装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张海楼坐在船尾,手里拿着根钓竿,鱼线垂在海里,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   “这里没鱼吧?”温祸看了眼水面。   “不知道。”张海楼说,“主要是图个乐子。”   船离开码头,慢慢往深海方向走,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贴在天和海之间。   开了大概九海里之后,阿辉醒了,船舱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踉跄的脚步声。   舱门被推开,阿辉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   海。   四面八方都是海。   船已经离岸很远,岸都已经看不见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远处只有几条货轮的剪影。   阿辉的腿一软,跌坐在甲板上,他看了看温祸,又看了看张海侠和张海楼,欲哭无泪:“你们……你们简直就是土匪、海盗!”   他捶了一下甲板:“我就不该财迷心窍!昨晚就该跑得远远的,不在屋里等你们!我真傻,真的……”   他越说越激动,从甲板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船舷边走,手撑着船舷,一条腿已经迈了上去。   “这里距离最近的岸边有一百六十多公里。”张海侠淡淡的声音从船头传来,“要是喜欢游泳,你可以试试游回去。”   阿辉的腿停在半空。   张海楼从船尾探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我们呢,就在船上给你加油鼓劲,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阿辉的腿慢慢收了回来,他转过身,靠着船舷滑坐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了。   船继续往前开,海面上的船渐渐多了起来,货轮和商船远远地经过,各走各的。   阿辉每看到一条船,就偷偷摸摸地往船舷那边挪,被张海楼拽回来。   又挪,又被拽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温祸干脆找了根绳子,把他绑起来,阿辉挣了几下,挣不开,也就不动了。   张海楼每天钓鱼,有时候能钓到几条,有时候一天下来什么也没有。   钓到了就烤着吃,钓不到就吃别的。   张海侠负责看风向、调帆、记录航向。   温祸轮着班,偶尔掌舵,期间他还做了两次饭,被包括阿辉在内的三人评价为丢海里喂鱼还差不多。   从此他道心破碎,不再尝试鼓捣厨具。   阿辉被绑了三天就老实了,松了绑之后也不闹了,只是坐在船尾,看着海面发呆,有时候还会帮忙收收帆。   这让温祸感到很欣慰,他们也没虐待他,他老想着要跑干嘛呢。   找了大约两周后,盘花海礁终于到了。   “就是这里。”阿辉说。   温祸从船头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远处看,海面上有一片暗色的影子,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是成片的礁石。   “你确定?”张海侠问。   阿辉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船慢慢靠近礁石,那片暗影越来越大,从水面下浮上来,露出灰黑色的表面,上面光秃秃的。   阿辉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连声说道:“我不上去,我不上去。”   张海侠看了温祸一眼,温祸点了点头。   “你留在船上看着他。”他对张海楼说。   张海楼了然,把阿辉拉到船尾坐下,阿辉缩在船舷边,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   温祸和张海侠跳上礁石。 第97章 神秘飞行嘉宾   礁石的表面很粗糙,被海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两人身上,白得都能反光。   温祸站在礁石最高处,往四周看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他本以为水鬼是礁石上的常驻嘉宾,但现在这里一个鬼都没有,看来只是飞行嘉宾,待一阵就走。   张海侠蹲下来,开始仔细地检查礁石表面。   “有留下什么痕迹吗?”温祸问。   张海侠摇了摇头:“就算有东西,也被海水冲干净了,这里浪太大了。”   温祸想了想,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在一块干的地方。   他走到礁石边缘,往下看,水很清,能看到下面一部分的石头和海草,但看不到底,他吸了一口气屏住,跳下去。   进入海中,头顶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白斑。   礁石在水下的部分比上面大得多,石壁上长满了海藻,还有一些珊瑚。   鱼被他惊走,往深水里钻,他绕着礁石游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周围又不来船,那上千人是怎么来到这礁石上,又莫名消失的?   难道真是水鬼,从海里爬出来到礁石上晒晒月亮,吸收一下月光能量?   温祸在水里笑了笑,觉得自己也是幽默起来了。   他又往下沉了一些,水压变大了,耳朵里嗡嗡响。   下面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摸了摸礁石的底部,都是沙子和碎石,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总之没看到任何人形的东西。   他浮上来的时候,张海楼正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到他冒头,他从旁边扯了一条毛巾扔下来。   温祸抬手接住毛巾,回到礁石上擦干身体,开始穿衣服,他走到张海侠旁边,摇了摇头。   “下面什么都没有。”   张海侠蹲在礁石上,手指着一处很细小的划痕,那划痕在礁石表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里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拖行过的痕迹。”他说,“看起来很新,是最近留下的。”   温祸正往身上套衣服,袖子刚穿进去一只,他蹲下来,凑近看那道划痕。   痕迹很细,是某种金属从岩石上划过去留下的。   这种痕迹不会留太久,日晒雨淋之下,要不了几天就会被磨平。   “三天内的。”温祸直起身,看向远处的海平面,“这是金属刮擦产生的痕迹,但阿辉也说了,水鬼站在礁石上时是一动不动的。”   张海侠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失望。   “你是说,水鬼是被人用工具搬运走的?”   “这水鬼望乡不是偶然事件。”温祸说,“显然是有人经常把那些水鬼运到这里来。”   他看了看四周的海面,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一条船,“我们只需要在附近守株待兔即可。”   张海侠站起来,拍平裤子上的褶皱,他看了温祸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温祸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头了,像釉色上佳的瓷器一样,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刺眼。   “不怕那些人看到我们的船之后,直接转头就走吗?”张海侠移开目光,也看向周围的海面,“海面这么开阔,我们的船没有地方躲藏。”   “无所谓。”温祸嘴角微微勾起,冷笑道,“都有那么多起近距离目击事件发生了,他们还没换地方,根本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   他抬腿往船的方向走。   “胆子很大啊。”   张海侠跟在他后面,两人踩着礁石,跳上船。   张海楼看到温祸和张海侠的脸色,就知道在礁石上找到了东西。   “怎么样?”他问。   温祸把礁石上的发现和他们的推测说了一遍,张海楼听完,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就在这儿等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他们清点了一下船上的物资。食物还有一些,够他们吃一周左右。   但淡水不多了,桶里的水只剩小半桶。   张海楼和张海侠受过张家的同款训练,可以吃得很少,撑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但阿辉不一样,他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每天要喝水,要吃饭,摄入量不能太低,否则身体和精神都会出问题。   几个人围坐在甲板上,商量了一下。   “等两天。”温祸说,“要是这两天没动静,就先返航。”   张海楼看了阿辉一眼,阿辉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都发白了。   “正好也可以把阿辉放了。”他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自己带足物资,再来等,反正这里的位置我已经记住了。”   阿辉抬起头,看了看温祸,又看了看张海侠,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红。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谢谢几位军爷。”   “谢什么谢。”张海楼看着他,“等我们把这个案子解决,你就不用再怕出海了,到时候好好找个活干。”   阿辉连连点头,点的幅度很大,额前的头发都甩了起来。   但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阿辉被尿意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船舱里很暗,温祸三个人还睡着。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怕吵醒他们,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往舱门走。   舱门推开,他探出头,看到甲板上铺着一层白茫茫的东西。   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阿辉打了个哆嗦,困意一下子全没了,他站在舱门口,看着外面的甲板,雾很大,周围的一切全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影子。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的腿开始发抖,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该害怕,嘴咧了一下,又合上。   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看了,快回去,叫醒他们。   但脖子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地往礁石的方向偏过去。   远处,浓雾里屹立着影影绰绰的人形。   那些人影连成一片黑压压的矮墙,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些大概的轮廓轮廓,密集地站在礁石上。   阿辉的腿软了,他扶着舱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尿意早就忘了,只剩下害怕。   “夭寿啊要死啦!”他的声音像是被掐着脖子喊出来的,“军爷你们快醒醒!水鬼、水鬼出现了!” 第98章 火腿大甩卖   他连滚带爬地缩回船舱,手脚并用地往里钻,撞到了张海楼的床铺。   张海楼嘶了一声,睁开眼睛,温祸和张海侠也醒了。   “怎么了?”温祸刚睡醒还比较懵。   “外、外面…”阿辉指着舱门,手指抖得厉害,“雾里、礁石上、有人…不是,是水鬼,水鬼冒出来了!”   三个人赶紧起床,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雾很大,温祸站在船头,眯着眼睛往礁石的方向看。   浓雾里能隐约看到那些人形的轮廓,站成一排,一动不动。   见状,张海侠去拉帆绳,张海楼跑去掌舵,船身慢慢转向,朝礁石的方向靠过去。   雾很厚,能见度很低,船慢慢地往前挪。   温祸站在船头,盯着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海侠走到他旁边,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   “有什么味道吗?”温祸问。   张海侠没说话,无语地转头往后看。   阿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了,缩在舱门口,两条腿夹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要是敢撒在甲板上你就死定了。”张海侠皱眉。   阿辉的脸白了一下。   “趁现在还没靠过去。”他指了指船尾,“还不快去把水放了。”   阿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祸,看了看张海楼。   三个人都在忙,没人看他,他缩着脖子,小碎步跑到船尾,解决完了赶紧跑回来。   船靠上礁石边的时候,阿辉缩在船尾,死活不愿意下去,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   温祸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这次没人想看着他,带上他也是个累赘。   但他也不能让阿辉一个人留在船上,谁知道这人会不会自己开着船跑了。   他找了根绳子,把阿辉的手反绑在背后,系了个死结。   “老实待着。”温祸说。   三人踏上礁石。   雾还是很浓,只能看清周身几米的范围,再远就是灰蒙蒙的一片。   那些人影站在礁石上,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张海侠吸了吸鼻子,脸上表情微微皱起:“全是尸臭味。”   温祸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面前,那是个男人,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衣服。   他的头垂着,下巴几乎贴到锁骨,脸上的皮肤皱缩着,眼窝深陷,嘴唇翻出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   嘴张得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   “这些尸体都是在刚死不久后被处理的。”温祸判断道。   张海楼也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口中啧啧称奇:“没这么处理的吧,身上全是盐,这是当火腿腌呢?食尸鬼?他们口味够重啊。”   温祸没接话,他直起身,目光从那些尸体身上扫过去,看向更远处的雾。   这些尸体被人运到这里,摆成这个样子,肯定不是为了好玩。   运他们来的人,应该还在附近。   “把他们运来的人肯定还在这里。”他轻声说,“分头去找,尽量活捉。”   三个人无声地散开,消失在雾里。   温祸沿着礁石的边缘走,旁边就是海,浪打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那人过来放尸体,肯定是用船运的,上千具尸体,不是小船能装得下的。   那么在礁石边上,就应该还有另一艘船,而且尺寸不小。   他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雾里,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猫着腰,慢慢靠过去。   前方的雾气忽然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   温祸定在原地。   不能再靠近了,再近就会被发现,他缓缓拔出匕首,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然后,他把匕首甩了出去。   刀刃破开雾气,无声地飞向前方,与此同时,他也动了。   从静到动,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整个人如同离铉的箭一样冲出去。   雾里的东西被吓了一跳,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匕首没中,刀刃打在礁石上,叮的一声,弹了一下。   温祸逼近了,雾气被他的动作搅开,他看到了那人的脸,居然也穿着军装,脸上戴着厚实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到他冲过来,瞳孔猛地收缩。   那人往后急退,动作很快,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居然没滑倒。   温祸没给他逃走的机会,几步就追到了身后,他凌空一脚,踹在那人的后背上。   那人扑倒在礁石上,胸口撞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   “人在这里!”温祸大声喊道。   那人的反应也是相当快,被踹倒之后顾不上疼,手撑着地就要爬起来。   温祸上前一步,拔起插在礁石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胳膊,往关节的反方向猛地一拧。   关节被卸下来了,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对着身后的方向拼命喊:“我遇袭了!快开枪!”   船上还有其他人在。   温祸抬头往上看,头顶的雾气里,一个细长的黑影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这不是枪的声音,是……   鱼矛!?   这玩意两米多长,前面是尖锐的矛头,后面拖着细细的绳子,矛头上有倒刺。   温祸认得这种东西,这是捕大鱼用的,要是被命中,就是一个窟窿,拔都拔不出来。   必须躲开。   他抓住那人的衣领,往旁边就地一滚,两人撞倒了好几具尸体,那些干瘦的身体像木桩一样倒下来,砸在他们身上。   身下那人的衣领被温祸攥着,勒得他脸发紫。   他挣扎着,另一只手摸到腰间,割断自己的衣领,温祸手里一松,那人立刻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头也不回地往雾里跑。   他的肩膀塌着,被卸掉的那条胳膊甩来甩去,但他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雾里。   几枚刀片从温祸后方飞过去,在雾里几乎看不见,只听到很细的破风声。   那人踉跄了一下,肩膀歪了歪,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跑,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张海楼跑到温祸身边。   “追。”温祸甩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和张海楼一起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第99章 你好,这里不让开飞船   跑了没几步,就看到了张海侠。   他站在那里,脚边散落着三枚刀片。   “他上船了。”他摇了摇头说,“我没追上。”   “那些尸体也消失了。”张海侠又说。   温祸转头看向四周,那些尸体真的不见了。   刚才还满满当当站在礁石上的那些人,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礁石上空荡荡的,只有海水冲刷过的痕迹,这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穿透雾气,把那些白色的水汽照得金灿灿,雾开始散了。   张海楼蹲下身,把礁石上的刀片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塞回嘴里,他的舌尖在刀刃上舔了一下,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打中他了。”他说。   温祸看着那艘大船消失的方向,问:“看清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张海侠叹了口气,说:“雾太大了,只看到船的影子。”   接着,他又说:“还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   “我们的船也跟着消失了。”   温祸转过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张海楼正把最后一枚刀片塞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的嘴张着,刀片还夹在舌尖上,忘了收回去,他顺着温祸的目光看过去。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个人,站在光秃秃的石头上面,被太阳晒着。   “……船呢?”   张海楼站在礁石上,往四周看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礁石,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茫然。   他往船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应该啊。”他转过身,看着温祸,“阿辉的手不是被你绑住了吗?怎么还能把船开走?”   温祸正往刚才遇到那个人的方向走,头也没回:“不可能是阿辉开走的,这一带本来就有船只失踪的传闻,估计就是刚刚那些人把我们的船带走了。”   张海楼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在烟盒上磕了磕,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海风里很快散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叼着烟,双手插兜,看着四周茫茫的大海,惆怅地叹了口气。   张海侠正往远处看,他听到张海楼点烟的声音,没回头,但身体已经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到上风口去了。   温祸拿着那人割下的衣领走过来,对张海楼说:“把烟掐了。”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温祸的脸。   烟还剩下大半截,他更惆怅地叹了口气,把烟丢在脚下,用鞋底踩了踩。   “嫌弃我啊?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点了。”他嘟囔了一句。   温祸没接话,把那块衣领在手里摊开,他将领子翻过来,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递给张海侠。   “刚刚那个人穿的也是军装,不过制式和你们的不一样。”他说,“这衣领上有福尔马林的味道,你试试能不能用,我们追过去看看。”   张海侠接过衣领,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从空气里捕捉什么很淡的东西。   “现在风不大,气味还有些留存。”他睁开眼睛,“等风大起来了,想再根据这味道去找就难了,目前味道还在。”   “那就趁现在。”   三个人脱了外套,叠好放在礁石上,他们走到礁石边缘,跳进海里。   温祸入水之后没有浮上来,直接沉下去,在水面下游。   水下的光线不是很明亮,能看到上面的光斑在晃动,也能看到前面两个人影。   是张海楼和张海侠,他们两条腿在蹬水,身体往前蹿。   一下水,温祸总算见识到厦门那个女人说的他们水性很好是什么意思了。   这两人在海里像两条鱼,手臂划水的动作很轻,身体往前一蹿就是好几米。   他们换气的节奏也很好,头露出水面,吸一口气,又沉下去,再露头的时候已经游出去很远了。   温祸在水面下跟着他们,他看到他们的腿在蹬水,看得到水泡从他们脚底冒出来,一串一串的,往上浮,在头顶碎成一片银白色。   海水在耳边流过,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偶尔他浮上来,看看方向,然后继续潜下去。   游了大概三四千米,张海侠忽然停下来了,他浮在海面上,身体随着波浪起伏,不再往前游了。   温祸也跟着浮上来,问道:“闻不到了?”   张海侠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海风吹着他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说:“不过他们开的是蒸汽船,还能闻到一些煤烟味。”   温祸往四周看了看,他们已经离礁石很远了,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也没有岛,连海鸟都没有,他们像几片浮萍,漂在大海上,渺小得可笑。   搞什么啊。他心想,那帮人开的飞船吗?什么火星速度,一眨眼就没影了。   觉得海上没有交警就可以超速行驶了是吗?呵呵,等着吧,旁边这俩海事督办的马上来给你们开罚单。   “继续追。”他说。   他们又游了两三公里,终于,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排奇怪的影子,温祸从水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   那些影子很模糊,像一排牙齿长在海面上。   天已经变了,刚才还是晴天,这会儿云层压下来,海面上的光线变暗,气压很低。   他们游到附近之后,潜入水下,从水底靠近那片船阵。   水下的光线很暗,能见度不高,温祸看到前方出现了很多条粗大的黑影。   都是船锚。   垂在海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条,还不算那些更远的。   他们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冒出头,温祸把脸上的水抹掉,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的船很多,大大小小,什么种类的都有。   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还比较新,漆面还没怎么脱落。   它们用铁链互相锁在一起,一艘挨着一艘,形成了一个密集的船阵,船与船之间架着木板,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   温祸看了看那些船侧面的字,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大部分都是之前失踪的船只,他在名单上看到过这些名字。   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船。   不知道是不是船太小,那帮人没看上,打算拆了当柴火烧。   不要啊。他在心里说,他的钱也是钱好么,三百六十大洋呢。 第100章 你们也在找海贼王的宝藏?   这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附近的船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他们转移到船的另一侧,这里背阴,不容易被里面的人看到。   三人抓住一条缆绳,顺着爬上去,挤着挂在一条锚缆上。   船上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很近,能听清几个字,温祸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是广西某个地方的方言,听不太懂。   他朝另外两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们摇了摇头,三个人都听不懂。   张海侠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吃饭的动作,意思是里面的人正在吃饭。   见状,张海楼动身了。   他顺着锚缆爬到侧舷,踩着温祸的肩膀,慢慢探出眼睛去看。   看了几秒,又缩回来,估计是船舱外面没什么人,他翻身上了甲板,动作很轻,然后招手让温祸他们也上来。   三个人猫着腰,贴着船舷往没人的地方移动。   船两侧堆着些杂物,还有缆绳和油桶,正好给他们当掩护,他们缩进一堆油桶后面的阴影里,蹲下来,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温祸眯起眼睛,往船阵的中心看,但周围的船太多,一层叠一层,根本看不清中间是什么东西。   远处有几个人在走动,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军装,和刚才雾里那个人一样。   其中几个站在高处,手里拿着枪,目光往四周扫。   张海侠看着那些人,低声耳语道:“那些人都是桂西的军阀所属,怎么会到马六甲来?”   张海楼正盯着最近的一个哨兵看,那人站在对面一艘船的船头,背对着他们,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随口猜道:“人不少啊,船也多,他们会不会是想征服这片海域,然后当海盗王?”   “不会,如果是残兵败将来这里讨生活当海盗,那海上应该有他们的传闻,毕竟他们的衣服很好辨认,但迄今为止,和他们有关的,只有盘花海礁这个案子。”   说完,温祸回想了一下,好像没人提起过有什么穿着军装的海盗,他看了张海楼一眼:“这太低调了。”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码头那里被人当成神经病。   那些人要是真的在海上横行霸道,其他人看到这种类似的衣服,应该闻风丧胆才对。   但事实上,码头上的人看到他们的军装,只是觉得很奇怪,没有一个人害怕。   “他们不是残部。”张海侠的目光在那些哨兵身上扫过,观察得很仔细,“这些船的排布都很合理,哨兵的分布也很严密,他们是有组织有纪律地在这里做什么事。”   “应该和船阵中间围着的东西有关。”温祸说。   他又伸长脖子,往船阵中心的方向看,还是什么都看不到,船太多了,一层挡一层。   “这里视野不好。”他收回目光,“得想办法换个地方。”   张海侠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有一间小舱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还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儿,轻声说:“后面那个房间里正好有三个人在吃饭,我们可以换上他们的衣服,只要不和其他人近距离接触,就不会被发现。”   温祸想了想,貌似也只能这么做了,否则他们很难在不引起哨兵注意的情况下在这里自如行动。   海上不比陆地,高低落差太大,能供他们躲避的地方不多。   三个人摸到舱门边,温祸走在最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转了一下。   门没锁,他慢慢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三个人,两个背对着门,一个侧对着门,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桌上摆着几个菜碟,还有几瓶酒,已经开了。   温祸回头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张海楼和张海侠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门推开的时候,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温祸第一个进去,手飞快地掐住一人的后颈,轻轻一捏。   那人手里的碗掉了,身体往前一趴,脸埋进桌上的菜碟里,没发出什么声音。   张海楼扑向另一个背对着门的人,勒住对方的脖颈,那人挣扎了一下,腿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但张海楼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很快就软了。   张海侠对付的是侧对着门那个,那人反应最快,碗一摔就站起来,手往腰间摸,但张海侠已经欺身到他面前,一掌劈在他太阳穴上。   那人眼睛翻了一下,身体歪倒,张海侠伸手接住,轻轻将其放在地上。   前后不过几秒钟。   张海楼从那人身上翻出一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   枪身是黑色的,烤蓝很亮,枪管上刻着一些字母和数字,被保养得很好。   “嚯,这枪厉害了。”他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德国造的,想买还得有点门路。”   温祸瞥了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枪放现在看,确实工艺精良威力巨大,但他以前用过更好的。   那些枪拿在手里,无论是手感还是精度,或者射程,都比这把强。   他把枪别好,开始扒那三个人身上的衣服。   “看来这些人的背景不简单。”他淡淡道。   三个人把军装换上,温祸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了压。   他的辫子太显眼了,在后脑勺垂着,一看就不是这地方的人。   张海侠看到了,走过来,帮他把辫子盘起来,塞进头顶的帽子里,动作很麻利,几下就弄好了。   “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帮温祸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们把地上的碗筷收拾了一下,将那三个人塞进柜子里,用绳子捆好,又往嘴里塞了块布,柜门关上,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他们走出舱门,甲板上有风,温祸走在前面,张海楼和张海侠跟在后面,三个人像巡逻的士兵,沿着船舷往前走。   旁边船上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   三个人旁若无人地穿过几条木板通道,往船阵中心的方向靠过去。   哨兵站在高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并没有起疑。   他们找到一艘离中心更近的船,停下来,这艘船比外面的高出一截,视野开阔了不少,三个人假装在整理缆绳,不经意地往船阵中间看去。 第101章 在大大的礁石上挖呀挖呀挖   温祸看清了。   船阵中央围着的是一块巨大的礁石,比他们之前去的那块盘花海礁还要大。   礁石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坑,边缘有着明显的开凿痕迹。   坑旁边堆着些设备,有绞车和铁轨,以及一些认不出名字的机器,坑口架着几根粗大的木梁,上面挂着滑轮,绳子垂到坑里。   礁石上还有一些人,戴着脚镣,弯着腰,在坑边慢慢挪动。   那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身后站着拿枪的士兵,看着他们干活。   张海侠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甘油炸药残留的味道。”他低声说,“他们在这里挖矿?”   张海楼盯着那个大坑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太相信:“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挖矿?”   温祸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另一边走,张海楼和张海侠跟上来。   “现在的重点不是他们在这里干嘛。”温祸边走边说,“先找找他们放那些尸体的地方,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张海侠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那些戴脚镣的人,会不会就是失踪船只上的乘客?”   温祸目视前方:“肯定是了。”   他们沿着船舷走,旁边船上有人在搬东西,都是一些木箱和铁桶,从舱底吊上来,堆在甲板上。   没人注意他们,温祸的目光从那几艘船上扫过,没有看到像仓库或者冷藏室的地方。   那些尸体不会放在甲板上,那也太显眼了,应该是在船舱里,或者某艘专门用来存放东西的船上。   他们绕到礁石对面的船上,那是一艘很大的蒸汽客轮,整体布局为常见的三岛型,也就是在船头、船尾和船的中部,各有一处上层建筑。   这些建筑中间空置的部分,被布置成了存放东西的货舱。   温祸的脚步慢下来,他看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的鼻翼翕动了一下,说:“船舱里有人生活的味道。”   “生活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张海楼挤到两人中间,好奇地问。   张海侠被挤得往旁边挪了两步,没好气地说:“就是里面有人在上厕所,行了吧?”   张海楼怜悯地看着他:“太惨了。”   接着,他转头对温祸说:“既然里面的人在上厕所,那我们现在进去正好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船艏楼在甲板最前面,凸起来一块,那里有一个值班的房间,这个点正好是中午换班休息的间隙,里面没人。   张海楼的步子迈得很快,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温祸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张海楼回过头,温祸的手不重,但他没有再往前走。   “不要莽撞行事。”温祸说,“我们还没有被发现,别急着动手,先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书,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们从容地走进去,房间不大,中间的地板上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子,一道木楼梯通往下层的货舱。   温祸走在前面,踩着楼梯往下走,下去之后,光线暗了下来。   只有头顶值班室透下来的那点亮光,照不了多远,温祸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货舱内的景象。   尸体。   成百上千具尸体挤满了整个货舱,它们姿态各异,但所有的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点:头低垂着,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盐痂。   面前的这些尸体,青壮年居多,但也有女人老人,还有孩子。   一个很小的孩子,被两具大人夹在中间,只露出一个头顶,头顶上没有盐,能看到细细软软的头发,发色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枯黄。   货舱里没有灯,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整个空间基本上没几个光源。   这里的臭味非同凡响,盐和人体腐烂后产生的油脂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三个人都捏紧了鼻子,张海楼皱着眉,用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没什么用,张海侠只能屏住呼吸,目光往货舱深处看。   “那边。”他向那里指了指。   那里有一点暖色的灯光,似乎有一处隔断,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他们默不作声地穿过尸群,来到那个房间门口。   里面亮着灯,没看到有人,三个人走进去。   房间一侧是一整排木头打的柜子,柜子上半部分摆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福尔马林,泡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下半部分是一列列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一串编号。   三个人分头翻抽屉,温祸拉开一个,里面是几本册子,翻开来看,全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他又拉开一个,还是册子,上面记着些日期和数字,不知所云。   “看这个。”张海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把一份文件递到中间。   那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上面写着一行字:南海明朝瘟疫船的研究。   张海楼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瘟疫船?”他想了想,“那不是民间送瘟神的仪式道具吗?仪式完了就送到河边烧掉。”   温祸没说话,翻开封皮,里面写满了字,旁边还有些手绘的图,图上是船的剖面,标注着一些数字和箭头。   文件里写的东西,和张海楼说的不太一样。   明朝末年,山西兴县连年大旱,鼠疫横行,鼠群迁徙,难民流动,瘟疫也跟着扩散开去。   那时候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细菌,什么是病毒,只知道得了病就会死,死了还会传给活着的人。   官府管不了,乡绅也管不了,最后只能想出一个办法,把染病的人送走。   那些船运载着成百上千的病人,一路往南,去南洋。   其中有一些顺利到达了南洋,但还有一些,应该是搁浅沉没了。   “如果他们不是在挖矿,而是在挖这些船……”张海楼看完了文件,抬起头,“那也说得通,明朝到现在几百年过去,沉船确实会被珊瑚礁包裹起来。”   温祸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在柜子前面,对此很不解:“但他们为什么要挖瘟疫船?是什么要毁灭世界的反派吗?” 第102章 反派你还好吗?   “反派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歹人恶党的意思。”   张海侠从另一排柜子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温祸看。   “他们应该是要在瘟疫船里找什么东西。”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温祸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温祸把文件塞回抽屉,推回去,三个人在房间里安静地乱窜,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张海侠闪到门后和柜子之间的角落里,身体侧着,后脑贴着墙。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温祸一把拉住张海楼,两个人挤进一个犄角旮旯里。   那地方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脸对着脸,温祸被挤在最里面。   脚步声接近,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军官,他戴着手套和口罩,身上的军装和后面的人明显不同,肩膀上还有军衔。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他们合力抬着一具尸体进来。   那具尸体刚死不久,穿着破烂的衣服,上面沾着灰和血。   腿弯着,脚上的镣铐还没解下来,随着抬担架的人走路一晃一晃的。   那两人把尸体面朝上,放在房间中央的台子上。   军官站在台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他身后两个人站到一边,其中一个身上有包扎的痕迹。   那人肩膀那里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从领口里露出来,他的动作比另一个人慢一些,抬尸体的时候用了左手,右肩不太敢动。   军官拿起台子旁边的一副橡胶手套,慢慢戴上,然后他拿起一把剪刀,开始剪尸体的衣服。   那个身上有包扎的人开口了,他说的是官话,但口音很重,勉强能听懂:“报告副官,我们今早出去晾晒的时候遇袭了,对方身手不一般,但我们后来把他们的船带走了,应该找不到我们。”   军官的手停了一下,剪刀悬在半空,刀尖对着尸体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看来有人在调查我们。”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低下头,继续剪衣服,“没关系,盘花海礁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很远,他们游不过来的。”   他又剪了几刀,把尸体的衣服从胸口往下拉开,露出灰白色的肚皮。   随后,他放下剪刀,拿起一把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蘸了蘸旁边瓶子里的药水,开始擦拭尸体的皮肤。   他擦了几下,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想了想:“要是能游过来,那他们就是师座要找的人,在外围架好轻机枪,时刻注意周遭海域的动静。”   那两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军官一个人站在台子前面,他手里拿着纱布,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把柜子和台子都盖住。   温祸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来,他转了一下头,正好对上张海楼的脸。   张海楼的脸憋得通红,他一顿挤眉弄眼,正在对温祸做意义不明的表情,眉宇间全是那种你赶紧看看我的急切。   温祸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张海楼的嘴唇动了几下,怕温祸看不懂唇语,说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温祸辨认了一下。   “你、踩、我、脚、了。”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两只脚正踩在张海楼的鞋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现在的位置太窄了,没地方退,也挪不开,他抬起头,对上张海楼那张憋红的脸,也用唇语说:“忍着。”   张海楼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温祸不知道自己的体重有多重,但应该也不会太重,张海楼的脸怎么憋成那样?   “……”   他进行了一番智慧的思考。   难道是张海楼有甲沟炎?他正好踩到上面了,所以才这副表情?   为了张海楼的脚趾着想,他轻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从脚上移开,压到张海楼的上半身。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了,张海楼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温祸能感觉到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军官擦完尸体的胸口,放下纱布,拿起一把手术刀,将刀尖抵在尸体的锁骨下面,正要往下划。   他的手停住了。   抬起头,目光扫过温祸和张海楼藏身的犄角旮旯。   只是很随意地看了一眼,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略长了一些。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温祸盯着军官的动作,手指碰到张海楼的手腕,轻轻按了一下。   张海楼看过来,温祸用唇语说:“我们可能被发现了,三秒之后行动,你攻击他的下盘,我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小心有枪。”   张海楼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温祸心中默数了三个数。   张海楼动了,他的身体贴着地面滑出去,从柜子旁边滑到台子下面。   他在台下伸出腿,踢在军官的小腿上,军官的腿弯了一下,他又踢了一脚,这次踢的是膝盖后面的腘窝。   第三脚, 张海楼踢在军官的两腿之间。   军官的嘴张开了,但没能发出声音,他像只虾一样弓起身体。   温祸紧跟着冲了出去,几步跨到军官面前,军官看到他过来,咬紧牙关,坚强地撑着直起身。   他的右手从台子上抬起来,手指张开,往腰间伸,想掏枪。   门后面伸出一只手,张海侠从军官身后出现,一只手抓住军官伸向腰间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军官没想到门后还有人,大吃一惊,身体被固定住,他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温祸已经到了,他的手抓住军官的左臂,往反方向一拧,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军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没有停,把军官的左臂也卸了,然后是两条腿。   军官的身体软下去,挂在张海侠手上。   张海侠把他从台子旁边拖开,放在地上,让他靠着柜子坐着。   顺手把他腰间的枪抽出来,枪口抵着他的额头。   “别想喊人。”张海侠冷声道,“否则我先一枪毙了你。” 第103章 老张家的毒唯   张海楼从台子底下爬出来,凑过来看了看军官的脸,得意地说:“应该也没力气喊了吧?我刚刚那脚踢得挺重的,估计疼得说不出来话了。”   温祸看了张海楼一眼,又看了看军官痛苦的表情,觉得这人有点惨。   他本来设想的张海楼攻击下盘,是踢对方的脚踝或者膝盖,把人放倒就行了。   没想到他踢的是自己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他走到门边,把门关上。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温祸转过身,看着军官,“你说的师座是谁?”   军官没有抬头,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喘气,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   温祸等了一会儿。   “你们在这里究竟是想开采什么东西?”他又问了一句。   军官还是没说话。   他有些无奈:“希望你能配合回答,我不喜欢刑讯逼供。”   军官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开口了,但没有回答温祸的问题。   “你们姓什么?”他问。   听到这话,张海楼笑了,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军官,嘴角翘起来,嘲弄道:“呵,还有心情问这个,记好了,你爸爸我姓张。”   军官僵住了,眼睛睁大,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然后他仰头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他的四肢已经脱臼,身体歪歪扭扭地靠在柜子上,但笑得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张海楼,眼睛里闪动着神经质的光芒:“终于找到你们了!”   张海楼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磕在台子的铁腿上。   他脸上嘲弄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已经没了那种玩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   张海侠的枪口还抵着军官的额头,但他的眉头也皱了一下,目光在军官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温祸,又扫过张海楼。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祸站在台子旁边,看着军官那张笑得扭曲的脸。   听到姓张就这么激动,莫非这些人一直在找的是张家人?   那怎么还找到礁石里去了,要挖掘化石形态的张家人吗,张家的历史已经可以追溯到恐龙时代了?   他意识到不能让这个人继续说下去,他打断道:“装疯卖傻没用,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在这里开采什么?”   “为什么要挖瘟疫船?”张海侠在旁边问,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温祸忽然想起刚才看过的那份文件。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把那叠文件翻出来,找到张海侠之前指给他看的那一页。   上面引用了一则古籍,是一个大夫记录的,说是一种瘟疫,叫五斗病,发病快,传染快,一整个村子的人,从第一个得病到最后一个人死掉,只用了一个月。   “你们要找的……”温祸把文件递给张海楼,“不是船,是船里的瘟疫?”   张海楼接过去,低着头看,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阴沉起来。   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把手里的文件甩到军官脸上。   “哇塞,你们疯癫了啊!”他的情绪很激动,连方言都说了出来,“想欲放毒做瘟?惊死自己无命!”   纸页打在军官脸上,散开落在他腿上,军官没躲,只是歪了一下头。   他看着张海楼,又从容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在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们有合理的防疫措施。”他说,“船上还备有大量抗生素,控制好就不会有事。”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平复情绪。   他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军官的身体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柜子上,他的鞋底压着军官的锁骨下方,身体前倾,手臂架在膝盖上,俯下身去。   他看着军官,舌头舔着刀片,阴冷地说:“你们防得住瘟疫,不代表你们防得住瘟神。”   军官被他踩着,呼吸有些不畅,但他的眼睛还在笑,他看着张海楼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张海侠把手枪收回腰间,伸手拉开张海楼,他的手搭在张海楼的肩膀上,张海楼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来,脚从军官胸口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很重,但没有再说什么。   温祸看了他们一眼,蹲下来,平视着军官的眼睛,轻声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瘟疫这东西,百害无一利,我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的,你们有挖矿设施,想必这里的某艘船上应该存储有炸药,告诉我位置,我留你一命。”   军官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温祸脸上停了几秒,又笑了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哈哈哈哈哈!果真如此!师座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姓张的真的会……”   “啊!!”   温祸的手抬起来,匕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从军官的耳根切过去。   耳朵掉了下来,落在军官的膝盖上,血从伤口渗出来,开始只是几滴,然后变成一条红色的线,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军官的嘴张着,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很短很闷的嘶声,他的身体弓起来,肩膀在抽搐。   温祸把那片耳朵捡起来,放在军官的手心里,他把军官的手指合拢,让那只没有力气的手攥着这片温热的软骨。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温祸的声音很慢,表情无奈,像在和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   他歪了一下头。   “我又不姓张,你高兴什么?”   军官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耳朵,又抬起头,看着温祸,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姓什么?”他问。   笑容转移到温祸脸上,他嘴角翘起来,手里的匕首转了一下,刀尖抵着军官的一根手指,从根部切下去。   新鲜的骨头是很脆的,划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咔嚓声。   “你先告诉我炸药在哪。”他说。   军官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他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脸上徘徊。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默念什么,然后他忽然咬住自己的舌头,牙齿陷进肉里,血从嘴角渗出来。   “什么年代了还想咬舌自尽?”温祸一巴掌甩过去,扇在他脸上。 第104章 知道我是谁吗?知道?那你死定了   军官的头被打偏,嘴里涌出一口血,牙被打掉一颗。   “不想说。”温祸站起身,把匕首在军官衣服上蹭了蹭,“那你也没用了。”   他割开军官的喉咙,军官的身体挣扎了两下,然后慢慢软下去。   温祸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人。   “我们得去找炸药。”他说,“把这里炸了。”   说完他就往外走,张海楼和张海侠跟上来,三个人在林立的腌尸中穿行。   张海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全炸了?那些挖矿的劳工怎么办?没有船,他们怎么回去?普通人游不了那么远。”   温祸走在前面,冷声说道:“这些都是感染了瘟疫之后死亡的人,所以才要用大量的盐来杀死尸体上残留的病菌。”   张海侠他看了看那些尸体,若有所思地问:“这里的劳工有很大一部分也感染了瘟疫,所以也要全部杀死?”   温祸点头:“没时间一个一个排查过去了,宁可错杀,绝不能放过。”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人,天光从货舱入口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   “这里除了我们三个以外,所有人,都要死。”   这种时候绝不能心软,否则只会酿成大祸,造成更多的人死亡。   他们回到入口,值班室里的士兵刚上岗,正低头摆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他们从货舱底下出来,没什么反应,点头打了个招呼,还说了句什么,但是温祸听不懂广西话。   温祸看这人比较顺眼,走到那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温祸已经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带进货舱里。   那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几步,意识到情况不对,手往腰间摸。   “别动。”张海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枪口抵住那人的后脑勺,那人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动。   温祸侧头看向他,问道:“炸药放在哪里?”   那人咬着牙,没说话,温祸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拔出匕首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冷声说:“我不会慢慢折磨你让你开口,最后问你一次,炸药在哪里,不说就宰了你。”   那人还是咬着牙没开口。   温祸等了几秒,摇了摇头。   “都是硬骨头啊,算了。”他割开那人的喉咙,“只能一艘一艘去看了。”   他们回到甲板上,船阵里很忙,士兵们来来往往,搬着武器和沙袋往外围走。   三个人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对着周围的船指指点点。   温祸的目光从一艘船扫到另一艘船,排除那些他们去过的船。   张海楼跟在后面,也学着温祸的样子,东张西望。   “甘油炸药会腐蚀包装,渗出液体,重量也不低。”张海侠走在温祸旁边,“而且存放地点应该远离爆炸点,我们可以先去外围看看哪些船吃水深。”   温祸点点头,他们顺手从甲板上抄起一个沙袋,扛在肩上,跟着一支五人小队往外围走。   那五个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聊天,期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但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三个人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和前面的人保持一致。   他们走到船阵外围的时候,那五个人把沙袋放下,垒在船舷边上,垒成一道矮墙。   温祸他们也将沙袋放下,站直身体,装作在喘气,眼睛往旁边扫,那些船的吃水线很深,船身沉在水里,水线离甲板很近。   他正要往更远处看,不远处一艘船上的汽笛忽然响了。   汽笛声一共三短一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温祸不知道汽笛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但旁边那五个人脸色变了,他们纷纷摘下帽子,互相检查对方的长相。   一个矮个子凑到高个子面前,看了看他的脸,又转过去让另一个人看自己。   “你们也把帽子摘了,让我们看看你们的脸。”其中一个人走过来,伸出手要摘张海楼头上的帽子。   张海楼往后缩了缩脖子,躲过那人的手,脸上堆起一个笑:“大哥,我头上有炎症啊,抹了药不能见光。”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听出来张海楼的口音不对:“你是谁!你不是我们的人。”   他的手放下来,放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枪。   张海楼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掌心朝前,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武器,语气诚恳:“我真的有炎症,不信你凑近点看,凑近了就能看清我的脸了。”   温祸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那五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张海楼身上,没有人看他们。   两个人悄然移动,往旁边散开,绕到那五个人的视线之外。   “不许动,莫搞鬼。”那人将信将疑地拔出枪,枪口对着张海楼的胸口,慢慢靠近。   张海楼离他有段距离,手上也没有武器,这个靠近的过程至少是安全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枪口往下压了一点,戒心放下了一些。   就在他刚靠近了几步之后,张海楼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枚刀片从他嘴里飞出来,没入那人的脖颈,正中动脉。   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没发出声音,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身体往前栽倒。   张海楼上前几步扶住他,轻轻放在地上。   他行动的瞬间,张海侠也动了,他站在最近的那个人身后,双手一上一下箍住对方的头,往反方向猛地一拧。   那人软软地倒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祸没想到张海楼会这么快就动手,动作慢了一拍。   他身前那个人已经拔出了枪,枪口正要对着张海楼,他从背后贴过去,右手抓住对方握枪的手,捏断了他的手。   抬脚踹上那人的膝盖,迫使他跪在地上,左手握拳,对着他的后脑砸下去。   拳骨上沾满了血,那人一下就死了。   剩下的两个人也在同一时间被张海楼的刀片解决。   刀片从喉咙飞进去,一个捂着脖子倒下去,另一个往后跑了两步,也倒下了,前后不过几秒。   周围安静下来,温祸蹲下身,把那几个人散落的沙袋堆在一起,盖住那些歪倒的身体。   附近没人,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较为偏僻的边缘地带,船与船之间的缝隙很窄,外面的人看不到这里。   远处还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们发现货舱里的尸体,知道我们混进来了。”温祸不紧不慢道。   张海侠觉得问题不大:“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也不知道我们的人数和长相,其中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第105章 其实小声密谋也能听见   温祸看了张海侠一眼:“怎么说?”   张海侠蹲在几具尸体旁边,把他们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船缝里。   “就是对他们进行一些信息上的误导。”他站起身,说,“但还是得先找到炸药才行。”   他没有细说,但温祸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说什么都太早,炸药没到手,一切都是空的。   三个人重新搬了几个没沾到血的沙袋,混进人群里。   他们跟在一些队伍后面,假装很忙碌地走来走去,目光却在一艘一艘船的水线上扫过。   这个船阵很大,温祸数了数,大的小的加起来,三四十艘,最外面是些小渔船和货船,船身低矮,吃水不深。   往里是大些的商船,船身高一些,但看着也轻,最里面是几艘铁壳船,船身压得很低,但那些船上站着哨兵,不好靠近。   甲板上的人神色匆匆,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都是躲起来偷懒的士兵,缩在缆绳堆后面抽烟,看到有人经过就把烟藏到身后。   他们走到西侧,停下来看旁边一艘船的吃水深度。   船身压得很低,水线快漫到船舷了,温祸正准备往船舷那边靠,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杂,至少四五个人,步子迈得很大,他们口中说的都是官话。   有人轻声问,“他们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副官已经出事,他们有极大可能知道了我们的事。”   交谈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他们隔得并不远,所以能听清。   温祸的耳朵竖起来,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沙袋。   另一个声音更粗一些,带着不耐烦:“先别管这些,赶紧把炸石头的炸药运远点,要是发生火拼,不小心引爆了炸药,我们都得挨卵。”   “我刚刚已经安排人去拆铁链啦,你以为我傻啊。”   “他们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说到后面,官话里开始夹杂一些广西话,变得难懂起来。   几个人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温祸抬起头,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张海楼悄悄问::“去劫船?”   温祸和张海侠同时点头。   “不能让他们把船开远。”温祸说,“他们的船上有炮,要是远离船阵,到时候我们就算拿到了炸药,在海上也是靶子。”   知道了他们要把船开走,找起来就简单多了。   三个人沿着外围走,一边走一边看,走了没多远,就在南侧看到了那艘船。   这艘船不大,是一艘双桅帆船,比他们的那艘单桅快船大一些,但在这片船阵里算小的。   船尾站着两个人,正在解连接船阵的铁链,链子很粗,锈迹斑斑,一个人用铁棍撬,另一个人往下推,费了好大的劲才拆开一段。   张海侠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一下。   “确实有甘油炸药的味道。”他说,然后忽然伸手拦住张海楼,“等等。”   张海楼的脚已经迈出去了,被拦住后又收回来,不解地看着他。   “里面还有一股很浓的味道。”张海侠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温祸看着他,关切地问:“能分辨是什么吗?”   他对张海侠的鼻子已经有了一种迷之信任,这人能隔老远闻出煤烟味和甘油炸药的味道,大概什么都能闻出来。   但张海侠却摇了摇头,说:“闻不出来,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总之闻起来很不好,非常不吉利。”   他放下手,看着那艘船:“那艘船里不止有炸药,还有别的东西。”   张海楼盯着那艘船看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有炸药不就行了,别的管他呢,神挡杀神,鬼挡杀鬼。”   那艘船的铁链已经被拧开了一环,船身开始往外漂,船头离开了船阵,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水缝。   张海楼没有再等,他张嘴,一枚刀片飞出去,扎在左边那人后颈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往前趴,脸磕在铁链上就不动了。   右边那人听到声音,抬起头,嘴刚张开,第二枚刀片已经到了,扎进他的喉咙。   温祸来不及阻拦,他看了张海楼一眼,张海楼已经迈步走上那艘船的跳板了。   他只好跟上去,张海侠跟在最后。   甲板上到处是化学腐蚀的痕迹,旁边堆着些采矿用的杂物,大部分是木头的,都是一些箱子和架子,角落还有几把铁锹,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这种船的驾驶台一般都在尾部,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站在舵轮前面,手搭在舵柄上,在往外看。   他没有看到他们,温祸移动到最前面,步子很轻,木板在他脚下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那人身后,手伸出去,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的匕首从侧面切进去。   血喷了出来,温祸扶着他,慢慢放在地板上。   他们穿过中部的船员室,船员室不大,几排吊床挂在头顶,地上有几个铁杯子,还有一副没打完的牌,没有人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前部货舱。   舱门锁着,外面站着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手里端着枪。   他们看到温祸三个人从走廊里走过来,枪口抬起来,嘴张开想要问话。   张海楼的刀片比他们的声音快,两枚刀片几乎同时飞出去,一枚扎在左边那人的眉心,一枚扎在右边那人的喉咙。   张海侠走到门前,吸了吸鼻子:“味道更明显了,这么近,你们应该也能闻到了吧?”   温祸嗅了嗅空气,只能闻到一股很臭的味道,很刺鼻。   张海楼挥手在面前扇了扇,锐评道:“这是死老鼠味。”   门上有锁,温祸抬脚踢在门上,门锁崩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货舱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板。   地板上铺着一层什么东西,空气中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像一辆卡车一样,迎面撞在三个人脸上。   那股味道比外面浓了十倍不止,不仅有化学药品和死老鼠的味道。   还有一股别的什么,很特殊的腐败的味道。   他们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走进舱门,光跟着他们照进去,照亮了货舱的一角。   然后他们停住了。   里面,全是人。 第106章 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吧   那些人挤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挤满了整个货舱。   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都是那些失踪船只上的船员和乘客,到了这里之后被迫进行挖掘工作。   大部分人看起来都是面部畸形,命不久矣的样子,非常虚弱。   光落在最前面那几个人的脸上,他们眯着眼睛,抬起手挡光,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呻吟。   温祸看到他们抬起的手臂皮肤上有些大片的白斑,眉毛和睫毛也全都掉光。   这些全是感染了麻风病的人。   张海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惊疑地说道:“我们中计了!这里根本没有炸药,这也是一艘瘟疫船!”   他和张海楼同时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三人连忙离开了船舱下层,他们冲上甲板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货舱里那股恶臭吹散了一些。   然后他们看到了海面。   脚下的船已经飘离船阵了,身后那些船连在一起纹丝不动,中间的水缝越来越宽,他们这艘船正往开阔的水域漂。   对面的甲板上站着很多人,排成一排,手里端着步枪和轻机枪,枪口朝下。   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他的脖子和一只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他被人搀扶着站在甲板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正在往这边看。   是那个被温祸割喉的军官。   他还活着?!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他们招了招,似乎是在打招呼。   两侧的船上,那些端着枪的士兵同时抬起了枪口,船上还有三门舰炮的炮口也转了方向,炮口对准了他们这艘船。   军官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们很厉害,但可惜了,师座的计划是绝不能被破坏的。”   他放下手。   “开炮,击沉他们。”   三门舰炮同时开火。   “快跑!”   听到炮弹的声音,温祸立即转过身,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张海楼和张海侠也在动,三个人同时往后跑,冲向船舷,跳进海里。   温祸刻意跑在他们后面,希望能帮他们挡住一些炮弹的伤害。   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很多声连在一起,分不清先后。   热浪从背后涌过来,推着温祸往前飞了一段,然后整个人砸进水里。   他睁开眼睛。   无数碎片从他身边飞过,都是船身上的木板和零部件,在海水里翻滚。   火焰在水面上燃烧,火舌舔着水面,发出滋滋的声音。   前面货舱里的人也被炸了出来,海水中蔓延开一片红色的雾,有些人还在挣扎,手臂在水面上挥舞了几下,然后沉下去。   枪声从上面传来,子弹打进水里,拉出一道道白色的气泡线,从温祸身边穿过,打在他身后的船板上,溅起一片碎屑。   他往下沉,躲开那些子弹,水中的阻力大,子弹打到一定深度就没了力道。   潜到一定的深度,周围暗下来了,他在水里转了一下身,往四周看,没看到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人的身影。   往下看去,一个人影在往下沉,四肢张开,头发散在水里。   是张海侠。   他眼睛闭着,失去了意识,张海楼正往他的方向游去,手臂划水的动作很快。   他从斜上方冲过去,朝张海侠的方向潜下去。   温祸也跟着潜过去,那里的海水里没有血的颜色,张海侠身上应该没有外伤。   他游到张海楼身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张海楼的身体顿了一下,转过头。   他在海中屏着气,眉头紧锁,满脸担忧,他的目光从温祸脸上移开,又往张海侠的方向看,嘴里吐出一串气泡,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温祸打了一个手势,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然后朝张海楼的方向推了一下。   你先走。   张海楼的目光一直盯着下沉的张海侠,还是固执地想要下去,身体已经在往那个方向倾了。   温祸把他的头掰过来,对准自己,张开嘴,用唇语对他说:“相信我。”   他看着温祸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扣住温祸的后脑,手指收拢,把他的头往前拉了一下。   他的额头贴上来,贴在温祸的额头上,动作很快,只有一瞬,然后就松开了,随后转身往远离船阵的方向游去。   温祸赶紧潜下去捞张海侠,他游到张海侠身边,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   一个昏迷的成年人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重,尤其是在海里,还有浮力的支撑。   他不用担心体力透支,但他不确定张海楼的体力还有多少,他们从盘花海礁游了两三公里抵达这里,之后一直在船上活动,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   没游多远,温祸耳边响起了奇怪的咕噜咕噜声。   侧头看去,张海侠鼻子处涌出一连串的气泡,往海面上飘,他昏迷了,没办法再屏气。   现在吐气,吐完之后就是下意识地吸气,水会从他的鼻子涌灌进肺里,那就是溺水了。   但是现在不能浮上去,他们还在那些士兵的射击范围之内,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海面上,如果贸然上浮,必定会遭到密集的射击。   温祸想了想,别无他法,他只能托起张海侠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一些,然后低下头,把自己肺里的空气渡过去。   他的肺里有空气,那些空气从他口中渡到张海侠嘴里,张海侠的喉咙动了一下。   温祸渡了两口,停下来,用手捂住张海侠的口鼻,让他能屏住气,不乱吸海水。   三个人游了半个多小时,才完全脱离那些人的射程。   期间,张海楼只能偶尔在海面冒出半个头,快速换一下气。   温祸浮上海面,头露出水面,往四周看,海面上很安静,只有波浪,一层一层的,从远处推过来,又往远处推过去。   船阵在天边,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张海楼在前面不远处,正踩着水,往这边看。   他看到温祸带着张海侠一起露出头,松了口气。   “海侠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哑。   温祸把张海侠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露出水面更多一些。   “没有外伤,应该只是被冲击波震晕了。”   张海楼游过来,伸出手,摸了摸张海侠的脖子,他的手指在张海侠的颈侧停了一会,脉搏很平稳。 第107章 天上下起了瓢泼大盆   温祸看了看,不远处有一块礁石,虽然不大,但够三个人待了。   他朝那个方向游过去,把张海侠拖上去,然后伸手把张海楼也拉上来。   军官没有派人开船出来追击,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但现在他们有个非常严峻的问题要面临。   温祸靠在礁石上,让张海侠枕在他的肩头,看着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   “接下来我们要在海上求生了。”他苦笑了一下。   他们现在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张海侠还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阴沉的云破开一道小口子,亮出一点斜阳,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   张海楼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垂在礁石边缘,脚浸在水里,随着波浪晃荡。   他看了一眼温祸,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张海侠。   张海侠头无力地歪着,下巴搁在温祸的肩窝里,呼吸很浅很慢。   张海楼的目光在张海侠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温祸身上。   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少了那种邪魅狂狷的感觉,沉静了下来。   “要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吗?”他开口问。   经他提醒,温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臂,整条手臂的袖子都没了,露出来的皮肤是大面积的烧伤和炸伤,皮肤脱落,露出底下深红色的肌肉组织。   有些地方已经焦了,黑乎乎的,身上还有几个没躲过去的弹孔。   “……这样子也不好处理了。”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能看到肌肉在收缩,“反正也不碍事,以后再说吧。”   张海楼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坚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身,望向周围的海面。   海面上的礁石很多,有的露出水面很高,有的只冒出一个尖,他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海水在涨潮。”他说,“这里不能再待了,我们要快点换个地方。”   温祸也注意到了,只是他们说几句话的功夫,这块礁石在海面上的面积就已经缩小了一圈。   刚才还能坐三个人的地方,现在只能坐两个了,海水漫上来,淹过他的脚踝。   他站起来,趁着天上的太阳还在,从腰间拔出匕首,垂直竖立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   影子投在石面上,细细的一条,指向一个方向,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了方向。   他撑起张海侠,把人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和张海楼一起重新回到海水中。   游了没多远,头顶的天就变了,丁点的阳光转瞬即逝,天上的阴云更加密集起来,云层颜色越来越深。   雨点顷刻落下,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脸上。   雨很大,打在海面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温祸眯着眼睛,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只能凭感觉往前游。   张海侠被雨点砸醒了。   他的头抽动了一下,眼皮颤抖,慢慢睁开了眼睛,瞳孔散着,没有焦点。   他看着温祸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慢慢聚拢,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在温祸耳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海楼呢?”   温祸听到了,他没有回答,而是朝前面喊了一声:“他醒了!”   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张海楼从水下冒出来,水顺着脸往下淌,他用手抹了一把。   看到张海侠正靠在温祸肩膀上,在看他的方向,张海楼几下就游过来了。   他游到张海侠面前,伸出双臂抱了一下他,很快松开,开始检查着他的身体。   “你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张海侠活动了一下手脚,手腕转了转,腿在水里蹬了蹬,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温祸偏过头,看着他:“能自己游了吗?还是我再带你一段?”   “我可以了。”张海侠把手从温祸肩膀上收回来。   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从温祸的右臂上擦过去,碰到了那些烧伤的部分。   那些部分是裸露的,没有表皮保护,手指擦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组织是软的。   张海侠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温祸的右臂上,呼吸停滞了一下:“你这……”   温祸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前游了,他的右臂在水里划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和没事人一样:“别说话,保存体力。”   雨是短暂的阵雨,下了十几分钟就停了,太阳重新露出来。   他们在雨停之前找到了一块礁石,这块礁石比刚才那块大得多,露出水面的部分有两米多高,顶端是平的,能坐五六个人。   礁石的底部被海水冲得很光滑,长满了绿色的海藻,但顶部只有刚刚雨水留下的水渍,说明涨潮的时候海水也淹不到这里。   这里的潮差没那么大,涨潮之后海平面会比退潮后高出两米左右,一块高一点的礁石就足够让他们远离海水。   三个人爬上礁石的顶端,喘着气,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那种凉意就往骨头里钻。   张海楼和张海侠打了个哆嗦,温祸没有感觉,但他看着他们哆嗦,觉得他们应该很冷。   周围没东西取暖,温祸看了看四周,除了海就是礁石,连根毛都没有。   他们干脆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脱下,拧干其中的海水,晾在一旁,这样也能干得快一些。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温祸感觉这样坦诚相待有些奇怪,开口打破沉默:“接下来咋整?”   张海楼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溅,落在礁石上,他往后一仰,把头发往后拢,露出额头,躺在礁石上,看着天。   “想办法打道回府。”他很放松地说,“养精蓄锐,下次再战。”   张海侠坐在一旁,腰背挺得很直,看着远方的海面,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个人被割喉了竟然还没死,那些话都是他故意让人说给我们听的,让我们有紧迫感,引我们上船。”   他停顿了一下。   “原本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但你动作太快,没来得及细想。”他看着张海楼,目光很平静,“下次不可如此鲁莽。” 第108章 求反派降智教程   张海楼没说话,他躺在礁石上,眼睛看着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嘴唇抿了抿,这次确实是他的不好,没搞清楚情况就杀上船。   这习惯平常对敌时是快人一步的先手,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是个缺点。   都是他害得温祸伤成这样,也差点让张海侠溺亡在海里。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张海侠拍了拍他,“只是……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稍微多思考一下。”   温祸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这件事显然没完。   盘花海礁的事算是查清楚了,水鬼望乡只是得了瘟疫之后死去的人的尸体,在大雾天被他们搬出来。   而船只失踪则是因为那些船都被那些人劫走,上面的乘客和船员被迫替他们挖掘瘟疫船。   明面上算是有了个交代,但这件怪事牵扯出来的东西比船只失踪和水鬼望乡大得多。   他们挖瘟疫船肯定不是为了往瘟水里加吉利丁片,然后做成果冻卖给有钱人吃。   那食品安全性也太差了吧!   如果那些人的目的真的是传播瘟疫,那麻烦就大了,瘟疫不是好处理的事,一旦扩散开来,死的人就不是几百个,而是成千上万个人。   只能在他们开始传播之前解决掉。   但有一件事他想不通。   来了马六甲之后,他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大规模的瘟疫爆发。   人们聊的都是失踪的船只和水鬼望乡,没有人提到过瘟疫,那些人船上有许多得了瘟疫的劳工,说明他们已经挖到过瘟疫了。   如果他们想传播瘟疫,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莫非是,他们还没有找到想要的那个瘟疫?都是要死人的,瘟疫和瘟疫之间的不同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管他们要干嘛,最好都趁现在解决掉,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那些人今天吃了亏,明天就会更小心,以后只会越来越难对付,不能再等了。   天色已经开始渐渐变暗,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星星开始出现。   温祸站起身,张海楼和张海侠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这样是要干嘛。   海水已经涨高了许多,他们刚才坐的地方已经被淹没了,三个人挪到了礁石最高处。   他穿上还没完全干的衣服,把扣子系好,将匕首别回腰间,然后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我再回去一趟看看。”他说,“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再次折返,现在估计比较松懈,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炸了他们。”   张海楼和张海侠同时站起来。   “你一个人?”张海侠率先开口问。   温祸没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机会:“我认为你们现在的状态并不好,但这事得抓紧时间,所以我独自去做是最好的选择……你们最好也别跟过来,要是被我发现,一律打晕处理。”   说完,他就跳进海里,水花溅起来,落在礁石上,他浮在水面上,回头盯着身后礁石上的两个人。   “在这里别动。”他说,“我认得方向,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过身,不管他们两人怎么想,独自离去。   夜空上的阴云已经散去了,头顶的星空很璀璨,温祸一边游一边抬头看星星,找到了北斗七星,寻着北极星,确认了方向。   他先游到上一块礁石的位置,那块礁石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只露出一个尖,在那里停下来,辨了一下方向,接着继续往前游。   游了二十多分钟,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细碎的木板漂浮着,大的有桌面那么大,小的只有巴掌大。   他游过去,拨开几块木板,往四周看,没有船阵的影子。   那么大个船阵,晚上一般都会开启大量照明,供人在上面正常活动,不至于失足踩空。   可又游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方向错了?   他停下来,浮在水面上,又看了一遍星星,方向没错啊。   他心里有些不确定,直到他看到了那片礁石。   真正走上去之后,他才注意到这片礁石很大,比他们之前去的那块盘花海礁还要大。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坑,周围堆着很多施工的痕迹,但这里空无一人。   温祸站在坑边往下看,坑还挺深,底部积着一些下午的雨水,他转头看向四周。   船阵不见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全部都不见了,这里的采矿设施也一起被转移了,就连海里的那些尸首和大块的木板,都被打捞带走了。   那些人没在打捞的尸体中看到他们,他们知道他们还活着,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于是他们果断转移了阵地,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温祸站在礁石上,心情有些无语凝噎,他来得还是太晚了。   但他也没有气馁,敌人不全是傻子,这是很正常的事。   周围的海面上还有不少遗留的木板可以捡,带回去还能用,也不算空手而归,他这样安慰了一下自己。   随后脱下上衣,用匕首把衣服裁成布条,回到海中。   那些木板散落在海面上,有的在浪尖上漂,有的被海水推到礁石边上,他一块一块地捡。   捡得差不多了,他游回礁石,把木板摊开,用布条捆扎起来。   他回到那块礁石的时候,张海楼和张海侠正坐在石头上等他。   礁石上多了一些东西,几个开过的海胆和一些螃蟹壳,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贝类,堆在一起,像一个小菜摊。   张海侠看到他这么快就回来,知道情况肯定有异,问道:“他们情况如何?”   温祸把木板摊开铺在礁石上,回答道:“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舍弃那块礁石,全部转移走了,同时还打捞走了所有尸体。”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离开的期间,我和海楼下水看了看。”他指了指礁石下面的海面,“这里海中物产还算丰富,不用担心饿肚子的事情,附近有些鱼虾可以果腹。”   温祸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拿起两块小木板,比划了一下。   “这些木板,我们可以想办法拼成一个容器。”他尝试着把两块木板并在一起,“等下雨的时候用来接点水。”   如今什么瘟疫船和阴谋都得先放一边了,首要的是让张海楼和张海侠能在这里活下去。   温祸把木板一块一块地摆好,挑出几块形状合适的,开始琢磨怎么固定它们。   张海楼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块木板看了看,问:“能做出来吗?怎么拼?”   “用绳子。”温祸从旁边拿起一条布条,在木板的两端各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布条湿了水,缩紧了,把两块木板箍在一起。   他拉了拉,很结实,展示道:“就这样。” 第109章 请你吃刺身,很鲜的喔   他们在这块礁石上生存了五天。   第一天最难熬,三个人挤在礁石最高处,看着海面无聊地发呆。   第二天下了场雨,他们用木板拼成的容器接了些水,省着喝,撑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开始下海抓鱼,张海楼抓鱼的本事不错,扎下去就能摸上来一条。   他和张海侠轮流抓鱼,温祸在礁石上守着,把抓上来的鱼用匕首处理干净,切成薄片,摊在石面上晒,虽然味道没什么改善,但至少能去掉一些腥味。   第五天,水没了,两个人舔着嘴唇,看着海平面,盼着下雨。   就在他们以为这一带近期不会有人经过时,远处隐隐出现了一艘小船。   张海楼第一个看到,他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   然后他开始跳,在礁石上跳着挥手,嘴里喊着:“喂!这边!这边!”   那艘小船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缓缓靠过来,温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眼熟。   他转头看了张海侠一眼:“那是不是我们的船?”   张海侠也跟着望过去,鼻子吸了吸。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辨认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好像…就是我们的船?”   等船开近了,他们才看到甲板上站着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阿辉!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全是晒出来的斑,站在船头,手扶着桅杆,正往这边看。   “哇咧!”他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听起来又惊又喜,“原来真是你们啊!刚才在远处,听声音有些像,就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呢,没想到还活着啊!”   他把船靠到礁石边上,船底蹭了一下石头,他手忙脚乱地抛出一根缆绳,张海侠接住,在礁石上的一根石笋上绕了两圈。   船稳住了,靠在礁石旁边,随着波浪轻轻晃。   三个人都上船了,阿辉站在船头,看着他们,感觉自己一下就找到了可以依赖的人,一时间心中竟有些酸楚。   张海楼一上去就凑到阿辉面前,假装狐疑地审视着他:“什么话什么话,怎么一上来就咒我们。”   他调侃道:“阿辉,你说实话,当时在盘花海礁,你是不是一个人自己跑了?”   阿辉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委屈地解释道:“我哪敢哦军爷!你们都说好了上岸就放我走的,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跑啊,更何况,那位爷还把我绑起来了。”   说着,他还指了指张海楼身后的温祸。   张海楼回头看了一眼温祸,又转回来,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摸了摸下巴:“你难道还真的被那些人给带走了?”   说起这个,阿辉擦了把汗,滔滔不绝起来:“当时我在船舱里,感觉到船在动,还以为是你们回来了,但我一听外面的声音就觉得不对劲,他们说的全是广西话,我怕是海盗呢,一直躲在船舱里不敢出声。”   张海楼来了兴趣,眉毛挑起:“还真是啊?那你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唉。”阿辉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当天下午,我在船里听到旁边有人跑来跑去,说什么有人潜入进来了,我就猜到是你们来了,盘花海礁那地方别人都不愿意来,也就只有你们几位来查案子的军爷了,我就想着得把船开出去,好歹能接应你们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结果刚把绑手的绳子弄开,外面就有开炮的声音,吓死我哩。”   他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   “我就不敢出去了,那万一要是他们顺手给我也来一炮,不就都完蛋了,然后过了一阵子,船又动了起来,我一直等到天黑,才敢出去,趁他们没看见,偷偷解开绳子,溜了出来。”   张海楼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可以啊,还挺机智,带你一起来果然是对的。”   阿辉被拍得晃了一下,咧开嘴笑了笑,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温祸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走进船舱,检查了一下船上剩余的食物,都不多了,阿辉这几天也吃掉了一些。   他走出来,看着阿辉:“盘花海礁一事我们已经探破,你现在还怕海吗?”   阿辉摇了摇头,收起脸上的表情,海风吹着他的鸡窝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都是人在做鬼弄神。”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十一天。   前三天还好,有船上的食物撑着,到了第四天,食物就消耗殆尽了。   剩下的日子,他们只能靠海里的鱼活着,张海楼每天下海抓鱼,张海侠负责掌舵,温祸负责处理鱼。   没有调味料,鱼的味道实在是腥气逼人,阿辉一开始心态还很好,说这是原汁原味,后来就不说了,闭着眼睛往下咽。   第十一天的时候,远处出现了陆地,张海楼站在船头,手搭在额头上,看着那片陆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到了!”   下船的时候,阿辉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张海楼扶了他一把,他站稳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辉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看着码头上那些人来人往的街道,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终于到家了,又像是已经不记得家是什么样子了。   他们先去了阿辉租住的地方,那间小屋还在,但门上的锁换了别的。   隔壁的人说,他消失了一个月,房东来找过好几次,找不到人,以为他死了,就把他的东西都扔了,把房子租给了别人。   阿辉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说不出话来。   他身上没有什么余钱,衣服口袋里翻出来几毛钱,连一顿饭都买不起,温祸看了他一眼,说:“跟我们来吧。”   他们把阿辉带回了霹雳州的档案馆,张海楼推开大门,一个多月过去,家具上又落了一层灰。   咦,为什么要说又?   阿辉站在门口,看着唬人的洋楼,有些局促:“这……这不好吧?” 第110章 你还活着那不耽误我事吗!   “有什么不好的。”张海楼把他拉进来,“你落到如今这地步,也都是我们强行带你出海导致的,住几天而已,也别客气。”   阿辉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在这里住了下来,自觉地负责起他们的日常起居,早上起来扫地,中午做饭,晚上烧水。   他的厨艺一般,但比温祸强多了。   温祸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本家发电报,他坐在二楼的会议室里,拧了几下电报机的旋钮,调好频率,开始发报。   主要说了瘟疫的事,以及桂西地方有军阀似乎在有目的地寻找张家人。   他把这些内容编成一组一组的数字,分成几段发出去,然后等回执。   等了好半天,那边才传来回执,这次的内容比较长,嘀嘀嗒嗒的,响了好一会儿。   温祸译完之后,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   本家那边的大致意思是,必须解决瘟疫一事,他们在南洋有暗线,可以给他提供帮助,下面还附上了接头的暗号。   至于桂西方面,他们会解决。   阿辉在档案馆里待了十多天,这十多天他没闲着,有空的时候就会出去打打零工攒钱,一天下来能挣个二三十分钱。   告别的时候,阿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他朝温祸三人鞠了一躬。   “军爷,多谢这几天的照顾。”他的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一些,“我攒够钱了,想再出海试试。”   张海楼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阿辉,笑着说:“那祝你一帆风顺,行船稳当。”   打零工期间他貌似和不少人说起自己和温祸他们的事迹,当然,都是美化过的。   不至于把自己被打晕强行绑上船那部分也说出去。   他说的是自己如何英勇地配合三位军爷查案,如何机智地从小船上脱身,如何在海上漂流那么多天还能活着回来。   一传十,十传百,南洋档案馆的名号开始出现在当地人的耳朵里。   有人知道了怡保有这么一个机构,专门查一些悬案。   一年后,双溪古月。   温祸表情很差地踏上了这个不大的小镇,镇子在霹雳州南边,周围都是锡矿。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牛车经过,车夫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又赶着车走了。   张海楼跟在后面,凑到张海侠耳边悄悄问:“他从昨天收到电报开始就一直这样子,什么情况?”   张海侠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们并不了解那则电报的加密体系。   当然,随意破译别人的电报也是不礼貌的行为。   但温祸那张脸实在太臭了,一路上他们都没敢和他说话。   三个人往小镇里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都是看着比较简陋的木板屋。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矿工坐在门口休息,眯着眼目送着他们经过。   温祸现在看周遭的一切都很不顺眼。   什么路边的歪脖子树,趴在路中间的狗,旁边关不严的窗户……看着都很不爽。   树长歪了就砍掉,留着干什么?好狗不挡道,趴在路中间见人来了还不滚蛋,等着被踩?还有那扇窗户,关不严实就修,修不好就换,留条斜缝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这一切的不爽,其实都来自于他昨天收到的一则张岩青发来的电报。   电报不长,内容很简短。   里面说圣婴事件不知道为何败露了,他很抱歉,那个孩子将会被交给别人抚养。   凭什么啊?   看到这消息,温祸当即就回了电报过去,说他愿意收养。   但这一请求被驳回,理由是他现在远在南洋,无法好好照顾孩子,而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培养张家人。   温祸气得当场冷笑了一声。   这一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干,联络上张家的暗线之后,他一直在盘查那些经过盘花海礁那一带的船只。   那些人长期待在海上,补给需要其他船来回运输补充。   现如今经过盘花海礁的船也不是很多,他们联合马六甲当地机关发布了声明,表示那一带有劫船的海盗,行踪诡异,穷凶极恶,不建议靠近。   但时至今日,那些人都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温祸让人查过每一个停靠的港口,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个人面兽心穷凶极恶丧尽天良老奸巨猾的军官,害得他没能在预计的时间内完成任务回去,下次再找到他,一定要亲手确认他死了才行。   说到底,这都是他的疏忽,没想到那个军官被割喉了还能活下来,看来下次再见面,得把他的头整个砍下来才是最保险的。   “祸哥,回回神!你要走到哪儿去啊?”张海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   温祸心不在焉地回头望去,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那条街,快到镇子外面了。   路边是一片菜地,种着几垄青菜,他退回去,走了十几步,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   他们这次前来双溪古月,是为了探明这里近期流传的鬼敲窗传闻。   这条街上,夜晚时总是会出现咚咚咚的敲窗声,等屋里的人壮着胆子出去看时,外面却空无一人。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调皮,晚上敲窗户吓唬人玩。   但是他们在外面仔细找了一圈,地上没有小孩留下的脚印,也没有抓到过什么小孩。   而且那敲窗声在人们睡着时就会跟着消失,当地人琢磨了很久,琢磨出一个说法,是有鬼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进入他们的屋子。   人醒着的时候,那些鬼怪就只敢敲窗,不敢进来。   张海侠对这个传闻很感兴趣,他翻了好几天的资料,查了双溪古月这一带的历史,没看到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是一个新起的传闻,提议来看看。   温祸没反对,他现在需要找点事做,不然脑子里全是那封电报。   他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妇,眼下乌青,看起来有七十多岁。   她的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皱纹很多,她看了看温祸,又看了看后面的张海楼和张海侠,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找谁?”   后面的张海侠挪到前面来,向她简单说明了一下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第111章 吃吃吃我造造造   老妇听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热情,连忙拉开门,请他们进来坐:“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外面。”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入目是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木椅,靠墙放着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香炉里插着三根香。   老妇说她叫蔡阿英,和丈夫住在这里,这个镇子里的大部分都是客家人,多数姓蔡。   现在是下午,她的丈夫还在自家铺子里看店,要到晚上才回来。   一进门,话还没问两句,蔡阿英就拿出工具,要给他们擂茶吃,张海楼眼睛一亮,从她手里拿过擂棍和擂钵。   鬼敲窗的事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暂且先放一边,他们两人之前听说过擂茶,但从未吃过。   这东西在厦门并不常见,厦门的茶馆里大多都是乌龙茶和红茶,这次终于见到,感觉十分新奇,主动提出想要体验制作过程。   温祸坐在门边,看着张海楼擂茶,擂棍在擂钵里转来转去,茶叶和花生被碾碎,张海侠在旁边指点,说不能转太快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意见似乎有些不合。   蔡阿英看着他们擂茶,听他们争辩,脸上露出笑意,看起来很慈祥:“你们年轻人,手劲大,我家老头子擂不动了,这几年都是买现成的,但买的不如自己擂的好吃。”   温祸把注意力放到蔡阿英的脸上,看着那两团乌青,那是失眠的痕迹,连续很多天睡不好觉,才会这样。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晚上被鬼敲窗吓得不敢睡觉,白天还要操持家务,还要照顾老伴。   不知道小官会被怎样的人领养,上次见面,那孩子闷闷的,也不活泼,会不会被虐待啊......   他将目光从蔡阿英脸上收回来,一边的张海楼站起来把擂棍塞到张海侠手里,告诉他你行你上。   花生和芝麻被碾成细粉,茶叶和薄荷叶也碎了,混在一起,变成一层灰绿色的碎末。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神龛里的香烟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差不多好了,张海侠把擂棍放下,蔡阿英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水壶,往擂钵里冲了热水。   水柱冲进去,那些碎末被搅动起来,浮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她用一根长勺搅了搅,然后舀出四碗,一人一碗。   张海楼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估计味道不错,他和张海侠的表情舒缓了许多。   温祸没动茶碗,沉声问道:“那敲窗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蔡阿英捧着茶碗,坐在凳子上,目光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两三个月咯。”她慢悠悠地说,“有时候晚上会敲,有时候就没动静。”   张海侠咽下口中的茶,把碗放在桌上。   “那你们觉得有什么规律吗?”他问,“有没有固定的时间和顺序?比如今天敲这家,明天敲那家?”   “没有。”她摇头说道,“都是晚上天黑了才来敲窗户,等睡觉了就没声音了。”   说着,她拍了拍大腿,表情苦不堪言:“哎呦,晚上睡觉都背地里发凉啊,屋子里全是阴气,睡不着。”   张海侠往屋子里面看了看,里面很暗,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他转回头,看着蔡阿英。   他温声问道:“你们这儿还有房间吗?可方便留我们暂住一晚,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蔡阿英想了想,点了点头:“有,有。”   她站起来,往里面走:“我儿子不在,他的房间空着呢,我帮你们收拾收拾。”   说着,她就自顾自地走进里屋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张海侠见状也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上门做客不好空手。”他说,“我们去买点吃的吧。”   温祸坐在凳子上,一点也不想动,他还在忧郁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远在东北的小官。   他被谁带走了?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饱饭?   想着想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张海楼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   “走吧走吧,出去走走。”   这要是放在他们刚遇见那会儿,张海楼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乐意坐着那就让他坐着呗。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两人对这个突然站到他们头上的人颇有微词。   但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下来,他发现温祸在生活中其实是个非常随遇而安的人,而且相当好说话,对待熟人的态度好得不得了。   所以他知道,温祸不会因为这些事和他们闹情绪,说实话,昨天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温祸生气。   张海侠私下里和他说,这趟出来也正好带温祸散散心,希望能让他的心情好点。   三个人出了门,沿着街往前走,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张海侠和张海楼买了些烧鸭和叉烧之类的吃食,温祸站在旁边,什么也没买,只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这个小镇真的相当小,只能算是个采矿的聚落,居住的大部分是华人矿工,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像蔡阿英这样的老人非常少见。   外面是比较密集的丛林,他们一路辗转,坐了很久的牛车才抵达这里。   溜达了一圈,回到蔡阿英家的时候,他们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头发很短,有些微胖,穿着灰色的汗衫,正蹲在地上抽烟。   看到他们回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打招呼,把烟掐了。   是蔡阿英的丈夫。   张海楼把买来的饭菜摆在桌上,蔡阿英看着那桌东西,嘴里说着“哎呀怎么买这么多”,手已经在帮忙拆包装了。   老头也过来帮忙,他慢慢地把烧鸭切成一块一块的,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四个人坐下来,蔡阿英和她的丈夫坐在一边,张海楼和张海侠坐在另一边。   蔡阿英拿起筷子,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桌上,关切地问:“诶,怎么不见那个留辫子的年轻人?”   张海侠笑着解释:“他有些事情,晚点在外面吃过了再回来。”   蔡阿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其实温祸只是去外面躲吃饭,他不吃东西,坐在桌前,看着别人吃,自己不动筷子,会让别人觉得奇怪,所以他干脆没跟着一起回去。 第112章 究竟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他在双溪古月附近转了一圈,镇子外面有几条溪流,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溪边有几个木制的小型水车,被水流冲得慢慢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水车是用来洗矿的,把矿砂倒进水槽里,水流冲过,泥沙被冲走,重的矿石留在槽底。   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等到天刚黑,他估摸着蔡阿英他们差不多也该吃完了,就往回走。   屋子里点上了灯,他推门进去,张海楼和张海侠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桌边喝茶。   蔡阿英在洗碗,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盹,温祸在他们旁边坐下,把在外面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三个人做好了彻夜不眠的打算,眼巴巴地盯着窗外。   屋里很安静,蔡阿英洗完碗,回里屋去了,老头的打鼾声从里面传出来。   张海楼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窗户,张海侠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也看着窗户。   温祸坐在中间,发着呆,在走神。   天彻底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临近八点,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没完没了。   咚。   窗户上出现了一声明显的敲击声,像有人用指节在玻璃上叩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坐直了,张海侠的动作最快,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他探出头去,往窗外看,街道上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脚印。”他说,“周围也没有闪过的人影。”   “呦呵,真有鬼啊?”张海楼感到很惊喜。   温祸没接话,他往门口走去,拉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街道,对二人说道:“出去等,看看还有没有声音。”   三个人走到屋外,他们站在蔡阿英家门口,等了一会儿。   好安静。   只有虫子在叫……   咚。   声音从屋子的另一侧传来,三个人快步赶过去,是蔡阿英家另一扇窗户。   他们到的时候,声音刚停,温祸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往下看,地面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张海侠蹲下来看,用手摸了摸地面,又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这次是我们亲眼目睹的全程。”他说,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是什么都没有。”   张海楼摸着下巴开始思索:“鬼要怎么抓?请个道士来?还是要念经超度?”   温祸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窗台边缘。   那里有什么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其捏起来。   “就这么抓。”他无语道。   张海楼和张海侠定睛一看,温祸手指间捏着的居然是一只绿豆大小的甲虫,六条细腿在空中挣扎着想从他指间挣脱。   “这种甲虫有趋光性。”温祸把虫子举到两人面前,“屋里灯亮着的时候,就会一直在窗边撞玻璃,等光源消失,就会离开。”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难绷,大半夜的,三个人眼巴巴地盯着窗户,结果闹鬼的是一只虫子。   张海侠看着那只甲虫,然后叹了口气,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   “不是鬼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   张海楼也凑过来,看了看那只虫子,然后伸手把它从温祸指间接过去。   虫子在他手心里爬了两步,张开翅膀,再次飞向窗边。   “得,又是白忙活一场。”张海楼拍了拍手。   其实这种情况他们也遇到过不止一次,之前还有许多神神鬼鬼的传闻,但在他们过去仔细探查之后,发现其中的原理都很普通。   比如之前有个地方的河水变红,当地人说那是血河,是河神发怒了,要他们献上祭品。   他们去看了,发现只是上游的工厂排放了含铁的废水,因为潮汐现象回流,其中的铁离子氧化变成了红褐色。   还有什么井里时不时会浮现人头状的水影,吓得附近的人不敢去打水。   他们下去之后发现只是一只大蛤蟆,水面映出它的轮廓,看着像个人头。   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比比皆是,次数多了,他们也渐渐对这种传闻失去了兴趣。   这次本以为起码会是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人,总得有个目的吧?   但实在没想到,就是一只虫子。   他们将这一情况告知了当地住户,蔡阿英听了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拍着大腿说:“原来是虫子啊”。   三个人在这儿过了个夜,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   之后的时间,他们将更多的目光放在那些海上的悬案上。   这个时期大部分的华人都势单力薄,在海上讨生活不容易。   有些船东和水手会因为在船上发生了一些事,就私自杀害华人,杀了之后往海里一扔,死无对证。   官府也没法管,张海楼和张海侠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于是就会出手。   他们经常从水中上船,处死那些人之后直接跳海而走,船上的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消失在海水里了。   久而久之,他们二人被称为海上的瘟神。   至于温祸,他不会在任务期间参与这种额外的杀人活动。   他对当海上义警不感兴趣,没有那么强的正义感。   像之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好是八国联军,他沿途杀那些外国人,也不是为了家国大义,只是如果他不杀那些外国人,他们就要杀他。   到时被侵略者发现他杀不死,后续面临的问题就很大了。   在他们出去杀人时,温祸就在远处的船上等着接应他们。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四年。   档案馆院子里那两棵合欢树长高了不少,五年时间从一人高,窜到了将近十米的高度。   张海楼在树下放了三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喝喝小酒抽抽烟。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温祸收到了一条暗线传来的信息。   那个暗线平时伪装成水手,跟着各种货船来回出海,最近他跟了一条船,从马六甲去了香港,最后到了北海,在那里装完货,又原路返回马六甲。   返航途中,他们经过了盘花海礁一带,但是船上的人并不让他们这些水手出来,所有人都被关在船舱里,不许上甲板。 第113章 这根本不是我要找的起泡胶教程   他暗中查看,发现货舱里的东西少了一部分,基本都是食物和淡水,他立刻意识到这里就是温祸在找的地方。   于是他溜到驾驶台,趁舵工打盹的工夫,偷看了海图上最近留下的标注,然后他根据船的航向和航速,推算出了他们现在所在位置的经纬度。   下船之后,他立刻将信息传递给了温祸。   温祸收到消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拿着那张纸条,看着会议室墙上挂着的那张海图。   海图很大,占了大半面墙,上面画着错综复杂的线条和标记。   他的手指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一条航线往北移动,在盘花海礁附近停下来。   他把暗线提供的坐标标在海图上,用铅笔在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离盘花海礁很近,只有四五千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海上,也就是不到三个海里。   第二天,他们三人开船出发了。   张海楼站在甲板上,迎着风,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往上扯着,露出一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狞笑。   “呵呵。”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这次我们一定要一雪前耻。”   温祸没理他,他和张海侠蹲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海图,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在海图上指指点点。   “等到深夜再行动。”张海侠的手指在一个位置上点了点,“深夜视野差,值班看守的人精神也更差,容易打盹。”   “船停在这里。”温祸的手指在海图上另一个位置点了点,离船阵很远,中间隔着一片礁石群,“把船藏在礁石的背风处,然后游过去。”   张海侠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看船阵的位置,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   “可以。”   他们并没有靠近盘花海礁一带,船在距离船阵很远的位置就停下了,找到一处礁石的背风面,把船藏好,下了锚。   三人脱了外衣,跳进海里,向一个方向游去。   今晚多云,没有月光,海面上漆黑一片,只能看到远处有一团聚集的光亮着。   温祸他们朝着那团光游过去,那团光越来越大,从一团光变成一大片灯。   灯光开得很亮,好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从不同的角度照过来,把船阵周围的海面照得像白天一样。   温祸在水下往上看,那些灯光下面,有人影在甲板上走动,有哨兵站在高处,有巡逻队沿着船舷来回走。   24小时一直在运作,没有休息的时候。   张海楼在水下凑过来,用唇语问:“视野差?”   他的嘴型很大,表情夸张,显然是在调侃张海侠。   张海侠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找补:“船下视野差。”   说完,他就往船阵的中心游去。   张海楼无声地笑了一下,跟了上去,温祸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们在水下一艘船一艘船地看过去,从船阵的外围往里面摸,这次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放置炸药的船。   他们从水下钻出来,贴着船身,只露出半个头。   甲板上没有人,远处有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很远。   温祸打了个手势,三个人无声地翻上甲板,船舱的门没锁,推开门,里面堆着几十箱炸药。   箱子是木头的,上面印着一些数字和字母,张海侠撬开一箱,里面是一块块用油纸包着的褐色胶状物,他拿起一块,捏了捏,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递给温祸。   “这是爆胶。”他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可塑性很强,爆炸威力更高,依靠雷管引爆。”   温祸把爆胶放回箱子,三个人开始往外搬,每人每次偷摸着搬两箱,从船舱搬到船舷,爆胶不重,但箱子大,不好拿。   三个人在水下无声地游动,把箱子运到目标船只的船底。   爆胶完全防水,他们把它像揉面一样揉成条状,固定在所有船的船底。   期间,温祸正在贴爆胶的时候,头顶甲板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跑。   他停下来,整个人贴在船底,一动不动,脚步声从头顶经过,又远去了,并没有发现他们。   确定这些炸药的量可以将所有的船炸沉之后,他们把剩余的爆胶安置在了正在被挖掘的礁石附近。   他们把爆胶塞进礁石的裂缝里,打算把这里也炸了。   然后回到船阵外围,找到导火索的起点,导火索是一根长长的防水引线,把所有炸药连在一起。   张海楼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拧开盖子,拨动火石,火苗跳起来,他们深吸一口气,往不远处的深海潜去。   一分多钟后,海面上传来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   声音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火光从水面上炸开,那些火光连在一起,把整片海域照得通红。   温祸在海底,头朝上,看着上面的景象,那些船正在开始沉没。   船头翘起来,船尾扎进水里,桅杆倾斜,帆布燃烧,碎片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海面上。   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上面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从通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了灰黑。   到他们行动的时间了。   三个人往上游去,目标明确,直奔当初那艘存放腌人的船,不知道那位军官今天还在不在上面。   海中有许多尸体沉下来,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船上的人也在往海里跳。   这个时代的枪械,防水性能很差,泡了水就打不响了,非常容易炸膛,所以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就是大规模的白刃战。   温祸相信,在水中,没人会是他们三个的对手。   登上那艘蒸汽客轮,这艘船整体已经完全被炸成两截,船头朝一边歪,船尾朝另一边歪,中间裂开一道很大的口子,能看到里面的舱室和走廊。   他们在上面布置的炸药数量是最多的,温祸特意多放了几块。   船正在缓缓下沉,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甲板上的东西开始往下滑,哨塔上的士兵早就跳入水中了。   张海侠眼尖,指着哨塔下方的一个房间说:“他在那里面!”   温祸看了一眼,那房间的窗户开着,里面有灯光,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翻东西。   “你们去解决其他人。” 第114章 盘花海礁屠杀悬案   说完,温祸直接从外墙窜上去,他的手抓住哨塔下的栏杆,身体一荡,翻上去,脚落在狭窄的平台上,他几步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抬脚踢开了那扇门。   军官正在里面收拾文件,他把那些纸从柜子里拿出来,塞进一个皮包里。   听到门口的巨响,他立刻回头,看到温祸,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又愤恨地眯起来。   “我就知道是你们!”他的嗓音沙哑,声带似乎受损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祸冷着脸,几步上前,军官的手伸向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对着他的头就开枪。   子弹擦着温祸的耳朵飞过去,打在门框上,火星飞溅。   打头的话,还是要躲一下的,温祸的头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了第二枪。   他的身体没有停,继续往前冲,一把抓住军官拿枪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   军官的身体被他拉得往前一倾,脚下不稳,整个人朝温祸扑过来,温祸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匕首毫不犹豫地往军官的脖子上划去。   军官的反应很快,他根本无法抵抗这股力量,于是弯腰下去,放低重心,抱住温祸的腰,想要带着他往外撞。   他弓着背,肩膀顶在温祸的腹部,双腿蹬地,拼命往前推。   可令他绝望的是,无论他用了多大的力,都无法撼动温祸分毫。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的脸颊贴在温祸的腹部,那里明明应该是人体最温暖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冰冷?   温祸低头看着他,军官抱着他的腰,在原地踏步,使劲往前顶,但一步也迈不出去。   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倒也不是在嘲笑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   他把军官手中的枪丢到一边,然后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将对方从腰间提起来。   军官的头皮被扯得生疼,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他看着温祸,眼神里满是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大局已定,温祸其实有很多时间来回答他这个问题,可惜他不喜欢和敌人说废话。   他盯着军官看了几秒,然后手起刀落,再次割喉,这次为了保险起见,他花了一些功夫割下了对方的脑袋。   头部和脖子的连接处结构复杂,匕首卡在颈椎的缝隙里,他用力拧了一下,才断开。   温祸提着那颗头,走到房间外面,站在平台上,海面上到处是火光和浓烟,人在水里扑腾,叫喊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海里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张海楼和张海侠正在水里杀那些跳海的士兵。   他站在哨塔上,举起那颗头,对着他们喊了一声。   “头目已死!”   海面上安静了一瞬,张海楼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温祸竖起大拇指,张海侠也浮上来,喘着气,看着他手里的那颗头,点了点头。   温祸把那颗头扔进海里,随即也跳进海中,加入了这场厮杀。   他们一直杀到天明。   海水被血染红,蔓延了一大片区域,周围海面上漂浮的全是尸体和残骸,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随着海浪起伏。   礁石上的坑也被完全炸塌了,碎石堆在一起,堵住了坑口。   之后有后来者在这一带将骸骨和船只的残骸打捞出来,他们探查一番并没有找到第二伙人的身影,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有老人说,是瘟神的惩戒,但海上的瘟神在那时已经成为传说,这件事也成了一桩未解的悬案。   张海侠游过来,踩水停在温祸旁边,他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已经完全被血染成红色,他盯着温祸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终于放下一桩心事了?”   温祸正在检查有没有留下活口,他的目光在海面上来回扫过,听到张海侠的话,他回过头,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算不上心事,只是终于完成任务而已。”   为了追查这帮人,他在南洋停留了五年,五年里,他查了无数条船,问了无数个人。   现在终于结束了,到了离开的时候。   回到霹雳州之后,温祸拍了电报发回本家。   他坐在二楼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那台电报机,手指按在按键上,哒哒哒地发了一串数字。   内容很短,表明任务完成,即日返回。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回执,他关上机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两棵合欢树已经长得很高了,现在树冠已经越过了二楼的窗户。   张海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看着他。   “要走了?”   温祸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海楼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想了想,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下楼去。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温祸下楼的时候,看到张海楼正把一台照相机从柜子里翻出来,那台相机是他们前年买的,用过几次,后来就一直扔在柜子里落灰。   张海楼把相机捧在手里,吹了吹上面的灰,说道:“拍张照,留个纪念。”   温祸不喜欢拍照,因为前世的公司特意培养过他们对镜头的恐惧感,让他们对镜头非常敏感。   这样在外执行任务时就很少会被监控或者路人的相机拍到。   当然,这一行为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身份证或者户口,完全就是黑户,如果不小心在外留下了影像,很有可能会被追溯。   但现在不同往日……努力克服一下应该可以。   他们站在档案馆的拱门前,张海楼把相机架在门口,调好焦距,跑回来站在温祸旁边,张海侠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成一排,两边的人把胳膊一左一右搭在温祸的肩膀上,快门按下,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张海楼跑过去把相机取下来,抽出底片,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温祸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然,但他觉得很有意思,说了句还行。   温祸看着他手中的底片,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拍合照,虽然有些胆战心惊,但他知道他们拍照片只是为了纪念。   走之前,温祸去了一趟首饰铺,那里的工匠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林,手艺很好。   温祸几个月前找他打了一副银镶玉的平安锁,马来西亚本地不产翡翠和玉,他特意花高价买了一块缅甸的冰种翡翠,让林师傅镶在银锁上。   林师傅把用红布包着的平安锁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温祸,温祸解开红布,托在手心里看。   银质的光泽很柔和,上面刻着象征长命百岁的繁复纹样。 第115章 张维序这人能处,够仁义   锁的中间镶着一块指节大小的冰种翡翠,水头好,颜色正,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绿。   他用拇指摸了摸,虽然没什么感觉,但心理上还是觉得很润,把红布重新包好。   张海楼在旁边看着他,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红布包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平安锁。”温祸说。   “给谁的?”   温祸没有回答。他把红布往怀里塞了塞,往外走。   张海楼跟在他后面,好奇地猜测道:“是不是给那个小孩的?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朋友的遗孤?”   温祸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张海楼看到,知道自己猜对了。   回到档案馆之后,张海楼就吵着也要礼物,张海侠坐在旁边喝茶,没有参与其中,但也没有阻止,显然也是想要的。   温祸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从箱子里翻出两个银镯子,递给他们一人一个。   这俩镯子是他让林师傅按照他画的图纸一起打的,镯子内部有两处小机关,可以藏些小东西,比如毒药,或者一卷很细的钢丝。   但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普通的银镯,上面刻着象征着吉祥平安的云纹。   张海楼把镯子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小机关,根据温祸的提示,他把指甲嵌进缝隙里,轻轻一按,盖子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细孔。   他看了看,把盖子合上,抬起头,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谢了……”   他其实没想到温祸真的也给他们准备了银器,刚才那样闹,更多的只是舍不得温祸。   礼物只是随口说说。   两人将镯子戴在了手上,一个戴左边,另一个戴右边,站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对称。   船是下午的,温祸提着手提箱,和他来时一样。   船靠在岸上,水手在船头催促那些还没上船的乘客:“走了走了,要开船了!”   温祸站在船舷边,回头望去。   码头上两个人影正在朝他挥手,动作很大。   船慢慢离岸,码头越来越远,两个人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点。   岸上的房子、树、人,都缩成了模糊的影子,温祸站在船尾,扶着栏杆,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些淡淡的离愁,这种感觉不强烈,从心底缓缓升起来,弥漫在胸口,自己说不清这是什么。   这次告别够好吗?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还有什么未完之事吗?   啊……上船之前应该给他们一个拥抱的,张海楼喜欢拥抱。   他总是喜欢用行动去表达自己的感情和心情,而温祸很少注意这方面,他总是不记得,或者说是没想到。   等他想到的时候,船已经开出去很远了。   他抬起手,朝那两个小点挥了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   温祸没有在厦门停留,直接买了去东北的票,火车、马车、步行,一路辗转。   吉林的变化很大,街上多了很多穿军装的人,街道上有人在发传单,还有人在演讲。   听说是在争夺什么权,几拨人打来打去,今天你占了城,明天他占了县,老百姓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温祸没有关注这些,他很快就离开了这些人群聚集的地方。   回到本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温祸走进去,发现本家内部的气氛也有些奇怪,那些人的表情不太对,感觉很压抑。   没有说以前就不压抑的意思。   以前也很压抑,那是一种面对封建大家族时的窒息感,但现在,却变成了一种蠢蠢欲动的压抑,像是有什么将要爆发。   他看到张海瑶步履匆匆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张海瑶。”他叫住她。   张海瑶停下来,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南洋待了几年,洋气了不少啊。”   温祸没有接这个话,他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拉了一步,轻声问道:“你知道张岩青在哪吗?”   张海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两三年前被派去其他地方做事,还没回来。”   温祸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张海瑶的眼睛,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之前那个圣婴,现在在哪吗?”   张海瑶回忆了一会儿:“那个啊……”   她想了想,回答说:“后边我也不清楚,估计就是放孤儿院里了,现在我估摸着应该被人领养了。”   温祸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从姿态来看,有些泄气。   张海瑶看着他,调侃地问了一句:“接下来打算干嘛?”   温祸心中想了一些接下来的计划,然后一个个推翻,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找点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去做。   问题是,他想做什么呢?   思来想去,他说出三个字:“没想好。”   张海瑶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张维序让我告诉你,说他去江苏了,你回来之后要是没事干,可以去找他。”   温祸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他去江苏干嘛?”   他回来的时候经过江苏,那里现在还挺繁荣,莫非张维序去那里经商了?   可以可以,发财还不忘叫他一起,张维序这人仁义,能处。   “他们一伙人在那里发现个地方,已经磨了小半年了,还是啃不下来。”张海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可惜,“要不是这里忙,我也过去凑个热闹。”   好吧,果然还是去干老本行,但也依旧够意思,能处!   温祸趁她叹气的时候,问了一句:“这几年这边怎么了?我刚回来,感觉变化不少。”   张海瑶眨了眨眼睛,她的表情变了,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想了一会儿,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都是家事,长辈们有点小矛盾而已。”   她看着温祸,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要去找张维序吗?我告诉你他在什么地方。” 第116章 怎么都说张家人难找,这很难吗?   不知道小官的下落,温祸心里空了一块,他如此着急地赶回本家,根本没想好接下来要干嘛。   回来之前,他脑子里想的是和之前一样,出去运运货,接几个简单的任务,赚点钱存着。   但站在本家大宅的走廊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门和窗,看着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念头没什么意思。   都已经脱离了公司,为什么还要和以前一样?   他现在活着的意义又不是为了执行任务,完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更加自由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自由……   他很少思考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以前他只知道往前走,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一个目标接一个目标,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现在很少有人强加任务给他了,他做的那些事,都是他自己选的。   既然是自己选的,那也可以不选。   可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自己可以做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张维序。   张海瑶将张维序的大致位置告诉了他,他没有回家收拾,那个小屋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   也许落满了灰,打扫也要费上一番功夫,也可能早就被堆了别的东西。   他就直接提着那个手提箱,离开了本家,箱子里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大把钱,还有那个平安锁。   他本来想送给小官的,现在找不到人,只能先揣着。   一路南下,等到了那片地方,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这里是一个小村子,有着一支地方武装,守着这个村子的大部分地区。   村口有哨兵,村外的路上也有巡逻的,看着挺严密。   张家干这行是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别人眼前的,他们做的是地下的事,见不得光。   所以温祸知道,张维序他们肯定不会在村子里,他绕到村子的后山附近。   后山规模不大,但四周除了放哨的岗亭以外,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基本上连根草没有,岗亭视野辽阔,不好靠近。   按照他对张家人的了解,他们如果想要这山底下的东西,又不想打草惊蛇被人发现,那么就会在稍远些的位置直接打洞过去。   温祸现在就是在这个所谓稍远些的位置,这里是一片森林,看起来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植被几乎没有被踩踏的痕迹。   温祸根据他们的习惯,果然在一处背阴的地方发现了细微的痕迹。   这里土的颜色有些差异,而且植被看起来有些蔫巴。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下面是一层竹篾编的竹匾,盖得很严实,他掀开竹匾,底下果然是一个盗洞。   看打洞的手法,应该是没找错。   温祸把竹匾放到一边,整个人钻进去,不忘把竹匾盖回去,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土,恢复了原状。   盗洞不长,但很窄,只能弯着腰往前走,他下来的动静引来了底下人的注意。   前面有很轻的脚步声,但在安静的洞里听得很清楚,为了防止不必要的误会,温祸在盗洞中边走边吹暗哨。   哨声在洞里回荡,表示他是自己人,不要动手。   里面的人同样吹起了暗哨,问他是谁,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温祸对着黑暗回了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是张维序邀请他来的。   确认了身份,里面就没了动静,脚步声远去了。   温祸继续往下走,洞底到了,他从洞口钻出来,站直身体,抬头往四周看。   这里是一个墓室,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墓室。   整个墓室是倒过来的,头顶本该是穹顶的地方,现在是地面,脚下本该是地面的地方,现在是穹顶。   那些原本应该画在穹顶上的壁画,现在在脚底下,要低着头看。   他往四周看了看,墓室里有五六个人,大部分他都见过,以前一起合作过,倒过几次斗。   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在记录什么,有的靠墙坐着休息。   看到他出来,有人抬起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张维序也在,他正蹲在盗洞不远处,似乎在等他出来。   见他进入这里,他站起来,大步走来,两只手拍了拍温祸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上下打量着温祸,“怎么样,任务顺利吗?”   “我回去之后,听到你的传话,马不停蹄,立刻就过来了。”他笑着说,“够意思不?”   张维序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他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的表情,眉毛挑得很高,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够意思!”他的手在温祸肩膀上又拍了两下,“没想到你去了趟南洋,回来之后人都变活泼了啊,看来还是南边的风水养人。”   这个和风水没有关系吧?   其实主要是从张海楼他们身上学到了一些,包括该怎么正常地和朋友相处。   以前他不太会这些,说话做事都硬邦邦的,显得很呆愣,现在好了一些。   他摆了摆手,看了看这处墓室的结构,头顶上有一个倒着悬挂在顶部的棺材,用铁链吊着,但不知为何末端是活钩子。   “不说这些。”他指了指那个棺材,“这里是……?”   这墓室他刚刚看了一圈,也没有其他出口,可哪有完全独立的主墓室?   张维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带着他往一边走去。   “不用在意,这里就是个临卡。”他说,“我们把下面的一个墓室拆了搬上来,这里底下有一处被掩埋的古遗迹,估算了一下,距今也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了。”   他们走到一匹正着放的铜马前面,马有半人高,通体黑色,表面全是凸起,看着像癞蛤蟆进阶版。   那些疙瘩有两个指节的长度,让人感觉很不适。   张维序正要说什么,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温祸看到视野抖了抖,周围人也纷纷稳住身形,他往四周看了看,所有东西都被固定得很好,看来这震动很频繁。   震动之后,铜马里传出一连串细微的撞击声,听起来里面有很多细弦。   接着,几秒过去,温祸就看到地面上的青砖凹了进去,露出一个洞口。   “啊,正好。”张维序走到洞口边,蹲下来往里看了看,确实里面现在没人,“那走吧,我带你下去。” 第117章 你怎么能随时随地从怀里掏出来糖??   他先下去了,脚踩在洞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   温祸站在洞口边往里看,里面也铺着青砖,但是台阶非常陡峭,几乎是笔直地往下延伸,每一级都很窄,只能踩半个脚掌。   与其说是盗洞,还不如说是一口井。   他跟着走进去,一边下台阶一边问:“刚刚那个震动是什么?地震?要是频繁的地震,你们在这里挖掘岂不是很危险?要是结构被破坏,很容易被活埋在下面啊。”   前面传来张维序的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回荡。   “我们都不认为是地震。”他说,“等下去了你就知道了。”   脚步声继续,一下下的,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这里算是淮河北岸的滩地。”张维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回音,“康熙十九年的时候,黄河夺淮,洪水袭来,整个古城都被埋入淤泥之下。”   温祸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底下就是那座被淤泥掩埋的泗州古城遗址。”张维序继续说,“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保存得很完好,就是有一些建筑被冲塌了。”   没想到脚下竟然有一座完整的古城,温祸感觉有些惊奇,他也算是见过不少古墓和遗址了,但一座完整的古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所以这小半年,你们都在这里挖掘?”他问,“怎么样,有摸出来什么好货吗?”   前方的张维序轻笑了一声,有些得意:“当然有,而且不少,下面有很多层岩层叠着,能探索的地方有很多,我现在带你去的地方,就是位于最顶端的第一层。”   他的脚步停下来。   “到了。”   温祸从他身后探出头,往前看,盗洞的底部是一个挖掘出来的圆腔,周围的壁上全是铲子挖过的痕迹。   圆腔的另一侧有一个口子,往里走,入目就是一个很毛坯的石头厅,墙壁和顶部全是大型的条石。   那石厅的地面也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呈现出诡异的黑绿色的泥浆池。   石厅四周贴着墙的地方有梯形的石头沿,像是原本的建筑结构,被人为地保留下来了。   石头沿还算宽阔,能供人休息和躺下睡觉,上面铺着一些干草和破布,还有一些散落的工具。   温祸站在石头沿上,往下看那片泥浆,他估算了一下这个石厅的大小,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这里才是上方临卡那个墓室真正所在的地方。   张维序他们从顶部开始,把这个墓室给拆了,然后原封不动地搬到上面去铺底,所以才导致上面那个临卡整个倒转过来。   上面那个临卡不是墓室原本的模样,是他们把它翻过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石厅,然后停在一处。   那一边的石头沿上坐着几个孩子,他们缩在角落里,有的靠着墙,有的互相靠着,闭着眼睛在睡觉。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可能只有七八岁,身形都很瘦小,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身上和脸上都是半干不干的泥污,头发黏成一团,衣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温祸的眉头皱了一下,张家人虽然对待孩子的教育很严苛,但也不至于让这么小的孩子跟着大人一起下斗。   毕竟倒斗不是闹着玩的,地下的情况错综复杂,瞬息万变,大人都不一定应付得了,何况是孩子。   他想不通,就指着那些孩子,直接问张维序:“怎么还有孩子?我记得你们不是有族规吗?”   张维序正在旁边倒什么东西,听到温祸的问话,他抬起头,顺着温祸的指尖看过去,看到了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向他解释:“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这样的,这下面有些地方很狭窄,我们就算用了缩骨也过不去,只能让小孩来钻。”   温祸没说话,缩骨是有极限的,再怎么缩,胯骨和头骨的宽度在那里,没有关节,无法缩小。   有些地方,确实只有小孩子能钻进去。   他们的对话惊醒了那边的孩子,几双眼睛看过来,目光落在温祸脸上,然后又移开,没什么反应。   他们的眼神很淡,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缩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什么。   温祸不是很喜欢他们这种做法,因为他自己实习期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小孩子身形小,体重轻,可以做到很多大人做不到的事情,也可以挤进一些很狭窄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被迫钻过一条很窄的裂缝。   要干什么忘记了,只记得两边都是石头,他卡在中间动弹不得,没有光线,四周都是黑的,没有人帮他。   当时他挣扎了很久才爬出来,前胸和后背的皮磨破了。   那时候他心中应该是有恐惧的吧?时间过去太久,许多曾经的伤痛和恐惧都被他忘记了。   但此刻看到这些孩子,那些模糊的感觉又浮上来一些,心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好可怜。   他这么想着,伸手摸进怀里,摸出几颗从南洋带回来的糖,朝那几个孩子抛过去。   糖落在他们面前,他对着那几个孩子笑了笑。   那些孩子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其他人见状,纷纷学着吃糖,剥糖纸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厅里显得很响。   张维序倒好了东西,直起腰,看着那边的孩子,又看了看温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还带了糖?”他走过来,伸出手,“我也要吃,在这底下嘴巴里真是要淡出鸟来了。”   温祸顺手也给他扔过去一颗,张维序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温祸把目光移到那一大滩淤泥上,泥浆又黑又绿,看着很不正常,偶尔冒一个泡,又破了。   他盯着那片泥浆看了几秒,问:“所以怎么会有震动?真的不会塌方吗?”   张维序嘴里有糖,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我和其他人讨论过这个,淤泥覆盖的区域频繁出现震动的原因有很多,我们不确定是哪种,不过都不可能是地震。” 第118章 紧急招聘导盲犬   “我猜测是因为地下水位的动态变化,淤泥结构松散,容易滑移。水位的涨落和冲刷导致下面的断层慢慢破裂,应力调整,震动就是因为底下区域构造应力在淤泥和其他软土层中持续释放导致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无伤大雅,在上边的地面上都感觉不到这里有震动。”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话,地面上再次传来震动,这次震幅大了一些,泥浆表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温祸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墙壁,震动持续了一会儿就没了,没有对上面的结构产生破坏,头顶没有掉灰,边上的条石也没有开裂。   温祸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他以前下的斗,都是石头砌,夯土打的,结构结实,不会无缘无故地震动。   这种在淤泥底下挖出来的地方,他第一次来,觉得张维序说的很有道理,虽然他不完全能懂,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正要说什么,淤泥里有了动静。   泥浆表面鼓起一个包,然后裂开,一只沾满泥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石头沿的边缘。   一个泥人从泥浆里爬上来,浑身都是黑绿色的泥,看不清脸。   他的脸上戴着护目镜和口罩,把整个脸都遮住了,护目镜的镜片上全是泥点,什么都看不到。   两只手抓在石头沿上,一用力,整个人就上来了,他蹲在石头沿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把护目镜摘下来,把口罩也扯下来。   泥下面的那张脸,温祸认出来了,这人叫张夏日,以前一起合作倒过斗。   张夏日后面还跟着一个更小的泥人,也是从泥浆里爬上来的,动作有些吃力。   那个孩子爬上来之后往那堆孩子待的地方走去。   张夏日把脸上的泥抹了一把,甩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到温祸,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也来凑热闹?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温祸说。   两人打完招呼,张夏日就开始低头收拾自己身上的泥污。   “二愣子。”他对着刚爬上来的那个小孩喊了一声,然后丢了一卷纱布过去。   那小孩正蹲在石头沿上喘气,浑身是泥,只露出两只眼睛,他听到喊声,抬起头,伸手接住纱布。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先用一旁的布把手腕上的泥擦干净,然后把纱布展开,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拉紧,打了个结。   动作看起来很熟练。   温祸注目了一会儿,那孩子大概十岁出头,手腕细得吓人,他包好伤口,抬起头,正好对上温祸的目光。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剩下的纱布重新还给张夏日。   张维序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小半碗暗红色的液体,他顺着温祸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孩子,然后收回目光。   “好了,我们也准备下去吧。”他说。   温祸收回目光,抬腿就要往泥浆池里走,但张维序却伸手拦住了他。   “这淤泥就算是你,也不能就这样直接下去。”他把碗往温祸那边凑了凑,“淤泥里不仅有水银,还有一种很小的蚂蟥,能顺着人的毛孔进入体内产卵吸血,你的体内也有血。”   他抬了抬手,示意温祸看碗里的液体。   “在衣服和体表涂抹麒麟血可以驱散那些蚂蟥。”   温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碗,碗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只是会吸血的话,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张维序递过来的碗,“我让体内没有血不就好了。”   这些血都是从人身上采的,人体内的血液含量有限,过度且频繁的采血会有生命危险,他觉得用在他身上驱虫有些浪费。   毕竟他还有其他选择,并不一定要用麒麟血。   他挽起右手胳膊的袖子,右臂之前被炸伤,没了表皮。   后来张海楼和张海侠弄了块处理好的小牛皮,用易容的技术将其炮制成类似于人皮的材质,然后帮他缝在没有皮肤的位置作为遮盖。   那块皮的颜色比他本身的皮肤深一些,边缘有缝合的痕迹,针脚很细,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太出来。   他鼓动全身的血管,血在血管里流动,从身体的各个部位被引过来,往右臂的方向涌去。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从胸口汇集到肩膀,从肩膀转移到手臂。   血从牛皮和皮肤缝合处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头沿上,顺着边缘流进泥浆里。   泥浆被血染红了一小块,很快又恢复了黑绿色,他身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皮肤从苍白变成完全的惨白。   张维序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开始往自己身上抹麒麟血。   温祸把血放得差不多了,甩了甩手臂,最后几滴血从指间滑落,他的皮肤现在完全是惨白色的,那块小牛皮的颜色反而显得深了。   “走吧。”他说。   两人进入泥浆池中,张维序先下去,泥浆没到胸口,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温祸跟在后面,腰间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前面张维序的腰上。   淤泥中的视野约等于无,护目镜上全是泥,擦了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色。   据张维序所说,他们在淤泥中拉了绳索作为引路,但温祸没有触觉,他压根感觉不到绳子的存在。   在失去视觉的时候,他能够感知外界的感官就只剩下听觉,独自在淤泥中很容易迷失方向。   对此,张维序的解决方案是用一根绳子连接他们两人。   绳子只有两米左右,一端系在温祸腰上,一端系在张维序腰上,由他来领着温祸在淤泥中前进。   温祸能根据张维序在淤泥中游动的声音,来大致判断他的方向,不至于两个人往反方向互相拉扯。   大概游了两三分钟的时间,温祸看到护目镜外出现了一些亮光。   “出来了。”张维序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他伸手抹掉护目镜上的泥浆,发现自己和张维序正在一口井里,头顶没有淤泥,摇曳的火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井壁照得发亮。 第119章 你瞅啥?看呆了吧   两人撑着井壁爬上去,井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张维序先上,温祸跟在后面。   他们爬上来,来到一个类似于院子的地方,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地面,周围是倒塌的墙,歪斜的柱子,碎掉的瓦片。   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屋顶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原来的结构。   他们解开腰上绑着的绳子,温祸环顾四周,这个院子保存得相当完好,但因为深陷地下,变成了一处洞穴。   头顶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滴着水,四周的墙壁是倒塌后形成的天然屏障,把淤泥挡在了外面,整个空间看着有些像山里妖怪住的洞府。   “哇。”温祸忍不住感叹起来,“居然还有这样的空腔,外墙倒塌之后形成的空间正好挡住了淤泥。”   张维序抹了把脸上的泥,泥浆被抹开了,露出下面的皮肤,他笑了笑,说:“这里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地形很复杂,跟紧我,这边还有路。”   他往院子深处走去,温祸好奇地跟在后面,绕过歪斜的柱子,来到一处墙角。   墙角上有一个窟窿,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过去,是人为凿出来的。   张维序蹲下来,指了指那个窟窿。   “我们采用了两种不同的行进方式。”他说,“一种就是刚刚像我们那样,在淤泥中通过绳索到达下一处空腔,但是有些空腔之间的距离太远,一口气到不了,就会像这样。”   他拍了拍窟窿边缘的砖石。   “打个盗洞过去,按照计划,我们在这里进行着网状探索,目前已经探明了一些区域。”   说着,他就钻进了窟窿里,温祸跟在后面,也弯下腰,钻了进去。   温祸弯着腰,在狭窄的盗洞里往前爬,前方有光亮,还有人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洞里听得很清楚。   眼前是一处厢房,屋顶塌了一半,能看到上面的岩层,环境很干燥,没有淤泥的潮气,空气里反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墙壁上打着两处盗洞,一左一右。   左边的那个已经通了,右边的那个还在打,有一个人在洞里往外运土,土装在一个小竹筐里,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接竹筐,一个把土倒在远处。   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活还算轻松,他们偶尔还闲聊几句。   “让让,杵那儿干啥呢?别堵在出口。”温祸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温祸侧身让开,一个男人从他身后的窟窿里钻出来,身形不是很高,但很结实,肩膀很宽。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全是泥。   这人的脸上也沾着泥,眉头皱着,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神色,后面还跟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脸上糊着泥,看不清长相。   那小孩从窟窿里爬出来,站直了之后,目光就直直地停在温祸身上。   那男人出来之后,上下扫视了温祸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衣服,又从他的衣服看到他的鞋。   “你谁啊?”他的语气不太友善。   温祸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男人审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几秒,他才说出自己的名字,叫张怀川。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两个人互不认识,也没什么话好聊。   温祸觉得这人脾气并不是很好,看谁都像欠他钱似的,对他印象奇差无比。   他又不欠他钱,不知道在拽什么……   张怀川说完之后就拿起工具,走向那个还在打的盗洞,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孩子还停留在原地没动。   “木头!”他回头呵斥了一声,声音很大,在厢房里回荡,“你傻愣着干啥?赶紧过来干活!”   那孩子像是看呆了,眼睛还盯着温祸,听到呵斥声才回过神,连忙小跑着回到张怀川身边。   他跑过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温祸一眼。   温祸看着那孩子的背影,估计他是刚刚在外边吃糖的哪个。   看到他放血,可能被吓着了?   那孩子跑到一边,开始挖掘一处很小的盗洞,估计就是用来让他们钻的地方。   张维序从他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这边。”他朝左边那个已经打通的盗洞走去。   温祸跟着他,弯腰钻进去,盗洞不长,但很曲折,拐了几个弯,爬了大约一百米,前方出现了光亮。   他钻出来,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第二个临卡,比刚才那个厢房大一些,顶上用活钩子悬挂着很多东西。   “带上来东西我们就放在这里。”张维序说,“不过几天前刚运出去一批,所以现在东西看着不是很多。”   他走到角落里,指着堆在墙边的一堆木材,可惜地说:“这些原本都是上好的紫檀木,但是腐朽损坏严重,如今只能拿来当柴火烧了。”   温祸走过去,拿起一截看了看,木材是深紫色的,表面有一层暗沉的光泽,隐约还能看到上面的描金。   金色的线条在木材上蜿蜒,勾勒出云纹和花卉的形状,如果完好,价值不会太低。   可惜木头已经朽了,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块来。   他放下木材,抬起头,头顶上吊着几个竹筐,他伸手拉下来一个,里面是一些很精美的瓷釉和金器,釉面光亮,色彩鲜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其中甚至还有两三个景泰蓝,铜胎掐丝,填着蓝、绿、红、黄的釉料,图案繁复,做工精细,温祸看得眼前一亮。   “不是吧?”他拿起一个景泰蓝的小瓶,“这里还有这种好东西?掐丝珐琅都有啊?”   张维序靠在墙边,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没好东西,我们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他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我带你再往下看看其他没探索的地方。”   说着,他在墙边坐下。   温祸这才注意到,四面的墙上都绘有佛像,他认不出来画的都是谁,从观感来说,看着很庄严,很肃穆。   这里应该是一处什么庙宇,不过地方很小,庙门在对面,已经被泥沙冲破了,门板歪斜着,半掩半开。 第120章 悲运同体,慈起无缘   门的两边各有一尊神像,立在地上,比真人还高一些,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兵器,怒目圆睁,温祸依旧不认识。   他在张维序旁边坐下,刚坐稳,外面又走进来两大一小。   是之前在第一个临卡那里整理工具的人。   两个人走进来,在庙宇一角的水缸边翻找着什么,那里有一些不易倒的瓶瓶罐罐,不过温祸刚刚扫了一眼,里面都是空的。   “没了?”   “前面的人用光了吧。”   “那再取点。”   “三丫,过来。”其中一人向身后招了招手。   跟在他们身后似乎是个小女孩,听到两人喊她,乖乖地靠过去。   看着大概八九岁,脸上糊着泥,看不清长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一条手臂。   她把袖子挽上去,露出胳膊,那条胳膊上有很多针眼。   那人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的注射器,用火给针头消了下毒,然后把针头扎进三丫的胳膊里,慢慢抽出一大管血。   温祸看着三丫的脸皱了一下,但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别过去。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维序。   张维序的嘴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轻声说:“十年前我们也不熟,当时我骗了你。”   温祸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麒麟血并不是每个张家人都有。”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没有看温祸,“像张胜晴、张海瑶他们,身上就有麒麟血,可以去一些特殊的古墓,而我们这些人,其实是没有麒麟血的。”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因为有没有的区别很明显,他也不是傻子,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温祸皱着眉,悄悄指了指那边的三丫:“那这是?”   张维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她身负麒麟血,却父母双亡,成了孤儿,那个人没有子嗣,就领养了她,作为回报,这个孩子的血就要为他所用。”   他的话让温祸感觉有些不适。   什么叫作为回报啊?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强迫,是挟恩图报。   一个孩子,父母都没了,被人领养,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但如果领养的代价是要被当成血包,那还算是好事吗?   灯光跳动了一下,墙壁上的佛像半睁着眼,看着这一切。   温祸靠着墙,眼睛还在看那个角落。   三丫正低着头,用袖子擦胳膊上那点渗出来的血。   如果小官也被这样的人领养,会不会也要遭遇同样的事?   “之前那个圣婴,如今下落如何?”他担心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被人领养了吗?”   张维序奇怪地看着他,斟酌着措辞,慢慢说:“你真的很在意那个圣婴啊,事情败露之后,他应该和其他孤儿一样,被安置在一个由专人看管的院子里。”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这事是个耻辱,估计也没人会收养他吧。”   温祸暗暗松了口气,不会被人领养就好。   他看着那边正在收拾东西的人,看着他们把那些小瓶子装进布包。   没有人说话,那两人也没有多看那个小女孩一眼,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温祸收回目光,不忍再看。   面对这些孩子的处境,他现在也没有身份去说什么,人家是他们名正言顺的养父养母。   而且似乎这一批人,包括张维序在内,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温祸没有那么大力量去改变这么多人已经固化的思想,只能不去使用那些麒麟血。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张维序站起来,往庙外走去:“走吧。”   温祸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庙门走出去。   庙门外面的泥沙已经被清理过了,清出一小块空地,只有几平米,空地的尽头是一大片黑绿色的淤泥池,和之前那个泥浆池一样。   两人再次在身上绑好绳子,和之前一样,张维序先下去,温祸跟在后面。   他们在淤泥中穿行了很久,过了四五个空腔,张维序才停下来,他们从淤泥里爬出来,站在一个没来过的地方。   “我回去布置一下引路的绳索。”张维序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指了指周围,“你先在这里探索一下,别走太远。”   怎么跟叮嘱小孩一样,他好歹也是个智能的大人啊……   温祸无奈地点了点头,张维序转身又钻进淤泥里,泥浆在他身后合拢,很快就看不出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这里看起来应该是一栋大宅旁的小巷道,两边都是墙壁,墙壁挡住了部分泥沙,所以这里没有完全被淤泥填满。   但旁边那栋大宅就没这么幸运了,有一半已经被埋在泥沙之下,屋顶露在外面,瓦片上全是泥。   他走到大宅的窗户前,翻进去,里面的地面是歪斜的。   整栋宅子都在往一边倾斜,像是要倒,但又没倒。   这里看着是二楼的一间厢房,起居的家具很齐全,一样不少,但木头结构都已经腐朽。   原本摆着的那些花瓶也因为房屋倾斜而倒在地上,基本碎裂。   温祸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凑到灯下看了看,是青花瓷的,釉面很亮,画的是山水,笔触细腻,细节丰富,应该是官窑的东西。   可惜碎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面走,走到梳妆台前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这里好像是一个女子的厢房。   梳妆台是雕花红木的,铜镜还在,镜面已经发乌了,照不出人影。   温祸也不想被镜子照到,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不适应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有时通过反光看到,会觉得有些奇怪,很陌生。   台上摆着一些当时女子化妆时用的小罐子,都是瓷的,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早就干涸了。   他的目光落在梳妆台角落的一个匣子上,匣子是木头的,镶着螺钿,黑漆底,嵌着五彩的贝壳花纹,看着很精致。   伸手打开,里面是几层格子,每层都放着首饰,其中金玉居多,还有几个银戒指,都保存得非常完好。   最下面一层,躺着一支金胎点翠的簪子,簪头是一只蝴蝶,翅膀用翠鸟的羽毛贴成,上面还镶了几颗珍珠和碧玺,在光线的照射下,翠羽泛出一种幽蓝的光泽,栩栩如生。 第121章 年纪大了就是喜欢讲以前的辉煌   温祸把整个珠宝匣子端起来,把匣子合上,用绳子捆了两道,然后夹在腋下,想着待会给张维序看看。   走出厢房,外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一排房间,门都关着,有的门板已经烂了,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他一间一间看过去,有的房间是书房,有的房间是茶室,每间房里的东西都不少。   期间,地面又震动了几次,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温祸扶着墙站稳,等震动过去,继续往前走。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张维序回来了。   温祸把珠宝匣子递给他,张维序接过去打开,看到那支点翠的簪子。   “好东西啊。”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匣子合上,“珍珠和碧玺都是上品,点翠工艺,现在是很难见着了。”   为了更有效率,两人分头探索这个宅子,张维序走左边,温祸走右边。   这里的好东西不少,但多数都是不易保存的书画,在这样的环境下,纸张早就潮湿毁坏了,一碰就碎,根本没法拿。   温祸在几个书房里翻了翻,找到几卷还算完整的画轴,展开一看,墨迹已经洇开了,画的是什么完全看不出来,他卷起来,又放回去了。   他们找得正起劲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段沉闷的哨声,一声长,两声短,又一声长。   温祸知道这个暗号,意思是让所有人到第二个临卡那里集合。   他停下来,把手里的一件玉器放进包袱里,转身往回走,张维序也从另一条走廊里出来,两个人碰了头,带着东西往回走。   他们的速度比较慢,到达时,临卡中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大家围成一圈,看着中间什么东西。   温祸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头顶吊着的竹筐里,然后挤进人群,往里看。   中间的地上躺着一具很难形容的尸体。   应该是被蚂蟥吸干了体液,整个身体干瘪瘪的,皮肤皱缩着,贴在骨架上,后来又被水浸润,干瘪的皮肉吸了水,鼓胀起来,变成一种可怖又恶心的黑绿色。   表面还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根被泡发了的腐竹。   “这是我们的人。”为首的人蹲下来,抬起尸体的左手。   他指着其中两个突出的手指,那两根手指的骨节突出,是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此乃张家人特有的发丘指。   他松开手,站起来。   “死亡时间和古城被掩埋的时间一致。”他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而且,他是被人杀害的。”   他指了指尸体的脖子,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痕迹,整个脖子扭曲着,转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脖子被一股力量瞬间拧断。”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只有一层皮肉连着身体和头,这是我们的杀人手法。”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里曾经或许发生过一场内斗。”   温祸认得这个说话的人,他叫张平月,年纪很大,是张家的老人了。   “前人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内斗?”温祸对面的一个人问道。   张平月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暂且未知,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个传闻。”   “小时候,我听大人讲过,本来每任族长身上都携带着一个信物,但是当时的族长离开去泗州城工作的时候,离奇失踪了,导致那个一直流传的信物也不知所踪。”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具黑绿色的尸体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后来选出来的族长因为没能得到信物,所以无法进入老宅那个只有族长才能进入的房间。”   温祸听得一脸懵,他好像无意间误入了什么张家辛秘发布会,这些东西,本来不该是他一个外人能听的,但张平月似乎根本没在意他在场。   “我那时候虽然小,但还是能感觉出来,从那之后,家族就开始日渐衰败下去,你们不知道在那之前,张家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张平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亲眼看着好东西一点一点毁坏时才会有的惋惜。   “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没有人说话,几个年纪大的张家人低下了头,几个年轻的互相看了一眼。   温祸看着他们的表情,觉得他们应该是信的,至少那些年纪大的人是信的。   张平月把布塞回口袋里,继续说下去:“我推测,这里曾经可能发生过一场关于当时族长的内斗,而那个世代遗传的信物,极有可能就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人群里起了一点细微的动静,有人抬起头,有人直起身,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温祸侧过头,凑近张维序的耳朵,悄悄问:“信物长什么样啊?”   张维序摇了摇头,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就连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温祸看着他,他也看着温祸,都没说话。   他想,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家族里还有这样的信物。   张怀川站在人群前面,抱着胳膊,听张平月说了半天,一直没说话。   他的眉头皱着,不耐烦的神色越来越重,等张平月停下来换气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说这么多,你到底想干啥?”   张平月看着他,没有生气,目光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地说:“我们必须要找到那个信物,重振家族往日的荣光。”   临卡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没有人反对,张怀川的眉头还是皱着,但他没有再说别的。   如果他们真的能在这里找到曾经遗失的信物,恢复荣光暂且不说,光是家族里给予的奖励,可能都是他们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   不只是金钱,更有地位和其中的荣誉。   干吗?干吧。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不再将时间放在摸金寻宝上,转而开始在地下进行大范围的探索,速度加快了不少。   以前他们是一间房一间房地搜,一件东西一件东西地清点,现在是能走就走,能快就快,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找到那个信物。 第122章 好懵逼啊,怎么吵起来了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探清了古城的大部分位置,期间有好几个孩子死去。   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的采血,还是卡死在哪儿处的裂缝里。   温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是偶尔在临卡发现里少了一两个身影,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温祸在过程中也无意间带出来一两具张家人的尸体。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尸体勾在他的腰上和背上,他一直到离开淤泥之后,被张维序提醒了才发现。   身上挂着这么个猎奇的尸体,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张维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窘态,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温祸,你可真是个福星啊,一来这里,我们就发现了这么重要的事,干脆别叫温祸,叫温福算了。”   温祸尴尬地笑了一下,笑的时间很短,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然后就收回去了。   他对这个称呼没有什么评价,只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   大致探清部分地形之后,他们开始将网状结构的路线汇聚为一条,那是信物最有可能在的方向。   张平月用刀在泥土地上画古城的平面图,周围一圈人围坐在板凳上,听他讲话。   小孩们在各自的养父母身后或者旁边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是探明的区域。”张平月用刀尖在图上画了几个圈,“这些是还没有探明的区域。”他又画了几个圈,在另一边。   然后他沿着古城的轮廓,在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整体的边界我们已经完全摸清楚了。”他边说边画。   地面震动了一下,张平月讲话的动作停了一瞬,等震动过去,才继续说。   “这个地方整体看起来像个蝎子。”他用刀尖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而这里,就是蝎子心脏的地方,同样也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他把一块石头放在未探明区域的一个点上。   坐在张平月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了,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张平月,脸上表情有些不太相信。   “老宅里的房间必须要有这个信物才能进去吗?”他问。   张平月瞥了他一眼,这人好像是年轻一辈的,叫什么来着?   张晓?大概是这个音。   “里面有什么?”张晓继续问,“不能把房间拆了,或者打个洞从上面底下随便哪个地方进去吗?”   张平月的眼神有些无奈,又像是失望,他冷哼一声。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放下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间房间的四周无死角地布满了六角铜铃,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任何人能在不带着信物的情况下进去。”   六角铜铃的厉害,温祸曾经也体验过,即使是他,也会因为铃声陷入幻觉,甚至还会头疼。   “那个房间里存放着我们家族的使命和秘密,那个使命,是我们延续留存至今的理由。”   张晓的脸上还带着怀疑,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像是在寻求认同:“一个使命,有那么重要?我们张家都存在几千年了,有什么使命是几千年过去都无法完成的?”   “什么莫名其妙的使命,就这玩意儿困住了我们祖祖辈辈几百代人,让我们没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张怀川的声音很大,表情愤愤,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有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听到这里,张维序站了出来,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张怀川和张平月中间,两只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   他的脸上带着和和气气的笑,但温祸看得出来,面对这两人,他有点紧张。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知道你因为之前的一些事对族里有点不满,但人死不能复生。”   张怀川的眼睛瞪着他。   “使命和情感无关。”张维序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是正常的普通人,可能都活不到遇见那个女孩的时候。”   张怀川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脸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仿佛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   他的眼睛眨了几下,眨得很快,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他旁边的张晓却接过了话头。   “他哪里说错了吗?”张晓的声音比张怀川还大,带着一股子冲劲,“要是没有使命,要是我们能像普通人一样和外族通婚,以后我们的后代就是自由的,就可以不用承受这些,更不会被天授。”   天授?   温祸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们的对话里出现了一个新的词语,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靠在一旁的墙上,假装自己不存在,这种家族内部的争辩,他不是很能听懂。   小庙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密集的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温祸暗中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多数人都是紧张和不安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看来这个东西困扰了他们很长时间,难道是仅限于血统纯净的张家人的某种特殊情况?还是什么病症?   张平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年轻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什么是自由?”他开口了,“只要活得久,想做什么事做不到?为何还要反过来去追寻普通人短暂的生命?”   他严厉的目光落在张晓身上。   “你们觉得普通人活得很自由吗?他们每天为了吃饭发愁,为了房子发愁,病了没钱看,老了没人养,你们管这叫自由?”   没有人回答他。   角落里,一个小张也不认可张晓他们的观点,站出来强硬地说道:“你都没经历过天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没人能保证混血的后代不会被天授,如果天授和长寿因为和外族通婚扩散出去,发生的诸多后果,谁来承担?”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张平月。   “平月叔也说了,那个使命是我们张家延续至今的理由,我们的家族因这个使命而诞生,现在你要背弃它,去做个叛徒?”   这话可不得了,直接将这个冲突定性为内斗了。   张晓满脸涨红,衣服下的纹身几乎要爬到脖子上,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张维序打断了。 第123章 你们说的东西都好高大上啊   “张溪,你也好好说话。”张维序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别拱火啊。”   张怀川忽然转过身,指着张维序,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张维序的鼻子。   “还有你!”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怨气,“你一直在当和事佬,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他又指了指张平月。   “你们都想找到那什么劳什子信物,认清现实吧!时代在前进,过去的东西就应该淘汰,那个房间没想让族长以外的人进去,那就放那儿能咋滴?不管它行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的青筋都暴起。   张维序面露为难,他的嘴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看了看张平月,张平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扶着额头,没有说话。   “我……”   张怀川大手一挥,没有让他说下去:“我不会让你们带着信物出去,去重振什么狗屁荣光!”   他说完,转身就走,小庙里的其他人犹豫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最后小庙内只留下温祸、张维序、张平月和张溪在这里。   张平月坐在椅子上扶额叹气,他的手被气得在发抖。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张维序看着人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有些唏嘘地感叹:“时代总是在变化的,人在尝到心目中自由的滋味之后,就不会再心甘情愿地被困在一个地方……又不是没有感情的工具。”   温祸站在一旁,依旧听得一脸懵,他本来就对张家的各种秘密了解不多,这一番争吵听下来更是晕头转向。   张维序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认为?”他问温祸,目光很认真,“觉得是个人的自由重要,还是家族的使命更重要?”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要说真话,那他肯定是觉得个人的自由更重要些。   使命对个人来说太沉重了,即使由很多族人分担,也还是好沉重。   几百代人被困在一个从未有人完成过的使命里,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这听起来不像是使命,更像是诅咒。   但现在这个场合显然不能这么说,他温祸也是个会读空气的人。   他想了想,开口说:“虽然我只是个外人,但我们是朋友,所以我选你认为更重要的那个。”   张维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认为使命更重要……”   张平月忽然站起身,板凳被他往后一推。   “不对!”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临卡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祸他们看向他,张平月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墙上的盗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要封路!”   说完,他连忙往盗洞外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温祸他们也跟着往外走,外面的厢房和庭院里都没人了,只有几个竹筐扔在地上,还有一些散落的小工具。   大部分工具都被拿走了一些,地上留着几道拖拽的痕迹,张平月跳进井中,潜入淤泥之下。   张溪也紧随其后,一个猛子扎进去,消失在黑色的泥浆里。   温祸则是因为需要绳子和张维序的引导,两人动作稍慢了一些,他们互相在身上绑好绳子,检查了一遍,确认系紧了,才跳进井里。   等他们到达那处石头厅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温祸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怀川他们已经拆了通向上方的盗洞的青砖,正在用那些砖砌墙。   青砖一块一块地垒起来,用泥浆糊着,已经砌了半人高。   他们打算把出去的洞口堵死。   张平月站在石头沿上,看到这一幕,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抬起手,指着那些人,手指在空气中颤着。   “你们这帮小崽子……”他的声音在发抖,怒道,“竟然要做到这份上!”   张怀川转过身来,他脸上的不耐烦神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将死之人的淡漠。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和你们多说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过是几个老顽固而已,你们知晓了信物的位置,只能灭口了,否则你们将消息传出去,后患无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想必几百年前这里发生的那场内斗,也是相似的情形。”   张维序和张溪听到他这么说,惊惧地瞪大眼睛,他们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今天才第一天认识张怀川。   张维序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微微摇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张怀川话音刚落,那些正在砌墙的人就纷纷放下工具,拿起武器,他们开始慢慢围过来。   一共有十几人,其中有许多都是温祸曾经并肩过的面孔,他们一起在黑暗里等过天明,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一切在今天之前都是好好的,现在他们拿着刀,朝他走过来。   算了,对队友挥刀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以前做过很多次,以后可能还会做很多次,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他拔出匕首,和张维序背靠着背。   温祸的左边站着张夏日,这人他认识,擅长反手刀,起手习惯先压重心,之后速度极快。   但先动的不是张夏日,是右侧的张晓和另一个叫张敬恒的小张,张晓的链子刀贴着地面甩过来,刀刃在石板上擦出火花,目标是他们两人的脚踝。   张敬恒知道温祸的习惯,所以他手中长刀从正面突刺过去,封住温祸向前闪避的空间。   两人配合得很好,一个锁下盘,一个封正面,换作别人,这一下就只能向左边躲了。   但温祸不想往两边躲,他的背后有张维序,他往两边躲,张维序的后背就会暴露在攻击下。   他迎着张敬恒的长刀往前踏出一步,反手一掌拍向袭来的刀身。   刀身被拍偏了,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   同时他的右腿往旁边一伸,用小腿缠住链子刀上的铁链,抬腿往后一扯。   张晓被拉得往前趔趄了半步,他的身体往前倾,脚在地上滑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扶地面。 第124章 告诉我,死人要怎么刀   就在这半步的空隙里,温祸身后的张维序跳了起来,他的脚尖踩上温祸后踢的右腿,借着那股往后抬升的力量,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来到张敬恒上方。   他的双膝落在张敬恒的肩膀上,张敬恒知道他接下来要干嘛,心道不好,身子一矮,想将张维序甩下去。   但张维序的膝盖死死夹住他的头,腰部用力一拧,整个人旋转了一圈。   张敬恒的脖子被瞬间拧断,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张维序从他肩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温祸和张维序快速互换对手,温祸原地转身,高抬右腿,小腿在身前快速绕了一圈,铁链在他小腿上缠绕着,带着张夏日的刀一起转动。   张夏日的刀被铁链缠住,脱不了手,也收不回去,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温祸借着腿部的力量,将他的刀扯到自己下方,刀尖扎进地面的石板缝里,卡住了。   张夏日的手还握着刀柄,身体往前倾,脖子完整地暴露了出来,温祸的匕首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脖子里。   刀尖从喉咙进去,从后颈出来,温祸腿一抖,松开缠在小腿上的链子刀,张夏日的身体软下去,从刀柄上滑落,趴在地上不动了。   温祸重新和张维序回到背靠背的状态。   张平月和张溪也各自解决了两个人,张溪的刀上还滴着血,站在那里喘着气,同时他的身上多了两三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衣服。   他还是年轻,经验不足,反应慢了半拍。   “先退!”张晓的声音响起。   剩下的几个人后撤了几步,拉开距离。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知道对方一旦抢到节奏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打越快,这时后撤正好打断他们的势。   石头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温祸站在那里,匕首握在手里,刃口还滴着血。   他看着对面那几个人,他们也看着他。   目光交错的瞬间,温祸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东西。   杀意。   他意识到,他们和这些人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种可能。   双方僵持了几秒过后,对方剩下的人分成两波,分别攻向温祸和张平月。   七个人同时压过来,脚步声在石头厅里回荡,他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分为两批。   前面三人负责缠斗,后面四人负责封锁走位,并且在间隙中时不时发起攻击,没有什么规律,就是见缝插针,能砍一刀是一刀。   温祸躲开了几刀,但肩膀中了一刀,手臂中了一刀,后背也中了一刀。   他往旁边闪了一下,又有一刀从他的肋下划过,划破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   “这人要怎么杀?!”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惧。   他的刀刺穿了温祸的胸口,刀刃从后背穿出来,但温祸没有倒下,那人瞪大了眼睛。   温祸抬手,一掌拍在那人脸上,掌根击中鼻梁,骨碎的声音很脆,那人往后倒,刀连带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   张怀川从旁边扑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直取温祸的脖子,温祸百忙之中空出一拳,打在他胸口上。   拳骨击中肋骨的声音很闷,张怀川的身体往后仰,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温祸的手上。   他擦了下嘴角的血,退后一步,眼睛盯着温祸,哑声喊道:“杀不了就砍头,斩首!老子就不信这妖孽没了头还能动!”   石头沿的宽度很窄,温祸和张维序被困在这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刀从各个方向砍过来,没有地方可以躲。   张维序的背贴着温祸的背,张维序能感觉到温祸在挡刀,在反击。   但他也能感觉到,那些攻击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根本挡不住,也没地方退。   简直就是困兽之斗。张维序在心里想,他和温祸挤在一起,温祸根本发挥不开身手。   他咬牙,脚踩在温祸的肩膀上,借力腾空,整个人翻过前面几人的头顶,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摆在光线下飘了一下,然后落在那群人后面。   后面那四人同时调转方向,围住了他。   张维序落地回身,一刀横斩,切开了一人的咽喉,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来不及擦,因为刀已经砍过来了。   温祸身边的攻击变少了,他趁机解决面前的张怀川等人,身边没有需要收手顾忌的人,他的动作变得大开大合起来,完全放弃抵御攻击,任由那些刀砍在他身上。   一刀砍过来,他用手臂挡住,刀砍进他的手臂,卡在骨头里,他拔出匕首,捅进那人的肚子。   另一刀砍过来,他用肩膀接,同时他抬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跪下去,他把匕首从那人的脖子里拔出来,血喷在他脸上。   忽然他感觉视线一矮,抬头看去,肩膀上居然跪着一个人。   这招他刚刚还看见张维序对别人用过,现在就轮到他来体验了。   那人骑在他肩上,双膝夹住他的头,正要往反方向拧。   温祸抬手扯住那人的裤腿,身体猛地甩了甩,两三下就把那人扯下来了,那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温祸一脚踏在他胸口上,踩断他的胸骨。   他转头往张平月所在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张平月和张溪已经被杀死了,两个人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那边剩下的人正往这边赶过来。   就剩他和张维序了。   温祸抬腿把一个试图扭断他脖子的人踢进淤泥池里,那人飞出去,砸在泥浆上。   他环顾四周,发现眼前的人数量有些多。   不对。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他,他会优先选择去进攻那个好杀的,把最难杀的留到最后杀,这样没有后顾之忧。   “……”   张维序他难道……?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他用力推开围杀他的人,不顾那些砍在身上的刀,往张维序刚刚在的地方冲过去。   张维序正浑身是血地躺在石头沿的斜坡上,他的衣服被血浸透,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最深的是胸口那道,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第125章 死亡让生命显得更加珍贵   他正看着温祸,嘴唇在嚅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温祸不顾其他人的攻击,连忙冲过去,凑近听他要说什么。   “一定要找……到信物……”张维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振…振兴……”   话还没说完,他就没声了。   嘴唇不动了,眼睛也不动了,就那么睁着,看着温祸。   温祸急忙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脉搏,两根手指按在脖子上,过了两秒,他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感觉。   他又立马侧头,用耳朵去贴近胸口去听心跳。   心跳已经停了,张维序的胸口没有任何声音,和他一样。   头顶三把刀向他袭来,直取他的脖颈,刀光在眼前闪过,温祸头往旁边一偏,三把刀砍中了他的两侧肩膀。   刀刃嵌进肉里,卡在骨头上,他抬眼冷冷地看着那些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些人都死了,有的躺在石沿上,有的趴在斜坡上,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淤泥里。   他身上满是伤口和别人的血,衣服已经破成一条一条,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尸体。   随后转头返回原地,他想将张维序的尸体带出去,但是石头沿的斜坡上只有一滩血迹,人不见了。   那滩血迹顺着斜坡往下流,一直延伸到淤泥池的边缘。   难道掉进淤泥中了?   温祸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身体在淤泥里转来转去。   没有触觉和视觉,他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张维序引领他的声音,他独自在黑暗里摸索着,手在淤泥里划动,身体在淤泥里转动,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深浅,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尝试捞了几十次,每次都是抱着满怀的淤泥浮上来,淤泥从指缝间流下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其中有几次他差点上不来,因为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他挫败地坐在石头沿边上,泥浆从他身上往下淌。   还说他是什么福星。   他就是人如其名,走到哪,哪里就会有人死去。   他就是个名副其实的灾祸。   温祸的脸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已经把害死张维序的人杀光了,当场就为朋友报了仇。   愤怒和悲伤的情绪都随着那些人血的喷洒,散了出去。   可是然后呢?人死不能复生,接下来,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坐在石头沿边上,看着那片淤泥池,思维和感情都处于一种极度混乱的状态,现在想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恨张怀川?他已经死了,恨那些动手的人?他们也死了。   恨自己?恨自己什么呢?恨自己去得太晚?恨自己杀得不够快?   可就连他自己也是死的,连痛都感觉不到。   哦,对。   张维序说要找到信物,他想要振兴张家。   好,从今以后,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温祸这样鼓励自己。   他努力不去想张维序躺在斜坡上的样子,不去想那个安静的胸膛。   他借着寻找信物来转移注意力,站起来,走到石头沿的另一头,去拿绳子。   绳子挂在墙上,是他之前放上去的,还沾着泥,他伸手去够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点动静。   他以为是哪个人没死透,目光飞快地扫过去,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但那个角落里蜷缩的不是大人,是孩子。   他们缩在石厅最边缘的角落里,身体贴在一起,互相依靠着。   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来岁,脸很瘦,颧骨凸出来,他们的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泥,有的还在发抖。   看到这些孩子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要灭口。   这些孩子看到了刚才的一切,他们知道是谁杀了这些人,知道信物的事,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如果他们活着离开,把这些事说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重新搭在刀柄上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些孩子什么事都没有做,他们已经够可怜了。   被自己的养父母带到这里,不仅要从事劳累又可怕的地下工作,还要被无节制地采血。   大人之间的内斗和他们无关,更何况,温祸刚刚好像还把他们的养父母们全给杀了,他们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一条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他连这个也要夺走吗?   想到这里,温祸心软了,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转过身,走到一边,拿起自己先前放在这里的手提箱。   他拎着箱子,朝那几个孩子走过去。   那些孩子看到他走过来,以为他也要对他们做什么,纷纷害怕地往里缩。   他们的身体贴得更紧,最大的那两个伸出手,把更小的孩子挡在身后。   这是要采血?还是要灭口?   他们的眼睛里虽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已经习惯了被伤害的麻木感。   温祸在他们面前蹲下身,他把手提箱打开,箱子里还有不少银元,一路带到这里,一直没什么机会用。   他用手抓了几把,数了数,有将近一半数量,他把那些银元放在孩子们面前的地上,对那些孩子说道:   “拿着这些钱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回张家,也别把今天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出去之后想办法活下去,过你们认为幸福的生活。”   挡在前面的两个大些的孩子看着温祸,目光里还有犹豫,他们看了看那堆银元,又看了看温祸,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温祸没有看他们,站起身,转身到另一边去,不再管他们。   其中一个孩子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了一把银元,然后往那个被青砖封了一半的出口挪去,身体贴着墙,像一只在躲避天敌的小动物。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温祸,接着一个闪身钻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其他孩子见状,也都开始效仿,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温祸在一旁整理绳子,他把绳子从墙上解下来,盘成一卷,放在脚边。   他打算待会儿自己摸索着去第二个临卡,把绳子绑在一个固定住的地方,这样他不至于会在淤泥中彻底迷失方向。 第126章 我不知道心中有什么在动荡   再次抬头的时候,他发现那六个孩子几乎都走了,角落里只有一个人还坐在那里没动。   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缩在墙根,抱着膝盖,低着头。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他不吭声,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你怎么不走?”温祸问。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目光很安静。   他看了温祸很久,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离开。   温祸有些疑惑,难道是腿脚受伤了,跑不了?   这样想着,他翻出一卷纱布,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来。   他把孩子的裤腿卷起来,查看脚踝,脚踝很细,骨头突出,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没有问题。   他又卷起另一条裤腿,也没有问题,除了瘦小以外,身体上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其他人都走了。”温祸把纱布放下,看着那孩子的眼睛,“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还是盯着他,一声不吭。   温祸皱着眉,仔细看他,总觉得这张脸好像有些眼熟。   他拿起纱布,开始擦那孩子的脸。   纱布是干的,有点粗糙,他不小心有些用力了,那张小脸被他擦得泛红。   那孩子的眉毛微微皱起,但没有躲开脸,只是安静地让他擦。   纱布从额头擦到脸颊,泥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下面的脸。   温祸看着这张脸,愣在原地,他的手停在半空,纱布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这是小官!   小官怎么会在这里?!   他和上次比,瘦了很多,嘴唇干裂着。   温祸连忙拉起小官的胳膊,卷起袖子看,只见胳膊上全是采血后留下的痕迹,针眼密布在细瘦的手臂上。   他的视线在小官瘦小的身体和那些伤痕上来回移动,心中难以置信。   小官被别人养得好差,竟然还遭到了如此对待。   他不是被安置在专人看管的院子里吗?不是没人收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成了别人的养子?怎么会被人当成血包?   怎么会这样……   他伸出手,手臂轻轻环过那具瘦小的身体,手掌贴在那张单薄的背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   小官感觉到面前的人压在肩上的重量,他听到耳边传来很低的啜泣声,但他没有感觉到湿漉漉的眼泪。   这个人的身体里没有血,也没有眼泪,连哭都没法哭。   身体也好凉,好像被一团雪花抱着。   小官没有动,他就这样任由温祸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温祸抱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他松开小官,直起身,转身走到手提箱旁边,把箱子里剩下的东西都翻出来。   衣服扔在一边,杂物扔在一边,底下是剩下的银元,还有那个在红布包里的平安锁。   他把银元拢在一起,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从箱子最底层翻出那个红布包,解开露出里面的平安锁。   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他用拇指摸了摸。   他回到小官面前,蹲下来,把平安锁的绳结拉开,从头顶套上小官的脖子,再拉紧。   锁垂在他胸口,翡翠贴着他单薄的衣襟,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   “这本来就是给你的。”温祸说,“早就打了,只是我一直没找到你,抱歉。”   小官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锁,又抬起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温祸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包银元,连带着手帕一起,仔细地塞进小官的手里,银元堆在他小小的手掌上,沉得他手腕往下坠了坠。   “离开这里。”温祸的声音很轻,“跟着之前的那几个孩子一起走,出去之后,找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如果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你就说你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说:“你也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你以前的名字,不要用了,给自己取个新名字,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不姓张。”   小官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钱,他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温祸站起身,拉着小官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小官的腿有些麻,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温祸扶住他,等他站稳了,然后推着他往出口的方向走。   出口被青砖封了一半,只留下一个不大的洞口,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走。”温祸说,把小官往洞口那边推了推。   小官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温祸,他的目光在温祸脸上停了一会儿,移到他刚收拾完的绳子上,略微思索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弯腰钻进了洞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温祸站在洞口边,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转过身,开始拆那个通道上的青砖。   他要把这个洞口完全封住,这能在一定程度上阻碍外来者的进入。   封完洞口,他在腰间绑好绳子,然后走到淤泥池边上,他对路线还有记忆。   即使没有视线,即使没有张维序在前面引领,他也能根据之前的记忆在黑暗中前行。   这种事其实并不夸张,专业的蒙眼魔方选手,可以闭着眼睛依靠记忆,在短时间内复原十多个被随机打乱的魔方。   他跳进去了。   温祸的身体沉下去,被泥浆包裹住,凭着记忆判断方向。   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他才到达那个出去的井口,他爬上去,从井口翻出来,站在那个厢房里。   把腰间的绳子解开,将绳头系在假山上,系得很紧,拉了几下,确认不会松。   这样他之后出去的时候,就可以扯着腰间的绳子离开,不用再在黑暗里跟着记忆乱摸索。   他在厢房处拿了铁锹和镐头,回到那个小庙。   走到张平月先前画图的地方,看着地面上的古城平面图,琢磨了一下他们推测的信物位置,他决定直接打盗洞过去。   说干就干,他看了眼墙壁上的佛像,选了佛像脚下莲台的位置,举起镐头,凿下第一镐。 第127章 思念是一把刀,刀刀锋利   人在独自重复机械性劳动的时候,大脑总是会忍不住想东想西。   温祸打洞时,脑海里经常回忆起张维序,当时他第一次说起自己妻儿之后,就带着温祸到家里做过几次客。   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瓦房和一堵院墙围成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柿子树。   张维序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回过头,对温祸笑了笑,说:“她不在家,进来吧。”   张维序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生火做饭,他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很好,菜切得均匀,火候掌握得也好。   温祸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看着他忙来忙去,觉得他这样子很新奇。   张维序的妻儿。   温祸的铲子停了一下,他在想要怎么和他的妻儿说这件事。   当时他也见过了张维序的妻儿,他的妻子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总是很忙的样子,很少在家,偶尔在家也是在埋头处理文书。   家里的大小事基本上都是张维序在打理,包括洗衣做饭和收拾屋子。   张维序只有一个女儿,看着十来岁左右,扎着两条小辫子,大大方方的,喜欢说话,估计是平时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比较多,性格和张维序也有些相像。   按时间算,现在差不多也长大成人了。   温祸有些害怕起来,他害怕看到那些流泪的眼睛,他怕她们责怪他,更怕她们不怪他。   责怪他,他还可以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   不责怪他,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宁愿她们骂他恨他,也好过看到沉默的理解和原谅的目光。   为什么去了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回来了?他要怎么解释?   为什么当时没能再快一点?要是他足够厉害,就不需要张维序给他腾出施展手脚的空间,这样他就不会死。   张维序是为了让他能放开手脚,才翻到那些人中间的,他翻过去的时候,温祸看到他的身影,还觉得他动作很利落。   后来等他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血泊里了。   当时……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后来是怎么把那些人杀死的?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视线里满是红色的血,那些人的表情有些是惊恐的,有些是决绝的,像是在抵抗一头不晓人情的怪物。   其余的细节,他都想不起来了,记忆如同被人抹去一般。   温祸一直不眠不休地挖了好几天,他不敢停下休息,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张维序的死相。   他躺在斜坡上,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了。   长时间不睡觉多少还是对他的精神产生了一些影响。   他把土运出去倒掉的时候,竟然看到小官出现在小庙中。   小官一个人坐在板凳上,身旁放着一些干粮,低着头正在摆弄风灯。   温祸呆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产生了幻觉。   他不是把洞口封死了吗?小官还能自己把墙拆了溜进来?   果然是幻觉吧……   温祸默默移开视线,不去在意小官,提着一筐子土走出小庙。   他把土倒在外面,往回走,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官和那堆物资还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地。   这样看又不像幻觉。   为了证明心中的猜测,他放下筐,试探着走过去,伸出手,把手搭在小官的头顶上。   手落实了,没穿过去,手掌下面是细软的头发,小官抬起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是在干嘛。   不是幻觉。   温祸的手在小官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温祸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庙里显得有些空。   小官低下头,看着自己旁边那些干粮,又抬起头,看着温祸。   “你没东西吃。”他说。   “你不用管我。”温祸愣了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不需要吃东西。”   小官的眉毛动了一下,温祸在说一件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他盯着温祸的脸看了好几秒。   “人不吃东西会死。”他说。   “我不会死。”温祸说,“我死不了。”   他发现自己被这小孩带歪了,本来是他在问问题,现在变成了他在回答问题,他摇了摇头,把话题拉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我不是让你走吗?”   小官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向一边,不理他的问题。   温祸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在脑子里搜寻小官重返这里的原因。   首先肯定不会是为了他,在小官的记忆里,他们应该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关系。   唯二的近距离接触,也只有几年前给他送了颗糖,然后就是前几天让他出去。   仅此而已。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怎么会只因为这个就重新回到这个充满危险和死亡的地方?这不合理。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物资,干粮够吃几天的,还有照明用的东西,以及一卷很长的绳索。   这些东西不是随便能凑齐的,需要时间去找,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很久,认真思考过后才决定回来这里的。   温祸的目光移到小官的脖子上,送他的平安锁还戴着,不过被他贴身塞进领子下面了,只能看到领口里露出来一截红绳,挂在脖子上。   温祸看着那段红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总不能是因为他送了个锁,就回来了吧?   不对,除了他这个人以外,这里就只剩下一件东西值得在意了。   族长的信物。   那天他们在这里争吵的时候,孩子们也都在,小官也在其中,他肯定听到了关于信物的内容。   “你回来是不是为了找那个信物?”温祸笃定地问。   小官见温祸猜到了他的意图,不打算狡辩,直接点头承认。   温祸皱起眉头:“你找信物干嘛?”   “带回去。”小官看着他,淡淡地说。   温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小官那张没什么肉的脸,心里在琢磨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带回去?带回哪里?张家?他还要回去? 第128章 太久不睡觉会影响智商   其实温祸并没有完全猜对,小官回来确实是为了找信物,但更多的是不放心温祸一个人在这里。   温祸来的第一天,小官就在石头厅里认出了他。   当时那个第一个剥开糖纸吃糖的小孩就是他。   他看到张维序用绳子牵引着温祸下泥浆池,猜到温祸可能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会很被动。   那个要用绳子牵引的方式,说明温祸在黑暗中感知不到方向。   所以他认为,温祸一个人在这里,需要有人引领和照顾,否则可能会被困在这里。   于是他离开之后,去收集了一些物资和装备,然后他回到这里,把温祸封死的洞口重新拆开一个小洞,钻进来。   回来之后没在石头厅里看到温祸的身影,但是他看到了温祸绑着的绳索,接着他就顺着那条绳索一路来到这里,等着温祸发现自己。   温祸不知道这些,但他能从这孩子的眼神里读出一些东西。   他不会走的,就算赶他,他也不会走。   温祸意识到这小孩人小小的,主意倒是不小,但这地方错综复杂,对能力还不出众的小孩来说太危险。   好吧,无论能力出不出众,只要是小孩,在这里都很危险。   他张开嘴,想劝他回去,或者别找信物了,这种事交给他来做就好。   “信物在最深的地方,你这样打盗洞过去要用很多时间。”小官的声音比他快,怕他先开口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我知道一条更快的路,但那条路只有我能走。”   温祸的嘴合上了,他看着小官,小官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在邀功的意思,他是在阐述事实。   温祸立刻意识到小官说的是那些只有小孩才能钻进去的缝隙,他刚想反驳,可小官并没有给他留话口。   他抬起手,指着温祸的右臂。   “你在杀人的时候,身上溅到了很多血。”小官说,“那些蚂蟥闻血就动,你的体内已经全是蚂蟥了。”   温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之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右臂的皮下好像有什么一粒一粒的小东西在蠕动。   他完全没有任何感觉,现在被人提醒了才发现,这东西目前对他来说还没有什么影响。   “用不了多久,你的身体就会成为它们产卵的温床。”小官说。   他伸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很小的匕首,刀刃很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握着匕首,抵住自己的掌心,准备放血。   蚂蟥怕麒麟血,只要把血涂在身上,那些蚂蟥就会退出去。   温祸伸手拦住了他:“人小鬼大,这些蚂蟥一时半会还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没必要伤害自己,之后我会想办法解决。”   “至于你说的那条路。”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吗?缝隙狭窄,你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都没法进去救你。”   “我知道。”小官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温祸完全在把他当没什么能力的小孩子看待。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太小了,很多事情都做不到,眼前的人会担心他无法顺利拿到信物,是正常的。   他接着说:“我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到什么,那条通路的情况有一大半已经探明,取出信物只需要时间。”   温祸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他发现自己说的话这小孩根本没听进去,有些恼火。   “我不是在担心你能不能带出信物这事,我是担心你能不能完好地出来!”   小官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个人似乎很重视他的安危,为什么呢?   其中肯定有他不知道的渊源,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既然温祸担心他,那就想办法让他放心些就行。   他如今还没有能力对抗温祸,如果温祸认定他接下来的行动具有不确定的危险性,那他很有可能会被温祸打晕,或者用别的方法让他无法下去取得信物。   其中有极大的概率会把他送走。   小官思索着,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卷绳子上,他弯腰捡起绳子,把一端递给温祸。   “我可以在身上绑上绳子。”他说着,将绳头塞进温祸手里,“如果有危险,就用绳子给你信号,这样,你就可以把我拉出来。”   温祸低头看着手里的绳头,他本来在脑子里闪过一些小孩不听话的解决方案。   打晕,捆住,或者锁在某个地方,以前他看公司里的人就是这么做的。   但他又不忍心真的对小官下重手,要是弄伤了他,自己得先心疼一会儿。   主要是小官他自己也执意要下去,而且按照温祸打盗洞的方法,要耗费的时间确实太久了。   很久没有休息过的大脑变得混乱起来,一方面他确实想尽快拿到信物,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让小官下去涉险。   可缝隙只有小官这样身形瘦小的孩子能钻进去,估计要是大几岁都不行。   恍惚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不弄断身上的几根骨头,试试能不能钻进那个缝隙里?   想办法把肩膀压缩到最小的宽度,也许能挤进去……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拿着绳子的末端,跟着小官穿过盗洞,来到进来时要经过的那处厢房。   小官站在厢房的另一侧,面前是一个小盗洞,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他的腰间,系得很紧,打了好几个结。   他手里提着风灯,背上背着一部分干粮,正站在那个小盗洞前面,像是在等温祸回过神。   温祸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洞,洞口不大,四壁是整块的青石板,砌得很规整,看起来像是个下水道,应该是这个城里排水的通道。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洞口极小,他估摸了一下大小,发现如果他要进去,那得把锁骨和盆骨给打断才行。   他感觉不到疼,骨头断了就是断了,但他拿到信物出来之后,也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小官回头看着他,风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是四天后我还没有出来,就不要再等了。” 第129章 信物居然就是个雷霆大铃铛   说完,他不等温祸说什么,就直接呲溜一下钻进了那个狭小的下水道中。   风灯的光在洞口晃了晃,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地上的绳子一点一点地减少,发出沙沙的声音。   温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蹲在洞口边,看着那根绳子慢慢往里面走,一圈一圈地从地上消失。   那卷绳子非常长,用于牵引绰绰有余,但对于探索来说,还是不太够的。   他站起身,在厢房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几卷其他遗留下来的绳子,那些是之前准备用来在淤泥中引路的。   把绳子一卷一卷地接起来,将接好的绳子系在小官带进去的那根绳子的末端,延长了总体的长度。   这样即使小官走得更深,绳子也够用。   做完这些,他在那个下水道对面坐了下来,靠着墙,把绳子的一端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就那么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厢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某个裂缝里吹进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身旁的绳子在三天后开始不再减少,温祸不知道小官是到地方了,还是发生什么意外了。   他的手腕上系着绳头,能看到绳子没有被拉扯,没有突然的拽动,也没有持续的张力拉扯,就那么松松地垂着。   所以应该是前者。   小官可能已经到达信物所在的位置,停下来了。   第四天,温祸的耳边隐约出现了铃铛声,他警觉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洞口上。   铃铛声是从下水道里传出来的,听起来距离出口不是很远。   他立刻起身,开始往外拉绳子,绳子被从洞口里拽出来,速度越来越快,没过一会儿,洞口里出现了小官的头。   他浑身都是泥,出来后趴在洞口边缘,喘着气,活像一只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泥猴子。   腰间的绳子上挂着一个牛铃大小的铃铛,铃铛的顶部有一个环,绳子从环里穿过去,系在小官的腰上。   温祸没管那个铃铛,他单膝跪在地上,把小官从洞口里拉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快速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情况还好,没有明显的伤口,他整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胳膊和膝盖上有一些擦伤。   风灯不知道被他弄到哪里去了,可能是掉在路上了。   温祸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他松开小官,往后退了半步。   小官正解开腰间的绳子,抬头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他的右臂,只一眼,他的眼神就变了。   “你的手……”小官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带着一丝异样。   温祸顺着小官的目光低下头,他把右臂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皮下的蚂蟥产下的卵已经孵化了,那些小小的幼虫在皮肤下面蠕动,刚刚靠近了小官,皮下的蚂蟥疯了似的挣扎,咬破他的皮肤想要钻出去,远离这里。   皮肤上破了一个个小洞,还有不知名的神秘液体渗出来,混着那些幼虫一起往外涌。   他的整条右臂现在惨不忍睹,如果此时在场的这两人有密集恐惧症,看到这场景,精神上可能会承受不住。   因为不止是手臂上有蚂蟥钻出来,就连手掌上也有,手背和手指上的蚂蟥数量是最多的,看起来如同正在蠕动的毛发一样。   温祸看着自己的右臂,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但他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全是那些蠕动的画面,比睁着眼还清楚。   他又把眼睛睁开。   这手不能要了。   他盯着那条手臂,心里在想,这要怎么解决?手都成这样了,后续就算这些蚂蟥全都离开了,他的手也没法恢复原样。   那些被咬破的皮肤和被钻穿的肌肉不会自己长好。   把皮扒下来,换上新皮?可这样手下的肌肉组织和皮肤组织就不是固定在一起的,容易产生滑动,在进行精巧的手部活动时会手滑。   手滑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   那不管?不行,他自己看见都不好受。   虽然感觉不到疼,但看着自己的手变成这样,心里还是不舒服,必须想办法解决。   整个砍掉……?   貌似只有这个办法了,可砍掉之后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在正常人的思维里绝对不会出现的想法,他现在想尝试一下。   ……   既然已经拿到了信物,他们也不继续在这里停留了。   小官学着之前张维序的样子,在他和温祸两人之间绑好绳子。   绳头系在温祸腰间,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好几个结,确认不会松。   然后他走在前面,带着温祸向井边走去。   温祸沉默地看着腰间那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小官细瘦的腰上,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官是在学张维序,他知道温祸在淤泥里感知不到方向,所以他要做那个引路的人。   温祸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神复杂起来。   他们穿过淤泥池,回到石头厅,这里尸横遍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大部分尸体都已经呈现出中度腐败的迹象,皮肤发绿,肚子鼓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但因为这边气温尚可,淤泥中又有水银在挥发,所以有些尸体还保存完好。   温祸让小官去淤泥池中找找有没有张维序的尸体。   小官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腰间的绳子解开,放在地上,然后走到淤泥池边上,跳了进去。   支开小官之后,温祸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这刀是张怀川的,上面还沾着干了的血。   脱下上衣,露出右臂。   他先是试验了一下,用左手握着刀,对准右手的小拇指,切下去。   刀刃很利,一下就切断了,小拇指掉在地上。   温祸从旁边一具尸体上切下了一根小拇指,那具尸体他不知道是谁,脸已经肿得认不出来了,但那根手指还很完好。   随后他拿出针线,开始缝合,把别人的小拇指缝到自己的断口上,针穿过皮肤,拉紧,打结。   他只有左手能用,缝得很慢。   艰难地单手缝完之后,他尝试驱动那根小拇指。 第130章 科学怪人来的   和他预想的一样,那根小拇指动了,和原来的没什么两样。   他又试着捏了一下地上的石子,拿起来,放下,也能捏住,功能完好。   确认能行之后,他在那些尸体里翻找起来,选了一个看起来完好些的手臂,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匀称,皮肤也还完整。   他把那条手臂从尸体上切下来,然后他用刀抵住自己的右肩,左手用力,刀刃切开他的皮肤,从肩膀开始,沿着骨头的结构往下走。   整条右臂从身上脱落,掉在地上。   他捡起那条新手臂,用双腿夹住,侧着上半身,让右肩和手臂的断口相接,用这种别扭的姿势开始缝合。   没一会儿,小官从淤泥池中冒出了头,他抹掉脸上的泥浆,往石头厅里看了一眼。   温祸正坐在地上,双腿夹着一条断臂,侧着身子在缝什么东西。   小官上来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温祸的右肩和那条断臂之间停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像是接受了这件事。   他踩上石头沿,走到温祸面前。   “他不在里面,我没有摸到有人。”他摇了摇头。   温祸缝合的手僵在那里,他的神色黯淡下去,但还是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没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等我这个弄好了,我们就出去。”   小官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温祸笨拙地单手缝着自己的肩膀。   看了一会儿,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向温祸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嗯?”温祸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是要糖吃?现在这个时机吗?   他的糖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没有了啊。   “你需要帮助,我来帮你,缝东西我也会一些,后面的部分你缝不到。”小官说。   哦哦,不是要吃的啊……   但是这有哪里不太对吧?   温祸看着小官那张认真的小脸,张家的孩子接受能力都这么强的吗?   他现在可是在拿着一条别人的断手往自己身上缝啊!   这么快就接受这个画面了吗?   正常人不都应该觉得很可怕吗?   温祸看着那只小手,又看着自己这条只缝了一半的手臂,肩膀后面的部分确实缝不到。   小官看温祸没动,干脆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针线,蹲在温祸身边,开始替他缝起来。   该说不说,小官缝合的动作很熟练,可能是住孤儿院时要自己缝补衣服练成的。   针脚很密,很整齐,间距均匀,线拉得松紧适度。   不过人肉和衣服不同,肉有厚度,缝合起来更难一些,所以他有些把握不好线的用量,缝到一半时,线就用光了。   他捏着针,在断线头上捻了捻,捻不出线头来。   温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尸体,周围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来能穿进针里的线。   他想了想,伸手摸到自己的辫子。   辫子很长,从脑后垂到腰际,他把辫子从脑后拉到前面,用手指把辫梢的绳结解开,把头发散开。   然后拿起长刀,割下一缕头发,头发能承受很大的拉力,比棉线结实。   他把头发递给小官。   小官接过去,他把头发捻成一股,穿进针眼里,然后继续缝。   过了十几分钟,他缝完了最后一针,把头发在针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用小刀切断。   他退后一步,检查有没有漏缝的地方。   温祸低头看着自己的新右臂,肩膀处有一圈细密的针脚,他抬起右臂,弯了弯手肘,转了转手腕,握了握拳头。   都能动,都很正常。   解决完手臂问题,他们把这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小官把铃铛从腰间解下来,用布包住里面,塞进包袱里。   然后两人把石头厅里的工具归拢到一处,把该带走的带走。   温祸用青砖重新把洞口封堵起来,用泥浆糊上,垒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们返回了地面之上。   外面的空气比地下新鲜多了,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阳光有些刺眼,小官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他们把地上的痕迹都抹除,然后顺便把盗洞给填了起来,撒上一些枯叶和干草,让它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确保不会有人误入进去。   由于先前温祸将身上的钱都分了出去,小官也用一些钱买了物资,所以两人现在身上的钱不够他们回去。   温祸早就想好了这一点,在走之前,他把第二个临卡中的东西带了出来,正好旁边就是个小村子,可以过去看看能不能换点盘缠。   这个小村子叫马庵村,里面住着个叫作马平川的土豪,在当地非常有名。   家里田地多,商铺多,底下还养着这里的武装,总之是有钱人。   有钱人大部分都喜欢收藏古董,温祸包袱里的那些东西,正好对他们胃口。   盗墓毕竟是刨人坟的下贱勾当,不能明说,路上小官还指着远处一座光秃秃的坟山说,那就是那个土豪家族世代的祖坟。   温祸身上的东西都是在泗州古城中挖掘出来的,其中并没有多少陪葬品,那些只能算是古城里的遗物。   但为了不被那些人怀疑,他们伪装成了逃难路过的大户人家。   小官虽然身上脏兮兮的,但是气质很出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看着像从小接受着良好教育的少爷。   温祸则假装是护送少爷的打手,他一只手把小官抱起,另一只手拎着手提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地超绝不经意间路过马平川府前。   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马府两个字。   他抬头看着阔气的府门,脸上演技很好地露出一种犹豫的表情,看着想求助,又怕被拒绝。   就这样站在那里几秒后,门两侧的守卫注意到了他。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在门前碍眼。”一个守卫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他们。   温祸没有走,他反而下定决心般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不知道贵府的老爷喜不喜欢珍宝首饰?我们一路从洪泽湖逃难而来,身上盘缠花光了,想用家中首饰换些盘缠,还请你们帮忙通报一声。” 第131章 很有信念感的演技   守卫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这两人一大一小,浑身都是泥,就小的那个脸上干净些,一脸恬静,坐在那个大人的臂弯里,看着和一般的乡野小子不一样。   那个大的……言谈举止很有文化的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叫花子。   而且洪泽湖一带确实因为一些原因导致湖匪大起,北伐军奉命前去剿匪,现在那里乱得很,连他们这儿多少都有些波及。   这两人从那边逃过来,倒也说得通。   不过这弄得也太脏了吧?到底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行,那你在这等着。”其中一个守卫转身,小跑着去通报了。   没过一会儿,府内就让两人进去了,温祸跟在守卫后面,绕过影壁,来到一处会客的小厅。   小厅内布置得很讲究,家具都是红木的,架子上摆着青花瓷,墙上也挂着一些字画,看着像是名家手笔。   一个中年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嘴唇上留着一撮胡子,穿着深色的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你们想换盘缠?”他头也不抬地说着,语气不甚在意。   见状,温祸将小官放到地上,双手打开手提箱,从中拿出一些玉器,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马平川起身走过来,拿起其中的一枚玉佩仔细看着,他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玉佩对着光,看了看透光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这些东西,挺有年代啊。”   “是少爷家祖传下来的。”温祸做出一种呕心沥血的家仆姿态,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也是实在没法了才想用它们换些盘缠,不能苦了少爷啊。”   他的眼神假装悄悄去看小官,看着像是在心疼小官,表现得很忠心。   小官的演技也是相当可以,他在这部分虽然没有台词,但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些玉器。   马平川这才将注意力移到小官身上,他一直都很喜欢小孩,见小官安静乖巧,心中的耐心都多了不少。   他走到小官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小官的头顶。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怎么沦落到要逃难的地步了?家里大人呢?”   温祸和他早就对好了口供,演戏要演全套,背景设定得很完善。   小官抬起头,看着马平川,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落寞,想起了悲伤的往事。   “家里有坏人进来抢东西,爸爸他们让我跑,不要再回家……等他们赶跑了坏人,就会把我接回去。”   “我们是清江陈氏的。”温祸在一旁小声说明道,“家里遭了难,老爷让我带少爷逃难。”   陈氏?   马平川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听说过这个家族,清江那边的大户人家他多少知道一些,没有姓陈的大家族。   不过这种事也正常,乱世里,有些小家族遭了难,家产被抢,人被赶出来,流落他乡,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看着小官那张白净的小脸,心里想着这小孩也是挺可怜,他们给的玉器成色也确实不错,心里有了计较。   就当发发善心了。   “行吧。”马平川把那几件玉器收起来,转身回到座位上,朝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去取些银元来。”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没过一会儿,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几十枚银元。   马平川挥了挥手,那人把托盘端到温祸面前,温祸看了看那些银元,脸上露出一种感激的表情。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他弯着腰,连说了好几声。   马平川摆了摆手,又看了看小官,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你们这一身泥,也不像样,去洗洗吧,换身干净衣服,我让人给你们安排。”   温祸愣了一下,这倒是超出他们的需求之外了,他本打算是离开这里之后,带着小官去河边找个地方洗澡。   现在有热水可以用,何乐而不为呢。   “那……那就多有叨扰了。”他应道。   马平川叫来一个仆人,吩咐了几句,仆人点了点头,带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   墙角放着一个木盆,盆里已经倒好了热水,热气往上冒,那仆人说了一句“二位先洗着,我去找衣服来”,就出去了。   温祸关上门,让小官先洗。   他们身上的衣服沾了泥,现在泥几乎干了,导致衣服变硬,脱下的时候有些费力,泥渣掉了一地。   小官的身体很瘦,呼吸时,身前的肋骨清晰可见,根根分明。   他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水很热,他的手指在水里泡了一下,适应水温之后,才开始擦洗身体。   温祸看见他体表因为体温升高,浮现出来一大片麒麟踏火的纹身。   这也是张家人的特征之一,传闻他们用鸽子血纹身,这样平时体温正常时看不出来,只有在血热或者其他原因导致体温升高时才会显现出来。   现在这个年代,纹身还叫刺青,电动的纹身机还没有传入这里,所以张家纹身用的还是传统的钢针,用人手一点一点去戳,点刺成线。   过程极其缓慢,而且剧痛无比。   难以想象小官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官在尽量快地清洗身体,盆里的水从清澈变成黑色。   温祸在旁边等着,等他洗完了,把脏水倒掉,又从水壶里倒了些干净水,让他再洗一遍。   他洗了两遍,水才清了。   随后从仆人拿来的衣服里挑了一件最小的穿上。   衣服还是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才刚好。   温祸也洗了两三遍,主要是头发比较难洗干净。   清洗结束之后,他们又去见了马平川,准备道别离开。   马平川看着收拾干净的小官,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长得真好。”他说,又摸了摸小官的头,“要么你们就留下来吧,等风波过去再走。”   温祸不好意思地拒绝道:“实在是感谢好意,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们不便过多打扰,家里老爷在南边有亲戚,让我们去南边投奔。”   马平川又尝试留了一下,但温祸他们执意要走,他没能留住,只好放他们离开。 第132章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盱眙没有通全国的火车,他们先离开了这里,坐牛车走陆路到泗阳。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牛车颠得人骨头疼,小官坐在车上,双手抱着包袱,抬头四十五度角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泗阳,他们坐上火车,从泗阳到徐州,徐州有去往天津的火车,班次很多,他们买了票,当天就上了车。   到了天津之后,再转京奉线去奉天,也就是沈阳。   火车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小官坐在靠窗的位置,温祸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提箱。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从山地又变回平原。   窗外的景色往后飞逝,温祸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时过境迁,记得他第一次带小官坐火车的时候,小官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如今八九年过去,小官已经长大好多,温祸意识到,自己其实对小官很陌生,他完全不了解他。   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害怕什么样的东西?他统统不知道。   他一直执着地想要领养小官,只是因为他的母亲是白玛。   现在想来,他好像从没有问过小官的意愿,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己,要是被讨厌了怎么办?   温祸认真思考了很久。   他想了各种可能性,小官可能会说“我不想跟你走”,也可能会怪他说“你杀了我养父”,也有一定概率可能会说“你是个妖怪,太吓人了”。   但最大的可能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不看他。   他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想出来零个解决方案。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就在自己旁边,干脆直接问吧。   “你觉得我怎么样?”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小官的目光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平原,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小官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回答说:“你很惨。”   “?”   温祸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   说他很惨是啥意思?他四肢也算是挺健全的,还能打能杀,哪里惨了?   但仔细一想,在别人眼中好像确实很惨,先是死了要好的朋友,然后还砍了一条手臂以旧换新,正常人看到这些,大概都会觉得这人很惨。   温祸不是会内耗的性格,他消化完情绪之后就能很快恢复原样。   以前公司的教练教导他们,情绪是可怕的魔鬼,人只有在没有情绪的状态下才是最为完美的,那样才能准确无误地执行各种任务。   任务就是他们的一切,任务就是他们生命的唯一意义。   孩子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模仿和认可大人的言行,他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被洗脑长大,完全接触不到任何其他的思想。   那时候他觉得教练说的特别对,情绪和情感都是没用的东西,会让人犯错,会让人送命。   所以不要有情绪,不要有感情,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以为人生就是这样的。   做任务,交任务,写报告,然后等待下一个任务。   直到后来他绩效优异,名列前茅,得到了可以独自长时间滞留在外的资格,那时候他才回过味来。   他发现世界好精彩,有好多不同的人在哭在笑。   有人会因为一朵花开了而高兴,也有人因为一只小鸟死了而哭泣。   那些事情在他看来都很小很小,小到完全没有意义,不值得去在意,但那些人就是会为这些小事哭,为这些小事笑。   那些情绪给他带来许多冲击,像一盆的冷水,泼在他身上,把他浇醒了。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他意识到自己和外面的人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他不像个鲜活的人,更像是一件工具。   他是上面人们手里的刀,是用来杀人的枪,是铺路的垫脚石,是去掉烦恼的剪。   唯独不是人。   说他惨么,他不觉得。   朋友逝去,可人都是会死的,他已经接受了,张维序被杀害,在他的眼前死去,这让他很难过,但他不会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中。   难过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你的养父被我杀了。”温祸收回思绪,“回去之后,你又要回到孤儿院里?”   小官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点头应道:“嗯。”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不多嘴乱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祸有些紧张,他斟酌着词句,“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被我领养?”   小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温祸的印象很好,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小时候第一次品尝到的甜味就来自于他给的一颗糖。   后来在泗州古城里,这个人杀红了眼,浑身是血,但还是放过了他们这些小孩,他把银元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走,说明他是个会心软的人。   再后来,他一个劲地想找信物,似乎也是因为那是朋友的遗愿,说明他很有责任感。   综上所述。   “好。”他认真地看着温祸。   温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正好这次他把信物带回去,张家欠他一个人情,用这个人情换一个孩子的领养权,应该不难。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温祸问。   小官眨巴着眼睛,沉默住了。   温祸再次用眼神询问,过了一会,小官才缓缓开口。   “张木头。”   木头……哦,他的养父是张怀川啊。   那个人脾气好差,还疑似曾经对外族女子爱而不得,导致连带着对张家也颇有怨言。   小官在他家里肯定遭受了许多虐待,才会长得如此瘦小,即使这样,对方还要把他带去泗州古城采血。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多砍几刀。   但是话又说回来,张木头这名字……也实在是难以启齿,怪不得小官自己都不太想说。 第133章 族长不应该都是老头吗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温祸在火车上终于能睡着了,他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没了意识。   小官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回到张家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张岩青至今未归,温祸找了一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好带着小官找了其他的管事,说有要事要找族长。   那管事看着他们两个人,打量了几眼,然后让他们在一处厢房内等待,自己往本家大宅的深处走去。   厢房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温祸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四个大字,小官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悬在椅子边,晃来晃去,脚够不着地。   他尝试和小官搭话,问他爱吃什么,对住的地方有什么喜好,平时都练习什么功课。   两人百无聊赖地硬是尬聊了两三个时辰,说到后面小官都不想回答了,管事才回来。   “跟我来。”   温祸牵着小官的手,跟着管事往大宅深处走,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核心位置,以前他最多走到第三进,再往里就不让进了。   他们穿过一道道门,最终来到一处装潢很肃穆的书房前。   这里的周围很安静,庭院内景观别致,偶尔有一两个人在进出,脚步都很轻。   书房两边有一排人在把守,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每个进去的人都要接受检查,温祸他们也不例外。   一个守卫走过来,在两人身上摸了一遍,又翻了翻他的手提箱和包袱,把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都收走,才放他们进去。   书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卷宗。   进去之后,温祸和小官就见到了张家当代的族长,眼前的场景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族长会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眼前的族长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头发梳得很整齐,貌似还做了发型。   他正坐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东西,神情严肃,眉头微微蹙着,看到他们两人进来,他放下笔,抬起头。   “你是那个……”他的目光在温祸脸上停了一下,在从记忆里翻找着名字,“温祸,有什么要事?”   温祸和小官对视了一眼,小官看着他,用眼神示意让他开口说。   温祸从包袱中掏出用布包好的大铃铛,放到一旁专门递东西的人手上的托盘里。   递东西的小张把外面包着的布解开,露出下面的铃铛,把铃铛翻过来,检查了底部,确认东西没什么危险之后,将铃铛呈到族长案前。   “这是曾经遗失的族长信物。”温祸的视线跟着铃铛走。   族长看着眼前的大铃铛,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铃铛和温祸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温祸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惊讶或激动的表情。   但没有,那张脸始终是平静的。   该说不说,不愧是大家族的族长,这么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居然一点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非常稳重,让人安心。   族长伸出手,拿起大铃铛,他先看了看顶部的纹路,又看了看侧面的铭文,然后取出里面堵住铃舌的布,尝试着轻轻摇晃了一下。   这个铃铛虽然很大,但发出的声音却非常轻微,如同风吹雪落。   温祸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铃铛的声音了,之前在泗州古城中,小官从下水道里带出铃铛的时候,他就听到过。   这个铃铛似乎有神奇的功效,那时他在泗州古城中,长时间没有睡眠导致精神状态很差,脑子昏昏沉沉的,看东西都有重影。   但当他听到这铃铛声时,神志顿时就清明了很多。   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这个铃铛的作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再听,那种清醒的感觉再度出现。   他想起张平月说的话,那间只有族长能进去的房间,四周无死角地布满了六角铜铃,牵一发而动全身。   由此推测,这个铃铛的功能就是为了抵消其他青铜铃铛所产生的影响。   这两种铃铛,一个乱神,一个定魂,天生一对。   族长摇晃了几下,停下来,把铃铛放在案上,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温祸注意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铃铛上,显然还是很在意的。   “确实是大六角铜铃。”他淡然道,“你们带回信物有功,有什么想要的?”   温祸本以为对方会问他们从哪找到的,结果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对此并不在意,他可能是个比起过程,更注重结果的人。   这种人好打交道,也不好打交道。   好打交道的点在于,你只要把东西给他,他就认,该赏就赏,该罚就罚。   不好打交道的点在于,他不会因为你辛苦就多给你什么,一切都是按规矩来。   以前在公司里,那些高层领导就是这样,他们只关心任务完没完成,不关心你是怎么完成的。   你经历了什么他们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只关心最终的结果。   应对起这种类型的人,有话直说是最好的,婉转弯绕的话术会让对方心生不耐,觉得你在浪费他的时间。   温祸想了想,直接说道:“我想收养这个孩子,以及尝试一个实验。”   族长将视线从大六角铜铃上移开,转到小官身上。   他对这张脸并不陌生,某个角度上来说,作为曾经的圣婴,小官是他看着长大的。   后来事情败露之后,他就不再关注小官了。   让一个外族人收养张家的孩子么……   他心中衡量着其中的风险。   血脉外流,这是大忌。   但温祸的情况特殊,这人不是张家人,却一直独身一人生活在张家族地偏外围的位置,没有表达过要离开的意愿。   给出的任务也全部忠实地完成,勉强能算是半个张家人吧。   而且这两人同为男性,其中温祸还是个死人,没有生育能力,倒是不用担心以后两人要是结合,导致张家血脉外流的问题。   就算这孩子长大了,也是跟着温祸在张家生活,会遵守张家族规。   如果他没记错,这小孩还是温祸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想收养也是情有可原。   他来张家也有十年左右了,情况一直很稳定,这次拿了重要的族长信物还知道带回来给他们,说明这个人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只是一个弃子而已,想养就养吧。   他说的话,主要的重点在后半句上。   “可以,将你记入族谱,现在就把他划到你的名下。”他给了旁边的人一个眼神。   那人立刻躬身退出去,办户口的事,需要改族谱,需要登记。   但这些事对族长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继续说。”族长看着他,“想实验什么?”   温祸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低头看了看小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出去等我。”他说。   小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族长,转身出去了。   温祸确保他听不到之后,才开口说话。   “我想尝试换体。”   他脱下右臂的袖子,露出那条缝上去的右臂。   右臂里面还有血,肩膀处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他把手臂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让族长看清楚。   “我把别人的肢体缝在自己身上,发现依旧能用。”他说,“之前我和你们也试验过,我的大脑很特殊,所以我认为,将大脑更换到新的身体中,我依然能操控那具身体。”   他顿了顿,把领口扯开一些,露出身上那些被蚂蟥咬烂的皮肤和其他密布的伤口。   “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缝合固定的手臂随时有脱落的风险。”他说,“所以我想换体。”   族长盯着那条右臂看了好一会儿。   换体不是一件小事,把一个人的大脑换到另一具身体里,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闻所未闻。   如果这个实验成功了……族长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家可以拥有一个不死的、可以更换身体的工具,那些最危险的任务可以交给一个人反复去做。   张家的力量,也可以因此变得更强。   族长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都很清楚。   利,是巨大的;弊,是可控的。   温祸这个人知分寸,懂进退,而且现在他还收养了张家的孩子,有了牵挂和软肋。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他想了想,如果实验成功了,张家受益。   失败了,那也只是损失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族人。   这个赌注不大,可以赌。   “好。”他点了点头,“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温祸答道。 第134章 试验日志贰   日期:民国元年,十月廿二   试验体:温祸、张胜虹(已故)   医师:张瑞云、张疏白、张维安   旁观:■■■、■■、■■■、■■■、■■   文字记录:张栩   影像记录:张平结(相机)、张恩(影片)   地点:■■■■   ——————————   【试验体数据记录】   【温祸】   骨龄约二十一,身长五尺三寸七分,体重一百一十二斤。   单手最重可举起将近六百斤重物。   测试过程:试验体站立,右手握持特制铸铁杠铃,逐次增加配重,至五百八十斤时,试验体仍能平稳举起,停留约三秒后放下,至六百斤时仍能完成动作。   因杠铃配重不足,未测得极限值。   双手最重可举起近两千斤重物。   测试过程:试验体双手握持特制铸铁横杆,两端悬挂配重,至两千斤时,试验体肩部肌肉微隆,仍能完成动作。   因横杆承重有限,未测得极限值。   反应敏捷,可在十米范围内躲避步枪射出的子弹。   测试过程:试验体站立于十米外,射击者使用德制毛瑟步枪,空包弹,射击十次,试验体躲避十次,无一命中。   附:[举重测试照片1]、[举重测试照片2]   数据测试过程见影像编号1-1。   【张胜虹】(已故)   年龄十一,身长四尺三寸五分,体重九十五斤。   生前单手最重可举起约八十斤重物,双手最重可举起约一百七十斤重物。   数据源自其生前训练记录,详见附件丙。   受训成绩尚可,耐力优良,肌群密度合格,发丘指合格,身负麒麟血脉。   附:[生前受训照片]   备注:试验体张胜虹于民国元年十月十九因病而亡,详见附件丁。   ——————————   【正式试验记录】   医师张瑞云负责主刀,张疏白以及张维安负责从旁辅助。   因试验体均为死尸,故未行麻醉,医师与试验体温祸进行沟通后,正式开始试验。   张瑞云使用特制细齿钢锯,沿试验体温祸左侧太阳穴切开头皮,剥离皮瓣,暴露颅骨。   锯开颅骨时,试验体温祸意识清醒,尚能言语,记录员张栩询问其感受,答:“无感觉。”   头骨锯开后,张瑞云以骨撬撬开颅盖,露出脑组织,脑组织呈灰白色,表面湿润,沟回清晰,未见异常。   张瑞云以脑匙完整取出大脑,放置于特制溶液中。   大脑完全取出后,温祸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松弛,呈死亡状态,张瑞云呼唤其姓名三次,无应答,以光照其瞳孔,瞳孔散大固定,无收缩反应。   确认温祸身体已死亡。   张瑞云使用同法锯开试验体张胜虹颅骨,完整取出其大脑。   随后尝试将张胜虹的大脑置入温祸的颅中,放置完成后,等待五分钟。   温祸的身体无任何反应,依旧处于死亡状态,无瞳孔反应,无肢体活动。   张瑞云将温祸的大脑从溶液中取出,置入张胜虹颅中。   大脑放入时,因颅腔较温祸颅腔小约两成,需调整大脑位置,   张瑞云以脑匙轻轻推入,放入后,颅内容积已满,颅盖无法完全复位,留有约一分宽的缝隙。   放置完成后,等待约三十秒,张胜虹的身体开始产生轻微抽搐,起初为手指微动,后扩展至四肢,抽搐幅度不大。   医师按温祸所言,将锯开的头骨复原,因颅盖无法完全复位,张瑞云以木槌轻敲,使颅盖与颅骨边缘对齐,使用特制钢扣固定头骨。   张疏白负责最终的头皮缝合,使用丝线,连续缝合法,缝合过程中,试验体张胜虹的四肢仍有轻微抽动,但幅度逐渐减小。   附:[张瑞云和张疏白正在打开温祸头骨的照片]、[张瑞云取出温祸大脑的照片]、[温祸大脑静置在溶液中的照片]、[没有大脑的温祸身体照片]、[张疏白和张维安正在打开张胜虹头骨的照片]、[张维安取出张胜虹大脑的照片]、[张瑞云将张胜虹的大脑放置入温祸颅中的照片]、[张瑞云将温祸的大脑放入张胜虹颅中的照片]、[张瑞云和张维安在张胜虹头骨上钉入钢扣的照片]、[张疏白在缝合张胜虹头皮的照片]   试验过程见影像编号1-2(全景固定视角)、1-3(手持移动视角)   ——————————   【试验结果】   温祸的大脑进入张胜虹的颅内之后,身体开始产生轻微抽搐,持续约三分钟,抽搐从手指开始,逐渐扩散至四肢,后逐渐减弱。   试验体张胜虹的抽搐完全停止,身体静卧,无任何反应,记录员张栩记录时间为巳时初刻。   试验体张胜虹睁开双眼,瞳孔对光有反应,能追随移动物体,医师张瑞云询问其姓名,答:“温祸。”   张瑞云询问诸多事宜,解答无误。   试验体张胜虹——此后称“温祸(新体)”——主动要求起身,医师允许。   温祸(新体)自行坐起,活动四肢,与常人无异,体温与室温一致,无冷热触痛之感,与术前一致。   张瑞云对温祸(新体)进行基础测试,行走、跳跃、握拳、伸展,均无障碍。   对温祸(新体)进行数据测试。   单手举重:初始测试八十斤,轻松举起,逐次增加配重,至三百斤时仍能完成,至四百斤时需发力,至四百五十斤时未能举起。   极限值为四百斤。   双手举重:初始测试一百七十斤,轻松举起,逐次增加配重,至一千二百斤时完成动作,至一千三百斤时未能举起。   极限值为一千二百斤。   反应测试:站立于十米外,躲避步枪射击,射击十次,躲避十次,无一命中,观察者记录其移动速度较术前有显著提升。   附:[举重测试照片3]、[举重测试照片4]   数据测试过程见影像编号1-4。   ——————————   【总结】   温祸乃是特殊个体,可以通过将大脑移植到他人的颅中来控制身体,换体手术在其头部留有一圈环状切口,钢扣外露,头皮发际线处缝合痕迹明显,可作为辨别方式。   试验结果证明,温祸的大脑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和可塑性,能够在不同躯体中建立完整的神经连接。   其力量表现受限于躯体本身的肌肉强度和骨骼结构,但能发挥出该躯体的极限能力,无任何生理性抑制。   [备注]:此试验为试验体温祸主动提出,试验前,温祸已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试验风险,试验过程中,温祸(原体)始终保持清醒,配合医师完成全部操作,试验后,温祸(新体)状态稳定,未出现排异反应或精神异常。   建议后续定期观察,记录其长期状态。   ——————————   此试验影像及照片已归档,编号■■■■   密封保存,未经族长批准不得查阅。 第135章 这样的男孩没心机   考虑到有些朋友可能不看作话,所以只好放在正文了:   上一章有很多朋友提到像咒术回战中的羂索,但其实不是的,这两者之间有相当大的差别,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设定。   不过由于这涉及到后面的内容,我不能细说太多,否则会对后续的阅读体验产生影响。(世界上最尊重阅读体验的人)   只能告诉大家,其实脑子也不是很重要……   温祸本身设定是很符合盗笔的世界观的!   ——————以下正文——————   将大六角铜铃归还给张家后,温祸带着小官离开本家大宅,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小屋在族地的最边缘,以前是个仓库,后来张岩青找人收拾出来给他住。   温祸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小屋子还留着,里面也没有被堆放什么杂物,大概是没人愿意要这间破房子,就一直空着了。   只是太久没人生活,屋顶的角落结了好几张蜘蛛网,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需要好好打理一番。   屋里的家具非常少,唯一的床上空空如也,没有被子,只有光溜溜的木板,他看着这些,心里尴尬了一下。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少,够用就行,床能躺,桌能放东西,椅子能坐,还要什么?   但现在小官站在他身后,他忽然觉得有点寒酸起来。   温祸悄悄侧目看了眼小官,小官的脸上倒是没什么神情变化,看着一点也不嫌弃,似乎对这样的居住环境接受良好。   两人放下行李,开始打扫,温祸从外面提了一桶水回来,用一块旧布沾湿了,擦桌椅和床板。   小官拿了一把扫帚,把地上的灰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撮出去,两人分工合作,没一会儿就把屋子收拾得勉强能住人。   然后温祸就出去采买日用品了,之前在这里时,他都是一个人独自居住,所以基本上没什么生活用品。   屋子里甚至连做饭的灶都没有,以前他不用吃饭,根本不需要,现在小官来了,得给他做饭吃,还得买点材料去砌个灶。   他去了族地里的集市,集市不大,就一条街,两边摆着些摊位。   由于买的东西有很多,一堆锅碗瓢盆他一个人也不好拿,于是干脆找那个卖东西的小张借了辆推车,推着车往回走。   回到小屋门口,他把推车停好,推开家门,左看右看,没看到有小官的身影。   屋里空荡荡的,桌上的东西还摆在他走时的位置,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难道小官看自己家境寒酸,所以趁着他不在,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几圈。   不至于吧?那孩子不是那种人,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帮他扫了地。   最后,他抱着某种希望,抬头看向上方。   “……你在房梁上干什么?”   小官蹲在房梁上。   他两条腿蜷着,身体缩成一团,像蹲在树上的小动物,手在房梁上摸来摸去,摸到靠近墙边的一处地方,停了下来,用手指抠了抠。   “有洞。”   温祸跳起,一只手搭在房梁上,身体一荡就上去了,他蹲在小官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房梁的一侧,靠近墙边的位置,有一个洞,这个洞还挺大的,有拳头大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出来的。   他本来以为小官说的是梁上有什么虫蛀的洞,但看着那个洞,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干脆把手伸进去,手指在洞里抠了一下,果然抠出来一个布包。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兜子钱,铜板,还有一些零碎的纸币。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还在这种地方藏钱了?   大概是以前放进去的,后来忘了,不管了,现在这个时机找出来,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他把钱收好,然后和小官一起下去,把推车上的东西搬进屋。   小官抱着一摞碗筷,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温祸把被子褥子搬到床上,然后去还推车。   小官在屋里铺床,他把新买的被褥铺在床上,床单拉平,枕头摆好。   然后把锅碗瓢盆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又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把碗和盘子洗了一遍,用布擦干,摞在桌子角上。   他没想到温祸居然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桌子,以及一个取暖的火盆和木材,其他什么都没有。   能看出来温祸唯一的需求就是热源,小官猜测他可能是怕冷。   也是,毕竟东北这里的冬天很冷,活人都能被冻死,死人可能会……冻僵?   温祸回来后看到小官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太懂事了,他才八九岁,应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   他带了几个包子和咸菜回来,家里现在也没条件做饭吃,只能先吃点别的凑合一下。   到了晚上,温祸本打算让小官睡床,自己坐着休息。   他倒也不是介意和别人一起睡一张床,只是怕自己的身体太凉,会吸走对方身上的热量,冻着小孩。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小官坐在床边,觉得他这样完全没有必要,温祸的身体也没有那么冷,不至于冻着他一个大活人。   而且这床完全能睡两个人,有床不睡,非要坐椅子,这让他心中感觉怪怪的。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说出来,温祸肯定还是会拒绝。   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乖乖上床,好好地睡觉。   一番思索后,小官开口了。   “我一个人睡不着。”他的声音很小。   温祸睁开眼睛,小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被角,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看着小官这副可怜的模样,顿时心生怜爱。   “那我陪你。”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小官也躺进去,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温祸伸出手,把小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小官的身体贴过来,靠在他怀里。   他的身体很凉,小官把额头贴在温祸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温祸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他还小的时候,哄着他睡觉。   小官能感觉到那个怀抱一点一点地变暖,他的体温传过去,把那些冰凉的皮肤捂热。   过了一会,这个怀抱彻底变得温暖起来,小官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温祸就跟着本家的人离开,去做试验,他在桌上留了钱,让小官自己出去买吃的。   昨天温祸提出要做换体试验之后,族长就让下面的人去准备了。   他们在族中寻找合适的身体,但张家人的死因大多都是在外遭遇了危险和不测,尸体大部分都在一些凶险的地方,带不回来。 第136章 为什么又发一章没区别的内容出来?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   找来找去,最终只找到一个几天前因病去世的孤儿,据说是什么突发性的疾病导致的猝死。   年纪不大,身体完整,没有外伤。   温祸跟着几位没见过的医师来到大宅深处一个很隐蔽的地下室中。   地下室很大,灯光明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里除了医师和记录员以外,还有几位旁观人员,其中一个是族长,剩下的人他都不认识。   旁边还摆着一台摄影机,镜头对着中间的两张手术床,这让温祸有些紧张,他没想到要留下影像记录。   中间摆着两张手术床,一张空着,另一张上躺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脸色发白,体表没有伤痕,下身盖着白布。   医师和他说明了这位少年的死因,以及对方孤儿的身份。   温祸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确实是死了有几天了,不是他们听到他的要求之后现杀的。   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直起身,朝医师点了点头。   他们先是测试了一下温祸的身体数据,两个摄影机同时对着他拍摄,镜头黑洞洞的,还有一个人拿着相机站在一旁,时不时按下快门。   温祸总是会忍不住去看镜头,这是他的本能,有人在拍他,他就要知道镜头在哪,但他也知道这是正常的试验记录,所以只好忍耐。   在这里他也不算是黑户,留下影像记录没什么影响。   他站在那里,按照医师的要求做各种动作,旁边有人在本子上记下数字,他听到那些数字,心里没什么波动。   反正等会儿这些数字就没意义了。   测试完身体数据,就可以正式开始换体手术了,温祸躺上手术床,他把手放在身体两侧,看着头顶的灯。   开颅的过程他是清醒的,旁边有个负责记录的小张,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凑过来问他:“有什么感受?感觉如何?”   能有什么感受?温祸想。锯子在你脑袋上转,你能有什么感受?他想了想,说:“没感觉。”   确实没有感觉,他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在跟着锯子一起左右晃来晃去。   旁边一个助手见状,伸出手固定住他的头,两只手按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锯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小心地取下他的头盖骨,温祸听到主刀的医师说了一句“要取出大脑了”。   然后他的视线就忽然断开了。   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前甚至不是一片漆黑,漆黑至少还是一种颜色,是一种可以感知的存在,但他眼前什么都没有。   仅剩的视觉嗅觉和听觉全部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久违的体感,深入骨髓的寒冷席卷而来,冷得他好痛。   紧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密集的星空。   那些星星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它们就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星星闪烁了几秒,就集体熄灭了。   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温祸的意识还存在着,只是什么都做不到。   在这个状态中,唯一的意义就是没有任何意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   温祸猜想着可能就是大家所说的虚无,他现在没有手脚,没有五官,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想,他一边忍受着寒冷,一边无聊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   小官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吃饭?会不会无聊?他想着想着,又想到张维序。   张维序死前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中,旁边还有白玛那张痛苦又不舍的面庞。   这两个人在虚空中闪来闪去,不断地变幻着样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对着温祸说着什么。   哦,这里算是死后的世界吗?但是他也没死吧……   白玛也还没死吧?被藏海花吊住了命,假死不算死。   所以才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这里好冷,怪不得人们送死人东西都是通过燃烧,这样东西到手说不定还是暖呼呼的,也能驱散些冷意。   改天给张维序和白玛烧点什么好呢……   他想着这些事,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期间有在计数,数到一千的时候,他觉得应该过了很久了。   但他也不知道在这种状态下的计数准不准确,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一秒钟和一年没有区别。   又过了一会,他有些受不了了。   虽然他以前也接受过一段时间的相关训练,能够忍受长时间的黑暗囚禁。   培训期在公司的时候,他们做过这种训练,把人关进一个完全没有光的房间里,关好几天,不给吃不给喝,不让说话也不让动。   但那时候好歹也是有感官的,他有触觉,可以抠绳子和椅子玩,也可以听到声音,能够用鼻子闻到房间里的味道。   他现在都把那个房间的味道给想起来了,当时好像正值梅雨季节,房间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霉味,湿气很重。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这无异于往一个又聋又瞎的哑巴身上打肌肉松弛剂和麻药,让他动不了,又感觉不到东西,简直就是虐待残疾人啊。   那些医师还没弄好吗?锯他的时候不是锯得挺快?还是说只是在这里,他感受的时间变慢了?   他想着这些问题,但没有答案,受不了也没用,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忍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祸才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渐渐褪去,眼前也能慢慢看到手术床上方照射下来的光。   他立刻振作精神,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身体中。   寥寥无几的感观开始回归,最先恢复过来的是听觉。   一刹那,周围各种纷杂的声音涌入他的耳中,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他甚至能听到一旁有人的心跳声,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的听觉才渐渐恢复正常。   接着他开始尝试专心控制身体,大脑刚回归身体中,各种神经还没有开始连接,所以他现在连眼皮都睁不开。   他等了一会儿,等神经慢慢接上。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温祸感觉差不多了,正好头部的缝合也结束了。   他睁开眼,看向旁边的主刀医师。医师感觉到他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   “还记得自己什么名字吗?”医师问。 第137章 您无权查阅族谱   温祸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他无比确定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温祸。”   开口是一个陌生的少年音色,有些不适应。   医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温祸主动坐起身,这个动作比他预想的要轻松,身体很轻,像是没什么重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和原来比起来也小了很多,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是锻炼过的发丘指。   下了床,脚踩在地上,他发现小孩的身高真的非常矮,先前还是平视的医师,现在需要仰着头看。   整个世界都变高了。   除了视角低矮以外,其他没有什么问题,他按照医师的要求进行了一些基础的动作,还回答了一些关于他自己和各种常识的认知问题,都没有异常。   他的意识还是他的意识,记忆还是他的记忆,什么都没丢。   接着,他们又用这具身体进行了数据测试,温祸发现自己能发挥出来的力气变小了不少。   虽然这具身体的肌肉密度远超常人,但终究只是一个小孩,骨骼还没长全,肌肉还没长成,能使用的力量有限。   不过因为体重比较轻,所以行动起来敏捷了不少,他试着跑了几步,脚步很轻,经过有意识地控制后,落地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而且自身体积小,受击面也随之减少,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见实验成功,那几位旁观的人员脸上露出笑容。   族长走上前,站在温祸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温祸的肩膀。   “不错。”族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你可以随时去进行族谱登记,可以改姓张,换个新名字。”   现在也没什么事了,温祸等医师们检查完一些细节,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就直接去进行登记。   登记在本家大宅的东侧,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小张,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小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桌上那本厚重的族谱。   他拿起笔,问道:“叫什么名字?”   温祸略做思考,说出了三个字。   小张在族谱上写下他的新名字,写完之后,温祸又把小官的名字报给他。   小张翻了翻另一本册子,找到“张木头”三个字,在名字旁边画了个记号,然后将其写到温祸的新名字下方,表示这个孩子现在归他抚养。   木头这个名字实在是……估计张怀川给他起名字的时候根本没动脑子,直接随口一说就是了。   不知道小官在张怀川领养他之前是否还有其他的名字。   做好登记,他就回了家,走在路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身体。   看起来并不算是瘦小,穿着一件从本家借来的旧衣服。   他想着小官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会是什么反应,希望小官不要觉得他很奇怪。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人,回来就变成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孩。   到家之后,小官并不在家,温祸走到桌前,看到他放在桌上的钱被拿走了一些,看时间,现在大概是中午,估计是出去吃饭了。   既然如此,他就在家简单收拾了一下之前的衣服。   有长衫有短褂,还有几件厚棉袄,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比划了一下。   这些衣服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大截,裤腰能提到胸口,可以实现出一种脖子以下全是腿的视觉效果。   需要整理出来,进行一番改制,裁成他能穿的尺寸。   毕竟这具身体是死的,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长大,身高和体型都不会有变化,所以衣服只需要一种尺寸就好了,改一次穿一辈子。   但小官的衣服需要另外操办,小孩的身体长得很快,衣服鞋子需要常换,不能像他这样一套穿到底。   拿起一件旧上衣在身上比了比。   衣服太大了,下摆快垂到膝盖了,袖子长出一截,像戏台上那种水袖。   他甩了甩袖子玩了一下,然后把衣服放下来,拿起剪刀开始改,虽然不会裁衣服,但针线活还行,人皮人肉他都能缝,衣服应该不难。   说干就干,他比着尺寸把袖子剪短了一截,把下摆剪短了一截,然后开始缝。   刚缝了没几针,门被推开了,小官站在门口,他看着屋里那个陌生的孩子。   他抬腿进屋的脚步一顿,后退几步出去,抬头看了看小屋整体,确认自己没走错。   于是又走进来,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个陌生孩子和他手中的衣服之间来回移动。   难道这个人是温祸亲生的孩子?或者也是领养的?   不,不可能。   这间屋子里先前并没有活人生活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孩子用过的东西,温祸不可能还养着其他孩子。   那这人是哪来的?   而且为什么还在缝温祸的衣服??   小官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想不出答案。   听到小官回来的声音,温祸回头看去,看到对方脸上有些警惕的神色,身体微微绷着。   见状,温祸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捋起来,露出额头上的钢扣和缝合线。   钢扣是银色的,嵌在皮肤里,围绕着切口一圈排开。   “我是温祸。”他说。   小官将信将疑地走进屋里,他走到温祸面前,仔细看着他的脸。   脸变了,眼神没变,看什么东西都很空洞。   说话的语气也没变,还有面部的微表情,他皱眉的方式,嘴角动的方式,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这是换了个身体。小官忽然明白了,原来昨天特意将他支开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温祸嘴角微微勾起,笑着说:“你现在正式交由我来抚养了,以后我就是你的……”   他拖着长音,临场严肃思考中。   叫什么好呢?   叔叔?这太诡异了,现在他的形象看起来可是年纪很小的样子,叫同龄人叔叔也太奇怪了。   那……干?更奇怪了吧!前世今生他就没听到过有人正经地用这个称呼。   ?不行不行,又不是他亲,这不能乱叫。   师父?这都什么啊,两个小孩在外边这么叫看起来和过家家一样,而且貌似还是个高危职业吧。   那就只有这个了……! 第138章 呵呵,想收买我?   “就叫我大哥吧。”他说。   小官看着他纠结了半天,最后就纠结出来这么个称谓,不禁对以后的生活有了一丝隐隐的忧愁。   但现在木已成舟,他也只能乖乖点头:“哥。”   前面还有个那么权威的“大”字呢?漏掉了啊!温祸在心里喊了一声。   不过孩子愿意开口叫他,他已经很欣慰了,就这么接受了这个称呼。   温祸并不认为自己有给小官取名字的权利,取名字是母亲和父亲才有的权利。   他又不是他,不能随便给他改名字。   但他同时又不想叫他张木头这个敷衍到极点的名字。   “我就叫你小官了。”温祸说,“这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小名。”   小官抬起头看着他。   到这时他才终于了解了,这个人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他的妈妈。   原来这就是教书先生说的爱屋及乌,妈妈也是个很好的人吗?   他对母亲产生了一丝好奇。   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   但温祸执意要收养他,他从小到大也从没有见过妈妈,要么她是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张家,要么就是……死了。   很大可能是死了。   对于已死的人,问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他不想让温祸为难,不想让他去回忆那些可能很痛苦的记忆。   他的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有人愿意为了她来照顾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孩子。   他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温祸本以为这个聪明的孩子会借着他的话,打探一下白玛的事。   他已经在心里准备了不会让孩子太难过的答案,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也不知道是探究欲不高,还是过于懂事。温祸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安静了,他想着,也许再过几年,等他长大了,会愿意多说一些。   也有可能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天生的,改不了。   下午的时间,他们都在研究怎么搭灶台。   温祸以前没搭过这种需要长久使用的灶,但他在一些地方见过灶,知道大体的结构是怎样的。   砖头垒成一个半圆的拱,上面留一个圆口放锅,下面留一个方口添柴,后面再通一根烟囱,把烟引到外面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发现没那么容易。   烟囱的角度要对,不然风会倒灌,灶膛里全是烟,点不着火。   小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帮他递砖,温祸把砖码上去,抹上泥,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搭土灶还需要在屋顶上开个口,给烟囱让路。   吉林这个时间已经很冷了,这时候要掀屋顶的话,灶台就必须在当天搭完,否则晚上冷风从上面灌进来会很酸爽。   温祸拿着工具爬上屋顶,蹲在瓦片上,小心翼翼地掀开几块瓦,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然后用锯子锯断几根木椽,把烟囱从洞口伸出去,再用瓦片和泥把缝隙封住。   正当他在屋顶上翻砖掀瓦的时候,张峰跟在一个人身后喜气洋洋地走了过来。   张峰这个人的嗓门很大,走路的时候步子也大,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   “诶!温老弟,快出来!”他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朝屋里喊了一声。   温祸不知道这两人过来是有什么事,把泥刀放在瓦片上,从屋顶上跳下来,一边把手上的脏东西拍掉,一边问:“什么事?”   张峰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朝屋里张望着,乐呵呵地说:“小孩,快进去把你家大人喊出来,有好事儿!”   “……我就是温祸。”温祸眼皮耷拉下来,脸上满是无语。   张峰的目光猛地从屋里收回来,落在眼前这个小孩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怀疑。   但当他隐约从那小孩的发间看到一圈环状的缝合痕迹和几枚露出来的钢扣时,那种怀疑瞬间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   他的嘴张了张,挤出一串干巴巴的笑声:“啊……哈哈哈哈,咋还越活越往回倒腾呢,老弟这是返老还童变成小弟了啊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自己觉得不好笑,就停了,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听说你领养了个小孩,我还以为你是那小孩呢。”   小官从屋里探出头,看着外面大嗓门的张峰,眉头微微皱起,似有不满。   他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门框后面,露出半张脸,目光在张峰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温祸身上。   温祸拍干净手,走上前问道:“什么好事?”   闻言,张峰的脸皮一向很厚,他迅速忘掉刚刚的小尴尬,抬起大手拍了拍前面那位小张的后肩,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   那人打开匣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纸,递给温祸。   张峰指着那张纸,挑眉道:“族长考虑到你现在也不是孤家寡人了,带着小孩住这地方太磕碜,就特意亲自送了个宅子给你。”   他羡慕地说,“喏,这是宅子的地契。”   温祸不动声色地接过地契,展开来看着上面的字和红印。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压着暗纹,上面写着宅子的位置、面积、四至边界,末尾盖着族长的私印和本家的公章。   位置好像是在很靠近核心的地方,占地不小,比他现在住的这间小屋大几倍不止。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峰,张峰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地打量着那间破旧的小屋,嘴里还嘟囔着“这地方也太小了,两个人怎么住”之类的话。   温祸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那张地契上。   有意思。   之前他一个人住那地方,他们就不觉得寒酸。   现在他展现出这种无可替代的特殊性,待遇就跟着提升了。   族长这是在示好,也是在收买,更是在提醒他,你现在的价值不一样了,你值得更好的待遇,但你也别忘记,这些待遇是谁给的。   既然给了,温祸也没有不收的道理,他不会苛待小官,有更好的条件绝对会接受,那个族长就是拿捏了这点。 第139章 感谢张总送来的大别野   温祸怀疑,如果不是族长怕他知道得太多,可能都会直接让他和小官搬进本家大宅里去,这样控制起来更方便。   秘密太多的人就是这样,总是顾忌太多。   怕你知道得多,又怕你知道得不够多,怕你离得远,又怕你离得太近,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要是这事让温祸来决定,他会毫不犹豫地让人搬进本家大宅中,离得越近就越好掌控。   每天在你眼皮底下活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这个宅子的位置距离本家大宅已经很近了,可能对他们来说,这和在眼皮底下也没什么区别。   张峰看温祸对着地契发呆,以为他是被这份大礼砸晕了,又笑起来。   “别卖呆了,走走走。”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家那小孩呢?叫上一起,我俩带你们去瞅瞅新宅子去。”   温祸把地契折好塞进衣服里,回头看向缩在屋子里的小官,小官正站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的张峰。   这个人让他感觉很不适,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想去三个字。   “好了,他怕生,就不去了。”温祸心中了然,“我们走吧。”   可以理解,毕竟他一开始也不太喜欢张峰这样的性格,不过认识时间久了,差不多也能适应。   虽然为人鲁莽,但胜在还算热情开朗。   他跟着张峰和另一个叫张捷的小张,往新宅子的方向走去。   新宅子距离本家大宅很近,有多近呢?   本家大宅就在前面不到百步的地方,灰黑色的屋顶层峦叠嶂,粗看如同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峰,他抬头就能看到那些飞檐翘角上蹲着的脊兽。   收回目光,宅院的门是对开的大门,门上被漆成了黑色,铜制的门环锃光瓦亮。   两边的墙上还有麒麟纹样的砖雕,麒麟的脚下踩着火焰,张着嘴,像是在吼叫。   走进宅院中,首先入目是一片布置妥当的前院。   靠近中心小道的两侧种了两棵不知道什么树,比较低矮,只有两米多高,树上的叶子几乎全掉光了,基本只剩几杆枯枝。   单看比较凄凉,但结合前院里其他的布置来看,就有些特殊的中式古典美感,温祸具体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好看,只能说是对眼睛很友好的画面。   这里的氛围很安静,让人忍不住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两边是两间东西厢房,房前还有游廊,廊柱是深色的,漆面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游廊的立柱之间还有木格栅连着,上面绘制着一些山水花鸟的图案。   前院的尽头是一道悬山门,屋顶是悬山式的,两面坡,屋檐伸出来很长。   屋檐下面倒挂着两根莲花垂柱,柱头雕成莲花的形状,门楣上方有一块木雕,雕的是一只麒麟,比砖雕上那只更大更威风,四蹄踏着红色的火焰。   火焰里蜷缩着几只恶鬼,麒麟的蹄子踩在他们身上,恶鬼哀嚎不断,栩栩如生。   门的两边还有两个成人腿高的石雕小麒麟,身上刻着细密的鳞纹,尾巴卷起来,鬃毛飘在身后。   一般人家放的都是石狮子吧?张家的麒麟元素也太多了,从砖雕到木雕到石雕,到处都是。   是族徽吗?   过了二门,进去就是起居的地方了。   三间房屋和二门的院墙构成一个方形的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天井的四角还分别放着一口大水缸。   就风水上来说,整个宅院的布局都非常好。   大门朝南,前院开阔,二门收敛,天井藏风聚气,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左右拱卫,水缸在四角蓄水,水主财,招财聚宝。   温祸站在天井里,看着眼前各种精雕细琢的名贵木材,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大啊……就住他们两个人?奢侈过头了吧!   这地方光是建筑本身来说,就可以称得上奢靡二字。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简直就是古代大别墅。   温祸第一次对张家是个流传千古的超级大家族有了一定的实感。   以前他知道张家大,但那是一种抽象的认知,像听人说海很大,你没有见过海,就想象不出来。   就连身旁的张峰也在连连赞叹。   “哎妈呀。”他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木雕,“这地方还真不孬,我琢磨本家人想住这儿都够呛呢。”   温祸重新拿出怀里的地契,认真看了起来,确定张家确实把这栋宅院给他了。   是真的。   行,看来那个灶不用砌了,他可以和那间迷你小屋说拜拜了。   张峰和张捷过来不止是送地契,还有帮温祸搬家的任务,他们看完房子,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温祸将从小屋各处找出来的钱财都交由小官保管。   张峰拉了辆马车过来运东西,四人将温祸昨天买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到马车里去,东西不多,很快就搬完了。   马车先行,四人步行过去。   到了新家,小官看着宅院各处,依旧接受良好,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这孩子真是荣辱不惊,给他住小破屋他不嫌,给他住大宅子他也不惊,好像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变成了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张峰和张捷将东西搬下来后就离开了,他们还有其他事要忙。   温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这个新家。   他和小官把行李都安置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收拾完,他们开始商量晚上住房的问题,昨晚小官说一个人睡觉害怕,温祸就在考虑他们是不是得住一间房,等以后小官长大了不害怕了再分房睡。   小官听到温祸的话,有些无语凝噎。   他也没想到族长会送房子,昨天那样的话已经说出口了,现在改口就显得很刻意,而且他本身对这方面其实也并不在意。   一个人睡也好,两个人睡也罢,本质都是睡觉,只要能休息好就行,和几个人睡一起,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温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没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思虑一番过后,他把另一间房间也收拾出来了,等小官长大了,不想跟他挤一张床了,这间就是他的房间。 第140章 看不出来你还有拖延症   他不知道小官什么时候会突然长大,也许再过一两年,也许就是明天。   有些人永远不会长大,他们的内心会一直如同一个小孩子,永远缩在一个很小的地方。   他觉得小官不是那种人,小官会长的,然后有一天会跟他说:哥,我想一个人住了。   那时候他就可以把这间房间给他,让他住进去,把门关上,让他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里的厨房在前院的西厢房,温祸推开门,走进去,发现里面的灶台家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族长准备得十分妥帖,年纪大的果然会疼人,年上在这一块还是太权威了。   厨房和餐厅是隔开的,分别占据了西厢房的南北两处。   温祸之前在南洋展露厨艺,深受差评,后来几年其实他还是不死心,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做点东西毒害一下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人。   张海侠严肃分析,他做东西难吃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味觉,尝不出来味道和咸淡,只能依靠嗅觉去判断食物的味道。   经常做饭的朋友们都知道,很多时候有些东西闻起来和尝起来的味道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除非你是张海侠那种能人异士,否则仅用嗅觉来判断是万万不可的。   不过问题不大,一些调味简单的菜不用尝味道也能做出来,比如素炒蔬菜,以及一些只需要放盐的菜。   这类菜步骤固定,流程清晰,只要按部就班地做,出来的东西就能吃。   搬进来的第一晚,温祸煮了些米饭,又炒了两盘青菜,灶台对现在的他来说有点高,脚底下还得垫个矮凳。   把菜洗干净了,切成段,蒜拍碎,油热了先下蒜,炒出香味再下菜,翻炒,加盐,出锅,小官负责往灶膛里添柴加火。   “我盐放得不多。”他坐在旁边看着小官,“要是觉得淡就说,下次就多放一点。”   他看着温祸那副肃穆地等待审批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夹起青菜尝了尝,咸味很淡,口腔里更多的是青菜本身的淡淡苦味,嚼了几下,苦味就变成了甜。   说不上有多好吃,也算不上难吃,很普通的味道,和他以前吃过的那些青菜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可能因为做这道菜的人不一样,所以吃的时候心情也不一样。   他看着旁边坐着的温祸,温祸的眼睛一直期待地盯着他,等着他的评价,他忽然意识到他吃饭这件事在对方眼中好像很重要。   “咸淡刚好。”他看着温祸,点了点头。   听到他这么说,温祸就放心了,以后简单的菜都可以参照这个用盐量。   一直只吃蔬菜不行,小官这个年纪的孩子非常需要营养,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缺一样都不行。   就算是公司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在非特殊训练的时期,也是按照成绩分配特定的餐食,虽然有些成绩差的孩子可能吃不饱,但食物里的补剂还是足的。   营养均衡,小孩子才能长身体。   红烧肉和炖排骨这些菜需要放各种调料,味道层次复杂,光靠闻是做不出来的。   他想了想,也许可以试试清蒸的鱼,放点姜丝和葱段,淋点酱油,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下过之后,院子里积了不少雪,温祸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扫帚去扫雪,把前院的青石板扫出一条路。   小官有时候也会帮忙,也拿着一把扫帚,跟在他后面扫那些他漏掉的边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前一后地扫着,扫完了,站在廊下看着干净的院子,哈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   在这天,温祸终于有了些勇气去面对那个他不愿面对的事。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拖了很久,从泗州古城回来就一直在拖,拖到换体成功,拖到搬家结束,拖到初雪落下,拖到不能再拖了。   他清点了一下从泗州古城里带出来的东西,除了最开始用来换盘缠的那些玉器,其他基本上他都没动过。   这些东西成色都很好,能换不少钱。他把它们归拢到一个袋子里。   然后他拎着袋子向张维序家走去。   他也说不清这是在干嘛,这里面本来就有张维序的收获,有的是张维序从古城里带出来的,有的是他们一起发现的。   温祸把自己的大部分收获也放了进去,想着是物归原主,又想要补偿一下他的妻儿。   让他难受的地方在于,人都死了,补偿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用呢?他就算把全世界的钱都搬来,张维序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除了这些,也拿不出来别的东西了。   来到张维序的家门前,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敲响了大门。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张维序的妻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的目光先是在周围转了一圈,以为是张维序回来了,或者是有别的人来,但她没有看到张维序的身影。   只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雪地里,她对这个不认识的小孩有些疑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是?”   “我是温祸。”   女人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她没看到张维序的身影,心中已经对温祸前来的原因有了猜测。   “怎么了?”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准备接受答案。   提前组织好的话语瞬间就被他忘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维序在墓里发生了一些意外,我……我没能救下他,这些是他带出来的东西。”   他把手中的袋子一股脑塞进女人手里。   女人接住袋子,手指在提手上收紧,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件事。   “好,我知道了。”她说,“多谢你把东西带过来。”   接着她就关上了门,温祸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是迷茫。   这个冷淡的态度是他意料之外的,他预想过很多种场景,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骂他,或者可能会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救张维序。   他准备好了应对每一种,哭了他就递手帕,骂了他就听着,质问他他就道歉。   可她只是关上了门。 第141章 爱一个人就要接受对方的全部   其实张维序不是女人的第一任丈夫,她的女儿是她和前夫的孩子,但是她的前夫死在了外边。   那时候张维序出现在她身边,很殷勤,什么都不说,就是帮她做事,做完了就走。   没过多久,她就又和张维序组建了家庭,她并不需要有人来填补空缺。   只是因为张维序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你不忍心拒绝他。   现在张维序也死了。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流下来了。   张家人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只是他们从小就被教育接受和习惯离别。   今天还在身边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这种事情他们见得太多,多到麻木,她也是。   她活的时间很长,经历了许多次大大小小的离别,父母、朋友、爱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   张维序是个很好的人,外人可能看不太出来,但他们的生活其实非常和睦,夫妻恩爱。   她不想哭的,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小时候摔倒了不哭,被骂了不哭,前夫死的时候她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但今天她真的没有心情去维持那些表面的体面了,那些体面像一层薄冰,下面是一整条汹涌的河,冰破了,水就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眼泪滴在桌面上,把木纹洇湿,变成深色的圆点。   温祸不知道这些,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感觉很奇怪,之前做好的心理准备全都没有用。   如果她这是在恨他,那就恨吧,毕竟他也在恨自己。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回家,前院的雪他在出门之前扫过,现在又落了一层新的,盖在原来的雪堆上。   小官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柄小刀,正在练习。   温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重新打起精神,小官也需要教导,他不能被情绪牵扯左右,该做的事还是得继续做。   小官练习的刀法是张家教导的,基本功很扎实,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温祸信奉身手都是在对练中打出来的,理论讲一百遍,不如真刀真枪打一遍。   现在正好他和小官身高和体重相当,可以陪他进行一些同等级的对练。   他收拾好心情,进屋去拿了两根长棍。   把其中一根抛给小官,棍子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小官伸手接住。   “练练。”温祸说。   他首先要确定小官现在的身手和习惯,是追求一击必杀还是喜欢缠斗消耗,只有摸清了底细,才能因材施教,调整后续的教学内容。   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雪花缓缓飘下,温祸握着长棍,棍尖斜点地面,身体微微侧着,重心落在后脚上。   小官站在他对面,棍子横在身前,双手握持,眼睛盯着温祸的胸口。   这是张家的教法,胸口是身体的中枢,无论对手要往哪个方向动,胸口一定会先有反应。   他们在院子里过了几招,温祸棍子直取小官的咽喉,小官侧身躲开,棍子擦着他的领口过去。   温祸的棍子在空中变向,横扫向他的膝盖,小官跳起来,棍子从脚下掠过,温祸又变向,点向他的胸口。   小官用棍子格挡,两棍相击,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两招,温祸基本能在两招之内点到小官的命门,后面还是放水了才延长了这一过程。   他把速度放慢了一半,力道减到了三成,这才让对练能多持续几个回合,不然三两下就结束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官的动作一点都不拖沓,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不转棍也不挽棍花,不做什么好看的姿势。   这和温祸自己的进攻风格很相似,温祸追求效率,能一刀砍死绝不砍两刀,能刺喉咙绝不刺肩膀,能一招制敌绝不用第二招。   但他们之间也有差别,温祸的动作更激进,不留余地,换句话说就是杀心很重。   而小官更多则是偏向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察觉到这一点,温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停下来,把棍子收在身侧,看着小官的眼睛,问了一句:“我要是想杀你,你还会留手吗?”   小官见他停下,也收了势,棍子竖在身侧,呼吸还有些喘,白气从嘴里一口一口地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又散开。   他看着温祸的眼睛,很平静地说:“不会。”   “那就好。”温祸重新摆起架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后脚移到两脚之间。   “我希望你接下来不要留手,因为我需要了解你的全部手段,来试试杀我,没事的。”他朝小官招了招手,手心朝上,四根手指弯了两下,示意他放马过来。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小官便换了个风格,他的攻势凶猛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试探和保留,每一棍都用足了力气,带着风声呼啸而来,棍影在温祸眼前晃动。   他不再只打四肢和关节,棍尖开始指向温祸的喉咙、太阳穴、后脑、心口这些致命的位置。   温祸一边格挡一边移动,随手挡住那些致命的攻击,偶尔反击一次,但更多的时候是在防守和观察。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小官的动作,看他的步法和他的发力。   他们一直练到饭点,雪下大了才停下,温祸和小官的头发上都落了一层白,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小官喘着气。   温祸对小官的身手有了初步的认知,只是他对张家的小孩了解不多,不知道小官的技术在同龄人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如果是和自己比的话,他在小官这个年纪会被对方完虐,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张家人的训练方式和体质不同,身高相等的情况下,他们和常人的体重会有很大不同,因为他们的肌肉密度很高。   同样是十岁的小孩,同样是这么高,张家的孩子会比普通孩子重十几斤甚至二十斤,那些多出来的重量全是肌肉。   像各种格斗赛事都是根据体重进行分级的,因为体重越大,能发挥出来的力量就越大,在同等技术条件下,体重大的人占绝对优势。 第142章 我需要手机……   照理来说,密度这么高,他们的肌肉即使在放松状态下,捏起来也应该和常年锻炼的人筋肉紧绷时的硬度是一样的。   但神奇的是,张家人的身体都很柔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练缩骨功的原因。   温祸捏过小官的手臂,只用了很小的力气就能捏动,看起来很有弹性。   等小官用过午饭之后,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早上扫出来的那条青石板路又被盖住了。   不好再在院中锻炼,他们就转移到了室内。   室内的空间不如院子大,温祸把东厢房里的各种东西搬到一边,腾出一片空地。   温祸自己学的东西很混杂,前世公司不教单一门派的功夫,他们从全世界各地的格斗体系中筛选出最致命的技术,重新组合成一套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他近身作战用的最多的是综合格斗以及八极拳和泰拳,这几样东西在他手里融合成了一种很个人化的风格。   其他武术虽然也有所涉猎,比如咏春、跆拳道、巴西柔术等等,但那些和他的风格不符,他很少用。   他站在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想了一会儿。   筛选了一堆有的没的,温祸觉得咏春就很适合小官,咏春讲究近身短打,动作小,速度快,不需要太大的空间。   但现在他们也没有木人桩可以练习,所以只能先教他一些八极拳。   八极拳刚猛,适合打基础,等之后有了木人桩再转咏春也不迟。   他打算等雪小一些之后,出去采买些东西,主要是肉食和木桩,如果能买到奶的话就更好了。   小官学得很认真,他站在那里,听温祸讲解每一个动作的要领,眼睛盯着温祸,看着那些细微的转动和发力,然后自己试着做。   温祸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表情,也不自觉地严厉了起来,以前教别人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因为那些人不是他的责任,学得好学不好都跟他没关系,但小官不一样,小官是他的责任,他必须把他教好。   学武不能急于一时,这是温祸从自己的经验中得出的教训。   八极拳法刚猛暴烈,要内劲外功一起练,如果只练外功不练内劲,很容易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关节磨损、韧带拉伤、骨骼变形,这些都是他亲眼见过的,所以他今天只教基础的部分,更多的重点被放在呼吸和发力的方式上。   为了让小官看得更清楚,他干脆脱下厚重的外衣,给他展示动作走势。   吸气的时候身体怎么收,呼气的时候力量怎么放,腰怎么转,胯怎么顶,脚怎么蹬,地面怎么把反作用力通过脚底传到腰胯,再通过腰胯传到手臂,最后从拳面上打出去。   确定小官把内容都正确记下之后,温祸从屋里探出头往外看。   屋外的雪停了,是出去采买的好时机,他转头问小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小官摇了摇头。   冬天来了,他也要囤积东西准备猫冬,家里多了张要吃饭的嘴,除了往年要添置的炭火以外,还得采买足够的食物。   东北冬天蔬菜匮乏,基本上都是耐储存的白菜萝卜和土豆粉条,卖肉的倒是不少。   除了这些以外,他还根据小官的身形买了几身棉袄。   小官直接被改到他名下,来了之后也没有回张怀川家里去收拾以前的东西,估计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看张怀川对他的态度,以前肯定没给过什么好东西,那些破衣服破鞋,就算是丢了也不可惜。   他挑了几件颜色素净的棉袄,又买了棉裤棉鞋和帽子手套,都按小官的尺寸来。   这次他有了先见之明,先买了运东西的板车,才去采买,这样就不用扛着大包小包走来走去。   他买了不少肉,今晚打算做个较为简单的红烧肉。   香料也买了一些,他对这方面不是很懂,所以还请那个卖香料的小张给他讲解了一下。   回家之后他把小官叫来厨房生火,他前世厨艺仅限于能填饱肚子,需要自己做饭的场合只有野外。   在野外,条件简陋,有热的东西吃就不错了,有时候连着好几天吃压缩饼干和罐头,连火都不生。   资源匮乏的时候他甚至生吃过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现在不想回忆,形象和味道都不是很美妙。   现在想认真把东西做得好吃,对他来说还挺难。   总之弄熟了之后往里头加调味料就行了吧?   温祸把猪肉切成块,他看了看旁边小官的嘴,觉得貌似太大块,又把肉块对半切小了一点。   切完之后,他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些肉块,陷入了沉思。   等等,红烧肉要怎么做来着,肉要先焯水吗?还是直接下锅?   此刻他无比希望手头能有个手机,那样他就可以上网搜索教程。   输入“红烧肉怎么做”,然后屏幕上就会跳出几千条结果,有图文并茂的,有视频教学的。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开局只有一双手,和一个蹲在灶膛前等着生火的小孩……   不管了,这次就当是试错,先焯水试试。   他打了盆水进来,把水倒进锅里,切好的猪肉冷水下锅,水中加入姜片去腥,随后大火烧开。   点了火,小官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火钳,把柴火塞进去,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成了橙红色。   厨房里的温度也渐渐升了起来,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等水烧开的间隙,温祸准备着其他的材料,姜切片,葱打结,八角花椒用小纱布包好,酱油倒进碗里,红糖块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敲成小块。   受困于时代限制,这里没有什么瓶装的老抽酱油用来上色,也没有什么鸡精味精之类的提鲜调味品,香料也仅限于八角和花椒这几样最基础的。   水烧开之后,他把血沫撇净,撇了三四遍,水清了,把肉捞出,放在一边沥干。   把锅洗了,然后将肉块放入铁锅中小火慢煸,他翻动锅铲,把肥肉中的油脂逼出来。   油从肉里渗出来,滋滋作响,肉的表面慢慢变成金黄色,他把煸出的油盛出来,放到另外的容器中,之后炒菜可以用。 第143章 我记得这不是舌尖上的张家吧   锅里只剩下底油之后,他从砧板上拿起那块敲碎的红糖,犹豫了一下,转过头问坐在灶膛前的小官:“你想吃甜一点还是咸一点?”   小官抬起头,他第一次听说红烧肉还有咸甜口之分。   以前在张怀川家里没怎么吃过肉,上次吃红烧肉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   他本来想说都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回想起温祸刚刚在案板前沉思的样子,觉得不能给温祸太多自由发挥的部分。   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精通厨艺,如果让他自由发挥,他可能会灵机一动往里面加一些奇怪的东西,到时候做出来很难吃的东西,最后承受这一切的还是只有他自己。   于是小官认真地想了想,开口回答:“微甜即可。”   闻言,温祸掰了一小块红糖放进锅里,红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变成深褐色的糖浆,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用锅铲搅动着,糖浆的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变成漂亮的琥珀色。   炒糖色的部分进行得很成功,温祸心中有了些信心。   把肉全部炒上色之后,他开始往里头下八角和葱段,翻炒了一会儿,香味在厨房里弥散开来。   接着,他将买来的原汁土酱油加入其中,这种酱油比普通的酱油浓,颜色深,味道咸,倒在锅铲上往下流的时候能看出明显的挂壁。   他把酱汁翻炒均匀,让每一块肉都沾上酱油的颜色,然后往锅中加入水。   水加进去之后,锅里的汤汁翻滚起来,带着肉和香料的味道往上冒。   到炖的步骤了,剩下的就是时间。   温祸把小官叫来不仅仅是要他帮忙烧火,还需要兼任试味员一职。   炖了一会儿,汤汁收了一些,颜色更深了,他用勺子舀起锅中的汤汁,吹了吹,递到小官面前。   小官凑过来,试探性地抿了一点汤汁在舌尖上,然后眨巴了一下眼睛,品了品口中的味道。   “……好咸。”   温祸还没放盐呢,他就说咸,那估计是酱油加多了。   咸了好办,他对做饭的全部理解就是咸了加糖,甜了加盐。   做饭实在是太简单了!   这样想着,他就往锅中加入一些红糖,红糖块在热汤里慢慢融化,他用锅铲搅了搅,让糖均匀地化开。   过了一会,又让小官来尝,这次味道刚好。   温祸放心了,他坐在小官旁边,往灶膛里添柴,加大火力,让锅里的汤汁快速蒸发,大火收汁。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从稀薄的汤变成浓稠的酱,裹在每一块肉上,像刷了一层蜜。   他拿起锅铲翻动了几下,防止肉粘在锅底,肉块在锅里翻滚,表皮微微焦黄,里面的肉已经炖得酥烂了,用锅铲轻轻一压就能压碎。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开饭了,温祸把红烧肉盛出来,放在一个青花大碗里,肉的表面红亮亮的,肥的透亮,瘦的紧实。   他端着碗走到餐厅,放在桌上,小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碗和筷子。   看小官吃上肉,温祸心中颇有成就感,小官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也不柴。   味道刚好,不咸不淡,微甜,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起一块。   吃完晚餐之后,就是文化课的时间,温祸身上的钱还不够送小官去族里的学堂。   张家的学堂收费不低,虽然他刚得了族长送的大宅子,但宅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换成钱,采买过一些必需的东西之后,他手头还是比较紧的。   那些从泗州古城带出来的东西,大部分都给了张维序的妻儿,剩下的几件成色一般的,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他只能先自己在家教着,等之后宽裕了再送小官去学堂。   说实话,温祸他自己连正经的小学都没上过,要是登记上户口,文化程度那栏得填文盲。   他前世的知识都是在公司里学的,公司只教用得上的东西。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学了能用上的才学,用不上的不学,浪费时间。   九年制义务教育这个概念他还是出来之后才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正常的小孩是要上学的,学一大堆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   虽然他精通多国语言,各种化学物理天文算术也都懂。   但,他终究是一个连小学文凭都没有的男人。   在这里,温祸其实也对倒斗文化不是很精通,风水秘术这一块只能说是略懂,说不定小官懂得比他都多,他也教不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最后他决定教那个本该是小官母语的语言。   藏语。   小官的妈妈是藏族人,他是在西藏出生的,身上流着一半藏族人的血,他应该知道那片高原上的故事和歌谣。   以后等白玛复苏,他就可以用藏语和白玛说话,毕竟白玛的官话说得不是很好,温祸不想这对母子之间有这样的语言隔阂。   母亲和孩子互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种感觉太悲哀了。   两个人明明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面对面时中间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声音传不到对方的心中去。   八九岁这个年纪正是学语言的好年纪,学会之后长大了运用起来基本上和母语差不多,不用刻意去想语法和词汇,话到嘴边自然就出来了。   英语也是必须的,现在洋人越来越多,以后也是一种国际通用语,绝对用得着。   但贪多嚼不烂,温祸打算一门一门教,先把藏语学好了,再学英语。   这事没他想的那么简单,走文化和走体育不愧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教武术时温祸还觉得很轻松,只需要动作做一遍,小官跟着做一遍,错了纠正,对了继续,简单直接。   到了教读写部分,他就开始有些苦恼了,尽管他自己藏语说得很流利,但教得很没有章法。   因为他早就忘了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藏语和官话完全不同,不是换几个字就能说得通的。   它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从字母到发音到语法到语序都有很大的不同,要从最基础的地方教起。 第144章 哥就是用来依靠的   值得高兴的是,虽然温祸不是一个好老师,但小官是个好学生。   他坐在那里,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温祸的嘴,看着他唇齿喉舌的变化,然后自己试着发音。   这时候他的话和平时相比就多了不少,会问这个字母怎么写,那个词什么意思,这句话怎么说。   他似乎也看出来温祸不擅长教人读书写字,所以悄悄把教学模式往另一个方向引导。   一般上课都是老师传授知识,然后提问,学生来回答问题。   小官不动声色地改为由他来提问想知道的问题,而温祸负责解答他的疑惑。   这样一来,温祸就不用费心想下一步该教什么了,只要顺着小官的问题往下讲,然后偶尔发散思路就行。   这让温祸感觉顺利了许多,他暗自感慨,这孩子也太善解人意了一点。   第二天温祸就着手开始制造打咏春要用的木人桩,他需要做两个,一个他自己示范用,一个小官练习用。   他用刨子刨平表面,用凿子在桩身上挖孔。   小官在旁边按照他画的线刨桩手,院子里锯末纷飞,刨花堆了一地,在雪白的积雪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碎屑。   两人一整天都在忙活这事,一直到傍晚才完成两个木人桩的制作,天已经快黑了,温祸把两个木人桩搬到东厢房南侧的房间。   当晚温祸就非常随性地开始教咏春,站在桩前,准备先打一段演示一下。   他基本上没怎么用过咏春,脑海中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因为他的风格和咏春不太搭,咏春致死的效率太低,要用更多的力才能把人杀死。   他起了个势,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掌心相对,与肩同宽,随后双手噼里啪啦地在木人桩上打了一段,速度快得像雨点打在窗户上。   打了一段之后,他就维持着一个姿势顿住了。   后面……是啥来着?   他记得后面还有一段,也不是说给忘了,就是各种动作混杂在一起,他一时间找不到后半段在哪。   咏春的套路不像八极拳那样有明确的段落划分,打起来是一气呵成的,他脑子里有好几个版本的动作,混在一起了。   小官看他愣住,以为他咋了,在一旁弱弱开口:“哥?”   温祸不好意思理他,他听到了小官的声音,但他现在不能回应,因为一回应就说明他确实卡住了。   他不想让小官觉得他不行,虽然他在教学这件事上确实不行,但他还是想在小官面前维持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大哥形象,让他能够放心地依赖自己。   尽管这个形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后面的动作,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演示,他的手又在桩上打了起来,从停顿的地方接上,一直打到结尾。   小官站在旁边,看着温祸卡了半天,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教学都没出什么岔子,温祸先教小官基本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很多遍,直到姿势标准为止。   小官从没有过怨言,温祸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打十遍他就打十遍,让他打一百遍他就打一百遍,一点都不偷懒。   温祸虽然对他的要求很严厉,但他没有责备过他。   他不会说什么你怎么又错了或者你的手怎么老是抬不高之类的话,这种话除了给人带来不好的情绪以外,没有任何正面用处。   两者的某些相性很相符,日常相处起来格外舒心轻松,就像穿着一双合脚的鞋,走路的时候不会想到脚也不会想到鞋,只会想到要走的路。   时间一点一点临近过年,温祸这次准备要好好过个年,之前在南洋过年的时候他学到了该如何正确过年,于是和小官一起提前出去准备些年货。   家中资产比较拮据,这个天气温祸也不放心长时间把小官一个人留在家中,他还那么小。   这样一来,他就没有时间去接那些赚钱的任务,没有收入,只能坐吃山空。   他盘算着,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一些,他就去找点事做,不能光靠那些存款过日子。   温祸牵着小官的手,走在张家的族地中,族地很大,是一片有密有疏的建筑群,从东到西要走很久。   路两边是各种房子,有些人站在门口聊天,看到他们走过,目光跟了一会儿,又转回去了。   温祸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族地是一种比较高端大气的说法,如果按通俗的说,这里其实也能叫张家屯。   那族长也能叫村长。   就是效果上可能没了那种神秘的感觉。   他们买了些食材,准备回去做黏豆包和打糕,温祸还给小官买了裹着芝麻的灶糖。   不过春联和红灯笼这些不怎么实用的氛围感好物他们就没买,温祸觉得没什么用,干脆省一笔钱。   府上看着冷清就冷清点吧,张家也没多少人在乎氛围是热闹还是冷清。   他之前不知道在哪听来的,说是小孩过年要穿新衣服,也不管其中有什么渊源,总之就是新衣服也买了。   从泗州古城回来几个月,温祸总觉得小官好像长高了一点,不过每天都待一块,他感觉不出来。   他让小官靠着门框站好,用小刀在门框上划了一道线,记下日期。   过一个月再画一道,就能看出来长没长了。   温祸注意到小官的口味喜好偏甜,平时也爱吃糖,黏豆包他打算做红豆馅的,里面加少许糖,吃起来会有淡淡的甜味,又不至于会太腻。   但鉴于小官现在正在换牙期,所以温祸不会做太多。   倒也不是怕蛀牙,吃甜实际上并不会导致蛀牙,真正导致蛀牙的是食物残渣在牙齿表面发酵产生的酸,和糖没有直接关系。   但换牙期经常吃软食会导致恒牙容易长歪,因为牙齿需要适当的咀嚼刺激才能朝着正确的方向生长。   总是吃软的东西,牙龈和牙槽骨得不到足够的锻炼,新长出来的牙齿就容易挤在一起。   他嘴巴后面的大牙掉了一颗,现在正在长,温祸还能看到那个小小的白色牙尖从牙龈里冒出来。   他得给小官弄点稍硬的食物啃啃,所以还买了耐储存的苹果。   那颗换掉的大牙被温祸收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颗牙齿。 第145章 过年就要包饺砸!   丢掉感觉太随便,好歹是人家身上掉下来的,虽然现在没用了,但也不能就这么随手扔进垃圾堆里,整得跟人家不值钱似的。   存放起来又好像有点变态。   他拿着那颗牙思考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一个小瓷碟里,那颗牙直到后来张海瑶过来拜访才得到妥善的处置。   那天张海瑶奉命来给他送东西,进门的时候看到那个小瓷碟里放着一颗牙,好奇地问了一句“这谁的牙”。   温祸说是小官换下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张海瑶笑了一下,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下牙要扔屋顶,上牙要扔床底下,小孩换下来的牙齿可不能乱扔。   于是等张海瑶走后,温祸把牙交给小官,让他自己扔到屋顶上去。   小官本来还以为温祸早就把那颗牙丢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让他自己扔上去。   之前换前面的牙的时候,也没人和他说过还有这个步骤。   到了除夕夜,温祸和小官一起包了饺子,两人都是第一次包饺子,温祸也是看到别人家在包才意识到这里过年是要包饺子的。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包饺子,温祸尝试和面,他把面粉倒进盆里,中间挖了个坑,加了水,然后把手伸进去开始搅和。   小官踩着凳子在案板前剁肉馅,由于只是小官一个人吃,温祸没准备多少肉和面粉,在他的预想中,应该很快就能搞定。   但面和着和着就有些不对劲起来,太干了,一捏就裂开,于是他就加了点水,又太湿了,黏糊糊的,沾得满手都是,甩都甩不掉。   于是他又加了点面粉,又太干了,又加水,又太湿了,又加面粉……   如此反复了几轮之后,他低头看着盆里那个越来越大的面团,陷入了沉默。   他本来只想做够一个人吃的量,现在这个面团够三四个人吃都吃不完。   小官剁完肉馅回头看到这一幕,也沉默了。   他手里还握着菜刀,刀上沾着肉末,他看了看那个大面团,又看了看自己刚剁完的那点肉馅,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点馅能包那么多饺子吗?   温祸尴尬地笑了笑,他说多出来的面可以做成面条,留着明天吃。   小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比例,觉得面条会比饺子多很多,明天的早餐、午餐、晚餐可能都要吃面条了。   他们决定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馅料方面没有难度,他们很快就弄好了。   接下来的重点是擀饺子皮和包饺子。   小官让温祸去擀饺子皮,包饺子他来做。   温祸揪了一块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按扁,然后用擀面杖开始擀,他看到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第一张皮是三角形的,第二张是多边形的,第三张是抹布形的。   小官默默地接过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皮,开始往里头包肉馅。   温祸刚开始还不是很熟练,不过擀了几张之后就找到了窍门,后面他就把饺子皮擀得圆圆的,摆在一旁看着很整齐。   小官接过去,包出来的饺子也越来越好看了,褶子均匀,肚子鼓鼓的。   两人一起包了大约二十多个饺子,差不多够了就停手,厨房的台面上被他们弄得有些狼藉,盆里还剩下大半盆面团,用湿布盖着,明天做面条用。   馅料盆已经空了,被小官用刮刀刮得很干净,他的脸上也不知道为什么沾到了面粉。   温祸看着他的脸笑了笑,把饺子下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饺子放进去,水不滚了,用锅铲轻轻地推了一下,防止饺子粘在锅底。   他留小官在灶膛前看着火,自己洗了手,去灶台后面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铁壶里,放在另一个灶眼上烧。   水烧开了,他把热水倒进盆里,又加了些冷水,用手搅了几下,觉得应该差不多了,然后拧了一条毛巾,冒着白气。   他走到小官面前,把毛巾敷在他脸上,轻轻地擦,面粉被擦掉,露出下面白净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小官没有拿过毛巾自己擦,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让温祸给他擦脸,专心盯着锅中的饺子。   他们包饺子用了很多时间,他的肚子已经饿了。   看着他的侧脸,温祸有些感慨,十年的时间竟然一晃就过去了,他到现在还记得十年前回来路上的那些场景。   那时候天寒地冻,怀中的婴儿哭闹不止,他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冷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找不到安全温暖的环境去检查究竟是怎么了,急得焦头烂额,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着。   除了这些以外,剩余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小官的笑脸。   可惜,这孩子在张家经历了太多,被当成圣婴又被抛弃,被领养又被养父苛刻对待,现在都不怎么笑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把小官带回张家,而是自己养着,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但他也知道,那时候他没有能力养一个孩子,他自己都活得像个流浪汉,没有一个可以让孩子安稳长大的地方。   把他带回张家,至少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人教他读书识字,练功习武,比跟着他每天风餐露宿强。   他当时是这样想的,现在也是这样想的,但看着小官那张不怎么笑的脸,他心里还是会有一些复杂的情绪。   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   温祸的视线过于强烈,小官努力了一下,发现完全无法忽视,于是转过头去,想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对上温祸的眼睛,看到有一股情绪从那片总是空洞如死水的眼底流露出来。   这很罕见,温祸的眼中很少会流露出情绪,他眉眼间的活动并不丰富,所以导致平时眼神很空洞。   但现在却有了浓烈的情绪。   他看着我在想什么呢?是我,还是我的母亲?他正在追忆着什么,不知道是和谁有关。小官疑惑地想着。   温祸看小官转过头看他,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盯着锅里的饺子。   水已经烧开了,白色的饺子在水中滚来滚去,上下翻腾。   怎么样才能判断它们有没有熟呢?   他第一次下饺子,不知道,只能多等一会,等得久一点总不会错。 第146章 小编带大家揭秘张家除夕夜活动安排   小官见过大人下饺子,所以对判断生熟有些概念,水开之后滚一会,饺子全浮上来就是熟了。   饺子一个个浮上来,挤在一起,温祸用锅铲捞起一个,咬开一个口子,看到里面馅熟了。   他把那个咬了一小口的饺子递给小官:“熟了。”   小官接过去吃掉。   这顿年夜饭小官吃得很开心,除了饺子外,温祸还做了鱼,他听人说,过年吃鱼寓意年年有余,所以特意做了一条。   今年吃完了,明年还有,永远吃不完,永远有余。   小官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这个说法很好,不用担心明年会饿肚子。   不用把好吃的留到明天,今天就可以吃完,因为明天还会有新的……   新的大面条子。   他吃了很多,肚子撑得圆滚滚,靠在椅背上,一时半会不太想动。   除夕夜还要守岁,今天就不练功学习了,过年就该放松放松。   温祸给小官煮了热茶,放了几颗红枣和几片姜,煮出来红亮亮的,冒着白气,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在寒冷的冬夜里很舒服。   他们把棋盘摆好,在屋里下棋玩。   当然,下的是五子棋。   温祸根本不会下棋,围棋象棋他看都看不懂,前世偶然间见过别人玩五子棋,规则很简单,谁先连起五枚棋子谁就赢,他就记住了。   这里现在也流行五子棋,所以不需要和小官讲解规则,直接上手就可以玩。   小官执黑,温祸执白,黑先白后,轮流落子,温祸的棋路很野,不讲章法,不按套路。   小官的棋路很稳,每一步都经过思考,看三步走一步,不贪不躁。   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下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   等那点下棋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五子棋就变得有些无聊了,下了将近一个小时,输赢胜负两掺半。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又都觉得再这么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温祸把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看着小官用黑子堵住了他最后一条活四的路,然后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小官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落在屋檐上,把一切都盖成了白色。   张家建筑的窗户基本上都换成了玻璃窗,这种东西虽然很现代,但在他们的布置下,和古建筑融合得相当好。   木头的窗框,玻璃的窗面,外面是飘雪,里面是暖炉。   屋里暖洋洋,屋外白茫茫。   西洋钟在屋里嘀嗒嘀嗒地响着,摆锤左右晃动,每到整点就会响起对应数量的钟声。   “等天气暖和点,我就要出去赚钱了,”温祸找了个话题,说话声音不是很大,“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小官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身体缩在温暖的棉袄里,棉袄的领口有一圈兔毛领,蹭在脸上不扎人,他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没问题的,不要担心。”   “有陌生人敲门……?”温祸又开口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等着小官接下半句。   小官看着他,眼神无奈:“……不要开门。”   温祸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回答,但小官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执着地教他这些东西。   这里是张家的族地,附近住的都是张家人,哪怕是陌生人,那也是张家的。   张家人要真想进来,区区一道门根本拦不住他们,随便两下就能翻进来,他开不开门都一样。   尽管北洋政府强行推行公历,废除了旧历的春节,那些官老爷坐在衙门里发了一道又一道的禁令,说今年不许过旧历年。   但这些并不能影响到深山中的张家,他们这里还是在过农历的春节,至于公历在他们这里也仅仅是被采纳。   实际上东北的民间也完全不鸟这方面的各种禁令,该过还是照样过,毫无顾忌,有种你就把我们几十万人全抓起来枪毙,这么多人,枪毙得过来吗你?   等到深夜,外面开始有了动静,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来,听着有些模糊。   温祸也带着小官出去,他们下午收到了消息,晚上要去祠堂祭祖,族长怕温祸不知道这个习俗,特意请人来通知。   外面的路上有许多小张,路两边的灯很少,只有零星几盏,照着脚下的石板路。   人群在黑暗中涌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其中有些温祸认识的面孔,但他们都不认识温祸的新面孔,所以互相之间并没有点头打招呼。   张家的祠堂在靠近山的方向,依山而建,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个建筑。   非常恢宏,灰黑色的砖墙,深褐色的木柱,檐牙高啄,在夜里被零星的灯光点亮,但更多的部分还是蛰伏在黑暗中。   那些没有被灯光照到的部分,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只剩下轮廓,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祠堂内部的空间很宽阔,温祸他们来的比较晚,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所有人按照某种未知的顺序,规矩地站成一排排方阵。   没有一个人在说话,整个祠堂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风声。   温祸抬头看去,正对着门的方向,从高到低,列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那些牌位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上面用金色的墨写着各种人名,金粉在烛光下微微发亮,隔太远了,看不清都写的什么。   牌位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头铜铸的麒麟,起码有五米多高。   麒麟整体呈黑金色,昂着头,张着嘴,眼睛瞪向前方,身上刻着细密的鳞纹,灯光照在铜像上,泛着暗沉的光泽。   整个空间被挑得很高,目测从地面到屋顶至少有七八丈,那些高处的梁架和藻井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温祸和小官跟着一个小张的引领,来到前排侧面的位置,这个位置离牌位很近,能看清那些金字。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背后祠堂外面的广场上燃烧着数量众多的金银纸钱,火光从一排敞开着的门口中涌进来。 第147章 读者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猜到我的伏笔时belike   族长站在众多牌位前,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袍很正式,领口和袖口有绣花,金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炷香,念着祭拜天地祖先的祷词。   “苍天在上,祖神在上。   旧岁已去,新岁将临。   子孙阖家,焚香燃香。   恭请列代先祖,归家受祭!”   他念完一段,两侧有小张恭敬地往牌位前摆上无盐祭肉和米酒饽饽等祭祀用品。   接着,他就开始念一种温祸听不懂的祷词,庄严肃穆地念了好长一段,他一边念一边转过去,对着那些牌位跪下来,俯下身,额头贴地,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身后乌泱泱的人群也跟着跪下来,那些黑色的人头同时低下去,温祸和小官见状也对着张家的牌位跪了下来。   温祸对跪拜这方面倒是没什么介意的,他没有那种膝盖和尊严之间的联想。   说起来,他的尊严感也不强,别人怎么对待他,他都不会觉得屈辱,反而习以为常。   他跪在那里,头磕在地砖上,鼻尖能闻到地面上灰尘的味道。   祭祖的感觉好奇妙。   这些牌位后面站着多少代人,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一代一代地在这个地方跪下去,额头贴着同一块地砖,念着同一段祷词,求着同一个祖先保佑。   他们跟着前面的族长一起拜了好几下。   一拜,再拜,三拜。   等族长念完祷词,众人才站起来。   这还只算开幕仪式,后面还有各个分支和各个字辈需要分别上前祭拜,整个流程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祠堂里的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有人拿着长杆,把新的蜡烛续上去,火苗跳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现在距离近了,他能看清那些牌位了,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些牌位后面的墙。   墙上好像有一幅巨大的壁画,非常之大,占据了整面墙,被那些牌位挡住了大部分,只能从牌位之间的缝隙里窥见一鳞半爪。   他侧了一下身,换个角度,从两块牌位的夹缝里看进去,依稀看得出来是一个穿着黄袍的男人。   那张脸看不清五官,因为太高太远了,烛光照不到那么高,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莫非是某个皇帝?温祸的脑子开始转起来,张家难道和以前的哪个皇帝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他们在以前估计是什么大内高手或者御前带刀侍卫家族?   是受恩于这个皇帝,还是他们传说中那个流传了近千年的使命就是由这个皇帝颁布的?   过于忠诚了吧,世界上要是真有转世投胎,都够这皇帝投胎几百次了,他们却还在这里想要完成那个祖先之间的使命。   嗯?不对。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如果这个皇帝骗他们说,他在千年之后会从那个匣子里重生归来,但实际上那个匣子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而小官因为来历不明,正好年龄合适,在族地中又无父无母,所以被迫成为了那个圣婴,放进那个据说藏着重生皇帝的匣子里,假装他就是那个从千年沉睡中醒来的皇帝。   后来这件事败露,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匣子是空的。   温祸站在人群里,看着族长站在一旁的背影,脑海中有了一些模糊的预感。   那些预感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雾的对面蠢蠢欲动。   温祸和小官是最后上前去祭拜的,前面的人都已经拜完了,几百双眼睛从后面看着他们,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温祸和小官从侧面里走出来,沿着中间的通道往前走。   他们走到牌位前,站定,抬起头,两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对着牌位拜了拜。   族长旁边的一个小张捧着族谱,高声宣布温祸的身份,然后他对着牌位说了温祸被编入张家族谱一事。   仪式感满满啊,这么高调地公开了这件事,不知是何意味。   温祸低着头,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还好,在他的要求下,他们仍然称呼他为温祸,而不是登记在族谱上的那个新名字,不然他还怪不适应的。   祭祖结束之后,大家就散去了。   温祸和小官两人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路上有几个认识温祸的小张跟他打招呼。   他们知道这个小孩身体里住着温祸,但知道了也还是觉得别扭,看他的眼神好奇又躲闪。   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再合作,温祸统一回答:“等天气没那么冷了再说吧。”   到了家,十二点的钟声刚好响起,西洋钟敲了十二下,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温祸闻声,赶紧拍掉身上的雪,雪粒子从他身上飞出去,落在门廊的地板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里屋跑,去拿准备好的红包。   小官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知道他又怎么了,站在门口,一边抖毛领上的雪一边往里看。   温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他走到小官面前,把红包递过去。   “给你压祟钱。”他说。   小官新奇地接过红包,他从来没有收到过红包,以前过年对他来说只是不用干活的日子。   温祸用眼神示意他打开,他的目光落在红包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红纸,将其沿着折痕一点一点地展开。   里面是一枚方孔铜钱,用红绳串着,编成手链的形状。   温祸把小官的左手手腕从袖口里拔出来,将红绳套上去,他低着头,认真地把红绳系紧,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不松不紧地贴在皮肤上。   他听说压祟钱有镇压邪祟的作用,除夕夜给小孩压祟钱,可以辟邪挡灾,保佑孩子平平安安地长一岁。   以前他不信这些,但有了小官之后,他乱七八糟的传闻都想信一点,万一有用呢?   感情真是个让人盲目的东西。   冰凉的手指和铜钱贴在小官的手腕上,两种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小官低下头,看着温祸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摆弄那些红绳结扣。   “新年快乐。”他忽然开口。   十二点已过,时间上确实是新年了,温祸抬起头,应道:“也祝你新年快乐。” 第148章 哈哈哈哈赚钱赚钱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   过了年之后,天气开始更加寒冷起来,雪下得比年前还大,漫天飞雪,把整个院子都埋了。   温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把两处院子里的雪堆到墙角,堆成一个大雪堆,地方大了,要打扫的面积也增加了不少。   扫完了就回屋里,把门关上,把炉子烧旺,温祸坐在桌前看书,小官坐在他旁边练字,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小官的藏语已经能够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虽然音调还不太准,但至少能听懂了。   温祸开始着手同时教他英语,小官的舌头又要重新适应一套全新的发音体系。   期间,张家的一些医师来家中拜访,他们带着一些器械,检查了一下温祸的各种状态。   检查完之后,他们发现,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温祸所控制的新身体能够发挥的力量正在进行缓慢的提升。   族长对这个发现很满意,这比他想得到的还要好,他盼着能够尽快开春,用上这一大杀器,让那些张家的敌人知道,他们手里有一张什么样的牌。   时间眨眼来到三月中旬,某天早上起来,温祸推开房门去做早饭,看到前院中的那两棵枯树突然开花了。   不仔细看还看不太出来,那些枯枝上本就残留着冰雪,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开在中间,和雪一个颜色,藏在枝头。   他凑近去看,原来是梅花。   花开之后,前院中的意境就好了起来,没了那种枯荣的感觉,反而转换成了生机。   那些白色的花朵点缀在枯枝上,雪还没化完,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死气沉沉了。   小官正好也出来吃饭,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站在廊下。   温祸来了兴致,今天打算在庭院中练武,让小官先看一遍,等他吃完饭再正式教。   粥很烫,小官吹一口喝一口,眼睛一直盯着温祸。   温祸走到院子中间,站定起势,开始打拳。   脚踩在还没扫完的雪地上,雪被他踢得到处飞,在空中散开,他的动作很快,一招一式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流水一样自然。   气温回暖,温祸出来活动的时间变多了不少,但很少看他这么兴致勃勃。   小官的目光移到院中的白梅上,东北的梅花多数是红梅,开在雪地里像一团一团的火。   白梅不常见,因为在这种地方看起来其实很寡淡,白花白雪,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留白太多,让人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又看向温祸,温祸今天穿了件旧衣改的长衫,颜色没那么鲜亮,红色褪得有些淡了,但在这片白色中却显得刚好。   红和白,一动一静,像是画里的场景。   温祸打完一套拳,转头看到小官捧着碗在发呆,他弯腰,从地上抓了一点雪,搓成一个麦丽素大小的丸子,然后朝小官丢了过去。   雪丸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地落在小官前面的木格栅上,发出一些声响。   小官这才回过神来,把勺子里的粥送进嘴里,认真看起了温祸的动作。   如今时间已然到了开春,在家猫了一整个冬天,存款也不多了。   温祸算过,那些从泗州古城带出来的东西卖了一些,换来的钱买了一冬天的吃食和炭火。   再加上搬家后添置的那些家具被褥和衣服等等,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剩下的钱撑不了太久。   他得出去赚钱养家。   温祸给小官准备好近几天的食材,又教他怎么做简单的饭菜,小官站在旁边看。   教完之后,温祸又让他自己做了一遍,确认小官一个人在家不会饿死自己之后,他才放心地出了门,再次来到本家大宅深处,面见了族长。   他的任务由族长直接派发,中间不会交由其他人二次传达。   开春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奉天刺杀一个人,那人是当地某军部的一个要员,族长给的资料很详细。   照片住址,作息时间和出行路线,以及警卫人数,一应俱全。   但没说为啥要杀他,温祸也不爱问这种有的没的,只要把人杀了就行,人死了,什么恩怨情仇都一笔勾销。   活人的事让活人去掰扯,死人不掺和。   他重操旧业,小孩的样貌让整个刺杀过程方便了很多,因为大人总是会轻视小孩。   这么点大的人,能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看起来像是在等大人,路过的警卫看他一眼就移开了,不会把他和杀手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   温祸提前一天到了奉天,在目标住宅附近转了一圈,把族长给的资料和实地情况对照了一遍,确认了几个狙击位置,然后选了一个最合适的。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距离目标住宅大约四百米,视野开阔,射界清晰,楼顶有一个矮墙,可以架枪,也可以掩护撤退。   这次勉强算是有了后勤支撑,他申请了一杆配备了光学瞄准镜的制式高精度改装狙击步枪,虽然比不上专用的狙击枪,但也属于时下很先进的型号。   这次任务用的时间很短,一是路不远,二是有了狙击枪之后方便了很多。   他在楼顶蹲了一整夜,等着天亮。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目标从住宅里出来,身边跟着四个警卫,前后各两个,站位很标准。   温祸趴在矮墙后面,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张脸,等那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扣下了扳机,子弹穿过车窗玻璃,击中目标的胸口。   狙击暗杀通常会先打击胸口,这样就算没死,目标的身体也会因为瞬间的剧痛而肌肉紧绷,这样头就不会乱动了。   车里的另外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颗子弹已经到了,击中目标的头部,确定目标完全死亡。   刺杀完成,温祸从楼顶的另一侧翻下去,穿过几条巷子,换了一身打扮,混在早市的人群里,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当天下午他就回了吉林。   没想到他的效率这么高,族长看着站在面前的温祸,琢磨着你不是才走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太物超所值了吧。   他没说什么,紧接着又给出了几个名字,这些人主要都分布在东三省。 第149章 取名废还是不要轻易出手   民国二年,清帝退位的余波还没有完全平息,袁世凯在北京搞北洋中央集权,想把手伸到关外来,但关外的俄国人和日本人不可能放任他这么做。   同时奉系张作霖也正在慢慢往上爬,一步一步地壮大自己的势力。   三省军阀各自为政,你管你的,我管我的,谁也不听谁的,地方匪患严重,今天这个山头被剿了,明天那个屯子被劫了。   东北地界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各大势力在边缘地界试探博弈。   族长给出的名字哪国的都有,看起来是在毫无目的地乱杀。   温祸没想太多,这种大局势的布局是族长要做的,他只需要知道谁要死、什么时候死、在哪里死,其他的都不需要知道。   1913年的上半年,他基本解决了族长交代的任务,到了六月,最后一个目标死去,他终于迎来一个比较空闲的时期。   东三省局势也趋近于平稳,几个势力谁也不敢冒头,谁要是敢搞小动作,过不了几天,脑袋就得吃枪子。   即使严防死守,子弹还是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飞过来,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各个搞事情的要员被狙杀,他们到处搜寻筛查,本以为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杀手,结果发现所有势力都有人被刺杀。   虽然也有人模仿作案,但手法很拙劣,往往当场就被抓获,不像那个杀手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死活找不到是谁干的,派出去的人查了几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摸到,那个人像鬼一样,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   一时间他们竟然在这方面团结了起来,交换情报,共享信息,联合排查。   但当他们反应过来这一点时,温祸已经结束了所有的刺杀任务,回老家享福去了。   这半年间他经常有回家看,给小官添置些东西,一般在家待个十几天就又会被叫出去,有时几天就能回来,有时得一两周。   每次回来,小官都在家里等他,有时候在练拳,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做饭。   肉蛋和蔬菜水果每天轮着吃,换着花样做,温祸的厨艺虽然没有太大进步,但至少能保证每顿饭都有肉有菜有主食。   在营养方面全部跟上之后,小官的身体开始发育了起来,变化最大的是身高。   温祸每次回来,都感觉小官又高了一点,他让小官靠着门框站好,用小刀在门框上画一道线,和上次的线一比,果然高了。   几个月下来,他已经和温祸现在的身高很相近了,温祸现在有一米四五左右,小官已经有一米四了。   之前小官在同龄人中是偏瘦弱矮小的,如今已经回到正常小孩的身高标准了。   脸上也有了肉,胳膊腿粗了,力气也大了不少。   一番努力工作之后,温祸终于有了余钱可以送小官去族里的学堂,学堂在族地的东边,温祸去学堂看过,觉得还行。   但在上学之前,还有个问题需要解决。   那就是小官的名字。   温祸问他在之前叫什么名字,看适不适合改回去,用以前的名字。   作为匣子中的圣婴,那时的小官不入张家族谱,不按张家字辈排序,而是直接以图腾为名。   取名为,麒麟。   但现在他已不是圣婴,又到了上学的年纪,温祸怕张木头这名字说出来让别的小朋友欺负,以为他是不疼娘不爱的小孩。   麒麟这名字又太拽了,太拽其实也容易被欺负,那些大一点的孩子看到他叫这名字,可能会给他起外号,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要是温祸自己被这么对待倒也是无所谓,区区几句闲言碎语,对他来说造不成任何伤害。   但要是有人敢这么说小官,那他必须得让对方知道天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星星。   而且麒麟这两个字都很难写,笔画很多,结构复杂,每次写名字都要比别人多费一些力气和时间。   他灵机一动,那就取个麒麟的偏旁。   暂且先叫张鹿好了。   反正他也觉得小官就像小鹿一样乖巧可爱,很贴切。   小官听了,忍不住扶额,他倒也不是对这个名字不满意,只是没想到会取这个偏旁。   他本以为会是取其粦二字。   哪有这么选偏旁的啊……   他看了温祸一眼,温祸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点头。   小官本身对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执着,温祸一直只叫他小官,其他人怎么称呼他都无所谓。   张木头也好,张鹿也罢,都只是一个代号。   他心中已经有了认可的名字,虽然只是个小名。   于是他很干脆地点头同意了。   温祸带他去改了名字,登记处还是那个小张,抬起头看了小官一眼,没说什么,在册子上写下了新名字。   然后温祸就将小官送去学堂,里面的陈设比较简陋,这里还是很古老的私塾,和后世的学校区别很大。   主要是不按星期制,没有什么寒暑假,也不分年级和班级,上下课也不讲究时辰,全看天光。   天亮了就上课,天黑了就放学。   训练他们的先生有好几个,各种不同练习进度的孩子聚集在一块,由先生进行一对一教学。   教完你的教你的,大家都有,不要着急。   张家不讲究什么拜师礼,不搞那些繁琐的仪式,没有什么束脩六礼和师徒如父子的说法,所以温祸也没给他们送东西。   他把小官送到学堂门口,看着小官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从这天起,小官就过上了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去上学的日子,不知道他的心情如何。   但每天早上温祸起来的时候,小官已经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等早饭了。   天黑放学,回来之后温祸还要额外对他进行专项教导,一天排得满满当当的。   过了一阵子,族长又给温祸派发了新任务,这次是跟随一支队伍运送重要物品去往新疆某地。   路上不太平,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什么人都有,那些人什么人都敢杀,族长特意叫上他,让他务必送到,不能有闪失。   温祸身上有族长给的特殊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种工艺特殊的花纹,将他和其他张家人区分开来。   另外这个腰牌所象征的身份地位也不低,对其他张家人有一定的指挥权。 第150章 我在沙漠很想你   这一趟路途可以说是非常遥远,温祸临行前给小官留了足够他宽裕地生活大半年的钱。   小官一直陪他到族地外围才停下,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过了一会儿,温祸叮嘱了一些日常生活上的小事,这才转身离开。   小官耐心地一一应下,两人拥抱了一下,随后目送温祸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们的目的地位于准葛尔盆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某处,张家人似乎在那里有什么特殊的活动。   张海瑶也在这次的护送队伍中,本来她的主要工作就是从本家运送东西到各个地方。   以前一起的那次盗墓活动不过是她出来赚点外快,结果也没赚到什么,进去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出来了,什么都没带出来,还差点把命搭进去,她事后想起来还觉得亏。   他们没走嘉峪关,那条路太远了,绕一大圈,浪费时间,而是在北部从额济纳旗往西进入新疆。   沿着沙漠的边缘走,左边是沙,右边是戈壁,走了一天又一天,看到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   九月的内蒙古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最热的时候有十八度。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穿着外套会出汗,脱了外套又觉得凉,穿也不是脱也不是,怎么都不得劲。   到了晚上,气温会骤降到零下一二度,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   同行的几个小张口中都能哈出白气来,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气温对温祸来说刚好,也没什么影响,他穿着一件薄衫,走在队伍左翼。   这次要运送的物品是几台奇怪的机器,看形状应该是用来进行地质探测的钻机。   这些东西组装起来有一人多高,现在被拆开了装在木箱里,码在骆驼背上。   其中还有一台看起来很先进的磁力仪,装在特制的木箱里,里面垫着厚厚的棉花,外面写着“小心轻放”四个字。   这玩意是他们在内蒙古的边境地区临时取到的,似乎刚从国外运来,包装箱上贴着德语的标签,基本上都是温祸不认识的单词。   抵达准葛尔盆地东南部的吉木萨尔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十月的下旬了,他们的队伍在途中折损了几人。   新疆这地方又冷又干,空气里没有一丝水分,皮肤干,嘴唇也干。   温祸感觉自己都要变成楼兰干尸了,皮包骨头,风干脱水,往沙漠里一埋,过个一百多年被人挖出来,还能在博物馆里混个铁饭碗。   他们在吉木萨尔休整了两天,换了几匹骆驼,补充必要的物资,接着踏上了准葛尔盆地。   盆地里没有什么路,也没有标识,放眼望去,全是沙子和石头,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   脚印在沙子上留下来,很快就被风吹平了,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海浪,骆驼走得很慢,驼铃声在众人的耳边回荡。   “你说,族长派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要找啥玩意儿啊?”张海瑶裹紧衣服,走在温祸旁边。   温祸嘴里干巴,不想和她废话,就没回答。   张海瑶没得到回答,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唇很干,她将身上的水壶递过去。   “口干就早说啊。”她说,“拿去,含口水在嘴里。”   温祸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壶,仰头往嘴里倒了一点水含住,腮帮子鼓鼓的,宛如一只仓鼠。   他把水壶还给她,张海瑶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不说话。   另一边的一个小张感慨道:“被派来这里的人也太惨了,留这儿十几年不能走不说,光是这物资匮乏就让人受不了,连撒泡尿都要考虑一下,大沙漠里想喝口水可太难了。”   他叹了口气,“我还是更喜欢广东或者广西那样的地方,有山有水,诗意南方。”   “那你是咋想的,不喜欢还接这趟任务。”后面一个小张不解地问。   那个小张看了眼旁边的张海瑶。   其他人察觉到他的视线,调笑道:“还能是啥,剃头挑子一头热呗!”   “去去去,瞎说什么。”那个小张羞恼起来,脸红了,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我听说是要在沙子底下挖什么矿。”队伍里有人将话题拉回张海瑶问的内容上,“东北太乱,家族维护各地分支花了不少钱,还要给各个部门发饷钱,我琢磨着估计是钱不够,找个矿挖挖。”   “什么矿还非得要跑到这种地方来挖?咱们东北又不是没矿。”另一个人接话。   “咋还会缺钱用呢,不是还有专门负责经商的人吗?”第三个人插进来。   “啥玩意儿?咱家要破产了?”最后一个人的声音拔高了。   “去你的吧,说点漂亮话成吗?”有人笑骂了一声,在说话的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几人说笑了一阵,然后又沉默下来,今天风大,张口说话就要吃一嘴沙子。   没人再开口了。   这支队伍名义上的领队是张海瑶,不过她主要是负责带路。   温祸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茫茫沙漠中找到去往目的地的路的,四周全是沙子,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只有风沙和烈日。   他前世接过几次迪拜客户的任务,要深入中东的沙漠之中寻找什么东西,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那时候他跟着一支驼队在沙漠里走了十几天,不仅断水迷路,途中还遭遇了沙暴,差点没出来。   但现在他也没有挑选任务的资格,族长给什么他就得接什么,不接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养不了小官。   而且族长开出的价钱实在是诱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干完就结账,从不拖欠工资。   所以那些小张说的破产和缺钱应该只是无稽之谈。   张家人在这里要开采的矿脉可能有什么特殊的用途,不是单纯为了赚钱,也许是为了某种战略资源。   他们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行进了七八天,终于,第七天的下午,他们到达了一处可以被称为窝点的地方。   那地方在一片低洼的谷地里,四周是光秃秃的沙丘,谷地里搭着几顶帐篷,帐篷和沙子的颜色差不多,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第151章 我们这旮瘩都这么嗦话   几个脸上蒙着布的小张从帐篷里走出来,他们的皮肤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干裂,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在这里待了很久的人。   他们把木箱从骆驼背上卸下来,抬进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领头的小张掀开布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单子上签了字。   这里物资匮乏,驻守人员日子过得紧巴,吃的是干粮和咸菜,喝的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水,温祸他们顺道还带了些补给给他们。   他们没有在这里停留增加负担,这里的水和食物本就不多,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几人简单休息了几个小时,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给骆驼喂了草料,然后就离开了。   来的时候新疆和内蒙古地区并不是很太平,沙俄一直在唆使外蒙的军队频繁进攻,那些蒙古骑兵像蝗虫一样从草原上涌出来。   他们袭击村镇,抢劫商队,屠杀平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尤其是内蒙的中部,外蒙的骑兵长期盘踞阴山以北,北洋军和他们沿着阴山长期对峙,虽然没有大规模的决战,但边境地区不断有小规模的冲突和袭扰。   温祸他们当时为了等货物,在那里停留了几天,货物迟迟不到,他们就只能在那里干等着。   有些不长眼的人看到他们这支队伍,以为是普通的商队,就想来捞点油水,结果如何,想必大家也都知道。   温祸没有收拾附近的尸体,给后续还想来骚扰他们的人进行一些威慑。   有胆你就来。   虽然现在新疆和内蒙地区大规模的战役都已经暂停,转而变成军事和外交层面的博弈,但停火期非常短暂。   他们十一月轻装进入蒙古境内,刚进入蒙古没多久,蒙军就开始继续东进,攻陷了开鲁。   袁世凯的注意力在中原地区的内战上,南方的国民党、北方的军阀,以及各地的民变,都让他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力北伐。   归途相当惨烈,可以说是一路杀回去的。   杀着杀着,枪里的子弹就打光了,又从敌人手里抢。   他们抢了骑兵的马,蒙古马矮小粗壮,而且耐力很好,跑得不快但能跑很久,适合长途奔袭。   温祸的骑射水平很差,他以前骑马的时候不需要开枪,开枪的时候不需要骑马,两件事很少同时做。   现在要在马背上开枪,马在跑,人在颠,枪在晃,就连靶子也不老实。   四样东西都在动,他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在马背上开枪,为此身上还添了几个弹孔。   等他们快要离开内蒙的时候,北洋才开始全面反攻,大部队从南边压上来,炮火连天,打得蒙军节节败退。   他们正好赶上反攻,跟在大部队后面走了几天,然后转向东,往吉林的方向走。   回到张家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又是一年冬。   张家族地中积了厚厚的雪,温祸心中挂念小官,向族长汇报完任务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回家了。   时间正值晌午,太阳挂在头顶,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小官在前院扫雪,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努力把雪往墙角扫。   温祸笑着站在门口,对着小官张开双臂。   小官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温祸站在门口,连忙把手中的扫帚靠着梅花树放好,小跑着过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温祸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几个月不见,他发觉小官好像又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一些。   走之前他还能够平视小官,现在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倒也不是真的需要很大幅度地仰起头,只是习惯了他站在面前时目光应该落在哪里。   然后有一天发现自己的目光落错了地方,需要往上移一点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伸手点了点小官的脸颊,手指在小官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感觉肉没少。   小官默默点头。   温祸甚是满意,外面冷,他拉着小官往屋里走,边走边问:“那个学堂最近都教了什么?学得怎么样?”   全天下的家长都有一个毛病,就是会忍不住好奇孩子在学校里的事,学得好坏无所谓,就是想知道小孩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都过得怎么样。   只是因为孩子们在学校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所以开口就是下意识地问学习。   要是学得不好也没关系,温祸想着,反正他能养小官一辈子。   如果学不好张家的本事,那就学小官感兴趣的东西,能开心幸福地生活就已经打败百分之八十的张家人了。   小官走在温祸旁边,想了想,开口道:“老师说我学得贼明白,嘎嘎棒。”   温祸的脚步顿住,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转头去看小官,声音有点飘:“你……你再说一遍?”   小官有些犹豫,不知道温祸为什么这个反应。   “老师都说我学得嘎嘎到位,老通透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温祸沉默了,他站在廊下,看着小官那张认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大意了,完全没和教书的老师们说过话,不知道他们有口音,小官怎么被带出了这么浓厚的东北口音?   他走之前还是好好的啊……   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变成这样了?   “是谁……”温祸难以接受,“是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小官看着他,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话,先生这么说,同学这么说,路上遇到的张家人也这么说,没有人觉得不对。   他坦然地回答:“大家都这么说。”   温祸看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把脸上那些僵硬的肌肉揉松。   他本想说不要学他们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小官没有做错,大家都这么说,他只是在融入环境。   这是好事,说明他在适应,在成长。   呃不行,他还是无法接受小官一开口就一股东北大碴子味。   有需要的时候这么说话可以,但日常生活中就不要了吧! 第152章 专家说多吃小孩对身体有好处   现在天冷,而且腊月将近,学堂也不上课了,先生们自己也要猫冬,索性把门一关,让学生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过了年开了春再回来继续受罪。   趁这个空档,温祸抓紧时间把小官的口音纠正回来。   小官的说话习惯还没有定型,所以纠正口音的过程不算太难,年轻人学东西快,忘东西也快。   但由于温祸本身也有一些口音方面的问题,他的普通话是在公司学的,教他普通话的那个教官是个浙江人,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混淆。   所以导致小官最终的口音变得有些南北莫辨。   除此以外,还有一点比较值得高兴的是,小官被单方面交上朋友了,那孩子温祸也认识,他们几年前见过。   叫张海客。   他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了小官,也许是他主动过来搭话,小官不搭理他也不走,非要跟人家做朋友。   小官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模糊,不拒绝也不接受,张海客来找他他就开门,张海客跟他说话他就听着,张海客走了他也不送。   腊月里的某天,张海客来找小官玩。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不是小官,而是一个陌生的孩子。   比小官矮一些,瘦一些,张海客愣了一下,低下头打量着这个孩子,有些疑惑地问:“你谁呀?我找张鹿,他在家吗?”   温祸看着张海客,觉得他和小时候差别不大,几年过去,他长大了不少,个子蹿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眉眼间透露出一股机灵劲。   但还是那副自来熟的样子,走到哪儿都能跟人聊上几句,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是他失散多年的亲戚。   “他在家。”温祸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把张海客迎进屋里,转头就去叫小官,小官正在里屋写温祸给他布置的作业,听到声音放下笔,走出来。   张海客站在堂屋里,目光在温祸身上扫来扫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没认出这是谁。   他凑到小官旁边,悄悄问:“这是你弟弟?你家真就没个大人吗?”   “这是我哥。”小官无奈地纠正道。   张海客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身高差异就不说了,有些人就是天生长得比较矮,发育晚,营养跟不上,家族遗传,各种原因都有,可以理解。   但这两个人就算是瞎子来看,也能看出来长得一点都不像吧?这啥啊?   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张海客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也许他们是什么重组家庭,两个人的父母或者养父母什么的,各自带着孩子重新组成了一个新家庭,后来妈都死了,只剩下兄弟俩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在这个大宅子里过着没有大人管的日子。   怪不得张鹿这小子平时都不怎么搭理人,原来是有原因的,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他越想越替温祸和小官感到辛酸,眼眶都有点发热了,张嘴想开口安慰他们几句,说些什么“你们别难过,以后有我呢,我会经常来找你们玩儿的”之类的话。   温祸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肯定脑补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他脸上那种“我好心疼你们我要哭了”的表情,完全就像看了一出苦情戏的观众,戏还没演完就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   他不打算让张海客把那些话说出来,说出来大家都尴尬,于是他直接开口,打断了张海客的情绪酝酿:“说起来,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张海客。”   张海客刚张开嘴,听到温祸这么说,不禁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关于这张脸的印象,他很确定,自己绝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净扯淡,咱俩啥时候见过?”   行,小官染上东北口音,这人绝对功不可没。   温祸笑了笑:“当时你还以为我是人贩子,很英勇地跳出来,结果一颗糖就被我收买了。怎么样,我现在换了张脸,还能认出来吗?”   提起这个,张海客就想起来了。   他对温祸的印象其实还挺深刻的,因为后来他无意间听到父亲他们的谈话,其中提起过几次温祸,主要是说温祸这玩意很怪。   那时候张海客还不明白,一个人再怪能怪到哪儿去呢?再怪也是个人,有鼻子有眼,能吃饭会睡觉,能有什么怪的?   为何大人们说起温祸的时候语气那么怪异。   现在他明白了。   这哪是换了张脸啊,整个人都换了好吗!逆生长也得给我有个限度吧!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温祸是一个很高的大人,站在他面前要仰头才能看到脸。   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明明就是一个小孩,比他还矮,比他还要瘦,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你这是修炼了什么妖法?”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还是仙家成精化形了?你之前不是大人吗?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张家人虽然自幼就熟悉各种墓穴知识,对粽子、血尸等怪物也是习以为常,但温祸是打破他们固有认知的存在。   完全无法理解。   那些怪物至少是有规律可循,有相关理论可以解释的。   因此张海客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各种妖魔精怪化形的传说,狐狸精变美女,蛇精变书生,黄鼠狼变新娘。   那些故事他小时候听过不少,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此刻他觉得那些故事可能都是真的。   “也没什么。”温祸胡诌道,“只要平时每天坚持吃小孩,所有人都能返老还童的。”   张海客的父母有时候也会说“会有妖怪来吃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可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妖怪,妖怪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小孩的,所以他从来不怕,也从来不信这些。   但返老还童的实例就摆在他眼前了,一个从大人变成小孩的人,就这么站在他面前。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他是骗你的,世上哪有吃小孩返老还童这种事!”   另一个说“那你怎么解释他从大人变成小孩这件事?”   两个小人打来打去,谁也打不过谁。 第153章 严肃惩治校园霸凌   小官在旁边有些无奈,灶上的水烧好了,他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热茶过来。   这是温祸教他的,家里来了客人要倒水泡茶给他们喝。   “找我什么事?”他顺便问道,打断了温祸吓唬小孩的话题。   这么一提醒,张海客才想起来他是来干嘛的,他想喝口茶,结果被烫得嘶了一声,只好把茶杯放到一边。   然后正了正神色,说道:“我刚听到张全那帮人说要上门来找你麻烦呢,想叫你去我家躲躲。”   他看了一眼温祸,语气又忽然踏实了不少:“不过现在有你哥给你撑腰,咱俩就不用怕了。”   有人要找小官麻烦?   温祸听着感觉不太对。他知道小官不是那种爱惹是生非的性格,这孩子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别人不跟他说话他绝不会主动开口。   所以肯定是有谁看小官老实,就逮着他欺负,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有那么一些人。   “张全是谁?”他先问一嘴。   说起这人,张海客就面露不爽,他的嘴巴撇了撇。   “他可是咱们的好同学。”他把好字咬得很重,阴阳怪气的,“不知道他一天到晚跟他说了啥玩意儿,他就瞅张鹿不顺眼,说张鹿是冒牌货假圣婴,哪来的脸和他们一块儿上学,老挤兑他。”   张海客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上次他还在学堂门口堵张鹿,说什么假货不配进这个门,我跟他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听到这情况,温祸脸上的神色就开始危险起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转头看着波澜不惊的小官。   “他说的是真的吗?”   小官无意引起纠纷,他从来没有跟温祸说过这些事。   因为觉得没必要,被人说几句又不会少一块肉,但张海客说的也确实是事实,他也没必要否认,于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温祸看向门外,这个时间,这个动静,估计是那些小孩来了。   这里距离本家大宅很近,那些孩子也不敢大声叫嚷,本家大宅里住着的人随便出来一个都是他们惹不起的角色。   要是惹得里面的人不快,轻则被骂,重则挨一顿打,还要连累家里人跟着丢脸。   所以这帮小孩要找小官的麻烦,也得规规矩矩地敲门。   温祸站起来。   “你们待在屋里。”他对小官和张海客说,“我过去看看。”   小官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张海客倒是不担心,有温祸这个大人在…呃不,大孩在……额也不对……   不管是什么,反正有温祸在,他就不需要担心了,他端起那杯温度冷却下来一些的茶,喝了一大口,给自己压压惊。   温祸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七八个大孩子,最大的看着十三四岁,最小的也就和小官差不多大。   他们都穿着厚棉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领头那个站在最前面,个子最高,鼻孔下面挂着两条清鼻涕,应该就是张全了。   这帮人看到开门的不是小官,还愣了一下,以为是走错了门,或者小官不在家,换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来开门。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其中有个人盯着温祸的脸看了几秒,瞳孔忽然放大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开始发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温祸,满脸惊疑:“张胜虹……?!你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温祸差点忘了这事了,这张脸是张家人的,在这里有人认识这张脸原来的身份,也是情有可原。   在那些小孩眼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现在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画面确实有些吓人。   张家的小孩都没参加过那年祭祖的活动,所以不知道温祸进行了换体一事。   现在看到死人复活,都快吓死了,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还有一个躲在张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这个情形把温祸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打乱了,他原本想的是开门,问他们来干什么,然后威胁一下,再不行就揍一顿。   但他没想到光是开门的冲击力就够他们受的了,那帮来搞事情的小孩也没想到门后会是这么个情景,一时间都忘了是来干嘛的。   那个认得这张脸的小孩又往后退了几步,脚在雪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你是人是鬼!”   温祸脑子一抽,反问他们:“你们能看到我?”   “鬼啊!!”那个小孩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他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脚在雪地上打滑,跑了两步还摔了一跤。   其他小孩见状也纷纷四散逃走,跑的时候还要回头看一眼,确认温祸没有追上来,才继续跑。   眨眼的功夫,门口就空了,只剩下雪地上杂乱的脚印。   温祸眨巴着眼睛,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那些四散奔逃的背影,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转过身,张海客已经从屋里探出头来,他看了看温祸:“咋了咋了,我错过啥好戏了,你把他们吓唬走了?”   “姑且算是吧,不过这事还没完。”   那些小孩只是被他吓走了,这次麻烦没找成,后面还会再来,等他们反应过来,还是会来找茬的。   得让他们不敢造次才行,最好一次解决,永绝后患。   所以他决定找他们的家长谈谈话,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些孩子的思想都是家长和先生灌输给他们的。   小孩懂什么圣婴不圣婴的?小孩懂什么冒牌货不冒牌货的?   这些话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绝对是有人在他们面前说的,他们听到,记住了,然后拿着这些话去攻击别人。   小孩做出这幅模样,家长肯定难逃责任,你不说,孩子怎么会知道?   你不教,孩子怎么会学?   小官现在是由他照料的孩子,如果他们对小官的身份有其他的见解,那温祸不介意过去和他们好好聊聊,毕竟族长给他的腰牌,在非任务期间也依旧有效。   他找到了张全的家。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围着围裙的女人,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在做饭。   “你找谁?”她问。 第154章 原来这就是有特权的感觉吗   “找你家男人。”温祸说,“有点事想谈谈。”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张全还没回家,只有他在屋里抽烟,温祸在张全的面前坐下,腰牌往桌上一拍,说明了来意。   张全的父亲看了一眼那个腰牌,脸色就变了,他说这是孩子不懂事,是他们对孩子的管教不周,以后肯定好好教训。   温祸不吃这套,他知道这种话听过就算了,不能当真。   以后好好教训等于今天先把你打发走。   他让对方现在就把孩子叫回来,当场教训,不要等什么以后和明天,就现在,立刻就教训,在他面前教训。   张全的父亲目光在温祸和腰牌之间移动了一会,最终还是让他的妻子出去找张全了。   没过多久,张全就回来了,他一进门,看到他的脸色,脚步就慢了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温祸,对方冷脸看着他,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转身想跑。   “站住!”   他厉声喝道,他不得不定在原地。   那天下午,张全喜提屁股开花套餐。   温祸坐在旁边,淡淡地看着,等打完了,他站起来,朝张全的点了点头,说了句多有叨扰,转身就走。   回去的时候,张海客已经回家去了,小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望向温祸。   温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小官在学堂里遭遇了这些。   他以为小官在学堂里过得好好的,认真听课,和同学和睦相处。   没想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些他感受不到的小小恶意,全都像雪一样,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小官没有告诉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小官没回答,他不知道原来这种事是需要告诉家人的。   温祸也不说话了。   这是太呆了没意识到自己被排挤欺负,还是和他一样不在意被这样对待?   他看着小官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时候太相似也不算好事。   他太了解这种沉默了,以前他也是这样的。   被排挤也好,被孤立也无所谓,他都不在意,因为他不需要别人,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来自同阶级的认可。   可那是他。   小官不是他,他们的成长环境都不一样,他需要有个健康正常的童年。   现在身边有他在,完全不用像以前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以后有人再这样对你,可以和我说。”温祸说,“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很多事情你不用再独自面对。”   ……   猫冬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就出了正月。   小官的咏春已经学得很好了,速度和力量也比去年提升了一大截。   温祸有时候会和他对练,两个人在院子里交手,你攻我守,我进你退,拳来脚往,打得激烈的时候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小官已经能接住温祸不少招式了,虽然最后还是会被温祸找到破绽,一指头点在他脑门上,但至少不是三五招就倒的局面了。   温祸很满意这样的进度,但同时也开始筹备教些其他的东西。   咏春只是近身缠斗的技术,在狭窄的墓道里有用,在开阔的地方就不够了,他需要让小官掌握更多的东西。   他前段时间从张海客口中得知,所有张家小孩在十五岁的时候都要出去放野。   所谓放野,就是孩子可以独自出去寻找古墓,倒斗摸金。   带回的东西有价值,就有了名声,以后在家族里的地位就不一样。   可如果带回的东西平平无奇,就会让养育自己的父母蒙羞,以后都抬不起头来。   据张海客所说,放野的过程是非常非常危险的,很多孩子都会在这途中因为各种原因死去。   不过也有些孩子会尽早放弃那些严苛的训练,从而不去参加放野。   这是一条分岔路,选择了去,就要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温祸问过小官的意愿,小官的答案很干脆,他说他想参加放野,那些训练他已经完全适应了。   还有一点他没说,其中他也有一些自己的抱负。   有目标是好事,温祸当然全力支持,不过他心里还是紧张起来了。   放野教考的不仅是孩子们在古墓中的能力,其实更多的还是单独在外界生存的能力。   在古墓里,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机关和粽子都是有规律可循的,但在外面,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在荒郊野外怎么不饿死,遇到歹人怎么脱身,遇到官兵怎么应付,遇到野兽怎么处理。   这些东西,温祸都要教他。   小官今年十一岁,温祸还有四年的时间去训练他,让他能有在外独当一面的底气。   四年听着很长,足足一千四百多天,但掰着手指头算算,其实不够用,因为温祸还要出去工作,在家时间不算很多。   正常的人类聚集地的氛围和张家族地是不一样的。   张家族地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住在里面的人都是张家的,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不用担心被偷被抢。   但外面有各种各样的人,开春之后,街上热闹了不少,温祸就带着小官去往长春。   那里街上人多些,温祸选择在这里教小官如何在人群中摆脱他人的追踪。   这在城市中是一项很必要的技能,无论你是要甩掉跟踪你的人,还是要靠近你想跟踪的人,都能用上。   他们在长春待了两周,第一天温祸让小官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跟了一整天,小官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小官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小官拐弯他就拐弯。   第二天他让小官想办法甩掉他,小官试了很多方法,但每一种方法温祸都能很快地找到他,然后告诉他哪里做得不够好。   到了第三天小官就开始有进步了,他能让温祸多花一些时间才能找到他,虽然最后还是会被找到,但至少不是一眼就能看到了。   一直到第二周,小官已经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甩掉温祸了,全靠对环境的观察和利用,他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穿行。   如同一条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的鱼,你以为它在这里,伸手去抓,但它已经游到那边去了。 第155章 好想钱多到没处花   等小官差不多学会了各个不同环境下的应对方式,温祸才带着他离开长春。   现在将近夏季,族长又指派了新的任务,去往南边的一些城市进行刺杀,温祸每次出门都要走很久,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两个月。   他不在家的时候,小官就一个人住,等他做完各项任务回来时,时间已经是秋季了。   秋天是个好季节,天气不冷不热,山里的树叶开始变颜色,看着很好看。   温祸会趁小官空闲的时候带他进山里去,族地后面不远处就是一大片山,连绵起伏,看不到头。   教他在山中,食物短缺时如何捕猎,他用树枝和绳子做了几个套索,教小官怎么设陷阱抓兔子。   又教他怎么用石头和木棍做弹弓,打树上的鸟,还教他分辨哪些植物是可以吃的,哪些是可以用来敷在伤口上的。   小官对进山的兴趣很大,比起待在人多的地方,他貌似更喜欢野外的自然环境。   温祸看着他的种种变化,心里想着,这人也许天生就不适合住在城里,于是他干脆和小官一起在山里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一个小屋。   他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小屋搭在一条溪流旁边。   有时候太晚了不想走夜路回去,他们就窝在小屋里过夜,温祸在地上铺一层干草,上面再铺一层兽皮,躺在上面又软又暖和。   现在他已经没法把小官抱在怀里哄着睡了,两人更多时候是依偎在一起,听着溪水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很快就能睡着。   这年代山里的生态很好,动物植被丰富,每天都有不同的收获。   小官跟着温祸在山里转,慢慢也学会了怎么看地形和找水源。   两人按照区块探索这座山,今天走东边,明天走西边。   秋后的某天,温祸和小官踏上了一个之前从没来过的地方。   他们来的时候天刚亮,山里的雾气还没完全散,飘在树林之间,空气又湿又凉,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小官跟在温祸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头,走他走过的路,两人一起翻过一道梁子,面前的树林就开始密起来了。   树和树之间挤着灌木,枝条交错,挡得严严实实,温祸不得不用柴刀劈出一条路来走。   他左手拨开枝条,右手挥刀,手起刀落,把挡路的荆棘砍断。   走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柴刀忽然劈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刀刃崩了一个小口子,温祸停住手,低头拨开那些灌木,小官也凑到身边来。   底下露出一截四四方方的石头,棱角都被泥土糊住了,但表面的凿痕还能看到。   温祸用手指把泥土抠掉,石头的颜色露出来了,这是一级台阶。   他直起腰,顺着石头延伸的方向往前看,灌木丛下面隐约有一条路的痕迹,往山上延伸。   路面已经被野草和树木覆盖了,但路基还在,两边的石头垒得整整齐齐,中间填着碎石和沙土,依稀可以辨认。   这个发现引起了温祸和小官的兴趣,这座山人迹罕至,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些猎户也只在另一侧活动,这一带根本没人会来。   温祸就是冲着这点才选了这个山头作为教学场景的。   这里空无一人,不会被干扰。   可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修的路,那估计得是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人留下的了。   不知道路的尽头会有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契地踏上了这条小道。   往上走了大约一里地,树林忽然变得稀疏起来,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温祸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密集的林木中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的中央,矗立着几座破败的建筑。   说它是建筑,其实已经不太像了,因为基本上塌得只剩一个架子。   屋顶的瓦片早已不知去向,椽子断了大半,其中有一边连椽子都没了,屋顶就那么敞着一个大窟窿。   墙上的灰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黄泥拌稻草的墙体结构,有的地方泥也掉了,能看到里面垒砌的石头。   门窗也在风吹日晒之下全部腐朽,从敞开的门洞往里看,能隐约看到里面供着一座塑像。   温祸站在空地边缘,打量着这座废墟,他脚边有一块匾,半截被枯叶埋住了,只露出一角。   他弯下腰,把枯叶拨开,把匾翻过来,上面写着山神庙。   看着这三个字,温祸心里有些意外,这么大的山神庙在东北还是很罕见的,一般的都是几块石头垒成的小龛,里面也不会摆什么塑像,大多只是焚香祭拜。   那种小的山神庙他们在这片山里也见过几处,以前那些采参和打猎的人进山之前都要拜一拜,求山神保佑平安。   可面前这座庙,从地基上看正经有三间正殿,加上两边已经完全倒塌成一堆的配殿,规模都快赶上城隍庙了。   谁闲得没事干,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建这么大一座庙?   温祸想了想,大概是哪个有钱的善人,发了大愿,想在山里修个庙积功德,但那一般都是修一些佛教和道教相关的庙宇。   修山神庙的,还是第一次见。   那种钱多得没处花的人生,他也好想体验一下。   这种庙里也没什么好逛的,房屋结构已经岌岌可危,算是高龄危房,进去溜达产生的细微震动都有可能导致顶部倒塌。   大梁已经歪了,承重墙也裂了,屋顶上的瓦片和碎木随时可能掉下来。   温祸大失所望,他本以为会发现那种隐居在山林里的古居,进去之后还能摸点东西,比如古人留下的瓷器什么的。   品相好的带回去卖钱,品相差的留着放在家里当个摆件,再不济也能给小官讲讲这屋里发生过什么事。   没想到只是一个塌了大半的庙,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建来干什么的,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去十几步却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和小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管走快走慢,那个距离都保持不变。   温祸停下来,回头望去,小官没跟上来,他还站在中间正殿的门口,一动不动,正往里看。 第156章 神像断首意味着什么?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殿内的某个位置,貌似看到了什么东西。   见状,温祸皱了皱眉,也走了回去,他站到小官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庙里的光线很暗,正午的光线被残破的屋顶切成了几道光柱,直直地插进黑暗中,仿佛几根从天而降的柱子,撑着这片快要塌下来的空间。   里面的塑像没有头部,脖子以上光秃秃的,断口是个很平滑的切面,似乎被人用什么东西干净利落地切掉了。   塑像前有一张供桌,上面的香炉和烛台倒了一桌,落满了灰。   小官正看着供桌的底下。   那里露出一截灰蓝色的布角,垂在供桌的桌布下面,搭在地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温祸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块布的颜色和质地,不像是这个庙里会出现的东西。   “你在外面等着。”他目不转睛地转头对小官说。   小官看了他一眼,乖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温祸弯腰钻进了正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头顶的椽子上有灰尘正往下掉。   走进去大约五六步,屋顶上又落了一些碎木屑下来,掉在脚边,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确认上面不会掉东西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地面上有一道暗色的血迹,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颜色发黑。   血迹从塑像后面开始,一路延伸到供桌底下,在地上拖出一条歪七扭八的线,温祸顺着这道痕迹看过去,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这里曾经有个人受了重伤,从塑像后面爬出来,爬到供桌底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弯下腰,往供桌底下看。   那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脸朝下趴着,蜷缩成一团,从体态上看,个子不高,身子也瘦。   温祸目测了一下,这个男人死了大概有五六天的样子,现在天气凉了,晚上气温低,尸体腐败得慢,还没开始发臭膨胀,但皮肤已经失去光泽,皮肉开始往下凹陷,贴在骨架上。   温祸把这人从桌底下拖出来,尸体很僵硬,关节都已经锁死了,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他费了些力气,才把人弄到殿外的空地上。   那人的整个身子都是蜷缩着的,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在胸前,右手攥成拳头,紧紧贴在胸口。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的样子上,死不瞑目。   温祸把尸体翻过来,前后检查了一遍,身体目前裸露出来的部分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不像是利器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或者摔的。   主要的致命伤是脖子上的两道一长一短的刀伤,长的从左侧下颌一直划到右侧锁骨,切开了气管和血管,是致死的原因。   短的在下面,没切到要害,但也不浅,下手的人看起来不是很专业,刀口不干净,切了好几次才切开,所以脖子上有好几道痕迹,不全是致命的。   那个人也不是一刀毙命,所以才有机会从第一现场逃离,拖着被割开的喉咙,爬了这么远的距离,随后在供桌下的小空间里缩成一团,静静地等死。   温祸其实对尸体检验也是一知半解,只是他杀的人比较多,见过各种各样的死状,所以自然而然就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见的多了,就懂了。   他借机和小官讲解了一下要怎么判断一个人死了多久,小官蹲在对面,听得很认真,目光落在尸体上,一点一点地看。   讲解完了,温祸就试图掰开那具尸体一直攥着的拳头。   这种握法很奇怪,并不是死后僵硬造成的,而是在死之前就已经握住了,一直握到全身都凉透都没松开。   他的手心里可能有什么东西。   温祸尽量在保证不破坏尸体的情况下掰开了那只手,结果两人看着那只手,一时陷入了沉默。   那只手上有非常明显的发丘指,掌心里还有用指甲划出来的密文,划痕很深,可能是用上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估计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抓紧写就来不及了。   温祸只能认出这是张家的密文,但不知道这些符号代表什么意义,他没有学过这套系统。   这是一个被其他人杀死的张家人。   他转头看向小官,小官摇头,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也不清楚这两个密文的含义,家族里的培训并没有教这个。   温祸在心里品鉴了一下这个信息,得出了两个可能。   要么是小官他们还没有学到那部分内容,密文的体系很庞大,从简单到复杂,从常用到生僻,一层一层地往上垒。   像盖房子一样,地基打好了才能砌墙,墙砌好了才能上梁,小官才上了一年多的学,还在打地基的阶段。   要么是这种密文就可能是只有张家核心人员才能看懂的密文,它是用来隐晦地传达信息的。   这人临死前想要表达什么信息?他又是被何人所杀?   里头绝对有蹊跷。   一个张家人,死在了荒山野岭的破庙里,脖子上有刀伤,手心里刻着只有核心人员才懂的密文。   这不像是普通的遇害。   张家人是很难杀的,温祸自己也杀过张家人,他最清楚这一点。   他们的肌肉密度高,骨骼强度大,反应速度快,受了伤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同样的伤口别人已经躺下了,他们还能站起来跑。   一个拥有这种身手的人,怎么会被一个新手砍中两刀脖子?   杀人者下手不熟练,刀口犹豫,切了好几次才切对地方,说明不是专业的杀手。   那是怎么得手的?   温祸的目光从尸体脖子上的伤口移开,缓缓地停在了小官身上。   如果是亲近之人突然暴起下手呢?   假如现在小官忽然给他来一刀,他多半也反应不过来,绝对不是他身手不好,而是他不会对小官设防。   要是小官手里拿着刀,趁他不注意一刀砍过来,他可能真的会被砍中。   因为人的身体在面对亲近之人的时候是放松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你的大脑还在处理“他怎么突然拔刀了”这个信息。   等你的手抬起来,刀已经在你身体里了。 第157章 祸尔摩斯和他的助手小官   就算之后反应过来了,在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温祸也不会对小官下死手,最多只会制服住他,让他无法行动。   这就是亲近之人的优势,再强再厉害的人,也不会用那份力量去对付心爱之人。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问题。   这座山离张家不算太远,但也不近,走过来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平时根本没人来,猎户都只在八百里开外的另一侧活动。   一个张家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不会是一时兴起,他肯定是跟着谁来的,或者被谁叫来的。   叫他的那个人,应该是他信任的人,甚至是亲近的人。   所以他才会毫无防备地走到那人的刀下。   温祸站起来,对小官说:“你在这里等我。”   他重新回到庙中,绕过塑像,走到血迹的起点,那里有一堆碎砖,被人扒开过,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的边缘不整齐,砖石断口很新,是最近才被扒开的,他蹲下来,往里看了看。   这看起来是一个盗洞。   其中的情况不明,但那个杀人的应该还没发现这里。   如果杀人者知道这个人爬到了供桌底下,一定会追过来补一刀,或者把尸体处理掉。   但尸体和血迹都还在,这个盗洞也没被掩盖,说明杀人者不知道他爬到了这里。   所以这具尸体得以保存,但如果他们现在离开了,保不齐下次再来时,里面的各种痕迹会不会被抹除。   杀人者可能会回来清理现场,也可能会有人来毁尸灭迹,时间是站在凶手那边的,拖得越久,证据越少。   温祸想了想,今天正好只有他和小官两个人,进去提前适应一下也好,有他在,应该出不了什么意外。   以前小官下斗都是在队伍中充当血包的角色。   他被领养的那些日子里,每次跟着养父下墓,别人在前面探路破机关,他就在后面等着,随时准备放血。   其他时候他都没有参与过,但即使是这样,他在墓穴中的经验也比其他孩子多很多。   温祸招呼小官过来,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小官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他指了指那个洞口说道:“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地跳进了那个盗洞,洞口不算大,但里面很宽敞,地上的血迹很显眼。   走着走着,温祸就发觉有些不对起来,这里与其说是个盗洞,不如说是地道更合适一些。   因为太宽敞了,盗洞是临时挖的,只要能容一个人爬过去就行,越窄越好,挖起来省力,填起来省事。   地道则是长期使用的,要能让人走来走去,还要能搬运东西,需要容纳不止一个人同时通过。   而这条通道,宽得能让他们并排走,两个人并肩而行都不觉得挤。   地面也平整,没有挖洞时留下的铲痕,像是被人仔细修过的,两侧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木头撑子,是用来防止塌方的。   这些东西不像是临时挖盗洞的人会准备的,更像是长期使用的。   温祸和小官对视了一眼,他们都觉得很疑惑。   深入其中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一扇大开着的铁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如此看来,这地下并不是什么墓穴,而是一个在近代人为挖掘的一处隐秘洞窟。   现在洞窟里没人在,温祸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人发出的呼吸声,确认安全之后,他小心地摸进去,小官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个类似休息处的地方,布置得有些奇怪,东西基本都被搬空了,只留下一些桌椅。   地上残留有一些曾经放过东西的痕迹,应该是一些箱子或者柜子,但现在已经被挪走了。   看空间大小和桌椅数量,这里过去的时候应该能容纳很多人,不过现在已经人去楼空。   小官在观察桌面,温祸在一旁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被长期遮盖住的土的味道,闻起来和经常有人走动的土是不一样的。   如果把遮盖的东西挪开,这种特殊的味道会维持一段时间,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   所以可以由此来判断那些人搬走了多久。   温祸闻了一会儿,这些土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不凑近几乎闻不到。   估计是庙中那个小张被杀之后就立刻搬走转移了,前后最多不过一周。   温祸站起身,观察着这里的四壁,另一面墙上还有一扇开着的铁门,和进来时那扇一样的铁门,不知道通向何处。   这里不是墓穴,他就没必要再带着小官继续深入探险了,再往里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这张桌子之前放过沙盘。”小官用指节轻轻敲了下桌子,示意温祸过来看。   “沙盘?”   听到这话,温祸好奇地过去看着桌面。   桌面上留下的痕迹很淡,但确实出现了一整块大面积的空置区域,那里的颜色和桌子其他地方的颜色不一样,看起来新一点。   桌面上有几粒细小的沙子,滚在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沙子在东北也算常见,搭建建筑时也会用到,和水泥、砌砖墙,都要掺沙子。   但出现在这种地下的空间里就很不符合常理了,这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沙盘。   干什么的时候会用到沙盘这种东西呢?   好难猜呀。   沙盘现在最常见的是用于战前部署和行军布局。   军队的指挥官们,在地面上摆一个沙盘,用旗帜和小木块代表兵力,推演战争的走向。   到底有什么人要在这里打仗?   这座山姑且也能算是张家的地界吧,虽然不是什么核心区域,没有重兵把守,可一般人想要进来这一侧也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有什么外部人士看这里安静祥和,所以把这里当做是作战指挥部?   那怎么解释上面那个小张的死因?   在靠近这张桌子的地上,有一大滩血迹,这里也许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凶手在杀了他之后,立刻撤离了这里,说明对方不想让小张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不想小张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既然如此,那么凶手应该是张家的敌人,可张家的敌人又怎么会是那个小张的亲近之人呢……?   温祸感觉毛骨悚然,有人背叛了张家,选择投入敌营,可他们又照样在张家生活,伪装得天衣无缝。 第158章 我们中间有内鬼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就不是他们可以处理的了,贸然插手只会把自己卷进去,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人在山里建了一个地下据点,用沙盘推演什么,一个张家人死在了这里,手心里刻着只有核心人员才懂的密文。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很不妙的结论。   张家内部出了内鬼叛徒。   温祸不知道族长知不知道这事,但他得汇报上去。   这里也不能久留,温祸带着小官离开了那个洞窟,山里的风凉了,吹在小官身上有些冷。   上去之后,他们把那个小张的尸体运到了别的地方,温祸用衣服擦了擦地上的血迹,又用树枝扫平了拖拽的痕迹。   防止后续凶手返回现场毁尸灭迹。   做完这些,他抽出匕首,蹲下来,斩下了那个小张刻着密文的手。   他把断手用布包好,塞进怀里,随后和小官挖了个很深的坑,比埋一个人需要的深度还要深出一倍。   出于某种考虑,他们还把现场恢复原样,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上面盖上枯叶和树枝,从远处看和周围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   就算有人再回到这里,也不会发现这下面埋着一个人。   他们没有在山里停留,直接回了张家族地,穿过那些熟悉的巷子和回廊,温祸把小官送回家。   他让小官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张海客,谁都不能说。   温祸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去休息,自己带着那只断手去见了族长。   族长还在书房里,案上堆着几摞文件,里面的内容让他有些头疼,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前的石板照得发亮。   温祸敲门进去,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将其中的断手展露出来,族长看着那只手,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   他拿起断手,把那个密文反复确认了几次,接着他把断手放回布包里,抬起头看着温祸。   “在哪发现的?”他问。   温祸把山神庙的位置说了出来,还说了土地庙下方那个洞窟,以及他的推测。   有人在那个洞窟里住过,而且不是临时待几天,是长期使用,那些人搬走的时间不长,大概就是小张死的那天。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族长的表情,族长的表情在听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   温祸说完了,族长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让温祸先回去,不要声张此事,就当不知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去哪里还去哪里,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山中的暗处疑似有可疑人员,温祸和小官就不再上山了,那座山他们暂时不能去,那些没教完的东西只能放到以后再说,温祸打算等这阵风波过去了再带小官去。   在这之后,温祸开始注意到族中一些他之前完全不会在意到的地方。   以前他从不关心张家的内部事务,什么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矛盾,他都不在乎,这些事跟他没关系。   但现在他开始有些留意了。   他发现年轻的张家人中,有了些不同的声音,其中大多是外家人,好像是对资源分配方面有些意见。   那些人认为本家占的份额太多,外家分的太少,觉得不公平。   这些话以前也有过,但都是私下里说说,几个人凑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发发牢骚。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些话开始在公开场合被讨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但对温祸没什么影响,他们还是在家中正常生活,小官的各项成绩都相当优异,文化课学得好,藏语已经能流利对话了,英语也学了大半。   武术也练得好,咏春打得很顺,八极拳也有模有样,刀法也进步很快。   在温祸的科学喂养之下,身体素质也提升得很快。   教习的先生们相当看好他,说他要是保持这个势头练下去,到了十五岁放野的时候,就算不是最拔尖的那一批,也绝对不会给温祸丢脸。   尽管如此,那种小毛小病还是会找上小官。   秋冬换季的时候,头一天还晴空万里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第二天就狂风大作气温骤降。   小官一个没注意就感冒发烧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早饭去学堂,中午回来的时候说头疼。   温祸感觉不到温度,不知道他烧得多高,只能根据小官身上的纹身来判断他到底烧到什么程度。   青黑的麒麟和火焰几乎爬满了他大半个身子,脸上也烧出两团红晕,温祸见状,赶忙出去找医生。   医生把了小官的脉,看了他的舌苔,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烧得厉害,但问题不大,吃了药就退了。   开了方子抓了药,煎了喂下去,这场高烧一直烧了两天才退下来,给温祸吓得够呛。   他两天没合眼,一直在忙前忙后,又是想办法降体温,又是一点点喂东西吃,先喂水,再喂粥,小官吃不下去,他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喂一口等一会儿,再喂一口。   等到第三天早上,小官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了,温祸坐在床边,看着小官睡着的样子,伸手看了看他的胸口,确定纹身都退下去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小官退烧之后的没几天,族长又把温祸喊过去。   温祸以为又是要出任务,站在案前等族长发话。   族长看着温祸,说出一个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温祸抬眼和族长对视。   因为那是一个张家人,看辈分应该是外家中的哪个。   温祸对他有印象,他们一起出过几次任务,运送过货物,相处得还算融洽,那个人话不多,不像是会惹事的人,现在族长要温祸去暗杀他。   他看着族长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思考起来。   这人莫非是内鬼?   那些藏在暗处的可疑人员,那个刻着密文的断手,以及那个被搬空了的地下洞窟,想起那些年轻张家人中越来越响的不同声音。   也许这一切都是一张网上的不同的节点,你抓住一个,顺着线往下扯,就能扯出一个接一个的结。   族长示意他主动去接取一个护送任务,随后在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人杀死。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制造一个意外,不让任何人起疑。   真是可怕。 第159章 张家男鬼实录   几天后,他接取了那个护送任务,同行的有好几个人,包括那个名字的主人。   一路上,温祸都在悄悄观察他,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异常,或者找到什么他该被杀的理由。   他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温祸感觉不出来对方有什么异常,或者露出什么马脚。   温祸不知道族长是根据什么来判断出这人是内鬼的,也许是他没有权限接触的那些信息。   还是说是他误解了族长的意思,这人其实不是内鬼,只是他做了什么事,挡了族长的路,或者阻碍了张家的发展,或者得罪了某个不该得罪的人,或者知道了某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想再多也无用,无论他这人是怎么样,温祸接了这个任务,就铁了心要杀他。   他是在夜里动手的,他们没找到可以歇脚的客栈,就在荒郊野外对付一晚,几匹马拴在树下,人靠着树墩和石头坐着,凑合着睡。   那晚正好轮到温祸守夜,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舔着木头,身后那些人的呼吸声渐渐变沉。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才开始动手,用暗中布置的小机关将其杀死,一击毙命。   第二天早上,众人醒来,发现那个人死了,都吓了一大跳。   温祸也跟着一起检查周围的异样,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他听到了一些动静,还以为是风吹的。   由于温祸这些年在张家内部的口碑相当好,做事靠谱又不惹事,还不传闲话,所以根本没人怀疑到他的头上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了一阵,最后也没猜出个结果,人已经死了,路还要继续走,他们砍下尸体的手,将尸首就地掩埋,继续赶路。   温祸走在队伍中间,和平时一样。   之后的日子,族长也消停了一些,没给温祸指派什么任务。   估计是族里经济方面的问题让他抽不开身去关注其他,一桩接一桩的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温祸获得了一段空闲的时光,用以和小官相处。   这具身体在过去的几次任务中增添了一些小伤痕,小官的缝纫技术见长,一些温祸自己缝不到的地方,比如后肩、背脊、腰侧、大腿后侧之类的地方,都是他帮忙缝的。   针脚细密整齐,线拉得松紧适度,边缘对得严丝合缝,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那里有伤口。   温祸看着那些被缝好的伤口,心里想这手艺已经不是还行能形容的了,这手艺比那些老裁缝都差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好。   因为裁缝缝的是布,小官缝的是人皮,重的不是手艺,是手艺背后那颗不能犯错的心。   这让温祸怀疑他是不是自己偷偷练习了,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从市场上买几块猪皮回来,在上面划几道口子,然后一针一针地缝,缝完了拆,拆完了再缝,反反复复。   因为身形小反应快,所以伤口并不是很多,也没有特别深的。   最深的也就是几处在内蒙古受到的枪伤,里面的子弹都已经取出来了,小小弹孔,无伤大雅。   ……   温祸本以为张家内部发生的纷扰影响不到他们。   他和小官住在大宅旁边,深居简出,不参与族里的事务,不跟任何人来往,外面的风啊雨啊,吹不到他们这里。   但某天晚上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深夜,温祸和小官本来好好地在睡觉,小官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平安锁从领口里滑出来,垂在床单上。   温祸躺在他旁边,没能睡着,只好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院中突然传来异样的动静,听着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温祸本以为是黄鼠狼或者野猫之类的误入,不想理会。   可紧接着,院中却有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屋门的方向走来。   这是有人闯进来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门上。   温祸的肩膀抬了抬,小官被他的动作惊醒,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他迷茫地看着温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温祸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个嘘的口型。   小官秒懂,整个人清醒过来,不再动弹,连呼吸都压得比刚才更轻。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月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口的窗格上,黑乎乎的一团。   那个人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门外,一句话也不说,但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可以分辨出是个活人。   温祸悄悄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短刀,他赤着脚,一步步往门口移去。   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小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温祸的背影。   “谁在外面?”温祸问。   门外的人没说话,外面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谁家好人会在大半夜爬到别人院子里,然后站在人家门口一动不动?   搁这儿义务站岗呢?   我让你来了么……   就算是深夜偷情走错地方了也没这样的吧。   温祸疑惑地歪了歪头,看影子的身形,外面应该是个男人,他试探着将门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只够他把一只眼睛贴上去,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抬头,就直接对上了那个男人的视线,对方似乎早就知道温祸会从这个地方看他,早就把脸和眼睛对准了这个缝隙。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瞳孔深黑,眼白泛着冷光,像某种夜行的掠食动物。   它们锁定猎物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的,温祸认出了那张脸。   “你是那个……记录试验日志的?”温祸有些意外。   门外的人温祸认识,是那个在换体试验时负责记录过程的小张。   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干什么?   温祸看着张栩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张栩脸上的神色让他感觉陌生又诡异。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祸,瞳孔在月光下是扩散的,大得不像正常人的瞳孔。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这里不该有你。”他的声音没有顿挫的起伏,“我们不欢迎你。” 第160章 族长亦未寝   现在几点了?   温祸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   这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赶过来,站在他卧室门口,就为了说这个?有病吧。   温祸觉得很荒谬。   “什么意思……?”他心想,自己进张家的族谱都快大半年了。   大半年的时间,该知道的都知道,该走的手续都走了,族长点了头,族谱上了名,他和小官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碍着谁。   怎么现在才有排挤他的人?而且也没造成什么实质影响,就过来叭叭一句,过于幼稚了吧,今年几岁啊。   张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不属于这里!马上离开!”   话音未落,他突然朝温祸伸出手,五指张开,直直抓向温祸的头发,动作很快。   温祸看他状态不对,感觉像被鬼上身了。   他连忙把门关上,将张栩的胳膊夹在门缝里,门板夹住小臂,发出一声闷响。   但张栩没有叫,也没有条件反射地缩手,他反而用力往里推。   他的力气很大,门缝越来越大,张栩的手臂从门缝里抽出来,整只手都伸进来了,手指在门板后面疯狂挥动,想要抓住温祸。   温祸不想和他在屋里发生冲突,那样地上会有血,桌椅会被撞倒,瓶罐会被打碎,后半夜的时间都要用来打扫房间,不划算。   他干脆心一横,手搭在门框上,把门大开,然后脚尖轻点地面,身体从张栩的头顶上跃过去,落在院中。   “我怎么不属于这里了?”温祸抽空问道。   张栩转身快步向他袭来,动作很快,但不是常年习武的身法,反而像是被身体本能所驱动。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判,没有收力的余裕,每一招都用尽全力,完全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他一拳砸向温祸的面中,拳头带着风声过来。   温祸侧头闪避,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估摸着也套不出来什么信息,先打晕算了。   他闪身绕到张栩背后,探出手捏住对方的后颈,血液被截流,按照经验,那个人应该会在三秒之内失去意识,软软地倒下去。   可张栩没有倒下,他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然后就稳住了。   他背过手抓住温祸的衣袖,紧接着猛然发力,借着腰部的力量把温祸从背后甩到了身前的地上。   温祸的后背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栩抬起腿,就要对着温祸的头踩下来,温祸往旁边一滚,差之毫厘地躲开那一脚。   鞋底擦着他的耳朵落地,他手撑地,做了一个乌龙绞柱,腰腹收紧,双腿在空中交叉,借着旋转的力量把自己从地上带起来,同时脚尖踢向张栩的下巴。   张栩上半身往后缩,躲过了这一击,他的身体柔韧性很好,后仰的角度很大,几乎折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温祸的脚从他的下巴前面掠过。   这时,一根绳子从张栩身后飞过来,套住了他的脖子。   小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双手攥着绳子,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压在后脚上,把绳子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那一个向后拉的力上。   绳子勒紧张栩的脖子,他的身体被迫往后退了几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温祸和对面的小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先把他绑起来再说。   他上前,一把将张栩摁在地上,膝盖压住张栩的后背,双手反剪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提。   张栩的身体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的力气了,之前的挣扎还能让温祸感觉到与一个活人角力的实在感。   而现在那种反拧的劲道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力气似乎被抽走了一样。   小官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张栩绑得严严实实,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又在膝盖和脚踝的位置各打了一个死结,结扣拉得很紧,连手指都塞不进去。   张栩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被绑住之后,张栩就不再挣扎了,他的身体忽然松弛下来,温祸怕他们把人给勒死了,赶紧检查了一下,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还在,又听了听他的心跳,也在正常范围内。   呼吸没有杂音,身体没有抽搐,皮肤没有发紫,没有任何值得紧张的症状,就是单纯地昏迷了。   这让温祸和小官都很奇怪,刚才还那么凶,力气大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现在突然就软了,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温祸只好把他扛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腿。   张栩的身体比他高出一截,看起来有些怪异。   他就这样带着小官去敲族长的房门。   族长的住所在本家大宅的最深处,穿过好几道门才到,温祸熟门熟路地来到门口,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族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他估计是刚睡下,这时被叫醒,脸色不是很好看,看到敲门的是温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这么晚了什……这是谁?”   他把目光移向温祸肩上扛着的人,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叫什么,刚刚突然出现在我家里,二话不说就要打我。”温祸把张栩的脸露出来给族长看,手托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族长看了一眼张栩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屋去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系好扣子,接着示意温祸跟着他,往谈事情的地方走。   房间不大,是一间偏厅,放着几张椅子和一张方桌,温祸把张栩放到地上,让他靠着椅子坐着,绳子还没解。   然后简单说明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没把张栩说的那些不利于他和张家团结的话说出来,小官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听完他说的话,族长俯身检查了一下张栩的状态,他的手指搭在张栩的颈侧,感觉了一会儿脉搏,又把张栩的眼皮翻开看了瞳孔。   随即用发丘指点在张栩后脑勺的一个穴位上,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张栩就像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了一样,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蓦地瞪大了紧闭的眼睛,瞳孔在灯光的刺激下快速地收缩了一下,眼球左右转动了几圈。 第161章 还是慎防老年痴呆吧   他的眼神很茫然,看温祸的眼神很生疏,仿佛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看族长的眼神也同样陌生,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警惕,温祸看着他,他也看着温祸,眼里没有任何认出他是谁的迹象。   “他被天授了。”族长站起来,目光从张栩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上收回来,看向温祸。   他对这种状态并不陌生,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了之后的平淡。   又是这个词。   之前泗州古城里就有人提到过天授,但那时候温祸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听出来那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会影响整个家族的命运。   现在他实际感受到了,发现这东西真是恐怖。   “天授是什么?”温祸问。   族长看着张栩,犹豫了几秒,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但温祸今晚被牵连了,他有权知道一些事情。   他最终开口回答道:“要是具体地和你讲解会很复杂,你就当是麒麟血脉浓度高的张家人会有的一种遗传病吧。”   “被天授的人,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脑海中被塞进一个想法,然后去做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温祸看着张栩茫然的脸,又问:“结束的后遗症就是会变成这样?他还能恢复正常吗?”   他心里开始担心起来。   因为据董灿所说,小官的血脉很强大,如果这是一种遗传疾病,血脉越浓,发病的概率越高,那小官以后肯定也会发生天授。   小官现在才十一岁,他以后的人生里,会不会有一天也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小官被天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去杀谁,会去做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   最终在醒来之后用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是谁。   “这不是后遗症。”族长摇了摇头,“在被天授时,他的脑海里被塞入了大量其他无关的记忆,也许是几百年前的古人,也许是某个谁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他自己的记忆冲到了角落里,压在最底下……所以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认识我们,正处于失忆状态。”   他收回目光,转而向温祸补充道。   “但记忆是可以被找回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遗忘,就算他自己忘记了,我们也都还记得他是谁。”   张栩懵懂地坐在地上,他听不懂族长和温祸在聊什么天授不天授的,但他能听懂是在说他的事。   他的头现在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整个脑袋都在疼,他鬼鬼祟祟地举起了手。   “我头好痛。”他的声音沙哑,“你们这儿有吃的吗?”   头痛和吃东西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而且人生地不熟的居然直接开口要吃的吗?   训练那么久的警惕心真是全教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点防备都没有。   族长扶额,他叫来外面站岗的小张,挥了挥手,说了几句安排的话,让他们带张栩去吃东西,之后处理一下后续事宜,把人安顿好,别让他一个人大晚上在街上瞎逛。   两个小张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张栩,把他扶走了。   张栩的腿还有些软,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他被架着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办法能避免吗?”温祸不死心地问道。   他不相信这种病就完全没有预防的办法,既然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会发生,那总该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   “没有。”族长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天授是完全随机的,有的人可能一生都等不到一次天授,有的人也可能频繁被天授,人是无法揣测上天的旨意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更让人绝望。   温祸明白了,天授更像是宿命,控制不了,也躲不掉,只能等着它来找。   想了想,族长又说起了今晚的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歉意说道:“被天授的人往往会做一些奇怪的事,那不是他们自己可以控制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晚的事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这并非我们的本意。”   温祸又想起刚才的事,张栩闯进他的院子,打他的门,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如果这不是张栩的本意,那是谁的意思?   天授塞给他那个想法的,是谁?   难道是上天和宿命看出来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所以要把他赶走吗?   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族长和张栩联合起来演戏给他看的可能性,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族长没必要演这种戏,如果真的要排挤他,族长一句话就能让他滚到太平洋另一边去,用不着费这么大周折。   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不过他都这么说了,温祸要是再追究,非要让族长给他一个交代,那场面估计会不太好看,以后也不好相处。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还长,没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而且张栩当时的那种状态是很难演出来的,温祸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撒谎,所以能判断出真伪。   姑且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吧。   “好。”他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回去了。”   族长没有留他,温祸牵着小官的手,走出偏厅,穿过长廊,回到自己的家。   门还开着,温祸把门关上,小官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盖到下巴。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哥。”小官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会忘记你。”   温祸沉默了一会儿,天授是一种完全未知的神秘力量,他觉得以个人的能力,可能完全无法抵抗来自天授的侵袭。   但孩子这么说,是因为心里有他,他不想做个扫兴的人。   “好。”   小官没有再说话,过了片刻,温祸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他睡着了。   温祸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关于天授的事,他伸手摸了摸小官的头发。   如果小官以后因为天授忘记自己是谁,那就由他来阐述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张家人长寿,幸好他是不死的。 第162章 奇怪的大姐姐   由于族长派发任务的频率变少,温祸开始自己去接取一些任务,这其中大多都是运输货物的任务。   东西不值什么钱,运费也不高,但胜在稳定,路也不远,每次出去小半个月就能回家。   小官那边也开始针对下斗进行特殊的长期专项训练,他们被带去其他更接近真实墓穴环境的地方训练,一去就是好几周,有时候甚至一两个月都见不到面。   当然,路上的吃住行都是自费的,这也算是对他们理财能力的初步培养,让他们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温祸给了相当充足的经费,用布包着,塞进小官的包袱里,一边往塞东西一边强调绝不能亏待自己。   将小官送走后,他开始接去往南方的运输任务,因为东北现在天冷,零下二三十度,出门一趟人都要冻裂开。   南方那边虽然也在降温,但好歹不会把他冻僵,在那里,他能活动的时间可以大幅延长。   等他再次回到吉林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年末,小官也回来了,人结实了不少。   温祸能感觉到他变了一些,但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神,也许是走路的样子,总之更像一个大人了。   ……   大概是之前送去国外留洋的人回来了,族地里多了一些穿着很时髦的身影。   他们穿着西装和大衣走在路上,和其他穿着长衫棉袄的张家人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年的年会依旧邀请了温祸,不过这次站在他旁边的不是张维序了,他在人群里,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再次意识到张维序已经不在了。   以前的年会,他都站在温祸旁边,低声跟他解释那些听不懂的术语。   张海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说来也奇怪,他在执行运输任务的时候老是能碰到张海瑶,一来二去也稍微熟悉了一些。   张海瑶的性格较为成熟稳重,两人相处起来还算融洽。   但温祸总觉得有股违和感,或者说是不适,他的心里很别扭,因为他能感觉到张海瑶想要和他亲近一些的意图。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亲近,他不觉得张海瑶对他有意思,他很确定她对他没有那种想法。   那种亲近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他问了一些人,有人告诉他,张海瑶几十年前死了个孩子,看着和他现在差不多大。   可这并不能说服他,张海瑶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在温水煮青蛙,不能完全说是在移情。   她在路途中确实对温祸略有照顾,总是不自觉的把他当作和外貌一致的小孩看待。   这让温祸感觉很诡异,他的身体是小孩,但他本人不是小孩啊,而且对方也知道这事。   他搞不懂该怎么形容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被人那样照顾,张海瑶之前从来没表现出来过类似的倾向。   之前的几年里他们只是偶尔一起执行任务的关系,一个不怎么熟的人突然对自己很好,很难不怀疑对方是不是别有所图。   就像他走在路上,一个人突然跑过来对他说:“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肯定不是诶嘿嘿好呀好呀。   只会想这人好莫名其妙,怕不是人贩子吧。   张海瑶和张维序不一样,张维序本身性格就很好,不仅对温祸好,他对其他人都很好,即使有人吵架也会极力劝架,避免争吵。   可张海瑶和其他人相处时是不一样的,她没那么温和,偏向雷厉风行,从不优柔寡断。   温祸想看看她到底想干嘛,所以就这么一直顺着她,他等着,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看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究竟是母爱泛滥的无从寄托,还是别有用心的伪饰。   议事厅正中间摆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红布,各分支的领头人坐在前面,后面坐着各家各户的代表。   温祸和张海瑶在前面靠边的位置,离主桌不远。   各个分支的领头人照例汇报了一下工作,情况听起来不太乐观。   天津那里有几个盘口被人抄了,东西被抢,人也死了几个,法国人在边界虎视眈眈,北京那边的生意也不好做,北洋军三天两头来查。   上海倒是还行,但利润比以前少了一大截,其他几处主要的收入也在持续减少,乱世生意并不好做。   那些报告左耳进右耳出,温祸对账目一窍不通,从没有经过相关的培训,不过听起来有些不妙,他心中有些无力地忧愁起来。   汇报完了工作,就开始安排来年的事,管事和长老重点提起了那几位留洋回来的小张。   他们在国外学了几年,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应该能为家族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那些小张也在现场,在人群的另一侧,看起来和其他小张格格不入,温祸一进门就看到了他们。   管事说这些人学成归来,带回了国外的先进技术,应该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发挥他们的专长。   那些小张见终于提起他们了,就站出来,插嘴道:“在见识到其他的国家之后,我们对家族的延续有了新的想法。”   长老虽然对他们这种没礼貌的表现有些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问:“说说看。”   “美国那边的人都崇尚自由,我们认为这种思想也有可取之处。”最先开口的那个小张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近来家族人丁衰落,我们繁衍子嗣本就困难,所以为何不让大家自主婚配,开枝散叶……”   他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人就接上了:“还有还有,工作的分配也能自由选择,所有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自己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这样才能发挥出每个人最大的潜力,对家族的发展也有好处。”   那几个小张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越说越起劲,有人搬出美国的例子,有人引用欧洲的名言,有人说这是时代潮流,挡不住的。   他们说得很热闹,但管事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长老的脸色更是阴沉。   温祸在旁边看着这场对话,心里不由得感慨了一下。   在这个超级封闭大家族里说这种话,小朋友你们很勇敢哦。 第163章 好了,都是美国的错,行了吧   这些人刚从国外回来没几天,脚跟都还没站稳,就敢在年会上当着全族人的面公然挑衅族规制度。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在国外待了几年就忘了自己是谁,还是说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想借着新思想这个壳子,把那些他们早就想说的话、早就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地摆到台面上来,逼着那些老家伙们表态。   “胡闹!”一个长老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族里送你们去海外学知识,你们就学会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大,在厅里回荡,那几个小张被吓了一跳,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有人不服气。   “现在时代已经不同往日。”一个胆子大的小张梗着脖子说,“固守陈规只会让家族落后,落后就意味着被时代抛弃,最终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管事的目光飞速锁定那个说话的小张,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难道不清楚吗?我们身上背负着他人难以想象的使命,血脉之事绝不可胡来!”   “凭什么!”旁边又有人喊起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要赔上一辈子去履行那个不知道真假的使命?你们这是灭天理人欲!”   有人附和道:“为了保证血脉的浓度,祖祖辈辈都不得和外族结合,麒麟血脉是给我们带来了长寿和祛邪,但更多人穷其一生都在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天授提心吊胆,害怕哪一天醒来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天授有什么意义?”更多的声音出现了,“它只会操控我们去做一些不知所谓的事,抽空我们的记忆,把我们变成另一个人,做完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之后就把我们扔在原地,什么都不记得。”   “除了给我们带来丧失一切的痛苦以外,它还有什么用!”有人接着喊。   在前面的管事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里面茶水溅出来,落在红布上。   “家族世代如此!”他的声音比那几个小张大得多,压过了所有的声音,“若是与外族通婚,导致血脉稀释,天授无法降下,以后要处理的事件只会越来越困难和复杂,万物皆有因果,有些果不该发生,就需要天授来了结它们的因。”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视身前,把刚才每一个说话的人都看了一眼,沉重的压迫感笼罩在他们身上。   他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辩驳:“你的意思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只不过是用来承接天授的容器?”   “那我们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那个小张的声音忽然拔高,“我们是活生生的人!生命的本意就是要追求自由,野兽被困在牢笼中都要用尽方法逃出去,我们又凭什么要被困在血脉和使命里?”   “真不知道你们何来困住一说!”一个长老指着他们,手指在空中戳了好几下,像是在戳那些留洋小张的脑门,“还没懂吗?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家族的兴衰不过百年,而我们已经延续千年!你们是依托于血脉和使命才得以存活到今日,使命才是家族的根本,它孕育了你们,现在反过来说它困住了你们?简直是在倒反天罡!”   那几个小张被他吼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   其中一个小张眼圈红了,犹豫两秒,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你说我们倒反天罡?那你们就是罔顾人伦!”   他目眦欲裂地说:“你们根本不把家族里的人当人看!从古至今有多少人因为你们的安排在任务中付出生命?我奶奶那批人去了蒙古草原之后一个都没能回来!”   蒙古草原这四个字似乎戳到了长老和管事们的痛点,议事厅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那几个小张还在喘着粗气,长老们和管事们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结痂的伤口被揭开,疼,但不愿意让人看到。   温祸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耳边终于清净了许多,他心里想着刚才那些话。   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现代人,温祸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时代和科技都会飞速进步,那些刚留洋回来的小张们见到的是刚刚起步的工业文明,而他见过那些文明发展兴盛的样子。   火车会被更快的东西替代,电报会被更便携的通讯工具淘汰,医院的设备和药品会比现在先进不知道多少倍。   那些他们如今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再过几十年就会变成每家每户的日常。   张家如果想要继续延续下去,总有一天得想办法顺应时代做出改变,因为他们无法阻挡住整个人类文明前进的步伐。   时代就如同一辆飞驰的列车,顺应它的人坐在列车里,不顺应它的人站在铁轨上。   未来不同于往日,如果你不能接纳它们,就只能等着被它们毁灭。   这是时代的必然,是任何人都无法扭转的大势,不管有多长的历史、多大的家族,在文明的浪潮面前,这些都只是沙堆上的城堡,一个浪打过来就冲散了。   可如果接纳了,张家存在的形式可能会因此而改变,那些延续了千年的规矩和信仰,可能会在几十年内被颠覆得干干净净。   人们也许会各奔东西,没有人再记得自己是张家的子孙和祖先的使命,那又要怎么实现张维序所说的振兴家族荣光呢?   温祸都没见过最鼎盛时期的张家,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长老忽然叹了口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几个小张面前,语气比之前所有人都平和。   “蒙古的事,我们很抱歉。”他的声音不大,“我也死在那里,无数人的亲人都折损在里面,其中的缘由不可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看着眼前的虚空。   “我们承接上天的旨意,去尽力将命运维持在一条正确的路线上,这个世间的命运是很宏大的,不是我们不把人当人看,只是人在命运和时间面前比蜉蝣还要渺小,蜉蝣朝生暮死,我们多活了几十年几百年,在时间的眼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第164章 我家猫会后空翻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那几个留洋生的脸上,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几秒,“所以才会显得……罔顾人伦,面对它们,我们只能用生命去与之抗衡。”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开始说他们胡闹的那个长老摆了摆手,像是累了,他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来回揉了几下。   “好了,你们远跨重洋回来也辛苦,先下去休息吧。”他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来人,把他们带下去。”   门外进来一队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步伐整齐,他们走到那几个小张身边,一左一右,没有动手,只是在旁边站着。   那几个小张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那个提起蒙古草原的小张咬着嘴唇,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地走出议事厅。   年会继续。   后面又交代了一些有的没的,主要是关于各地商会接下来的发展。   天津的盘口被抄了之后要重新布局,至少要半年才能恢复元气,上海那边要多放几个人手,那边的洋人多生意大,机会也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重视了。   来年的重心放在经商上,乱世里别的行当都不好做,只有吃穿两个字是硬通货。   布匹、粮食、盐、糖、茶,这些东西不管世道怎么乱都有人要。   其余的项目照常进行,但可提供的资金会相应减少,不是他们不想给,而是实在给不起了。   账面上的钱就那么多,这边多花一块,那边就得少花一块,匀不开。   散会之后,温祸着急回家做饭,就径直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张海瑶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来和她打招呼,那人头发剪得很短,看着很精神。   他拍了拍张海瑶的肩膀,说:“瑶姐,明年一起干几单不?”   张海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温祸的方向。   那个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的是温祸小小的身影,他自以为好心地说:“唉,你要真喜欢小孩,那去领养一个呗,死了妈的小孩不少,何必逮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不放呢?不吓人吗,摸起来冷冰冰的。”   温祸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张海瑶收回目光,看着那个人,眨了眨眼睛:“领养小孩作为替代品,那对孩子来说有点可怜了。”   她顿了顿,嘴角忽然翘起来,“而且我家猫生了崽,我现在可是当上奶奶了,不想和没孙子的人说话。”   “下崽了啊!”那人惊喜地凑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啥花色的?能送我一只不?我保证当亲生的养。”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手不自觉地伸过来抓张海瑶的袖子,抓到了一截袖口就被张海瑶顺势带了一下,两个人往廊下走了几步。   张海瑶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身,朝院子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带你去我家看看。”   ……   估计是那些留洋回来的小张们在族中鼓动了什么,年后有些人居然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了。   温祸在接小官回家的时候听路上的人说起这事,两个小张站在路边,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天。   一个说:“听说了吗,那谁跟人跑了。”   另一个说:“真的假的,跟谁啊?”   第一个说:“跟个外族的小子,两人处了两年多了”。   温祸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下来,但耳朵悄悄竖起来偷听他们在聊什么。   说是离家出走也不贴切,那些人其实不是单纯的离家出走,而是和外族人私奔了。   就因为有人在鼓动自由婚恋,说什么婚姻自主,恋爱自由,还有说什么不能为了家族牺牲个人的幸福。   年轻人听了,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有了第一个私奔者之后,其他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样也跟着离开了。   温祸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动,他不觉得意外。   那些留洋回来的小张们在年会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终有一日会发芽的。   但这触犯了族中的大忌,族长得知此事后,立刻派人前去将那些人抓捕回来,温祸也被派出去了。   族长站在案前,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大概的方位,他指着最上面的那个名字说,这个已经跑得很远了,你的速度最快,你去追。   温祸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那人他认识,没想到会第一个跑。   他要追捕的是当时第一个私奔者,这时候已经逃出去很远了,他沿着铁路线往南追,追了好几天。   那个方向是往境外去的,他意识到对方是想逃出境,去一个张家手伸不到的地方。   于是只能加快速度,把不必要的随身物品精简到不能再精简,能跑的路就不走,能坐火车就不骑马。   当他追上对方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云南了。   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远处的山被雾气裹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个人都穿着很普通的衣服,颜色和周围环境很相似,不仔细看的话有点看不出来。   温祸站在路中间,看着面前那个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的男人,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的身上。   “张妙其……何必呢?”   张妙其的脸从男人肩膀后面露出来,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温祸,手指攥着身前那个男人的衣袖,哽咽地说:“求你了,放我们走吧,就当我们死在路上了,族长不会知道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不济也要把手带回去。”他把手伸向腰间的刀柄,“家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老实跟我走,我不想动手。”   挡在张妙其身前的男人脸色白了白,他的嘴唇很干,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这一路上大概都没有睡好觉,一直在跑,担心被追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还是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动,身体挡在张妙其前面。 第165章 有时,你的心太狠   张妙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温大哥!我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和相爱的人分隔两地,我真的受不了那种痛苦了!”   她深知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温祸的对手,那个男人会一些拳脚,但只是皮毛,她自己头部受了伤之后体能已经大幅下降。   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付温祸,连一招都走不过,所以她只能苦苦哀求。   唉,爱。   温祸看着张妙其,有些犹豫。   他不懂爱情,他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爱过谁,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子。   但如果换做其他感情,他就能理解一些。   比如对小官的那种,说不明白是亲情还是责任,但就是不想让他受伤,不想让他难过,想让他过得好。   让已经产生羁绊的人分离,确实好残忍。   就像当初白玛和小官被迫分开一样,白玛不愿让小官去张家,和董灿争吵时,直言就算要带着小官四处奔波求生,也不会让小官离开自己。   那时候他对这些感情还很懵懂,比起分离这件事,更在意的是白玛自身的情况。   现在他要是把张妙其抓回去,那等着她的就是家法,他不知道张家对私奔是什么处罚,但肯定不轻,毕竟这事关他们最重视的血脉。   张妙其曾经和他一起下过斗,差点在里面丢了性命,她还那么年轻,又活泼开朗。   在前世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女孩大部分都在追寻自由和爱,穿着漂亮的衣服,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电影,在街上牵手散步。   而在这规矩像山一样压在人身上的大家族里,追寻自由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温祸于心不忍,他挣脱了公司的束缚,真正尝到自由的滋味之后,才意识到这种感觉的珍贵,以及为什么人人都渴望它。   那种不用再看人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张妙其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自由,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他要把她抓回去,让一切都毁掉吗?   “和我说这些没用。”温祸举起刀,刀刃朝前,“自己过来吧,要是真动手,我就只能把他杀了,然后再把你强行绑回去。”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如果张妙其不过来,他真的会把那个男人杀了,并不是在吓唬他们。   因为这是命令,他接了这个任务,就必须要完成它。   于心不忍没有意义,执行命令时必须将所有个人的私情全部剔除,绝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擅自做决定。   几十年来的习惯,让他在自己和命令之间选择了违背自己。   张妙其见温祸提着刀向他们走来,越来越近,知道他是真的要动手了,她不想爱人被杀害,所以只能上前。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跟你走。”   她转头对爱人轻声说,“等我……”   然后她松开那个男人的手,朝温祸走过去。   温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默默把刀收起来,插回腰间。   内心矛盾的感觉让温祸很难受。   以前他的自我意识没这么充沛,所以按照任务和命令做出各种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杀人就杀人,送东西就送东西,做完就抛之脑后,不会多想。   可现在他偏偏有了一些人心,刚好能感受到那种复杂又矛盾的情感。   理智说该做,感情说不该做。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架,习惯性地执行命令之后,有种不属于肉体层面的钝痛出现了。   他将张妙其押送回吉林,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所有私奔的人都被抓了回来,一个不落,族长站在议事厅里,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人全部家法处置,剥去张家人的特征,全部逐出张家,永世不得踏入长白山一带。   温祸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被拖出去,张妙其也在其中,低着头让别人拖着走。   经过温祸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有怨恨,温祸静静地回看了过去,心情复杂。   族里的气氛因为这事变得压抑,温祸心中的郁闷和矛盾也找不到朋友可以诉说。   小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温祸这几天话更少了,平时就不多,现在更是能省则省。   如果不是日夜相处的人,可能都看不出来他最近心情烦闷。   他就能感觉出来,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温祸恢复过来。   那些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让人开心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他只能主动提出想一起出去走走。   温祸跟着他在族地里瞎转悠,没有目的和方向,走到哪算哪。   两个人从巷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另一条巷子穿出来,走到了一片他们不常来的区域。   走了好一会儿,温祸想起什么,询问了一些之前长期训练的事。   小官说他们去了山西和河南,跟着老师在那里探了三四个墓穴,那些墓都不大,年代也不算久,有的已经被人盗过了,但结构复杂,机关也多,作为训练场地再合适不过。   他因为有在地下的经验,所以整个过程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沙哑的声音从他们身侧不远处传过来,“真稀奇,你们怎么来了,来找我玩啊?”   那声音把温祸从那些关于墓穴和训练的叙述里拽了出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和小官正站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外。   那户人家的大门正开着,张海客从院子里冒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来找他的,就已经做出我来了的姿态。   他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出去玩了”也不等里面的人回答,就跑了出来。   “小鬼,”张海客跑到小官面前,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小官的肩膀,手臂的重量压在小官的肩上,“你们年末的时候去实地训练了吧,感觉怎么样?”   小官被他压得身体微微往一边歪了一下,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肩膀更好地承受那份重量。   “还可以。”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 第166章 确诊为回避型   温祸看着旁边两个小孩,忽然意识到是小官刻意把自己引来这里的。   这条路不是随便乱走的,小官是故意带他来这里,让他遇上这个能把人的注意力从那些沉闷的事情上拉走的张海客。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小官一眼,小官没看他,正跟张海客说话。   “你们的带队老师好。”张海客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今年就快要出去放野的就没这么好待遇了,前几天那个老师还敲打我们呢,你猜他说啥。”   他脸上表情古怪,看起来很不爽。   “他说了什么?”温祸好奇起来,他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离那两个孩子近一些。   “他说我们这些字辈的小孩,以后都是要给族长干脏活的。”张海客撇了撇嘴。   温祸想了想,觉得老师说这话可能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但看张海客的表情,似乎对这种说法颇有介怀。   他不理解,在他眼里,什么活都只是工作而已,搬货送货,杀人放火,做饭扫地,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比哪个更高尚。   居然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那要这么说,其实他现在也是给族长干脏活的。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他也知道自己跟张海客不一样,他对这个家族没有那种复杂的感情。   不需要得到族人的认可,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像张海客这么大的孩子多少都是在乎的。   老师的这种言论还是引起了一些家长的不满,其中就包括张海客的父母,温祸不知道这些,小官却知道。   他前天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那阵仗,十几个人围在门口,声音很大,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那时温祸基本整天都在家里,对此一无所知。   小官问道:“好多人去找管事要说法,有结果吗?”   张海客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别提了,那个老师也不知道什么来头,上报了之后还没有把他撤掉。”   “关系户啊?”温祸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然后脑子才跟上嘴,他忽然反应过来张海客刚才说了什么,“等等,你今年就要出去放野了?”   他看着张海客,眼睛睁大了一些,张海客比小官大几岁,今年正好是放野的年纪。   “是啊,下个月就出发,我和其他几个人打算一起走,人多力量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能互相搭把手。”他转头看着小官,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小鬼啊,平时也多交交朋友,这样以后放野也好搭伙。你不和人家玩,到时候放野了人家都不带你。”   “不会。”小官对此并不在意,语气很淡定,“他们会主动找我。”   同批次的同学都把他的能力看在眼里,身形灵活反应快,不管是机关还是粽子都能沉着应对。   实地训练的时候就有人主动过来搭话,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行动,放野就更不用说了,想拉他入伙的人只会更多。   张海客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咧嘴笑道:“好啊,花香蜂自来。”   他拍了拍小官的肩膀,手上的力气不小,拍得小官往前晃了一下,“那我和你哥就不担心了。”   “你放野也注意安全。”温祸出于礼貌说了一句。   张海客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剪刀手,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左右碰了碰。   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温祸能看到那些手指的长度已经有些练成后的模样了,比普通人长出一截。   “小瞧谁呢。”张海客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自信,“我在我们那儿也是出类拔萃的。”   温祸看着他的手,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发丘指能练成这样,其他方面肯定也不会差。   张家的训练是全方位的,从小就对弹跳和身手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   发丘指只是其中一项,但能在这项上拔尖的人,其他方面通常也不会落后,可以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盗墓贼了。   他们和张海客轻松地聊了好一会儿,张海客的话多,说起来没完没了,小官偶尔应一句,三个人聊到太阳偏西。   临近饭点,张海客的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张海客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走了啊。”他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跑回家去了。   温祸和小官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他看着地上那个和他并肩的影子,发现小官真的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孩子。   这种能力让温祸觉得既安心又不自在,安心的是有人在意他,不自在的也是有人在意他。   虽然这次出来溜达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一个孩子为他担心了。   他自己感觉实在是失败,不应该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尤其不应该让小官看到。   温祸想着,也许他应该自己处理这些情绪,不要影响到小官。   他干脆又接了几份周边的短期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尽量避开小官,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官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小官已经睡了。   这样小官看不到他,应该就不会时常担心了,眼不见心不烦。   等他什么时候自己调理好了再说。   春夏交替的某天,天气开始渐渐回温,温祸完成了族长的任务,他打算去汇报,走进本家大宅,穿过那些熟悉的回廊和天井,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窗户里飘出来。   温祸蹲在花坛边,正好能听到,他看了门外的守卫一眼,两个守卫小张和他对视一眼,没什么反应,又把目光移开了。   里面谈的估计不是什么要事,所以被其他人听到也无妨。   书房内只有两个说话声,一个是族长,另一个听起来像是某个管事,语速很快,谈话的内容是关于族内采购的装备。   各种各样的零碎物品,分批次从几个不同的供货商那里采买,数量不小。   管事汇报了一些采买的费用,金额很大,温祸听到那些数字,心里暗暗咋舌。 第167章 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然后管事忽然叹息,语气不满道:“下斗的装备质量参差不齐,之前有外家人过来闹,说东西坏了,害得他们差点死在墓里。”   族长听了有些头疼:“还有这事?”   “怎么没报上来?”他的声音高了一些,责备管事的隐瞒,不过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但现在族中的资产确实紧张,实在不行就只能派人去西部档案馆那里调黄金过来了。”   “这事儿您做决定。”管事的声音忽然变得谄媚起来,随后又刻薄地说着,“那些好的肯定还是先紧着本家人用,外家麒麟血脉稀薄,死不足惜。”   温祸边听边皱眉,小官今年还要去实地训练,他和小官现在虽然也算是张家本家的人,但温祸觉得还是不能太信任那些分配装备的人。   他们在上面动动手脚,下面的人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是得自掏腰包去采买,自己准备的东西,自己心里有数。   里面又谈论了一会儿,基本都是在说装备方面的资金分配,温祸蹲在花坛边,百无聊赖地看那些花。   花坛里种着几种花,有的开了,有的还在打骨朵,各种颜色的都有,看起来有些杂乱。   门忽然开了,那个管事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假惺惺的笑意。   他看到蹲在花坛边正在近距离赏花的温祸,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又堆上去了。   “好巧啊,温祸。”他的声音很热情,“族长正要找你,快进去吧。”   温祸扫了一眼他的脸,冷淡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   书房里,族长正在来回踱步,他的脸上愁眉不展,见到温祸进来,他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也没心情听他说什么任务报告,直接开口安排了新的任务。   “你今天立刻启程,带一队人马去西部档案馆,调取一千斤黄金回来,现在就去准备,一个时辰后我给你提票。”   温祸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族长已经转身走到书案前,开始写什么东西了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懵。   现在已经是下午,从吉林到西藏路途遥远,带着马车要走上好几个月,而且这次他还要带一队人马过去,不像上次那样是孤身一人。   他自己一个人走的路都不是人类能够行走的路线,就算是身手绝佳的张家人想跟上也是够呛。   这一路他要协调大家的行程,还要照顾大家的食宿,要花费的时间肯定比之前更长,所以要留小官一个人在家很长时间,必须在临行前安排好家中的一切事宜。   温祸想到小官,心里沉了一下,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快步往回走,推开自家的门,小官正坐在桌前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   走进里屋,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和小官说这次任务的情况,接着又叮嘱了一些健康和吃饭方面的注意点。   处理完家中的事,收拾好行囊,一个时辰差不多也就过去了,温祸拿到族长写的一千斤黄金提票,带着十四个人和三辆马车,在夜色降临之前离开了张家族地。   十四个人骑着马,走在马车两边,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默默赶路。   温祸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缰绳,看着前方的路,路越走越远,族地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东三省境内相当混乱,日军本来在逼签二十一条,导致东蒙地区反日情绪高涨,到处都在游行抗议,抵制日货。   有些地方甚至发生了冲突,但温祸前几天刚击毙了几名日军军官,无形的杀手再临,让他们暂时消停了一阵。   可他们控制了南满铁路,路上到处都是马匪,那些马匪躲在路边的树丛里,看到商队就冲出来抢。   驿道崎岖,马车走不快,很容易成为目标,温祸他们这一行人身上带足了弹药,作为震慑,他们砍下马匪的头,串起来绑在马身上。   那些头颅挂在马鞍旁边,随着马匹的走动前后晃动,后来遇到的其他马匪远远看到那些头颅,知道他们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不敢动手。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一般来说,尸首容易引来蚊虫,那些挂在马匹身上的头颅,虽然已经经过处理,但毕竟是死肉,放到平常早就招来一大群苍蝇了。   但幸好温祸这一行人身上大多数都有麒麟血,蚊子不咬,虫子不近,周围一片区域一点虫蚁都没有,连草里的蚂蚱都销声匿迹。   他们此行打算从河北进去内蒙地界,再途经甘肃和青海抵达西藏。   这时候中俄蒙三方正在进行激烈的谈判,沙俄在背后支持外蒙独立,北洋政府不承认,双方僵持不下。   边境地区驻军增防,摩擦不断,那些曾经效忠中央的王公们,有一些正在暗通沙俄,汉人的商队经常被劫杀。   他们走的这条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路边的白骨,还有人头被挂在木桩上。   温祸他们也遇到过几次劫杀,但来者不过尔尔,直接开枪打死。   路况倒是非常艰难,戈壁草原上物资稀少,水和粮都要省着吃,他们在出发前带了些干粮和水,但不够整个行程的消耗。   幸好张家人从小就接受过节食的训练,可以每天摄入很少的热量,同时还能维持旺盛的体力。   途中他们还经历了两场巨大的风雪,暴风雪来临的时候,天突然暗下来,几秒钟之内什么都看不见了,随即狂风呼啸而起,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脸上。   队伍不得不停下来,把马车围成一圈,人和马挤在圈子里,用帐篷布盖在头顶上,挡住那些被风吹得横着飞的雪。   温祸被围在人和马的中间,他现在身形小,更容易被冻僵。   一个多月之后,他们才来到甘肃,那些挂在马匹身上的人头,经过风吹日晒雨淋,都快变成白骨了。   皮肉已经干枯脱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风吹过的时候,骨头和骨头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路过的行人抬头看到这些骷髅头,都吓得绕道走。   温祸就是想要这种效果,无人惊扰他们。 第168章 传闻中的人头马队   甘肃也乱,去年白朗起义军过境之后,各地加强了军备,民团和官府之间摩擦不断。   有时候路上走着走着,前面就有人在打架,刀枪棍棒,喊打喊杀。   不过这些事和温祸他们无关,他们只是淡淡地从甘肃路过。   有人拦路就绕道,有人问话就阿巴阿巴装听不懂,要是那些人实在想找事,就只能请他们吃热乎乎的大子弹了。   到了青海,路才真正难走了起来,之前的路虽然颠簸,但好歹是平直的,青海不一样,青海的路从山脚下绕着山腰盘上去再从山腰盘下来。   山高路窄,坡陡弯急。   路不宽,只够一辆马车通过,一边是山壁,另一边就是万丈深渊。   温祸牵着马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马蹄踩空。   他们的马在路上不知怎地染上了疫病,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   先是流鼻涕,然后咳嗽,紧接着就不吃不喝了,不消几天就死了三四匹。   于是想着那就去再买几匹补回来,但附近一带的人都歧视汉民,温祸他们的面孔都是标准的汉人长相,在这里很不受待见。   别说马了,就算是日常的一些东西都很难能买到,这里的土地和商业基本上都被回民垄断,汉人在此地毫无地位。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伪装成回民去购买马匹和物资,温祸让大家都把帽子戴上,把脸遮住一些,说话的时候用方言,不要用官话。   这一过程耽搁了一些时间,原本计划几天就能买齐的东西,结果花了快两周,买来的马也不好,基本上都瘦得皮包骨头,但好歹也能驮东西能走路,不挑剔了,肉养养也能长回来。   等他们踏入西藏土地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十月,高原上的十月已经很冷了,山头上覆盖着积雪,河谷里刮着刺骨的寒风。   这里的地势比青海更高,天更蓝,云更白,同样空气也更稀薄,温祸还好,他不需要呼吸,但其他人多少都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西藏境内目前情势严峻,藏军在昌都和江达一带部署了防线,严防川军进藏。   这一整片地区都非常排斥汉人,一旦发现,就必须驱逐出境,或者羁押遣送到印度去。   三年前的时候,十三世达赖发布了公告,要求全境内汉人绝迹,所有人禁止向汉人提供粮草。   温祸他们伪装成藏民,在这边张家暗线的帮助下顺利进入西藏。   暗线是一个本地藏民打扮的年轻男子,穿着藏袍,脸上有两坨高原红,他在路边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温祸他们。   他带着他们绕开了藏军的巡逻路线,从一条小路穿过了防线。   他们这队人马被选来的很大原因就是他们所有人都会说藏语,伪装之后很难露馅。   再加上他们马匹身上挂着的头骨也是十分猎奇,一般汉人都不会这么做。   那些当地藏民看到那些骷髅头,脸上露出敬畏的表情,认为是某种护身符。   因此路上压根没人怀疑他们,最多就是对队伍中有个小孩感到稀奇。   十二年过去,温祸再次来到白玛岗,但如今再看,此地已经物是人非,样子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张家所谓的西部档案馆,就是一座位于这里深山中的喇嘛庙,温祸曾经在董灿的带领下来过。   他们一行人来到喇嘛庙,以前见过的那个老喇嘛已经圆寂了,现任的德仁是一个沧桑的中年男子,脸上沟壑纵横。   他看着温祸递过去的那张提票,让人去搬黄金。   温祸站在庙门口,本以为会在庙中再见到董灿,可德仁喇嘛却说,自那一别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如此,温祸等待黄金的时候,就只能在庙中逛逛,他穿过走廊,两边墙上的壁画颜色和记忆中相比,要淡了一些。   他走到那间他曾经住过一晚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这里一切都没有变。   那个暂住过一晚的房间里陈设如旧,甚至连窗外的风景都还是当时看到的样子。   温祸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璀璨的金顶,阳光照在金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望向雪山中的某个方向。   经幡在风中飞舞,五颜六色的布条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宛如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十年如一日般的毫无变化,时间在这里仿佛都被冻住凝固。   如果真的有神,那神也许就住在这样的雪山上,垂眸看着人间沧海桑田。   想到这里,温祸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原本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没想到来了这里十五年,居然开始相信鬼神了。   十五年啊,他前世才活了三十多岁,新生已经要占领过往的一半了。   曾经的记忆已经模糊,再待十五年,他可能就记不清前世的事了。   远处的喇嘛在呼唤他,声音从庙门口传来,温祸从经幡的方向走回来,穿过院子,踩着石板路,回到庙门口。   一千斤黄金已经全部取出来,整齐地码在地上,等着他们去检查。   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盖子,里面装着的都是老黄金,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整,奇形怪状的什么样都有。   表面覆盖了一层黑色的东西,应该是氧化层,他用小刀刮去一些,露出底下亮眼的金黄色,确认是黄金无误。   这百年间提炼黄金的纯度和后世没什么太大差别,多次熔炼之后纯度也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左右。   温祸不太懂冶金,但他见过不少黄金,知道这种成色已经算很好了。   他们取了黄金之后直接套上马,把箱子搬上马车,马不停蹄地就走了,因为族长貌似急着要这笔钱。   来的时候就花了六个多月,返程带着一千斤的黄金,他们肯定要加倍小心,用时必然会更长。   运送这种重要物品的时候,温祸的警惕心是非常高的,可以说是草木皆兵的程度。   他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手上一直拿着枪,枪口朝下,保险打开,如有情况,他的手指随时都能在一秒钟之内完成拉动枪栓、瞄准和击发的动作。 第169章 想说的话都在子弹里了   心怀不轨的人敢靠近就会被他瞄准,不管是在路边站着还是在远处看着,还是在放羊还是在山坡上歇脚。   只要目光在车队上停留超过三秒钟,就会感觉到有一道像针一样的东西扎在脑袋上。   那是温祸的视线。   他在路上解决了好几拨面露不善试图靠近他们的人,温祸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那些人靠近到他认为危险的距离,他就会开枪。   西藏和青海交界地区情势并不理想,两边都在增兵布防,偶尔会有小规模的冲突,枪声从远处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路途混乱,他们在交界地撤下藏民的伪装,转换为回民的装束,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一路小心地过去,没有过多停留。   甘肃地区民变不断,原因是督军为了补财政赤字,加了不少税,再加上陇东旱灾,农业绝收,饿殍遍野。   不过民变的主要目标是为了杀官劫富,对那些富户和官员下手,对温祸这种默默无闻的小商队态度尚可。   他们赶着马车经过的时候,那些民军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一般人想靠近,看到几串白花花的人头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代价,没人愿意招惹这种看起来就不正常的人。   内蒙古战乱不断,那些人可不管他们什么人不人头的,见到这种只有十几人的小队伍就忍不住要来挑衅一下。   不是马匪就是散兵,也不是正规军,就是一群拿着枪的乌合之众。   他们远远地看到温祸的队伍,就骑着马冲过来了,嘴里喊着温祸听不懂的蒙语,枪也在往天上放。   温祸停下来,看着他们冲过来,等他们冲到足够近的距离,他才开枪。   一枪一个,打死了领头的几个,剩下的就跑了。   后来温祸烦了,看到有人靠近就直接开枪,没心情听来意。   闲得没事拿着枪离他们这么近干嘛,距离产生美,做人要有边界感好吗。   一行人马拖着货物从内蒙古的西边杀到东边,从戈壁滩杀到草原。   之前温祸虽然按照族长的指示敲打了一下日军,在东北击毙了几名日军军官,让他们暂时消停了一阵。   但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强逼着东蒙签了二十一条,消息传到温祸耳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内蒙古的草原上赶路。   日俄深度介入内蒙古,日本人要修铁路,俄国人要驻军队,两边的人在这片草原上你争我夺。   当地的普通人在中间夹着,像石磨之间的豆子,被无情地碾碎。   东部地区战乱蔓延,呼伦贝尔和昭乌达等地沦为战场,晚上休息时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能听到炮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温祸他们小心地避开战争区域,尽力选择人少的地方走。   等他们历尽炮火回到吉林时,已经是来年的五月了,路上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走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又是夏天。   张作霖在东北联合冯德麟逼走了奉天的督军段芝贵,掌控了奉天军政,奉天的城头换了旗帜。   温祸在路上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还问了同行的一个小张,这个张作霖是不是张家人。   小张想了想说族里没这个人,姓张的人很多,不是每一个姓张的都和张家有关系。   就像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   近期反袁势力活跃,还获得了来自日本的部分支持,温祸心里琢磨着估计回了族地之后,族长又要让他去进行刺杀。   那些支持反袁势力的日本人,在其中挑拨离间的,估计都会出现在名单上。   从以后日本的种种行径来看,他们肯定不是真的想帮那些人扳倒袁世凯,绝对是想在国内制造混乱,让他们有机会浑水摸鱼。   现今满汉之间本就有间隙,他们这般挑拨,其中定有阴谋。   他一路过来,杀的人数不胜数,光是枪就消耗了十几杆,枪管都打红了,里面膛线磨平,打出去的子弹乱飘。   期间队伍也折损了六个人,基本都是被枪打死的,或者被榴弹误伤的。   有一个是在内蒙古被炮弹碎片划开脖子,温祸紧急给他缝合伤口,尝试止血,可血根本止不住,过了一会血流干了就死了。   其余人虽然或多或少都有受伤,但运送的黄金全都安然无恙。   回到张家,将黄金全部交付之后,温祸站在库房门口,看着管事清点数目。   管事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把其中一张递给温祸,温祸接过单子,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身走了。   他内心有些忐忑地回家了。   嗯,家门口很干净,没有杂草,看着不萧条。   他松了一口气,推开门。   时间正值上午,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院子里没有人,他先去了厨房,碗架上的碗里还留有一些水迹。   看样子早上刚用过,碗口朝下扣在架子上,水从碗底流下来,在架子上留下一圈湿印子。   小官有在乖乖吃早饭。   他又看了看旁边堆放的食材,有白菜萝卜和鸡蛋,还有几块腊肉,用油纸包着。   旁边还有几个梨,看着很新鲜,有荤有素,还有水果。   很好!家里一切正常!小孩也没跑!   温祸提着的心放下了,他生怕自己走的这一年里小官被别人拐跑,或者不好好吃饭,顿顿吃咸菜喝粥。   现在看来,小官的自理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会自己买菜做饭,能自己收拾屋子,可以自己洗衣服叠被子。   他才十一岁,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住了一年,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有些欣慰,又有些心疼。   他明明收养了这个孩子,却让对方整天像个留守儿童一样,太不负责任了。   这样想着,温祸洗了洗手,撸起袖子,开始用家中现有的食材做午饭,等着中午小官回家吃饭。   给小官做了几年的饭,他对做饭这件事也开始得心应手起来,完全摸清了小官吃饭的口味如何,对味道的把控很熟练。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出来三道菜,正刷锅的时候,小官开门回来了。   他在门外就闻到了家中飘出的香味,意识到是温祸回来了,回家的脚步不禁加快一些。 第170章 万一他是个恋爱脑呢?   推开餐厅的门,温祸果然已经在桌前等着他了,小官站在门口,先是扫了一眼温祸的全身。   他看到温祸的胳膊腿都在,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都是走之前的样子,放心了下来,在温祸旁边坐下。   两人坐在桌前,小官在吃饭,温祸给他讲着一路上的见闻,说着说着,还从兜里掏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是他在途中购买的。   吃完饭后,温祸去洗碗,小官跟在他后面,说着他走后族里发生的事。   小官挑着重点说,不重要的就略过,说得很有条理。   温祸走后的第二天,当时在书房里发生的对话被管事传达给了分配装备的部门。   大概是管事自己主动说出去的,不知道他是想邀功,还是想表明自己对本家的忠心。   但没想到,外家的人得知之后彻底闹了起来,小官说,那些人先是去找管事理论,管事不认,说没说过那些话。   外家的人不信,又去找族长,族长把管事叫来对质,管事的嘴硬,死不承认,后来有人站出来作证,说当时自己也听到了。   再加上之前的一些问题没能得到妥善的解决,种种不满,全部爆发。   张家内部发生了几次械斗,那个管事被打死,张家的人丁本来就不旺,本家的人更少,很多活都是外家的人在干。   如果外家的人都走了,张家的很多事就没人做了。   为了安抚他们,再加上族长本就年迈,身体机能已经开始衰退,有人提议说那就分权来让外家参与决策。   不能什么事都由本家说了算,不能让外家的人干最多的活拿挨最多的骂受最多的气,各项重大的族务必须听取所有相关分支的意见之后,方可定下。   温祸听到这里,把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出来,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对张家的印象是族内大小事宜都是族长的一言堂,一切都是族长说了算,谁也不能反对。   现在多了那么多张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件事拿出来讨论,这个说要这样,那个说那样,第三个说不如这样那样,第四个说你们说的都不对应该那样这样,吵来吵去,吵到天黑了还没吵出个怎样怎样。   且不说效率大幅度降低,还容易导致族长本人权利的流失,权利这种东西,放出去容易,想要收回来难如登天。   结合之前族中疑似有内鬼的线索,温祸觉得,张家内部可能有人正在谋权篡位。   他对张家族长这一职务的选择制度并不是很了解,不知道是世袭制的,还是从族人中挑选最有能力的人来担任,或者是看谁手里的资源多。   应该是世袭制吧?毕竟张家的血脉这么重要。   总之,因为这项决定,族内近期氛围尚可,各种风浪暂时平静着。   一年过去,小官比温祸高出了大半个头,温祸站在那里,小官站在他旁边,他的头顶只到小官的下巴。   他目测了一下,小官的身高应该是在一米六五左右,算是长得比较高的,在学堂里同批次的同学里已经是拔尖的了,站在那里比人家高一截。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童声,已经开始往低沉的男声过渡。   这一切迹象表明,小孩在逐渐转变成大人。   两人晚上还是睡一间房,那张床还挺大的,温祸睡外侧,小官睡在里面,被子只有一床,两个小孩盖着绰绰有余。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温祸睁开眼,看到小官正从旁边坐起,被子滑到腰际,一脸不解地看着身下。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温祸看着他,心想着,难道是这么大了还尿床吗?   不会吧,再说了尿床被子应该是湿的,还会有尿骚味。   他怕小官不好意思说,就先浅浅地吸了几口气,闻了闻味道,尿骚味没闻到,倒是闻到了一种很特殊的气味。   那股味道很有标志性,他顿时心知肚明,跟着坐起来,把小官那边的被子掀开一角,看了一眼。   被子上果不其然有一小片湿痕,温祸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推测全都收起来,意识到小官这是长大了。   他爬起来收拾了一下被子,让小官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十三岁也确实正处于青春期,身体特征开始发育,男孩会长喉结和胡子,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看小官那个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想着,这方面相关的教育也该跟进了。   小官换好衣服之后来到院中,帮忙晒洗被子,两个人一人扯着一头,把被子拉平,搭在晾衣绳上,用夹子夹住四个角。   温祸看着他的脸,不知不觉间,小官的轮廓长开了。   小时候是圆脸,现在变成鹅蛋脸了,下巴尖了,颧骨也露出来,眉骨和鼻梁开始变得突出。   这样认真地看,几年过去小官出落得愈发好看了起来,那些同龄的男孩还会站在他旁边比身高。   他脑海中搜寻着族中那些和小官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心中难免有些警惕起来。   这个小官平时看起来一声不吭,很老实的样子,那副平静的面孔底下会不会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万一他实际上是个愿意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人呢?   但还好,这个年龄段的张家人,事业心都比较重,年轻的人们都渴望在这个古老的家族里出人头地,建功立业。   他们想的是怎么在放野的时候找到一个大墓,然后从墓里带回来一件让所有人都眼红的陪葬品,在族里获得更高的地位。   至于情情爱爱的事,他们暂时还顾不上,他可以不用担心家里孩子早恋的问题,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也没有半点关于爱情的经验,没有体会过那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的感觉。   也没有在夜里辗转反侧地想某个人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他,温祸在这方面很难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他从来没爱过谁,也没被谁爱过,不知道怎么谈恋爱。   如果小官来找他问:“哥,我有一个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第171章 哥的钱就是用来给你花的   他大概会给出最笨的办法:“去,把咱家所有的钱都给对方,接着再帮对方解决一切难题!”   想到这里,温祸又想起当时他去追捕张妙其时的画面,她的眼泪,她的哀求,她爱人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那些画面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假如小官也在某一天遇到了一个外族人,那个人让他觉得值得抛下一切、放下一切,不管不顾地走,温祸又该怎么办?   是谨遵张维序的遗言,为了张家的未来去严格执行家规,像追捕张妙其一样,把小官从那个人身边带走,强逼着也要把他带回这个叫家的地方。   还是按照白玛的意愿,让小官去放心追寻想要的幸福生活,让他走,让他飞,让他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这两方他都想偏袒,可两种思想完全相悖,他想不出来可以同时兼顾的做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边都疼。   但说到底,这两者都是来自别人的想法,他自己的想法呢?   他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是觉得规矩比天大,还是觉得自由比命重?   当初张维序在泗州古城中问他时,他心中是更愿意支持自由的新思想的,他觉得人应该自己做选择,而不是被血脉和使命困住。   上次参加的年会也是,那些留洋回来的小张说的话他也很认可,人应该有追求自由的权利。   可当自己的想法和死去朋友的遗愿完全相反时,他该怎么做?   顺从自己的内心,亦或者执行别人的期望?   他答应过张维序要振兴张家的,振兴张家,就需要维护张家的规矩,规矩不能破,破了人心就散了,一旦人心散了张家就完了。   可小官不是张家的工具,他理应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温祸在这方面的经验少得可怜,小脑袋瓜里一时半会也想不通。   小官的眼睛又看过来了,他的目光从被子上移开,落到温祸脸上。   温祸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赶紧收敛思绪,怕又被对方看出来什么,他不想让小官再为他担心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和小官讲起了生理常识。   讲了男孩青春期身体的变化,还有那些正常但让人困惑的现象,考虑到以后小官可能还要成家,他还补充了一些女性的部分常识。   小官认真地看着他讲解,耳尖微微泛红。   根据温祸这么多年的观察,张家人在性别意识这一块相当薄弱,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在他们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前和他们下斗的时候,不止一次看到小张们没有任何嫌隙地在一块换衣服,挤在一起烤火,共用同一个水壶喝水,没有人在意旁边是男是女。   好像性别这种东西在他们看来和头发的颜色、眼睛的大小、鼻子的高低一样,只是一个人身上无数个特征中的一个,不值得大惊小怪。   而温祸在这方面经受过培训,因为有时客户什么性别都有,其中偶尔还包含跨性别人士。   所以公司为了维护客户,会对员工进行言行上的训练,保证绝不让任何客户在这方面感到一丝不满。   不能说错话做错事,不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不管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在客户面前必须是无懈可击的。   他将尊重的方案教给小官,让小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如何对待别人。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温祸发现小官的身体彻底迎来了质的变化,雄性激素飙升,导致精力开始变得格外旺盛。   以前练完一套拳,小官会坐下来喘口气,喝口水,现在练完一套拳,他还能再打一套,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普通人在这一阶段情绪会比较难以控制,容易冲动易怒,身体的变化,荷尔蒙的冲击,加上学业的压力,会让很多人变得暴躁敏感,不可理喻。   不过张家人从小就训练情绪掌控,他们从会走路开始就在学怎么控制自己的表情,因此小官的脾气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发育的同时,心肺功能也随之快速提升,肺活量和心脏的耐力明显变好了许多,小官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非常接近普通成年人了。   肌肉在这个阶段也开始增长,昨天晚上晚饭小官就吃了不少,两碗米饭,两盘菜,还有一碗汤。   今天的早饭量和之前比也多出将近一倍,稀饭喝了三大碗,包子吃了五个,还有两个鸡蛋。   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可不是说着玩的,温祸看着小官吃饭的样子,筷子在碗和嘴之间快速移动着,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觉得伙食方面的经费是时候再往上提一提了。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肉、蛋、菜、米、面、油,每样都要选最好的加量。   还要加牛奶和水果,以及一些滋补的东西。   他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每个月花不了几个钱,现在领养了小官,钱就开始哗哗地往外流。   这种感觉还挺好的,毕竟赚了钱不花也没有意义。   这时候骨头长得快,正适合多喝牛奶,现在这个年代东北,牛奶属于奢侈品,不像后世,超市里几块钱就能买一盒。   基本只有哈尔滨这些中东铁路沿线的大城市才能买到,而且主要还是面向俄侨和富裕阶层。   可即使是那些人,也无法长期且稳定地购买到鲜奶,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全看季节和奶牛的心情。   东北本地的黄牛以役用为主,用来耕地、拉车、驮东西,产奶量极低。   俄国进口的奶牛在铁路沿线的那些城市也多为家庭散养,自产自销,一头牛养在院子里,每天挤几瓶奶,卖给附近的人。   而且这里人的认知和后世不同,他们没有日常饮奶的习惯,普遍认为牛奶是洋人或者病人才会喝的东西。   正常人吃饭喝水就行了,喝什么奶,那又不是人奶,而且那是给牛犊子喝的奶,他们喝了牛的东西,不就变成牛了吗?   不过问题不大,温祸会想办法去买的,长春能买到牛奶,他每周去两次,有奶卖最好,没有他就换个城市,总能想办法买到。 第172章 张家人其实都是大鹦鹉   在骨头生长的过程中,只要保证钙和蛋白质的充分摄入,就能极大地避免生长痛。   日常对练的时候,温祸还注意到小官的招式路数变了,以前小官的招式里有一大半是受他的影响。   出拳时身体的重心分布、发力的先后顺序和节奏,甚至打完一套动作之后的收势,都很像他。   所以他一抬手,温祸就知道他要出什么招。   现在的小官更具有张家人的特色,不按惯有的常规路数来,出招的角度刁钻,变招的速度奇快,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   他已经在出其不意之下点到一两次温祸的脖子或者心脏,当然,那是温祸没有全力防守的情况下。   但在接受了张家的特殊训练之后,他的动作中就带上了一些未知性,这种熟悉的人带来的未知感让温祸觉得很新鲜。   牛奶价格昂贵,日常饮食的食材品质也同样提升,温祸又开始为了生计发愁。   他再次见到族长的时候,发现对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尤其是头发和眉毛,已经全部变白,没有一根黑的。   脸上也有了皱纹,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的身形都缩水了一圈。   这让温祸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传闻,张家人的情况很像天人五衰。   传说中天人在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保持着年轻强盛的样子,直到他们寿命将近时,身体才会表现出衰败的模样。   温祸不知道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此刻的族长,就像是一个正在经历最后阶段的天人。   其实在自然界中也有这样的例子,部分大型鹦鹉和信天翁具有极长的寿命。   它们表现出一种被称为可忽略衰老的生理机制,也就是在成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身体机能几乎不衰退,直到生命末期才会快速衰老。   张家人大概也是这样。   只是一年多不见,族长就已经从青年变为六七十岁的中老年,这样看,确实不像能清楚地做决断的人了。   身体在快速地衰退消解着,以前处理一整天的事务都不会累,现在坐在案桌前批一个时辰的文件就要捶捶肩膀。   他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管家族之外的纷争,温祸这一次被派去解决天津盘口的事,有人不想让他们好过,那就别想活了。   温祸大致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过去就是去杀一儆百的,族长想要告诉那些人。   他还没老到拿不动刀的程度,你们最好乖乖地缩在一边别动,别让我看到你们的手伸到不该在的地方。   这一行,温祸从辽宁大连坐船去的天津,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想着到了天津之后的行动计划,名单上的人要按照什么顺序去杀。   下船的时候是八月上旬,天津还很热,岸上的人们穿着短袖薄衫,摇着扇子提着行李快步走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远方到来的复杂气味,他下船时看到码头有许多学生打扮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有汗渍。   年轻的脸上有不舍,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手里拿着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似乎是在跟什么人送行依依惜别,就随口问了一句在送谁。   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学生低头看到他,她的辫梢系着淡蓝色的丝巾,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她小幅度地弯下腰,亲切地回答说这是在送教授。   那个女学生看温祸年纪小,又是一个人,就问他家长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走丢了,需不需要帮忙。   温祸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热心肠的陌生人,推辞的话说了好几遍她都不听,只好撒谎说家人在码头外等他。   那位女学生看码头人多,担心他一个人走不安全,硬是提出要送他出去。   她说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陪你走一段吧,万一你走丢了,你家人该着急了。   温祸又推辞了几句,推不掉,只好让她陪着一起走。   幸好码头外确实有两个天津盘口的小张在等着接应他,否则这谎还圆不了了。   那两个小张穿着深色的短褂,站在一辆黑漆马车的旁边,看到温祸从码头里出来,快步迎上去。   女学生看到有人来接他了,上下看了一眼来接他的人,接应他的人面无表情,目光扫了过来,看得她心里有点毛毛的,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跟温祸挥了挥手道别,转身回了码头。   温祸在天津盘口坐镇了一个多月,今年的一月份,法国再次要求将老西开并入法租界。   后来六月份的时候,法工部局擅自立起了标界木牌,并且派出武警巡逻,这引起天津人民的公愤。   温祸前来就是要干掉部分激进的法国人,并且和这里的张家人一起引导天津的商界共同抵抗。   张家在老西开的盘口绝不能被纳入法租界的范围,否则后续要处理的事情只会更多,族长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   九月末的时候,本家发来急电,让他回去,温祸跟盘口的管事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天津。   一踏入张家族地,温祸就觉得不对劲,以前回来的时候,族地里总是有人走动的,有人在院子里晒衣服,还有人在门口聊天。   现在这里静悄悄的。   外围一圈的房屋大部分都门户大开,里面还能看到一些东倒西歪的家具,地上的痕迹很乱,人去楼空。   温祸先回了趟家,看看小官如何,然后才去找族长。   路上遇到的人也少了,以前这个时候总有人在路上走,现在半天看不到一个人影。   偶尔有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匆匆,温祸认出他是本家的一个小张,喊了他一声。   那小张抬起头,看到是温祸,对着他点了点头,接着又低下头,匆匆走过去了。   温祸看着他的背影,没叫住他。   他来到本家大宅,族长不在书房,也不在议事厅,温祸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一间小佛堂里找到了他。   佛堂只有几平米大小,墙上挂着一幅绘制精美的唐卡,唐卡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第173章 笼中鸟   族长跪坐在供桌前面的蒲团上,他看起来更老了,而且瘦了很多,听到温祸进来的脚步声,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着旁边的蒲团,示意他坐下。   温祸没有坐,他站在后面,等着族长开口。   之前说本家放权给外家,导致任何决策都要被延长很久才能决定。   后来不出半个月,族内就因为这个错失了一个重大机会,被别人捷足先登,那个墓里的东西被全部搬空,连墙上的壁画都被铲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双方的矛盾再度爆发,本家和外家互相指责,本家说外家一直在拖延,不服从命令,外家说本家这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所以一直不同意他们的方案,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   外家人知道冲突再怎么加剧,爆发械斗造成人员损伤都是没用的。   本家的人数虽然少,但战斗力强,真打起来,外家占不到便宜,他们不想成为一群在笼子里互相啄食的鸟了。   他们想离开这个笼子,去一个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的地方。   于是大部分外家人都心灰意冷地愤恨离去。   他们跑了。   几千个人拖家带口,连夜离开了张家族地。   族长无力阻止那么多人,那是将近半数的张家人,一半的人走了,剩下的一半人里还有不少犹豫着要不要走的。   拦不住也留不下,就算把他们硬留下来,他们的心也不在这里,心不在这里的人是使唤不动的。   什么家法规矩,大部分人遵守的才能叫规矩,如果有人带头不再遵循,那规矩就成了一纸空谈。   他不求追究所有人的责任,但那几个带头的,肯定要诛而杀之。   不杀,后面的人会觉得背叛家族没有什么代价,族长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温祸。   他的眼神变得很锐利,温祸得到了几个名字,都是他熟悉的人,比如张海瑶和张维仪,还有几个以前一起出过任务的。   那些人分成好几批,分别逃往不同的方向,和温祸一同前去追捕的还有很多本家的小张,都是愿意留下来的。   离开的张家人主张要追寻自由,他们认为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有权利决定自己和谁在一起,要做什么事。   但族内还是有不少愿意恪守使命的人,两波人观念不合,一旦见面就必定要分出生死。   温祸找到张海瑶的时候,她已经带人跑到了大兴安岭的深处。   秋天的大兴安岭,层林尽染,红黄绿三色交织在一起,秋意盎然,但温祸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他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那些人影。   张海瑶站在温祸的对立面,身后跟着十来个人,她看着温祸,神色复杂,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来杀我们真的是你自己的意愿吗?”她的声音不大,两人隔着二十几步远的距离。   温祸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知道张海瑶这是想要用言语让自己心软。   这种伎俩他见过太多次了,先跟他套近乎,再跟他讲感情,最后跟他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等他心软了,人就一溜烟地跑了。   这时候不做任何回答,直接杀过去才是最佳选择,不能听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可张海瑶这人虽然怪怪的,但之前对他也确实关怀有加,那些细微的关心,温祸都历历在目。   他的眼前浮现出当时张海瑶的笑脸,然后画面一闪,笑脸突然转变为张海瑶的死相,苍白脖颈中溢出深红的血,血从切口里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一滩。   那双曾经柔和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切开,说出来的只有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又来了,死人的脸。   温祸在心中叹息,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我的事与你无关。”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开口回答。   张海瑶见温祸愿意沟通,觉得有机会了,他能停下来听她说话,说明他的内心没有那么坚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你也跟我们走吧,回去带上你的孩子,我们一起去一个没有管束的地方。张家已经要完蛋了,在那里你和你的孩子永远都得不到自由,只会被族长和那个不知是何的使命困住一生,像一只笼中鸟,笼门关上的时候你可能还不觉得什么,现在笼门开了,看到外面那么大的天空,你还能再安心地待在里面吗?”   “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温祸问。   是啊,如果他一直待在张家,那小官也会和他一样,和曾经那些小张一样,要听从族长的命令。   执行那些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执行的任务,杀死那些他不知道该不该杀的人。   他好像没有选择,从他带着小官回到张家那天起,小官的路就已经被铺好了。   在张家的学堂里读书,在张家的训练场上练功,在张家的族谱上留下名字,然后呢?   然后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结婚,生一个他不了解的孩子,再把孩子送进学堂,等着孩子长大,重复他走过的路,一代一代地下去。   “我们……我们计划去西北,一起组建一个新的家族,所有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再被约束。”   张海瑶看温祸似乎正在犹豫,“跟我走吧,温祸,以后我们的手不用再沾上伙伴的血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应该互相帮助互相支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来拉一把。现在我需要你,你肯定也需要我,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但如果我们一起走,前路肯定会好走很多。”   她的话让温祸很心动,但他不认为自己和她是朋友,如果非要给这段关系一个定义,那只能是关系稍好的同事,他对张海瑶这人了解不多,她有些刻意地套近乎只会让温祸反感。   张海瑶不必在他面前流露出母亲看孩子一样的眼神,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么深的联系,她对温祸笑,温祸只觉得她另有所图。 第174章 自由飞?   这种想法也许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在那家公司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但这种不信任感救过他的命很多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坚定地告诉他,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的好意。   他想了想,她对他的那些好,究竟是真的在关心,还是说只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做铺垫?   张海瑶所说的新家族,如今听着是不错,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可是人的欲望都是会不断增加的,人的野心是会随着地位的提升而膨胀的。   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有一天,那个喊着自由口号的人,会成为新的独裁者。   那些现在还在为自由欢呼的人,会成为新的压迫者。   小官也正在逐渐长大,如果以后他真的想要自由,那温祸可以自己带他脱离张家,不需要跟张海瑶去什么西北,他自己就能做到。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相信自己。   秋风萧瑟,落叶飘零。   温祸拔出长刀,风从他身侧吹过,扬起衣服的下摆,衣摆翻飞了几下,又落下来。   “我不在乎会在怎样的血液里前行。”   张海瑶带出来的那些人身手都不错,他们在张家的体系里训练了几十年,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他们躲得快,反击得也快,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就立刻补上来,刚砍断这个人的手臂,那个人的刀已经到了他的后颈,转身去挡那把刀,另一个人已经从侧面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温祸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杀完,各种肢体被他砍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枯叶和血泊之间。   风从林间穿过,将浓烈的血腥味吹散。   温祸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林间空地上,他的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落在脚边张海瑶的眉心上,在她眉心那个浅浅的川字里积成一汪小小的血洼。   她的眼睛半睁,嘴唇微微张开。   他弯下腰,将她和另外两个领头人的头割下来,族长点名要将他们的头带回去示众。   把三颗头装进布袋里,系好口子,挂在马鞍上,随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林子。   回到族地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温祸骑着马慢悠悠地往本家大宅的方向走。   路上碰到了正在往学堂走的小官。   他看到温祸骑马走过,脚步慢下来。   温祸神色木然,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马鞍上绑着一个布袋,布袋底下有已经干涸的血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的状态很不对。   小官站在路边,看着温祸从面前经过。   他发现温祸的眼神是忧愁的,应该和最近族地内发生的事有关,这些事压在他身上。   其实从泗州古城回来之后,温祸的状态就很少正常过,他总是在想一些事,小官能感受到他一些摇摆不定的心情。   他本以为温祸能够自己调解,毕竟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被一件事困住很久的人,可现在看来,两边的筹码都在不断增加。   有什么事,在温祸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让他难以忽视。   温祸像是并没有看到他,他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去了,路上明明就他们两个人,小官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米。   小官去上学的脚步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温祸的背影。   温祸一路上心都乱得很,思绪早已神游天外,他想了很多事,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还好骑的是马,马自己认识路,不至于把他带沟里去。   张海瑶说的没错,张家真的已经进入穷途末路了。   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这个局面,因为他不是能在废墟上重建王国的人,现在连自己心里的废墟都理不清,更没资格谈什么挽救。   就连对张家最为了解的族长也无力回天。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或者,坚持想要完成张维序的遗愿真的是正确的吗?   不,他不能这么想。都已经到这地步了,此时轻易放弃,不就显得张维序和那些为此而死的人很可笑吗?   他们的死,难道就白死了吗?   就算只有一个人,就算和自己的想法不符,温祸也必须得坚持下去。   首先就是铲除那些妄图叛离分裂的异端领导者,只杀张海瑶她们还不够,其他的也都要杀死。   那几个带头的,一个都不能留。   接着,再把那些四散逃开的人全部抓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威逼或者利诱,只要让他们继续留在张家……   温祸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走过头了,抬起头,看到本家大宅的门口已经在身后,勒住马,掉头回到门口,翻身下马。   大宅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守卫,看到温祸又回来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把门推开,侧身让他进去。   族长正在议事厅和一帮人谈事情,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门口的守卫见温祸过来,也没拦着他,温祸手里提着那个染血的布袋,直接走了进去。   那帮人看着也很眼熟,其中有张海客的父母,还有一些其他的海字辈的人,他们站在议事厅里,表情严肃。   看到温祸进来,目光在他手里的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温祸大致看了一眼,没有多在意,只是找个地方坐下等着。   族长看到温祸提着染血的包裹进来,心情好了很多,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也有了笑意,最后和那些人交代了一些有的没的。   那些人陆续走了,等议事厅里的人都走完了,温祸走到族长面前,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展示里面的人头。   “做得很好。”族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他站起来,走到温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之前领养的孩子,也很不错。”   温祸的身体在他手掌下面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话将温祸的思绪拉回,好端端的,他突然提起小官干什么?   族长不等他说话,接着说道:“近年来,他的表现我也都看在眼里,张鹿这孩子能力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第175章 第一件事绝对是忘本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   他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润嗓子,“我和长老们商议过后,决定好好栽培他,你的意向如何?”   温祸抬眼看了族长一眼,族长此时的表情慈眉善目的,看起来像一个很善良的老人。   但温祸见过他冷着脸签下追杀令的样子,在那些样子的衬托下,这个慈眉善目的形象就虚伪了起来。   这个人能坐在族长的位子上这么多年,靠的绝不是善良。   他想了想,不知道族长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将小官管控在他们身边,好让温祸的心不像其他人一样飞走,还是真的觉得小官值得他们如此尽心培养。   毕竟小官的能力温祸是最清楚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怎么评估,他完全值得他们这么做。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呵呵呵……”族长看到温祸不说话,知道他在想什么。   “放心,我的寿命将近,已经做不了很多事,但好好栽培族中优秀的下一代,还是可以做到的。不仅仅是张鹿,还有一些其他的孩子,先前已经和他们的父母提过,他们都答应了。”   他还是没把话说明白,反而想要利用从众心理来让温祸答应这事。   温祸在心里衡量着这件事的利弊。   答应,小官可能会被当成棋子,不答应,小官可能会失去一个很好的机会。   “你快死了。”温祸冷不丁地开口。   族长苦笑了一下。   “是。”他没有否认。   温祸看着他的脸,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人还有几年可活。   三年?五年?也许更短。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在培养下一任族长吗?”   “……可以这么想。”族长沉默了许久,最终说道,语气不像之前那样笃定,而是留有余地。   族长没给确切的准话,但温祸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畅想起来,如果小官当上族长,那振兴张家他肯定会全力去做,之前设想的计划也会得到更多人手的帮助。   张家天大地大,族长最大,这是温祸来到张家之后逐渐发现的。   无论在外面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回到族里,族长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假如小官真的当上族长,成为这个权力体系最顶端的那个人,那家族中就不会再有人能够束缚他,他完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样他就不用听从别人命令,为了完成任务去违背自己的心。   这个结果温祸还能接受。他点头同意了这件事。   回到家中,温祸洗净身上的血污,随后在院中打扫从外面吹进来的落叶。   门突然被敲响,温祸放下扫帚,走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十六岁的张海客已经长到一米七多,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衫,温祸得好好仰头才能完整看到他的脸。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很多,剪成了很利落的样式,露出额头。   “我要搬走了。”张海客站在院中,没有进屋去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仔细看了一圈,最后收回目光,看着温祸,“特意来和你道别。”   温祸想起刚才在议事厅看到的情形,那些海字辈的人表情严肃,听着族长讲话。   族长说了什么,温祸没听全,但大概能猜到,估计当时族长就是在说他们搬家的事?   具体的事宜在温祸进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他来的时候会议已经到了尾声,只剩族长在跟他们说一些路上小心和好好干之类的话。   他想起自己去马来西亚之前,也在年会时听到有一批张家人要被送去南洋发展。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这一批,大概是去别的地方。   这是主动分离的部分,族长在进行策略性分裂,想要保留火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东北的局势越来越乱,张家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与其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如分散出去,到别的地方扎根。   温祸想到这些,问道:“要搬去哪里?”   “……香港。”张海客脸上表情内敛,看不出喜悲,温祸不清楚他内心的想法。   张海客的情绪向来写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就臭脸,但今天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香港是个好地方。”   温祸回忆起前世香港的模样,他曾经去过两三次,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现在是1916年,香港还是英国的殖民地,九龙和港岛隔着一条窄窄的海峡。   两岸的灯火不算多,维多利亚港也没有后来那么拥挤,但繁华的雏形已经有了。   “你们过去之后要注意,广东那边在打仗,很多南部地区的人都涌向香港,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就能一飞冲天。”   温祸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在香港发迹的商界巨子和银行家的面孔。   那里五六十年代经济起飞,七八十年代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在那个时期从大陆跑到香港,白手起家,在乱世中抓住机遇,一步一步爬上顶峰的。   “而且英国人管着,治安比内地好一些,不会动不动就开枪打炮的,等战争结束,经济会有一个很大的反弹,到那时候,你们手里握着的地皮和铺面,都会飞快地往上涨。”   如果张海客他们这批人能够在这个时期的香港站稳脚跟,那到时候赶上经济发展的浪潮,赚钱会比喝水还简单。   无论是做房地产还是做金融,亦或者做贸易,哪个都能发财。   有钱就能办很多事,非常有望能够振兴家族。   张海客凝视着温祸,等他说完,忽然开口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点压抑的情绪,“张鹿那小鬼话少也就算了,我这一走可是再也回不来了,你怎么也不好好说点道别的话?枉我特意跑过来一趟。”   温祸剩下的话堵在口中,道别的话,道别的话要怎么说?应该说些什么?   “……除了生死以外的所有离别都不是绝对的。”他认真地看着张海客的脸,“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发挥你们长寿的特长,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176章 想要哥凭弟贵吗?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张海客一个拥抱,两人间的身高有些尴尬,他的脑袋只能贴在张海客的胸口。   隔着衣服,他能听到张海客鼓动的心跳,温祸拍了拍他的背。   “苏轼的诗写得很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想我们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一起看同一个月亮,也算是目光交汇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张海客的脸。   相隔那么远的距离,香港和吉林,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目之所及只有太阳和月亮是永恒不变的。   太阳太刺眼,看久了会伤眼睛,月亮刚刚好,柔和又安静,无论在哪里的夜晚,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千年前的人看的是这轮月亮,千年后的人看的也是这轮月亮。   “这还差不多。”张海客对温祸苦思冥想的话心满意足。   他的嘴角翘起来,“那我就等着再见的那天,你也要好好活着啊,温祸。”   温祸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见,但还是点头应下。   张海客的父母找到他们家门外来,他们的母亲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张海客回头应下,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温祸。   “我走了。”他说。   “嗯,再会。”   他们一家三口沿着巷子往外走,温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张海客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再次道别。   如果当时议事厅里的那些人都是要南迁去往香港的,那东北族地这边的人就更少了。   族人们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   那些空荡荡的房子和不再亮灯的窗户,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张家正在衰落。   族长都开始培养继任者了,现在这个时间段,估计就是张家最老实的时候。   应该就……没那么多人需要他杀了吧?   温祸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想着这个问题。   温祸回到院中,看着角落那堆被他扫起来的落叶,风吹过来,最上面的几片叶子被吹走了,打着旋儿飘到半空中,又落下来。   看着那些落叶,温祸眼前闪过张海瑶的头,他闭上眼睛,抬手捂住大半张脸。   这一路走来,他都做了什么啊……   杀人、杀人、杀人、杀人!   杀掉陌生的人,杀掉熟悉的人!   杀掉张海瑶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血从她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在他的手上和脸上。   好累好累,他的心好累。   除了杀人以外他什么都不会,他还会什么?   他把自己会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真正擅长的,只有杀人。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问自己。   一定要杀人吗?不能好好谈吗?不能各退一步吗?不能求同存异吗?   当然不能,走了的人不会回来,他们有了自由,就不会再甘心被困住。   而他需要他们被困住,被困在张家和使命里。   他还会贪婪。   既想要完成这个的遗愿,又想要遵循那个的意志,心里还贪婪地萌生了自己的想法。   谁能来告诉他,自己的意愿到底重不重要,又有多重要。   温祸蹲在那堆落叶前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生不如死地看着地面。   地上有几只蚂蚁在爬,它们在落叶之间穿梭,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些蚂蚁它们有没有离开过?它们会不会离开?   他盯着那些蚂蚁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于是站起来,拿起扫帚把那堆落叶连同蚂蚁一起扫进簸箕,倒进墙角的筐里。   枯坐在院中等了半天,一直到天黑,小官才回来,门推开的声响让温祸抬起头。   小官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走进院子,看着温祸,第一句话就是关于张海客的。   “张海客走了。”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温祸打起精神,从石阶上站起来,“你和他道别了吗?”   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轻快一些,表现得如常一点。   小官点了点头,复述了一下当时的话:“嗯,我让他保重。”   温祸没有心情去想这个道别内容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也过来和我道别了,今晚想吃什么?”他边说边往厨房走去,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里面还有什么菜了。   小官却在他身后说道:“已经吃过了。”   温祸的脚步一顿,他想起来了,近期小官的晚餐都是在学堂里吃的,那里提供一种特殊的饮食套餐。   据说是根据张家的古方配制的,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有好处,他交了不少钱过去,小官每天在学堂吃完晚饭才回来。   温祸特别不对。   小官看着他顿住的脚步,视线缓缓上移,移到他的脸上去。   那张脸很多时候都没有特别大的表情,至少这些年他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温祸不常笑,几乎不会哭,大多数时候就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但现在,小官能明显察觉到他的不一样,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慢慢枯萎。   他看起来不太好了。   小官站在那里,看着温祸的背影,没有走过去,他怕自己要是表现出担心,温祸又会和之前一样回避逃走,所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哦对了。”温祸忽然转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族长和我说,他想要栽培你,作为继任人选之一,我先替你同意了……你想当族长吗?”   小官看着温祸的脸,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成为族长,可以解决温祸现在面临的困境和痛苦吗?   那现在的族长为什么让他看起来更难过了?他需要的是什么?   温祸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他自己就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刀,很多事他都能自己解决,并不需要别人帮忙。   小官想起当时在泗州古城内爆发的争吵,那些人分成两派,一派要去找信物,一派不要。   温祸是坚定地站在张维序身边的,也就是说,他们是理念相同的人,因此,温祸想做的事可能就是振兴张家。 第177章 要打去练舞室打!   这件事确实需要族长从中配合才行,如果他当上族长,就可以帮温祸完成他的理想。   他从没见过温祸这个样子,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温祸不是不会被击倒,只是能击倒他的东西不是刀枪。   可他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呢?他有着坚定的理想,这个理想在很大意义上并不是需要他痛苦的东西。   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有些明确理想的人,会感到痛苦呢?   也许是这其中有一个理念,和他的理想完全相悖,但他又无法舍弃,两边的重量太重,压得他没办法去做出选择?   他抢先替自己答应,应该是希望他愿意去的,无妨,本来他就有这样的计划。   “想。”小官快速思考完毕,应下此事。   温祸第二天就给小官办了退学,因为族长那边的训练是更加严格的封闭式训练,平时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上学堂的课。   不过放野还是要去放的,这是张家的规矩,带出来的陪葬品如何,事关盗墓能力的判定,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越好,别人就越看得起。   要是带出来的东西越差或者什么都没带出来,就算是族长的亲儿子,别人也只会觉得不过是个废物。   小官被安排住进了大宅深院里的一间偏房,和其他几个孩子住在一起。   今年温祸是一个人在家过年的,和小官只有在过年祭祖时才见到一面,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小官瘦了一些,脸上轮廓更分明,但精神看着很好,不像是被训练压垮的样子,估计只是减去了一些体脂。   年后,族中剩下的人勉强和睦相处了一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见面打个招呼,谁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   但不知怎地,天授开始频繁发生,以前一年也就十几次,现在一个月就有好几十个人被天授。   那些人莫名其妙地发呆,突然站起来往外面走,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然后再也没回来。   偶尔有几个来找温祸,站在他家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是说那些他不该在这里的话。   如今张家人丁稀少,他也没下重手,要是放在前世,敢这样上门挑衅的,他早就一刀一个了。   但现在他心好累,暂时不想再杀人了,把那些人赶走了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他主动和那些被天授的人进行肢体接触,他们就会快速退出天授状态。   有什么东西不想被他抓住,不想被他触碰,只要他伸手,那些东西就会逃走。   因为天授的原因,族中人心惶惶,大家都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害怕有一天会突然失去自我。   在天授面前,他们顾不上什么本家外家之分,所有人分成两派。   一方认为天授是上天的旨意,应该接纳,而不是恐惧它,他们引经据典,说古书上有记载,天授是上天的恩赐,只有血脉最纯净的族人才能承受。   另一方认为天授相当可怕,想要脱离张家的体系,想办法彻底摆脱来自天授不可名状的恐惧。   他们说,这种恐惧已经持续了近千年,我们还要让它持续下去吗?   两派人在族地外围对峙,吵得不可开交。   恐惧天授的那一方觉得另一方简直不可理喻,双方吵着吵着,突然打了起来。   而温祸作为张家唯一不会被天授的人,被派去对这场斗殴进行干预。   温祸的口才众人也是有目共睹,劝架能力约等于无,总是会忍不住去偏袒某一方。   帮这边说话,那边觉得他在拉偏架,帮那边说话,这边觉得他偏心,最后双方被他这样子搞得不欢而散。   又有许多人离开。   温祸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拖家带口地往外走,发现其中又有不少他认识的面孔,诸如张胜晴和张砚文等等。   张家族地内已经开始有了正在一点点腐烂的感觉,以前大家还会经常结伴出去盗墓或者运送货物,走在路上到处都能遇到人。   现在基本没什么人了。   温祸的家太大,当初族长送这套宅子的时候,他只觉得大,没觉得别的。   现在一个人住着,很多地方平常都不会去,前院两间厢房的门窗都关着,他除了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进去把一些不用的东西归置归置,其他时候连门都不会推开。   结果导致角落的灰尘默默增多,他发现这一点之后,每个月都里里外外大扫除一遍,这成了他一个月中最大的活动。   上上下下到处忙活一整天,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会有一种短暂的满足感。   他能察觉到,运输任务的减少,很大程度说明张家和各地商行以及分支的联系变弱了。   以前经常能看到有人进出本家大宅去汇报东西,门前的马车都没断过,如今就连本家大宅都冷清了,里面安静得像一个人都没有。   仔细想想,这一切看似是无法抵挡的必然,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带来了新的思想,外家人积压了太久的不满,天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家族衰落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但其中还是有些蹊跷,好像每次冲突的发生,都有几个领头人很古怪。   温祸坐在院子里,把过去几年的事翻出来想了一遍。   从张海瑶叛逃开始,到后来的械斗,到外家的人离开,每一次事件,都有几个带头的人,他们的表现,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有预谋。   就拿张海瑶举例,她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率领一帮人脱离张家,在这之前,她一直都很稳定,没有对家族有任何不满的倾向。   她在张家住了很多年,出过很多次任务,和本家外家的人都处得不错,不像是那种会叛逃的人。   那怎么会突然叛逃呢?是什么促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叛逃?   温祸灵光一闪,想起了三年前他和小官在山上找到的那个山神庙,有个小张在那里离奇惨死。   当时他推测那人是被已经背叛的亲近之人杀害,要是这么想,那张海瑶以前突然对他很好就说得通了。   种种行为,并不是在移情或是在思念死去的孩子,而是一种刻意的接近,极大可能是想让他心软拉他入伙,要么就是想要干掉他。 第178章 他们看起来很有空的样子   毕竟他这样不老不死的存在站在张家这边,对叛徒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不想正面和他对抗,只能用软刀子。   先拉拢,拉拢不成,再找机会除掉他。   最近正好没什么事做,那就再去山上看看。   上次去的时候是带着小官,这次小官不在,就他自己,可以深入进去,好好看看那个洞窟里到底有什么。   他重新回到山上,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那座山神庙。   再次踏入其中,走到塑像后面,他蹲下来看着地面,然后愣住了。   原本应该有个很深的洞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没有一点被破坏过的痕迹,砖石缝隙里填着泥土,还长着几根细小的草。   就连地砖都是原本完好的模样,温祸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砖石,上面已经盖上了一层灰,表面甚至有风化的痕迹。   他用力按了按,砖没有松动,底下的土是实的。   那个洞不见了。   温祸蹲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非常确信自己没有记错位置,自己和小官当初确实从这里爬下去过。   但现在洞口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困惑地来到供桌前面,桌底下应该还有一些血迹,他当时打扫匆忙,没来得及把血迹全部清除。   那些血迹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不是用布简单擦一擦就能擦掉的。   但此时供桌底下只有一些灰絮,别说血迹了,连根毛都没有。   那些人果然又重新回来清理了现场,他们填洞换砖,清除了血迹,把一切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底下那个洞窟估计已经被掩埋,没法再去了。   温祸又去了他和小官曾经埋葬那个小张的地方。   他在正上方垂直打一个盗洞探下去,洞口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往下挖了得有三四米,这个深度远超他们当时挖的深度,他和小官当时只挖了一人多深。   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那具尸体不见了,他停下手,站在坑底,看着四周的土层。   土层的颜色很均匀,没有翻动过的痕迹,这说明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没有被人挖过。   那他们当时埋的那个坑呢?   他把那个深度范围内的土都挖出来了,连衣服的纤维布片都没有找到。   这感觉太惊悚了,重回故地想要寻找证据,结果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当时看到的一切好像都是幻觉一样,难以辨认真伪。   温祸站在坑底,手里攥着铲子,抬起头看着洞口那一小片圆形的天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此行无功而返,但温祸还是认为张家的衰败肯定和那些叛徒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那些事情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他们一直在等,等张家最虚弱的时候,然后从内部瓦解它。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为什么要这样毁掉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呢?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爱恨情仇。   到底有多大的恨,才会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明白这事,天津奥租界同意回收,那边盘口情势尚可,族长又派温祸过去,打算扩大在那里的影响。   温祸再次坐船过去,他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渐渐靠近的码头,码头上依旧有学生打扮的人在给人送行。   这让他有些汗颜,为何如此似曾相识,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同一个码头,同一个场景。   这次他不打算再和热情的学生搭话了,省得再被问东问西。   出于好奇,温祸站在船舷边,隔着人群,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他想看看他们都在送什么人。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被围在中间,穿着深色的学生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些人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温祸的目光和那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   只是一瞬,那人很快移开了视线,继续和别人说话,那张面孔现在还很年轻,眉目清秀,轮廓分明,但已经有了一些后世广为流传的模样了。   原来是在送周恩来。   他对这些伟人的脸多少有些认知,不至于认不出来,毕竟他主要还是在国内活动的,不认识的话可能会被当做行走的五十万给抓起来。   稍微驻足看了几秒,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被一群人簇拥着,渐渐走远。   身旁下船的人不小心撞到他身上,那人手里提着行李箱,箱子角磕在温祸的腰上,对方见状连忙道歉。   温祸毫无所觉地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也跟着下船了。   天津的盘口还是老样子,里面的小张们看到温祸来,都松了一口气,像是等到了救星。   他对做生意的事所知甚少,账本这种东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大部分事都是盘口里的小张们在运营,他只需要负责解决阻碍运营的麻烦。   毁灭永远比创造简单,创造需要时间和无数的尝试,而毁灭只需要一把刀。   可没想到,温祸刚来没多久,就碰上了连续好几天的特大暴雨。   雨下得很大,像有人把整条海河提起来往天津城头上浇,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前世灾星那个代号起得特别对。   怎么走到哪都不太平,身边总有人在死去。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城外的河漫了堤,城里的水排不出去,低洼的地方已经看不到路了,只能看到一片黄汤。   山洪暴发,带着泥沙和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家具和牲口的尸体,一路往南,灌进海河。   海水倒灌,潮水顶住了河水的去路,河水出不了海就往回涌,和城里那些从下水道翻上来的水混在一起。   温祸很有先见之明,抢先和小张们将各种文件和重要物品转移到高层楼房里。   那栋楼房是租界里的建筑,砖石结构,有五六层高,地基很稳,他们趟着水,把箱子扛在肩上往楼上挪。   忙活了好一阵子,诸多东西得以幸免。   据说水最深的地方足足有两米左右,那里的一楼整个被淹了,只能从二楼的窗户进出。 第179章 全世界倒数第一善良的男人   还有其他很多地方水深都超过一米,水流湍急,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杂物,翻滚着往下游冲。   就连身手非凡的张家人在这里都有可能被水流卷走,那水急流,里面还夹着各种看不见的危险,更别提那些普通人了。   这次水灾的波及范围极其广泛,受灾的不只是天津,还有周边一百多个县,加起来将近六百万人。   温祸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天光灰暗,乌云压得很低,此时外面还在下着雨。   下方的水全是泥浆的颜色,水面上飘着各种东西,偶尔还有几具死尸。   那些尸体随着水流缓缓地漂着,温祸看着那些尸体从左到右缓缓飘过,心中毫无波澜。   救人并不在他此行的职责范围之内,他只需要确保张家人不出事就行了,其他都是无关人等。   正这么冷漠地想着,下方一道由远及近的婴儿啼哭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不大,被雨声和水声压着,差点就听不到了。   但温祸的耳朵很尖,他能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分辨出那些该听到的声音。   有小孩?他立即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水面上飘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水已经没到了下巴,她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   女人的双手举着一个襁褓,襁褓已经被水浸湿,但她举得很高,她咬紧了牙,把那个重了不止一倍的襁褓高高地举在头顶上。   她不想让那个孩子在她还活着,有一口气的时候就掉进这片湍急的水流里。   温祸站在窗前,往下看,女人似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抬起头看去,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只能看到那扇窗户里站着个人影。   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已经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身体在发冷,估计自己是快要死了。   她用尽力气对着温祸喊道:“救命啊!!楼上的老爷!救救我丫头!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丫头!!”   女人边喊边拼命朝温祸所在的高楼游过来,一只手举着襁褓,另一只手在水里划,她的动作已经不像是游泳了,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手上的襁褓用力往上伸。   温祸静静地看着女人在水中不断浮沉。   他有时候午夜梦回,时常惊醒,曾经杀过的人的死相不停在他的梦中出现,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什么,偶尔有些心慌,更多时候是烦躁。   都已经杀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他睡不好觉就是报应了吗?   如果是报应,那报应也太轻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只是睡不着觉而已。   女人像一片被风浪推来推去的树叶,被水流卷着,从这边漂到那边,可她不服,不肯就这么被卷走。   如果救人的话,梦中的脸会不会变为那些感激的面孔?   短短几秒,温祸就已经想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吧,反正对他而言救一个人和杀一个人,同样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   他打开窗户,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抬脚踩在窗台上,身体往前倾,手抓住窗框边缘借力,从二楼一跃而下。   这里的水很深,没过了他的头顶,他在水下睁开眼睛,看到浑浊的泥浆在眼前翻滚。   他蹬了一下腿,浮上水面,朝那个女人游过去,女人见有人跳下来,眼睛里迸发出光,奋力朝那个方向游过去。   等她游近了,看清了来人的脸,才发现下来的居然是个孩子。   温祸从她高举的双手中接过襁褓,他一只手托着襁褓,另一只手划水,游到楼边,朝二楼的方向用力一抛。   襁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飞向那扇打开的窗户,里面等着的那个小张探出头,伸手接住了襁褓,抱在怀里。   婴儿的哭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声音小了一些。   温祸转头准备去救女人,却发现身后的水面上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她不见了。   水面上只有漂浮的杂物和起伏的波浪,温祸在水面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人。   女人本就脸色苍白,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体力早就耗尽了,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现在婴儿安全,她的神经放松,一个没注意就被水流卷走。   温祸可不想再体验一遍带娃了,他的心血已经全部倾注在小官身上,浇了那么多年的心血,他不能在小官还没长成的时候就把心血分给别人。   那根本不是对别人好,完全就是对小官不好。   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还是交给生母去照料吧。   他潜进了水中,水下的能见度很低,只有一两米,泥沙在水里翻滚,什么都看不清。   温祸睁着眼睛,在浑浊的水中摸索,他往下潜,不远处能看到一团深色的影子,游过去,发现是那个女人。   她已经力竭了,但手还是顽强地抓住了一截固定在地上的杆子,那是一根铁制的栏杆,从水底伸出来,应该是某座桥的一部分。   女人的身体被水流冲得飘起来,但手死死地攥着那根杆子,指节发白,温祸游过去,从后面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头露出水面。   她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现在已经累得有些神志不清,身体软绵绵的。   感受到温祸身上冰冷的温度,那股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呢喃道:“小娃儿,你身上咋这么冷呢?”   她的声音很轻,温祸一言不发,托着女人的下巴,游到高楼门口。   楼下有两个小张打开门接应他,他一手托着女人,一手扶着门框,把她拽进门里,然后将女人交给她们,让她们帮忙简单照顾一下。   一楼也全是水,那两个小张一左一右架着女人,往楼梯的方向游去。   温祸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眨眨眼睛,想要品味一下他的内心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但品味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特殊的变化。   救人和杀人好像没什么区别。   都是做了一件事,然后转身离开,他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心里还是那样。 第180章 耶稣也无法感化之人   女人醒来之后对她们千恩万谢,她跪在地上,要给那几个小张磕头。   她们连忙把她扶起来,说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女人又哭又笑,说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温祸躲在二楼的走廊里,靠着墙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不太想近距离接触生人,免得回答一些浪费时间的问题。   鉴于女人的丈夫去外地打工,她的家被大水冲毁,现在一个人无处可去,所以这里的小张们决定收留她一段时间。   她们在楼上给她找了一间空房,铺了床,拿了干净的衣服,又给她端了一碗热粥。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她男人走之前说年底回来,现在家都没了,他回来还能找到她吗?   小张们安慰她说能找到的,你先住下来,慢慢等。   发了大水,一时半会也做不成什么事,街上的水还没退,马车走不了,人也出不去,盘口的小张们就开始闲聊起来。   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   有个人听闻了一些关于家族的传闻,说本家那边出了大事,走了很多人,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很是担忧,眉头拧着,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喝,他抬起头看着温祸,想从温祸脸上看出些什么。   “温祸,本家近况到底如何啊?咱们在天津这边,消息不通,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没底。”他忧愁地问道。   旁边几个人也放下手里的瓜子,竖起耳朵等着温祸的答案。   温祸肯定不会说大家都跑路了张家已经要完蛋了这种话,这么说只会让这边的人心也乱掉。   现在外面的局势已经够乱了,水灾、军阀混战、列强环伺,能稳住一个地方是一个地方。   所以他扯谎说:“本家那边还可以,就是族长老了,正在培养挑选新的族长。”   几个听了这话的小张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那就好……”   “吓我一跳。”   他们的小声惊叹和叹慰此起彼伏,又感叹起来,如今这个族长坐在那个位置上甚至还不到一百年,居然这么快就老了。   几人对着族长的年龄进行了一番讨论,从族长的出生年份推算到现在的岁数,又从还能在位多少年谈论到下一任族长会是谁。   但这时有个人揭穿了温祸的话:“明明外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还算什么还可以,也就他们几个还傻乎乎地守在天津,不知道外面天都变了,还以为张家还是以前的张家。”   那几个感慨的人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之前听到的那些离谱传言,说什么外家的人走了大半,族长已经不管事了,张家的根基在动摇……竟然都是真的吗?   他们看向从本家来的温祸,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温祸面不改色,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他把目光移过去,落在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审视着他。   出现了,疑似领头人的角色。   那张脸他在盘口见过几次,长相普通,穿着也普通,即使见过他几次之后还是很难记住他的脸。   但就是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安排在人群中,做那个在合适的时机说出合适的话的人。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是在故意揭穿,他为什么要揭穿?   是为了让其他人对家族失望,为了让更多人离开?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些从中作梗的叛徒?   他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他可以把这个人放在可疑的那一栏里。   温祸心里有了计较,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打算先看看对方想干嘛,于是开口问道:“守着天津不好吗,你还想去哪里?”   那人敏锐地察觉到温祸话中的口子,温祸其实不是在问他想去哪里,而是问他想干什么。   这是一个语言的陷阱。   他怎么回答都可能被抓到把柄,他说想留下,显得刚才的话多余,他说想走,等于承认自己有跑路的念头。   那人本能地猜测自己已经被温祸怀疑了,心里咯噔一下,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地谨慎起来,生怕说错话引得他猜忌,最后一言不合就砍他脑袋。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他知道温祸被派去追杀那些叛逃者的事,那些人里面有不少是和温祸一起出过任务的伙伴,但温祸下手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手软。   无论之前关系有多好,只要不是被他纳入朋友范围的人,一旦产生不合,都有可能被他杀死。   组织里的人对他很忌惮,首领说此人杀心过重,毫无道德和底线可言,绝不可与其产生冲突,他收养的那个小孩也动不得,要尽可能地去感化他。   “也别怪我这么说。”那人试图转移对话的重点,“你看现在,天津发了这么大的水,生意还咋做嘛,政府和人力都忙着赈灾救济,谁还顾得上做生意?咱们盘口的货都泡在水里了,损失惨重,这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   温祸没兴趣听他扯开话题,他直视着那人的眼睛,对方的眼神在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他善解人意地点头道:“哦~所以你是想到别的地方去?”   旁边有另一个人听着,觉得很有道理:“是啊,就算大水退了,天津这一带想要恢复之前的样子,也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的,路要修,房子要盖,人要安置,没个一年半载根本缓不过来,咱们的生意也不能干等着,还不如另寻他处。”   “这么大水,只能南下了啊。”第三个人接话,“往南走,去南京或者武汉,那边没有水灾,生意好做,本家那边可咋办?”   “是啊是啊,温祸,本家到底咋了,刚刚说的外家人都走了是真的吗?”问话的是一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看着温祸,等着他回答。   “是有一些人走了。”温祸看着他们,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他想了想,说,“不过无伤大雅,这不是你们如今该关心的事。” 第181章 谁要当你爸爸   过于冷漠的态度可能会导致触底反弹,过于温和又怕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觉得他好欺负,以后说话做事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个度很难把握,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疑似叛徒的人看他还在嘴硬,忍不住冷哼一声:“哼,还无伤大雅呢?你这样瞒着他们有什么意思吗?外家人都快跑没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嘴比脑子快,说秃噜了。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看温祸,想看看他有没有生气,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担心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还能不能在脖子上面继续安稳地待着。   完蛋,温祸看他的眼神已经和看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那人被这目光一扫,腿都软了,他在心中哀嚎,首领啊首领,这他娘的要怎么才能感化啊?你让我用什么感化他?用笑容吗?开什么玩笑啊!   伴君如伴虎也不过如此了吧,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刀来得痛快!   ……据说此人对自家孩子极好,他现在跪下来叫他爸爸还来得及吗?   “怎么,你也想跑?”温祸扫了一眼他额头上的冷汗,“就你这胆子,还是省省心吧。”   没想到这个叛徒胆子居然这么小,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人额头上的冷汗如雨后春笋一般往外冒,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善解人意,为人和善,又没说要杀他,那么害怕干什么。   那人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擦,怕擦汗的动作太大,会被温祸误解为是想伸手搞什么小动作。   “是,是……”他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连连点头,刚刚真的差点都想给温祸跪下了。   本来他也不是想带头脱离天津盘口,他的目的一开始就已经达成了,就是将张家其实已经衰落的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在温祸还没来之前,没有人可以证明这事的真伪,有人说外家跑了,但谁也拿不出证据。   现在有了温祸这个从本家过来的人亲口承认不安的种子就已经在其他人心中埋下。   至于后面的事……只等下一场雨。   他偷偷看了一眼温祸,温祸神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看到温祸移开了目光,终于敢大口喘气了。   那人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上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暗想温祸如今的状态不是很对,还是不要招惹比较好,转头偷摸着向角落里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放松。   那些人收到了眼色,把目光从温祸身上移开了,继续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   雨停了,街道上重回平静,水还是很深,最深的地方能把人淹过头顶。人们日常出行从走路改为划木筏。   温祸他们一整个月什么事都做不了,盘口的小张们每天无所事事,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北洋政府成立了水灾善后事宜处,在天津、北京、保定等地设立了办公点,负责统计受灾人数,发放救济粮款。   赈济联合会实施了以工代赈的方案,参加修筑公路的灾民每个月可以领到五元的工资。   五元钱不算多,但够一个人吃饱饭,盘口的一些小张也去了,虽然薪水微薄,但也能勉强维持一下盘口内的收支,不让这里坐吃山空,大家都在想办法赚点钱。   温祸没有去,他尝试联络其他地方的盘口,发了好几封电报,等了好几天,全都杳无音信。   他又转而去给本家发电报,结果也没有任何回应,电报机静静地摆在那里,听筒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难道是本家出什么事了?他为此担心了好几天。   想得多,就坐不住了,最终他决定违背命令,离开天津的盘口,回吉林本家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温祸的离去是在众人的意料之外的。   他们以为他会跟着守在这里,等到生意恢复,那些人看着他走,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无表情。   他水陆兼程,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吉林。   本家大宅人影稀少,原本那些在门口站岗看守的人都不见了,温祸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往族长最常出没的几个地方走去。   他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最后在一处别院中找到了族长。   那处别院在宅子的最深处,以前温祸没来过,族长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短短两个月不见,族长已经老态龙钟,完全变为老年人的模样,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到能看到头皮。   脸上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大,嘴唇干瘪。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温祸站在院子里,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温祸皱着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   “天津被水淹了,我们联系不上其他盘口,也联系不到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族长慢悠悠地点点头,他的目光从温祸脸上移开,抬起枯瘦的手在面前缓缓划过,手臂在半空中悬着:“你看这里,我们的人已经不多了,各个部门都需要人去维持……剩余的人已经无法完整维护情报部门的运转。”   这可不是好消息,温祸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本来他们和各地的分支联络就变弱了,要是那些地方出了什么事还联系不上本家,或者本家没法及时给予帮助,那里的人对本家的信任就会降低。   信任是最脆弱的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几年、几十年,摧毁只需要一瞬间。   貌似很多地方都有叛徒,在这种情况下,叛徒只需要稍加挑拨,就能离间分支和本家。   温祸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发凉。   “我家小孩呢?”他暂时放下那些念头,先问更在意的部分。   “张鹿已经在进行最后的封闭训练。”族长说,“过了年,就该去放野了……”   他顿了顿,又抬眼望向院中的景象,枯枝败叶,好不萧条。   “既然天津水灾,生意不好做,你在那边也无用了,在这里待着吧,还有很多事需要人去做。” 第182章 00后宝爸自学中医   温祸看着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很有精神,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   “那些叛徒现在极有可能在各地的盘口里潜伏,要是不及时处理,手下那些分支就别想要了。”他强调着如今事态的紧急性和严重性。   “张家分支和盘口遍布全国各地。”族长摇了摇头,“天高路远,鞭长莫及。你想一个一个处理过去,太不现实。”   他闭上眼睛,不想看那些凋零的景观,“我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你还没接受吗?”   温祸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无力又平静。   像是挣扎了很久,发现挣扎没有用,就不挣扎了。   他心想,算了,反正还有张海客那一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等到香港地区发展起来,有了钱,张家还是能繁盛起来的。   张海客他们那批人已经去香港了,如果他们能在那里站住脚,等到战后经济腾飞的那一天,张家就能重新站起来。   只是希望被主动分出去的部分里不要有叛徒的存在,那些人要是叛徒,那就全完了,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下。   他低下头,顺从地说道:“我当然接受。”   族长没有睁眼,也没有再说话,温祸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到他确定族长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或者已经不会再说什么了,就干脆地转过身,走出了别院。   族内人手确实紧缺,温祸也被派发了不少工作。   他现在的主要工作不再是杀人,而是在药房处理各种陈年的名贵药材,从其中挑选出一些较为劣质的部分带出去进行销售。   药房在本家大宅的东侧,里面摆满了架子,架子上堆着各种药材,诸如人参、鹿茸、灵芝、虎骨等等,还有一大堆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里的药材大多都是几十上百年的历史,有的甚至更久,即使是其中最次的,到了外边也是有价无市的上品,这样多少能缓解一下族中的金融危机。   温祸每天坐在药房里,把那些药材从架子上取下来,打开检查,挑出品相不好的,放在另一个筐里。   接着把这些挑出来的药材打包装箱,活儿不重,但很繁琐,需要耐心,他不缺耐心。   温祸曾经也有过帮忙处理草药的经验,所以对这份工作还算得心应手。   如今国内大部分的民间主流还是中医,所谓西医在朝,中医在野。   西医依靠政府和外资快速建立了自己的体系,不仅有学校有教材,还有文凭有职称。   而中医,被一些人骂作迷信、伪科学、江湖骗术,进不了官方学制,被排斥在主流之外,学中医不能考执照,更不可能进医院工作。   但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生病了还是去找中医,抓几副药,回家煎了喝,在广大的乡村和城镇,中医依然是那里的主力医术。   温祸翻着那些报纸,看到上面有人写文章骂中医,说它是旧时代的糟粕,是阻碍科学进步的绊脚石。   尽管被骂是迷信和伪科学,可治疗时的效果确实也是有的,只是见效没有西医那么快。   感冒发烧,西医打一针,一两天就好,中医喝几天药,也能好。   但有些慢性病,西医查不出来,中医却能调理好,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   就像刀和枪,刀能在近距离内一刀封喉,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枪能在远距离内一枪毙命,不留痕迹。   温祸个人还是很相信西医的,因为他前世有许多次注射肾上腺素等药品的经历,很多时候确实能在危急情况下紧急救命。   肾上腺素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人在失血过多,意识模糊的时候,快速获得行动起来的力量,保住性命。   不过现在接触了张家,他发现这里更偏向怪力乱神的体系。   光是白玛使用的藏海花就是他无法理解的,什么草药能让濒死的人陷入假死,从而延续存活的时间。   说起白玛,她所学的藏医则是和中医西医完全不同,温祸以前听白玛讲过一些,藏医讲究三因五源说。   她坚信土、水、火、风、空五源是构成世界的五种元素,也是构成人体的五种元素,人从自然中来,最终回到自然中去。   藏医将人的体质分为七种,按三因强弱来分型,用药因人而异。   同样的病,不同的人,用的药不一样,剂量也不一样。   使用的药材也多是高原上的植物、矿物和动物,其中大部分本身就是对人体大补的补品,不生病的时候吃它,也能让身体更强壮,和中医是平行的传统医学。   不像西药那样,没事的时候吃它,只会带来肝和肾的损伤。   温祸对西医很熟悉,对藏医略有了解,白玛在的时候,他跟着学了一些皮毛,现在在药堂里处理药材,顺手也学了一下中医。   药堂里的那个小张很古板,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药堂里,整理药材,记录账目,偶尔给来看病的张家人开方子。   他脸上很少有表情,说话也不多,对温祸有问必答,从不多说什么话,温祸觉得这种人交流起来很舒服,不用琢磨对方话里的潜台词,不需要寒暄。   他想,这样以后要是小官又生病了,他就可以自己给小官治,不用跑大老远去找郎中或者医生。   上一次小官发高烧,他连夜跑出去找郎中,敲了好几个门才找到一个。   要是小官以后再生病,他可以自己给他治,就不用求别人了。   求人不如求己,假如碰到什么特别危急的病症,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人反应,每一秒都是不容有失的。   他认为张家人特殊的麒麟血肯定也有一定的药用功能,于是他就去找药堂的小张讨教。   那个常年在药堂工作的古板小张名叫张祥度,他听到这个问题,先是奇怪地抬头上下扫视了温祸一眼。   张祥度垂下眼,想了想,说道:“是,麒麟血最明显的特征是能够驱虫,在墓穴之中也能对邪物有震慑的作用,但最大的作用,是能够克制尸毒等各种毒素,但也不是说有了麒麟血就能够百毒不侵,万能的事物不存在。” 第183章 注意,这不是在研发毛血旺   “那假如我往麒麟血中加入其他东西混合呢?”温祸提出一个想法,“是否能够融合起来,实现百毒不侵的效果?”   张祥度听完,张家内部确实有这样的技法,不过使用的场景不多。   “是可以,不过血液离开身体之后无法长久保……”   他说一半忽然顿住了,话卡在喉咙里,目光盯着温祸的眼睛,很快,他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你想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   温祸毫不在乎地点头:“我体内状态固定,想要让血液活络起来不是问题,如果用针筒在血管进行注射,我就可以在体内通过血液循环完成混合,更不用担心存储的问题。”   张祥度按他说的设想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可行,温祸的身体不需要新陈代谢,血液不会变质。   那些东西注射进温祸的血管,就会一直在他的血管里留存着,因为他没有吸收药物的能力,药物会在一个永远不会腐败的容器里保存着。   张祥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这么做,需要族长的批准,这里的药材不可滥用。”   做出这个决定的当天,温祸就去找了族长,他站在他面前,把想法说了一遍。族长听完,看了他一眼,安静地点了点头。   获得批准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到温祸有些意外,他以为要费一些口舌,要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说明这么做的意义。   但族长什么都没问,大概是他已经没精力管这些小事了,温祸以后可以使用部分库房内的百年老药材。   除此以外,温祸在出去售卖药材的时候,也想办法搞到了一些西药,吉林的药房里已经开始卖西药了,瓶瓶罐罐的,贴着洋文的标签,价格不菲。   如今西药中十分流行使用吗啡和可卡因来进行局部麻醉和止痛镇静,那些东西在药房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包装精美,广告铺天盖地。   但这类东西具有成瘾性,他是绝对不会用的,他见过那些染上毒瘾的人,瘦骨嶙峋,歪七扭八,眼神涣散,为了得到药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肾上腺素虽然已经开始使用,但并不普及,温祸花了不少时间才搞到一支,对他来说足够用了,他注射又不是为了吸收。   血液循环会把那些东西带到全身各处,然后它们会一直待在那里,等着被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也许可以搞到更多,也许可以把其他东西也注射进去,这是个长远的计划,不急。   过年之后,小官就十五岁了,温祸站在黄历前发了很久的呆。   十五岁,放在外面,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在张家,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要出去放野了。   他想了想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墨西哥帮正式员工运弹药,那时当地正在激烈交火,枪林弹雨,他硬是干了好几个月才被调去其他地方。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温祸最近为了药品的事忙昏了头,竟然想不起来他和小官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年前?还是更早?小官在封闭训练,他进不去,小官也出不来。   还好偶尔有一封信传出来,纸上是小官工整的字迹,写着“一切安好,勿念”。   小官结束了族长的专项训练,身手已经远超寻常标准,温祸听族长说起过,说那批孩子里面,张鹿是最出色的一个。   温祸听到这些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心里是高兴的,但不习惯在外人前表现出来。   不知道小官到底怎么长的,温祸想不通,刚比他高一个头的人,如今竟然直逼一米八,两个人站在一起,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小官外表上看上去和成年人差别很小,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衣服下面隐约可见,只是眉宇间还有些未褪去的稚气。   下巴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脖子也还如少年般纤细,喉结刚刚突出来,领口能看得到那一道微微的隆起。   温祸和他站在一起,身高距离差了很多,他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少年,觉得有些恍惚,时间都去哪儿了。   三月时,小官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开始放野,行囊已经收拾好了,不过一个布包,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和水,一柄短刀,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温祸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身上的盘缠都带够了吗?”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边说一边检查小官身上衣服上上下下口袋里装的东西,“路上要注意安全,要是看到手里拿枪的人,就跑远点,不要让他们看到你,贴身的匕首有没有藏好?”   “早点回家好不好?我在家里等你,不要去太危险的地方,我等你回家……”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忽然低了下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他嗓子眼里,将他的声音堵住。   他不需要小官带回来多惊世骇俗的陪葬品。   那些东西,再值钱也只是东西,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件值钱的东西送了命,他不想小官也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只希望小官能平平安安地回来,考试不通过没关系,让他在张家蒙羞也无所谓,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他都不在乎。   他对这次放野只有这一个要求。   其余的什么族长之位,有他在,小官想当族长,那他自然是会想方设法帮他弄到手的。   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威逼利诱,他什么都能做。   小官想要什么,他就给他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更需要他去付出一切的人和事了。   回家……   小官坐在凳子上,看着温祸蹲在他身前,把他左腿上的绑腿拆开重新绑了一遍。   温祸的手指很凉,指腹按在他的小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气渗进皮肉里。   有了之前的经历,他意识到,似乎有温祸在的地方就是家,此行离去再归来,与其说是回家,不如说是他要回到温祸的身边。 第184章 双标具有传染性   家族内部局势动荡,小官在训练的时候能感觉到。   现任族长在训练时明里暗里在说,他选择让他参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的身边有温祸这一大对他百般呵护的杀器存在。   有温祸在,他就等于有了一把不需要出鞘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刀。   那种暗示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一是族长根本没把温祸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待,在对方眼里温祸只是一件很好用的武器,二是他自身的能力被忽视。   他看着温祸在他腿上忙来忙去,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温祸替他重新绑好绑腿,抬头看到他严肃的表情,还以为他是在担心放野的事。   他看着小官的脸,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别怕,安全第一,你带回来什么陪葬品都没关系,族长的位置,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坐上去的。”   小官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这个人,老是把人和人的关系想象得生疏冷淡。   自己自顾自对别人好,转头又压根不会反思自己在别人的心里有多重要。   你对自己太差了,温祸。   “我会安全回来的…哥。”他敛下眼中的情绪,把那些话都压回去。   小官站起身,弯下腰伸出手臂,把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很多很多的男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颌抵在温祸的头顶,深吸一口气,温祸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无比的凉意。   温祸拍了拍他的背,手够不到肩膀,只能拍到他的肩胛骨,他抬起头,发现小官的头发好长时间没剪了,长了很多,垂在肩上,有些凌乱。   他让小官坐下,拿了梳子替他把头发扎好。   小官低着头,感受着温祸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行,体会到了名为眷恋的情绪。   温祸把小官送到最近的火车站,火车站很小,只有两条铁轨和一个站台。   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催促。   小官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温祸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他,两个人再次挥手进行告别。   火车开了,一点点地加速。   送小官去放野之后,温祸正式开始对自身麒麟血的研究,他将这一行为称为炼药体,虽然过程中不会用到任何加热。   他首先给自己注射了阿司匹林,然后鼓动心脏,促进体内血液循环。   那颗很久没有跳动的器官,在他的意念驱使下,开始慢慢地跳动。   咚咚,   咚咚,   咚咚。   ……   身体里好久没有心跳了,现在心脏突然跳了起来,听着耳边血管跳动的声音还有些不习惯。   阿司匹林是用于退热和止痛的药物,一般市面上都是口服的,但他想要的是让药物在血液里待着,等着被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   所以他购买了药粉,然后加入少量水,将其化成液体,从手腕处注射进去。   这是非常不讲究的行为,但温祸的医疗水平还没有高到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地步。   正常情况下,人体血液循环全身一圈需要的时间大约是五十多秒,温祸抬起手腕,看着手表上的秒针走了一圈。   等了一分钟,他在手腕处划了个放血用的小口子,从中挤出一些血,用以进行临床实验。   张家人成年之后体质大多都很好,像感冒发烧这种小毛病几乎不会有,他们的免疫系统像是被什么东西加强了,普通的风寒根本近不了身。   温祸想找试验对象,本家的人个个都壮得像牛一样,找不到一个寻常生病的。   只能去外家碰碰运气,外家的人虽然也是张家的血脉,但麒麟血的浓度低了很多,体质也更接近普通人。   他提前联系了一个小张,对方愿意当他的小白鼠。   这其中也有温祸会给出报酬的原因,那个小张最近手头紧,听到有外快赚,眼睛都亮了。   温祸跟他说清楚,这事有风险,可能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反应,那小张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尽管来。   他提前几天让自己染上发热,然后温祸将混合了阿司匹林的血给对方,让他喝下去。   那小张看着碗里的血,犹豫了一下,仰头一口气喝了,喝完他皱了皱眉,嘴巴吧唧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温祸盯着他的脸,等着。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那小张的额头开始冒汗,脸上的红晕逐渐消退,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汗,说感觉好多了。   混合了麒麟血之后,药效见长,原本阿司匹林退热需要好几个小时,现在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那个小张发热的症状就消退了。   当然其中肯定也有对方是张家人这一层因素在,就算麒麟血稀薄,那也是张家的血脉,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   只有一组数据肯定是不行的,他还需要在普通人身上进行试验,如果他们喝了也能退烧,那就说明他的血真的能治病。   如果他们喝了没有反应,那就说明之前的效果是因为那个小张自己扛过去的,和他的血没有关系。   张家人和普通人的体质不同,对药物的反应也会有差异,他需要更多的样本,更多的数据,才能确定他的血药到底有没有用。   温祸伪装成身材矮小的游方郎中,在长白山边缘一带游荡,寻找病人。   有些人家里有小孩感冒发烧,他就过去,等人家把他让进屋里,他就坐在炕沿上,在那小孩的手腕上系上丝线,悬丝诊脉。   他眼睛闭着,眉头微皱,像是在很认真地在感受丝线上的震动。   其实温祸什么也感受不到,他没有触觉。   把完了脉之后,嘴里再咕哝了几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拧开瓶盖,用一根竹签从里面挑出一块已经凝固了的胶状物,他把那块东西放进碗里,用温水化开,端给小孩喝。   骗他们说这是很珍贵的老虎血,能治百病。   那些老百姓看着他,本来是不信的,但温祸把从张祥度那里学来的脉理乱七八糟说了一通,说得头头是道,那些人就信了。 第185章 自动挡和手动挡的区别   再加上他说不要钱,免费治病,大部分人家都能接受他的说法。   在进行了几十组测试之后,他确定血药是有用的,那些病人喝了他的血,或者他调配的药血合剂,病情都有了好转。   不过他体内的血有限,还是得想办法造血,一个十一岁小孩的身体里大概有两升多的血液,他之前受伤流失了一部分,又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已经不多。   照这个速度用下去,没多久就会用光。   温祸想着,他既然能自己控制心脏和血管的运转,那么控制骨髓造血应该也是可能的。   成年人造血的主力是位于上半身躯干部位的红骨髓,负责制造红细胞和血小板。   人在成年之后,四肢的骨髓会变黄,脂肪浸润,失去造血功能,而儿童的全身骨髓都能够造血,这倒是给温祸带来了一些便利。   他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孩子的身体,骨骼还没完全发育成熟,骨骺没闭合,全身的骨头都能造血。   这让他的效率大大提高。   造血时作为辅助的器官是肝脏和脾脏,在胚胎时期,它们是主要的造血器官,出生之后,它们退居二线,但仍然保留着一些造血能力。   如果需要,温祸可以把它们也调动起来,器官和骨髓造血都需要原料,他不能凭空产生它们所需的营养,于是开始尝试吃东西。   他买了块猪肝回来,想着反正自己吃东西也没感觉,有麒麟血也不怕寄生虫,直接切了一点放进嘴里生吃。   感受不到有什么味道,他随便嚼了两口就咽下去了。   随后温祸坐在那里,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胃部,这一切的消化行为都需要他主观去激活控制,实际操作起来是非常复杂的一个过程。   需要让胃开始分泌胃酸,然后让胃壁开始蠕动,接着让消化酶开始分解食物。   这些东西,正常人是控制不了的,但他能,他强迫那些器官,命令它们工作。   就像自动挡呼吸和手动挡呼吸的差别,平时不在意的时候,感觉呼吸很自然,一呼一吸之间毫不费力。   可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切换成了由自己主动去呼气吸气,就有些劳累了。   得想着吸气,想着呼气,想着胸廓的扩张和收缩,一不小心走神了,呼吸就乱了。   消化比呼吸更复杂,温祸必须全神贯注。   他花了十几分钟,才将刚刚咽下去的一小块猪肝消化干净,通过肠壁被吸收进血液里,运送到需要的地方去。   自主消化的一个好处就是,他对食物的利用率会变得非常高,能主观消化很多东西,不会留下食物残渣。   普通人的消化效率只有百分之六七十,很多营养都浪费了,变成粪便排出体外,他能把食物消化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照着这个方法,温祸慢慢将一整块猪肝消化完毕,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着手进行更加繁复的造血过程。   这一过程比消化更复杂,消化是把现成的东西拆开分解,转化成自己能用的形式。   相当于拆一件毛衣,他不需要知道这件毛衣是怎么织出来的,只需要找到线头一拉,线就出来了。   而造血是用那些拆出来的线,一针一针地重新织一件新毛衣。   造血花了更久的时间,他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这一套流程涉及复杂的调节机制,不是简单按下开关就能完成的,他花费了一天一夜才完成。   新造的血液将原来的药血稀释冲淡,药力不够,他再次注入药品,这次尝试了中药。   药液由多种珍贵药材调配熬制而成,熬到药液浓稠,快要不再是液体的形态了。   温祸把它注射进自己的血管,鼓动心脏,将药液散布到全身各地。   他这次换了个地方去试药,老是在同一片区域出现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期间进行多次试药,试了各种不同的病症,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东三省各地随机游荡,累计给上百个病人治过病。   到了冬天,温祸终于炼成了药体,如今他的血管里流的全是药血,那些药液经过多次注射代谢和循环,已经和血液完全融合在一起。   基本上只要不是需要动手术的毛病,他多少都能治一些。   如果病情到了需要做手术才能活下去的程度,那温祸也没什么办法了,就算他会开刀,可手术本身也是要在无菌的卫生环境里进行的,没有相应的条件那就是白搭。   在没有造血的需求之后,温祸就不再吃东西了。   消化这件事太消耗他的精力了,每次吃完东西,他都要花很长时间去集中注意力,去控制那些器官。   他没有味觉,也没有触觉,饱腹感这种东西也没有,吃东西对他来说毫无乐趣可言。   时间将近年末,放野的时限一般都在过年之前,年关是道坎,过了年还没回来的,就意味着死在了外面,或者还没有找到陪葬品,成绩不合格。   温祸站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梅花树,心里掐着日子算。小官走了快八九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知道小官去了哪里,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小官不是那种不守时的人,该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   他这么久还没回来,只能说明他遇到了难题,出事应该是不至于的,温祸教过他很多在不同情况下脱身的方法。   还教过他,在跑不掉的时候不要硬拼,先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在对方最放松的时候突然出手,一招制敌。   一直等到十一月末,小官才和一群其他的孩子一块回来,他们身上看起来非常狼狈,有的人还受了伤,胳膊上缠着绷带。   小官带回来一件很了不得的东西,温祸打听了一下,他只说是一枚玉玺,但族长特地褒奖了他,看来对那枚玉玺很是满意。   安静的族地内因为孩子们的归来热闹了一小段时间,那些出去放野的孩子带回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们围在一起,互相看对方带回来的东西,听对方讲路上的经历,笑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 第186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有时候温祸从旁边路过,听到那些声音,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族地也是这么热闹的,到处都是人。   热闹过后,很快又重回死寂。   温祸看着族长苍老的模样,觉得他真的是快死了,头顶上的头发都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身上也出现了大面积的老人斑。   终于,在十二月的某一天,族长进入了那间周围布满六角铜铃的房间。   跟在他后面进去的,是小官。   这间房间只有族长可以进去,每次新老族长交替,都是老族长进去,随后新族长入内,两人在里面沟通着什么,最终由新族长将老族长的尸体带出来。   那间房间外面有一条很长的走廊,整体位于一间宅子的最深处。   他跟着那些长老们,沿着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穿过几道门,来到那座宅子前。   这地方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温祸站在外面,身边还有张家的诸位长老,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这么顺利。   他以为会有波折,比如遭到很多人反对,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凭什么当族长?   但那些反对的声音一个都没有出现,他们像是很早就决定好了让小官来继任族长之位。   张家存在的形式特殊,所以更换族长的仪式也与众不同,没有盛大的典礼或者觥筹交错。   他们的面前摆着两具棺椁,一具是给老族长准备的,另一具,则是给新族长准备的。   有一个人手中捧着杯红色的酒,站在门边上等待着。   空中雪花缓缓飘下,周围一片寂静,这里是某个寺庙后的一处后山,和前山热闹的场景不同,后山的存在鲜为人知。   前山的寺庙香火鼎盛,信众络绎不绝,梵声长鸣,后山什么都没有。   寒风凛冽,温祸定定地看着那处宅子。   在老族长进去之前,长老们召集了目前族地里所有还在的张家人,他们宣布了一件事。   新族长继任之后,他们得举族搬迁,去往广西巴乃,离开东北,人群里有一些骚动,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温祸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心里却在想,离开东北也是好事,这里现在已经是张作霖的地盘了,未来局势会很紧张,日本人的势力在东北越来越强,迟早会出事。   可为什么会选择迁移到广西去,那里有什么?   广西有十万大山,是张家需要的天然屏障和保护?   宅子内缓缓走出了一道人影,温祸收回思绪,定心望去。   小官单肩扛着老族长的尸体走了出来,门口的人从他手中接过尸体,安放在棺椁中。   旁边的人将酒递给他,小官接过酒杯,没有直接喝,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红色的酒,隔着棺椁和漫天飞雪,盯着温祸看了很久。   他们在人群的两端,中间却像是隔着生和死那样遥不可及的距离。   雪落在酒里,喝下这杯酒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天授会无情地把他脑海中所有记忆撕烂,他可能会不再记得温祸,接着忘记所有的人和事。   但他不怕。   因为他和这个世界还有联系,他不是无根的浮萍,温祸不会被天授,他会记住他,他不会忘记他,他会永远永远,在他身边。   他不是在独自面对这一切。   有人站在雪地里,隔着一具棺椁看向他的方向,这个人没有心跳,呼吸若有似无,冷得几乎和周围漫天的大雪是同温。   小官紧紧盯着温祸,慢慢抬手喝下杯中的酒,然后他转身,躺进棺椁里。   他躺在里面,手贴着身体,头枕着枕头,他看到天,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雪融化成水,从他的眼角滑下去。   棺椁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官的视觉里还残留着温祸的样子,他闭上眼睛,酒液的功效释放,他的意识向着刹那和永恒的深渊中坠落。   神经上带来的错乱感,让他突然分不清时间带给他的感觉。   他分不清那些事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还是在别人身上发生的。   一刹那就是永恒,永远就是瞬间,现在、过去、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要永远、永远……   永远在谁的身边……?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温祸看着小官躺进棺椁,棺盖合上的那一刻,周围所有长老都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送酒的小张看着棺椁都盖好,高声喊了一句。   “起灵!”   两具棺椁被人抬起,分别去往两处不同的地方,一具向南,一具向北。   温祸跟着小官所在的那具棺椁,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言。   祠堂旁边有一间很小的偏厅,只有族长和长老才能进去,温祸看着棺椁被抬进去,门关上。   偏厅里发出棺椁被打开的声音,以及低低的说话声,温祸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到几个模糊的词语。   没过多久,偏厅的门被打开,小官从里面走出来,眼神淡漠,无喜无悲。   他的目光从温祸身上略过,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温祸心口一阵幻痛,他说不出话,只能站在那里,长老们提前给他提过醒,族长继任之后肯定会经历一次天授,他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但那种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难受。   那是小官的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看他,是有温度的,现在那双眼睛看他,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大长老的声音从偏厅里传出来:“即日起,张鹿更名为张起灵,继任张家第四十七任族长!”   张起灵?!   温祸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愣住了。   这个名字他在很多年前就听到过,而且还是在前世。   之前说过,前世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在川滇藏一带行动,那里有很多景区,旺季时有很多游客来来往往。   他躲在人群中时,经常看到一些戴着假发的女孩,她们穿着藏服或者深色的冲锋衣,拿着道具牵着马,在那里拍照,从远处看似乎是在扮演一个男人。   他有时候会多看两眼,觉得那些人的活动挺有意思的。   基本上每个季度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在扮演那个男人。   有时候她们会喊那个名字,让同伴配合拍照,他听到太多次,不知不觉间就记住了。   张起灵。   当时他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在某个圈子里很响亮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记住。   原来,我早就认识你了…… 第187章 我的养父好神奇   温祸看着张起灵发愣,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张脸,对方的面孔冷漠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张起灵注意到了这股难以忽视的视线,被一个陌生的小孩直直地盯着看了这么久,任谁都能注意到。   他目光重新回到温祸身上,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很奇怪,其中没有小孩看大人时的仰望。   那种眼神,像是认识他,其中的情绪很复杂,他读不懂,但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个不知道怎么闯进来的小孩。   也许只是走错了路,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人。   长老从偏厅走出来,看到两人相视而无言,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出声提醒道:“那位是你的……养父,温祸。”   张起灵:“?”   他没忍住,转头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看向那个长老。   “他的身份和情况都很特殊。”长老在他旁边悄声说,“回头我将他的档案取来给你。”   张起灵没有应声,只是把目光从温祸身上收了回去。   他是族长,不需要通过点头或摇头来表明好或不同意什么,他的沉默,在长老眼里便是默认了。   由于马上就要搬迁,所以张起灵并没有搬进本家大宅住,大宅里的东西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箱子堆在走廊里,等着装车。   他暂时没有住的地方,长老让他先跟着温祸回家去,收拾收拾东西,等搬迁的事宜安排好了再走,张起灵没有拒绝理由。   走在路上时,他看着在前面带路的温祸,心中感到有些奇怪。   养父的样子,看起来比他还小。   他走在他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说是养父也不太合适。”温祸边走边说,“我在六年前领养了你,那时我还不是这个样子。”   他回过头,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撩起来,露出额头上的钢扣和缝合线,“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更换了身体,那次试验的记录应该还在档案室里,属于高级机密,但你现在是族长,可以随意查看。”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他的额头上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条很明显的缝合痕迹,伤口完全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忽然又注意到另一件事,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观察到温祸有呼吸的动作。   对方的胸膛没有起伏,嘴唇没有呼出白气,他只有在说话的时候才会有呼吸。   神奇……   “也不用叫我养父或者干什么的,直接叫大哥就行。”温祸还不死心。   张起灵没吭声,他的沉默不带有任何情绪性,不是不想回应,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回应。   温祸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声,就转头看过去,用眼神鼓励他。   来吧,叫一声试试。   张起灵看着他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哥。”他无奈地开口。   这个称呼从张起灵嘴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顿了顿,温祸是脚步一顿,张起灵是眼皮微微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那个音节。   和以前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音调,一样的不情不愿里带着一丝认命。   好嘛,还是这样子,一点都没变。   温祸微微摇头,嘴角勾起,庆幸人有时是固执的,即使失去了记忆,很多习惯都不会改变,这让他有了些熟悉感。   回到家中之后,张起灵需要把身上仪式的衣服换下来,那衣服太隆重了,黑色的长袍上绣着金线和麒麟镇鬼的纹饰,穿在身上很沉。   他跟着温祸走进卧室,开始解扣子,上衣脱到最后,他看到自己脖子上套着一根红绳。   红绳贴着皮肤,他之前一直没有感觉,身体早已习惯红绳的存在,所以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戴了项链。   他将贴身的红绳从锁骨那里拎起来,指腹顺着绳面往下捋了几寸,把绳头从领口的暗处一点点拽出来。   那枚银镶玉的平安锁便从他的衣领上方滑了出来,坠在红绳末端。   这种东西往往是长辈给小孩买的,要么是他的亲生父母送的,要么是那位温祸给的。   总而言之,这东西能一直在他身上戴着,说明温祸对他还是很好的,如果碰上没良心的,这个平安锁可能早就被卖了。   他一眼就看出来上面镶嵌的翡翠很值钱,能花这么大价钱买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一个对孩子不好的人。   如此,温祸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结论也不能下太早,之后还需观察,他把平安锁塞回领口,继续换衣服。   温祸在卧室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什么的就没必要带了,那些东西搬到广西去还能再买,他主要是收拾一下衣服和钱。   张起灵就在旁边换衣服,他背对着温祸,脱掉仪式的长袍,拿起一旁干净的衣服,温祸顺手将要穿的衣服递过去,动作很自然。   张起灵也下意识接过,抖开套上,整理好,等穿上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温祸,对方已经低头继续收拾了,没注意到他。   “小官,这衣服你还能穿吗?”温祸收拾到一件两三年前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压在箱子最底下。   他拿出来,比了比,又看了看张起灵的个子,张起灵的身高变化很大,他不确定之前的衣服尺寸是否还合适,要是不合适就不带走了。   张起灵看向温祸手中的那件棉袄,那衣服的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但整体还是完好的。   他从温祸手中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袖子和下摆都短了,穿不上,他摇了摇头。   温祸哦了一声,把那件棉袄叠好,放在一边。   看温祸这么顺口的样子,张起灵猜测小官应该是他的小名,听起来有些奇怪。   他之前的名字是什么来着?那个自称是长老的人提起过一次,听起来好像是叫张鹿?还是张露?和小官这个小名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他为什么会叫小官?是谁给他起的?   他试图回忆过去,可脑海中的记忆最多只能追溯到他躺在一片漆黑的棺椁里。 第188章 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那是他最早能记住的画面,黑暗中,木质的内壁,狭窄的空间,还有那股混合着香料和木头的气味。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了。   他试着往前想,越想头越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眼前闪过一些零星的碎片。   在那些记忆里,他被什么人抱在怀里,在很多地方走了很久很久,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感。   还有一些画面是一个男人冷漠的眼神和呵斥,那声音很刺耳,像是在骂他。   画面非常混乱,杂乱无章,像是被人打碎了,又随便拼在一起。   头好疼。   张起灵捂住头,身形摇晃了一下,撑着在床边坐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身边的床头柱子,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另一只手捂住头,手掌压在太阳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用力地按着。   温祸见状连忙把衣服丢到一边,快步走过来,他的手搭上张起灵的手臂,另一只手覆上他头部的几处穴位。   冰冷的手指覆盖在他的头上,缓解了脑中的剧痛。   “不要多想,小官,别回忆过去。”他轻声说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以后可以问我,现在想只会让你头痛。”   好熟悉的感觉,张起灵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头上渗进来,沿着血管慢慢扩散,一点一点地驱散了脑中的灼热。   好熟悉的温度,好熟悉的人。   他勉强睁开眼看着温祸的脸,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全和熟悉,可他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记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温祸靠近的时候松弛了下来。   那些紧张的神经,不安的情绪,都慢慢地放松了,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股凉意。   温祸给他按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雪不怎么下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起灵抬起头,又一次看向温祸,这次他好好地看着温祸的脸,这张脸的眉眼生得很浓,但温祸却让它们看起来极淡。   他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那种东西装不出来的。   这么近的距离,已经突破了常人的社交界限,张起灵不用低头,只要把目光往下移一点,就能看到温祸脸上那些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东西。   他的注意力被他唇边的那颗痣短暂地吸引。   温祸看到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便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又去收拾衣服,一边收拾一边说着一些以前的事,想用这种方式帮助他恢复记忆。   说他喜欢吃什么,平时每天都在干什么,以及他们进山的经历。   张起灵坐在床边,接着穿衣服,他边听边观察着房间的布局,看着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对,衣柜里挂着的衣服有大有小,明显是两个人的。   这间卧室里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看起来并非临时凑合,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这里的痕迹更像是他们长期彼此适应了对方的存在,熟悉到不会在意对方的东西占了柜子的半边,自己的东西被挤到角落里也无所谓的迹象。   如果他和温祸住在一起,那他们的关系就非常亲密了,睡觉时是一个人最放松的时候,对其他人的防备会降到最低。   和其他人同床共枕就意味着十分信任对方,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到对方手上。   当然,在没得选择的时候除外,比如在野外露宿,或是在客栈只剩一间房,但这个宅子很大,从外面看有好多间屋子,看起来不像没得选的样子。   “我们睡在一起?”他开口打断温祸的话。   温祸此时正把大半个身子探进衣柜里,在里面掏东西,衣柜很深,他整个人都快钻进去了,只能看到两条腿在外面。   听到张起灵问话,他往后蛄蛹了几下,露出头来,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额前。   他语气随意地说:“是啊,你说自己一个人睡害怕,我就一直陪着你睡。”   张起灵沉默了,他会说这种话?那时候多大了,是真的害怕一个人睡吗……?   不可能,当时的他肯定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这么说的,这其中多半是和温祸有关,难道是温祸在睡觉时会有什么情况,所以自己才会这么说?   “怎么突然问这个?现在想一个人睡了?”温祸的声音从衣柜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他从衣柜深处掏出来一个钱袋子,“哈哈,不过这两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去广西了,到了那里可以再给你整个自己的房间。”   张起灵看着温祸跪坐在衣柜里数钱的样子,心想生活习惯还是保持如旧好了。   他不知道那些理由是什么,但既然以前的自己选择了和温祸睡在一起,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在找回记忆之前,不改变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用,一切照旧。”他说。   温祸数着自己的巨款,他没想到这钱攒了这么多,心情很好,于是调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哇,族长大人,我是死人,暖不了床的,一起睡你还得暖我呢。”   看起来很喜欢钱的样子。   “无妨。”张起灵说。   收拾完东西,张起灵换了身平时穿的衣服,两人再次出门,族中还有事务要做。   他们这次去广西是老族长的授意,温祸在路上听长老说起了这件事,老族长在月初的时候忽然被天授了,整个人精神焕发,像是换了个人。   他走路都不用拐杖了,说话也利索了,天授的意志指引他必须将家族迁移到广西去,他拿着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写了一堆没人能看懂的文字。   最后他在纸的最下面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巴乃。   张起灵对这一决定没什么意见,在哪都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赞成或反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温祸则是在思考天授的用意,他想起来了,巴乃这个地方他曾经去过。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张维序的时候,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来张家不久,对一切都还很陌生。 第189章 第一任张起灵   巴乃那里似乎也有张家的据点,在山里,很隐秘,一般人找不到,十几年过去,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去的时候,他们好像在那里挖什么矿,还在搭建房子,应该是后续居住用的,那些房子不知道建好了没有。   他想着这些,心里有了一些底,不知道他们过去是不是也要自己搭房子住,不过山脚下好像还有个普通的村子,采买东西会方便一些。   有村子就有路,有路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他们走在路上,现在要去起一具棺椁,那是张家中最为古老的棺椁,听闻里面装的是第一任族长,那个几千年前带着族人创立了张家的人,是张家所有血脉的起点。   这次搬去广西,也要将这具棺椁一起带走,张起灵走在最前面,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几位长老已经在了,他们站在门口,神色肃穆,没有人说话。   这个决定是张起灵做的,在天授时他获得了一些信息,那些信息告诉他,这具棺椁对张家十分重要,绝不能留在东北,他需要将棺椁转移到广西巴乃的一处古楼里。   这个棺椁被安置在祠堂后面的一个隐蔽建筑内,张起灵带着几人走进去,门关上之后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温祸站在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过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门开了,他们抬着一具青铜棺椁走了出来。   棺椁相当大,需要四个人抬,四个人分列两侧,肩膀上架着木杠,棺椁悬在中间,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晃动,造型精美,上面铸有繁复的纹路,   云纹、雷纹、兽面纹,层叠交错,像是有什么故事被刻在了上面,青铜的表面全部氧化变绿,但依然能看出里面主人的身份不低。   棺椁的豪华程度基本能和皇室比肩,甚至更甚,温祸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椁从面前经过。   他想,这里面装的就是张家初代族长了,那个让所有张家人跪拜和追随的人,他的尸骨就躺在这具青铜棺椁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看着时代很遥远……小官是张家第六十七代族长,温祸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假如一个族长在任是五十年,那张家距今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更别提他们本就长寿,因为体内麒麟血脉的缘故,多数张家人的寿命都比普通人要长得多。   不像普通人那般七老八十就老得走不动路了,所以张家的族长可能不止会在任五十年,七八十年,一百年,都有可能。   那张家的历史就更久了,也许三四千年,也许更久。   温祸这样想着,开始揣测棺椁内的尸体至今有多少岁。   他们将棺椁抬到祠堂中,祠堂的门全都大敞着,里面的烛台全点上了,蜡油在灯盏里被烛火烤化,顺着灯盏的边缘往下流,流到铜质的底座上,凝成一坨一坨形状不规则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   温祸跟在棺椁后面走进去,这才注意到祠堂里已经站了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站了好几排。   外面的广场上停放着一排排马车,所有还在族地内的人都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温祸穿过人群,走到前面,站在张起灵侧后方。   所有人在张起灵的带头下,对着棺椁恭敬地磕了头,张起灵跪在最前面,身后是温祸,接着是一排排长老,再后面是管事和小张们。   他们齐刷刷地跪下去,额头触地,一片寂静,然后张起灵直起身,用温祸没听过的音调喊了一句什么。   喊完之后,他又高声喊道:“起灵!”   棺椁再次被人抬起,安置到准备好的车辆上,温祸微微皱眉,他现在对起灵这两个字有点敏感了。   以前他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只觉得是一种仪式的叫法,现在这两个字和小官的新名字联系到了一起,他就会不自觉地在意起来。   张起灵等人和棺椁先行出发,他们走在最前面,剩余的上百人紧随其后,他们伪装成商队向着广西进发。   一路上温祸都在尽可能地和张起灵讲述过去的事,他们骑着马并肩而行,路上的风景从白雪皑皑变成枯黄一片,又变成绿意盎然。   温祸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有时候被风吹散了,他又重新说一遍。   他主要讲了自己领养他之后的事,说他们怎么包饺子,怎么过年,怎么在院子里看梅花。   再之前的事都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小时候当圣婴,被张怀川领养,在孤儿院里的那些日子,小官想起来可能会徒增痛苦,于是被他刻意避开了。   这中间有长达好几年的空白时期,内容缺了一大块,张起灵当然察觉到了温祸的隐瞒。   温祸在这过程中没有说谎,他只是没有说,没有说和说谎是两回事。   被他刻意略过的部分应该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就是那件事导致温祸能够成功领养他,他没有追问。   他在路上已经了解到温祸的身份和来历,长老说温祸本来不是张家人,可六七年前他不知在哪儿找回了遗失近百年的大族长信物,而后还成功更换了张家人的身体,这才登入张家的族谱,得以收养张起灵。   长老还特意强调说温祸对他十分好,只要是他主动提出的事,就一定会完成,平时执行各种任务也相当专业,在前任族长那里口碑非常好,擅长各式刺杀任务。   张起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话听到耳朵里总觉得很不舒服,他想了想,应该是觉得他没有那么多敌人要杀的原因。   他不需要温祸去替他杀什么人。   他们这一行人走了一条特殊的路线,只用了两个月就抵达广西巴乃,直接从另一个方向进入羊角山中。   山很大,树木茂密,路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温祸隐约还记得一点方向,他和张起灵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边走一边模拟鸟叫吹响暗哨。   这里应该是会有张家人放哨的,毕竟山脚下就有一个村子,得看着村民和其他人,防止普通人误入。 第190章 绝赞祖坟参观中   他们的暗哨声此起彼伏,像是真的鸟叫声,混杂在林间的鸟鸣中,走了几里地,前方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回应,也是鸟叫声。   两个小张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路中间,她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遮面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们向张起灵和温祸点头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开始领头带路。   温祸又来到了当时见过的那处洼地,以前来时诸多房屋还尚在建造中,十几年过去,如今已经完全建造完毕,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里。   得知他们要来,常驻这里的赶紧又加盖了一些房屋。   将棺椁抬下来之后,大长老解散众人,让他们自由行动。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搬行李然后安顿家人,只剩下温祸和几个抬棺椁的人在这里待命。   张起灵带着他们往一栋半嵌入山体中的高楼走去,那栋高楼是整片建筑群中最高的,贴着山体,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   温祸跟着走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高楼内部,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   空荡荡的,只有一直向下的楼梯。   往下走了三四层左右,周围才渐渐出现一些东西的影子。   那些影子大多悬在他们的头顶上,吊在上方的横梁上,一根根绳子垂下来,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个盒子。   那些盒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上面雕刻有各种花纹,旁边还有阴刻的文字。   温祸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上面写着的是姓张的人名,他知道张家有在外死后斩下手的传统,那些手会被带回家乡,葬在祖坟里。   这里也许就是那些人的归处。   往下走了几层,全是一样的景象,密密麻麻的盒子,吊在头顶上。   只不过下面的楼层还有很多隔间和走廊,隔间大多只有三四个平方,里面放着棺椁。   这个高楼本身就是一个坟冢。   越往下走,空间越大,通道从窄变宽,顶从低变高,两侧的墙壁渐渐远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这个深度已经算是在地底了,头顶上不知道是多少米厚的岩石和泥土,地下的温度很阴冷,温祸能看到那几个抬棺的小张口中呼出的白气。   张起灵在最前面熟练地带路,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可他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   温祸看着他的背影,对天授有了更多实质性的感受。   墓葬的区域似乎只集中于中间几层,过了那些楼层,就是一些存放古董的区域。   那些区域形制特殊,有的楼层很低,低到要弯着腰才能通过,有一层甚至只有一米三左右的高度,说是夹层也不为过。   过了夹层之后,他们来到一个特殊的地方,这一层的空间很大,借着灯光可以看到,这一整层都摆满了架子。   架子上放满了铁人俑,那些铁人俑和真人差不多大,表面生了一层褐色的锈。   温祸注意到这些架子摆放的方式很特别,是以整个空间的中心为点,中间排列为八乘八的方阵,外面围成一个圆形。   这个排列方式他在书上看到过,是伏羲六十四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卦都有它的位置,每一爻都有它的意义。   他们这样排布这些铁人俑,对应天地阴阳,能够镇宅避凶,化解煞气,温祸想,估计是为了防止楼上那些尸首尚全的人起尸……?   走到这一层,就没有往下的路了,地面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往下走的入口。   张起灵扫了一眼整层的布局,接着他径直往一根柱子那里走去。   那根柱子雕刻得非常奢华大气,依旧是麒麟的纹样,从柱础到柱顶,一圈一圈地绕着,每一圈的纹样都不一样。   温祸看到他在其中一只麒麟的身上摸索了一下,手法很轻很快,然后机关启动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地板上忽然打开一个口子,紧接着,头顶上方降下一条木头楼梯,一端挂在洞口边缘,另一端垂到下一层。   下来之后就再没有机关或者楼梯可走了,这一层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里应该就是这栋高楼的最底层了,因为温祸看到了一扇大门,或者说,这里才应该是真正的第一层。   地面之上的那些部分是这栋高楼的顶端,那些楼层是从这里往上建的,按照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楼层模样,越往下空间越大,正好符合深埋地底的高楼模样。   张起灵上前推开大门走了出去,温祸跟在后面举着灯,灯光照出去,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温祸回头看向身后的高楼,灯光只能照亮它的局部,更多的部分隐藏在黑暗中。   高楼屹立在洞穴中间,后面还有许多的空间,整个洞穴非常大,大到看不到边际,高楼屹立在中间显得都有一些苗条起来。   “跟上。”张起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呼唤温祸回神。   温祸回头发现队伍已经离他有点距离了,灯光也在往前移动,他连忙小跑着过去。   他们面前有几根立柱,柱子往上一直顶到黑暗深处,看不到尽头,不知道在支撑着什么,在这个洞穴里有很多这样支撑的立柱。   看到温祸过来了,张起灵才开始下一步动作,他站在其中一根柱子前,伸出手,掌心贴在柱身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在三个特定的位置上敲击了一下,听声音,敲的力度应该不小。   眼前的柱子转动起来,旋转间,温祸看到一条路忽然出现在眼前,柱子的外壁裂开了一道缝,缝越来越大,露出一条通道。   他大为震惊,道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条路出现在一根非常粗的柱子上,柱子从中间分开,两半分别向左右滑开,通道的宽度很宽,即使抬着棺材也能走进去。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可他看到温祸的表情里有些微妙的震惊,眼睛看着柱子,显然没把注意力放在他刚刚敲击的位置和手法上,便放弃了这一行为。   这条通道一路往下,通往地底更深处,螺旋向下,柱子的内壁钉有供人攀爬行走的脚钉,他们往下走了没一会儿就到底了。 第191章 这应该不算虐待老人吧?   底下是一个由石头垒成的地宫,年代看起来十分久远,墙角的青苔都有巴掌厚了。   前方有一道石门,可温祸越看越觉得像墓门。   他闷声走在张起灵后面,想着原来这里是个新老合葬的大型墓群,高楼是近代新修的,地宫是老早以前就有的。   莫非是这个墓里葬满了,才新建的那栋高楼?   张起灵熟门熟路地走到石门前,伸手在门边摸了一下,找到机关,用力一推。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打开,他打开门之后没有动,而是等着温祸先走。   温祸率先走进去,里面是一条墓道,墓道的两边有排水渠,上面盖着石板,能听到一些水从石板下面流过的声音。   感觉很清爽,也没什么异味。   莫名的好感增加了。   深入墓道,两边开始渐渐出现一些石穴,里面放着和高楼内差不多的石盒子,也是方形的。   再往里,就是一些很大的合葬棺,石棺如同双开门大冰箱一样,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很壮观。   不知道里面装的都是谁,他们快速路过了这些区域,没有人停下来看,这一行的目的地快到了。   张起灵带着他们走到棺椁后面,那里有一扇石门,石门旁有两根黑色的柱子。   “屏息。”他准备打开石门,同时提醒身后的众人。   周围的呼吸声顿时全部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很快打开了那扇石门,在开门的瞬间,那些柱子上居然传来气流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温祸不怕毒气之类的东西,于是浅浅闻了一下味道,他小吸了一口,感觉有些刺鼻,有一股腥涩的碱味。   像是烧碱的味道,又像是石灰水的味道。   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能是防腐的,也可能是防毒的,张起灵示意他们赶紧进去,几人抬着棺椁快步通过。   门后是一间规模很普通的石室,方方正正,只有二十几平米,墙壁是粗糙的石头,没有打磨,没有雕花。   他指着房间的正中间,让后面的人把棺椁放在这里,抬棺的人把棺椁放下。   温祸扫视了一眼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连最基础的打磨和浮雕都没有。   他有些意外,这么重要的棺椁,就放在这样一间普通的石室里?他本以为起码会有点祭坛什么的。   结果就是一间空空如也的屋子,要是真有盗墓贼能走到这里,估计都要怀疑人生了,谁家第一任族长住这么简陋的墓室啊。   将棺椁安置好之后,他们就顺着原路离开了那里,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进行其他的活动。   温祸对那些铁人俑有些好奇,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走在最后一个,经过铁人俑层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特意多看了几眼。   回到地面之后,温祸去找了这里的负责人,他现在是新族长的养父,也是前族长特邀的杀手,在族里的权限很高,几乎和长老是同级,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因为地位不够而错失很多事。   负责人还是十几年前那位,温祸刚到巴乃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他了解到负责人的名字叫张段,是一个本家人。   张段带着他走进那些他曾经不被允许入内的矿洞中,以前他来这里的时候,这些矿洞是禁区,外面有人站岗,门口有锁,进不去。   现在他跟在张段后面,没有人拦他,他们来到山体背面,这里有一大片开阔地,被山壁三面环绕,上面搭着棚子,遮风挡雨。   大部分矿洞都转移到了这里,洞口有大有小,里面进出的人和之前相比少了很多。   进入矿洞之内,温祸发现这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矿洞都是乌漆嘛黑只有石头和土的地方,但这里不是。   周围的墙壁和头顶上都有非常多的墨绿色条纹,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岩石上随意涂抹,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宝石般的光芒,绿莹莹的,很好看。   这里的角落里摆着和高楼中一样的架子和铁人俑,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旁边还煞有其事地摆了个高大的神像镇压着。   神像有两米多高,上面涂着很有民族风格的彩漆,面目狰狞,瞪着大眼睛,看起来有点像关公,须髯长眉。   但他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莫名其妙摆个关公像,温祸就问:“这是谁的像?”   张段介绍道:“这里居住的都是瑶族人,这是瑶族的雷王神。”   他站在神像旁边,仰头看着那张狰狞的脸,“一般瑶族人不会公开供奉雷王神,祂被视为凶神,只有在驱邪镇煞的时候才请出来。我们在这里立了这尊像,是希望能克制一下这些玉里的东西。”   玉里的东西?原来不是在挖矿啊。   温祸一直以为这些矿洞是用来挖某种稀有矿石的,那些墨绿色的条纹就是某种玉石的矿脉。   他再次环视四周,重新观察周围那些裸露出来的墨绿色条纹。   认真观察之后,他在那些绿色旁边发现了一些不规则的图案,有人在岩石上画了圈。   那些被圈起来的岩壁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普通的岩石,上面也有墨绿色的条纹,但和旁边的没什么区别。   温祸不知道其中画圈的标准是怎样的,如果说那块区域的玉石里有什么东西,那判断的依据又是什么。   正当他在猜想的时候,两个负责挖掘的小张走过来,一人提着一桶水,他们走到一面画了圈的岩壁前,把水桶放在地上,然后开始往岩壁上泼水。   水花四溅,张段和温祸微微后退了几步,躲开溅过来的水。   温祸感觉不到,那处岩壁先前就被用火烧过,表面发黑,温度很烫,正常人站得近一些能感觉到热气扑面而来。   如今冷水泼上去,热胀冷缩,石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一道道裂缝在岩石表面蔓延开来,石头自然就碎裂开来。   这样就大幅降低了开采人力,那两位小张放下水桶,拿起特殊的工具开始在岩壁上方打孔。   那工具像是一根长杆,顶端有一个尖尖的钻头,他们两人一前一后,一人在后面钻,一人在前面推着,杆子在岩壁上磨,发出指甲划过黑板的动静,非常刺耳,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第192章 上一个从石头里出来的还是齐天大圣   温祸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岩壁,岩壁被泼上水之后,颜色变得更鲜亮了,那些墨绿色的条纹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绿得发亮。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岩壁中竟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有头有躯干,还有很明显的四肢,像是有一个人被困在石头里。   温祸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好几秒,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难道铁人俑里面装的就是这个东西?   那这是什么,粽子?血尸?美国队长?孙悟空?外星人??   “这种东西对热源很敏感,用火可以把它们吸引过来。”张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接着在岩壁上打孔,将铁水灌进去,等铁水冷却之后,再将它们挖掘出来。”   他指了指墙上那道模糊的人影,“这个步骤,就是在铁水灌入之后,铁水会填满它们身体周围的空隙,把它们包裹起来。冷却之后,就形成了铁人俑。”   “所以这是什么?”温祸没听到想听的部分,主动问道。   张段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他回答:“它们是密洛陀的孩子,在瑶族的神话中,密洛陀是开天辟地、创造人类的神女。不过这里的人把这座山称为密洛陀,这些东西就是从山里诞生的生命。”   他转过身看着温祸,目光很认真,“我们有大量人员聚集在这里,行动时会产生极大的热量。它们会被热量吸引过来,对我们的人和建筑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   他抬起手,指向面前岩壁上的人影,“你看,它离我们更近了。”   温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人影确实在岩壁中进行着缓慢的移动,刚才它还在靠左的位置,现在往中间移了一点点。   它的移动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对比一下刚才的位置,确实是移动了。   这是不可能的,看这里铁人俑的数量,如果这座山里全是这些东西在行走,那内部应该早就空掉塌方了。   岩石中到处是空洞,山体怎么撑得住?怎么可能会有一个生命能够在固体之中行走,还不造成任何破坏的?   张段看出了他的疑惑,没有再卖关子,接着说了下去:“它们能够腐蚀岩石,身体本身还能分泌一种物质,那种物质凝固之后和岩石无异,它们走过的路,会被它们分泌的物质填满,因此它们才能在山体中自由行走,不过它们无法腐蚀火成岩,而且非常惧怕强碱。这座山的山顶有一个碱矿层,雨水从山顶冲刷下来时,会顺着我们设计好的山道,积在无数个水潭之中。等那些水潭干了,里面的碱性物质就会覆盖在那里的岩石表面,形成一层天然的屏障。”   “当然,那些高楼和聚集地的四周我们也设置了有很多覆盖着强碱的石头,你平时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带太多的人进入高楼里,里面布置有许多机关。一旦这些石中人因为热量聚集过来,挤在高楼四周,里面的机关就会被启动,大量强碱性的水会从里面流下,形成水雾,用以逼退它们,强碱对人的伤害也很大,你要是想进去,最好是自己一个人,或是少带些人,最好不超过八人,也不要在内停留太长时间。”   温祸自身不会产生体温,所以不会吸引石中人,他站在那里,那些人影在岩壁中缓缓移动,朝着热源的方向聚拢,却对他视而不见。   它们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如果要进入那栋高楼中,在熟悉环境和机关的情况下,他独自行动是最佳的选择。   可是张家人武力值也不低,温祸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又是铁水浇注,又要用强碱驱逐,直接引出来猎杀岂不是更加一了百了,也不用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   “为什么不引出来杀光?”他这么想着,干脆问道。   听到他这么说,那两个正在打孔的小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干活。   钻完了孔,他们开始准备熔铁水,洞穴中的温度上升,热气从炭火那边涌过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张段带着温祸往外走,离开那个闷热的区域,对于这个问题,他只回答了一句话:“它们会吃人。”   温祸听到后皱起眉头,之前也经常听到狼熊虎之类的动物吃人,他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是很正常的事。   狼吃羊,老虎吃鹿,人吃猪牛羊,都是食物链的一环。   可是这种人形的生物会吃人,光是从视觉上来看就有一种同类相食的恐怖感觉。   一个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东西,张着嘴撕咬人的身体,那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不止这个,会吃人意味着这些石中人是一种食肉的掠食性动物,它们很显然没有学会使用工具,也就是说它们自身的身体能力完全可以满足自身的捕食需求。   它们本身就是武器。   这样的话,张家人不选择和它们正面对抗那也是情有可原,正面对抗的话损失会很严重,可能死伤十几个人,才能消灭一个石中人。   确实还不如现在这样,引开它们,困住它们,用铁水浇注成俑。   这个地方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没想到山底下还藏着这种怪物,平时安居在地下,偶尔顺着地脉转移,遇到热源就会浮上岩层。   用来作为坟墓是很合适,安静,隐蔽,没有人打扰,但用来居住就非常危险了,他们这一行带来的几百人会散发出庞大的热量,人的体温,人的呼吸,人的活动,都在产生热量。   那些热量会吸引石中人,它们会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试图捕食他们。   温祸和张段又就着迁来的族人的存留话题聊了一会儿,他们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谷,他决定将剩下的人分散开,不能全部聚集在巴乃。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产生的热量太大了,迟早会引来大批石中人,分散出去,到十万大山里去,找那些没有石中人的地方安顿下来。 第193章 张氏基建小队   做好决定之后,温祸找到在和长老交谈的张起灵,长老站在张起灵面前,弯着腰,像是在汇报什么,张起灵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温祸走过去,说了石中人一事,没想到长老也在和他说这件事,正向他汇报巴乃的情况,告诉他山里有什么,居住在这里需要注意什么。   他们意见一致,打算将带来的族人分散到十万大山之中,这里的张家人在几十甚至上百年前就已经在其中建立了不少可以居住的据点。   说完这事,温祸问长老:“你们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什么见解?”   长老看看温祸,又看看张起灵,然后低下头,恭敬地回答:“全听族长安排。”   他的语气很诚恳,不带任何推诿。   温祸这么说,心中应该是有主意的,张起灵看向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动了一下,示意他说下去。   “广西这里匪患严重。”温祸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这几年国内也不太平,军阀混战,列强环伺,民不聊生。张家不宜出现在大众视野,发展的事还是等战乱平定之后再说,现在先在这里韬光养晦,保存实力…繁衍生息,等局势稳定了再图谋发展。”   这倒是和张起灵想做的事不冲突,他想做的事很简单,就是让这些人活着。   他点头赞同:“好。”   然后紧接着又说:“我需要一队人跟我回吉林。”   温祸不解地问:“回去做什么?”   “把那个外面挂满六角铜铃的房间搬过来。”张起灵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自己要做的事。   那个房间里有很重要的东西,那些东西不能留在吉林,必须搬走,现在东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日本人虎视眈眈。   要是哪天一连串炮弹砸下来,谁还管你什么铜不铜铃阵的,直接连房间一块炸了。   那六角铜铃也没办法了。   温祸不太放心张起灵,于是也加入了去吉林拆迁的队伍。   张起灵带了大六角铜铃,所以在拆房间外面的铜铃阵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铜铃阵是由成百上千个六角铜铃组成的,挂满了房间外面的墙壁和天花板,只要有人走过,震动就会带动铃铛响起,那种声音能影响人的神志,让人产生幻觉。   大六角铜铃能抵消那些铃声,张起灵把它拿出来,摇了几下,那些小铜铃的声音就被盖住了,小张们在铃声的干扰下还是可以安全作业的,所以他们拆得很顺利。   房间里面的东西只有张起灵和温祸两人进去整理收拾,房间里堆满了东西,都是各朝各代各个事件的记录卷宗。   那些卷宗记录着全世界千年来发生的大事小事,其中还有温祸自己的档案卷宗,也被封存在这里。   他看到了那个卷宗,封皮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把卷宗收起,继续整理别的东西。   这里还有许多不同大小的盒子,温祸没有打开查看的兴趣,只是把那些盒子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个大箱子里之后,往外运。   除了房间内的东西要带走,这间房间也需要原封不动地拆下来运去广西,张起灵是这么说的,温祸不懂他这是何用意,估计是天授时产生的念头。   拆房间这事问题不大,小张们简直就是专业搬家队伍,这里的建筑本就多用榫卯结构,他们从梁柱开始拆,把那些连接木榫的楔子从榫眼里一个一个敲出来,将拆下来的诸多结构分门别类收纳好,写上编号。   这样之后到了广西,就能原样组装回去。   包括外面的六角铜铃阵,他们在每个铃铛里塞了布,用棉花团堵住铃舌,让铃铛不再发声,然后也全解下来带走。   简直就如同蝗虫过境一般,他们走的时候,那个房间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块空地。   他们回到巴乃之后,在高楼的一层下边又隐蔽地凿开一个空腔,随后在房间和空腔的夹层中重新布置了六角铜铃阵,确保没有族长信物的人无法进入这里。   不知道六角铜铃秘密的人,闯进去只会被铃声迷惑,分不清方向,走不出来,知道秘密但没有信物的人,进去了也会被困死在其中。   只有持有大六角铜铃的人,才能在铃声中来去自如。   张起灵在天授中获得的内容到此为止,那些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在解决完房间的事之后,他们就没有事做了,又不便在巴乃这里久留。   他和温祸跟着一批人往北走,去了枯龙,打算在那里定居。   枯龙在巴乃北边,也是山区,那里没有石中人。   他们在那里搭了几个吊脚楼,吊脚楼是这一带的常见样式,下面用木头柱子撑起来,上面住人,下面养牲畜。   房子都不大,一间也就十几平米,屋内家具也多是自己搭的,桌子和椅子表面没上漆,有些粗糙。   看着有些简陋,不像以前在东北住的那个大院子,在这里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自己做,温祸和张起灵也要自己动手。   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山谷,商量着怎么搭房子,最后规划了一下,决定搭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屋。   条件艰苦,两人都认为住一块比较合适,其他小张也是两三个人住一个屋,有的住一间,有的住两间,都是挤在一起。   张起灵虽然是族长,但从没有过要搞特权的念头,否则他只需一声令下,估计全广西的小张都能聚集过来,然后在这种深山里花一个月给族长建造一幢欧式豪华大别墅,就像温祸当时在槟城看到张瑞朴住的那种一样。   只是他觉得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屋子能遮风挡雨即可。   厨房的灶台是找了个小张来帮他们搭的,温祸蹲在旁边看着,手头能用的材料有限,只有一些石头和黄土。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温祸也无从下手,只能请专业人士来帮忙,灶台砌好,架上一口铁锅,烧上火就能做饭了。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张起灵已经主动揽下做饭一责,他站在灶台前,翻炒的动作很熟练。 第194章 大王叫我来巡山   温祸身高矮,每次做饭都不是很方便,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锅台,手也短,翻炒的时候要用力往前伸。   如今张起灵有能力做饭,便不再麻烦温祸了,温祸从主厨沦为帮厨小厮,蹲在灶台旁边,负责给他洗菜烧火。   两人角色完全互换,以前是温祸做饭,张起灵烧火,现在是张起灵做饭,温祸烧火。   广西天气炎热,夏天的时候,白天热得人不想出门,晚上热得人睡不着觉,温祸体凉,晚上睡觉时像个冰袋,靠近他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张起灵有时候会靠过来,两人谁也不会因为这个刻意寻找对方,也不会因此刻意回避,只是睡得着和睡不着的区别。   现在张起灵已经能完全把他困在怀里,他的手臂很长,一搂就能把温祸整个人都圈住。   但两人很少这么亲昵,更多时候是背对着背,或是其中一人面对着对方的背后,连面对面都是极少的情况。   温祸没怎么注意这方面的事,只当是张起灵在时刻维护自己身为族长的形象,这么大了睡觉还要贴着大哥实在是太不权威,有损族长之威严。   失忆之后莫名增加了许多包袱……谁会没事大半夜来偷窥族长的睡姿啊,痴汉吗?   他有时候半夜惊醒,能看到张起灵背对着他,少年的背脊已经变得宽阔,在黑暗中像一片静默的山峦。   他们在这里稳定下来之后,张起灵时不时会带几人进山去巡山,顺便打猎,他们走得很远,一直走到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里。   山上有很多野兽,偶尔还会碰到老虎和豹子,他打猎很厉害,得了温祸的真传,都不需要枪,只需要带一把弓弩,再配上温祸送他的开山刀,就能打到大部分野兽。   有时候还会碰到土匪,那些土匪藏在山里,拦路抢劫,杀人越货。   土匪他们不惹张起灵还好,要是非得凑过去没事找事,张起灵也会顺手将他们剿灭。   他一个人就能端掉一个土匪窝,张家人的身体素质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降维打击,那些土匪常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死不足惜。   而温祸这段时间则是和其他人去其他村子里买了几只鸡鸭回来,指望它们能下几个蛋吃,每天早上都非常期待地去鸡窝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蛋。   准备走的时候还莫名被那里的老乡送了两条小黄狗。   那老乡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他的狗下了一窝崽,没奶了养不活,要扔到山里去,看温祸面善,就送了他两条。   有狗也好,能看家护院,防止有什么东西来偷鸡,等狗长大了,也能跟着张起灵进山,闻着气味找猎物,广西的猎犬也是十分有名的。   没事做的时候,温祸也会和张起灵一起进山,山里有很多野蜂,在岩缝里筑巢,采花酿蜜。   他想着能不能采点蜂蜜带出去换东西,现在他也有麒麟血,怀里也没有小孩,不用担心蜜蜂蜇到谁。   广西的山中有不少野猪和老虎,经常有老虎花豹或者狗熊伤人的事件发生,周围的村子时不时传来消息,说哪家的牛被老虎咬死了,或者在山里看到了老虎的脚印。   这天温祸和张起灵在巡山的时候,看到树丛中散落着一个箩筐,沿着痕迹往上走,还有一些血迹和开山的柴刀掉落在地。   血迹还是鲜红的,柴刀掉在路边,刀刃上沾着血。   血的颜色还很新,甚至还是液体的状态,没有干,说明出事的时间不长。   温祸和张起灵对视了一眼,这是有人出事了啊。   两人蹲下来,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地面上除了人的痕迹,还有老虎的脚印。   那脚印比张起灵的手掌还大,深深地印在泥土里,爪印清晰,脚印之间的距离不大,说明老虎并不着急。   现在的时间已经逼近黄昏,夕阳西下,天色渐暗,确实是老虎出没的时间段,这个时候老虎开始出来觅食,而人还在山里没回家。   “没有尸首,人也许还活着。”张起灵蹲在地上,用手比了比老虎脚印的方向,又看了看血迹的走向。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脑中模拟出当时的情况。   那个人在这里停下,蹲下身想捡起掉在地上的柴刀,结果突然有一只老虎从树丛里扑出来,那个人被扑倒,柴刀从手里飞出去掉在那边,   箩筐被他挣扎的腿蹬到了另一边,那个人被老虎咬到,没有当场丧命,他在老虎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本能地用手挡住了老虎的嘴,导致老虎没有咬到他的喉咙,只咬到了他的手臂。   他用力推着老虎,把它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爬起来往山顶上走。   “他往上走了。”张起灵站起来,指向上方,“上去看看。”   温祸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顶走,他边走边说:“老虎没吃到人,可能还在附近徘徊,注意周围的动静。”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血迹在山顶消失,最后一点血迹滴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就没有了,岩石上还有人手样式的血印,五指张开,像是有人在掉下去之前拼命抓了一下。   温祸探头看去,下面是一个很陡的斜坡,坡面很陡,几乎垂直,植被茂密,长满了灌木和藤蔓。   从上面看下去,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看着像是失足滚下去了。”温祸说。   张起灵在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在其他方向看到类似的滑落迹象,那人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他和温祸对视了一眼。   “走。”   说完,他便率先跳下去,斜坡虽然陡峭,但这里山石嶙峋,凸起的石头很多,落脚点也不少。   对于身手好的人来说和下楼梯没什么区别,温祸跟在后面,也跳了下去。   下去之后他们看到了一些在山顶上看不到的痕迹,斜坡的石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片四溅的血迹,灌木上也有被勾住的衣服。   他们顺着这些线索一路向下,终于在一棵树的根部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应该是滚落到这里,正好被这棵树卡住,暂时保住一命。 第195章 露天睡觉会着凉的,快起来别睡了   终于找到了人,温祸和张起灵快步过去,男人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擦伤和淤青,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他右手的袖口被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也被血染红,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慢慢往外扩散。   温祸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指尖抵着他的下颌骨,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扳正,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点。   “还清醒吗?”温祸问。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神智不是很清醒。   张起灵蹲在另一边,快速检查了一下男人的伤势,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用手轻轻按了按几处可疑的地方。   “小臂血管破裂,左腿破皮骨折。”他顿了顿,又用手摸了摸骨折的位置,“没摸到很碎的骨头,可以直接按回去。”   “你来处理骨折。”温祸撸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苍白的皮肤,“记得消毒,我处理血管。”   他试图把男人的嘴掰开,但男人的牙齿咬得很紧,这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反应,身体在保护自己。   温祸只好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两侧,轻轻往下一压,男人的下颌骨就脱了臼,他将手腕内侧的伤口露出来,对着男人的嘴,血从伤口中滴入他的口中。   血珠落在舌头上,本能的吞咽动作启动,喉咙一动,把血咽了下去,一阵奇异的药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温祸滴了几滴就停下来,把手臂收回,将男人脱臼的下巴装回去。   他的血平时都是稀释过后给普通人用的,直接喝效果太强,普通人受不了。   即使只有几滴也足够吊住这人的性命,不会让他失血过多而死。   张起灵已经在旁边用随身携带的酒和火给工具做好了消毒,他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针也用酒泡了,穿好线,放在干净的布上。   温祸从他手中接过小刀和针线,先把伤口稍微扩大一些,让血管暴露得更清楚,然后低下头开始缝合。   他们没有麻药,伤口处的疼痛唤醒了男人的意识,他的眉头紧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忍不住移动手脚,想要避开疼痛。   他的身体扭动着,手抓着地面的泥土,指甲里嵌满了泥。   “别乱动,我们在救你。”温祸也会一些云南地区的少数民族语言,这个男人的服装看起来像是苗族的,他用苗语安抚了一下男人,让他不要乱动。   男人很勉强地睁开眼睛,视线还很模糊,只能看到有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正在对他做什么,他嘴里呢喃着:“有老虎…老虎……”   温祸缝合的动作很快,缝完血管之后开始给他缝手臂上老虎咬出来的大洞,那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肌肉。   一阵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张起灵忽然警觉地抬起头,看向他们的右侧,也就是男人的脚对着的方向。   随着风声响起,那里的灌木中也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缓缓移动,压过了草叶。   温祸也跟着看过去,那边似乎有一抹斑斓的颜色隐藏在其中,在绿色的灌木丛中若隐若现。   男人流了太多的血,血腥味顺着风飘散,将老虎引来了这里。   他又看了眼男人的腿,张起灵已经将戳出来的骨头按回去了,伤口用酒消了毒,此时正在缝合。   广西出没的老虎基本都是华南虎,体型在老虎中算是偏小的,成年的雄虎体重一般在三百斤左右,比东北虎小很多,东北虎能长到五六百斤。   三百斤的东西,张起灵能直接把它抡起来打。   温祸对张起灵的实力很有信心,而且张起灵的体型比他高大得多,站在老虎面前很有威慑力和压迫感。   当然,如果能不起冲突,直接吓退老虎是最好的结果。   “小官,老虎交给你,缝合我来做。”温祸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缝,觉得没必要分心。   张起灵已经习惯小官这个称呼了,一开始听着有些别扭,听多了就习惯了。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点燃了准备在晚上用的火把。   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他把火把放在身前缓缓摇晃了几下,缓步向着灌木丛靠近。   灌木丛中响起老虎呼噜噜的轰鸣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老虎见自己被发现,不再躲藏,猛地从灌木中扑过来,它的身体从灌木丛中弹射而出,带起一阵风,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张起灵反应极快,侧身闪避,老虎的爪子擦着他的衣服过去,没有碰到他。   老虎的攻击虽然没有奏效,但是它此刻的位置却是来到了张起灵和温祸的中间。   它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四肢着地,低伏着身体,尾巴慢慢地摇。   它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看看左边的张起灵,又看看右边的温祸和躺在地上的伤员。   这个大人明显不好对付,刚才那一扑没扑中,说明他反应很快,那边的小孩和伤员看起来却十分可口,伤员躺在地上不能动,小孩蹲在地上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它。   它的目光在那两个目标之间来回移动,衡量着哪一个更容易得手。   张起灵察觉到老虎的意图,它不看自己了,它在看温祸。   另一只空着的手立刻拔出腰间的刀,闪身移动到老虎和温祸之间,身体挡在老虎的前面,刀尖对着老虎,冷冷地看着它。   他的眼睛和老虎的眼睛对视着,老虎显然有些忌惮他,它往后退了一步,耳朵往后贴,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但是它的肚中实在饥饿,不想就这样放弃到手的肉,它想和他耗着,等他松懈下来的瞬间。   这样僵持是不会有结果的,张起灵主动出击,直接冲到老虎的身侧,速度很快,老虎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   他反手一刀向它的心脏刺去,刀尖直奔老虎的左侧胸口,老虎以最快的速度往旁边一闪,身体扭成一个奇怪的弧度,但还是慢了一步。 第196章 美人出浴不是浴血的浴吧?   张起灵的刀没有刺中心脏,只刺中了身侧,刀刃没入皮肉,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老虎的皮毛往下流,滴在地上。   疼痛和鲜血激怒了老虎,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尖牙,抬起虎爪向张起灵扇去。   那只爪子很大,张开来比张起灵的脸还大,爪尖从肉垫里弹出来。   张起灵往前一步,险之又险地错开虎爪,虎爪从他肩膀旁边掠过,他趁着这个空隙,将另一只手上的火把捅进老虎的口中。   老虎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想要甩开,但火把死死地顶在它的嘴里,根本甩不掉,张起灵握紧长刀,划向近在咫尺的咽喉。   这边的搏斗完全没有影响到温祸,他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的缝合。   男人的视线清晰了一些,他看着旁边面无表情在给他缝合的小孩,以及后面身上已经溅到许多虎血的张起灵。   他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剧痛,手臂疼,腿疼,下巴不知道为什么也很疼,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在半昏半醒之间闻到过一种非常特别的香味。   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   缝合完伤口之后,温祸就地取材,旁若无人地劈了一截树枝过来,接着将树枝对半劈开,劈成两片,夹在男人骨折处的两侧作为固定。   树枝的长度刚好,能盖住膝盖和脚踝,等他正发愁用什么来绑的时候,张起灵已经解决完老虎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服被虎爪划破了几道口子,衣服跟布条似的挂在身上,上面被喷洒了许多虎血,他本身倒是没有受伤。   被弄成这样,这衣服也不能穿了,现在天气热,山里晚上也不冷,他们身边又不会有蚊虫靠近,上衣不穿也没事,张起灵有时就经常光着膀子在山里走。   温祸对着张起灵伸出手:“没受伤吧?衣服反正也不能要了,裁一下给他用。”   张起灵摇了摇头,把刀插回腰间,二话不说,把上衣脱了下来,他将布料撕成条,递给温祸。   接过布条,温祸把男人的腿和木片固定好,缠了几圈,打上死结。   男人的视线从温祸的脸上移到张起灵的身上,他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   他的上半身有血有汗,但最吸引目光的,是他身上的纹身。   天气热,加上刚刚剧烈运动过,体温上升,导致麒麟纹身显现出来,黑色的麒麟盘踞在他的胸口,张牙舞爪,鳞片清晰可见。   苗族也有纹身的传统,用图腾来代表他们的归属,不同的寨子有不同的图腾,有的用鸟,有的用兽,有的用花。   但这种图案他还是第一次见,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寨子的。   温祸给他喂了一点蜂蜜补充体力,他把手指伸进装蜂蜜的竹筒里,蘸了一些,抹在男人的嘴唇上。   男人只感觉嘴唇一凉,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蜂蜜很甜,但能补充体力。   喂了几次之后,那人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清明了一些,温祸将他扶起,让他靠在树干上,然后蹲在他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寨子的?”   “谢谢两位勇士。”往洛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刚才好多了,能说完整的句子,“我叫往洛……是月贝寨的,感谢两位勇士杀死恶虎,救下我的性命。”   他尽力抬起那条相对完好一些的胳膊,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还是努力地举起来,对两人拜了拜。   月贝寨离这里不算太远,温祸之前听人说起过,在那一边,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现在天色将黑,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只有近处的树还能看到影子。   带着一个伤员在野外停留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夜里山里冷,伤员失血多,体温低,容易冻着。   而且也有野兽出没,虽然老虎被杀了,但还有豹子和野猪,它们在夜里出来觅食,闻到血腥味就会过来。   张起灵用剩下的衣服擦了擦身上的血,衣服已经完全变成布条了,他用还干净的部分在脸上抹了抹,把血擦掉,他和温祸想一块去了,开口问:“回家太远,今晚去月贝寨?”   温祸也正有此意,家里没什么急事等着他去处理,鸡鸭和两条小黄狗有那几个搭伙的小张轮流照看着。   他看了一眼往洛的腿,固定好了,应该不会再移位,就对往洛说:“我们送你回去,还认得路吗?”   往洛连忙点头,像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记得记得。”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缝合的工具,温祸把小刀和针线收起来,张起灵把火把捡起来,重新点燃,然后由张起灵背着往洛走在前面带路。   往洛的身体很轻,大概只有一百三十多斤出头,张起灵背着他毫不费力,温祸则是在后面扛着老虎。   往洛趴在张起灵背上,虽然及时得到了救治,但因为失血很多,他的神智并不能一直保持清醒。   他的头会时不时地从张起灵的肩膀上滑下来往一边歪,歪到一定的角度,他自己会醒一下,把头抬起来,重新搁回张起灵的肩膀上。   走到山脚下之后,张起灵就认得路了,这一带的山路他来来回回走过很多遍,哪条路通向哪个寨子,他都记得。   他们来到月贝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月亮升得很高,照得寨子里的屋顶发白,里面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睡下,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几声狗叫从寨子深处传来。   在寨门口看守的人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火把的光在黑暗中很显眼,远远的就能看到。   他们手里拿着土枪,警惕地看着这边。   “站住!”其中一个人高声喊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张起灵背上的往洛此时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然后用尽力气喊道:“是我,往洛!快开门!山上的老虎被勇士打死了!”   看守的人听到这话,才注意到背着往洛的人身后还有一道身影,他们眯着眼睛仔细看,发现那是一个矮小的人,正扛着什么东西。 第197章 你去写小说吧,绝对能火   那东西很长很大,有一大半拖在地上,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走过去看,发现是一个小少年,这少年的个子不高,身量纤细,他的肩上扛着一头两米多长的斑斓猛虎,老虎的头垂在他的肩膀后面,尾巴拖在地上。   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的脸上却一点汗都没有。   “快快把两位勇士迎进去。”看守的人小心地将往洛从张起灵背上接下来,几个人一起扶着他,随后他们打开寨门,将温祸和张起灵迎进去。   其中一人敲响了锣鼓,咣咣咣的声音在寨子里响起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往洛被扶下来之后,目光又落在了张起灵的身上,他借着月色重新将目光扫向张起灵的胸口。   他之前看到的麒麟纹身,现在不见了,张起灵的胸口只有光洁的皮肤,什么都没有,如同神迹一般离奇消退。   刺在皮肉里的纹身怎么会轻易消失呢?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先前看到的难道是濒死时产生的幻觉?据说人在快死的时候会看到一些不真实的东西,他爸死的时候也说看到了祖先来带他走……   还是说眼前的这人是有将除恶的神明请到身上来的能力?   再加上之前感受到的温祸身上冰凉的体温,他越想越觉得张起灵和温祸不是普通人。   苗寨里的人被敲锣打鼓的动静吵醒,有人披着衣服出来看,有人举着火把从寨子深处走出来,几个年轻人跑去找了土司过来,土司住在寨子最高的那栋楼里,平时寨子里的大事都由他做主。   他们被带到苗寨中心平时祭祀庆典时的广场上,广场的地上铺着石板,中间有一根很高的图腾柱,上面刻着各种图案。   温祸将老虎放在地上,他看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那些人在火把的映照下,有的好奇,有的惊讶。   土司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他听闻有人将困扰他们多时的老虎打死了,顿时起床气没了,人也精神了,立刻赶过来看看是怎样的勇士。   他穿过人群,走到广场中间,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虎,又看了一眼张起灵和温祸,他的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没想到会在广场中间见到两个一大一小的少年,他感到十分惊奇,问出了跟所有人一样的疑惑:“这老虎真是你们两个打死的?”   没等温祸他们说什么,旁边的往洛就开了口,他靠在两个人身上,站都站不稳,但嘴巴停不下来,迷糊了一路,现在情绪看起来很激昂。   他把当时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说什么他路遇猛虎,那老虎从灌木丛里跳出来,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它扑,他闪,他抄起柴刀要去砍它,它一爪拍过来,把柴刀拍飞了,他逃,它追,他插翅难飞。   走投无路之间,怎料失足跌落山崖,昏迷间惊现一股异香,随后睁开眼就发现两位勇士在救治他,谁曾想,就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死里逃生的时候,猛虎再次追踪而来,那位高大的勇士独自一人,用一根火把和一柄刀就轻松击杀了猛虎。   后面还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回来路上的事,什么小勇士力大无穷,拖着几百斤的老虎走了几十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   他的语速很快,有时说得颠三倒四,一些片段还会重复好几遍,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温祸眨眨眼睛,没想到这个往洛途中看起来神志不清,居然还记住了这么多东西,还进行了艺术加工,把他们的话全说了。   不过这样也好,温祸和张起灵其实对描述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毕竟这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非要他们描述,可能就会变成平淡的流水账,比如上山看到血,就追过去看,发现有人没死,治了一下,接着跳出来一只老虎,被张起灵打死,最后带着伤员下山。   往洛身上的伤势和地上明显被一刀毙命的老虎尸首都做不了假,土司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老虎脖子上的伤口。   刀口很整齐,一刀划开了气管和血管,几乎砍断大半个脖子,没有多余的伤痕,干净利落。   他退后一步,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弯下腰,对他们行了个致谢的礼,恭敬地说:“今日天色已晚,还请两位勇士今晚在这里住下,待明天我们为勇士祛邪净身。”   苗族人视老虎为山神的化身,打死老虎虽然也是为民除害,但同时也是一种弑神行为。   老虎的魂魄会报复,后续还需要通过仪式来化解神灵的愤怒,让老虎的魂魄安息,不要回来找猎人的麻烦。   土司将温祸和张起灵请到自己的家中休息,他家在寨子的最高处,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养着鸡鸭,楼上住人。   楼梯又窄又高,二楼的客厅却很宽敞,地上铺着竹席,墙上挂着一些银饰和织锦。   张起灵在路上吃过干粮了,所以拒绝了土司提供夜宵的提议,他和温祸洗了个澡,换了身他们这里的衣服便在客房中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被寨中的动静吵醒,温祸睁开眼,看到张起灵已经站在窗边了,他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正透过窗户往外看。   温祸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也往外看,顺手开始给张起灵梳头。   不远处的广场上已经开始搭建祭台,一面铜鼓立在祭台中间,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有人正在用布擦拭鼓面。   土司站在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下门:“两位勇士醒了吗?我们准备了一些早饭。”   张起灵打开房门,他和土司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一前一后地往餐厅走去。   温祸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急着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土司所住的地方。   墙上挂着一些手工打的银饰,墙角放着一架织布机,上面还挂着半匹没织完的布。   这里人的早饭都比较简单,基本都是素菜,餐桌上摆着糯米饭和酸菜汤,以及一些不同品类的腌菜,有腌萝卜和腌辣椒,看着也很丰盛。 第198章 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   张起灵随便找了位置坐下,他坐在靠窗的那一侧,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把凳子往桌前拉近了一些,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的声响不大。   “小勇士,你不过来吃吗?”土司也坐下,正打算开动,结果发现温祸正在看墙上的装饰,他站得有点远,和他们隔了一整个桌子的距离。   土司以为是小孩子怕生,到了别人家里不好意思上桌,要叫了才愿意吃饭,语气温和地说:“过来坐,别客气。”   温祸闻声回头,看着土司,想了想说道:“我不吃五谷杂粮。”   土司听到这话有些为难,筷子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他们平时也很少吃肉,只有节庆时或者特殊场合才会食用肉类,家常吃鱼最多,他想,也许这个小勇士喜欢吃肉?但早饭没有肉,现在要去弄也来不及了。   温祸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太礼貌,人家好心好意请他们吃饭,他这么说好像在嫌弃人家的饭菜不好。   得在孩子面前树立一个良好的道德标杆才行,于是他又解释道:“不必为难,我非常人,不需要吃东西。”   世上只有神仙才不用吃东西,凡人不行,凡人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小少年昨日能一人扛着三百斤猛虎走那么久的山路,昨晚他没吃夜宵,今早他也没吃早饭,一夜过去肚子还不饿。   他旁边这位小伙子倒是如同寻常人一般,需要饮食人间。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土司在心里琢磨着,难道是哪路神仙或者使者降临,来替他们惩奸除恶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如此,那是不是不能戳破他们的身份?神仙不喜欢被人认出来,一旦认出来了,他们就走了。   可总得知道他们叫什么吧?否则他以后怎么跟别人说这件事?   土司心中暗暗想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不知道两位勇士都叫什么名字?”   “……”   空气陷入静寂,温祸和张起灵都不想透露自己的姓名,他们到广西不是来交朋友的。   这一带地区关系紧密,寨子和寨子之间经常走动,今天说了,明天他们的名字就能传遍十万大山。   有句俗话说得好,人红是非多,他们还是当个普通的过客吧。   吃完了早饭,又在桌前枯坐了片刻,土司还试图用眼神从他们脸上刮下点什么表情或者信息作为日后的谈资。   可惜两者都面无表情,冰清玉洁地端坐着。   冷场尴尬的土司带着两位冷漠无情的过客换了身祭祀要穿的衣服。   衣服是苗族的传统服饰,黑色底,绣着彩色花纹,样式看着像是猎人的打扮,裤腿很宽,腰间系着一条布带。   温祸穿着有点大,张起灵穿着正好,他的身材和苗族的成年男子差不多,衣服穿在身上很合身。   祭台前燃起了三堆篝火,火焰在晨风中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周围聚集了许多人,男女老少,都穿着节日盛装,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祭司站在祭台前,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脸上涂着彩色的颜料,手里拿着一根法杖。   他指引温祸和张起灵赤脚跨过篝火,走到祭台上,然后祭司站在他们面前,双手举起,仰头向天,高声唱起了悠长的歌曲。   响亮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四周的围观者也绕着祭台又唱又跳,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脚步踩着节奏,身子摇来摇去。   看得两人头有些大,在东北很少能看见这种场景,这种感觉像是他们正在被供奉或者祭祀。   不存在的在天之灵被安抚了。   唱完之后,两边有人端上来掺了虎血的米酒,要他们饮下去,说是可以祛邪,让老虎的魂魄认不出他们。   温祸他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将自己碗里的酒倒到张起灵碗中。   张起灵的碗本来就装了半碗,温祸的酒倒进去,碗里满得快溢出来,他只好低下头,赶紧喝了一口,把碗沿的酒液咽下去。   他默默看了温祸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能大口牛饮起来。   温祸则是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喝了几下,嘴唇碰了碰碗边,喉咙做出吞咽的动作,完事还很逼真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喝完酒,祭司又让他们敲铜鼓,跟着他一起唱祷告山神的歌,温祸还是第一次这样大声唱歌,感觉十分新奇,他试着跟着祭司的调子唱。   旁边的张起灵喝了酒之后面色有些微微泛红,看着气色很好的样子。   歌词的大致意思就是让老虎的魂魄远去,不要缠在猎人的身上,防止以后老虎回来复仇。   温祸和张起灵需要参与的祭祀部分就到此为止,后面就是另一个仪式了,寨子里的人拉了头黑猪过来。   猪在挣扎,几个人按住它,一刀捅进脖子,血喷出来,流进一个木盆里。   南疆的杀猪饭和东北也有所不同,东北的杀猪饭是炖大肉,白肉血肠。   这里不是,猪血会做成血旺,用来拌饭吃。   温祸前世的时候品尝过一次,对没接触过血的人来说,视觉上的冲击感很强烈。   不过他以前喝过很多种动物的生血,所以对此接受良好。   见到这场景,温祸回忆起了猪血拌饭的味道,当时吃的时候,云南那边的当地人会往猪血里拌入了辣酱和其他香料,整体口味偏辣,没什么血腥味。   这边的人则是在猪血凝固之后,在其中加入盐巴、葱姜蒜末和薄荷,味道应该是清爽的。   张起灵稍微吃了一些,食欲并不旺盛,苗寨的阿妹们围着他们跳舞,银铃般的嗓音唱着歌,劝他们喝酒。   但都被温祸一一拒绝,张起灵年纪还小,喝不了那么多酒。   喝酒伤肝,其实张起灵的酒量相当可以,可说到底如今他也才十六岁,能少造就少造,张家人寿命长,以后要消耗的地方还有很多。   南疆的妹子们胆子都很大,见张起灵生得好看,身体又强健,能够独自面对猛虎,便有几位妹子用草编织了草标递给他,传递相会的意愿。 第199章 真的有心上人吗?   张起灵并不懂这些习俗礼节,他站在那里,看着手上样式各异的草标,不知道有什么用,于是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温祸。   苗族传统上没有统一的法定成年年龄,普遍以生理成熟和劳动能力作为成年的标志,也就是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便是成年,可以进行体力劳动以及嫁娶了。   温祸面对热情的妹子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刚才拒酒就已经将他此生所有拒绝的话术都燃尽了。   张起灵在苗族人的眼里,正是最好的年纪,他的身量,以及他在往洛口中那个从容不迫,一人一刀就能将恶虎轻松击杀的形象,完全是妹子们崇拜的英雄模样。   温祸有些窘迫地凑到张起灵耳边,用手挡着嘴,声音低到只有张起灵能听到:“这是看上你了的意思。”   “怎么拒绝?”张起灵听完后,头微微偏了一下,凑到温祸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温祸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温祸毫无所觉。   那几个给张起灵递草标的妹子还没有走远,她们站在不远处,偷偷往这边看,看到两人凑在一起神色严肃地说话,她们脸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不能当面拒绝,你先收着,等走的时候再去和这边的土司说清楚。”温祸的眼睛扫过那些妹子。   要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当面拒绝妹子,可能会让她们感到羞辱。   因为递出草标本来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直接拒绝了,会让她们没有面子,也会引发寨子里的议论。   等结束之后找土司或者其他认识的长辈作为中间人进行沟通调节,才是最佳选择,能够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直接冲突。   晚上吃的是烤猪肉和糍粑,温祸本想下午就走,不想再麻烦寨子里的人,但土司硬是把他们留到了晚上,又借口说夜路不好走,让两人再住一晚。   土司太过热情,两人便又住了一晚。   宴会结束后,到了土司家中,温祸让张起灵把那些草标拿出来,他看着那些草标,对土司说道:“谢谢你们寨子里妹子们的好意,但他不能接受。”   土司看着他们,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寨子里的妹子一个都没有看上?可惜了两位勇士啊,我们这里的妹子可都是顶顶好的,嫁到这里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温祸挑眉,没想到这寨子里居然还是女娶男嫁。   “我已有心上人。”张起灵面不改色地解释道,用其他理由,比如年纪还小或者不想成家,大概率还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对话,对方会继续劝他。   说自己心有所属是最省事的,对方一听就知道没有商量余地了。   果然,土司听到这话,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揪着这个话题多聊,他把那堆草标拢了拢,堆到桌子的角落里,等明天拿去还给那些妹子的长辈。   他换了个话题:“不知道两位勇士明天要到哪里去?”   “回家。”张起灵答。   “呃……”这个回答把土司接下来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本来想说要是最近没什么事,就在他们的寨子里住下,但人家说了要回家,那他还能说什么。   “我们之后还要去其他地方,不便在这里停留太久。”温祸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的蜂蜜。   纯正的蜂蜜虽然不会变质,放多久都不会坏,但是他还指望着用这些蜂蜜回去和人换一些油盐酱醋。   他们在枯龙的居住地很人烟罕至,周围十几里都没有人家,想要买点东西要翻好几座山,像这种日常生活中的用品,自己没法制作就只能去买。   温祸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土司只好作罢,没有再挽留,他站起来,请他们回房好好休息。   两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离开月贝寨,寨子里的人特别热情,一直夹道欢送到寨子门口。   男女老少都站在路两边,有的挥手,有的往他们手里塞东西,温祸手里被塞了几个糍粑,张起灵手里被塞了一壶酒。   等到他们去别的地方换完需要的东西回去时,时间已经是晚上,两人走在山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这两天睡得时间多,他们都不困,于是晚上没有休息,直接赶路回家,山里的夜很黑,只有月光照着。   温祸走在前面,张起灵和以前一样跟在后面,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能远远地看到吊脚楼的轮廓。   听到两人回来的声音,家里的小狗立刻兴奋地叫唤起来,只有矮凳大小的小黄狗从院子里冲出来,摇着尾巴,围着他们的脚转圈。   温祸低头看了一眼,分别摸了摸它们的头,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他们家里居然亮着光,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很显眼。   他皱了皱眉,推开门去看,发现一个长老正坐在他们吃饭的桌前,旁边还有两个正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小张。   饭桌上摆着几个大箱子,看着很神秘。   “干嘛?”温祸看着那些箱子,心中莫名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长老抬手示意,旁边的小张将箱子打开,箱盖掀起来,里面装满了一摞摞的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字,一摞一摞码得很整齐,塞满了整个箱子。   还有几个箱子没打开,估计里面也是同样的东西。   长老说道:“这里是还有联络的地方送来的账本,还请族长……过目。”   张起灵正把买来的东西放到厨房的柜子里,他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没有什么反应,继续把东西放进柜子里。   长老只好把目光投向温祸,那目光里带着期盼:“那您帮帮忙?”   温祸认命地走上前,在一个小张身前站定,那小张从箱子里拿出一本账本递给他。   他接过账本,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第一页,集中精神翻看了两三页。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缩写。   数字对不上,有的地方有空白,温祸看了半天。   根本看不懂这个格式啊,写的都是什么意思! 第200章 甲掠母伽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看了长老一眼,长老低着头,假装在看地板,他又看了张起灵一眼。   张起灵已经把东西放好,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箱子和账本,脸上没有表情。   长老将账本送到他们手上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他站起来,朝张起灵和温祸拱了拱手,说了句“两位辛苦”,然后带着那两个小张快步走出了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独留温祸和张起灵两人对着几个箱子面面相觑,脑子发懵。   之后的一段时间,温祸去系统地学习了一下如何看账本,以及了解了那些地方的详细情况。   长老给他介绍了一个会管账的小张,他坐在温祸对面,一边翻书一边讲解,温祸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两句。   学了好一阵子,才把那些格式都弄明白。   他花了很多天把那些账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完之后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两排被他叠放整齐的账本,心里忽然觉得,张维序说的振兴张家真是任重而道远。   张起灵估计是志不在此,他对账本和经营没什么兴趣,默默将这些事都交给温祸去做,自己则是沉迷进山溜达,在山里好几天都不回来,温祸不知道他在山里做什么。   两人基本都不着家,互相神出鬼没,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上一面,但神奇的是张起灵每次都能找到温祸在哪。   温祸在山里走着走着,一回头就看到张起灵站在远处看着他,他不知道张起灵是怎么找到他的,估计是沿途的张家人透露给他的。   像在这种深山之中,每座山头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外家的呼应,他们是外家的远支,被派到这里,在这里生老病死。   当本家的人在山中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就可以射出一支穿云箭,箭声能够唤来呼应。   那些外家常年身处深山老林,一个人,一片山,几十年如一日,没有人跟他们说话,温祸怕他们一直这样下去心理会出问题。   一个人长期待在深山里,很容易变得孤僻偏激,到时候对本家不再忠诚,最后跑路。   温祸便找时间挨家挨户寻访过去,做一下基层的思想工作,问问他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求,对本家有什么意见。   他们普遍住在山上的小庙里,广西民间的各类庙数量多到爆炸,几乎遍布城乡山野,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庙。   清末的时候虽然实施了新政,要毁庙兴学,一些大城市的大佛寺和城隍庙被拆除,但乡下的小庙则是完全保留了下来。   再加上此时军阀混战,山匪横行,民间便疯狂加建各种山神庙以及土地庙来保佑平安,小庙越建越多。   那些外家的人就常驻在这种小庙中,温祸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这小庙里供奉什么的都有,有佛有道,还有本地的土神,挤在一起,像是大杂烩。   接见他的外家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但也有一些已经老态龙钟,不过他们依然坚守岗位,山的形状他们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哪里有箭声第一时间就能赶过去。   他们甚至还外出捡了孤儿带回来培养,用以接任这个位置,那些孩子不过五六岁大小,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温祸。   他们不觉得苦,因为他们的妈也是这样过的,他们的妈的妈也是这样过的。   温祸看了之后心中有些五味杂陈,这里的生活条件真的相当艰苦,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自己种的菜和粗粮,住的是破庙,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他想接济一下,好稳定现有的人心,可账本他也看了,族内多余的钱根本不够。   这几年的收入一直在减少,支出一直在增加,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对待基层是绝不可偏心的,否则他们要是互通了消息,那些没得到接济的人可能会心生不满,到时也要离去。   温祸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不再想了。   既然现在小官当了张起灵,温祸就不会再放任何人离开张家,那些曾经离开的,以后他也要一个一个找回来,让他们重新回到这个家族里。   张起灵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两人很多时候都只是隔着山林远远地对视一眼。   温祸在山这边走着,张起灵在山那边站着,两个人隔着一条山谷,互相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走开。   他也不知道张起灵一天到晚都在山里做什么,只觉得他好像一直在自己周围游荡,走到哪跟到哪,但又很少靠近自己。   有时他会扛着个重伤昏迷的人来庙中找温祸,那人浑身是血,躺在张起灵肩上。   温祸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老能捡到伤这么重的人,难道他是专门在山里找那些受伤的人?   不过他也不多问什么,就当是张起灵的爱好了,默默进行治疗。   如此下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祸在山间行走的时候看到了里面供奉着自己和张起灵形象的庙。   那庙建在山路边上,门口挂着红布,香炉里插着香,烟雾缭绕。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塑像,这感觉实在太猎奇,还没死就被人供奉上了。   出于探究,他进去看了看塑像。   大部分塑像的形象都是他和张起灵背对背,他盘腿坐在一个意义不明的莲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坐。   张起灵则是站在他背后,一只手握着刀,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守护的姿态,塑像突出描绘了两人身上的麒麟纹身,黑色的麒麟盘踞在胸口,火焰在周围燃烧,栩栩如生。   他们的形象下方还标了名字,温祸叫甲掠母伽(gā),张起灵叫飞坤爸鲁。   母在苗语里是疼痛的意思,甲掠母伽的意思就是消退疼痛的医师,而爸鲁是勇士。   太诡异了,这种庙的分布很广,广西全境都能看到,他走了好几个地方,每一座山里都有。   温祸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他找一些村寨驻地的张家人打听了一下其中的原因。 第201章 守护一个杀手?   原来是之前他们救的那些人回去散布了莫名的谣言,在寨子里到处说。   估计是张起灵救人的姿态太过神勇,让他们以为是什么天神下凡,连带着只是很普通地在救人的温祸也被神化了。   虽然庙里刻着的称呼是甲掠母伽,但民间还是管他叫盘王药童比较多。   传话的人在传话的过程中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添油加醋,去掉那些他不相信的部分,加上他自己觉得合理的细节。   他们说飞坤爸鲁是盘王药童的护法,遇到重伤的落难之人就会带到庙中去请药童医治。   盘王见到他的子孙后代们在这里被官匪欺凌,特意派两位使者前来,其座下药童可以治愈身上一切的痛苦和疾病,药童的护法飞坤爸鲁会帮他们平定一切的不公和苦难。   由于两人的身上都有麒麟纹身,信众们就也在身上纹上类似样式的纹身。   这样也好,温祸心想,如果类似的特征在普通人中蔓延开来,那其实是有助于张家隐藏在广西的。   别人看到他们身上的纹身就只会想到这人莫非也是盘王药童和飞坤爸鲁的信徒,不会联想到他们其实是一个家族。   至于他自己的那些特征,其实民间也有所流传,比如他的身体冰冷,不食五谷,血有异香,永远不会长大等等。   这种不老仙童的模仿难度太大,基本没人效仿。   有趣的是,那个告诉他这些的小张还说,那些身上纹了麒麟的信徒,也都表示愿意和真正的飞坤爸鲁一样成为药童的护法,守护药童。   守护他吗?有点意思。   温祸不解地问出来了。   那个小张笑着说:“是啊,你现在可是盘王药童,他们守护你,就是在守护他们的信仰。你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你需要什么,他们就给你什么,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害你,他们不会的。在他们心里,你是神,谁会害自己的神呢?”   温祸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想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既不高兴,也不感动,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   “这里最近有什么情况吗,你们过得怎么样?”温祸收回思绪,照例问道。   “过得还算可以吧,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那小张摇了摇头,然后忽然又停住了,“不对,还是有的,上个月我们这边有两个人结伴去了魁圩之后至今未归,也没有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跑路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说完还耸了耸肩。   现在还有敢跑的?温祸心中一紧,以为族内还有叛徒。   他立刻问道:“他们在走之前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鼓动你们一起走?”   “那倒没有,他们说是去那边查什么事情,其他什么都没说。”小张又补充道,“走的时候还挺正常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些叛徒在离开之前的那段时间一般都会鼓动其他人和他们一起走,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   人多了,目标就小了,他们混在人群里,谁也记不住当时第一个开口的是什么人。   但这两个人走之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结伴出去,他们出门在外一个月没有音讯也是常有的事,山路不好走,一两个月联系不上很正常。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温祸还是决定过去看看,魁圩那边的山里应该也有外家人驻守,他想着去问问就知道了。   魁圩有块地方的山势不是那么密集,山与山之间有大片的平地,所以有不少人定居在这里种地生活。   温祸到了魁圩之后往南进山,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山脊上,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   他从树冠上抽出穿云箭,搭在弓上,拉满弓,箭尖指向天空。   穿云箭的箭头部分有一个类似口哨的镂空结构,射出之后,空气从中快速穿过,发出非常尖锐的鸣声。   箭矢没入云端,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   箭矢射出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人从山下飞速赶过来,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后腰别着一把斧头。   她的速度很快,在树林中穿行如履平地,几步就跨到了温祸面前,她停下来,看着温祸,发现来的是个小孩,还以为是不知情的普通人来捣乱,眉头皱了一下。   不过看温祸的手指又有发丘指的雏形,那两根手指比常人长出一截,指节突出,骨节分明。   再看他的整体气质,淡漠的双眼怎么看都和小孩没有关系,她一时间有点举棋不定,   “小孩,你射箭干嘛?”她打算先问问什么情况。   温祸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前任族长给他的特制令牌。   这枚令牌很大程度上可以代替他解释自己的身份,因为上面刻有一种特殊纹样,这种纹样一般人看就是普通的图案,但在张家人看来,里面还隐藏着一段信息。   他把令牌举起来,在女人面前展示了一下。   “有事要问你。”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了一眼令牌上的纹样和刻字,心中大骇,脸上闪过一丝惊惶。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完蛋了,本家还真来人了,这小孩在本家的地位不低,不是她这种被扔到深山里守山头的边缘人能比的。   他此时找上她,直奔主题,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到时她肯定会被卷进去,接着麻烦不断,最后可能会身死其中。   可是事已至此,她都已经出现在温祸面前了,这时再跑肯定来不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叫张百叶。”她谨慎地说,眼睛盯着温祸的脸。   温祸没察觉到张百叶丰富的内心戏。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说话也有些紧张。   他需要知道那两个人去了哪里,于是直接问道:“这里一带最近有什么事发生?有两个人来了这里之后就没有消息了,你在山里有没有看到过他们?” 第202章 全力维护族长神圣形象!   张百叶听到他这话,又紧张起来,以为他在怀疑是她把那两个人怎么了。   那两个人从她负责的这片山路过,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虽然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是那个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她连忙开口狡辩解释:“没有没有没有!哦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没在山里看到过我们的人。”   她的手在身前摆来摆去,脸涨得通红。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温祸有些无语,把令牌收起来放进怀里,“只是来调查一下,没有在怀疑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这一带最近有什么反常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张百叶其实心里也清楚,她知道温祸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只是她一直住在山里,很少和人接触,和她认为位高权重的领导讲话难免会紧张。   她深呼吸了几下,胸口起伏了几次,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然后她想了想,回忆了一下最近山里发生的事。   “嗯……这一带的山我都了如指掌。”她的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最近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没有任何反常的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温祸,犹豫着要不要说,温祸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反常的事是有,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云南那边,我远远地听路过山里路过的人提起,他们说云南谷拉河那边有什么马蜂病,到处传染,死了好多人,那里离这边也不远……那两个人会不会是感染了那个马蜂病死了啊?”   马蜂病是啥玩意儿,被马蜂蛰了也不可能传染吧。   会传染致死的病……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张百叶很有可能是听错了,类似的读音应该是麻风病。   麻风病,由麻风杆菌引起,传染性很强,致死率不高但致残率很高,患者会出现皮肤斑块,肢体畸形等症状。   “……是麻风病吧。”温祸看了一眼她后腰的斧头,那柄斧头有成年人的大腿长,看起来很重,“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这柄斧头的设计,从重量到长度到形状,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一个信息。   它是用来杀人的。   用刀的人讲究快和准,用斧头的人追求重和狠,这个张百叶看起来胆小,但估计实际打斗起来,风格会变得狠戾许多。   张百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是……是啊……”她结结巴巴地说,“但是隔壁山头也有人。”   她在心里拼命祈祷,求求不要找她,去找别人吧,隔壁也有人的,一定不要找她呜呜呜……   “那你和我一起走,去云南看看。”温祸看着她,目光平静。   她的身体条件优异,只用五分钟不到就能赶到这里,警惕性也不低,用的武器杀伤力也很高,张起灵现在不知道在哪,把她带过去多少也能帮上点忙。   张百叶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到温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斧头,沉默了片刻。   “……好吧。”   那两个人也许是来到这里调查,同样听闻云南那边有麻风病,于是过去探查,他们可能也是听说了那个消息,想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温祸想不明白。   莫非是他的信徒无意间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麒麟纹身,把他们当做飞坤爸鲁求助?   然后他们为了不给族长大人的形象抹黑,毅然决然地答应了求助,温祸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但说实话,要是他们真找上温祸,温祸也不知道该怎么治疗麻风病,他对这种病只知道要进行消毒和隔离,把病人和健康人分开。   他的体内也没有可以对抗那种病菌的药品。   温祸让张百叶回去拿点干粮带走,张百叶跑回她住的小庙,很快又跑回来,背上多了一个布包。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要从山区直线穿越到谷拉河附近的者桑,一路翻山越岭,这里没有马车,只有山间的小路和密林。   一路上可能都很少见到人烟,食物会比较匮乏,只有野果和野菜,运气好能打到一只野兔或者山鸡。   温祸看了看张百叶的布包,里面有糯米糍粑,够吃几天的。   他们来到者桑之后先是去了马贯村,村里住的大部分是壮族,壮语属于东南亚语系,和泰语以及老挝语很相似,和苗瑶语系相差甚远。   温祸能听懂一点点老挝语,不过不会说,壮语他基本听不太懂,只能零星地认出几个词。   不过幸好张百叶会壮语,可以充当翻译。   这一路走来温祸发现张百叶的嗓子很特别,她可以模仿很多不同的声音,鸟叫虫鸣、狗吠鸡啼,都能模仿得很像。   她的喉咙里甚至能同时发出五到六种声音,从而吸引来一些小动物,像是以前的口技演员,绘声绘色。   麻风病的传染性其实并没有那么强,麻风杆菌主要通过长期密切接触患者的呼吸道飞沫或者皮肤破损的分泌物传播,只要不长时间近距离接触,那基本就不会被传染。   和患者说几句话,握一下手,都不会有事,但保险起见,温祸还是手动做了两个口罩戴上。   这里一个村子的人基本上都感染了麻风病,温祸走在村子的路上,看到那些人裸露的皮肤上都有斑块,有的已经溃烂了,有的还在流脓。   按理来说这种概率是特别小的,麻风病的传染性不强,一般只有长期密切接触才会感染,一个家庭里有一个人感染了,其他家人可能都不会被传染。   但整个村子居然无一人幸免,男女老少,无一例外,其中肯定有情况,不是偶然的。   温祸找了户尚且还好的人家,状态好一些的年轻小伙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脸上也有一些斑块,不是很严重,张百叶将他的回答翻译过来。   那小伙说,大约在半年之前,村子里的人突然开始陆陆续续感染了这个病,周围的其他几个村子也一样,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症状。   他们都怀疑是河水有问题,从那之后不敢再用河里的水。   温祸又问,最近有没有看到其他和他们差不多的外来者。 第203章 知道他们是谁的人吗就乱抢   小伙回想了一下,说好像确实有那么两个人来到这里,但他们只是在这里看了看,没多久就走了。   这个地方除了集体感染麻风病以外,也没有其他异常的现象,温祸和张百叶在村子里查看了一番,没有看到可疑人员,也没看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痕迹。   他们问了下那两个小张接下来的行进方向,然后跟着土路走了过去。   张百叶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温祸倒是乐得清静。   他不喜欢别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张百叶不吵不闹,跟在后面,偶尔说几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发晕。   路走到一半,温祸眼角余光突然看到路边上似乎有血迹,他停下来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路边的树丛里确实有血迹,已经干涸,看起来有段时间了,有几根叶子上还沾着血,但已经被摘下来了,枝条上还有新鲜的折痕。   叶子上有手指摸过的痕迹,血迹旁边还有几个很新的杂乱鞋印,温祸蹲下来辨认了一下,大概有三种不同的鞋印,看起来应该是有两男一女在这里停留过。   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人在找这两个小张?温祸的眉头皱了一下。   地上除了脚印和血迹以外没有其他挣扎的迹象,没有打斗和拖拽的痕迹,那两个人可能是突然遭到了袭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服了。   那两个小张其中有一人是本家的,身怀麒麟血,他的血有驱虫的功效。   温祸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让张百叶随便抓个什么虫子过来。   张百叶在地上找了一会儿,捉到一只黑蚂蚁,她捏着蚂蚁,放到血迹旁边。   那只蚂蚁一靠近血迹就开始疯狂扭动,它的触角乱甩,六条腿乱蹬,身体扭来扭去,表现得十分抗拒和惊恐。   温祸看着那只蚂蚁的反应,心里确定了,这表明地上的血是麒麟血。   也就是说那两个小张是遇害了,地上的血量不是很多,可能没伤到要害,人应该是被打晕了带走。   土匪也没这样的吧。   土匪一般是抢钱抢粮抢女人,抢两个男的回去干嘛?   当苦力?当人质?还是当奴隶?   现在也没有器官买卖这种鸟生意,把人抓走能干什么?   温祸蹲在那些脚印旁边,目光从那滩干涸的血迹上移开,落在那几个杂乱的鞋印上。   这些脚印到了他们走的土路上就不是很明显了,被泥土覆盖着,有些已经模糊。   但依旧能看出来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的,方向很明确,和他要去的方向一致,都是往北。   从者桑往北偏东的方向前行就能到达剥隘,温祸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   剥隘在者桑的北边,隔着几座山,沿着谷拉河走就能到,以他和张百叶的脚程,大约两三天就能到。   沿途他们没有再发现什么其他的血迹,只是偶尔能在路上看到前面那三人的痕迹,比如脚印,还有休息时留下的痕迹。   那些人并没有要隐藏的意思,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   温祸本打算到了剥隘之后去问问当地人有没有看到两男一女来过,结果没想到刚来就看到了那三个人。   还都是熟人。   一个女人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询问着什么,张海楼和张海侠则是在观察这里的环境。   他们站在路的另一边,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路边,张海楼两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仰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脉。   温祸的目光扫到那个正在说话的当地人身上,那人的脸上有几块斑,是麻风病的症状,不是很严重,可能只是早期。   剥隘这里也有麻风病,散布范围有些太广了,从者桑到剥隘,沿河的几个村镇都有病例。   张海侠看到又有人来,转回视线和温祸对视,他的目光落在温祸脸上,停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很快就将视线移到带着斧头的张百叶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腰间的斧头,站起身,有些警惕地拿胳膊肘捅了捅张海楼,张海楼正打算抽根烟,被捅了一下,转过头来,顺着张海侠的目光看向温祸和张百叶。   从南洋离开到现在好像也有八九年了,温祸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好像是1912年离开的,现在已经是1920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张海楼和张海侠看起来更成熟了一些,温祸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几岁了,应该还没有步入衰老的阶段,看着精力很充足。   那个女人是当初在厦门给他做脏面的人,后来回去之后他了解到她的名字叫做张海琪,常驻在南部档案馆。   她在那里收养了许多孤儿,用张家的方法去训练他们,这些孩子在长大之后都会成为南部档案馆的外围势力。   张海楼和张海侠就是这样,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在效命的是谁,只以为自己是南洋海事衙门下属机构的人,效忠的是国家和政府。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为了给张家服务。   温祸注意到他当初离开前送他们的手镯居然还戴在他们手上,镯子被袖口遮住,只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边。   在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截边,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戴着,看来应该是还记得他的。   “张海琪。”他率先出声。   张海楼和张海侠都投来探究的目光,他们看着这个陌生的孩子,脸上带着疑惑。   张海琪正好和村民了解完情况,回头就听到有人在叫她,她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对方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多岁的小孩,穿着一身苗族的衣服,头上包着包头布,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一位保镖似的壮实女人,腰间别着一把大斧头。   温祸再度掏出令牌:“我是温祸。”   “啊?”张海楼和张海侠异口同声地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温祸,张海楼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看,被张海侠拉住了。   张海琪看了眼周围的环境,街上还有人在走动,有几个好奇的村民正在往这边看,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下巴朝村外那条小路的方向扬了扬,示意他们换个地方聊,这里人多眼杂。 第204章 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抱起来过   她带头往村外走去,几个人跟在后面,出了村口,来到一处歇脚的空地上,这里四周是树,树冠遮住了天,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张海楼在路上就憋不住了,他凑到温祸旁边,边走边问:“温祸是个代号吗?怎么你也叫温祸?我们也认识一个叫温祸的,他年纪比你大,是不是你的前辈啊?你认识他吗?他留着辫子,大概这么高,摸起来冰冰凉凉的,你知道他最近还好吗?”   张海琪手中拿着温祸的令牌,没有急着还给他,她低头看着那枚令牌,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样。   纹样在她指腹下面凹凸起伏,她平静地说:“我在厦门听说了你做试验的事。”   温祸被张海楼问得有些头疼,这件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他选择性忽略掉张海楼的声音,直接和张海琪对话,自嘲道:“那我还真是出名了。”   她将令牌还给温祸:“只是有些人很关注你而已,别自作多情,又不是什么好事。”   张海楼不甘被忽视,再次问道:“娘,你们打什么哑谜呢?怎么他也叫温祸?”   温祸到了广西之后一直穿的本地服装,苗瑶的男装头顶都有包头布,他额头上的缝合线被藏在头布里,平时没什么人能看到,只有晚上睡觉时才会解下来。   张海侠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温祸的脸,越看越觉得温祸的眼神很熟悉。   那种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的注视,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而且肤色和各种神色举止也很眼熟。   苍白的肤色,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不紧不慢的语速,从不大声说话的习惯。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张海琪和两人解释了一下温祸的情况,随便讲了点关于换体试验的事。   温祸不清楚她都知道多少,这事其实算是张家的机密内容了,一般人都只知道他做了换体手术,至于其中的细节,应该只有核心人员清楚,比如当初围观了整场试验的那些人。   配合着张海琪的解说,温祸解下了头上的头布,他把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额头,向他们展示换脑的缝合痕迹。   那些钢扣嵌在皮肤里,一圈排开,缝合线从钢扣之间穿过。   “那场手术留下的痕迹是这样的。”温祸语气平淡地说,“这些钢扣直接钉入头骨,我的特征很好辨认。”   张海侠弯下腰,伸出手,手指悬在温祸的额头上方,停顿了一下,在犹豫着要不要碰,但最终指尖还是落了下来。   他的指腹很轻很轻地从那圈缝合线上抚过。   钢扣的表面很光滑,嵌在骨头里,摸上去十分牢固,他摸了一圈,然后直起身惊叹道:“这竟然是可行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受苦了。”他又加了一句。   “东北家里近况如何?我联系不上本家了。”张海琪问出了她比较关心的内容。   张海楼将温祸一把抱起,像抱小孩一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温祸任由他和张海侠一起对着自己的脑袋上下其手,想着这么久没见了,纵容一下也没事。   他将目光放在张海琪身上,心想难道不应该不能让他们知道张家的事吗?张海楼和张海侠不是张家人,他们不该知道张家的事。   怎么现在直接就说出来了,开口就是本家的事,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海琪看出他的顾虑,挥了挥手说:“他们已经知道了,南部档案馆那里发生了一些事,现在在编人员只剩下我们三个。”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懒得再费那劲去瞒着他们,那边缺人用,我给他们做了仪式,纹了身,算是外家人。”   紧接着催促道,“赶紧的,本家怎么了?”   温祸将张百叶支开,让她去路口望风,别让其他人过来,他看着她走远了,才转回头,讲起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他开口,“本家那里出了一些叛徒,他们一点一点制造矛盾,让本家的结构体系分裂,导致许多人离开了本家。能用的人越来越少,当时的族长也年迈衰老,自身都难保,所以顾不上联系各地的分支。我们搬来广西之后化整为零,负责联络的部门估计已经解散,电报机都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他停下来,看着张海琪的脸。   张海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显然是正在消化这个信息。   温祸突然想到张海楼和张海侠不应该要在南洋待三十年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于是他又问张海琪:“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起这个,张海琪脸上的表情就变得不好看起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南部档案馆被人灭了,南洋地区有瘟疫爆发,我也过去看了,在暗中和他们一块解决了那边的问题,没想到回来就发现档案馆被一个人抄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因为去了南洋才逃过一劫。”   如果当时她在那边,估计也是难逃一死。   温祸皱眉,他完全不知道这事。   “你们追到这里,肯定有了眉目。”他问,“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是一个这里的军阀,名字叫莫云高。”张海侠终于放过温祸的脸,退后一步,他解释道,“他和一般的军阀不同,其他人大多都是占领一个地方,收几年税就走,打下一片地盘就开始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的势力,在各地搜刮民脂民膏压榨百姓,等油水榨干了就换一个地方继续搜刮。但他则是在北海那里经营多年,已经将那片地界完全变成了他自己的势力范围,没有要离开的苗头。”   张海琪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在南洋散播瘟疫的也是他,我听海侠说你们曾经解决的盘花海礁案就是和瘟疫船有关,那估计也是他的手笔。” 第205章 邻居一直馋我身子咋办   她看着温祸的眼睛,笃定地说,“你们虽然解决了瘟疫船,但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一些其他瘟疫的样本,能够在各个地方散播开。”   这段话听得温祸十分疑惑,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心里把那些信息捋了一遍,合着那个军官只是一个开胃菜,真正的大反派原来在这里。   那个军官只是莫云高的手下,负责在海上挖瘟疫船,收集瘟疫样本,莫云高才是幕后主使,他在南洋散播瘟疫,现在又把目标转到国内来了。   北海距离巴乃很近,为了那里张家祖坟的安全考虑,他确实得想办法除掉这个安全隐患。   说是隐患也不太对,这已经是明患了,明明白白的威胁。   就是不知道这个莫云高又是费劲巴拉地在海上挖瘟疫船,又是到处散布这些瘟疫,究竟是想做什么。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没有理由纯坏的反派吗?   温祸想不明白,一个人做一件事,总得有个理由,莫云高的理由是什么?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温祸问。   “莫云高在南洋那里散布瘟疫,看起来像是在做试验。”张海琪说,“海侠猜得不错,他现在果然将目标转到国内来了。”   她看了一眼在路口守着的张百叶,张百叶蹲在那里,手里揪着一丛灌木正在拔上面的叶子,“你也是听说这边有瘟疫才来的?”   温祸皱眉摇头,否认道:“不,我听说有两个我们的人在魁圩一带失去联系,才过来看看,其中一个是本家人,你们应该也看到者桑到这里那条土路边的血迹了,他们估计已经遇害。”   他回想起在盘花海礁时遇到的那个军官,当时张海楼说他姓张的时候,那个军官的反应很激烈,嘴角咧开,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那种反应不正常,不像是听到了什么普通的消息,更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他们似乎在找张家人,而且找了非常久的时间。   那个军官应该就是莫云高的副官,温祸在心里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如果将瘟疫和张家人联系到一起,那很有可能他们散布瘟疫的目的和张家人的出现有关。   他们在南洋散播瘟疫,是为了提前做试验,之后他们在国内散播瘟疫,也不是为了杀死什么人,而是为了引起某些势力的注意。   温祸在这段时间也看了很多张家内部的资料,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千百年来张家的行踪。   那些资料里有张家的历史和族谱,各个分支的分布,还有张家在每个朝代与各路人马打过交道的记录。   张家人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他们躲在暗处,不引人注意,不与人争,上一次被记载有普通人抓到他们还是明朝的时候,那是在几百年前。   那件事被记录在当地的县志里,只有短短一行字,写在一页纸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盘花海礁的那个军官在得知温祸是来解决瘟疫船的时候,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被温祸打断了。   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一个人在临死前说的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只想着不能让他把张家的事说出来,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一句很重要的话,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些话好像是……   “果真如此,你们姓张的真的会……”   真的会什么?真的会阻止他们的邪恶行径吗?还是阻止他们散播瘟疫这件事?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事情真的和他想的一样,那么莫云高在国内的种种行为,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引来张家人,他在北海经营多年,是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散布瘟疫,制造恐慌,让那些普通人病的病,死的死。   然后就会有张家人走到那些有瘟疫的地方,去探查瘟疫发生的原因。   莫云高不需要亲自去抓他们,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只需要等。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张海楼和张海侠,问道:“你们还记得那个在盘花海礁被我割喉的军官吗?”   两人点头,他们对那人的印象十分深刻,毕竟在被温祸这样专业的杀手割喉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相当少。   温祸又转头看向张海琪:“那个人是莫云高的副官,当时我在和他对话时得到了一些零散的信息,他们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人,而且也确实用这个方法抓到了两个人。”   张海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猜测道:“他们难道是发现了张家血脉中的长寿特质,或者是麒麟血的特殊功效,所以抓了人想要去研究?”   “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嘛,直接过去看就行了。”张海琪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远处的山影拉得很长。   她的意思是,不用猜了,去亲眼看看。   以身做饵,引蛇出洞。   “以身做饵吗?确实是个好办法。”张海楼精神抖擞地看着张海琪,跃跃欲试,“那我们谁来当诱饵。”   语气听起来很想当诱饵的样子,他觉得这件事很刺激,当诱饵是整个环节里最有趣的部分。   温祸肯定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他通体冰凉,那些当兵的基本都接触过死人,对那种感觉很敏感。   他们摸过太多冰凉的身体了,不会傻傻地以为他只是体寒,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近距离接触很容易露馅,到时要解决的事情就更多了,张海琪不打算冒这个险。   那么剩下能用的人选就只有四人,张海琪、张海楼、张海侠,以及张百叶。   四选二,张海琪要选两个人去当诱饵,她对张百叶的了解并不深,两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她用下巴指了指张百叶,问道:“她是外家的还是本家的?”   “是山里守箭的,外家外围。”温祸看着远处张百叶的侧影,她正蹲在路口,手里还在拔叶子,脚边已经落了一大片,“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她会拟声,在这方面很厉害。”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身手估计没经过太多张家的系统训练,从她走路时身体发力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不同。” 第206章 有这样的手下你就偷着乐吧   “行了,那就我和海侠去当诱饵。”张海琪说着,朝路口的方向招了招手,张百叶看到她的手势,把手里的叶子扔掉,小跑着过来。   张海琪等她走近了,才继续说下去,“他们应该会派一支小队来抓我们,你和海楼在后面找机会,替换掉他们队伍里的人。”   她看了一眼张海楼,张海楼点了点头。   “额……至于你嘛……”她看着温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   “我在后面跟着。”温祸主动说道。   一拨人分成三批行动,如果诱饵被识破,莫云高很大可能会产生防备,认为他们混进了自家的队伍里。   但他不太会想到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小孩样貌的人隐藏在暗处,这是温祸的优势,也是他们最后的一张牌。   张海楼没当上诱饵,也不失望,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他转过身,看着温祸,本想和他勾肩搭背一下,在南洋的时候,他们经常这样做,他走在温祸的左边,张海侠走在温祸的右边,一人搭一边。   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来,然后他的手从温祸的头顶上丝滑地划过去了。   没够着。   两人如今的身高属实有点尴尬,温祸只到他的胸口,他像往常那样搂过去,只能搂到空气,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往下落在温祸的肩膀上。   他拍了拍温祸的肩膀,咧嘴笑了笑:“行吧,小不点祸哥。”   莫云高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他们一行人抹去了之前来过的痕迹,然后重新回到那处发现血迹的地方。   温祸站在路边,目光在地上扫了一遍,找到了一道新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浅,是拖拽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   他顺着那道痕迹以及沿途零星的血迹,找到了一片被短期驻扎过的空地。   空地在树林深处,四周都是密密的灌木,地上只留下野草被压过的痕迹,以及一些帐篷地钉留下的小孔。   那些人在这里住过,可能住了几天,不过现在他们已经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呦呵,还知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张海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压痕,草茎的断口还是青的,刚被压断不久,“比我想的要聪明点。”   她直起身,扫视周围,草地向一个方向倾斜,“莫云高手底下有这样的人也是有福了。”   从临时营地的规模来看,那应该是一支大约有九到十人左右的小队,他们撤离的时候都不知道抹除痕迹,脚印踩得到处都是,压痕的方向也很明显,可以直接辨别到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能看出来非常不专业,也许就是普通的兵痞,不是正统出身,没有经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   确实有福了,温祸点了点头,是他们有福了。   这种队伍操作起来最方便,张海楼和张百叶替换进去的难度会大大降低,他们不需要对付什么高手,也不需要破解什么复杂的计谋。   几个兵痞而已,张海楼一个人就能对付。   那些人没有走太远,在距离这里几公里的地方再次扎寨,他们在半山腰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观察了那些人的行动轨迹。   那些人沿着土路来回巡逻,有固定的路线和固定的时间。   温祸发现那些巡逻点位基本能涵盖那条从者桑通往剥隘的土路的后半段路程,从第一个点位到最后一个点位,每一段路都有人盯着,经过的每个人他们都能看到。   点位固定的话就更好办了,他们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做起事来就容易很多。   张海琪和张海侠和温祸他们分开,回到了者桑。   他们装作第一次来这边的样子,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打听了麻风病的事。   然后他们从者桑出发,沿着土路往剥隘的方向走,按照计划,他们会在路上被那些人发现,然后被抓住。   张海楼和张百叶以及温祸则是在营地后方等待那些人将两人抓回来,他们藏在密林中,远远地看着那处营地。   那些人很有可能会用枪,开枪的时候很可能会打中要害,因此在走之前,张海琪她们还特意在一些部位进行了伪装,到时她们可以直接躲开子弹,假装中弹。   流出的假血由温祸提供,张海琪将他的血和另一种液体混合,保证麒麟血的效果可以发挥出来。   在等待时,张海楼还闻了闻温祸手腕伤口处的味道,温祸手腕上的伤口还渗着一点血。   张海楼凑过去,果然能隐约闻到一些香味,怪不得当时温祸取血的时候,张海侠非常诧异地看着他。   因为温祸本身是没有任何气味的,那些血被密封在他的身体里,一直到流淌出来才开始散发味道,张海侠的鼻子很灵,他应该能闻到更细微的变化。   “哈哈,我和海侠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我们有这么大一个家族,这么多家人。”张海楼很无聊,于是妖娆地侧躺在地上,一条胳膊撑着脑袋,看着温祸和张百叶,“之前你和娘一样,都一直在瞒着我们……”   他顿了顿,“不对啊,娘说进了张家的人都姓张,难道祸哥你其实是叫张温祸?”   张海楼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温祸将目光从营地那里收回,转头诧异地看向张海楼。   “我姓温。”他正经且认真地解释道,“登记在族谱上的名字确实是姓张,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用温祸这个名字。”   没想到他这个一本正经的态度反而勾起了张海楼的好奇心,他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温祸身边,侧着头看着他的脸。   “那叫什么?”他问。   温祸实在拗不过他,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只是这个名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但又想到其中一个字不太常见,单纯说出来张海楼也未必知道是哪个字。   于是他示意伸出手,掌心朝上,张海楼也很配合地伸出手。 第207章 你确定那是王霸之气?   温祸用食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他写字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张海楼,导致甚至变得有点痒。   他写完一遍之后,张海楼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没看清,再写一遍。”张海楼理直气壮地说。   温祸只好又写了一遍,这次张海楼看清楚了。   他盯着掌心看了好一会儿,心中默念了两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温祸说:“挺好听的啊。”   “那个什么……两位大哥,我……我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要是搞砸了怎么办?”一旁的张百叶突然开口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应该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一路上她都很没底,她一路上都很没底,从魁圩出发的时候就没底,走到者桑的时候更没底,看到那滩血迹的时候没底到了极点。   心里想着之前张海琪说的替换是什么意思,将她养大的师傅从没有教过这方面的内容。   这些人的对话她其实都听不太懂,什么替换,什么诱饵,什么伪装,听得她很迷茫。   此前从没有接触过这些,她以为守山就是住在山上,每天看着日出日落,等着穿云箭的声音,有人射箭了,她就跑过去,看看那个人需要什么帮助。   她认为如果她失手露馅或者搞砸了,就很有可能会导致所有人丧命,这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温祸扭过头去看她,竟然还有新手。   张百叶神情紧张,他想了想,说道:“凡事都有第一次,不用太紧张,有我们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可张百叶听到这话反而更紧张了,她心想,温祸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有意外,那也就是说意外还是有几率会发生的。   连这么厉害的人都不能绝对保证,这项任务真的是她可以胜任的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   “哎呀怕什么!”张海楼摆了摆手,语气很轻松,“我一个顶俩,绝对靠谱,跟着我干不会有问题的。”   他觉得她太紧张了,想让她放松一点。   张海楼拍了拍胸脯,不是很理解张百叶在担心什么,在他看来,这件事很简单。   “再说了,后面不是还有祸哥跟着呢吗?”   他朝温祸的方向努了努嘴,“祸哥在这方面是专业人士,想当年,我们三个在南洋叱咤风云,所到之处,基本上所有人都会被我们的王霸之气吓得退避三舍,你说是不?”   说着,他还朝温祸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的坏笑。   温祸无语,他记得那应该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穿着军装上街被人当成精神病,所以才没人敢靠近他们的吧。   他想了想,不过为了能让张百叶更相信他们,他这时也只能默默点头认下了。   “……是。”温祸声音很小地应了一下。   张百叶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见温祸也承认确实如此,心中稍微有了一些底。   张海楼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看起来很惬意,趁机说道:“来吧,叫一声楼哥听听。”   “楼……哥?”张百叶叫得很慢,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还在犹豫,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么叫。   “不够果断。”张海楼摇了摇食指,“再干脆一点。”   “楼哥!”   “哎~”张海楼的尾音拖得很长,很受用的样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了,别听他瞎掰。”温祸扶额,张百叶常年住在深山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人心险恶。   要是再这么聊下去,很容易被张海楼带沟里去,他决定换个话题,让张海楼不要再逗张百叶了。   “张海琪说的替换应该是换脸的意思。”温祸看着张海楼,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现在这里也没有高温蒸汽的环境,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这个,张海楼一下就来劲了,他神神秘秘地从随行的包裹中拿出几个工具,献宝似的递给温祸:“技术这种东西是一直在革新的,娘研究出来一种新方法,只要有工具和材料,就可以随时随地制作面具。这次出来我都带上了,手头的材料做几个人脸面具不是问题。”   温祸接过工具和材料看了几眼,工具都是比较常见的,但材料他就看不懂了,像是某种复合物。   质地看起来很柔软,把它捏在手里,它能被捏成任何形状,松开手之后它不会恢复原状,而是会保持被捏成的那个形状。   它的延展性很强,能被拉得很长,即使拉到比温祸的手臂还长,也不会突然断裂开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看不出它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估计是他们特制的某种复合型材料。   “那就好。”他将手中的东西还回去,然后看着张百叶,张百叶正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工具,“你也可以看到,下边那个营地里的士兵都是男人,后续你需要通过戴上人脸面具来伪装成其中的一员。男女在做某些动作时的习惯不同,比如走路、蹲下、转身,女人的身体重心和男人不一样,如果你担心做不好,那现在就可以对他们进行观察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张百叶的胸口,她的胸口在衣服下面微微隆起,虽然本来就有束胸,但还是能看出来那不是男人的胸口。   温祸移开目光,补充了一句,“还有胸口也需要重新再束一下,用布条缠紧些,这样方便跑动,也不容易暴露你的特征。”   短时间接触下来,温祸已经差不多了解张百叶是个怎样的人了,她容易紧张,容易多想,有时候还会自己吓自己。   因此让她平时不要多想的秘诀就是给她安排事情做,用其他事来挤占她多想的时间。   给她一个明确的任务,她就没空去胡思乱想了。   果然,张百叶被安排了观察的任务,紧张的神色就有所缓和,她的肩膀放松下来了,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信息的摄入上。 第208章 你再看看你后面呢?   那帮人的效率还挺快的,只过了三天就抓住了张海琪和张海侠两人,这段时间刚好够张海楼和张百叶他们弄清楚营地里士兵的长相和处事习惯。   张海楼用望远镜看向营地,张海琪她们被五花大绑运了回来,两人看起来正处于昏迷状态,他皱紧眉头,分不出来她们是真晕还是假晕。   不过身上没有多少明显的伤口,有血迹的地方也是之前定好的假伤口,除此以外,两人身上再没有其他血迹。   温祸也趴在一旁用望远镜观察:“看起来没有大碍,你们可以准备行动了,他们在抓住之后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现在吗?”张百叶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心里刚有点底,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旁边的张海楼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温祸看她还在那里呆呆地问问题,直接把她的行李塞到她怀里:“对,就是现在,去吧!”   同时,为了让她放心,温祸还指了指张海楼,“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看他是怎么做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哄着说道,“放心吧,我就在你们后边跟着。”   张百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块藏身之地,温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被浓密的枝叶遮住。   他打算等这批人把他们带去北海的时候再出发,不急着跟上,现在跟上去太近了,容易被发现,等他们走远了,再慢慢跟在后面。   从半山腰上能够看到张海楼和张百叶两人已经鬼鬼祟祟地到达那片营地附近了。   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缩着身子,只露出半个头,营地里的灯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照在帐篷上,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两人所在的灌木丛。   这帮人是在晚上离开的,一支队伍分成两波人,一波人带着帐篷等生活物品往西南走去,行李很多,他们走得很慢。   另一拨人则是押送张海琪和张海侠向北海方向行进,脚步快一些,看着很赶时间。   这两人此刻已经醒来,被用特殊的铁质装备束缚起来。   那些装备上面有非常多的锁扣和链条,把手脚都固定住,只能被人抬着走。   温祸远远地观察了一下,那种装备普通人很难挣脱开,手脚都被固定死了,连动都动不了。   不过如果是张家人的话,想要挣脱应该也就只是费点力气的事,这些锁扣压根不能锁住他们。   张海楼和张百叶已经跟上去了,他们跟在队伍后面,保持一段距离,不被发现。   温祸跟在整个小队的后面,只能看到一连串的人影在夜色中移动,像是几只晃动的怪物。   这个距离他也听不到前面的人都在说什么,偶尔有一两句断断续续的话传过来,也很模糊,听不清。   莫云高的人好像都很喜欢在晚上行动,之前在盘花海礁的水鬼望乡也是在晚上出没的。   他在后面看着张百叶的动作,她白天虽然表现得很慌张,说话结巴,手心冒汗,眼神飘忽,但此刻行动起来却很有条不紊。   她走路不出声,脚步很轻,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老虎,把自己藏在草丛里,只露出眼睛,相当稳健。   这让他有些放下心来,不过张海楼这个人行动的时候会有些莽撞,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太考虑后果。   在南洋的时候就是这样,看到目标就冲,也不管前面有没有埋伏。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改善这个坏习惯。   张海琪作为他们的娘,肯定是对这两人的性格了如指掌的,她看着他们长大,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将张海楼留在温祸这边,选择把更聪明的张海侠带在身边,估计是有自己的理由,也许她需要张海侠的脑子。   他们对莫云高的了解比温祸更多,温祸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也不好做出什么决断,在这方面只能听从安排。   从云南剥隘一带回广西北海的路途还是挺遥远的。   温祸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剥隘在云南的东边,北海在广西的南边,中间隔着几条大河。   这个年代的广西还没有很多可以供车辆行驶的公路,山路崎岖,大部分地方都只能腿着去。   翻山越岭,过河涉水,一路上很辛苦,虽然那支队伍的人能够抓住张家人,但说到底他们的身体素质也还只是普通人。   他们没有那种非人的体力,走那么长的路还是要经常停下来休息的。   在休息的时候,他们时常会互相聊天说话,这给了张海楼和张百叶更多近距离观察目标人选的机会。   那些人坐在路边,抽烟喝水,互相说笑,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偷看他们。   不知道张海楼都和张百叶说了什么,引得张百叶频频点头。   张百叶的身高大约有一米六左右,在女人里面不算矮,但在男人里面不算高,此行队伍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形和她相似。   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在看那个人,张海楼的选择就比较多,队伍里高矮胖瘦都有,他可以挑一个和自己身形最像的。   面具的制作也是他在负责,因为张百叶对此一窍不通,她连工具都认不全,更别说用了。   据张海楼所说,更换了材料之后,人皮面具的持久性就更高了,以前只能维持四五天,就会变干开裂。   现在差不多能用一周多,还能保持弹性,不会轻易离开贴合的皮肤。   一行人进入北海境内之后,温祸觉得时机来了,也确实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进城了。   进城之后再想要替换就麻烦了,他在后面用暗哨模仿蝉鸣给前面的人发送行动的信号。   暗哨的声音在夜晚听起来和真正的蝉鸣没什么区别,这种暗哨是这里人的必修课,张家人都会,外家人也会,从小就要学。   张百叶听懂之后,把其中的意思传达给张海楼,然后她换了地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开始重新束胸。   她把布条解开又缠紧,缠了好几圈,把胸口压得平平的,张海楼开始对面具进行最后的完善步骤,用小刀修整边缘。 第209章 陪我去嘘嘘   张海琪那边也会配合他们的行动,从刚出发开始,她们有时候晚上就会要求去解个手。   一开始那些人以为她们要耍什么花招,还很警惕,但是后面次数多了之后,他们就以为这只是一种习惯,不太在意了。   反正她们被绑着,跑不掉,而且他们手里有枪,也不怕张海琪她们逃跑。   温祸移动到张海琪附近,同样给出信号,张海侠眨眨眼睛,表示收到。   于是,今晚半夜,张海侠照旧要求去解个手,那些人正在弄张海琪身上的固定装置,检查锁扣有没有松,链条有没有断,没什么空。   他们随口应了一声,张海侠装作无意地选了那两位要被替换的幸运嘉宾,朝他们喊了一声,让他们跟着去。   那两个人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进路边的草丛。   已经换上面具的张海楼蹲在草丛里等着,他看到张海侠走到他面前,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也走过来了。   瞬间,刀片在一个谁都没料到的时机从他的舌尖飞出,力度非常大,直接贯穿了那两人的头颅,从太阳穴进去,从另一侧出来,飞入他们身后的树木中。   速度之快,那两个人倒下的时候还没咽气,身体还在抽搐,不过张海楼和张百叶没空管这些,张海侠出来解手的时间太长会导致其他人起疑。   他们快速扒下那两人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由于张海楼攻击的是他们的头部,刀片所造成的创口很小,只有一个小洞,渗出来的血不多。   衣服上没有多少血迹,只有领口沾了一点,用泥土抹一抹就看不出来了。   两人换完衣服之后就带着张海侠重新回到队伍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祸上前负责去处理那两个还没有死透的倒霉蛋,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两个人还有呼吸,喉咙里因为大脑被破坏,发出一些不明的低吟。   他伸出手,一只手托着其中一个人的下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之后,那个人的喉咙里便不再有声音了,温祸松开手,转向另一个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   然后他又将尸体带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处理掉。   在这种大山里想要处理两具尸体是很简单的事,人烟稀少的地方常有野兽出没。   他只需要把尸体放在它们经常出现的地方,相信没有任何肉食动物能拒绝这种大餐。   它们会把尸体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接着,他又回去查看了一下张海楼吐出的刀片,那两枚刀片嵌进了树干里,只剩一个小角露在外面。   他扒在树上用手抠了抠,没能抠出来,嵌得太深了,刀片的材质很硬,不会断,但卡在木头里太紧了。   温祸想了一下,觉得没有必要再回收,反正也看不出来,干脆把两枚刀片敲进树干里。   再看重新回到队伍中的张海楼和张百叶,那两人并没有引起队伍中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步伐和旁边的人保持一致,张海楼还学着旁边那个士兵的样子,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起来相当的懒散。   两人把解手回来的张海侠押回固定架上绑住,锁扣扣好,链条拉紧,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松脱。   广西军阀大多半官半匪,莫云高在北海的驻地是直接占了当地土司的衙门,原来的土司被他赶走,家产被他没收,衙门被他占了。   北海这时候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属于广东的,大概要三十年之后才会被划归广西。现在这里远没有后世那么发达,只能算是个边陲渔港小镇。   人口稀少,住的都是传统岭南合院,不过也有一些华侨返乡之后建造的洋楼,红砖白柱,铁艺栏杆,在这片老式建筑中显得很突出。   莫云高所在的衙门装潢还算富丽,能看到近现代的痕迹,院子里铺了水泥地,修了花坛,种了花草。   他还在这里修了一段小公路,从大门一直通到院子里,可以通车。   押送张海琪和张海侠的队伍进入北海的范围内之后就转为坐车回去,他们上了一辆卡车,车厢是敞篷的,上面搭着帆布。   张海楼和张百叶也上了车,坐在车厢两侧的长凳上。   温祸全力跑起来的速度也能追上行驶的汽车,他的身体没有疲劳感,可以一直跑,只是在人口聚集的地方这么做太显眼。   一个小孩追着汽车跑,谁看到了都会觉得奇怪,他还不能让莫云高知道他们来了,所以只能跟在车辆后面。   追踪车和追踪人的方法各有不同,温祸都了熟于心,他前世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知道怎么追踪车辆,看轮胎印,以及屋顶上被惊动的鸟。   即使目标车辆脱离了视线,他也能判断出对方的行驶路线,不会跟丢。   这次情况紧急,时间没那么宽裕,他没空去提前做踩点调查,只能随机应变了。   莫云高驻地的戒备森严,温祸往那个方向看去,四周的哨岗很高,上面站着人,手里都有枪。   荷枪实弹的巡逻队伍来回走动,一队接一队,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溜进去的死角,哨岗能看到的地方,巡逻队也在走。   不过这个驻地背靠着一座山,温祸还有一些能够操作的空间,他可以从山上翻过去,从后面进入驻地。   他在一处骑楼的房顶上看着车辆开了进去,铁门打开,卡车驶入。   那支队伍的人从车上下来,把张海琪和张海侠从车上抬下来,押进一栋建筑中。   温祸看着那栋建筑,确认了他们最终的所在地之后,温祸就开始想办法混进去。   这边天气热,正午太阳最大,晒得人头晕眼花,大部分人在吃过午饭之后都会有点昏昏欲睡。   站岗的士兵打哈欠,巡逻的士兵走神,看门的士兵多少也会靠着墙打盹。   温祸现在身形小,猫着腰压低重心看起来就更不显眼了,偷摸着从墙根下溜过。   随后沿着山坡往上走,从侧面的山坡绕过去,莫云高的人在山坡上设了铁丝网,这种东西拦一下普通人还行,但对温祸来说就是形同虚设。 第210章 只是一个误入的小孩   张海琪她们所在的那栋建筑临靠山坡,后墙对着山坡。   这面靠山的围墙和建筑群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两头被建筑挡住了光线,只有正午的时候才有一线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进来。   那片山坡上的植被大多都被莫云高的人给处理掉了,看着光秃秃的,黄土裸露在外面,像是一个光头。   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视野一览无余,人站在山坡上就会被看到。   也正因此,巡逻到这里的士兵基本上都是大致扫一眼便离开,他们觉得没必要仔细看,反正也藏不住人。   温祸趁着那段间隙,从一个士兵转身离开到下一个士兵走过来的空档,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贴着墙根,快步走到后窗边,撬开后窗,溜了进去。   这里的布局像是卫生所,走廊不宽,两边都是房间,门框边上都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室。   内部装潢颜色基本以白色和绿色为主,两边木头门上刷着的白漆已经有些泛黄,走廊上能够藏身的地方不多,只有几个转角处放着盆栽,偶尔还有一些杂物堆在角落。   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午休,没有多少人员走动,温祸只需要注意躲避那些巡逻的士兵即可。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走廊上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隔很远就能听到。   既然张海琪她们被带到了这里,那么之前那两个失踪的小张很有可能也被送到了这里。   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温祸偷偷看了几个房间,门上有玻璃窗,他踮起脚往里看。   有的房间空着,只有几张床和几把椅子,但是还有的房间里就摆着一些器械,铁架子、玻璃瓶、橡胶管,看起来很唬人,像是做试验用的。   温祸看着那些器械,心想恐怕那两个小张是凶多吉少了。   莫云高在研究张家人,就算是尸首也绝不能落在他手里,哪怕带不走,也必须要销毁掉。   张海楼沿途留下了隐蔽的记号,一开始温祸还没有发现,因为那只是白墙上一道很细小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不经意地划了一下。   他走过去,想了想好像有些不对,又退回来,仔细看了一眼。   那道划痕的方向和旁边的划痕不一样,是斜着的,他沿着那道划痕的方向走了几步,又看到了一道,也是一样的角度。   他顺着这些划痕,一路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倒是方便了温祸去找,不需要一个一个房间翻。   先做个最好的打算,那就是那两个小张还活着,而且被关押的位置和张海琪她们很近。   只要顺着张海楼留下的记号就能轻松找到,不用浪费时间。   他自己是想不到这一点的,估计是张海侠或者张海琪给他出的主意,他们两个心细,会想到这些。   走廊的许多转角处放着大约一人高的盆景铁树,对温祸来说勉强算是个藏身之所。   他身子小,蹲在花盆后面,铁树的叶子能把他整个挡住。   只要听到有脚步声就会就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卡一下视线的盲区。   巡逻的队伍一般都是三到五人一组,脚步声听起来是稀稀拉拉的,不整齐,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   但温祸再次听到脚步声时却发现靠近的只有两人,脚步很轻,很有节奏,不像士兵走路的样子。   大概就是张海楼和张百叶了。   他从躲藏的杂物间里冒出半个头看去,果然是他们。   张百叶跟在张海楼后面,低着头,眼睛却在四处看。   温祸朝他们招了招手,张海楼看到了他,嘴角咧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可算找到你了祸哥。”张海楼压低声音说,和张百叶一起侧身钻进温祸所在的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很窄,两人的肩膀擦着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我们还在猜你会躲在哪呢。”他关上门,转身蹲下来。“娘和海侠那边没什么问题,刚才看过了,状态都很好。”   杂物间里放着清洁打扫用的东西,还有几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清洁剂,本就不大的空间在两个大人进来之后变得拥挤起来。   温祸被挤在角落里,后背贴着墙,膝盖顶着面前的木桶,这里又没有窗户,门关上之后没有任何光源,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温祸听到张百叶在他旁边轻声说:“那个……好像……有人踩到我了。”   难道又是他不小心踩到了吗?温祸皱了皱眉,他刚打算往旁边挪一下,但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怎么动过脚步,从进来到现在,他的脚一直踩在同一个位置,一步都没挪过。   怎么会踩到人?   他刚要开口,接着就察觉到自己的视角发生了一些变化,张海楼的声音从他头顶的正上方响起,距离非常近。   “踩两下又没什么。”张海楼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好不好。”   他好像被张海楼拎起来了?两人的距离近到他都能听到张海楼的呼吸和心跳。   “你们的后续计划是什么,张海琪说了吗?”温祸没太在意这些,直接问道。   张海楼的声音接着在他头顶响起,呼吸吹动了他的头发。   “那些人在回来的路上无意间透露了一些信息。”他说,“娘她们在被送进来之后,莫云高一定会亲眼见见她们,验证一下她们的身份。海侠的意思是可以让我们易容成他的警卫员,潜伏在他身边,到时寻找机会进行刺杀。”   张百叶点了点头,但突然想到现在周围一片漆黑,有什么肢体动作他们也看不到,于是又轻声肯定道:“对。她们所在的牢房位置我们已经知道了,就是不清楚莫云高会选择在哪里见她们。”   “你们没有问问莫云高现在的位置吗?”温祸疑惑地问。   “那帮人就是干脏活的。”张海楼不屑地回答,语气里带着鄙夷,“怎么可能知道师座的位置?问了也是白问。”   那么他们接下来的下一步任务就是要找到莫云高所在的位置,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第211章 不要仗着他感觉不到就为所欲为   不过现在是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行动,走廊以及驻地内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们在这期间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会处于一个无事可做的状态。   温祸想了想,提议道:“我所寻找的那两个人极有可能也在这栋建筑里,目前他们生死未卜,不能让莫云高拿我们的人做试验,所以必须找到他们。”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们在关人的地方看到过他们吗?张家人的特征都很明显的。”   “没有诶。”张百叶弱弱地说,“我一直记着呢,下面的牢房有不少呢,每间我都偷偷看过了,里面没有别人,特别很冷清。”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   牢房里没有的话,那很大可能是被关进了试验的区域,或者就是已经死了。   温祸想起当时在林间小路边看到的血迹,人刚刚受伤不久,他们从云南走到广西虽然也花了几天的时间,莫云高的人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把他们整死吧?   他们需要研究张家人,不会轻易杀死实验对象,但也不好说,也许实验出了意外,也许他们反抗了,也许他们已经被处理掉了。   “不管是死是活,先把人找到了再说其他的。”温祸边说边动了动身体,想要从张海楼手里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站起身。   一道轻轻的碰撞声从头顶处传来,张海楼的下巴被温祸的脑袋顶到,他闷哼一声,捂着下巴低声哎呦一下。   “哥,你要不先别动。”他的声音有些含混,“我把你放下来。”   “?”   放下来?   他这是在哪儿?   大概过了半分钟,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温祸脸上。   温祸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些光亮,他看到自己正好端端地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放下来了,张海楼则是从门缝里探头往外看。   外面没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影,他又把头缩回来,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温祸。   “外边现在没人。”他说,“我们去找最开始被抓走的那两个人?”   温祸点头,三个人偷偷摸摸地从杂物间里钻出来,张海楼和张百叶穿的这身衣服在这里行走倒是不突兀,和走廊上遇到的其他人差不多。   碰到了巡逻的士兵,两人还能用身体作为掩护来藏住温祸的身形,他们往墙边一站,把温祸挡在身后,那些士兵随意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走了。   越往上的楼层,里面的房间就越类似办公室,温祸他们往上看了两三层,没什么可看的,决定转头往下走。   这栋建筑是有地下结构的,像关押别人的牢房就在地下二层,张海楼说地下一层他们没有时间仔细看,那里有很多房间,看起来都是用来存储什么东西的。   当时路过的时候很匆忙,队伍里的人没有在这一层多停留的意思,像是有什么禁忌。   温祸想了想,地下二层是牢房,地下一层是仓库,那试验区域很可能在地上一层或者二层,他们决定先去找那两个小张。   他虽然是从一层翻进来的,但是当时也没有仔细看一二层的那些房间里都有什么。   那时候他只想着尽快找到张海琪和张海侠所在的位置,没顾得上看别的。   现在回过头来找那两个失踪的小张,才把注意力放到这些房间上。   一行三人又回到二层,这里人流量较上层来说比较大,走廊上会有护士打扮的人走来走去。   大部分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胸前挂着听诊器,边走边说话。   一层和二层确实有实验室,温祸他们贴着墙根走,路过那些半掩的门时,会刻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他们偷听了一下医生的对话,发现这里进行的试验大部分都是和瘟疫有关。   那些人坐在桌子前互相讨论,说的都是什么传染率致死率,还有潜伏期。   温祸听了一会儿,拼凑出一个大概,这些人貌似是在研究一种能够快速传播并且能在短时间里造成大量死伤的新型瘟疫。   这应该就属于病毒的范畴了。   温祸想起前世全球也有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病毒,那段时间对他工作的影响很大。   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到处都在消毒。   即使公司在拿到疫苗之后第一时间就给他们接种,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染了四五次,全身乏力,发烧咳嗽,给任务进度造成了极大的拖延。   放在现在这个年代,进行细菌武器研究的国家也不在少数,日本有731部队,德国有细菌学研究所,美国也有自己的生物武器计划。   可温祸还是不太懂莫云高的脑回路,他是怎么把瘟疫和张家人联系在一起的?   而且居然还真的被他抓到了两个。   搜寻无果,温祸他们只能前往地下碰碰运气。   牢房和实验室里都没有那两个小张的身影,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他们很有可能是死了,随后尸首被存放在仓库中。   温祸带着两人下了楼梯,走到地下一层,走廊墙壁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混凝土。   空气闷热潮湿,有一股霉味。   温祸吹响了暗哨,希望还能得到回应,哪怕只是一下敲墙的声音,可是地下一层中非常寂静,没有人回应他。   只是偶尔有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滴水声,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在幽暗无人的空间中形成荡漾的回声。   这里的门基本都是没锁的,里面的东西就大大咧咧摆在那里,温祸推开一扇门,里面堆着一些木箱,箱子上印着“军需”二字。   里面还放着几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弹药箱。   还有些房间放的是枪械等武器,步枪、手枪、机枪,擦得锃亮,码得整整齐齐。   为了确保事成之后能顺利逃离,他们还在枪上面做了点手脚。   “这个门锁住了。”与此同时,张百叶在另一边用气音轻声说道。 第212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温祸听到声音赶过去看,张百叶站在走廊的尽头,面前是一扇严丝合缝的铁门。   她拉了下把手,使劲拽了拽,门纹丝不动。铁门是全封闭的,门上没有玻璃,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   这么严防死守,估计是很重要的东西。   温祸让张百叶让开,自己走上前去,打量了一下门锁。   锁是暗锁,嵌在门板里面,锁眼很小,在这种需要保持安静的地方,他也不好踹门,踹铁门发出的动静太大,很容易引来巡逻队。   于是他掏出两根铁丝,开始古法撬锁。   他把一根弯成L形,插进锁眼里,用来压住锁芯里的弹子,另一根保持笔直,用来拨动上方的弹子。   张海楼搞定枪械之后也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站在温祸身后,探头看着那扇铁门:“其他都是木门,就这一扇铁门,瞎子都能摸出来不对吧,里面绝对有东西。”   “楼哥,你也会撬锁吗?”张百叶看着温祸撬锁的动作,心生向往。   温祸的手指很灵巧,铁丝在锁眼里转动,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你知道吗,撬锁这种东西,是我们出门在外必备的重要技术。”张海楼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墙上,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一听你这问题就知道你肯定不会。”   他想了一下,“这样,你拜我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教你,不收学费。”   张百叶听了之后认真思考起来:“可是我已经有师父了……”   她之前说她自己是一个人在山上,师父估计是已经死了,张海楼再说下去就要涉及别人的伤心事,都是一家人,不好用这种事来开玩笑,免得她反应过来伤了和气。   温祸加快了撬锁的速度,铁丝在锁眼里转了几圈,里面的弹子一颗一颗地被顶起来。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他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他把门推大了一些,侧身挤了进去。   “噤声。”温祸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两人说,“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走进去之后看到房间里面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拔开盖子,对着吹了几下,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面前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目光被那片反光吸引了。   他将火折子往那边凑近了一点,火光移过去,黑暗中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房间里屹立着的东西显露出来真容,温祸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一顿,张百叶看到那东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巨大玻璃罐,里面悬浮着一具男人的尸体,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尸体的头发在水中飘散开,双目紧闭,嘴巴微张。   玻璃罐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像是什么东西被稀释了很多遍,只剩下一点点颜色。   罐口是密封的,用铁质的盖子盖着,盖子的边缘焊了一圈很厚的铁箍。   底部大约半人高的地方还连接了一个类似水龙头的结构,估计是更换罐中液体时用的。   温祸没觉得害怕或者震撼,他凑近了一些,借着火光仔细看。   男人的尸体手腕和脖颈都被割了几道非常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肌肉和血管。   他率先往男人的两只手看去,目光落在右手上,能看到右手有两根长出一截的手指,那是发丘指。   视线上移,手腕上的伤口颜色还是红色的,肌肉组织还没被泡褪色,切开的地方能看到鲜红的肌肉和暗红的血管,说明他是近期死掉的。   他就是失踪的小张之一。   找到了其中一个,温祸站在那个巨大的玻璃罐前,盯着那具悬浮在淡粉色液体中的尸体,看了几秒。   然后他将视线从这个玻璃罐上收回,往房间更深的黑暗中看去。   火光只能照亮他周围的一小块地方,再远一些就是浓稠的黑暗,但他能看到那些黑暗中还有很多不同尺寸的瓶瓶罐罐。   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正当他们打算深入好好探寻一下的时候,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听着是正在往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走来,张百叶心中一紧,连忙把目光投向最前面的温祸。   这个房间能供人躲藏的地方不多,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但不够高,走过去就会被人看到。   头顶是天花板,没有吊顶或者横梁,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温祸打了个手势,手往上一指,然后双手在身前做了个托举的动作,示意两人跳到那个巨大的玻璃罐上面去。   玻璃罐两米多高,罐体是圆柱形的,表面光滑,很难攀爬,但上面的那个铁质盖子不透光,上面什么也没有,是个躲避的好地方。   一般人走进来,只会看到玻璃罐里泡着的尸体,不会想到要抬头往上看。   温祸蹲下来,双手交叉,掌心朝上,张海楼踩上去,温祸用力把他往上一抛,刚好把他送到罐顶。   张海楼的手抓住罐顶的边缘,手臂一撑,翻了上去,温祸如法炮制,将张百叶也送了上去,张海楼从上面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上去。   张海楼从罐顶探出大半个身体,一只手撑着罐顶的边缘,另一只手伸向温祸,准备抓住温祸的手腕把他拉上来。   可是门口已经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来不及了。   温祸朝他们摇摇头,让他们藏好,然后他自己盖上火折子,转身往那些瓶瓶罐罐之间走去。   他在其中找了个位置,蜷缩起来,藏在两个大罐子之间。   罐子的直径刚好能遮住他的身体,从外面看只能看到罐子,看不到他。   几乎就是他躲进去的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一束手电筒的冷光照了进来,光柱在房间的墙壁上扫来扫去。   随后是油灯温暖的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有人站在门边,把油灯举高了,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罐子的影子投在地上。 第213章 你把他们当什么了?   温祸选的位置还算不错,面前有一些遮挡物,两个大罐子并排立着,中间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光照过来,阴影刚好覆盖在他不大的身体上,把他的整个身子都罩住了。   他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仔细感受来者。   听声音,好像只进来了一个人,脚步声不重,踩在地面上很轻,鞋底是软底的,像是布鞋或者胶鞋。   温祸所在的位置勉强能看清进来的是什么人,他从罐子的缝隙中往外看去。   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孩,头发扎在后面。手里面拿着一个大水壶,她将水壶放在张海楼他们所在的那处玻璃罐下方,弯腰拧开了下面的水龙头。   过了几秒,那里响起了拧动水龙头的声音,罐中的淡粉色液体流入水壶中。   像这种泡尸首的液体,一般都是防腐用的福尔马林,福尔马林是甲醛的水溶液,无色透明,有刺激性的气味,用来固定组织、保存标本。   那个女孩取一壶福尔马林干嘛?就算是要做试验,也用不了这么多,几毫升就够了。   除非这里面装的根本就不是福尔马林。   想到这里,温祸悄悄吸了一口气,想闻一下那些液体散发出来的味道。   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不是福尔马林那种辛辣的气味,而是另一种更烈的醇香味道,瞬间他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里面装的全部都是烧酒!   饶是见多识广的温祸此刻也觉得异常荒谬,前世他也见过用蛇蝎或者人参鹿茸泡酒的,那些都是所谓的药酒,有些人认为这样喝了可以强身健体。   但从未见过用人的尸首来泡酒的,把人的尸体泡在酒里,血都把酒染成了粉红色。   莫云高把张家人当什么了?!   温祸心中罕见地生起一股怒火。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但此刻,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张家人也是人啊,他们有名字,有父母,有兄弟姐妹。   他们把张家人杀了,泡在酒里,然后把这个当成什么稀罕玩意儿,取一壶出来,不知道是要自己喝还是要去给别人喝。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连带着看这个女孩也非常不顺眼。   即使她可能只是一个来帮忙跑腿的小厮,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   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直起身,转过身,手中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到处照了一下,接着,在温祸所在的地上停顿下来。   “谁在那?”女孩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警觉。   温祸一动不动,那个女孩很有可能在诈他,她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不一定真的看到了他。   见他还不出来,女孩有些好笑地说:“你的脚都露出来了,别躲了,赶紧给我出来。”   温祸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脚尖确实露在了外面,这就是身体没有感觉的坏处之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藏好。   再躲下去也没有意义,还不如看看她想做什么,他先把愤怒的情绪暂时压下去,不让它冲昏自己的头脑。   然后暗中给上方的两人比划了一个简单的暗号: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做完这些,他装作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从藏身的地方慢吞吞挪了出来。   那个女孩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构不成什么威胁。   门外还站着一个提着油灯的士兵,那士兵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女孩看到走出来的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她的眉头微微扬起,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是怎么进来的?”女孩拧上放酒的水龙头,站直了身体,把手电筒别在腰间的皮带上。   她看着温祸,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又往下移,看了看他的衣服。   温祸模仿着小孩的言行,表现出紧张又害怕的样子。   他缩着脖子,肩膀微微耸起来,两只手攥着衣角,目光游离不敢看她:“我……我把锁撬开了进来的呀。”   女孩把水壶的盖子拧上,一字一句地问:“我问的是你怎么进来这个地方的,你应该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吧?”   “……知道。”温祸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他不打算编造太多信息,多说多错,要是对方细问下来,可能会发现他言语里的漏洞。   很多细节他都没有提前想好,与其胡编乱造,不如说得少一些,让对方自己脑补。   “这里到处都有守卫。”女孩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进来的?”   温祸快速构思了一下,回答道:“我在那边山上玩,看到这里的人都有枪,看起来好威风,我也想要……就钻进来,想要枪玩。”   听到这话,女孩对他产生了一点兴趣,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这扇门的锁也是你自己打开的?”她的目光落在温祸的手上,那双手不大,但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看起来很灵巧。   温祸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想,话不能说太多了,这个女孩看起来很精,现在这个度刚刚好。   “那你进来,看到这些死人不害怕吗?”女孩又问。   她的目光越过温祸,落在他身后那些巨大的玻璃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外面到处都是。”温祸随口说道,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不觉得害怕。   事实上他确实不觉得害怕,死人他见得多了,比这些更恐怖的他都见过,他现在对女孩这个态度感到很不爽。   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居然能在不引起巡逻部队注意的情况下独自进入地下一层,身手和本领都不容小觑。   从大门到这里,要经过好几道岗哨,避开十几波巡逻队,还要撬开一扇铁门,能做到这些的,不可能是普通的小孩。   极有可能是盗窃的惯犯,偷鸡摸狗,翻墙撬锁,什么都干。 第214章 报告师座,发现一个小正太   女孩心想,师座就喜欢招安这种类型的能人异士,莫云高用人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本事。   有本事的人,他都想收为己用,这孩子绝对是个可造之材……而且长得也很赏心悦目,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比那个整天跟蛇待在一起的变态好看太多了。   她在进来之前看到铁门的锁上有被撬过的细微痕迹,还以为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不法之徒,或者是什么张家人发现了这里,想要来偷走尸体。   在进来之前还做了一下心理准备,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等着她。   没想到只是一只来偷枪的小贼猫,倒是有趣,师座应该会喜欢他的。   “按规矩来说,你这样来偷东西的人,被发现了是要受罚的。”女孩面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想要吓唬一下温祸。   她的声音也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祸顺势表现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同时他心里也在想,这个女孩的身份可能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因为她太过于有恃无恐了,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势、看人的方式,都不像是无名小卒的样子。   她应该是这里管事的人,在莫云高手底下有一定的地位,也许是什么副官或者助理。   女孩停了几秒,给温祸恐惧的时间,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她接着说:“但是看你年纪还这么小,也不是不能从轻发落……不过你要老实交代,家住在哪,有几口人?”   “我没有家。”温祸装作自卑地低下头,声音很小。   他的下巴快要贴到胸口,看起来很可怜。   但实际上他有些不太想和女孩多费口舌了,他已经摸了她的底,知道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再聊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听她的意思,是要把他带走去别的地方,甚至可能会把他送到莫云高面前去。计划还没开始,他的存在不能暴露。   如果让她把他带到莫云高面前,那他们之前所有的布置就都白费了。   温祸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动作,示意张海楼他们动手。   女孩听到这回答,嘴角正要勾起一抹得意的歪嘴邪笑,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去拍温祸的肩膀。   但上方传来的细微声响瞬间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还没抬头,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倒地声。   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门外的那个士兵的身体砸在地上,然后是油灯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玻璃灯罩碎裂,火苗在地上跳了几下便灭了。   整个空间里只有她腰间的手电筒还亮着,冷色的光把房间切成了明暗两半。   什么!这里还有其他人?!   “小兔崽子,竟敢骗我!”女孩只花了两秒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顾不上想别的,也不管其他,直接伸手要去抓温祸的脖子。   她的动作很快,但在这途中,她又突然改变方向,往旁边一滚,身体贴着地面翻了一个跟头。   几乎是在她翻滚的同时,张百叶从天而降,双手握着大斧头,斧刃朝下,朝女孩刚才站立的位置猛地劈下去。   她的跳劈落空,斧刃砸在铺着石板的地面上,火星四溅,石板被巨大的力量砸裂开。   女孩的速度非常快,躲开攻击之后,她眨眼间就闪到张百叶面前,身体几乎是贴着张百叶的身体站定。   她探手抓住张百叶的手腕,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张百叶的腕骨,然后将她拉向自己,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拳就要砸向张百叶的脑袋。   她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奔太阳穴。   女孩的力气也很大,手指捏在张百叶的手腕上,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张百叶吃痛地轻呼了一声。   温祸拔出匕首,他冲到两人中间,身体横插进她们的缝隙里,张海楼也从罐头顶上跳了下来,他从女孩的后方进行攻击。   这样夹击的攻势,前有狼后有虎,左有刀右有拳,就算是温祸也会觉得有些棘手,需要同时应付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攻击,动作必须要快才行。   女孩此刻多少也有一点慌乱,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知道自己轻敌了。   她临时改变出拳角度,将拳头对准了温祸,拳头从张百叶的耳侧穿过去,直奔温祸的面门。   同时她抓着张百叶手腕的手猛然发力,想要捏碎她的腕骨,让她失去战斗力,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张百叶的皮肤里。   从视觉上来说,三对一的情况下,率先解决温祸这个小孩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小孩看起来最弱最容易对付,女孩打他,一拳就能把他打飞,先打倒了小孩,再对付另外两个。   她不知道,她的判断还是失误了,这三个人里,最强的人是温祸。   他虽然看起来最小最弱,但其实他才是最难对付的那一个。   温祸头微微一偏,女孩的拳头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张海楼也来到了她的身后,他的手臂从她的颈侧绕过去,锁住她的脖子,向后拉,破坏她的重心。   他的另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往前推,让她无法转头。   张百叶忍着痛,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暴起,高高举起斧头,斧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朝女孩的心口劈去。   温祸一只手抬起,将女孩的胳膊死死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朝女孩的肋间刺去。   女孩见情势不妙,不再恋战,她的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分析了当前的局势,随后连忙松手撒开张百叶。   接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背后的张海楼甩到面前来,温祸没有停手。   他趁机在女孩的肋间连捅了五六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的左肺和脾脏被捅废了。   女孩喉咙里吐出一口血,用力想把手从温祸手中抽出来,但温祸纹丝不动。   张海楼被甩到地上之后没急着起来,而是扭过身体,以一个极其奇怪的姿势对着女孩吐出三枚刀片。   可是女孩也不是等闲之辈,她在张海楼的脑袋对准她的时候就一脚踢了过去。 第215章 传下去,莫云高是变态   张海楼的脑袋被一脚踢歪,刀片钉进了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里,紧接着女孩的身体借着踢击的反作用力猛然扭转腰胯。   另一条腿已经带着破风声扫向温祸的侧肋,她的意图很明确,就是用连续的踢击逼迫温祸松手,好让自己那条胳膊从他的牵制里拔出来。   但温祸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在原地微微侧身,用肩膀硬接了那一脚,同时手腕翻转,顺着女孩踢击的力量方向将她的重心带偏,将那足以踢裂骨头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张百叶就是在这个时刻切入的,她从温祸身后的阴影里窜出来,她单手握着斧柄,手臂猛地发力,斧头连带着自身重量的惯性一同砍在女孩的颈侧。   那一下又快又狠,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削掉了她的脑袋,女孩的头颅在空中翻了几圈,滚落在地上的时候嘴角甚至还保持着方才咬牙发力的弧度。   尸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张力,四肢软塌塌地垂了下去,而从脖颈断口处喷涌出来的血液还带着体温的热度。   血液冲天而起,又四散溅落,鲜血溅在三人的脸上,温祸站在最近的位置,更是被浇了一头的血。   血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房间内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个女孩的头颅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轻微的骨碌声。   张海楼揉了揉头上刚刚被踢过的地方,他的额角起了一个包,皮肤发红,按下去有点疼。   他龇牙咧嘴地避开地上正在缓慢蔓延的血泊,血液的流速已经比刚才慢了许多,但面积仍在扩大。   他看着地上那颗滚落在灰尘里的头颅,用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后怕的语气低声说道:“身手这么厉害,在这里不是无名小卒啊。”   如果刚才那一脚踢得再准一些,踢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他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说着,他的目光从女孩的头颅上移开,转而落在温祸那张被血染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找块干净的布给他擦一擦,但翻遍口袋也没摸到有,只好作罢。   张百叶把那柄还在滴血的斧头杵在地上,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起伏比平时要剧烈一些。   斧刃切开颈椎时传来的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震得她指关节微微发麻,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颗脑袋,害怕的情绪在这个时候才真正涌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接下来怎么办?这个尸体和地面怎么处理啊?要是别人发现她失踪了,会不会搜查这里?那样我们岂不是就会被发现了,莫云高会不会枪毙我们啊?”   被发现之后怎么直接就快进到枪毙了啊,什么脑回路?   温祸没有立刻回答这些连珠炮似的问题,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将地上的无头尸体扶起来,控制了一下血在地上流淌的范围,把尸体移到旁边,让血液不再往外扩散。   “先处理一下地上的痕迹,其他的等会儿再说。”他平静地说道。   张海楼和张百叶拿着女孩的手电筒在房间里找了一下,光柱在杂物堆里扫来扫去。   最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些拖地用的工具,两个人二话不说把这些东西搬过来,接了水开始对付地面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而温祸则是在一旁拿着手电筒给他们打光,他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同时他的眼睛也在观察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刚才情况太匆忙,他都没有注意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只看到了最近的那个玻璃罐里泡着一个失踪小张的尸体。   现在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陈设远比第一眼看上去要诡异得多,三面墙壁都钉着实木的置物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玻璃罐。   手电筒的灯光是线性的,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光柱之外的地方都是黑暗。   那些没有照到的地方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不过好在玻璃表面有一定的反光能力。   光线照在上面会反射回来,在黑暗中形成一个个淡淡的光斑,这让温祸能够看清一部分。   绝大部分的玻璃罐中装着的都是人体的器官,还有一些里面装的却是断手。   那些手的手指蜷曲着,苍白的皮肤在水里泡得发胀,指甲有些已经脱落了。   看到那些断手,温祸忍不住把手电筒的光移过去了一点,他想仔细看看。   一般人不会闲得没事干去收集别人的断手,又不是什么变态收藏家。   当然,莫云高不是一般人,温祸在心里冷笑着想,这个人做出来的事情从始至终就没有一件是能放在一般这个范畴里去衡量的。   有可能他就是有这方面的癖好,收集人的器官和肢体就像是某些人收集邮票或者古董一样,纯粹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审美趣味。   但这种可能性终究只是小概率事件,一个更让人不安的可能性是,那些断手并不是随机收集来的,它们的来源有着明确的指向。   它们都源自张家人,是莫云高从不同的张家人身上一只一只地取下来的。   他看了看,发现那些断手中,有好几只的几根手指很长,如果……这些罐中的液体全是酒的话,那么那些器官也很有可能是张家人的。   这些手的主人曾经是和他的这具身体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人,而现在,它们被泡在酒里,被当成某种可以延年益寿或者增强体质的补品,摆在架子上等待被取用。   如果这些罐子里的液体全是酒的话,温祸的思绪沿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走,那么那些器官也极有可能是从张家人身上摘下来的。   莫云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尸体,这一切和张家现在的结构也脱不开关系。   每个团体之间的联系太弱了,本家不知道外家在做什么,外家不知道分支在做什么,分支不知道本家在想什么。   有时候失踪了几个人也没人知道,核心部门很难知晓基层小张的自主行动,他们太分散太隐蔽了。 第216章 以形补形也没这么补的吧   有时候一个小组的人出去执行任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很久才有人发现失踪了,但到了那个时候追查的线索早就断得一干二净。   所以才让莫云高这种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瞥了眼手里拎着的尸体,心想这女孩的格斗技术是真的非常烂,刚才的打斗过程中,那些踢击和扭打毫无招式可言。   没有任何经过系统训练的痕迹,连业余水准都算不上,放在张家任何一个正经练过两年的人面前都走不过三招。   只是她的力气和反应速度很强,所以才会显得比较难对付。   她的力气大得不像正常人,反应速度也快,这两种能力结合在一起,让她变成一个有威胁的对手。   难道她就是常年饮用这些药酒,才拥有的这种能力?   酒里泡着张家人的尸体,那些尸体里有什么东西渗到了酒里?是麒麟血?还是别的什么?   喝了那些酒的人,为什么力气会变大,速度会变快?   把同族的血肉当成增强自身的养料,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让人的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的恶心感。   温祸将视线转移到一旁地上的水壶上,壶身上沾着几滴血,他的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活生生的人居然被当成了补品,能干出这种事的都不能将其称之为人。   他在脑海里想了一些低劣的称谓,畜生,杂种,狗东西,但都觉得不够贴切,总感觉这些词的分量太轻了。   “牢房里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吗?”温祸突然开口问道。   张海楼去换水了,桶里的水用完了,他去外面接了一桶新的。   张百叶还在卖力地拖地,血飞得到处都是,清理起来比较麻烦,听到温祸的问话,她回忆了一下牢房的布局。   “没有,里面一览无余,没有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但要藏点小东西还是不成问题的……”她忽然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温祸。“啊,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个尸体藏到牢房里去吧?”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又看了一眼滚在墙角的头颅,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里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地方可以藏住一个人,一进去就能被看到的。”   温祸看了下张百叶身上的衣服,款式看起来和女孩的差不多,都是上衣下裤,唯一的区别就是肩章不同。   “不,这具尸体没有费力去藏的必要。”温祸转头看向一旁巨大的玻璃罐,那具苍白的尸体悬浮在其中,“我要藏的是他。”   他将无头尸体立起,让它半坐着靠在一个角落里,尸体的身体还很软,关节还能活动,他把它的腿弯起来,让它靠在墙角,姿势看起来像是坐在那里休息。   随后他把滚落在一边的头颅捡起来,捧在手中,低着头给女孩整理了一下额前弄乱的头发。   他用手指将女孩额前被汗水和血水粘成一绺一绺的碎发拢起来别到耳后去,让那张因为失血而呈现出灰白色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   女孩的五官其实长得很端正,眉骨的弧度利落,鼻梁窄而直,嘴唇很薄。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他边整理边问张百叶。   张海楼提着水回来,他见温祸这么对女孩的脑袋,有些没搞懂在他出去打水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温祸捧着那颗头,手指还在整理头发,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弄疼她。   “哇哦。”张海楼的表情非常奇怪,“好温柔,你喜欢她啊?”   温祸没好气地替自己澄清:“有用。”   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口舌。   “记得,是这样的吧?”张百叶的喉咙里发出女孩说话的声音。   她的嗓音从原来的低沉变得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模仿得很像,她的拟声天赋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能在听过一个人说话之后把对方的音色、语调、咬字的习惯都复制下来,误差小到连本人都未必能分辨出区别。   “对。”温祸点头认可。   看到这里,张海楼顿时明白温祸想做什么了。   他走过去,从温祸手里接过那颗头颅,没急着看,而是先掏出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毛巾,给温祸擦脸上的血。   毛巾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好歹也是把每一处血迹都擦干净了。   温祸站着没动,让他擦,事实上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脸上哪里有血,他没有感觉,没有镜面的话都不知道自己脸上哪里有血要擦。   张海楼去取水的时候倒是把自己身上擦干净了,给温祸擦完之后,随手把毛巾塞给旁边站着的张百叶,示意她自己擦擦。   张百叶接过毛巾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毛巾已经被染成了不均匀的暗红色。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找到还算干净的一角,开始擦自己脸上和脖子上的血点子。   然后张海楼才低头看那颗头颅:“你想让她去替换这个人?”   温祸感觉视线里干净了一些,他点头说:“不只是她,还有你。门外还有一个人,应该是保管钥匙的人,你需要换个身份,替换成他之后走动起来会更方便。”   门外的那个士兵在打斗最开始的时候就被张海楼用刀片杀死,刀片从太阳穴射进去,贯穿了颅骨,几乎是瞬间毙命。   伤口很小,位置刁钻,出血量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身上的衣服几乎没沾上什么东西。   这具尸体从一开始就被温祸默认为可以利用的资源,只是刚才忙着处理女孩的尸体才没来得及提。   那套军装还能穿,换到张海楼身上,大小也合适。   易容用的东西被放在了别的地方,他们进驻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那些材料和工具都藏在驻地外面的一个树洞里。   张海楼要把外面那具士兵的尸体拖进来放好,然后再出去取,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事情。   他和张百叶转身出门去拖那具尸体,温祸没有去帮忙,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这个血腥的凶案现场转移到了房间里那两座最大的玻璃罐上。 第217章 家人们,我马上救你们上来   温祸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时间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就该换岗了,张海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女孩的衣服上全是血迹,已经不能再穿,温祸也就不管了。   这个房间里一共有两个大玻璃罐,分别放着一具完整的小张尸首,那两个失踪的小张都在这里了。   他们身上的放血伤口都是死后形成的,因为伤口的边缘没有收缩的迹象。   而体表散布的那些弹孔全都不在致命部位,没有一处是直接命中心脏或者头部的,这说明开枪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击毙命。   至于这两个小张到底是怎么死的,单凭肉眼已经无法判断了。   温祸在玻璃罐前原地跳起,两米多的高度对他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他的弹跳力向来是他身上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素质之一。   腾空的瞬间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落地的时候脚掌稳稳地踩在了罐顶的边沿上。   罐顶的构造比他预想的要简单,直接就能看到脚边有一个小门,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从上面钻进去。   门板上没有挂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他把插销拨开,掀开那扇小门。   酒气从洞口涌出来,烧酒的气味直冲鼻腔,温祸不用呼吸都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味道,那股醇香辛辣的气息顺着他的鼻腔往里钻。   想将罐中的尸首捞上来还需要有工具,否则太麻烦了。   罐里的烧酒不是满的,大约只占了罐子四分之三的体积,上方还有四分之一是空气。   想要把这具尸首捞上来,光靠徒手下去是不现实的。   人跳进液体里之后脚下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着力点,整个身体处于悬浮状态。   别说是带着一具已经泡得发胀的尸体重新爬上罐顶,就算是自己一个人想要从液面跃起抓住罐口的边缘爬出来,在没有任何工具辅助的情况下也是天方夜谭,这种事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犯愁。   他让张百叶在房间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打捞尸体的东西。   张百叶手里拿着手电筒,她看着那个手电筒,手指在开关上拨来拨去,光柱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她觉得这东西很新奇,但周围林立的断手和器官又让她很害怕。   说到底,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就是普通人的水平,既没有经历过温祸和张海楼那种程度的训练和磨砺,也不像他们那样身经百战,可以将这些残忍的画面视若无物。   她心里还是会感到毛骨悚然和恐惧的,周围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实在是太渗人了。   温祸在顶上看着张百叶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往房间里面走,他突然出声提醒道:“工具一般都会堆放在角落,往你的右前方走一下看看。”   张百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身体剧烈一抖,手电筒差点脱手甩出去。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她张开嘴想骂一句,但碍于身份又不好埋怨温祸的这一行为。   于是只能拍拍胸口让自己剧烈的心跳慢慢回落,然后按照他的指示往右前方前进。   光柱在黑暗中移动,扫过那些沉默的玻璃罐,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里照到了一个长长的杆状物,她把光柱顺着那根杆子往上移,杆子的顶部有一个类似夹钳的巨大金属结构。   看起来似乎就是专门用来夹尸体的,设计得很巧妙,夹头的内侧还有防滑的齿纹,把钳口对准尸体的脖子或四肢,然后用力一夹,就能把尸体从液体里提起来。   她扛着杆子快速顺着原路跑回到大玻璃罐那里,途中她目不斜视,一点不敢多看两旁的东西。   温祸从上面接过长钳,他将长钳伸进玻璃罐中,夹头咬住了尸首的腰侧,他试了试咬合的力度,铁齿隔着被泡得发软的皮肉咬进去一些,确认不会滑脱之后开始往上提。   浸泡了不知多久的尸首吸饱了酒液,分量比正常的体重还要沉上两三成,温祸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   尸首从淡粉色的酒液中慢慢升起来,酒液从尸首的头发和皮肤上往下淌,落回罐中激起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涟漪。   由于浸泡在酒液中的缘故,尸首保存得很完好,皮肤虽然发白发胀,但没有腐烂的迹象。   在这种炎热的地带,尸首放两三天就会发臭生蛆,不过酒精能防腐,烧酒里的酒精把尸首里的水分置换出来,让细菌无法生存。   他把尸首提到罐口,空气里那股烧酒的气味陡然又浓了几分,张百叶在下面忍不住用手背掩了一下鼻子。   尸体捞上来之后温祸没有在罐顶多做停留,他单手提着长钳,另一只手揽住尸体的腰,像扛一袋粮食一样把它搭在肩上,膝盖微弯,从两米多高的罐顶直接跳了下来。   他把第一具尸首平放在地上,张百叶用手电筒照过去,看到那张被泡得已经有些肿胀的脸。   张百叶移开视线,喉咙里有一股酸水往上顶了一下。   温祸没有停下来观察这些细节,他转身再次起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把另一个小张也捞了出来。   两具尸首并排躺在地上,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张百叶在旁边找了块布盖在他们身上。   随后,温祸把刚刚放置在角落的女孩和士兵的尸体拖了出来。   他先处理士兵的尸体,开始扒士兵身上的衣服。   张百叶以为温祸只是要扒个外套和裤子,把外面最脏的那层衣服换下来就够了。   毕竟易容的时候换上一身外面穿的衣服,大概的轮廓和身份标识就能对得上,没有人会凑近了检查他们里面穿的是什么。   结果她看着看着就发现情况不太对,温祸的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怎么扒了一层还不停手?   张百叶的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要把这具尸体从头到脚扒个精光。   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脸皮底下涌上来一股热意,也不是说在害羞,只是一种面对某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时产生的局促。 第218章 做人要善于复仇   她一个女孩子,站在这里看着一个男孩把一个陌生男人的衣服一层层扒到底。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不太对劲,于是她非常果断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温祸,不去看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她听到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几分钟之后又响起了物体在地面上被拖行的声音。   那是人体的皮肤和地面直接接触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响,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温祸已经把那个士兵扒干净了,现在正拖着他的尸体往什么地方走。   紧接着声音又转移到上方去了。   她实在忍不住回头去看,回头之前脑袋里还做了半秒钟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回过头发现温祸已经带着那个士兵的尸体跳到玻璃罐的上方,那具赤条条的尸体被他扛在肩上。   他站在罐顶的铁皮上,正要把他丢进下方的罐内。   “请问……这是在……?”她不理解地问道。   温祸手一松,士兵的尸体被扔进玻璃罐中,发出一声巨大的扑通水声,酒液从罐口溅出来。   温祸站在罐顶上往下看,手电筒的光从他脚边斜斜地照下去,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细节。   他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尸体,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他们不是喜欢这样吗,就当是归宿了。”   莫云高把张家人的尸体泡在酒里,那他也把他的手下泡在酒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哦,这样啊。”张百叶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能完全认同这种冷血的对等报复,但能理解这背后的逻辑,所以她选择不再多问。   把罐顶的小门重新关上,温祸带着女孩的无头尸体来到另一个玻璃罐处。   女孩的尸体没有头,脖子上的断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偶尔滴一滴。   他把她扛在肩上,翻上罐顶,打开小门,将她也扔了进去。   做完这些事,张海楼还没有回来,距离他出门去取易容的工具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但超出了张百叶心里预设的那个时间阈值。   张百叶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路上被抓住了或者遭遇了什么不测。   她站在门口,往走廊里张望,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温祸对张海楼是很放心的,认为他只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只是出门取个工具而已,沿途的威胁也就是几个巡逻的士兵和闭锁的门,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张海楼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人抓住的人,他身手好,反应快,脑子也还算灵光,就算遇到巡逻队,他也能轻松应付。   可张百叶看起来还是忧心忡忡,她不是不信任张海楼的能力,只是在这种到处都是敌人的环境里,她自己的安全感太低。   所以温祸只好通过对话来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温祸在心里想了一下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张百叶需要独自假扮那个女孩去靠近比较核心的高层。   如果她现在就这样一副惊弓之鸟的状态,到时候面对面的距离比现在近十倍,周围全是莫云高的亲信,随便一个眼神或者一句口误都可能让他们三个人全部暴露。   莫云高不是普通的虾兵蟹将,他身边有警卫和保镖,一旦被发现,不光是她自己会死,张海琪和张海侠也会跟着遭殃。   “想模仿一个不了解的人,还不能露馅,其实也有对应的方法。”温祸这句话一出口,张百叶的目光果然从走廊那边转了回来,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她也是个谨慎的人,谨慎的人最不能抵抗的就是别人教她怎么减少风险,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心。   他接着说下去,“从刚才我和她简短的对话就能看出来,这个人的性格里有比较强势的一面,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一个上位者,所以在面对地位比她低的人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发号施令的口气说话。”   张百叶听到这里开始点头,她回忆了一下女孩进门之后那几句短促的指令,确实每一句都是命令式的祈使句。   没有商量和解释,甚至连主语都省了,直接就是动词往外甩,这种说话方式只有在确信对方一定会服从自己的前提下才会形成习惯。   “另外,”温祸继续说,“在初期要少说话,能不说的就不说,必须说的尽量简短,因为你刚进入一个新环境的时候,对这个人的行为处事习惯还不了解,说得多就错得多,但不说话反而会被理解,别人会以为你今天心情不好。”   “你在少说话的同时,要去观察周围人对你的态度和反应,看他们怎么称呼你,看他们和你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看他们会不会主动避开你的视线,这些都是免费的提示,能帮你推断这个女孩平时是怎么和这些人相处的。”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看了张百叶一眼,她听得很认真,于是补了一句,“我认为你很擅长这方面的观察,谨慎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去观察身边潜在的可能危险,你在这方面的能力非常惊人。”   她确实很擅长观察,温祸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这个关键的当口给她递上这样一句不算夸奖但比夸奖更让人踏实的话。   温祸说完这些,视线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张百叶后腰上别着的那柄消防斧上,斧头的木柄从她的腰间斜斜地探出来一截,斧刃朝下。   这柄斧头太显眼了,那个女孩似乎没有使用这种武器的习惯,要是张百叶带着斧头出现,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没有人会突然换一种武器,尤其是在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   他把自己的匕首连带刀鞘一起取下来,交给张百叶。   “伪装的时候,你的斧头就不好再用了。”他说,“先用匕首吧,斧头给我。”   张百叶有些犹豫地接过匕首,她不太适应用这种小巧轻便的武器,如果非要选,那她会在匕首和菜刀之间选择菜刀。 第219章 获得大斧头体验卡一张   菜刀那个压手的份量和宽大的刃面能给她一种踏实的感觉,而这柄匕首太轻了,总感觉扎下去的时候自己的手会先滑。   不过她也知道,匕首能藏在很多地方,危机时可以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   匕首的分量很轻,比她现在用的那柄斧头轻了不止一个量级,刀柄比她想象的要细。   整把匕首的设计思路很明确,就是为了隐蔽和快速出刀,而不是为了劈砍时的威力。   她将后腰的斧头连同固定的皮带一块拆解下来,交给温祸,然后把温祸的匕首固定在左手小臂处。   这个匕首的刀鞘也是特制的,非常薄,贴身存放看不出任何凸起的痕迹。   她用皮带把刀鞘绑在小臂内侧,试了试松紧,手臂活动了几下,匕首没有晃动,也不会掉出来。   温祸接过斧头,他和张百叶的身形差异在这个动作里被放大了,他的腰围比张百叶小许多。   如果像张百叶那样把皮带直接绑在后腰上,走不了两步斧头就会从垮掉的皮带里滑出去,砸在地上或者砸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不管哪一种结果都很狼狈。   张百叶也看出了这个问题,她在温祸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伸手过来把皮带接了回去,蹲下身开始拆解皮带上那些原有的扣眼和固定结构。   她先把原来固定在后腰的那一段皮带从中间截断,然后用一个活扣把两段皮带重新连接起来。   调整了一下长度,比了比温祸的肩宽,把整个皮带系统从后腰横挎改成了斜挎的款式。   皮带从他右侧的肩膀套下去,沿着胸口斜斜地贯穿下来,在左侧腰际的位置绑紧,斧头垂在他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   木柄朝下,斧刃朝后,这个位置出斧的时候只需要右手从胸前横过去握住斧柄往斜下方一抽,整个动作的行进路线比从后腰拔斧短了将近一半。   张海楼带着工具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温祸站在房间中央,一手握着斧柄,反复练习从那个位置拔斧头的动作。   直到肌肉形成一定的记忆才停下来,张海楼看了几秒,没说话,把工具放在地上,开始调配材料。   而玻璃罐里的那两具尸首也被换成了女孩和士兵的,看温祸这架势,估计是想把这两具尸首带走。   士兵的脸没什么特色,在玻璃罐外看看长什么样子也能做出来,不需要把尸体捞出来。   但张百叶要戴的那张面具就不能这么草率了,因为她接下来需要顶着那个女孩的脸在这个基地里自由走动。   可能会遇到认识那个女孩的人,甚至可能会在极近的距离内和莫云高面对面交谈,在这种距离下,任何一处细节的偏差都可能变成致命的破绽。   所以脸部必须完全还原,不能有一点纰漏。   张海楼很快就做好了面具,他和张百叶快速换装,乔装成士兵和女孩的模样。   温祸最后和张百叶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说是交代,其实大部分内容刚才已经讲过了,现在只是在她即将独自出发之前做最后一次确认。   张百叶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三个人分成两波,张百叶拎着水壶往上走去,温祸和张海楼目送她离开之后开始处理地上的那两具小张尸首。   粗布掀开,露出底下已经被泡得发白发胀的躯体,张海楼弯腰把一具尸首扛上肩膀,温祸扛起另一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这个满是玻璃罐的房间。   沿着走廊往地下二层走,走廊里每隔十来米才有一盏壁灯,光线昏黄而稀疏,两段灯之间的区域几乎全黑,只有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回响。   地下二层走廊很窄,两边都是铁门,这里一整排都是用来关押犯人的牢房。   张海琪和张海侠所在的位置在最深处,那里有一间特供给张家人的铁壁房间。   那间房间除了门以外,没有任何可以逃走的空隙,六面都是厚厚的铁板,人待在里面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盒子里。   最让人绝望的是连换气的装置都不是开在墙壁上的,而是开在那扇铁门的底部。   既是进气口也是排气口,空气只能从门缝和那个小栅栏里进出,想从这里钻出去除非是把骨头拆碎了从缝隙里往外挤。   那个被温祸扔进酒罐里的士兵不但是个看守,还是保管地下一二层所有房间钥匙的人。   这串钥匙的分量沉甸甸地坠在腰侧,走在路上会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对他们说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拥有了这串钥匙,就意味着整个地下两层所有房间的门都可以随意打开。   大多数牢房都空着,里面除了落满灰尘的砖石地面和角落里一些看不出来原本用途的破烂杂物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几间的角落里甚至堆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留下来的空麻袋和破损的木箱,积灰厚得可以用手指在上面写字,隐隐已经有从牢房变成杂物间的趋势。   这种常年闲置的空房间是最理想的藏尸地点,没有人会定期打开一间堆满杂物的空牢房检查,因为没有必要,也没有值得检查的东西。   温祸挑了一间里面堆放着几个破木箱和一堆发霉麻袋的牢房,把两具小张的尸首搬进去,将木箱和麻袋重新堆在尸首上面,调整了一下摆放的角度。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藏了东西,安置好两位小张之后,温祸回到张海楼那里。   张海楼正弯着腰站在最深处的铁壁牢房门口,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啦地翻着,凑在门前就着走廊里那盏昏暗的壁灯往锁孔里试。   那些钥匙上都没有标注,一共有好几十把,他只能看大小一把一把试过去,一直试了五六分钟才把门打开。   房间里面没有光源,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柱从门口照进去,刺得里面的两人眯起了双眼。   张海琪正用一种毫无形象可言的方式靠着墙壁半躺着,双腿伸直交叉搁在对面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姿态懒散得像是坐在自家沙发上。 第220章 真正的重点是这个……   张海侠很朴素地靠在墙角坐着,他们的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铁铐。   “臭小子,不知道光不能对着人眼睛照吗?还不赶紧挪开,想亮瞎你老娘啊。”张海琪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手铐的铁链哗啦作响,对张海楼说道。   温祸听到这话,默不作声地把手电光挪开了一些,光柱从他们的脸上移开,照在旁边的墙上。   张海楼把钥匙串重新别回腰间,无辜地辩解:“娘,我开门呢,哪有手拿手电筒。”   他们走进房间,把门关好,温祸将手电关掉,点亮一盏油灯,明黄色的火光在房间里蔓延,把四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色。   油灯放在地上,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温祸把刚才发生的事和两人简单讲了一下,说到最后,他重点说了莫云高用张家人的尸首泡酒一事。   张海琪原本是非常随意地靠墙半躺着,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头就开始紧紧皱起。   她的身体渐渐坐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把人泡酒这件事确实骇人听闻。”她看着温祸,神情很严肃,“但这不是这件事的重点。”   被她这么一提醒,温祸也回过味来了,是啊,他在心里顺着张海琪这句话往下走。   莫云高拿张家人泡酒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疯子在对一群人进行一种匪夷所思的虐杀和利用,但在这个表象底下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被忽略了。   用张家人泡酒的前提是他得知道张家人的特殊性,他得知道他们和别人不一样。   这份认知不是他在街上随便碰到一个姓张的人就能获得的。   张家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隐藏自己的特殊性作为最基本的生存策略,他们散落在各地,混在普通人中间。   这种隐藏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避世这么久,期间没有被任何人看出异常,至少在明面上,整个社会的认知体系里根本就不存在张家人这个特殊的分类。   普通人遇到张家人只会觉得这个人手长了一点,有些习惯比较古怪,绝不会想到要把这个人杀了泡在酒里当药喝。   莫云高是怎么知道的?他从哪里得知张家人身上有这些秘密的?   不仅知道张家人,他还知道发丘指这个特征,普通的张家人在外观上和常人最大的区别就是那两根长得不成比例的手指。   莫云高不但知道这一点,还会特意把那些断手砍下来单独收藏,这种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偶然得知某个秘密的范畴了。   他对张家人的了解不是碎片化的道听途说,而是有一定系统性的认知。   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凭空获得这种程度的情报,除非他在某种情况下接触过张家人。   温祸的思绪发散开来,他不禁想,莫云高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张家人的?   可能在很久以前,他就遇到过张家人。   也许是在战场上,也许是在某个偶然的场合,那个人可能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但莫云高从他身上看到了某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注意到了这些异常,从此之后这份认知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像一个无法拔除的寄生藤,从他灵魂深处不断地抽取着某种偏执的养分,让他对张家人的执念越滚越大,直到变成现在这个规模。   可他是怎么想到要把人泡在酒里的?   知道张家人特殊是一回事,但知道用什么方式能够提取和利用这种特殊性又是另一回事。   把人体器官浸泡在高度酒中长期饮用以达到强身健体的效果,这种做法本身就带有某种民间偏方的色彩。   张家人的身体里有某种物质,那种物质能让人长寿,这种酒是只有女孩那种阶层的人在喝,还是说莫云高也在喝?   如果只是女孩那个层级的人在喝,那说明这是莫云高用来培养和武装自己手下的一种手段,他把张家人当成了一种可以量化生产的战略资源。   让自己的人变得力大无穷、反应迅捷,在不需要任何系统训练的情况下就能拥有超出常人的战斗力。   那个女孩的格斗技术烂得一塌糊涂,但力量和速度却强得让人匪夷所思,这恰好完美地解释了这种资源的产出效果。   但如果莫云高自己也在喝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就不是战略资源的问题了,那说明他本人也在追求某种东西。   而一个人如果掌握了张家人身体的秘密,并且不惜用这种方式来获取张家人身上的某种特质。   那他所追求的那个东西就只有一个最合理的解释了。   寿命。   “对,得先搞清楚他是从什么途径接触并且认识到张家的,又为什么对我们的人这么有执念。”温祸结束了思绪,替张海琪说出了她没有直接挑明的潜台词。   张海琪从来不是一个会被表象牵着走的人,在大部分人还在为玻璃罐里那些器官和断手感到愤怒的时候,她已经绕到了问题的背面。   “我们光在这里自己讨论也聊不出来什么,情报还是需要出去主动获取。”张海侠把话头接过去,把目光移到士兵打扮的张海楼身上,“这就要交给你了。”   张海楼目前是他们五人中行动自由度最高的,他虽然只是个普通士兵的身份,但能去的地方多,能接触的人也多。   张百叶虽然顶替了一个看起来层级不低的身份,能够自由出入一些核心区域。   但代价是盯着她的眼睛也成倍增加了,任何不符合那个女孩日常行为习惯的举动都会被人注意到。   她不能到处走,也不好随便问,更不能表现出对某些事情的好奇。   所以张百叶的自由其实是被她那张脸和那个身份牢牢锁住的,她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温祸现在这个身体情况也不好易容混进士兵中,尽管脸可以通过人皮面具伪造,可身高这方面是硬伤。   他的身体是十一岁孩子的身体,只有一米四几,比大多数成年人都矮。   想变矮倒是有办法,可以通过缩骨把关节卸开重新排列一下,脊椎的间隙压缩一些,矮个三五厘米不是问题,但想增高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221章 好想吃烤鸡   在鞋底垫几层东西,走路就会不稳,而且整个人的比例也会很不协调,腿长胳膊短,看着和霸王龙没区别。   他没办法混进士兵里,太显眼了,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当然,这种事情莫云高不会到处说,可能只有亲信知道,你得和那位……”张海侠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温祸,他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张百叶。”温祸说。   得到答复,张海侠继续说:“你得和张百叶打配合才行,她负责从高层那边获取信息,你负责从底层这边收集线索。两边对照,才能得到完整的情报。”   之后他们又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首要的任务是干掉莫云高,其余都是次要的。   至于他是从哪里知道张家秘密的,等抓到他再问也不迟。   商量完毕,温祸和张海楼就离开了牢房,开始行动。   刺杀完毕之后,驻地里可能会变得一团糟,到处都是搜查的人,到那时候,就没有时间再回到地下二层带走那两名小张的尸首了。   所以温祸决定在行动开始之前,先把这两具尸首弄出去,藏到一个足够远也足够安全的地方。   这个过程有了张海楼在附近望风,变得轻松很多,张海楼先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经过,然后朝温祸打了个手势。   温祸用麻布把两具尸首裹起来,一个扛在肩上,一个夹在腋下,很顺利地就从地面一楼的窗户溜了出去。   藏尸的地点是驻地后方的山,那片山山可能是为了美观或者其他原因考虑,上面的树木草丛都还保持着原样,不像张海琪她们所在那栋研究所旁边的山坡一样光秃秃的。   这里没有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   温祸一路把尸首带到很远的位置,为了确保不会被任何人和野兽发现,特意把卷着尸首的麻布安置在了很高的树上。   他用绳子把尸首吊到靠近树冠的位置,那里枝叶最密,从地面上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有东西藏在里面。   然后爬上去用多余的麻绳在枝杈上进行了三四次加固,确定了无论风吹雨淋都不会有松脱的可能之后才从树上滑下来。   等他重新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在夜色中行动更加方便,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研究所地下的两层这个时间都没什么人会来,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估计是觉得瘆得慌,那些士兵不愿意来这种地方,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还好,到了晚上,走廊里乌漆嘛黑的,不知道哪来的风声在走廊里回荡,听着很恐怖。   因为没人,所以张海楼干脆虚掩着牢房的门,温祸过来轻轻一推就能直接进来。   也不知道张海楼从哪里弄来了两只烤鸡,鸡皮被炭火烤得焦黄微脆,里面的肉白嫩多汁,撕开的时候还能看到热气从肉的纹理里冒出来。   三个人吃得嘴上和手上全是油。   这个年代的军部供给是很少有肉食出现的,士兵们吃的都是粗粮和咸菜。   偶尔改善伙食也不过是多加一勺猪油或者二两肥肉,所以这烤鸡不可能是从士兵食堂里顺出来的。   看样子是张海楼自己抓的竹鸡,竹鸡这东西在山边的灌木丛里到处都是,抓起来不比在地里拔萝卜难多少。   用炭火烤了之后味道比家养的鸡要好得多,肉质紧实有嚼劲,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和炭火特有的焦香。   见到温祸推门进来,张海楼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下巴朝自己旁边的位置扬了扬,示意他坐过来,有话要说。   温祸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张海楼一边啃鸡翅膀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下午发生的事。   在把温祸送出去之后,张海楼就开始探寻这个驻地的布局,温祸以前教他们刺杀之前要先踩点的道理他一直都记得。   毕竟在盘花海礁时因为没有踩点,什么都不知道就冲进去了,结果中了埋伏,船被炸了,张海侠差点淹死,还让温祸受了伤。   那次教训让他学会了凡事都要提前摸清楚。   这个驻地里大约有两个营的兵力,也就是六百人左右,中心最高档的那栋楼是莫云高所在的总指挥部,楼顶有天线,门口有岗哨,院子里有卫兵。   位于指挥部旁边的是其他将领家属居住的庭院,里面种着花草,环境很好。   附近还有个贴身卫队的营房,住着莫云高的私人卫队,那些人是从各个部队里挑出来的精英,身手好,装备精良。   他们现在所在的研究所其实位于整个驻地比较靠里侧的位置,从地理位置上来讲靠近后山,和其他几栋功能性的建筑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像是被刻意地放在了驻地的边缘。   说是研究所,其实这里还兼任着军医院和禁闭室的职责。   其余的地方就是什么军需区和伙房等等,驻地的四角还有很唬人的防御炮楼,上面架着机关枪,视野开阔,外围还有专业的壕沟和木栅栏。   张海楼大致看完布局,就想去和张百叶汇合,他猜她可能是去了家属院。   那个女孩能在研究所里自由进出,说明她的权限至少是在中层以上,而这种层级的身份在驻地里最可能的落脚点就是家属院那几栋二层小楼。   于是他顺着刚才规划的路线摸到家属院的外墙下,贴着墙根蹲下来。   这个位置从院子里看过来是完全黑的,但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院子里的部分窗户。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温祸的样子吹响了暗哨。   其实他也不会暗哨,之前温祸吹暗哨的时候他就听不懂,还要张百叶给他翻译,她听得懂那些暗号里藏着什么意思。   不过好在老天爷在造他的时候给了他一副本钱相当足的唇齿喉舌,他的口腔肌肉控制力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再加上他的脑袋也灵光,照着样子学的话是很快的。   所以吹暗哨这件事在他手里就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模仿游戏。 第222章 好纠结呀,要不要上呢?   他根本不懂自己吹出来的那些声音在张家人的暗语系统里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在骂人,也可能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废话。   要是张百叶在里面,听到乱七八糟的暗哨,高低得出来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她是个谨慎的人,听到异常的声音不会置之不理,一定会出来查看。   不过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蹲在墙角下,舌尖抵住上颚的一个特定的凹陷处,气流从舌根和喉壁之间的窄缝里挤出来,发出一连串在他听来和温祸那次吹的差不多的声响。   蹲在墙根等了大约有半根烟的功夫,张海楼又补了几声咕咕咕的鸟叫。   那是一种在这个地区很常见的斑鸠叫声,然后在墙角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   他脖子伸长了往那个方向看,那个庭院里没有动静,眉头皱了一下,心想那妹子难道不在这里?   张海楼抬头看了看天,现在气温大概有三十多度,空气又湿又闷,贴在后背上的那层衣服已经被汗水和墙壁的潮气一起洇湿了一小块,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他想着,天这么热,这个墙角刚好在阴影里,凉快得很,要不再在这里待一会儿,避避暑,等身上这股燥热劲过了再出去找也不迟,反正现在时间还早。   他就这么想着呢,脑袋里的思绪正在要不要再等一会儿和要不要换个地方找找之间左右横跳,旁边贴身卫队的营房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那扇木头门开合的幅度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出来。   紧接着一个长发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张海楼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那身形,那身高,还有穿的那身衣服的款式和颜色,怎么看怎么像是张百叶假扮的那个女孩。   他已经做好了从墙角起身的准备,但就在他的膝盖即将离开地面的一瞬间,他定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张百叶戴的面具是他亲手做的,每个细节他都非常了解。   但现在这个从门里出来的女人,她的脸和他做的那张面具之间有一些说不上来但又确实存在的不一样。   张海楼心中一紧,额头上冒出一些冷汗,他意识到那个女孩还有个双胞胎姐妹。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百叶的情况就危险了。   别说是双胞胎了,他和张海侠两个人从小到大都待在一块儿,吃同一锅饭,睡同一张床,挨同一顿打。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形成的那种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开口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地步。   有时候张海侠只是换了一个坐姿,张海楼就能判断出他要放什么屁,这种对彼此行为模式的深刻了解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时间和重复磨出来的。   而他和张海侠还只是异父异母从小一起长大的孤儿,双胞胎之间的那种联结只会比他们更紧密。   任何外人伪装成其中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不出三分钟就会露出马脚。   张百叶能在她面前撑多久?能撑过一句话?还是能撑过一个照面?   而且看这女人面色古怪,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难不成是已经发现张百叶了,现在正打算去告发?   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不对劲了?然后现在正准备去找莫云高,告诉他有人冒充她姐妹混进来了?   他伏在阴影中,盯着女人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   一个念头告诉他,如果这个女人现在正要去告发,那此刻就是阻止她最好的时机。   她现在身边没有别的人,在这段路上拦住她的难度是最低的,只需要冲上去,他有不下三种方法可以让她在三秒之内丧失意识和行动能力。   但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就追了上来,如果张百叶比他想的要机灵呢?或者张百叶压根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呢?   这个女人脸上的古怪表情可能只是因为别的事情,比如吃坏了肚子什么的。   而他如果在这个女人其实什么也没发现的情况下贸然出手把她干掉或者控制住,那造成的动静和后果反而会变成整件事情里最大的那个败笔。   由此,他罕见地多思考了几秒。   这几秒在旁人看来可能就是两次呼吸的时间,但在他自己的意识里,这几秒钟的延宕是一种几乎可以用陌生来形容的体验。   因为他做事很少这么周到地考虑过,这么说不是在贬低他,只是对他的行为模式的一个客观描述。   平常普通人在做一件事之前都会习惯性地多往前想一步,评估一下这件事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然后在这个评估的基础上调整自己的行动方案。   这是大多数人在经历了足够的教训之后会逐渐养成的一种思维习惯。   但张海楼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大脑和身体之间似乎少了一道用来暂缓指令通过的关卡,想到一件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和脚就已经动起来了。   构思和行动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可测量的时间差,这让他的行动节奏比常人快了将近二十多秒,在真正的打斗和刺杀中这个特质是他最大的优势。   对手还在判断他要出左手还是右手的时候,他口中的刀片已经碰到了对手的皮肤。   但这种模式也有弊端,弊端就在于他很少给自己留出思考的余地。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个策略是奏效的,他的反应太快,即便做错了也有足够的时间纠偏。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现在他要做出的这个决定,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有纠偏的机会。   因为如今这件事关乎着重要之人的生死,张海楼不得不考量起来。   是静观其变,还是先下手为强?   正当他在纠结的时候,一道耳熟的声音从女人后方响起。   “妹妹,你东西忘拿了。”   张海楼看到张百叶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从营房里跑出来,“这么大了还丢三落四的呀?”   他缩在墙角里看着营房门口的那一幕,他看到那个女人听到张百叶的声音之后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 第223章 信心五块钱一斤   女人一扫脸上古怪的表情,扬起了淡淡的笑容。   她从张百叶手中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海楼和她们的距离很远,听不清楚,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她们两人说了两句之后,女人就带着东西转身往指挥部的方向走去,张百叶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等女人走远了,她才突然将视线转向张海楼藏身的地方,眼睛直接地对上了他的位置,然后她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见状,张海楼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远远地跟在张百叶身后,向营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张百叶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会跟丢。   张百叶把他带到一个没什么人会路过的地方,那里是营房后面的一条小巷子,两边都是墙,只有一头可以进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海楼,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轻声说道:“我打听到莫云高不在驻地里。”   这话把张海楼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的眉毛拧了一下,“搞什么?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张百叶摇了摇头,“但应该就在这两天之内,他知道了消息肯定会回来看的。”   她说着,有些不安地往外张望了一下,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偷听。   “那就行,先不说这个。”张海楼端正神色,把身体从墙上直起来,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说道,“组织决定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张百叶被他这架势唬住,她的身体反应比大脑的理性判断要诚实得多,张海楼神色一正,她的肩膀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一下:“什么任务……?先说好了啊,我的能力有限,要是办不到,你们也别说我……”   她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里说这种话显得很没有出息,但她是真的怕,怕自己答应了之后做不好,做不好就会拖累温祸他们。   “别整天瞎想。”张海楼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你的能力我们都知道,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任务,就是稍微深入一下敌营,刺探一点消息而已,又不要你打架,死不了的。”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让他看起来格外不靠谱的轻松笑容,他觉得自己说得很体贴,是在帮张百叶卸下心理负担,告诉她不要怕,这件事一点都不难。   张海楼说得倒是轻松,语气轻飘飘的,张百叶听了这话之后在心里默默地想,那还不如让她去打架呢。   打架她虽然也不擅长,但至少打架这件事情的逻辑是直来直去的,对方打过来她挡一下或者躲一下,有机会就还手,没机会就跑。   整个过程不需要她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用这种偷来的陌生身份和别人交谈这件事,对她来说比打架要难得多,也恐怖得多。   打架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加速是因为肾上腺素,那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应激反应,和她的意愿无关。   但用假身份和人说话的时候心跳加速是因为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先过好几遍才能说出口。   生怕哪句话的内容不符合这个身份该知道的事情,那种提心吊胆的程度比她面对一把砍过来的刀时还要夸张。   因为刀是看得见的威胁,而被识破的恐惧是看不见的。   张海楼没有错过张百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那个表情大致可以翻译为“你是不是在逗我”和“我真的不行”的混合体。   他没管,接着说:“现在事情的重点变了。我们得弄清楚莫云高为什么会知道我们这个避世大家族的存在,他以前肯定经历过什么。咱们两个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调查这件事。”   “你如今的身份出入指挥部那种地方比我方便,里面的情报就交给你了。”他看着张百叶的眼睛,“怎么样,感觉有信心吗?”   张百叶果断摇头:“报告楼哥,没有。”   张海楼对这个回答显然早有预料,他竖起右手食指在她面前左右晃了晃。   配上他脸上那个不知从哪来的自信笑容之后就有了某种强烈的说服意味:“No,你要说,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虽然没听懂张海楼说的外语是什么意思,但张百叶听懂了后半句,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想表示自己做不到,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拒绝之后被温祸责怪,毕竟这是她作为守箭之人的职责所在。   守箭的人,首要的职责就是听从本家的命令,本家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守箭之人不可以拒绝,不可以退缩,更不可以因为害怕就把该做的事情丢给别人。   想来想去,她貌似只能勉强接受这个选项了。   “那……好吧……可是我要找什么人去刺探啊?”她抬起头看着张海楼。   她的声音里仍然残存着一丝没有完全被压灭的希望。   万一这个任务在具体操作的层面是不可执行的,那责任就不在她了。   真不是她不愿意去做,而是客观上做不到,这样她对谁都能有个交代。   张海楼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歪着头想了想,想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两三秒。   这个思考的时间对于一个涉及生死的情报任务来说短得几乎是一种冒犯,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主意一样,用一种提供宝贵经验的诚恳口吻说道:   “就过去随便找点什么亲信或者副官之类的人问问,这种事他不会大肆张扬的,估计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到时候你进去了看看那些人的面相,感觉哪个有那种气质就过去搭话,一看就是坏人的那种,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是给出了建议,但他的建议听起来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   张百叶不明所以地苦笑了一下,她忽然非常想念温祸在场,因为温祸给她的指示从来不会是这样的。 第224章 祸哥是你能叫的吗   温祸会告诉她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应对,每一个环节都被拆得很细,她只需要按照步骤执行就可以了。   倒也不是说张海楼不靠谱,只是他的靠谱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也就是执行任务的人必须和他一样能够即兴发挥随机应变,但问题是张百叶不是张海楼。   这样想着,她抱着期待问道:“祸哥呢?那他怎么办?”   “瞎叫什么呢?祸哥是我祸哥,你这样叫不乱套了吗?”张海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所有权宣示。   祸哥是他的祸哥,这个称呼里包含了他们在南洋那么多年出生入死的情谊,这个称呼的归属权是有排他性的。   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他自己人,线那边是可以合作但还没到那个份上的人,不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很快就把话锋转了回来:“他自有安排,这就不用你担心了。”   “好吧,那现在就行动吗?到时候在哪里汇合?”张百叶无语凝噎,她已经不想再和他说什么了。   “到时候再说,我会吹暗哨的。”张海楼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巷口外面是一条小路,路上只有三四个人在走动。   听到这话,张百叶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听到的乱七八糟的暗哨叫声是他发出来的。   那些声音没有节奏,听起来像是在乱吹,她当时还在想驻地里怎么会突然出现暗哨,是不是温祸那边有什么紧急情况要联系她。   结果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她只说了一个字。   交付了新任务之后,两人便原地解散,张海楼往营房外面走去,张百叶站在原地收回目光,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情绪。   她需要先回去看看她住的地方里有没有能让她更了解现在伪装的这个女孩的线索。   温祸说过,想要知道一个人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也可以从对方居住环境的物品布局来进行推断。   空间是自我的延伸,物品的摆放方式很大程度上能看出一个人内心的秩序和社交偏好。   同时这也是一种自控力的外化表现。   有的人把所有东西都收在柜子里,桌面上一尘不染什么也不放,这种人通常对界限感有比较强的需求。   有的人把书和衣服堆得到处都是但要问他什么东西在哪他能闭着眼睛指出来,这种人外表看着混乱实际上内心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还有的人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每一样东西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种人通常社交需求比较强,喜欢被人记住也喜欢记住别人。   张百叶把温祸教她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张百叶离开研究所之后,迷迷糊糊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当她回到营房里的住处之后,一推开门,就看到房间里面有一张脸正对着她。   那张脸和她现在脸上戴着的面具一模一样,像是她在一面镜子前站着,但镜子里的影像却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而动。   对方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被吓了一大跳,愣在门口好几秒的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那个女孩其实没死?不可能,她的脑袋都被砍下来了,尸体泡在酒缸里。   或者这是女孩的鬼魂,死了之后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出不去,阴魂不散,就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而她作为把女孩头砍下来的直接凶手,女孩回魂之后的首要复仇目标肯定是她。   她会怎么复仇?掐她的脖子?还是同样砍下她的头?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恐怖的想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还是说只要假装没看到就行了?   鬼魂这种东西在民间传说里不是经常有那种设定吗,只要人不主动招惹它,它就伤害不了人。   不对,不能假装没看到,她就站在那里呢,那么大一个人,谁都看得到。   这个门她还能不能进了?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房间内的女人注意到她回来了,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她开口说:“姐,你回来了啊。”   在笑的话,应该就是活人了吧……?   张百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朝她笑,嘴角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她的心狂跳了几下。   她和女孩是双胞胎?她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感觉天塌了,她才崭新出厂,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什么都还没搞明白,怎么一上来就要面对这种局面。   和被杀之人的双胞胎姐妹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朝夕相处,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让她紧张到要吐出来。   张百叶在心里哀嚎,但脸上不敢表露出来。   不说话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了?她站在门口的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了好几秒,这几秒在正常的人际交往中已经足以构成一个可以被察觉到的停顿。   再拖下去就真的不太对劲了。   妹妹说一句你回来了,姐姐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妹妹看,这个画面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姐妹关系里都足够诡异,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她有问题吗。   可是要说的话,又应该说什么呢?   女人看她站在那里不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眉毛微微蹙起,感觉有些奇怪。   她歪着头,疑惑地问她:“站在门口干什么呢?”   “刚刚有人送了菠萝过来,我们一起切菠萝吧?”她说着,转身走向桌边,示意张百叶过去。   有了话口,张百叶顺势进门向女人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想,要不要干脆杀了她?   当然,这个念头刚出来就被她否决了。   先不说光是以她一个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独自杀死这个女人,她是亲眼见过那个女孩的打斗能力的。 第225章 但是呢,做人还要以和为贵   那种力量和反应速度如果只靠她这点水平去硬碰硬,结果只会是她被反过来按在地上摩擦。   而这个双胞胎妹妹就算没有姐姐那么强,能在这种驻地里以同样的身份活着,并且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说明她本身也不会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职人员。   张百叶对自己打架的水平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   更重要的是,师父教导她做人要以和为贵,遇到问题要努力去解决问题,不能因为害怕而去直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杀人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的选择,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修剪一盆长歪了的文竹,她站在旁边看。   师父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没有直接去剪那些长歪的枝条,而是用手指轻轻地把枝条往正确方向掰了掰,然后用一根细竹签和一段麻线把它固定住。   做完这些之后才抬头对她说,你看,剪掉它是最快的方法,但不是最好的方法,你把它掰回去,它自己就会往那个方向长,以后都不用再管了。   人和人之间的事情也是一样的,你用刀解决一个人的速度很快,但用刀解决掉的从来不只是那个人,还有你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东西。   张百叶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把这段话记住了。   女人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专门切菠萝的小刀。   那把刀的刀刃很短,大概只有手指那么长,刀尖是弯的,带一点弧度,专门用来挖菠萝表皮上那些凹进去的眼用的。   同时她也给张百叶递了一把。   桌上一共有四个菠萝,张百叶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水壶放在菠萝旁,她开始悄悄学着女人的样子削菠萝。   菠萝这种东西在现在说不上有多罕见,但也绝非日常可以随时吃到的水果。   它在南方的一些地方有种植,产量不高,运输也不方便,张百叶作为足不出户的山里孩子,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东西。   她从小到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以家为中心方圆不过几十里的山地,吃的都是山上的野果子和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那黄澄澄的表皮,还有上面那些细密的刺,觉得这玩意长得有点奇怪。   不像水果,更像是某种装饰品。   不对!   张百叶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菠萝的外形特征,可此时她应该做的事情是观察旁边这个女人,而不是观察一颗菠萝。   她回过神,将注意力放在身旁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刚才叫她姐,那也就是说她是女孩的妹妹,这种称呼倒是方便了她,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名字,从头到尾没人提起过,她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别人怎么称呼她,更别提这个未曾谋面的双胞胎妹妹了。   不过听这两人讲话的口音,倒是有点像这边的回族人士,那边的语言她也会说,张百叶心中稍微有底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时让自己看起来松弛一些,开始假装很松弛地和女人聊天。   把切好的菠萝泡在盐水里,女人又拿来了两个大海碗,她打开水壶的盖子,将里面淡粉色的液体倒出。   然后将其中一碗推到张百叶面前,自己端起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张百叶此刻的目光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面前的碗,但脑子里正在疯狂地重播不久前在研究所那个房间里看到的画面。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的表情。   不能喝,绝对不能喝,但问题是女人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那一碗,现在正看着她。   她面前还摆着一碗动都没动过的酒,而女人刚才喝酒时的那个动作和节奏都清楚地表明了一件事。   喝这种酒对她们来说是日常行为,如果她突然拒绝不喝,那就等同于在妹妹面前做出了一个和姐姐的日常习惯完全相反的行为。   女人一定会追问,而追问的方向是不可控的,但喝下去更不行。   她的内心深处对这事有生理性的抗拒,她不想喝泡过人的尸体的酒,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的喉咙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紧。   女人喝完之后看张百叶还没动,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眉头皱了起来,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不喝酒?”   “等会再喝吧。”张百叶说。   “是哪里不舒服吗?”女人紧接着问,同时向她投去担忧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张百叶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看出什么端倪。   “今天好热,是有点不太舒服。”张百叶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大太阳。   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她开始转移话题,想把女人的注意力从酒上移开,“取酒的时候我看到又抓到了两个,不知道师座这次要怎么弄。”   她用这种夹带着真实信息的方式来问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既能让话题往她想要的方向走,又不会让对方觉得问题来得太突兀。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一齐看向窗外,外面的太阳确实毒辣,说实话屋子里也不怎么凉快。   天气热,嘴里不想进东西,也可以理解,她一手撑着脑袋,手指插在头发里,肘部抵在桌面上。   视线从窗外移到张百叶的侧脸上,“还不清楚呢,要是现在发电报过去的话,这两天内师座就能赶回来了。”   听她这么说,莫云高现在不在驻地内?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必须尽快传递给温祸和张海楼,莫云高现在不在,这是行动的窗口期。   张百叶被盯着脸,内心十分忐忑,心跳得像擂鼓,她的脸颊绷得很紧,不敢有多余的表情,怕露出一丝破绽。   她的眼睛没有看女人,而是看着窗外的某个点,假装在发呆。   女人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时间大概不长,可能也就十几秒。   但这十几秒在张百叶的体感时间里被拉长到像是足足有好几分钟,最后女人似乎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反正到最后,都会进我们嘴里。”女人放过了她,把目光收回去。 第226章 谁家指挥部还兜售藿香正气水啊?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张百叶,担心地说:“你会不会是中暑了?我帮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解暑的东西吧。”   张百叶听到她这么说,暗中松了一口气,她轻轻点头表示同意,目送着女人走出房间。   这样她就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她们住的地方,她一边观察一边分析那些物品的摆放方式,推断女孩的性格和习惯。   没想到刚研究了一会儿,耳边就隐约传来一道类似暗哨的声音。   那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学鸟叫。   她皱着眉辨认了一下,发现暗哨的内容说得狗屁不通,那些音节没有规律和含义,完全就是随便乱吹的。   难道是温祸那边出了什么突发情况,时间紧急来不及好好吹暗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她?   还是说这其实是求助?   张百叶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莫非他们被刚走出去的女人发现了?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糟糕的画面,比如温祸和张海楼在某个地方被人围住了,他们正在边撤边战斗,根本没有余裕组织完整的暗哨语句,只能胡乱吹几个音节试图让她意识到出事了。   或者更糟糕,他们中的某个人受了伤,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吹暗哨向她求救。   她得出去看看,如果真是那样,她还要去转移女人的注意力,要是打起来了,还得在暗中使绊子。   女人现在以为她是自己的姐姐,对她没有防备,这是她最大的优势。   如果她能在女人和温祸他们正面冲突之前用姐姐的身份把女人支开,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她往四周看了看,略微思索,伸手从门口的墙上取下来一个袋子,快步追了出去。   接着,就发生了刚才张海楼看到的那一幕。   从张海楼那里得知新任务之后,她在那条堆满杂物的窄道里和他分开,沿着原路返回营房。   其实路上也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不知道该怎么摆出应有的态度,只好装作有事,点了一下头便匆匆走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的衣服叠得很整齐,颜色以深色为主,都是军装。   然后她来到梳妆台前,看看上面摆着什么,不过是几瓶胭脂膏和梳子镜子等物。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些信件,她快速翻看了一下,大多是公事,没有什么私人的内容。   温祸当时给了她一些参考示例,他当时说,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不要慌,先看几样东西。   第一看床,一个人睡觉的地方最能看出她最基本的生活状态,枕头有几个,被子是叠得一丝不苟还是随便堆在那里。   床头上放的是水杯还是书本还是什么都没有,这些东西告诉你她在睡前最后做的动作是什么。   第二看桌面或者台面,一个人每天活动的中心区域,台面上东西的排列方式反映了她处理事情的习惯。   是把所有东西摊开来放在外面方便随时取用,还是全部收进抽屉里保持表面的整洁。   如果收在抽屉里,抽屉打开来里面的东西是按照类别整齐排列的还是堆在一起随便塞的。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大,前者说明她是一个习惯对外界保持整洁形象但内心未必真有条理的人,后者说明她是一个对内外一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空间的人。   第三看角落,角落里堆积的东西往往是一个人不再使用又不舍得丢掉的,这些东西最能反映她过去的经历和情感上的牵挂。   有了以上这些信息,再结合自己的直觉判断,她用这些线索来拼凑出女孩的性格。   不到二十分钟,张百叶就对女孩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物品摆放得很整齐,衣物叠得很规整,说明她是一个有条理、重秩序的人。   梳妆台上的胭脂不多,但每一盒都用到了一半以上,说明她不是那种特别在意容貌的人,但又不会完全不修边幅。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大概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她现在没空再在这里等那个女人回来,时间不等人,她得趁着莫云高还没回来,在这里好好地打探一下消息才行,首先就是张海楼说的那个指挥部。   那里是整个驻地的心脏,如果有什么关于他过去经历的文件或者线索,只可能在那个地方。   指挥部的建筑规模就和驻地内其他的建筑不一样,它更高更大,外墙刷着白漆,看起来更气派。   刚才看女人离开的方向,好像就是往那个疑似指挥部的地方走去的,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栋白色建筑的轮廓上。   张百叶拧眉沉思,回忆着先前和女人相处时的种种细节,对方应该是没有发现她的真实身份的,她的一切反应都很自然。   可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拿解暑的东西要去指挥部呢?厨房明明在另一边。   而且想要解暑,不管是去医务室要还是在营房里自己弄都能解决,根本不需要专门跑到指挥部去。   总不能是莫云高这人喜欢搞长官特权,就连那些解暑的东西都是特供的吧?   但这两个双胞胎住的都是亲卫营房了,想要吃点解暑的东西还要去指挥部拿?   还是说,这姐妹俩在指挥部也有自己的办公室,平时很多东西都是放在那边的?她们是莫云高的亲信,在指挥部的地位不低。   也许她们在那栋楼里真的有自己的房间,放着一些私人物品。   张百叶的脑子里冒出各种可能性,亦或者,这其实是一个钓鱼的钩子。   那个妹妹其实早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选择了一种更阴也更安全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她假装没有发现,假装出于关心出去找解暑的东西,然后用一个看似合理的目的地把自己从姐姐身边抽离出去。   去到指挥部那边通知其他人,设下一个埋伏圈,等张百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等她一进指挥部,就会被几十个人拿枪指着,然后被迫受刑逼供。 第227章 心理委员,我不得劲   他们肯定会用各种她想象不到的残忍方式撬开她的嘴让她说出自己是谁,谁派她来的,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不过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是绝对不会背叛家族和伙伴的。   她闭上眼睛,把乱七八糟的杂念都摒除,想着还是先去那里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光在这里瞎猜是不会有结果的。   行动起来吧,张百叶!她的眼睛蓦然睁开。   外面日头最毒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太阳偏西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驻地内开始渐渐有人在行走,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营房里出来。   张百叶出了营房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想找张海楼的身影。   本来她以为她和张海楼两人应该是要合作行动的,一个人望风,一个人办事,互相配合,但到处找了一下,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她在心里叹息,看来是要分开各自独立行动了。   现在不是依赖别人的时候,张海楼有张海楼要做的事,她也有她要完成的任务。   两个人分开行动虽然会让她心里那份安全感少掉一大截,但从效率的角度来说确实是最合理的。   指挥部门口站岗的小兵很有仪式感,见到张百叶过来,立刻站直身体,啪的一下并拢脚跟,腰杆挺直。   他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顿,然后抬起右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白玉长官!”   真是意外之喜啊,张百叶内心一阵狂喜,但脸上绷住了没有表露出来。   她正要进去的脚步一顿,停在小兵面前,装作无意地问道:“我妹妹还在里面吗?”   “报告,白珠长官进去之后还没有出来!”小兵回答。   如此,张百叶就得知了姐妹两人的名字,原来姐姐叫白玉,妹妹叫白珠。   她心里踏实了一点,如果指挥部里有人认识白玉,突然叫她的名字,她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至于因为零点几秒的延迟而被对方察觉到异样。   千万别小看这零点几秒,人与人之间的日常交流中,别人叫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或者转头也是一种极快的条件反射。   任何超过正常反应时间的延迟都会让对方在潜意识里产生一种这个人今天不太对劲的感觉。   问完话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谨遵白玉的人设,不再搭理小兵,径直往指挥部内走去。   她进来之后没急着去找所谓合适的目标,而是先看指挥部内的布局和地形。   这是温祸在她走之前交给她的任务,他需要她这个合理的身份在这里替他踩点。   温祸相信她的判断,让她进去之后在那些能供他躲避的位置做好隐蔽的记号,并且给出行进路线的指引信息。   这条路线要尽可能地避开所有常规巡逻的视线覆盖范围。   对方的信任让张百叶感觉自己肩负重任,按照温祸的要求,她留下的记号都是在一些比较低矮的位置,比如墙角、花盆的底部,以及长椅的下面。   这些地方平时很难被人注意到,不会引起那些人的警觉。   像之前张海楼留下的记号就有点显眼了,他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那些痕迹在白色的墙上很明显,虽然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如果有人刻意去找,还是能找到,不适合潜入行动。   在设计行进路线之前,张百叶得先知道莫云高的办公室在哪,然后从办公室那里开始倒着设计路线。   这也是温祸叮嘱她的,他说设计潜入路线的时候不要从入口往目标走,要从目标往外走。   因为从目标往外走的时候才能站在目标的位置上看到每一个可能威胁到自身的视角。   如果直接从入口往目标走,那很可能会被半路上的某一个未知的盲点打个措手不及。   指挥部内部比张百叶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她之前在外面看这栋楼的时候以为里面大概就是一条走廊串起几个房间,和驻地里其他建筑的格局差不了太多,顶多是房间大一些。   可真正走进来之后她才发现这栋楼的内部分布远比她想象的更绕,因为走廊不是一条直线通到底的。   张百叶在这些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表面上维持着一个长官在巡视自己辖区时该有的从容步伐,但其实她已经有点迷失方向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走,心里开始有点急,因为妹妹白珠也在指挥部里的某个房间,两个人随时可能迎面撞上。   到那个时候她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在走廊里东张西望了,她必须在她妹妹发现自己之前把温祸交代的事情做完。   但眼下她连莫云高的办公室在哪一层都不知道,总不能一间一间地敲门进去看。   正当她发愁的时候,一个戴着帽子的杂役打扮的人拦在了她面前。   “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吗,都有人说你心血来潮在这里视察卫生了。”   “楼哥?”张百叶听那人声音陌生,不像张海楼的嗓音,可说的话又让她有些不确定。   张海楼把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往上抬了抬,帽檐从鼻梁的位置挪到了额头上方,露出士兵的脸。   那张人脸面具他还没有摘下来,还贴在脸上。   此刻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着一个让人很想在他嘴角上拍一巴掌的得意表情。   “巡逻的人在讨论你呢。”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调笑道,“这位妹妹,盯着你的眼睛有很多哦~行事作风能不能像我这样成熟稳重一点。”   “唉。”张百叶叹了口气,她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需求,“我在找那个什么师座办公室呢,温大哥让我给他划个过去的路线。”   张海楼听到这话,心里就开始不得劲。   温祸怎么让一个新手来给他规划路线?张百叶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她能画出什么路线?   这个任务的性质是什么,是温祸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了张百叶的手里,因为潜入路线的质量直接决定了他在行动中会不会被人发现。   明明他也出来行动了,怎么不找他?这是不信任他能力的表现啊!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第228章 明明都是我先来的   果然,男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温祸的样子,那张脸总是那么冷淡,对谁都一样,他以前以为温祸对他和海侠是不一样的。   现在呢?来了个新的,就把旧人扔在一边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上岸忘岸上人,入房忘房内妻,有了新的相好就忘了曾经同甘共苦的旧情,温祸你真是个负心汉!   他想着这些,脸上就露出了那种被抛弃了的表情。   “不是。”他凑近张百叶,身体前倾,把脸凑到她面前,逼问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到底说了多少悄悄话?这么重要的任务,他怎么只交代给你了?”   张百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逼问搞得心中大骇,现在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吗!刚刚才说的成熟稳重呢,这么快就已经消失了吗?!   她看着张海楼那张写满了我很受伤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温祸怎么想的她怎么知道!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我哪知道!先别管这个了,你知道莫云高办公室在哪儿吗?”她有些焦虑地前后张望了一下,这条走廊里还没有人来,脚步声在远处。   但他们的说话声音不算小,如果有人刚好走到拐角那边,他们的对话内容很可能已经被听了去。   张海楼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停在张百叶脸上,看着她那副焦急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决定放过她,不再追问了。   他把帽子压低,再次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知道是知道,要我给你带路也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张百叶面前点了点。   张百叶咽了一下口水,她怕对方狮子大开口,说出一些她根本做不到的事。   但眼下她又确实需要他带路,如果只靠她一个人继续在这里乱转的话,天知道还要转多久才能找到莫云高办公室的位置。   于是她把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往下压了压,用一种做好了最坏打算的语气问道:“什…什么条件?”   “等这事完成了。”张海楼脸上的表情委屈又狡黠,“你得求温祸,让他带我去吃顿好的,来弥补一下我幼小且受伤的心灵。”   “……?”   她刚才脑子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张海楼会说出什么帮他引开整个贴身卫队之类的她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结果他只是让她求温祸带他去吃顿饭,这事把她刚才在脑子里搭起来的那个高高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全给拆没了。   她意识到张海楼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正经的时候可以非常正经,比如他们在地下一层讨论计划的时候他就一个玩笑都没开。   但不正经的时候他也可以在生死攸关的行动间隙里跟个小孩一样计较一些有的没的。   这种在高度危险和极度轻松之间无缝切换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好!”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一定给你求到一顿好的。”   张百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承诺的执行难度,只是求人的话应该也没那么难,除非张海楼想吃的是什么满汉全席。   得到满意的答复,张海楼转身示意她跟上自己,两人往楼上走去。   他比张百叶先到这里,里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顶层的区域没有探索过。   这个先到的时间差大概也就是从两人在窄道分开之后到张百叶进指挥部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但对他来说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把这栋楼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了。   其他楼层都没有看到莫云高办公室的影子,都是些普通房间,参谋室、机要室、会议室。   如此看来,他的办公室就是在顶层了。   他们来到顶层,这里开辟的房间不多,一整层只有六七个房间,每一扇门的间距都很宽,说明每个房间的面积都比楼下的办公室大得多,门的做工也更加考究。   张海楼走在前面用眼神一个一个地扫过这些房间的门牌。   会议室,会客室,会客室,又是一间会客室。   这一层的大部分空间显然是被设计成了莫云高接见各级军官和外来访客的场所,而不是他日常办公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小小的弯,拐过去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一条短廊的尽头是一扇比前面所有门都更宽更高的对开木门。   莫云高的办公室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地方,在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驻地的全貌。   当然,门依旧是锁上的。   张海楼让张百叶给自己望风,他把门撬开,两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去,他还不忘转身把门重新反锁上。   张百叶站在办公室的波斯地毯上,脚下是柔软的羊毛和丝线交织出的繁复花纹,头顶是一盏没有点亮的水晶吊灯。   四周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和一张铺满了整面墙的军事地图,办公桌是红木的,桌面宽大得几乎可以当一张单人床来睡。   整个房间的装潢规格和她刚才在楼下看到的所有房间都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但她此刻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因为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   “不对啊。”她看着张海楼在那锁门,“我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需要进到办公室内部,只需要知道位置在哪儿就行了。   张海楼确认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之后直起腰,双手插兜,开始看这个办公室的装潢和布局。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黄铜的小摆件,那是一个蹲伏着的貔貅造型,做工并不精细,尾巴上的纹路被磨得有些模糊,看起来被把玩过很多次。   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确认是实心的,然后又放回原位,他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叫团队合作,知道吗?别傻站着了,快点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资料。”   “……你是不是一直在摆溜子哄我?”张百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终于反应过来了?还行啊,挺聪明。”张海楼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前那把高背红木椅子上,显得十分自在。 第229章 书架上的书都是用来装逼的   双腿在桌子底下伸直交叉搁在脚踝上,两只手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在桌面上翻箱倒柜。   他的动作很大,一点都不像是来做贼的。   抽屉里有很多文件,他用手指拨了拨,快速浏览了一遍。   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那些文件里没有他想要的。   不过倒是有关于最近散布的瘟疫的资料,一共有好几张纸,上面写着日期地点,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等数据。   他想了想,把那部分的文件都抽出来,对折两下揣进兜里,留作证据。   张百叶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这好像确实是在团队合作,可细想又有哪里不太对。   因为张海楼说团队合作的时候用的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名下的语气。   好像把她诓进办公室这件事本身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他对这个团队的贡献。   而实际上他只是需要一个帮手来加快翻找的速度。   她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迷糊,还不如干脆不想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照着做就是了。   于是她按照张海楼刚才说的,开始帮他找资料。   办公桌背靠着一大排书架,书架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占据了整面墙。   里面一半装的是彰显莫云高逼格的书,书名大多是些经史子集和军事理论,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有些已经褪色剥落。   但书页的切口却是崭新的,没有被反复翻动过之后会产生的毛边。   温祸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觉得这很像前世那种很喜欢在办公室里放一大堆书,用来忽悠来客的那种人,这些书摆在这里的意义大概和墙上的山水画差不多。   另一半装的是放在盒子里的资料,张百叶的目标是那些盒子。   她从书架的最上层开始看起,因为身高不够,够不到最上面那层,她从办公桌旁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脱了鞋踩在椅面上。   椅子的皮面在她脚下微微下陷,她稳了稳重心然后开始从最高处一层一层地往下翻,每个盒子打开之后她先看第一页的标题或抬头。   如果是莫云高的个人档案她会多看两眼,但翻到现在还没看到任何以莫云高本人为主体的资料。   她把盒子按照原样放回原处的时候会刻意调整一下摆放的角度,确保盒脊上的标签和刚才看到的位置一致。   张海楼很快翻完了办公桌里的东西,他把最后一个抽屉推回去,转过来和张百叶一起翻书架。   他选择的方向和张百叶相反,从书架的最底层开始往上翻,因为最底层的那些盒子积灰最厚。   灰越厚说明被翻动的次数越少,被翻动的次数越少说明里面的东西要么不重要,要么被遗忘了很多年。   而不管是不重要还是被遗忘,对于他们要找的关于莫云高过去的线索来说,被长期冷落的角落反而比经常被翻阅的区域更有可能藏着秘密。   他把最底层一个最大的木质函套从书架上搬出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那函套比他预估的要沉,木头本身的分量加上里面资料的分量加在一起大概有几十斤。   他把它放在地上,翻开函套的上盖,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工程图纸,画的都是驻地建筑的原始设计图。   这些图纸大概是驻地建设时期留下的档案,和莫云高本人没有直接关系,他随便看了看,把函套重新绑好放回去,然后又搬出旁边另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比刚才那个轻得多,是一个硬纸板的档案盒,盒面已经受潮变形,盒盖和盒身之间卡得很紧,他用手指撬了一下才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些过期的调令和已经失效的委任状,名字都不认识,没什么意义。   就在他正准备把盒子放回去的时候,目光穿过被搬空的隔板空隙看到了书架背板上一闪而过的一抹反光。   那反光很微弱,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如果不是他搬走了挡在前面的盒子,这抹反光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他把手里刚拿起来的盒子放到一边的地板上,弯下腰把脸凑到隔板空隙前,眼睛贴近那个被盒子遮挡过的区域往里仔细看。   书架背板并不是完整的一块,在底层最深处的位置有一块背板被挖掉了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方形区域。   那个方形区域的后面不是墙壁,而是一个嵌在墙里,被书架完全遮挡住的保险柜。   保险柜的柜门是铸铁的,表面涂了一层暗灰色的防锈漆,柜门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刻度盘,刻度盘旁边是一个很小的锁孔。   刚才那抹反光就是从柜门右下角没有被漆完全覆盖的一小块金属边上反射出来的。   “耶嘿,发现宝藏了。”张海楼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歪着从隔板空隙里往里面看。   他搓了搓手,手掌互相摩擦发出一阵干燥的沙沙声,然后把袖子往上又撸了一截,摩拳擦掌准备下手。   张百叶听到他的声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也蹲到张海楼旁边,歪着头从他肩膀上方往里看。   那个保险柜的位置非常靠后,书架本身就有一定的厚度,而保险柜又嵌在书架背板后面的墙壁里,从书架的外侧到保险柜的柜门之间大概有接近一条手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意味着如果想打开这个保险柜,操作者必须把整条手臂从隔板空隙里伸进去才能够到柜门。   而一旦手臂伸进去了,手腕和手指的活动空间就会受到书架隔板的重重限制。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距离下耳朵根本没办法贴到柜门上去听锁芯转动的声音。   众所周知,在不知道密码的前提下,开保险柜这个活计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听力。   开锁的人需要把耳朵贴在柜门上,慢慢转动旋钮,听里面齿轮转动的声音来判断哪个数字是对的。   可这个保险柜的距离这么远,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而且两人手头也没什么工具可以用,张海楼兜里那两根细铁丝开个普通门锁还行,对付这种带密码盘的保险柜纯属毛用没有。 第230章 有人要撬保险柜的教程吗?   但张家人是不能用一般情况来判断的。   这个家族里的人在漫长的传承中锻炼出了各种各样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能力,有些能力是在血脉里的,有些是后天训练出来的。   但不论哪一种,它们在发挥作用的时候都会让外人产生一种这不太科学的困惑。   这种困惑在这里也同样适用,张海楼也练过发丘指,虽然他的发丘指不像本家人那样练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但该有的功夫一样都没落下。   发丘指真正的核心用途从来不是用来开锁的,它最初被设计出来的目的是用来探明和破解墓中的机关。   这个能力的本质是通过指尖对极其细微的振动的感知来获取肉眼看不到的信息。   振动的传导并不完全需要耳朵,它需要的只是指尖的皮肤和需要被感知的表面之间保持稳定的接触。   把手指放在保险柜的柜门表面,当密码盘转动时锁芯内部的齿轮和制动栓会产生一系列极其微小的机械振动,这些振动会沿着金属柜门传导到指尖上。   这些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完全无法察觉,但对于一个经过发丘指训练的张家人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张百叶的发丘指就没这么厉害了,守箭之人属于是外家外围,这个定位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所接触到的张家技艺都是打了折扣的。   他们不被允许学习本家的核心技术。   张家人锻炼发丘指有一个主要的逻辑,就是锻炼的手指数量越少,每根手指分摊到的训练强度和精细度就越高,手指就能进入更细小的地方去感知最微弱的信号。   真正练到顶级的发丘指高手通常只集中练两根手指,就是那两根在张家被称为探指的中指和食指。   那两根手指的灵敏度经过长年累月的专项训练之后可以感知到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的触感差异。   张百叶的右手除了大拇指以外,其他四根手指都大概比普通人的手指多出不到半个指甲盖的长度,练得非常不到位。   在这方面的资质可以说是相当平庸,放在张家内部任何一个正规训练体系里去比,她都是垫底的那几个。   她看着张海楼的手指,非常羡慕。   张海楼把两条手臂都伸进书架中,一只手按在旋钮上,慢慢转动,另一只手贴在柜门上,感受震动。   书架隔板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他的双肩挤进去,剩下的空间已经不够给他提供任何有效的视野了,他的脸颊紧贴在书架上,什么都看不见,整个操作完全是在盲操的状态下进行的。   左手伸到保险柜的密码盘上,拇指和食指捏住刻度盘的外缘,指腹贴住那些细密的防滑纹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动密码盘。   右手的手掌摊开贴在柜门表面,五指微微张开,中指和食指的指尖刚好落在锁孔附近的金属面上。   那个位置的金属最薄,内部锁芯的结构离表面最近,振动传导的损耗最小。   天气炎热,书架的木板很快被他的皮肤捂得从冰凉变成了温热,他的眼睛半闭着。   当一个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指尖上的时候,眼睛睁开反而会产生额外的信息干扰,闭眼可以让大脑把更多的处理资源分配给触觉。   “你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张百叶忍不住开口问,“本家的人都像你们这么厉害吗?”   她的目光落在张海楼的脸上,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   张海楼抽空斜了她一眼,心想,本家人是什么玩意,他自己也是知道他是在知道自己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没多久。   他从南洋回来之后,才从他娘嘴里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国家的人,是张家的人,本家和外家的区别他都没搞清楚,他哪知道什么本家人有多厉害。   他的指尖感受到的振动正进行到一个关键的位置,制动栓刚刚擦过了一个缺口。   振动在指尖上产生了一个非常轻微的空拍,就像是一个正在匀速旋转的齿轮突然磕到了什么东西的边角。   这意味着密码盘可能已经转到了第一个正确的数字附近。   “我之前可是档案馆的特务,吃公家饭的。”他嘴上敷衍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开个保险箱这种小事都是基本操作,更厉害的我还没展示呢,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   现在他正忙着用手指在一面他看不见的金属柜门上追踪一组肉眼不可见的振动信号,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解释这些。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回答方式,把功劳全归到自己的特务履历上。   这个说法既不需要解释前因后果,又自带一种哥就是干这个的理所当然。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保险箱就被他打开了,他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满怀期待地探头看去,结果发现里面只装了一柄手枪以及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   那柄手枪的枪身是深黑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枪油,枪管偏短,是一把便于携带的袖珍手枪,弹匣的位置被一块麂皮垫着,看得出主人对它的保管很上心。   但在张海楼的期待清单里这把枪大概只能排在倒数的位置,他不是来找武器的,枪这种东西外面多的是,不缺这一把。   “啧,起开。”   他把那柄手枪拨到一边,把下面那个巴掌大小的本子掏了出来,封皮上没有印任何字样。   翻开本子,第一页的纸张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这个日期用的是旧历的写法,墨水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这是一本日记本。   “靠夭,都什么年代了,还写日记,以为自己是文艺青年啊?”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了一眼保险箱,“还郑重其事地锁在保险柜里,怕别人知道他有写日记的小爱好?这爱好也没这么见不得人吧。”   听到这里,温祸打断了张海楼:“所以那本日记里有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吗?”   他已经坐在这里听张海楼讲了七章多的内容了,从他出去踩点开始听到他吹暗哨,然后又听到他如何通过张百叶敲诈了自己一顿饭。 第231章 冷漠无情的男人,我记住你了   这些细节固然有它们的价值,但温祸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是莫云高曾经经历了什么。   张海楼已经啃完烤鸡,骨头扔了一地,有点想抽烟,可密闭的牢房里不好抽烟,铁壁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门上那个巴掌大的换气口。   烟味散不出去会被张海侠叨叨,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从骨头堆里挑了一根最长的鸡腿骨叼在嘴里晃来晃去。   “有,里面基本上什么都说了。”他的声音有些含混,“本来我还想直接把日记本带出来给你的,但想到莫云高这么宝贝这本日记,又是锁保险柜又是藏书架后面,要是没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就发现,我就没拿,不过里面的内容我都记下来了。”   他拍了拍自己衣服的口袋,示意那些关于瘟疫的文件他倒是带出来了,   温祸点点头,日记他选择了用脑子记而不是用手拿,这个判断是对的。   文件少了莫云高未必会马上注意到,但日记本如果凭空消失,他再次打开保险柜的时候就会发现。   到那时整个驻地就会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行动也就失去了任何突然性。   根据日记里的描述,莫云高第一次见到张家人时还只是个排长。   那个年头排长这个头衔听着像回事,实际上手下拢共也就三十来号人。   当时他奉命带人进入山中剿匪,浩浩荡荡地进了山,结果部队却反而被土匪伏击。   他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排枪响过去,倒下一片,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听着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   枪声停歇,他的人也死光了,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血把地上的草都染红了,就连他本人身上也中了几处枪伤。   肩膀上一处,右边大腿上一处,左腰侧还有一处被跳弹蹭出来的口子,三条伤口加在一起流的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浸透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腿,大腿上那个弹孔里立刻涌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剧烈又灼热的疼痛感传来,肌肉在弹孔周围痉挛了两下然后就不听使唤了。   这个情况,别说站起来走,就连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把自己往前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那时,他见到了一个淡漠的青年。   那青年从山谷的另一边走过来,他的眼神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深沉,像是经历过很多事。   那种眼神让莫云高心里发毛,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青年见山谷中还有活人,就过来问路,想要进到后面更深的山里去。   莫云高脑子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强烈的、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特有的求生本能,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以下的计算。   这个青年手脚健全,听口音像是从北方来的,如果能骗他背着自己走出这座山,他就有机会活着出去。   可他看到青年手上提着一柄镰刀,那个刀上的血还是新鲜的,也就是说这个青年在不久之前刚刚用这把镰刀割开过什么活物或者什么人,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   这个人也是个恶煞凶神,和他身后山里那些土匪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如果自己真的骗了他,等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那把镰刀大概率会直取他的项上人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单枪匹马提着把镰刀就要进后面的土匪窝子,在莫云高看来也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之前那一轮伏击的火力密度他已经亲身领教过了,山壁上的射击位不止一个,从枪声的密集程度和覆盖范围来判断,埋伏的土匪至少有二三十人,而且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   这个青年就算再能打,一个人对上二三十个居高临下的枪手,结果不会比他的三十几个士兵好到哪里去。   估计也是有去无回。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莫云高躺在地上,忽然觉得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好事,临死前说几句实话,也算是积点德。   他良心发现,劝青年不要进山,最好也别在这地方久待。   他说,这里是瘟疫区,他被土匪追击躲入了疫村中,现在肯定已经感染上疫病了。   青年要是停留时间过长,也会一样,他说完这些话,等着青年的反应。   他把这段话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大概是用光了身上仅剩的所有力气,下巴重新磕在泥土里。   侧着脸看着那个青年,等着他露出恐惧的表情然后转身离开,或者是说一句多谢然后转身离开,不管哪种反应,总之是转身离开。   就像所有正常人在听到瘟疫这两个字时会做的那样,但青年没有理他。   不仅没有理他,连脸上那个淡漠的表情都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只是在他的附近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肩上的包裹放下来,然后蹲下身开始整理行装。   莫云高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青年左手上,那里有一道伤口,伤口很深,像是被刀划开的。   这人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脸上表情淡然,他从莫云高旁边的尸体上扯下来一截绷带,在伤口处随意裹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提着镰刀径直往山里走去。   好不容易来个没什么关系的活人,这时又走了。   莫云高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他的心一点一点冷下来,在这具动弹不得的躯体里,他的思维却异常清醒。   这种清醒对于一个垂死之人来说其实是一种痛苦,因为越是清醒越是能精准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接近那个终点。   刚才他以为青年的出现是一个变数,不管是被骗还是被救,好歹都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打破他目前这个等死僵局的契机。   但现在这个变数走了,山谷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三十几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他失去了最后的离开机会。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怨恨那个青年,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那人到底有没有人性啊,俗话说得好,出门在外切忌见死不救。   他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告诉他是瘟疫区,让他不要久留,这便是好意吧?   这份良心发现是他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挤出来的一点善意,哪怕青年把他背到山脚下再走呢? 第232章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救一下的啊。   肩膀上的伤没有伤到骨头,大腿上的弹孔虽然深但子弹穿过去了没有留在里面,腰上的擦伤更不值一提。   如果有人能把他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找一个有干净水和药品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未必挺不过去。   可是青年甚至连多看他一秒的耐心都没有,他在对方眼里和那些已经死透了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忽然冷笑起来,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青年所走的那条路正是通向土匪所在的那个村寨,必定会经过一条山体中的缝隙。   那上面有埋伏,土匪会在缝隙外面朝里射击。   那条缝隙很窄,两边都是高高的石壁,没有地方可以躲,青年一踏进去就会被子弹打成马蜂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就是他见死不救要付出的代价。   莫云高挣扎着翻过身,忍着肩膀和腿上的剧痛,从其他尸体上摸了个手榴弹,他将拉火绳死死地攥在手里。   手榴弹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很奇特的安全感,至少他的死得由自己做主。   那些土匪解决了他的部队,还会回来打扫战场,收缴他们的物资,他要是被发现还没死,土匪将他俘虏之后肯定会想尽办法折磨他取乐。   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土匪把人绑在树上,用烧红的烙铁烫,用刀子一片一片地割肉,让人活着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肉被割下来。   最后将他的皮扒下来,挂到镇上去示威。   他不想变成那样。   有了这颗手榴弹,他在临死前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可是周围静悄悄的,除了风吹过远处的树叶以外就没有多余的声音了。   他躺在那里,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心中赴死的勇气都消散了,也没见有土匪过来。   一晚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土匪还是没有出来收拾战场。   莫云高心中再次萌生了希望,他把手榴弹别进裤腰里,试着动了动腿,腿上的枪伤已经不怎么流血了,肩膀上的伤也是。   他忍着痛爬起来,在尸体堆里翻找了一些干粮和水,脱掉身上的军装,捡了一根被炸断的树枝当拐杖,把左腿的重量压在拐杖上,打算赶紧逃命去。   但他刚走几步,又忍不住去想,为什么那些土匪没有从山里出来?   他们此行剿匪带了那么多的物资,武器弹药、粮食药品,足够土匪用一阵子了,他们不可能不要那些东西。   土匪绝不会留情。   他又想到了刚才那个青年,要是没被土匪打死的话,现在估计也被抓起来了。   那个青年的长相沉静,皮肤很白,看着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在莫云高这些年见过的各种人里,有凶相毕露的亡命之徒,有表面和气背后捅刀的投机者,有怯懦到连枪都不敢开的壮丁。   但像这个青年一样淡漠到了骨子里的人,他是头一次见。   这种人如果被土匪抓起来,他大概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痛哭流涕地磕头求饶,但也正因为他不哭不求,土匪反而会觉得少了些乐趣。   有些土匪确实喜欢虐杀这类安静的男人,越是沉默硬气的越是能激发他们摧毁的欲望。   他们会花上大把的时间用各种手段去逼出这个人脸上不一样的痛苦表情,以此为乐。   莫云高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关于虐杀的想象甩掉,这人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不管是进了缝隙被子弹打成马蜂窝也好,还是被土匪俘虏之后经历了什么也罢,他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活着走出这座山。   他重新把拐杖戳在地上,身体的重心往前倾斜,右脚在地上拖了一小步,开始继续往外走。   走着走着,他的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   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正朝着背后那片群山的方向。   土匪就算是沉迷虐杀,也不至于一天一夜不出来,虐杀是玩,但抢物资是正事。   正事肯定得排在玩乐前面,再怎么说也得先把物资带回去,再慢慢玩,主次先后他们肯定是能分清的。   三十几具尸体的装备物资放在那里不拿,这就不是土匪的行为逻辑了。   可他们就是没出来,莫云高的腿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趁现在还走得动赶紧逃命,但他的身体正在被一种名为好奇的东西裹挟着朝相反的方向前进。   直觉告诉他,那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不能为世人所知的事。   如果他就此和这个秘密擦肩而过,之后绝对会后悔一生。   他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并不理性,甚至可以说对于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是非常愚蠢的。   但人的直觉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不需要逻辑,它只是在你的潜意识深处用一个无法忽视的声音反复对你说同一句话。   而他此刻听到的那句话是……   走进去,看看那个青年到底做了什么。   “停,后面不用描述的那么详细,只要告诉我大致发生了什么就行。”温祸听得有些心累,再次制止张海楼继续赘述下去。   张海楼正说得起劲,又一次被打断,他对着温祸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唇抿了抿,很快就妥协了:“我想想啊……后面莫云高穿过缝隙,看到里面的土匪宅子里全是尸体,所有人都死了。”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尸体被一种蛊虫操纵,会不分敌我地攻击,那个青年在那边用自己的血和火焰灭虫,莫云高从青年破损的衣服里看到他身上有麒麟图案的纹身。”   “之后青年还顺便用自己的血解了他身上的毒,他认为自己见到了异人,从那之后对姓张的人朝思暮想,茶饭不思,欲罢不能……”   温祸自动忽略最后那句话,他把那些信息拼在一起:“身负麒麟,当时他遇到的应该是一个本家人,那个本家人可能是接到了什么任务,或者被天授,所以前往疫区解决瘟疫起因。”   张家的本家行事历来隐秘,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到处乱走,每次出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要么是执行某个被家族上层指派的任务,要么是被天授所驱使。 第233章 这个莫云高一直在挑衅我   天授这个词的含义在张家内部不用过多解释,每个经历过或者听说过的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类似于被某种超越个人意志的存在选中并且推着往前走的状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杀什么人。   这些行为在当事人看来可能完全没有经过刻意的思考,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牵着走,事后回想起来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当时那个本家青年应该就是接了任务或者受了天授的指引,所以才会穿过瘟疫区进入土匪的势力范围。   而他所做的事情,从莫云高这个外人的视角看就是异象。   但从张家人的内部视角来看,这就是张家的血在对邪物产生天然克制的反应,再配合火焰的物理净化,整套操作在他们看来稀松平常。   可在莫云高的认知体系里这就是不属于人间的力量。   “结果被莫云高认为,我们的出现和瘟疫有关。”旁边的张海侠跟着说道,“有了具体的特征再去寻找,就会变得容易很多,莫云高拥兵自重,这么多年过去,找到或者抓到几个是在所难免的。”   他在温祸刚才叙述的基础上往深里又推了一步,莫云高在那个山谷里的体验对于他来说是颠覆性的。   他亲眼看到一个张家人用自己的血灭了蛊虫,这种冲击对于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不亚于一个现代人亲眼看到了外星飞船。   人的认知体系在面对这种冲击时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把对方奉为神明,要么把对方视为威胁。   莫云高显然选择了前者和后者兼而有之。   他一边痴迷,一边恐惧,一边想要靠近,一边还想要控制。   因此,当他把张家人和瘟疫这两件事在时间线上重合到一起之后,他可能得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的逻辑体系里完全自洽但事实上荒谬至极的结论。   那就是张家人的出现和瘟疫的爆发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   就像一条被蛇咬了之后用蛇胆解了毒的人,从今往后看到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不再是危险,而是解药,所有的恐惧都被转化成了贪婪。   “该杀。”张海楼冷不丁说出两个字,张海侠听了之后点头认同。   张起灵当上族长之后,张家的人丁日渐稀少,这个家族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气象,每损失一个人都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温祸现在正处在对人员去留最为敏感的一个状态,他正在努力为这个家族的延续精打细算,每一个还活着的张家人对他而言都是非常宝贵珍惜的。   莫云高这么做就是在挑衅他。   不,用挑衅这个词都显得太客气了。   挑衅至少还是两个对等的人之间的事情,莫云高连被他当成对手来尊重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自寻死路。   一个不自量力的人在贪欲的驱使下把自己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套进了绞索里,而温祸就是那个等在绞索另一头的人。   “你们看完日记之后还做了什么?张百叶呢,有没有按我说的做?”温祸把心思从杀意上拉了回来,他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张百叶那边的进度。   因为他给张百叶交代的任务是整个刺杀行动的基础,潜入路线的质量直接决定了他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动静接近目标。   张百叶虽然有观察力和判断力,但毕竟在实际操作层面毕竟是个新手,第一次做这种工作难免会有疏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海楼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到一边,假模假样地回答,敷衍地说:“不知道啊,从办公室出来我就和她分开了,毕竟她还要忙着给你规划路线,我又没什么事做,只好溜去后山偷鸡摸狗,给娘和海侠打打牙祭。”   他对着张海琪和张海侠挑了挑眉毛,“是不是很贴心很孝顺?像我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啊,你们要多珍惜珍惜我~”   张海琪正呲着牙用小拇指的指甲剔牙缝,听到张海楼这番不要脸的自夸之后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还好意思说,我之前没教过你吗?做鸡之前一定先要用开水把毛烫掉,你毛都没拔干净,害得老娘嘴里现在一股鸡毛味。”   “真的吗?”张海楼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他咂吧着嘴,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回味了一下烤鸡的味道,然后把目光投向张海侠,“我怎么没尝出来?海侠你尝出来了吗?”   “是有一点……”后者有些无奈,“祸哥让张百叶去规划路线,而不是你,也是可以理解的。”   “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没把鸡毛拔干净?呵呵,我看那个张百叶也未必能把鸡毛拔得有多干净。等杀了莫云高,我要和她一较高下,祸哥你来当裁判,不准偏心嗷,我要绝对公平的比赛现场。”张海楼的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还在纠结鸡毛的事。   温祸想象了一下张海楼和张百叶比赛拔鸡毛的画面,感觉有些不忍直视,抬起一只手遮住脸。   手掌盖住了从眉心到下巴的大半张脸,只留下眼睛从指缝之间露出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疲惫的情绪。   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放过鸡好吗?我选她的原因就是图一个稳定,不会灵机一…灵机乱动加点自己的东西。”   他要这么说,张海楼还真反驳不了。   因为他在这方面确实时不时会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小巧思出现,这些小巧思有时候确实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但更多的时候,这些小聪明带来的后果是会让人在事后复盘的时候,发现整件事的难度系数因为他那些即兴发挥而被往上调了整整一个档次。   比如做烤鸡的时候,他觉得拔毛太麻烦,在荒郊野外一时半会又不想找容器煮开水,就直接放在火上烤,等到鸡皮烤焦,毛也就烧掉了。   他的想法是好的,但结果总是差那么一点。   张海楼轻咳了两声,用拳头挡住嘴,假装清了清嗓子。   “这叫情趣,你懂不懂啊?”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底气不足。   情趣这个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第234章 占有欲犯了,不准和别人玩   “纠正一下,那是情调吧?”张海侠嘴角微微翘起,毫不留情地说道,把张海楼试图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好词来粉饰自己缺点的行为直接拆穿。   温祸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有点遭不住了,想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说这些,莫云高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要随时做好准备,驻地里的兵力很多,而且受过训练,没那么好解决。”   张海侠正色说:“所以还需要知道莫云高会在哪里见我们,如果是在这里,那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他的目光落在牢房的铁门上,他们被关在这里,如果莫云高在这里见他们,杀了他之后也会被其他人堵在这里,到时他们插翅难飞。   “那得让他在牢房之外的地方见你们才行啊……”张海楼作沉思状,手摸着下巴,食指和中指在皮肤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百叶现在顶着的这张脸是白玉,是贴身卫队的人,有和莫云高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如果说这个驻地里有谁能在刺杀行动之前对莫云高的决策施加影响,那就只剩下张百叶了,他们之中唯一有机会直接接触莫云高的人就是她。   想要把见面地点从一个对他们极端不利的铁壁牢房换到一个至少还有一搏之力的地方,这件事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做的不是在莫云高面前长篇大论地劝说,劝说这种直来直去的手段对于莫云高那种人来说只会适得其反。   她需要的是更隐蔽的东西。   比如,心理暗示。   “全靠张百叶了。”温祸说。   他的脑子里开始思考要通过什么方式来暗示莫云高,然后把那些想法整理成张百叶可以独立操作的步骤,接着想办法传递给她。   张海楼又从温祸口中听到了张百叶的名字,这个名字在这一下午的时间里从温祸嘴里冒出来的频率已经高到了一个让他觉得有些刺耳的程度。   温祸用人的天平在这个下午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而倾斜的方向显然不是他这边。   他立刻退出沉思状态,把头抬起来,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祸哥,你还让她给你规划路线,我看她这一下午注定是要白费力气了。”   温祸把视线移到他脸上,目光平稳地落在张海楼那张因为憋着坏笑而显得比平时更邪性的脸上,不清楚他突然间又想搞什么花样。   张海楼这个人说话有一个规律,当他用这种语气开头的时候,后面通常跟着的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坏消息,而是一个被他包装成坏消息,可以让他借机卖弄自己情报优势的信息差。   温祸熟悉这个规律,所以只用了一个简短的问题来承接他的话头:“怎么了吗?”   “他办公室那边我都看过了,整个顶层只有一个楼梯出口。所有的窗户要么朝着营房宿舍,要么直接朝向毫无遮挡的空地,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出口,从窗户里往外看一览无余,下面的人抬头就能看到窗口的人影。”   张海楼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在那里面杀莫云高,根本没活路,枪声一响,下面的士兵就会冲上来,把楼梯堵死,就算是你也一样,更别说我们这些肉体凡胎了。”   在这种空间里动手,枪声一响就等于向全驻地宣告刺杀发生,以莫云高身边贴身卫队的反应速度,从一楼冲到顶楼大概用不了一分钟。   他盘点了一下几种温祸习惯使用的退路,基本全都被堵死。   话是这么说的,但实际情况如何,温祸还是要自己亲身过去实地考察一下的,他不会只听张海楼的描述就轻易下结论。   这倒也不是他不信任张海楼的观察能力,事实上张海楼在这方面的能力他还是认可的。   但他自己的行动方式、现在的身体条件、对风险的判断标准和张海楼不完全一样。   也许在张海楼认为不可能通过的路径里,温祸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缝隙。   他需要亲眼去确认指挥部顶层的结构和布局,这次不比以前刺杀张瑞朴那次。   那次他要面对的兵力不多,情报准确,地形有利,每一步都踩在事先规划好的节奏上,而莫云高这边足足有六百多名士兵。   六百人是什么概念,就算不动枪不动炮,这么多人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压过来,光是靠身体的重量和密度就能把张海楼他们压死。   更别提这六百人里还有白玉白珠那样的人,那个女孩喝了药酒之后力量和反应速度都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莫云高用张家人的尸体泡了那么多酒,喝过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要面对的敌人在身体素质上远远超过普通的士兵。   在这种情况下张百叶规划的那条路线能不能用、温祸能不能按照预定方案进出指挥部,这些事情在亲眼确认之前都不能下定论。   “做好充足的准备也没错,她被我强拉过来,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让她做点无意义的任务放松心态也是好的。”温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体谅。   如果她连规划路线都能做好,那她就有信心去做更复杂的事,但假如她做不好规划路线这件事,那他会考虑换一种方式来完成任务。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一个新手能在第一次踩点就设计出一条完美无缺的潜入路线。   他真正要的是让她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对自己的信心,让她相信自己能做成一件事。   这样等到了真正需要她发挥的时候,她就不会因为前一次的失败而畏手畏脚。   温祸用人从来不是只看单次的产出,他把每个人的成长曲线都算进了整体的行动规划里。   在旁边的张海侠听到温祸这么说,从刚才一直保持到现在的安静旁观状态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转过头看向张海楼,调侃道:“唉呀,有情分人疼,无情食寡醋啊~”   他说的是闽南语,温祸听太不懂,于是向张海侠投去疑惑的目光,但对方只是笑笑不解释。 第235章 你家青春期来的挺晚啊   张海楼舔了舔嘴里的刀片,他气急败坏地瞪了张海侠一眼,也用闽南语回了一句:“七仔笑八仔,你也好无地去,毋通笑人!”   温祸看这两人又有要拌嘴的趋势,只不过张海侠显得更从容淡定一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一只得了逞的狐狸。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但又没有真的生气,更像是两个小孩在争什么东西。   “所以……他们在吵什么?”温祸只好将目光转向在一边看戏的张海琪。   张海琪看着温祸,将他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遍,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回答:“青春期了吧,情绪比较躁动很正常,不用管他们,过阵子自己会和好的。”   青春期……吗?   温祸觉得自己对青春期这个词的理解,可能和张海琪的用法之间存在一些偏差。   张海楼和张海的年纪应该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但作为干娘的张海琪都说不用管了,他也不再在意这事。   他还有事情要做,在这里听那两个人用自己听不懂的话吵架也没意义。   于是他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现在时间还在前半夜,月亮挂在半空中,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驻地内有一些巡逻岗位还在运作,哨岗上的士兵站得很直,手里握着枪,目光在黑暗中扫视。   不过这些都很好避开,温祸从研究所出来之后,很快来到私人卫队所在的营房附近。   他蹲在墙角,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观察着营房的动静。   根据张海楼看到的日记内容,也能大致推断出莫云高的性格,他能在这种地方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除了手段残忍之外,他的生存本能一定极其敏锐。   面对这种多疑又扭曲的人,最完美的心理暗示,就是让他觉得这个转移见面地点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   不能让他觉得是被人引导的,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操纵了,要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推导出那个结论。   张百叶的所有语言和动作都要保持在发现问题的层面,将最后的决策结论交由莫云高自己去补全。   首先就是要反过来利用他的多疑,让他怀疑在牢房见两个正统张家人这件事本身对他不利。   这就需要非常高超的诱导技术了,希望张百叶能完美执行他给出的步骤。   温祸口中模仿蝉鸣,将任务的一些信息传递给里面的张百叶。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小连绵的声响,像是夏夜里的蝉在叫,在安静的夜里听不出来是人在学。   把基本信息说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想确定张百叶还没睡,然后再继续说剩下的具体步骤。   等了大约有一两分钟,营房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正当温祸以为张百叶已经睡着的时候,营房里传出来一声很小的暗哨声。   内容很简短,只有两个字。   好的。   他确认张百叶已经听到了,而且没有睡着,于是紧接着把剩下的具体内容用蝉鸣声传递给她。   蝉鸣声在驻地内连绵不绝地响着,这声音在夏天的夜晚本来就属于最正常不过的背景音。   蝉这种昆虫的鸣叫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不间断,没有人会觉得深夜里传来的蝉鸣有任何可疑之处。   确认营房内的张百叶已经记下步骤之后,温祸没急着离开,只是换了个角落继续等待。   他打算等后半夜再行动,那时候巡逻人员的注意力会因为持续的低强度枯燥任务而进入一种类似于自动驾驶的状态。   视线扫过的地方大脑其实没有在处理图像信息,耳朵听到了声音但不会去分析声音的来源,在这种状态下行动的容错率是最高的。   后半夜的巡逻数量确实明显变少了,温祸观察到的巡逻频次变化和他预想的几乎完全一致。   前半夜大概每十五到二十分钟有一组两人巡逻经过,到了后半夜这个间隔就拉长到了将近四十分钟,而且巡逻士兵的步态和姿态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前半夜那批人走路的时候还会左右看看,虽然只是走走过场但好歹在身体语言上还保持着基本的警觉性框架,后半夜换上来的这批人几乎是拖着脚步在走。   那些在哨岗上的士兵也不再像前半夜那样笔直地站着,温祸趁机溜到指挥部后面,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沙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近北海一带没什么战事,指挥部的主要职能从作战指挥变成了日常行政管理,行政管理天黑就下班,没有什么值得通宵处理的事情。   现在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里的人估计只剩下几个轮值的文书和勤务兵,楼里的灯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   灯光的位置都不是什么核心办公区域,看起来像是值班室或者杂物间这种偏僻角落。   他沿着后墙边走边看,选了个离亮灯处远一些的窗户,打算翻进去,那扇窗户在走廊的尽头,旁边没有灯,周围一片漆黑。   可他的手刚碰到窗户就停住了,窗户没有关严,他试了一下,轻轻一拉窗扇就无声地往外开了一点,合页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声,显然是近期被上过油的。   他觉得有些奇怪,随即又去拉了拉其他窗户,发现这里附近的窗户都没关,后墙这一排的窗户全都虚掩着,一拉就开。   而其他地方,比如离亮灯处近的窗户,就是关着的,窗闩插得严严实实,推都推不动。   要是只有一扇窗户忘了关,那还说得过去,可能是哪个文书加班到半夜走的时候记性不太好,随手一带没关严就走了。   可连着好几扇没关,而且这些没关的窗户全都集中在无人值守的暗区,这个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正常人的习惯是把所有窗户都关好,不会有选择性地关几扇或者开几扇,这更像是故意的,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些窗户留着,等着别人来翻。   这不明摆着有诈吗。   他们的存在应该还没有暴露,那些窗户可能不是为了抓他们才留的,而是为了日常防范。 第236章 直接杀掉太便宜他了   那些人一直运作着一套陷阱体系,不管是巡逻哨岗,还是这些故意留着的窗户,都是陷阱的一部分,用以防止随时可能会发生的潜入。   按照莫云高那种性格,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发生,他疑心重,不会相信任何防御系统是完美的,所以他会留下一些看似是漏洞的“漏洞”,用来引诱那些试图潜入的人。   出于谨慎考虑,不管这些窗户是不是陷阱,温祸都要换个地方进去了,他不喜欢冒险,尤其是在这种兵多将广的地方。   他手指扣住外墙装饰的凸起,脚踩在窗台边缘,身体贴着墙壁,开始往二楼爬去。   他顺着边缘的一个小窗台进入指挥部,那个窗台很窄,只有巴掌宽,他的脚尖踩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拉开窗户。   此行他没有带手电筒,即使带了在这种环境下也不好开,光柱会在黑暗中暴露他的位置。   所以进来之后干脆摸黑前行,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让瞳孔完全扩张以适应黑暗环境。   走廊里不是绝对的漆黑,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了几块灰蓝色的长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很模糊。   二层底下边角的位置也有张百叶留下的标识,温祸顺着这些痕迹去了顶层查看那里是什么情况。   刚从楼梯上到顶层,脚底踩上顶层走廊的地毯时,温祸就发现这里还真是张海楼说的那样。   走廊比他想象的要宽阔得多,从墙壁到墙壁之间大概有两米半左右的宽度,这个宽度对于办公建筑来说是相当奢侈的。   可关键是整条走廊除了最靠近楼梯口的地方有一张放着干花的小方桌之外,没有任何遮挡物。   墙壁光滑,地面平整,两边都是门,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有人站在走廊里,从楼梯口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绕进那几间会客室,里面虽然有能供人躲避的地方,比如沙发、柜子、窗帘,但都不在视觉死角。   这个发现比走廊里没有遮挡物更糟糕,因为走廊至少还是开放的,可以靠速度和时机来硬穿的。   而房间里的藏匿位置如果全部都在进门第一眼的覆盖范围之内,那就意味着一旦有人推门进来,藏匿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沙发底下倒是有空间,可以侧躺着钻进去,可行动起来很不方便,而且空间小视野窄,手脚都施展不开。   从这种状态中爆发出来完成一个从趴到站再到拔武器的动作链,最短时间也要一到两秒。   在这个近身距离上,对方进门之后从推开门到走到沙发旁边也差不多是一到两秒,两边的时间几乎是对冲的。   也就是说就算他能成功从沙发底下偷袭第一个进门的人,也绝不可能在第二个进门的人反应过来之前重新调整姿态去应对下一个目标。   更重要的是在刺杀进行时他根本没有办法先确认这间房间里进的是不是莫云高本人。   这里不适合迅捷地行动,他退出来,把会客室的门轻轻合上。   接着,他又撬开莫云高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大件的陈设很少,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唯一能够躲藏的地方只有他的办公桌下面。   其实比起刺杀,温祸更想把他劫持带走,在从铁壁牢房到指挥部之间的这段路上,他花了不少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刺杀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能够干净利落地结束莫云高的生命,阻止他对张家人施加更多的伤害。   但刺杀同时,所有的秘密也会和莫云高的生命一起消失。   那些关于他到底抓了多少张家人、还有没有幸存者被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会随着人头落地的那一声响而永久沉默。   温祸不想让莫云高死得那么便宜,不仅是因为愤怒。   愤怒当然是有的。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知道莫云高这几十年来到底抓了多少张家人,他要莫云高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交代清楚。   然后他才会决定用什么方式让这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劫持是让这个结果得以实现的方式,但劫持的前提条件太苛刻了。   他来到窗前,用手指拨开窗帘的侧边,往下面的空地看去,月光把指挥部正前方的那片区域照得和白天一样清楚。   指挥部正门外是一块长方形的广场,广场上没有种任何绿化植物,没有任何假山或者喷泉之类的装饰性建筑,只有一片平整的地面。   广场的两侧是两排营房,营房墙上有窗户,窗户正对着广场,广场尽头是练兵场的入口,练兵场再往后就是驻地的铁丝网和壕沟。   从指挥部正门到最近的有掩体的区域之间,隔着将近一百五十多米的完全暴露距离,没有任何遮蔽物。   从这里逃离就是被包围打死的命,没有任何出路。   他把撤退的路线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每一步都在推演到一半的时候以被来自某个方向的子弹击中而终止。   直线冲刺、Z字形跑动、利用人质当肉盾……可是广场和广场两侧的窗户构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交叉火力覆盖网。   在这个网里带着一个不配合的人质往外冲,除非对方的六百个士兵同时失了智,否则没有任何成功可能。   他侧过身,把窗帘拉上一点,遮住自己的身形。   看来确实不能在这里做什么动作了,温祸衡量了一下之后果断放弃这个方案,同时心里也在庆幸此时莫云高不在驻地内,这给了他们尝试多种计划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又抬眼看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那些建筑的轮廓上,想看看有什么制高点可以瞄准这个方向。   这个驻地内的建筑都不是很高,大部分只有两三层,只有稍远些的研究院和指挥部是一样高的。   他之前在研究所里活动的时候已经注意到那栋楼的高度了,现在站在指挥部办公室里反过来看它,两栋楼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在他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   研究所的天台和指挥部的办公室窗户处于几乎相同的高度,两栋楼之间的直线距离大概在三四百米左右,这个距离对于步枪射击来说是有效射程之内的。 第237章 突然有点怀念那位逝去的年上族长   那边的天台可以作为狙击点,背靠着一座荒山,撤离起来也方便。   从那里架枪,可以覆盖指挥部正门和侧门的区域,视野很开阔,而且不容易被人从下方发现。   既然如此,那就需要一把能够在这个距离上稳定输出有效杀伤力的步枪了。   温祸把办公室内恢复原样,然后离开指挥部,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重新回到研究院的地下一层。   那里存放着许多武器,找找的话,应该能找到差不多的替代品。   如果温祸想要的是那种严格意义上的量产专用狙击步枪的话,这里应该是完全没有的。   狙击步枪主要稀有在它的瞄准镜上,光学瞄准镜的核心组件是两组以上经过精密研磨和镀膜处理的透镜。   透镜的曲率误差要控制在微米级别,这种精度的光学玻璃加工技术现在只有德国的蔡司和奥地利的福伦达以及英国的佩勒等少数几家欧洲厂商具备。   这样一个光学瞄准镜的价格等于十支普通的毛瑟步枪。   广西这里财政贫瘠,军械采购只优先补充汉阳造和日式三八,本地军阀不会闲得没事干采购瞄准镜这种东西。   实际上不只是广西,全国各路军阀都极少流入一战时剩余的狙击改型步枪。   战争结束之后这批剩余的装备要么被重新回收改装成了普通步枪,要么被军官带回家当了私人收藏,流入国际军火黑市的数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而亚洲市场在二战前的军火进口渠道主要集中在步兵制式装备的批量采购上,根本没有形成狙击步枪这种特殊装备的交易渠道,只有上海和天津租界的洋行里有少量的样品。   这时候才显得之前在东北时,前任族长给温祸配备的狙击步枪是有多富裕,尽管那已经是张家财政比较吃紧的时期,但还是能搞到这种稀少的东西。   如今在莫云高这里是指望不上什么狙击步枪了,那些架子上摆着的都是普通的步枪,汉阳造、三八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牌枪。   普通的三八式步枪如果枪管磨损少、膛线完整,在这个距离上也是能凑合用的。   三八式的六点五毫米口径弹道本身就偏平直,弹头初速高,在四百米距离上的弹道下坠量大约在四十到五十厘米之间。   对于一个成年人上半身的目标区域来说,这个下坠量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只要枪管膛线的状态足够稳定,他就有把握把子弹送进该去的地方。   用普通步枪进行远距离射杀的案例在现在这个年代并不少见。   往前翻几十年的战争史,从普法战争到南非的布尔战争,从来都不缺用一把没有瞄准镜的制式步枪在几百米外撂倒目标的记录。   民间把这种打法俗称为打冷枪,对枪法的要求极高。   温祸的枪法自然是没得说的,前世如此,现在没有心跳和呼吸的影响,身体不会随着呼吸起伏,枪口不会因为心跳而晃动。   射击精度只会更准,隔着三四百米的距离用机械瞄具射杀目标完全不是问题。   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军械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枪油味,他沿着架子一排一排地看,想找一把状态好一点的。   没想到看了好一会儿,只有个位数的枪支勉强符合他的要求,这个比例比他预估的还要低。   他本以为驻地的军械库里至少应该有个两三成的枪支是处于良好状态的,但实际情况是大部分的枪都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使用寿命。   其中有两把还被张海楼做过手脚,他在枪机内部的小弹簧上动了点功夫,一开枪就会炸膛。   温祸看着那两把枪,苦笑了一下,然后选了把没被做过手脚并且状态最好的枪带走,还顺手拿了几个手榴弹塞进怀里。   手榴弹不是用来进攻的,而是用来在撤退时制造混乱的。   假如他的狙击位置在射击后被对方通过弹道反推出来,一两颗手榴弹可以在追兵和他之间形成一道短暂的火力屏障,争取出足以让他从研究所天台转移到荒山密林几分钟时间。   接着他查看了一下这里的楼梯是否能够通向天台,楼梯到顶层就结束,上面被封死了,没有通往天台的路。   他从研究所背面爬到了天台上,天台边缘有一圈女儿墙,他找了个视线良好的点位窝下来,能看到指挥部的正门,也能看到操场和营房的一部分。   架好枪之后他就保持静止不动,等待莫云高回来。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这次行动他并不是主攻手,他只是一个负责兜底的保险,真正的刺杀由张海琪和张海侠来执行。   她们才是被莫云高亲自接见的人,她们才有机会靠近他。   张海楼和张百叶负责从旁辅助,一个负责望风和清理外围,一个负责策应和传递消息。   必要的时候他们也会直接暴起刺杀,假如机会来了,绝不会犹豫。   如果这四个人都无法有效执行刺杀任务,或者刺杀失败,温祸就会尽可能去远距离狙杀,然后在他们撤退的时候提供掩护,压制追击的士兵,给他们争取时间。   他不太清楚张海琪会到时候会用什么手法去刺杀,这一点温祸没有事先和她沟通。   张海琪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行动逻辑,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的人,她只需要知道目标是谁,剩下的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他在想她此刻内心的状态是怎样的,她死去了很多曾经朝夕相处的同胞,南部档案馆里的那些人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张海楼和张海侠只是其中的两个。   她心中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愤怒,还是说和其他的张家人一样,坦然地接受了他人的死亡。   温祸说不准。   他在心中叹息,地位的不同带来的感受也不同,这是他来到广西之后体会最深的一件事。   先前他对张家人的态度可能更多的是没什么关系的同事,在同一个盘口下做事,但互相之间没有太深的交集和牵绊。   谁出事了就出事了,会有人处理后事,有人会顶上他的位置,整个系统依旧运转如常。 第238章 纹身还能自定义色彩的吗   他做完自己的事就走,更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样。   可是在小官当上族长之后,他因为身份等种种特殊的原因,地位也随之提高,同时开始接触更多的事、更多的人,承担更多的责任。   在广西走访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把张家人视为自己的人了,他们都是要受他的庇护和调遣的,一旦遭受了什么,温祸都无法坐视不管。   就算不为了他自己,也总要为了身为族长的小官考虑。   小官在管教族人这方面做的不是很好,有温祸在,他就基本撒手不管,这份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温祸的身上,他要替小官为张家剩余的族人们负责。   要是没有经历天授,小官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温祸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可惜在天授之后,小官就已经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当这个族长,天授给予了他新的目的。   它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把那些属于人的、琐碎的、温暖的东西挤到了最边缘的位置。   也不知道小官一天到晚都在山里干什么呢。   温祸想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那些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天边慢慢泛起浅色的亮光,从深蓝变成浅蓝,温祸的身上和头发上凝结了一些露水。   他动了一下,用手指在枪管上抹了一把,把凝结的水汽擦掉,用衣服擦了擦枪。   驻地内开始有人活动的痕迹了,炊事兵在厨房那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其他士兵陆续出来集合,整齐地站成几排,然后开始跑操晨练,脚步声在操场上回荡,可以看出来莫云高对他们的训练还是比较严格的。   这种严格的训练水准在广西本地军阀的驻军里并不常见,说明莫云高在这些士兵身上投入的不仅是物资,还有时间和管理精力。   不管他这个人有多扭曲,他在军事管理方面的能力是客观存在的。   这意味着一旦刺杀成功,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失去最高指挥官之后会如何反应。   是乱成一团各自为政,还是被副官迅速接管然后展开有组织的追击,这个变量会直接影响刺杀之后所有人的撤退安全。   接着,温祸就看到张海楼从楼下走出来,混在士兵们中间,往厨房方向走去。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在天台上的温祸。   按照驻地这边的通信惯例,抓到张家人这种级别的事件肯定会在第一时间通过电台通报给莫云高。   莫云高在收到消息之后如果距离驻地不远,完全可以在一天之内赶回来。   昨天一天都没动静,说明他在外面的事情可能还没处理完,或者他所在的位置比预估的要远一些。   不过他们这次到来距离上次发现张家人的时间也不远,应该就在最近一两周之内。   这么短的时间,一个刚刚离开驻地不久的人,就算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程,一封急电发过去,一天一夜的时间也足够他高高兴兴地赶回来了。   毕竟这次抓回来的人对他来说应该很了不得。   在从云南到广西北海的路上,那些人用热水浸毛巾盖在张海琪和张海侠身上,让两人体温上升,显现出纹身。   张海侠身上纹的是穷奇,而张海琪身上的纹身极为特别,是一头彩色的麒麟。   温祸不止一次见过张起灵的纹身,黑色的麒麟盘踞在胸口,火焰在周围燃烧,但这种彩色的麒麟,他只见过张海琪身上这一头。   那些人当场就认定张海琪的身份是极为特殊的,她身上有彩色的麒麟,一定是最重要的那个。   在莫云高这些年的捕猎经验里,他可能从来没有抓到过纹着彩色麒麟的张家人,这次的猎物在他眼里的价值足以让他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星夜兼程赶回来。   温祸一直等到下午,驻地里的各种声音从安静到逐渐嘈杂又到午后困倦。   下午两点过后驻地又重新陷入了一种被太阳晒蔫了的昏沉状态,巡逻的士兵脚步越来越慢,树上的知了倒是越叫越起劲。   那辆经典的民国小轿车出现在驻地大门口的时候,温祸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它的声音。   驻地外面的那条土路上传来了一阵和驻地内部所有机械声都不同的引擎轰鸣声,声音从远到近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在大门口减速。   温祸从天台上往下看,车子在指挥部门前停稳之后,最先从车里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彝族服饰的男子,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和驻地里的军装格格不入。   他从车上下来之后没有往指挥部的方向看一眼,而是迅速绕到了车的另一侧。   温祸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练家子,他的角色大概是莫云高的私人保镖或者贴身亲随,而从他的服饰来看,他可能是莫云高从彝族地区招揽过来的。   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小跑着绕过车头,在那个彝族护卫的注视下拉开另一侧的车门。   一个看起来很阴虚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脸色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不见阳光之后形成的苍白,和驻地里的士兵们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黑红色完全不同。   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不太明显的暗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或者是身体内部有什么慢性损耗在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   但他的眼神并不涣散,反而有一种和他的体质状态不相称的尖锐感,看起来有点神经兮兮的。   这人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点跛脚,不过并不严重,只是远远看过去有点不协调,要是跑起来应该也不碍事。   想必他就是莫云高了。   温祸从天台上俯视着他的身影,目光随着他的移动缓慢地平移。   距离太远,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莫云高整个人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长,脸上的表情细节完全看不清。   但温祸从他下车的动作和步伐的节奏上至少能读出一件事:这个人的姿态里没有任何仓促或焦虑的感觉,他的动作很从容。   他没有急着去见张海琪她们,而是带着一众人等先回了指挥部。 第239章 可以啊老妹儿   莫云高一回来,整个驻地里的人都警醒起来,那些士兵们不再松散地走动,没了那种松散随意的感觉。   亲卫营房里的人也陆续出来,往指挥部内走去。   温祸观察了一番,人有不少,但没看到张百叶和那个双胞胎妹妹的身影。   要么是他看漏了,毕竟距离太远,他的眼睛不是望远镜,在几十个人里漏掉一两个身形相近的女性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么是她们早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就出来去了别的地方。   他把注意力放在对面办公室窗户所在的位置,等待莫云高身影的出现,可是等了大半个小时都不见那间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窗帘是半拉着的,能看到一点房间内的景象。   不过这大半个小时内,里面没有任何人进去的迹象。   难道莫云高没打算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其他地方听什么报告?   温祸耐心地等了一两个小时,才等到莫云高从指挥部内出来。   莫云高走在最前面,身后有七八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扇形跟在他后面,温祸在那群人里看到了张百叶。   她走在莫云高身后很近的位置,距离大概只有两三步,这个距离是亲信才能待的位置,说明她在这个下午的表现非常好。   此刻她的头微微低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地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昨晚给出心理暗示步骤的时候温祸还没有决定把狙杀点设在研究院天台,这个决策是在他勘查完指挥部之后才做出的。   温祸当时没有来得及把这个变动告知张百叶,所以张百叶现在还不知道他就在她头顶上方的天台上。   她估计是没什么安全感,从指挥部出来之后看不到温祸和张海楼的身影,心里有些发慌,所以才在到处张望寻找他们的位置。   这种行为在刺杀行动中是万万不可的,她不应该东张西望,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好在这时候人多,莫云高也走在她的前面,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一行为。   他又在那七八个人里仔细看了看,没找到那个所谓的双胞胎妹妹的身影。   心想着,张百叶手段也是相当可以啊,她一个新手,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居然能处理掉一个高手。   是昨晚睡觉时趁着妹妹放松警惕,直接在睡梦中杀了她吗?还是说只是制服了她,然后从她口中套取信息?   作为新手,能做到这些已经很超乎预料了。   温祸看着他们往研究院所在的方向走来,他的精神瞬间集中起来,不再想其他的事。   这个驻地内能优雅且有格调地装逼见人的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两个,一个是指挥部,另一个就是温祸所在的这个研究院。   这两个地方无论莫云高选哪里,都比在那个牢房好,只要不在牢房里,他们就有机会。   既然张百叶刚才是跟在莫云高身后从指挥部出来的,那么之前的那一两个小时之内,她肯定已经完成了温祸昨晚交给她的任务,给莫云高下好了心理暗示。   现在他们往这里走,计划就已经能够正式开始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温祸就听到自己下方的位置传来了细碎的交谈声。   看来莫云高最终选择的地点是这里的顶层,好样的张百叶!   天台的地面是一层大约两三厘米厚的混凝土预制板,下面是一层隔热的空心砖层,再往下才是顶层走廊的天花板。   声音穿过这三层结构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过滤掉了大部分的细节,音色变得模糊且扁平,但大致的内容走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他大概能听到莫云高在里面安排着什么。   温祸在天台上根据这些声音的频率和方向,在脑子里拼凑着楼下正在发生的事:   莫云高让人在研究院顶层的房间里布置一个临时的审讯或者会面环境,他大概是把研究院顶层的某个房间当成了和张海琪张海侠见面的地点,正派人把一些铁制的器具搬进去。   可能是用来固定犯人的铁链和手铐,也可能是防止她们挣脱束缚伤到自己的防护装置。   他听着那些动静,把枪收起来,整个人藏在女儿墙后,脑海里回想自己如今所在的方位。   研究院天台不是一个规则的矩形,而是一个被水塔、烟囱和几个通风管道分割成好几个独立区域的L形空间。   天台边缘的女儿墙大约有一米二高,女儿墙下方对应的是研究院大楼的外墙立面。   他脚下正对着的那一侧外墙上开有两扇玻璃窗户,而在他左边的位置,靠近天台拐角的地方还有一扇小窗,面朝着指挥部和后山的方向。   这扇小窗到时候就是张海琪她们最好的退路,如果走廊被堵死了,那两扇玻璃窗户又因为位置太暴露不适合突围。   那么这扇面朝后山的小窗就成了整个研究院里唯一一个可以直接避开驻地内部交叉火力覆盖范围的出口。   从这扇窗户出去之后只需要跑不到几百米的距离就能钻进后山那片没有被人砍伐过的原生密林里。   后山的连绵树冠是完美的遮蔽层,只要进了林子他们就可以借着地形和植被的遮挡脱身。   ……   牢房的门打开,张海琪和张海侠被六个士兵制住,他们在两人的手腕和脚踝上扣上镣铐。   其中一人给张海琪扣镣铐的时候,趁其他人不注意,手指在她的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对着她挤了挤眼睛,示意他是张海楼。   张海琪看到了那个表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臭小子在我面前挤什么眼睛,以为我认不出来你吗。   随即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继续维持着她那张对所有事物都不屑一顾的表情。   他们一前一后,被推着往上走,上了顶层之后,走廊里比地下亮堂得多。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暖橙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碘酒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碘酒是从走廊另一头的某个房间里飘出来的,咖啡则是从他们正要被带进去的那个房间里往外溢的。 第240章 和精神病沟通需谨慎   那间房间的隔壁也有人,张海侠闻了闻,里面散发出来的水烟味有点影响他的判断,好几个人的味道和烟味混在一起,估计是亲兵卫队的人。   六个士兵在房间门口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人把门推开,然后所有人把张海琪和张海侠带进房间之后便退了出去,门也被顺手带上。   莫云高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慢悠悠地喝着。   见两人到来,他放下杯子,拿起放在旁边桌上的一份报告,随手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海琪和张海侠。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像是不太在意。   “你们是南洋档案馆的人吧。”他说的很笃定,完全没在意两人会不会回答。   他的语气里没有试探的意味,只是单纯地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张海侠眉头微皱,莫云高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确实如日记中所描述的那样,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对张家人做了不少功课。   但这些功课的深度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目前还判断不出来,最让他不舒服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说话时的笃定。   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卖弄和炫耀,一个人在审讯两个被镣铐锁住的俘虏时还能这么从容……   要么是他手里还有他们没有料到的底牌,要么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从这两个俘虏嘴里套出任何信息。   他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个房间,没有发现有温祸的身影,他不在房间里。   温祸不在意味着现在的局面和他事先推演的某个预案正好吻合,如果内部无法行动那他就会从外部解决。   而从外部解决需要一个制高点,这个驻地内最适合的制高点就是指挥部和研究院的天台。   两人并排站在莫云高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莫云高的态度很随意,不像是审问,更像是在聊天,他淡定地朝旁边的卫兵伸出手。   那卫兵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和一根针,放在莫云高的掌心里,瓶子里装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虫子,此时正在瓶底缓缓爬动。   莫云高站起身,绕过桌子,他先走到张海侠身边,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卫兵动手。   卫兵上前一步粗暴地掰开张海侠被镣铐锁住的右手,莫云高用针刺进他的指尖,挤了一滴血,滴进瓶子里。   里面的虫子毫无反应,它只是继续在瓶底爬动,触角碰了碰那滴血,然后又缩回去,像是对它没有兴趣。   莫云高失望地看着张海侠,但很快整理好心情,把目光转向张海琪。   他走到她面前,示意卫兵掰开她的手,然后同样刺了一滴血,滴进瓶中。   那只虫子在接触到张海琪血液的一瞬间像是被烈火焚身一样剧烈弹跳起来,身体在瓶壁上疯狂地撞击,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嗒嗒嗒的声响。   撞了足足好几下之后,虫子的动作从疯狂变成了抽搐,最后缩在瓶底的一个角落里蜷成了一团死去。   莫云高的眼睛亮了,他惊喜地围着张海琪转起圈,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喃喃自语道:“你们之中有些人的血和常人不一样,这是为什么?”   张海琪冷冷地看着他,“你的目的是这个?”   “听说你们是长生不老的?”莫云高痴迷地看着张海琪的脸,他的目光很复杂,不像是普通人贪生怕死想着延年益寿,更多的是执念。   根据他从南阳档案馆里搜出来的资料来看,这个女人在岗的时间就已经有近百年了,泛黄的档案纸上有她的照片和她的笔迹,照片上的她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她几乎没有区别。   几十年、甚至可能上百年过去了,时间在别人的脸上刻下了沟壑和白发,在她脸上却连一条细纹都没有留下。   她的脸在斜阳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完全没有被岁月磨损的轮廓,看起来和二十多岁的少女没有区别。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任何少女应有的,里面有一种看过太多生死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冷漠。   “人是不可能长生不老的。”张海琪紧盯着莫云高的眼睛,“就算是张家,也有寿命。死物都未必能永恒,活人怎么可能不老。”   莫云高认可地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深以为然的理解:“你说得对。就算是这栋坚固的房子,以后没人住了也会一点点腐朽。”   张海侠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没有由来的不安。   这股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因为表面上看这场对话的走势并不糟糕,莫云高没有用审讯手段逼迫他们回答任何问题,他甚至认同了张海琪说的论断。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在往一个相对理性的方向走,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一切太顺了,顺得不对劲,莫云高在他们的预想中应该是一个疯狂的偏执狂。   一个把张家人泡在酒里当补品喝的人,一个把张家的断手收集起来当成藏品放在玻璃罐里的人,这样的人在面对娘这样的正统张家人时不该是这副从容甚至可以说是和蔼的态度。   他的潜意识在提醒他,他的眼睛再次扫了一遍房间,所有的细节都被他的眼睛捕捉到了,没有什么问题。   但肯定有一个不对劲的细节他察觉到了,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他的主观意识忽略了什么,而他的潜意识已经捕捉到了它并且在用一种浑身不舒服的方式向他发送警报。   他决定用一个直接的提问来打断这个局面,同时也给自己争取一些重新审视现场的时间:“你到底想干嘛?”   听到他说话,莫云高眉头一皱,反手扇了张海侠一巴掌,张海侠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莫云高厉声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张海侠保持着头被打偏的姿势,用舌头在口腔内侧舔了舔被牙齿硌到的腮肉,感觉到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他慢慢地转回头,安静地看着莫云高,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吼完他之后,莫云高又神经质地后退几步,和两人拉开距离,从腰间掏出手枪,枪口在两个被镣铐锁住的人之间快速晃了两下:“你们张家人要解开镣铐,很简单的吧!?” 第241章 哦哦,还是个过激梦男   张海琪默默瞥了一眼张海侠,目光在他嘴角的血丝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莫云高。   “那我再问一遍。”她的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已经抓到并且杀死这么多张家人了,是否可以停止散播瘟疫,我们好好聊聊。张家的事我了解很多,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莫云高听到这话,整个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你们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但可惜,你们猜不到我在想什么。”   他的笑声慢慢收住,脸上的表情从狂笑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对你们张家的事不感兴趣。”他看着张海琪的眼睛,“我只是……想见那个特定的人。”   特定的人?   张海侠的脑子转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他说的是当时那个在疫村遇见的张家青年,那个人一直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忘记过。   莫云高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抓张家人,还是散播瘟疫……这些都不是目的,这些只是手段。   他要通过这些手段制造足够的动静,让那个当年在山谷里救了他,又消失在他生命中的张家青年不得不出现在他面前。   张海侠转头看向张海琪,想知道她会怎么应对,娘和海楼不一样,她不会冲动,不会说多余的话。   接下来肯定会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套莫云高的话,把他的意图一层一层地剥开。   果然,张海琪没有直接问,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出现?”   “他肯定会出现的,他绝对会出现的……”莫云高回答的语气像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低语。   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张海琪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面空白的墙壁上,但他的焦距并不在墙上,他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幻影。   “理由呢?我们其实没你想的这么闲。”   “所以我这不是正在逼他吗!”莫云高的声音忽然拔高。   “只要你们一个个全死了,他就会出来见我,因为他一定还记得我。”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看起来有些亢奋。   他又说:“你们也不老实,我都知道的。我不是第一次抓到张家人了,你们这些人的手段我都清楚……刚刚押你们进来的士兵里,有一个换脸的。呵呵呵,我能和张家作对,你们还想着用普通人的方法来对付我……这就是你们注定会死的原因……”   张海侠瞳孔一缩,他没想到张海楼的身份竟然已经暴露。   这时,外面走廊上传来一个女人大喊的声音:“黄天保!你他娘的还在等什么!”   闻声,张海侠迅速和张海琪对视了一下。   暴露了,动手!   那个对视持续的时间极短,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秒,但就在这三分之一秒里两个人完成了信息的交换和行动的共识。   他的脚在镣铐的铁链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发力的角度,脚踝上提的时候铁链被绷到最紧,铁环之间的焊接口因为过度拉伸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手腕上的镣铐也在同时被他的手臂肌肉撑到了极限,铸铁表面开始出现一条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裂纹,裂纹沿着铁环的弧度缓慢地延伸,随时能断开。   ……   假扮成士兵的张海楼在关上门之后,随手把门上的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随后跟在另外五个士兵身后,这条走廊上有不少看守的卫兵。   从楼梯口到那扇门的短短一段走廊上至少布了四五个岗哨,这些人的视线在走廊里交叉覆盖,任何一个人倒下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旁边的人发现。   这种局势他不好动手,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莫云高为了见张海琪和张海侠,把顶层的闲杂人等都清空了,除了走廊上那几个卫兵,其他地方都没人。   押送小队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没有下楼,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一条通向侧翼的窄道。   张海楼在拐进窄道的一刹那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前面五个人的后脑勺和后颈。   舌尖在口腔里翻了一下,数出五枚刀片卷起,突然吐出一口气,气流推着刀片飞出去。   前面的五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呀,打着……”   张海楼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两端都空无一人,他弯下腰,把这些人拖进旁边的房间里。   随后在房间里翻了翻,找了一套警卫员的衣服换上,又调整了一下人皮面具的细节。   把杂物间的门从外面轻轻带好,张海楼拉了拉衣领,从窄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和步态。   他重新回过头往莫云高所在的房间走去,时间差不多了,他进去之后可以以警卫员的身份站在房间角落里观察情况,配合张海琪和张海侠的行动。   不管是用刀片突袭还是直接夺枪近身,多一个人在房间里就多一个变数,而变数在刺杀行动中就是机会。   他走过一个拐角,拐角连接的是顶层主走廊和侧翼窄道之间的一个过渡区域,这个区域不长,大概只有十多步的距离。   拐角的另一头就是莫云高房间所在的那条主走廊,他正低着头调整步伐的频率好让自己的出现看起来尽量自然,迎面一个女人从主走廊那边拐了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现在不是搞事情找茬的时候,张海楼压低帽檐,退后半步,一边道歉一边错开身想从女人旁边绕过去。   但女人却在他错身而过的时候,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站住,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姐姐?”   张海楼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去,他发现这女人是那个双胞胎妹妹白珠,她的表情很随意,像只是随便抓了个人问一下。   看样子没觉得他有哪里不对。   局势不明,他决定先看看是什么情况:“报告长官,没看到。她没跟您一起来吗?”   他心想,张百叶不在?总不能是突然尿急出去上厕所,结果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路吧?   白珠在得到回答之后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饶有兴味地走到张海楼面前,她的视线从他的下巴一路往上蹭过他的嘴唇和鼻尖。   紧接着,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抬起他头上遮挡了大半张脸的帽檐,帽檐被顶上去,露出他的额头和眉毛。 第242章 转角遇到爱?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轻声说:“没有啊。”   张海楼心说难道是他搞错了,这张随手捏的脸和这女人的相好很像?   他很确定面具的改动全都是随机做的,没有任何预设方向,也有可能是随机改动之后刚好踩到了白珠审美上的某根弦。   这种巧合放在平时他会觉得挺有意思的,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他用余光看了眼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这里距离莫云高所在的房间很近了,只要绕过右边的拐角就是房间所在的那条走廊。   要是真的误打误撞和白珠的相好一样,或者她只是刚好看上了这张脸,那她刚才突然叫住他其实不是真的在问姐姐的踪迹,而是在……   调情…?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事,张海楼觉得他这辈子的桃花运大概是到头了,怎么尽用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另一个细节,白珠在靠近他的过程中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那种单纯的见色起意,更多的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本身。   她享受的是自己掌控着这段互动节奏的感觉。   自己真是艳福不浅啊,可惜他现在有力无心。   白珠见张海楼不说话,又凑近了点,她的身体贴上来,鼻尖几乎贴到了他脖子的侧面,闭上眼睛,享受地吸了一口气。   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潮气:“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张海楼见她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动一下下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舌头在口腔里卷起了一枚刀片,蓄势待发。   他后退两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但后背一下就贴在了墙壁上。   “我还有事要去师座那边。”张海楼默默地说。   同时心想她不会要在这里来事吧,虽然她长得还可以,但在这种这么严肃的场合,就不要寻求刺激了吧。   没想到白珠也跟着他后退的脚步逼近过来,两人的距离没有拉开,反而更近了。   她的身体几乎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   白珠手掌贴在他的胸膛,手指慢慢往上爬,划过他的衣领,落在他的锁骨上。   “我可以要你吗?”她有些暧昧地说。   “现在就要?”张海楼说,“再忍忍吧,等会儿再来。”   他的后背已经贴着墙壁,退无可退了。   张百叶怎么这么不靠谱,说好的成熟稳重呢?现在这时候搞什么失踪,妹妹一个人跑出来了姐姐不得跟着吗,要是她偷偷做小动作怎么办,懂不懂暗杀啊。   他心中有些焦急,无心应付白珠,如今正是刺杀莫云高的关键时刻,他却被这女人拖住步伐。   干脆杀了算了,反正她最后都是要死的。   就在他做好这个决定,口中准备吐出刀片时,白珠的手闪电般探出,卡住他脖子和下颚之间。   张海楼的嘴被卡得完全张不开,上下两排牙齿被强制咬合在一起。   白珠的表情眨眼间从一个正在调情的年轻女人,变化成一张狠戾到近乎狰狞的脸。   她的眼睛紧盯着张海楼的眼睛,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调质问道:“我姐姐到底去哪儿了?!”   “我还想问你呢。”张海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背后一冷,意识到情势不对。   他的脑子动得很快,这女的这么说,那就可以肯定张百叶已经暴露了。   但白珠不知道女孩在哪,也就说明张百叶没有透露这方面的信息给她。   来不及细想白珠是怎么发现他不对的,张海楼的动作比他的思维更快。   他一把抓住白珠卡在自己下颚上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全身的力气往下掰。   她的手牢牢卡住了他的下颚关节以及颈侧动脉,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耳膜里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慢,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黑点。   这是大脑缺氧的典型前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   白珠的手劲不小,她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见张海楼还胆敢反抗,她另一只手拔出一柄短匕,直接向他的腹部捅去。   但张海楼原地一个扭腰就躲了过去,匕首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颈部的皮肤是很有弹性的,白珠的手被张海楼往下掰,卸掉了部分被锁喉的压力,腾出了一丝活动和呼吸的空间,张海楼的口中马上飞速射出三枚刀片。   白珠在他嘴动的刹那就侧头闪避,她的反应很快,但即使这样,脸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刀片划伤,一道细长的血痕从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见血了。   张海楼咧开嘴对她笑了笑,随即将被白珠压在墙壁上的后腰往下一沉,让整个人的重心从胸口高度迅速降到腹部高度。   接着他的左腿膝盖骤然往上提,大腿肌肉在收缩的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足够让他的膝盖撞到自己的胸口,但他的膝盖没有往上走,而是在提到了最高点之后小腿像一根鞭子一样甩了出去。   脚后跟从白珠的右肩上方翻过去勾住她右侧脖子的后方,勾住之后他的整个身体重量加上核心肌群的旋转力量同时往下一带。   白珠的身体重心在脖子上突然增加了近百斤侧向拉力的作用下瞬间失衡,整个人被张海楼勾着脖子一起往地面上摔。   她在往地上倒的过程中右手仍然死死地卡住张海楼的下颚和脖子,想要把对方一起拖进地面战中。   一旦进入地面战,她擅长的力量和关节锁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不过张海楼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白珠打一场公平的地面搏斗,他的目标是尽快脱身然后赶去莫云高的房间配合刺杀行动。   他的身体顺着勾摔的惯性弓下来,左脚顺势踩住白珠的头,不让她有起身的机会。   双手则同时向上抓住白珠卡在他脖子上的那只右手的手腕,两只手十指交叉扣紧,利用整个上半身往上拔的力量加上肩膀和手臂的扭力。 第243章 这时候反而希望能冷清一点   几种力同时施加在白珠的手腕关节上,张海楼往上一扯一拧,直接卸了她的手臂关节。   白珠疼得发出一声闷哼,那只被卸了关节的右手终于松开了对张海楼脖子的锁扣,无力地垂落在地板上。   尽管右臂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但她的左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匕。   她腹部绷紧,曲起半个身子,匕首反握在手中,从下往上朝张海楼还踩在她脑袋上的小腿刺去。   张海楼往旁边跳了一下,避开刺击。   “诶嘿,打不着~”   “黄天保!你他娘的还在等什么!”   白珠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撑着地板,气得她扬起脸朝着拐角走廊发出了一声几乎是撕破嗓子的大喊。   只听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抹碧绿的幽影快速闪到张海楼面前,速度极快。   那幽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扑他的脖子。   张海楼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大脑还停留在和白珠对峙的状态里,视野边缘刚刚捕捉到那一抹绿色的残影,身体的防御机制已经抢在思维之前做出了反应。   他的下巴往下一收,脖子往后缩,同时条件反射地张嘴甩了两枚刀片过去。   刀片在空中翻转,切入那道幽影的身体,那东西被刀片裁成三段,掉在地上时还在扭动。   张海楼定睛望去,居然是一条青色的蛇,蛇身细长,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白珠这一声大喊,就算里面的张海琪和张海侠两人没暴露,此刻莫云高也该知道事情不对了。   蛇是被人放出来的,而放蛇的人显然一直就在拐角后面那个房间里等着,等着白珠的信号或者是局势恶化到一定程度之后才出手。   这就意味着整个顶层的布局从一开始就不是莫云高被动接敌,他早早地就在这层楼里布置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伏兵。   走廊里的动静已经传到了房间里,门后的脚步声也乱了。   他没有管白珠,快步绕过拐角,想进他们所在的房间去。   那间房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海楼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过了两秒,温祸的声音出现在其中。   他喊了一句什么,隔着门听不太清,但那声音很急,像是在提醒谁。   走廊里的卫兵反应很快,本来他们听到白珠的声音,正在往拐角处赶,但显然房间那边的优先级更高,里面的动静让他们再次折返回去。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已经冲到了房门口,正在用肩膀撞门试图破门而入,后面的卫兵也举着枪围了上来,把房间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张海楼看到这一幕之后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自己的判断。   门口有至少五六个卫兵,如果让他们全部进了房间,温祸和张海琪张海侠要应付的人数就会翻倍。   而走廊里的空间比房间里更开阔更适合他发挥,他必须在这个时候从后面给他们制造足够的混乱来减缓他们进房间的速度。   他脚下没有停,反而在拐进走廊之后直接加速助跑了几步,跃起飞身膝撞过去,膝盖顶在一个卫兵的脑袋上,把他撞飞出去,砸在旁边的几个人身上。   三四个卫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这股冲击力撞得东倒西歪,最靠近冲击点的那个人直接侧飞了出去撞在走廊墙壁上。   张海楼刚从地上起身,就看到旁边的房门打开,一个手上盘着蛇的彝族男子从里面悠闲地走出来,挡在他的面前:“稀客啊,跨越重洋远道而来,博拉博拉。”   “留口气,别把他弄死了。”白珠的声音从张海楼后方传来,她已经把自己的胳膊接回去了,脸上还印着鞋印。   她看着张海楼,冷冷地说,“我还有话要问他。”   ……   温祸在天台上凝神分辨下面的声音,他隐约听到了张海琪的声音,于是他向那个方向移动过去。   距离近了之后,他大致能听清下方的对话内容。   温祸听着这些对话在心里快速地勾勒着房间里正在发生的局势。   正当他聚精会神地听的时候,下方的某处传出来一声非常响的喊声。   “黄天保!你他娘的还在等什么!”   他顿时瞪起眼睛,意识到好像有人暴露了。   见状,他立刻起身,拔出斧头,用斧头上下弯的斧耳勾住女儿墙的边缘,整个人翻了出去,挂在研究院的外壁上。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十几米高的空地。   这个高度距离窗户还差一些距离,他前后荡了一下,身体像钟摆一样前后来回摆动,确认惯性足够之后收回了斧头,从外侧破窗而入。   玻璃碎了一地,温祸落在房间内的地面上,里面的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他先是确认了一下张海琪和张海侠的状态,这两人已经挣脱了锁链,他们刚徒手杀了两个在她们身后的卫兵,现在正在寻找可以躲避子弹的掩体。   而莫云高则是在开枪打……   等等…!!   “他不是莫云高!”温祸厉声提醒道。   假扮莫云高的人见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也不再维持那副神经兮兮的样子,转而冷下脸来:“去死吧!”   那人对着闯进来的温祸连开两枪,温祸矮身就地一滚,子弹擦着他的后背过去,打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起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用力将斧头投掷过去,斧头在巨大力量的加持下变得极快,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斧头砸在脑袋上。   斧刃嵌进他的额头,直接倒了下去,身体还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撞门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肉体撞击倒地的声音,外面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还有人。”张海侠迅速做出判断,他在这时候反而安定了下来,因为已经确认有阴谋了。   既然这里这个是假的,那真正的莫云高极有可能就在隔壁看戏。   他的目光在墙壁上扫过,隔壁那间房间和他们所在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隔音并不好,刚才的动静那边肯定也听到了。   温祸过去从那具尸体上把斧刃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血,他把那人的枪捡起抛给张海侠,然后和张海琪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244章 计划有变,风紧扯呼   张海琪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很冷静。   门外又响起了撞门的声音,但房门早就被张海楼锁上,想破门而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这给了张海侠思考的空档。   这间房间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温祸打算直接开门杀出去,却被张海侠按住手:“外面的走廊上不止有卫兵,不可贸然冲出去……海楼也在那里。”   “那张百叶呢?”温祸微微皱眉。   张海侠顺势上前一步,贴着温祸的后背,凑到门缝处,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外面众人的味道。   片刻过后,他摇了摇头:“闻不到她的味道,她的伪装肯定已经暴露。”   温祸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三八大盖,这枪的穿透力极强,即使在远距离下也能够击穿人体。   如果角度合适,开一次枪就能带走两到三个人。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张海楼的声音:“这欢迎仪式还挺特别的啊……”   他的声音穿过门板,能听出是在笑,“有话好好说呗…哎呀……妹妹想问我什么?我绝对知无不言。”   说这话的时候,他中间停顿了两次,停顿的时候传来两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听起来像是他躲过了什么攻击然后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站了起来。   “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杀死莫云高,如今你也现身了,我们所有的手段都已经显现,杀不了他就只能先想办法逃出去……剩下的从长计议。”张海侠心中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娘在莫云高这里的特殊性是毋庸置疑的,想要杀死莫云高,还是得用以身做饵这一套。   温祸想了想,张海侠说得对,他们所有手段在刚才那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已经全部暴露给了对方。   可莫云高到现在还没有亲自现身,从头到尾他只是派了一个替身在这里喝咖啡。   他手里的信息比他们预估的要多得多,在这种信息完全不对称的情况下继续强攻,结果只会是他们四个人在顶层的走廊里被一起围死。   温祸在这方面是百分百信任张海侠的,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张海侠的智商比他高很多,也聪明得多。   他不是在自谦,他对自己和张海侠之间能力差异有着清醒的认知。   其实温祸真正的强项在于完全的服从和执行指令时的速度,与他不同,张海侠的强项在于把所有这些混乱的信息编织成一张有逻辑的网。   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当下的交锋时,他已经看到了三步之后棋盘上的走势。   既然他现在说要从长计议,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想到后面的计划,准备将莫云高玩弄于股掌之中。   张海琪也凑了过来,手指戳了戳温祸的胳膊,温祸没理她。   “喂,你以为我是罗汉神仙啊。”她没好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觉得老娘赤手空拳就能打爆这么多人?赶紧给我把枪。”   温祸这才回过头,他看到张海琪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在心中深刻地检讨一下刚才自己为什么把她给忘了。   然后虔诚地把手里的三八大盖往后递给张海琪,张海琪接过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   温祸小幅度地举起手里的斧头,侧过头和身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海侠把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他突然打开门锁。   门锁弹开的时候,门外正在撞门的卫兵完全没有预料到门会突然从里面打开,他们的身体重心全部压在门上。   两三个人收不住力直接摔了进来,最前面那个面朝下趴在门槛上,后面的两个叠在他身上。   三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军帽和枪械散落一地,温祸抬脚踩住一个,脚掌压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扬起斧头,斧刃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砍下另一个的头。   张海琪单手拿枪,上前一步用枪托从上方垂直地砸在温祸脚下那个正试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卫兵的后脑上。   那人的后脑勺在枪托的重击下顿时凹下去好大一块,凹坑的边缘皮肤崩裂开来,露出底下碎裂的骨茬。   张海侠在同一时间从温祸的另一侧绕了出去,用左手捏住一个正在地上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起来的卫兵的后颈,直接捏碎了他的颈椎。   门口还有四个人,这四个人本来排在撞门的队列后面,现在前面的人突然倒下,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枪口的指向,张海琪和张海侠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举起了各自的枪。   那些人的身体在枪声中抖动了几下,然后倒下去,血从弹孔里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温祸将脚下的尸体踢出去,那具后脑被张海琪砸凹的尸体顺着走廊的地板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撞在对面墙壁上停了下来。   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他想用这具尸体来试探走廊另一端的火力分布。   果然尸体一滑出去就引来了一阵密集的射击,子弹从走廊的另一端飞过来打在尸体上和周围的墙壁地板上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诶!刚刚不是说好了留我一口气的吗?能不能看着点,你们这样要是把我给打死了怎么办?”张海楼的声音从门口的左侧传来,距离很近,温祸能看到他的影子贴在墙边。   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廊上的人影多了起来,从那些卫兵的背后,有人走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隔壁的那几位,别来无恙啊。”   说话的人应该是莫云高,他主动来到了走廊上,这说明他已经觉得自己完全掌控了局面,主动开口是因为他想要和他们面对面地说几句话。   在他眼里这几个已经被包围在顶层走廊尽头的张家人已经是笼子里的猎物。   作为一个猎人,有时候他也会想在开枪之前先和猎物聊聊天。   温祸看了一眼张海琪,莫云高说这话是在传达想要沟通的意愿,毕竟如果他想现在就杀了他们他大可以直接让卫兵开火。   但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想说话,或者说更准确地讲,他想在他们面前展示自己的胜利。 第245章 你要是能傻点就好了   张海琪会意,她试探着走了出去,外面响起一阵枪械举起的声音,那些卫兵把枪口对准了她,但没有人开枪。   “还有两位,也出来吧。还是说要我进去请你们出来?”   温祸和张海侠也踏出房门,走廊里的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除了刚才被他们解决掉的那几个之外,两侧墙壁前至少还站着二十多个卫兵。   他们的站位彼此之间保持着两到三步的间距,这个间距是训练有素的部队在室内狭窄空间里防止被单发子弹一穿多时的标准分散阵型。   张海楼身上有一些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看到温祸他们出来之后,慢慢地试探着后退了几步。   从他和那个彝族男子对峙的位置一点点地挪到了温祸的旁边,最后和温祸他们站到了同一阵线中。   真正的莫云高站在各路人士的包围之下,他的位置并不是很拽地站在卫兵们的前面。   他没有那么傻。   他站在卫兵阵列的正中间偏后几排的位置。   在温祸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身形被前面两排卫兵的肩膀和头部遮挡了一部分,只能看到他的脸和上半身的一半。   所处位置非常刁钻,直接开枪的话无法瞄准他。   莫云高把自己藏在了太多层的人体盾牌后面,子弹就算能打穿前面两排的人也打不中他。   而且只要他们开第一枪,走廊里的二十多个卫兵会同时开火。   张海楼偏过头,嘴唇几乎没有动,偷偷问道:“什么情况?”   “刚才房间里的那个莫云高是假的,这个才是本人。”张海侠轻声回复。   “哦,怪不得我看里面那个的面相好像没那么奸诈,原来是假的。”   莫云高眼神在四人身上流转,突然自顾自地鼓起掌来,声音在走廊里孤零零地回响着。   他身边的卫兵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显然已经习惯了莫云高这种不可预测的莫名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开口夸奖道:“你们很厉害,也很聪明,如果不是我的人发现了异常,我也许真的会就这样被你们杀死。”   他停下来,偷笑了几声,笑够了他才接着说下去,语气从刚才的赞赏变成了一种压抑着得意的揶揄:“你们错就错在不该换一张双胞胎的脸,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人第一眼见到就发现她的不对了,可惜你们没有发现。”   温祸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他沉声问道:“她现在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嗯……”莫云高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验过她的血了,平平无奇,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无所谓地摊开手,“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也就是说,下午他回来之后,在指挥部里的那段时间,就是在审问和处理张百叶。   之后跟着他一起进研究院的那人实际上是妹妹白珠,只不过当时距离太远,温祸没有分辨出来。   他被那张脸骗了。   温祸握紧手中的斧头,杀意更盛,心中愤怒和愧疚混杂在一起。   “噢!你看起来很在意伙伴,还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年纪这么小就出来杀人了,很棒棒哦,张家的小孩都像你这样吗?”莫云高阴虚的脸上露出肆意的表情,他做了个手势。   走廊各处开始有动静了,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声响从墙壁和地板之间传出来。   有许多绿色的蛇爬出来,每一条都足足有手臂粗细,蛇信一吐一缩,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们从各个角落里蜿蜒而出,蛇头和前半截身体微微抬起,从地面和墙面上同时往走廊正中央的四人奔涌而去。   莫云高在蛇群的簇拥中接着说,“小朋友,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刚才所在的那间房间里一直在释放一种神经毒气。”   “我们所有人在来之前都已经服用过能中和毒气的解药。现在感觉怎么样?毒气是不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有没有感觉脑袋晕晕的,手脚有点使不上力气?”   张海侠恍然大悟,难怪他一进房间就觉得鼻尖好像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奇怪味道。   他的潜意识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异常并且试图提醒他,但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分析假莫云高身上。   原来其中不对的地方不止是假莫云高,还有气体。   张海楼闻言,看了眼身旁那两个一点事都没有的人,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开口说:“看你很懂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们都是海字辈的,练的都是龟息大法,就算是平时也不用像你们这些人一样大喘气。你看我们脸不红心不跳的,像有事的样子吗?没中毒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些蛇正在缓缓朝他们靠近,它们的身体贴着地面滑动。   莫云高被张海楼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之后,脸上并没有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反而很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温祸拉住张海楼的手,这个动作在莫云高和卫兵们看来像是在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莫云高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觉得自己已经把这四个人的心态读得很透了。   但实际上温祸的食指正在张海楼的手心里飞快地写字,问他这些蛇能不能用刀片给解决了。   张海楼对着他吐了一下舌头,口中剩余的刀片在口腔里一闪而过,温祸瞥了一眼,看到他嘴里的刀片只剩不到五枚,用来处理这么多蛇是完全不够的。   “方才假扮你的那人,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在寻找一个特定的人?”张海侠问。   蛇已经完全逼近,它们受人控制,在离他们很近的位置虎视眈眈地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压。   莫云高挑眉瘪嘴:“你猜,要是想拖延时间,随你们怎么拖,反正时间是站在我这边的,无论是人手还是毒气,我随时都可以以量耳又sh……”   温祸和张海楼交流完,心想这时候也没时间去沟通了,只能希望张海琪和张海侠能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且跟上他们的行动。   因为……   莫云高话音未落,张海楼就射出一枚刀片,打掉了墙上的壁灯,玻璃灯罩破碎,火花迸溅,走廊上这一块区域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第246章 发芽的轰   温祸在他射出刀片的同时,向莫云高所在的位置按抛物线投掷出手里的斧头。   接下来……   灯光熄灭后的两秒后,走廊上的卫兵向前方扣动了扳机,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子弹打在刚才他们站立的位置,但他们的正前方空无一人,那四个人已经不在刚才站着的位置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枪声惊动的蛇群正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有几条蛇已经被子弹打成了好几截。   反而旁边的墙壁上传来了一连串蹬踏的声音。   的行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温祸等人在两侧墙壁之间借力反弹,从卫兵们的头顶上方飞掠而过。   卫兵们缓慢仰起的脸上还挂着错愕和惊恐的表情,他们手中的枪还在往前方的黑暗中射击,而他们正在寻找的目标已经从他们头顶上方翻了过去。   他们在黑暗中移动,敏捷的身影像掠过夜空的鸟。   此时,温祸刚才抛出的斧头也已经来到莫云高的面前,莫云高旁边的卫兵把他推开,莫云高的身体往旁边倒去,那卫兵惊慌的脸在枪口火光中一闪而过。   温祸另一只手里拿着提前扯掉拉火索的手榴弹,在经过莫云高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时松开手指,手榴弹从他的指间垂直落了下去。   会很快。   不到四秒的时间,温祸他们就从莫云高的前方移动到了后方。   推开莫云高的卫兵被斧头砍中肩膀,斧刃嵌进他的肩胛骨里,他倒在地上惨叫。   莫云高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刚才站过的位置,他的大脑还在尝试理解刚才不到四秒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手榴弹!”   “保护师座!”   “谁来,快把它扔出去!”   “他们人呢!?”   白珠的声音尖叫着响起,她在灯灭之后立刻拔出了匕首,但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   温祸落地后没有停留,催促张海琪他们赶紧跑。   他们飞速绕过拐角,往楼下跑去,刚拐进楼梯间还没走完第一段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那爆炸被楼梯间的封闭结构压缩之后变得更加沉闷,也更加具有穿透力,整个顶层的地板和墙壁都在震,灰白色的石灰粉末从天花板上的砖缝里簌簌地往下落。   先前温祸破窗而入时产生的动静就已经吸引了驻地中士兵的注意,那些士兵从营房里跑出来。   刚才浪费那么多时间,足够士兵穿戴好装备过来捉拿他们了。   不知道手榴弹有没有把莫云高给炸死,现在也没办法回去确认。   这栋研究院共有五层,直接从五楼十几米的高度跳下去,就算是张家人也吃不消,所以温祸他们得先下到三楼再跳。   三楼的高度大概在八九米左右,这个高度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摔断腿的高度。   但对于张家人的骨骼密度和肌腱弹性来说,只要落地的姿势正确,最多就是膝盖和脚踝会承受一阵冲击,缓一口气就能继续跑。   当然,不能直接从大门出去,那会被打死的,一般没人会做这么傻的决定。   所以温祸从一开始就把撤退路线设定在了研究院侧面的那些小窗,那些窗户朝向驻地外围的后山,是整栋楼里离后山最近的出口。   楼梯上已经开始出现动作比较迅速的士兵了,这些士兵明显是从一楼听到爆炸声之后第一批冲上来的。   不过他们明显没想到温祸他们会这么快,撞上之后会有两三秒的迟疑和吃惊。   持枪的张海琪趁着这个时间直接射杀了他们。   她的三八大盖在这样的近距离遭遇战中根本不需要瞄准,将枪托抵在腰侧,枪口在不到三米的距离上直接对准了第一个士兵的胸口然后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膛又穿进了他身后那个士兵的腹部,两个人同时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后面的士兵们被同伴的尸体绊了一下,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三八式步枪一次最多能装五颗子弹,高强度射击需要频繁补弹,温祸现在手空着,一边走一边给张海琪递装好子弹的桥夹。   温祸本打算再去地下一层或者二层找一下有没有张百叶的尸首,他在刚才那十几分钟的高强度交战中一直把这个念头压在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里。   可现在三楼走廊就在他的左前方,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就是通往地下一层的另一条楼梯。   他的脚步在三楼的楼梯口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小到只有张海侠注意到了,张海侠侧过头看了温祸一眼。   他观察着温祸的脸,然后温祸的脚步就重新往右边拐了过去。   现在追兵太多了,爆炸声把整片营地都炸醒了,再往地下一层走只会被楼上不断涌下来的士兵堵死在走廊里,现在进去就是送死,他只好作罢。   等杀了莫云高,再带她回家。   张海楼速度很快,冲在最前面,他来到三楼侧面的窗户前,完全没有减速,飞起一脚把窗户的玻璃连带着窗框一起踹飞了出去。   玻璃碎裂,木框也断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碎片向外飞散。   温祸把身上最后几发子弹填装完毕交给张海琪之后,推着身旁张海侠的后背,让他跟在张海楼后面跳下去。   温祸负责最后的断后,他的目光在走廊尽头扫了一圈,确认暂时没有追兵,然后才转身,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们落地还没几秒,脚边的泥土就被子弹打飞,那些子弹噗噗噗地射进土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土花。   温祸顺着枪声的方向抬头看去,是靠近后山方向的那座防御炮楼,炮楼顶层岗亭的射击口里架着一挺机枪。   枪口的火焰在暮色中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串子弹呼啸而来,子弹打在他们脚边的泥土地上。   弹道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像是一条被不断抖动的发光鞭子,从炮楼射击口一直甩到研究院后墙这片区域。   机枪火力很猛,他们前面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只好转身躲到研究院的后面去,炮楼的射击口被研究院建筑的转角挡住了。 第247章 我是徒手杀出来的   机枪子弹打在转角的砖墙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碎砖屑和水泥块从墙上崩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这个位置是炮楼视觉的死角,机枪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们。   可一直这么躲着也不行,研究院里面那些追兵发现他们从三楼破窗而出之后,很快就能通过喊话或者传令的方式把这个消息传递到驻地的各个哨位。   到时候驻地里其他位置的士兵会从两侧包抄过来,他们现在这个位置只是一个暂时的死角。   他们手上的枪子弹已经打完了,张海琪把三八大盖的枪机拉开看了一眼弹仓,里面空空如也,最后一发子弹已经在刚才下楼时打光了。   张海侠的手枪也打空了弹匣,现在那把枪插在他的腰后只是一块废铁。   如果枪里还有子弹,他们就能从墙角探身出去直接射杀炮楼里的机枪手。   这个距离对温祸来说甚至不需要瞄准镜,三八大盖的机械瞄具在这个距离上打一个固定在射击口后面的机枪手简直小菜一碟。   但他们没有子弹了。   温祸快速想了想,再次掏出一个手榴弹,他观察了一下炮楼的高度和两者之间的角度,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抛掷的弧度。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炮楼射击口之间需要把手榴弹以一个比较陡的抛物线从下往上扔进射击口里。   他算好力气,飞快探身,手臂用力一甩,把手榴弹扔了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进了炮楼的射击口,三四秒后,里面传来爆炸的声音,机枪的射击声也随之停止。   解决了机枪手,正当他们想要探头出去的时候,后面的窗户传来了一声响动。   在最后面的张海侠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和那声响动同时动的,整个人以最快的速度贴到了那扇窗户旁边的墙壁上。   右手的手指已经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掐住从窗户里伸出来的第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把对方从窗户里拽出来摔在地上直接解决掉。   窗户向外打开,一只沾满血的手拍在窗户的玻璃上,顿了一秒后,那只手在玻璃上无力地往下滑了几厘米,在上面拖出了一道模糊的血痕。   张海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意识到来者不是敌人,他立刻从准备攻击的姿态换成了接应的姿态,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那只沾满血的手和她的手腕。   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居然是张百叶!   她的身体正趴在窗台上,上半身从窗户里探出来,下半身还在窗户里面,整个人已经处在一种意识半模糊的边缘状态。   张海侠右手托着她的腋下,左手从她的膝盖后方穿过去,把她从窗户里抱了出来。   前面三人闻声回头望去,只见张海侠正架着张百叶的胳膊,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身体承担着她大部分的体重。   张百叶的上半身全是血,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白玉身上换下来的衣服,衣服的正面已经被血浸透了。   血色从胸口的暗红色逐渐过渡到腹部的鲜红色,最下面的衣角还在往下滴血。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右手紧紧捂住腹部的一处伤口,血液正从她的指缝间缓慢而持续地往外渗。   “你还活着!”温祸惊喜地说。   他赶紧过去查看她的情况,她捂着的伤口不大但很深,位置在右下腹,靠近阑尾区域。   那伤口不是枪伤,从伤口的形状来看更像是刀捅进去之后又搅了一下。   万幸的是从出血的颜色和流速来看应该没有伤到主动脉,否则她不可能撑到现在。   张海侠闻过味道,确认是张百叶本人,不是其他人假扮的。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有些关切地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来不及了,你们边走边说吧。”张海琪丢开手里的枪,那枪已经打空了弹匣,枪管也发烫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操场上开始有人影晃动,追兵正在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后面来人了。”   现在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温祸将张百叶交给张海侠带着,一行五人终于汇合,快步向着后山方向跑去。   研究院后面和后山之间只隔着一道围墙,那堵围墙大概有三米多高,墙头上插着几排碎玻璃片和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从墙根往上看这道围墙似乎不可逾越。   但墙角下有几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木箱子,那些箱子堆叠起来,形成一个类似楼梯的造型,正好能让他们踩着借力翻过围墙。   温祸最后在翻过墙头之前用脚把最上面那个箱子蹬了一下,箱子从堆叠的台阶上滚落下去散成了一堆碎木板。   虽然不能完全阻断追兵的路径,但至少能让他们多花几秒钟来找替代的攀爬物。   进入后山,他们逃了一段距离,沿着山坡往上跑,身后的驻地已经被茂密的森林树影挡住,看不到那些建筑的轮廓。   但追兵肯定追过来了,温祸能听到有声音从山下传来,很远的狗叫声,有人在追踪他们。   距离差不多拉开之后,张海侠叫住了温祸,他松开张百叶,把她往温祸那边送去。   “我们要在这里分开了。”他说,“我们会把追兵引开,你们先走。”   温祸扶住张百叶,他不放心地看着他们。   “别担心,我有办法能全身而退,不会有事的。”张海侠扬起嘴角,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尽可能自信的笑容。   那个笑容在他的嘴角上只挂了几秒钟,但在这几秒钟里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他没有在逞强,他真的有办法。   想了想,温祸还是把身上剩下的两个手榴弹也交给了他,“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事到……”   “唉等等,我怎么感觉我头有点晕呢?”张海楼在一旁扶着额头打断了温祸。   张海琪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她确定了张海楼不是在装晕卖惨,确实有些不舒服,有些不解地说:“你晕什么?虽然那个房间里有毒气,但你拢共也就在那儿待了三十多秒吧?” 第248章 五块大洋的巨款还不够啊?   “娘,我就不能是被蛇咬了吗?”他拉起裤腿,脚踝上赫然有着两个被蛇咬过之后出现的创口。   创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张海琪小幅度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又抬起头,用一种你运气真差的表情看着张海楼。   “那你完蛋了,没事,回头我和海侠会给你风光大葬的。”她的语气很平淡,似乎真的在计划这件事。   接着她从衣服里侧贴身藏着的暗袋中取出一根细小的针递给温祸:“盘王药童来不来随礼吃席?”   “我的名号都这么响亮了?看在是朋友的份上,就随个五块大洋吧。”   温祸接过针看了一眼,这根针比普通的缝衣针要粗一些,针身是中空的,两端都是斜切面,打磨得极为锋利。   这是张家里很传统的放血针,设计思路是针身中空可以同时完成刺入和引血两个功能,不用再在身上划道口子。   他让张百叶靠在一边的树干上,开始就地取材,制作简易的注射器。   张海楼在张海侠的搀扶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比之前急促了,嘴唇的颜色也在肉眼可见地变深。   毒液正在沿着他的淋巴系统和血液循环往全身扩散。   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消停,反而像是借着蛇毒发作的由头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不停地往外倒话:“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值五块大洋啊?……什么盘王药童…?哦……那些庙里供的是祸哥啊…那里面那个飞坤爸鲁是谁啊?祸哥原来有搭档的吗?那当时怎么不跟着一起来南洋,搭档情也不过如此嘛,还得是我们…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笑容配合着他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和因为蛇毒而有些涣散的瞳孔,看起来让人揪心。   张海侠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防止他因为头晕而摔下去。   另一只手按在他被蛇咬伤的小腿上方用力压迫着股动脉来减缓毒液往心脏回流的速度。   他低头看着张海楼那张还在不停往外蹦字的嘴,轻轻叹了口气。   温祸往制作好的针筒中滴入十毫升左右的药血,走到张海楼面前,将针尖插入他手臂的静脉中,把他的血缓缓推进张海楼的血管中。   张海侠看着温祸动作,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温祸手中的简易注射器上,然后又移到温祸专门放血的手腕上。   手腕内侧的小口子还在往外渗一点点血珠,当温祸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推注射器而微微绷紧的时候,那颗血珠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滚了一小截,然后被衣服的袖口吸了进去。   张海侠再次从温祸身上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香味,那种混合了百种药材的气息,在山风中飘散开来。   平时他都闻不到温祸身上的任何气味,这对于一个嗅觉敏感到接近病态的人来说一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心中默默地想着,原来,他身上也是可以出现味道的。   十毫升的麒麟药血应该足够排解蔓延到身体各处的蛇毒,那条咬了他的蛇的毒性虽然凶猛,但从张海楼的症状来看不算最烈的那一类。   他的意识和语言功能还在运作,说明蛇毒主要攻击的是血液系统和循环系统而不是神经中枢。   温祸看了一眼张百叶,她靠在树干上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往下滑,原本捂在腹部伤口上的那只手已经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失去了按压之后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在泥土地上聚成了小小一摊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呼吸很浅很弱,胸口的起伏间隔越来越长,这是失血过多之后身体开始进入失代偿期的信号,他们没有时间再磨蹭了。   “等你们完成目前的计划之后,可以到这里最近的张家据点找人联络我……我记得应该是伯劳镇,到时候我们再进一步商讨之后的行动。”温祸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他蹲在张百叶身边,趁着她昏迷,赶紧先把她身上出血比较严重的几处伤口处理了。   腹部的那个伤口是最要命的,他刚才在研究院后墙下粗略检查的时候以为只有一处捅伤。   现在仔细一看,发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至少有五六处。   缝完之后,他脱下外衣盖在张百叶身上,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温祸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的位置,这个姿势可以让她的气道保持畅通不会因为颈部弯曲而阻碍呼吸。   “她的情况紧急,我就先走了。”温祸的目光在张海琪三人脸上快速扫过,“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后面就交给你们了。”   张海琪三人只是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祸的身影就已经跑出很远的距离了。   其实移动失血过多的伤员最好的办法是用整个担架抬着走,那样平稳,不会加剧出血。   可是此时温祸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没办法同时抬着担架的两端在山林里行走,而且山林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凸起的树根和凹陷的土坑。   担架在这种地形上很难保持平衡,一旦倾斜伤员就会从担架上滑下去,只能抱着走。   虽然背着走可能更方便行动,但趴在背上这个姿势会压迫到张百叶的胸腔以及腹部的血管,阻碍血液回流心脏,反而会进一步加重她的休克,让她直接在半路就因心跳骤停而亡。   温祸加快脚步,这样抱着走对温祸的行动没什么阻碍,他全力奔袭时的速度很快。   即使在抱着一个成年人的情况下依然能在山林间以直线的方式穿插,几乎可以和现在这个时代的车辆媲美。   如今广西地区医院的治疗水平不高,基本没有医院能够有效救治失血过多造成的休克。   那些小诊所只能处理些头疼脑热,大一些的医院也没有足够的设备和药品。   尽管ABO血型系统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发现,但同型输血这项技术在目前尚未普及,国内只有上海和北平的几家教会医院有条件和能力进行配血和输血操作。 第249章 我们之间有小三   那些医院配备了从欧洲进口的显微镜和离心机,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检验科医生在输血前做交叉配血试验。   这里的医院根本不具备配血、储血以及无菌输血的条件。   可偏偏救治失血性休克的关键就是快速补充血容量。   温祸在路上的时候就给她喂了一点自己的血,让她能撑到最近的医院。   广西基层医疗以中医和简单的外科处理为主,那里的医生重新给她止了血,把伤口清理干净,然后给她口服了一些葡萄糖,让她能够保持体力。   医生说,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等张百叶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他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她来到张家位于伯劳镇的据点。   那里的小张们试图对她进行更专业的治疗,但受限于医疗条件,一切都无济于事。   张百叶的生命体征在一点一点衰弱,温祸在床边看着她日益苍白的脸,心中十分复杂。   他知道怎么治,在现代医学的体系里,她这种情况需要输血补液,以及抗感染。   可是受困于时代的技术限制,那些方法现在都用不了。   他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   他是整件事的策划者,他是把张百叶推到莫云高面前的那个人。   这个人是因他而死的。   他没有用刀,却杀死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张家人。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因果,那温祸开始能够体会到身在其中的感觉了。   不过事在人为。   温祸想了很久,觉得反正张百叶都要死,那还不如铤而走险,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他要给张百叶输自己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和张百叶的血型都是什么,如果血型不匹配,那输血之后就会产生溶血反应,她会在输血后的数小时后因为肾脏衰竭死去。   那是一种比失血而亡更痛苦的死法,温祸不确定麒麟血中的某些因子是否会对血浆中的抗体产生影响。   他自身的麒麟血是被各种药液稀释过的,里面含有大量的药材成分,注射进人体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现在的输血条件也非常艰苦,没有工业化的输液产品,连一次性的橡胶管路都没有,温祸只能用玻璃注射器进行非常不卫生的输血。   把自己身上的血抽出来,再从静脉打进张百叶的身体里。   大概打了一千毫升的血进去,张百叶的面色竟然渐渐红润了起来。   温祸心中松了口气,最后又抽了一管血打进去。   他们的血型可能是相同的,也可能是麒麟血发挥了作用,亦或者是血液里的能够补血药液帮助她完成了造血。   总之,张百叶没有产生溶血反应,生命体征开始转好。   过了三天,她才缓缓醒来。   她的视线刚从昏迷中苏醒时还不太适应光线,瞳孔收缩得很慢,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柔光。   有点看不清楚站在床边的那个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和模糊的五官。   “地府好亮啊……”她迷茫地说。   说完之后还眯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思考地府的装潢风格为什么和民间传说里描述的不太一样。   温祸坐在床边,看到她顺利醒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担子彻底放下。   要是张百叶就那么死了,他多少还是会有点过意不去。   且不说他现在的身份,张百叶毕竟是他强拉着进行这次行动的,他给了她一个她已经无法拒绝的局面然后把她推了进去。   对方完全是个新手,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阵仗可能就是在山里躲避野兽或者在镇子上和当地的混混发生一些不值一提的口角。   接着突然之间,她就被温祸带进了一个邪恶军阀的老巢,必须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在随时可能被看穿的恐惧中和一个认识这张脸的双胞胎妹妹朝夕相处。   是他把张百叶送到了刀尖下面的,只要还有良心,多少都会感到愧疚。   “你还在人世间,想下地府没那么容易。”温祸扶她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递了杯水过去。   张百叶接过杯子喝着水,视线越过杯沿偷偷地看了一眼温祸的脸,她感觉他看起来好像比以前更白了。   她看到他的手臂内侧有一片很集中的针眼,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两人相视而无言,有点尴尬,温祸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怎么逃……”张百叶想了想,“哦!对不起啊温大哥……我好早就暴露了。”   她把杯子放在身前的被子上,双手捧着,“我假扮的人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当时她看到我第一眼就看穿我了,当晚我就被她抓起来了,不过我什么都没说。”   “后来那个莫云高回来之后过来看我,验我的血,我没有你们那种麒麟血,他觉得我没用,就让人把我带下去处理掉。”   “那时候我可害怕了,在想要是现在就动手把押送我的人杀掉逃走,你们是不是就不好了。可是我要是不逃走,就会被他们打死。”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没想到押我的那个人没杀我,只把我带到地下二层那里关起来。我害怕地在那边睡了一觉,接着就被爆炸声吵醒,那个人给我打开了牢房的门,让我赶紧逃,我就这样一路杀出来了。”   温祸听得很疑惑,张海琪和张海楼那边的动向他都了解,他们根本不知道张百叶已经暴露的事。   他们所有人在张百叶被关在地牢里的那段时间里,都不可能脱身去给她开牢房的门。   那个放走张百叶的人又是谁?他在脑子里把那些人的脸过了一遍,问道:“那个人看起来什么样?是张家人吗?”   张百叶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张家人,他是个男的,皮肤……看起来很黑,然后有点瘦……我没看清脸,他带着帽子。”   她当时被关在牢房里等了很久,牢房的门突然打开,走廊里的灯光逆着打在那个人的后背上,把他的脸照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   她只看清了他的轮廓,他说了一句赶紧走,声音很陌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那人说完之后就转身快步消失在了走廊深处,她连说一声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第250章 没有一刻为斧头的丢失而哀悼   不是张家人,那会是什么人呢?   温祸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树影在风中摇晃。   张百叶描述的那个人的特征在他脑子里回荡了几遍。   男的,皮肤很黑,偏瘦,知道张百叶被关在地下二层,有牢房的钥匙或者能撬开牢房的门。   他把这些碎片放在莫云高驻地的整个人员构成里一一比对,似乎没有一个能完全对上号的。   那个彝族男子倒是皮肤偏黑,但他是莫云高的贴身护卫,在走廊里放蛇围攻张海楼的时候温祸亲眼见过他的身手和立场,绝不可能是他。   驻地里的杂役和勤务兵里有不少本地人,肤色偏黑偏瘦的也有不少,但这些人没有权限进入地下牢房,更不可能在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在他们和莫云高之间似乎还潜伏着第三者,一个既不是张家人也不是莫云高手下的人。   不过听张百叶的描述,那个第三方势力至少不是莫云高的同伴,否则也没必要放走张百叶。   那个人保下张百叶,是在向谁示好?是否在表达想要和他们合作的意愿?   可真想合作的话,明明可以直接去张海琪她们所在的牢房商讨,为何一直没有出现?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主动联系他们?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想不通。   算了,不管他们要干什么,他们最后的目标应该都是对莫云高不利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队友。   “好吧,还有一件事。”温祸敛起思绪,“我把你的斧头弄丢了,过两天赔你一个。”   张百叶的斧头是在研究院里丢的,他投掷出去之后,没有时间捡回来,也不知道那斧头现在被丢哪儿去了。   说起这个,张百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啊……你给我的匕首也在搜身的时候被收走了,这……我,我身上也没多少钱,只能回头再……”   她的斧头倒是不值什么钱,找铁匠再打一个就行,但温祸的匕首一看就是定制的。   刀刃的钢质很好,刀鞘的皮料也很讲究,这种做工这种材质绝对不是随便在哪个铁匠铺里花几块大洋就能买到的东西。   本来她还在心里偷偷盘算过一个不太光彩的小算盘,想如果温祸不提这件事她就当匕首是在战斗中自然遗失了。   反正他也没亲眼看到匕首是被白珠搜走的,结果现在温祸主动提起斧头的事。   她那个想蒙混过关的小算盘顿时碎了一地,只好硬着头皮把匕首的事也一并交代了。   “没事,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温祸当然知道她身上没钱,但她能从地下牢房杀出来已经说明自身能力的优秀了。   在那种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还能逃出来,一路杀出重围,那把匕首的价值显然比不上她的命。   他很欣赏她在最绝望的处境下还能保持求生意志和行动能力的韧性,这种韧性在任何训练体系里都是最难培养的东西。   既然张百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温祸就没有再留在这个驻地里的必要了。   本来他在这里一是为了等她醒,二就是等张海琪她们的到来,但三四天过去她们还没有消息,估计是还没有解决莫云高的追兵,还在山里绕圈子。   张海侠在分开时说的话温祸是相信的,但全身而退和甩掉追兵之间不是等号。   莫云高的人有狗,对后山的地形比他们熟悉,人数也比他们多得多,张海侠就算有再好的撤退计划也需要时间来执行。   温祸得离开了,他不能无限期地在这里等下去,张百叶有驻地的小张们照顾。   她的恢复情况已经进入了稳定期,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按时换药,多休息,多吃点东西把流失的气血补回来,这些都不是需要他在场才能完成的事情。   他要回去找张起灵,因为他需要调动张家足够多的资源来正面处理莫云高,得商量怎么用张家的力量来彻底解决这件事。   莫云高不是一个可以靠个人武力或者小规模刺杀就能解决的对手,这次刺杀行动的失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在这边驻地交代了一些接应张海琪等人的相关事情,让小张们去回收他之前带出来的尸首,然后便离开这里,回到枯龙。   往常这个时间,张起灵应该是在山里,在附近的山林里巡山,在家附近找个小张问一下行踪就行。   他沿着山路往回走,远远地看到那栋吊脚楼的轮廓,屋顶的茅草在风中轻轻晃动。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啄食,狗在打盹,这两条狗来的时候还是只刚断奶的狗崽,现在几个月过去已经长大了一些。   其中一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温祸,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在他腿边绕了好几圈,差点把他绊了一跤。   温祸把小黄狗抱起来,它的尾巴还在他胳膊底下不停地扫来扫去。   他抱着狗在附近走了一圈,在鸡窝里找到一个正在掏鸡蛋的小张:“族长呢?”   那小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母鸡身下掏出三个鸡蛋,放在旁边的篮子里。   他回头看到温祸回来,走出鸡窝,拍了拍手上的灰和稻草屑,叫苦道:“我的太爷爷啊,你可算回来了,族长跑国外去了。”   “?”温祸迷茫地看着他,抱着狗的手松了一下,狗从他怀里掉下去。   那小张把鸡蛋篮子往脚边一放,就地给温祸解释起了缘由。   他知道温祸不喜欢听人绕弯子,所以讲得很快,但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点复杂,他还是得从温祸离开枯龙之后说起。   温祸不在这里的时候,有个带着孩子的妇女跑去庙里向甲掠母伽的塑像求助。   像这种主动求助的人很少,因为在这个地区的民间信仰里,甲掠母伽是一个极其沉默的神灵。   他从不回应祈祷,当地人对他敬多于求,他们会在庙里供香火摆祭品,但极少有人会像这个妇女一样跪在塑像前哭着求助。   大部分人都默认甲掠母伽从不会在人前现身,只有通过飞坤爸鲁的引领才能见到他,而飞坤爸鲁本身也不是随便就能见到的人。 第251章 我在缅北很想你   找到飞坤爸鲁需要找到身上纹着麒麟的人,由麒麟作为媒介才能和甲掠母伽建立联系。   那个妇女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们的事,找了好几个身上纹着麒麟的人,但那些都是普通的信徒,不是真正的张家人。   他们联系不到温祸,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   最后那个妇女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大张旗鼓地在庙中祈祷求助。   有小张偷偷去看过,他们本来是不用管这些事情的,他们有自己的任务和职责,不需要管那些乡民的求助。   张家避世千年,有一套完整的准则来界定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要是什么普通的疑难杂症,或者是不治之症,他们可能就当无事发生了,可这位妇女的孩子的病却十分奇怪。   那几个暗中观察的小张不敢自己做主,他们把看到和听到的情况如实告知了张起灵,把选择权交给他。   族长说管那就管,族长说不管他们就想办法把母女俩从庙里劝走。   那个孩子在不停地长高,骨头急速生长带来的剧痛让她面色憔悴。   张起灵过去看了看,他也通药理懂看病,只是身上的血没有温祸的那种效果。   他蹲在那个女孩面前,看着她的脸,据妇女所说,她的女儿今年才七岁,但身高却足足有五尺七寸,换算成现在的度量就是一米九多。   一个七岁女孩的身高超过了一个成年男性,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诡异。   她的身体在长高,但肌肉方面的营养没有跟上,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紧贴着骨头。   张起灵过去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而是一个蜷缩在庙中角落的细长人影。   她的四肢太长了,在这个小小的乡村庙宇里几乎找不到一个能让她伸直双腿的空间。   只能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后背靠着墙壁上那尊甲掠母伽塑像的基座。   他尝试弄清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个小女孩一直不停地长高。   他摸了一下她的骨头,手指沿着骨骼的轮廓往下滑,发现在她的骨头上长满了许多小小的疙瘩。   那些疙瘩又硬又密,感觉是骨头上长出的瘤子,他搞不懂那是什么东西。   张起灵那时候找不到温祸,只能试着自己解决,用了一些方法都没什么作用,这事只好搁置。   直到几天前,本地下属一个专门收集奇闻怪事的部门传来一条消息,可能和那个女孩的病症有关。   一个带着西北口音的中年人找到他们,希望能用这个消息换点钱。   他到来时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那背篓用竹篾编成,盖着厚实的粗布,即便如此也遮不住里面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霉臭味。   当他将背篓中的东西展示出来时,在场的几个小张都愣住了,那是一截暗红色的骨头,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疙瘩。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的内部往外生长,把原本光滑的骨质撑出了一片片瘤状凸起。   那中年人解释说,有猎户在缅甸贡榜边上的马尾山打野猪,野猪这种东西在山里不算稀罕,但这个猎户打到的这头野猪体型格外大。   野猪抬回村子里剖开胃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闻到了一股和野猪胃里该有的东西完全不相称的臭味。   野猪胃里的东西应该是半消化的草根、橡子、昆虫和偶尔偷吃的庄稼,但这头野猪的胃里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塞满了碎骨头。   起初猎户以为是野猪啃了哪个乱葬岗的死人,这在山区不算什么稀奇事,野猪什么都吃包括腐肉和骨头。   但当他用刀划开野猪胃壁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之后,他发现那些骨头不对。   那边的小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段人类的脊椎骨,实际拿起来比看着的分量重很多,他让中年人把背篓中的骨头全拿出来。   当他把背篓中所有能拼接的骨头摆好之后,惊悚地发现从颈椎到尾椎的脊椎骨拼在一起光是脊椎这一部分就有三米多长,整个人连同手脚都非常长。   如果这个人在生前是完整地站立着的,他的身高会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已知的正常人类,和甲掠母伽庙中的那个女孩如出一辙。   中年人接着说,猎户一开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后来有个外国传教士到那边修建教堂,见了这些骨头之后脸色大变,告诉他们说这是长人骨。   至于长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从哪里来,那个传教士没有细说,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如今马尾山那边人心惶惶,猎户不敢再进山,村子里的人也都在议论纷纷,他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换钱买枪,召集几个兄弟一起进山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部门的小张收下了这些骨头,将报酬如数付给中年人,随后将消息层层上报给了张起灵。   张起灵在得到消息之后没有多做停留,只留下几句交代便启程去了缅甸。   温祸听完这一连串的转述,只觉得头大如斗,又问了一句:“他是一个人去的吗,没人跟着一起?”   “族长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至于有没有叫山里的守箭呼应就不清楚了,本来我也想跟着去的,但族长让我好好待在这里喂鸡喂狗,等你回来。”小张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鸡窝。   “等我回来?”   “说是他在缅甸很想你。”   ……原话可能是他在缅甸那边等他吧。   不过不管原话是什么措辞,其中表达的意思都很清楚。   小官需要他。   缅甸这地方他熟,前世他在那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贡榜在实皆省,位于伊洛瓦底江的西岸,是缅甸历史上贡榜王朝的发源地。   现在的缅甸是英国人的地盘,从广西到实皆的直线距离在地图上看着不算太远,但中间横着云贵高原的南延山脉和缅甸北部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   实际走起来的距离和难度远比地图上那条直线要长得多也难得多。   云南那边目前只有通往越南的火车,那是法国人修的滇越铁路,从昆明一直通到河内,铁路沿着红河河谷蜿蜒而下。 第252章 走向你,千千万万遍   这是当时西南地区唯一的一条跨国铁路线,但这条铁路的方向是往南而不是往西,对于温祸要去的缅甸贡榜来说,这条铁路完全派不上用场。   现在张起灵应该还在云南境内,从枯龙出发到缅甸边境,以张起灵的脚程来算,再加上沿途可能需要处理的各种不确定因素和休息补给的时间。   他大概刚翻过高黎贡山或者正在腾冲一带往边境线方向走,就是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云南通往缅甸的古道有好几条。   不管张起灵走的是哪条路,他们之间隔了多少座山多少条河。   只要贡榜这个终点是确定的,只要两个人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那他最终总能找到他。   就像两条从不同源头出发的支流最终都会汇入同一条干流一样。   但温祸又犹豫起来,去往缅甸一来一回要花不少时间,如果在这期间张海琪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她们联络不到他该怎么办。   他这一走就是万里之遥,万一她们需要支援而他又不在,后果不堪设想。   纠结片刻,他终究还是决定先去巴乃那边找个长老,如果他不在的时候张海琪那边有事,就让长老出面协调参与。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有可无,他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个人替他把事情兜住。   至于张起灵那里,他这次过去只是为了看看所谓的长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不是去打仗。   在面对完全未知的异常现象时,人多不但不是优势,反而可能是累赘。   从那个中年人对马尾山的描述来看,当地的环境本身就已经因为长人的传闻而陷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如果这时候一群外人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而且张起灵本身就不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人,他自己去已经足够应付沿途的一切风险。   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温祸便离开了广西,时隔二十年重新回到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边境地带。   此时云南这边的边防守卫远没有前世那般严苛,关卡形同虚设。   来往的行人和商队如流水般穿梭其间,随随便便就能过去,不像从前那样需要想方设法从无人的深山老林里偷摸着钻过去。   护照这种东西他自然是没有的,他从来不存在于任何官方的人口记录里,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登记,没有任何一张可以证明他存在的政府文件。   所有的法律体系和边界管理都是针对那些存在的人设立的,对于一个不存在的人来说,国境线只是一条在地图上被画出来的虚线。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没有一个准确的国籍。   前世在他死前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整日整夜地在缅甸和云南一带执行运送违禁货物的任务。   那个时候的缅甸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边境线上布满了各种武装检查站,热带丛林里到处是内战各方埋下的地雷和伏击点。   从木姐到腊戍的公路两侧全是难民帐篷和荷枪实弹的士兵,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柴油发电机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如今亲眼看到后世的缅甸与现在的缅甸之间的巨大落差,他不禁感慨良多。   此刻的缅甸还只是英属印度的一个省,白人与本地人之间的种族隔阂犹如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除了居住区域被严格分开之外,城市里还专门设有只允许白人进入的俱乐部,缅甸人、印度人和华人一律被拒之门外。   那些英国殖民官员和种植园主们穿着西装坐在草坪上喝杜松子酒。   草坪的围栏外面就是赤着脚的缅甸小孩在泥巴路上追逐打闹。   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一道铁栅栏,却像是隔了好几百年。   温祸这张华人小孩的面孔在这里只能稍微降低一些戒心,于是理所当然的,在前往实皆的途中有人试图诱拐他,想要把他卖到什么不知名的去处,结果被他顺手砍死了。   等到他抵达贡榜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座位于实皆省的小城依着伊洛瓦底江而建,空气里弥漫着香料、泥土和牲畜的气味。   他找遍了城中几处可能的落脚点,又向街边的小贩和过路的僧侣打听了许久,始终没有发现张起灵的身影。   显然张起灵跑得没有他快,他站在江边的一棵大树下,看着浑浊的江水从脚边流过。   心里想着,小官不是一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他说等就是真的等,他会一直守在那个地点直到温祸出现为止。   既然他在贡榜还没有出现,那就说明他还在路上,温祸只需要耐心地留在这里,等那个人沿着同一条路找过来。   温祸在贡榜那座临江的小城里滞留了将近一周多,才等到张起灵。   他刚到贡榜就被温祸发现,两个人隔着半条土路对视了一眼。   张起灵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在看到温祸时脚步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他走过来,仿佛温祸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完全在他预料之内的事。   温祸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他带到街边一家冒着热气的餐馆里,给他点了一碗鱼汤米粉,让他先吃东西。   那碗米粉端上来的时候张起灵正低头解包袱的带子,闻到汤的鲜味时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温祸就坐在他对面,把莫云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本来他这次来找张起灵是想商讨一下家里的情况,看看剩余能够调动的人员和武器有多少,以便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这些顾虑他在临走之前就已经问过长老了,那位长老给出的回答并不乐观。   长老表示张家也有人从军,且身居高位,只不过那些人不在两广一带,更多的分布在北部各省。   有一部分张家人早在清末民初的乱世中就已经渗透进了各地的军队体系,有的已经做到了旅长甚至副师长的位置。   只是因为张家的规矩,这些人在军中使用的都不是本名,和家族的联系也仅限于极少数高层才知道的秘密渠道。 第253章 怎么要跳转到军事频道去了?   从那边把整支人马调过来需要时间,且这个时间不会短。   莫云高那边仅仅是北海驻地就有两个营,而这个军阀被手下称为师座,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一个整编师的兵力,也就是七八千人。   长老估算北方那边全部加起来最多能调一个旅的人过来,三千五百人左右。   用三千五百人去正面打七八千人的师,胜算微乎其微。   更何况这些士兵还必须得从不同的军部分批调取,这样才能不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   否则几千号人同时往广西方向移动,沿途的各路军阀必然会产生猜忌,进而把风声传到莫云高耳朵里,让他提前做好防备。   以他的情报能力和谨慎程度,他很可能会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就先把自己的主力转移走。   所以正面硬碰硬绝非上策,必须结合张家人组成的小队,用游击的方式一点点蚕食他们的有生力量。   到了那时,莫云高驻地里的那个第三方势力会采取怎样的动作,温祸也无法预料。   他只能让长老发出急电,尽快把那一旅的兵力调到广西来。   长老说急电已经在起草了,这份急电的内容会被加密成一段看起来像是普通商业电报的措辞,接着通过一个在桂林电报局任职的张家人之手发往北方。   温祸还让长老在调动正规军的同时,也要向广西地区的张家据点发出动员令,让他们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以小队形式参与游击作战。   张海琪和张海侠、张海楼目前还在广西的山林里和莫云高的追兵周旋,他们的情况不明,但以张海侠的能力应该不会被轻易抓住。   如果在他还没有回来之前,张海琪那边就发出了联络信号,那么长老就要负责全力配合她们的作战计划,尽力剿灭莫云高的部队。   至于莫云高本人,温祸特别强调,必须活捉,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温祸将这些安排尽数告知张起灵的时候,张起灵已经把碗里的米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温祸听他说话,那张平日里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他没想到在自己离开之后,广西那边还有这样复杂的事情在发生。   现在温祸在整个张家体系里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职位称呼。   但细数起来他所做的事基本上和族长没什么区别了,反而他这个正牌的族长却是不怎么管事的,连账本都不过目。   天授时遗留下来的信息一直在他脑海中隐隐驱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去山中,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个东西非常重要而且很危险,他必须尽快找到它。   可那段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他只能凭着本能在山野间奔走。   “去刺杀时可有受伤?”张起灵的目光从温祸的脸上往下移,在他身上粗略地扫了一遍。   对方如今穿着缅甸的本土服饰,张起灵早就注意到他的着装完全变了样。   他穿着一身地道的缅甸平民打扮,由于面相和肤色不像东南亚人,所以看起来有点怪异。   温祸见他问起,便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给他看自己的胳膊腿:“没有,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差点害死一个呼应,不过还好最后救回来了。”   这里的本地男人大多都不穿裤子,而是穿一种叫笼基的筒裙。   笼基就是把一块长方形的棉布缝成一个圆筒,穿的时候把筒裙套到腰部然后在前方打一个结。   小孩子也不例外,而且小孩子经常跑跳玩闹,为了防止裙摆拖地绊脚,穿的笼基基本比较短。   温祸此刻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下身围着露出小腿的深蓝色短款笼基,一只手腕上戴着银饰遮掩放血刀口。   张起灵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条笼基下露出的小腿上,又顺着往上移到他手腕的银饰上,整体看起来很有一种……   异域风情?   他的脑袋里闪过这个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大致看了一眼,温祸身上确实没有新的暴露伤口,不过左手的手臂内侧有一小片细密的针眼,要离得很近才能看到,这应该是温祸自己弄的。   “你要休息吗,还是现在就出发?”温祸展示完胳膊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以下,余晖把街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要彻底黑了。   张起灵没有犹豫,他把包袱重新背到肩上,站起来说:“不休息,走吧。山在边上。”   广西那边还有未完之事,他在这里耽搁得越久,北海那边的变数就越多。   马尾山的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村子的名字那个中年人在卖骨头的时候没有说。   但温祸在贡榜等张起灵的那一周多时间里已经把马尾山附近的地形和聚落分布打听清楚了。   马尾山是贡榜西南方向的一座孤山,山势不高但极其陡峭,山体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原始热带雨林,山脚下的村子叫昂宾,在缅语里是榕树旁的意思。   两人摸黑赶到那里时天已经彻底暗了,村子里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偶尔响起的狗吠声。   他们的目标不在村子里,而在村子边缘的一座小教堂,他们想找那个认出长人骨的传教士,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这个时间,传教士显然已经睡下了,教堂并不是全天开放的,正门那两扇刷了白漆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温祸和张起灵没有在正门前多做停留,两人绕到旁边一座被矮墙围起来的小院子前。   温祸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一开始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又敲了几下,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一个男人用英语问:“是谁在敲门?”   温祸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我迷路了,你能帮帮我吗?”   他刻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如同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在深夜敲响陌生人的门,打算先让人过来开门,其他的进去了再说。 第254章 小神父乖乖,快把门开开   “孩子?”男人在屋内奇怪地嘀咕了一句,心里想着在这样的深夜,一个孩子平安迷路到这里,寻求他的帮助……   这也许是上帝的指引,这是主在考验他对陌生人的善意,感谢主的仁慈,把一只迷途的羔羊送到了他的门前。   院内传来人走近的声音,温祸抬起头给了张起灵一个眼神。   张起灵会意,悄悄地往旁边挪开两步,把自己从门口的视线范围里移了出去。   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借着月光只看到一个瘦小单薄的小男孩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   传教士还没来得及生出怜悯之心,一只大手就突然从旁边伸过来。   修长的手指直接从门缝处抵住门板,指关节在木板上微微凸起,整只手掌发力往里推。   传教士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他稳住重心后惊愕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青年正旁若无人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传教士反应过来不对了,他的声音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迅速切换成了一种带着戒备和几分被冒犯的恼怒的质问语气。   同时左手往后摸索着,想要抓住门框或者墙壁上任何可以给他提供一点安全感的东西。   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在推开大门之后并没有继续向他逼近,只是站在门内几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似乎没有任何要攻击他的意图。   那个刚才还一脸弱小无助的小男孩此刻也已经收起了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从那个青年身后绕过来走进院子里,还反手重新把院门给关好了。   温祸语气平淡地对传教士说:“我们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只是想问一些事情,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外面有蚊子吧?”   传教士打量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张面孔。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亚洲青年,带着一个看起来比他更小的孩子,两个人身上都背着包袱。   他没有在他们身上看到任何明显的武器。   传教士考量了一下,如果这两个人真的要害自己,那刚才那个青年推开大门之后完全可以直接冲进来动手,用不着等那个小孩把门关好然后再客客气气地问能不能进去坐坐。   他这个小教堂一贫如洗,放在圣坛后面的那个捐款箱里加起来大概也不到十块钱,想要抢劫也没什么值得拿走的东西,   而且这两个人言行举止之间也没有那种抢劫犯该有的凶狠和急躁,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侧过身让他们进去了。   “好吧,跟我进来吧。”   传教士住的地方不大,是一间兼做书房和卧室的屋子,温祸进门之后快速扫了一圈,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张起灵找了个座位径直坐下,顺手替温祸拉出凳子,摆好位置。   温祸看了眼凳子的位置,很自然地坐下了。   传教士回过头,发现这两个人已经自己找地方坐好了,坐得还很自在,他呆了一下,有些搞不懂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本来以为这两个人可能是离家出走、外出务工,或是来此地游玩的,但眼下这种镇定让他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孩子完全不像个孩子。   他见过很多孩子,村里的缅甸孩子、镇上华侨的孩子、甚至偶尔在仰光街头看到的英国军官家的孩子……   没有一个孩子会用这种目光看人,这种目光不属于童年。   温祸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之前这里有一个猎户在野猪胃里发现了奇怪的骨头,你认识那些骨头属于什么人,还请你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得知温祸他们想问的事是这个,传教士脸色变了变,他再次仔细看了看两人的着装打扮。   那个青年的面孔看起来既不像缅甸人,也不像两广以及云南地区的华人。   缅甸人的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两广人的脸型偏宽肤色偏深。   这个青年肤色偏白,五官的立体程度不太像纯正的东亚人种,反而在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上有着一丝很难说清楚来源的异域感。   他说:“不,你必须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温祸看向张起灵,张起灵说道:“受人所托,给人治病。”   他这么说其实也没错,甲掠母伽庙里那个不停长高的女孩确实需要治疗。   他们来这里找传教士就是为了弄清楚长人到底是什么,弄清楚之后才有可能找到治病的办法。   传教士扬起眉毛,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他盯着张起灵看了好几秒然后又看了看温祸,似乎在用目光确认这两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Oh……好吧,如果是为了治疗,那我便将消息告知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再外传给其他的人,那可能会打扰到他人。”   接着,传教士讲起了一件几年前的事。   他曾经去过一次湖南,那是在他被教会派到缅甸之前的最后一次传教任务,他深入湘西,在那边进行传教活动。   湘西在那个时候对于外国人来说是一个几乎等同于禁区的存在,没有通商口岸,没有铁路,山路崎岖到连马帮都经常望而却步。   当地的苗人和土家人对于金发碧眼的洋人有着天然的戒心和敌意,虽然传教进行得不是很理想。   他在湘西待了将近两年,只发展了不到十个信众,教堂的选址一换再换,最后被一把来历不明的火烧掉了一半。   但他见识到了许多很有特色的人文风貌。   湘西有一个叫做阿匕族的特殊民族,是当地苗瑶混居之后形成的一个地域性族群,其中不仅有苗瑶两族,其实还混合了壮族和彝族一起居住,   那里一共有六个大寨子,六个寨子分布在湘西腹地的不同山谷里,彼此之间由一些只有寨子里的人才知道的隐秘小路相连。   外人几乎不可能找到过去的路,只有一个寨子与外界保持着联系。 第255章 世界观刷新中   而他那次也是阴差阳错,因为一些事情,才被破例允许进入深处的寨子之中。   他对那个寨子的印象极为深刻,那地方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称呼,发音大约对应着汉语里的洗骨峒。   峒是湘西地区对山谷中聚落的统称,洗骨峒的意思就是清洗骨头的地方。   寨子里的人相信人的皮肤、肌肉和骨头是三种本质不同的东西,它们的寿命也各不相同。   其中肌肉的寿命最短,骨头的寿命最长。   他们坚信人死了之后还不算真正的离去,要等到表皮腐烂、骨头腐朽,那个人的生命才算真正地走完了从生到死的全部路程。   所以在皮肉烂尽之后,他们便会把那副骨架送到洗骨峒进行清洗,然后再由亲人带回家中安放。   传教士就是在那个被称作洗骨峒的寨子里亲眼见到了活着的长人。   当时他正在和一个当地人说话,那个当地人是他雇来的向导兼翻译,会说一口磕磕绊绊的英语和几种他完全分不清区别的方言。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夹杂着惊呼和什么东西撞翻木架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道极其不协调的细长身影从寨子边缘的一间屋子里突然窜了出来。   那东西的四肢细长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两条手臂垂下来几乎能碰到膝盖,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人硬生生拉长了一截,整个身形如同一只巨大的竹节虫。   它的动作既不协调又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惊慌,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野兽,在它的身后追着好几个手持武器和绳索的当地人。   他们一边喊一边试图围堵它,但那长人的步伐实在太大,一步迈出去就是普通人四五步的距离,那些人怎么也追不上。   传教士当场被吓得脸色发白,他用手指紧紧攥着胸前挂着的十字架,问旁边那个当地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当地人倒没有他那么惊慌,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一种说不上是麻木还是无奈的语气告诉他,那个跑过去的人被他们叫作长人,原来是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身体出了问题,不停地长高,直到变得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们正在想办法把他控制住带回去治疗,但他发病时力气大得惊人,挣开绳索跑出来了。   传教士听完这句话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他觉得这个人在骗他。   因为那个正在狂奔的轮廓,从远处看至少有将近四五米高,这在解剖学上根本说不通。   人怎么能长到这种高度?什么样的疾病可以把一个人的骨骼拉到这种程度而不至于让他全身骨折?   他追问那个当地人这究竟是什么病。   当地人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说这种病发生得完全没有没有任何规律,它降临在某些人身上就像一道晴天霹雳。   得病之后,病人的骨头会一直生长,全身剧痛无比。   如此痛苦,传教士不禁疑惑,这种病要怎么样才能治好。   在他的认知里,骨骼的病变是外科医学中最棘手的领域之一。   他想不出来中医的草药如何能够干预这种程度的人体结构变异。   那些晒干的根茎和叶子熬成的汤药,即便有镇痛和消炎的作用,又怎么可能改变骨头的结构?   他以为像这种骨骼方面的异常病症,只能通过外科手术来治愈。   那个当地人听完他的话,低声说,在山谷的最深处还有一个寨子,叫鬼水峒。   那里的人对外出售一种有特殊作用的泉水,可以让长人的痛苦暂时缓解,但也仅仅是缓解而已,那种泉水无法根除这病。   传教士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之后辗转难眠,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细长的身影踉跄奔跑的样子。   那种异样的病态和美掺杂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略微不适的好奇。   如果他能够用西医的手段搞清楚这个病的病理,甚至找到治疗的方法,那么他在这些山地民族中的传教工作将会获得前所未有的突破口。   这些人会亲眼见证主赐予的医术如何拯救他们的族人,他们会感激这份从遥远欧洲带来的福音,教堂的门将会向这些山谷中最封闭的寨子敞开。   他们会在教堂里用他们的本地语言念诵主的祷文,他们的灵魂会得到拯救,他们的身体也会得到治愈。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失眠,他觉得这是上帝给他的一个试炼。   于是他决定冒险前去查看那个所谓的鬼水峒究竟是什么地方,那卖出来的泉水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惜阿匕族的人对外人有着极高的戒心,尤其是对传教士这种带着异域面孔和陌生信仰的闯入者。   他走进寨子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停止,女人把孩子拉进屋里,男人从墙上取下了梭镖和火铳,用一种毫无温度的眼神盯着他。   他们明确禁止他靠近长人居住的区域,更不用说去往鬼水峒了,他请求了好几次都被拒绝。   最后在某个深夜,他实在按捺不住,趁寨子里的人睡熟之后摸黑摸到了他们处理长人尸首的地方。   那是一间建在寨子边缘的低矮石屋,门用粗重的木板封着,他撬开木板钻了进去,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看到了那具被白布草草覆盖的长人尸体。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在旁边跪了下来,先是做了一个冗长的祷告,向上帝祈求宽恕他即将做的事情。   他用随身带的小刀剖开长人的尸首,发现长人的骨头上竟然密布着许多暗红色的疙瘩。   质地和骨密质完全一致,但颜色却是一种他在骨骼标本上从未见过的暗红色。   没有任何一种外科手术可以在不造成致命损伤的前提下处理如此大面积和高密度的异常骨质增生。   那些疙瘩遍布全身所有的骨头,要想处理掉这些疙瘩,必须要把全身的骨头都弄一遍才行。   这就等于要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全部拆开,然后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刮掉疙瘩再拼回去,正常人都不可能在这样的手术中活下来。 第256章 快一点,再快一点,监管要来了   他试着用手边的工具刮了一下,但使出了吃奶的劲都刮不动那些疙瘩。   那种硬度不像是增生组织,更像是骨头本身发生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异变。   还没来得及继续研究,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他被发现了。   阿匕族的人举着火把冲进石屋,火光映在他们愤怒的脸上,他只好丢下工具从后窗翻了出去,在黑暗的山林里拼命奔跑。   他跑了好久好久才甩开身后的追兵,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踏入过中国南部那些凶险的山林,他把这段经历埋在心里带到了缅甸,直到长人骨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那些记忆才轰然翻涌上来。   温祸听完这一整段叙述,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快速地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一条线索都残缺不全。   传教士给出的信息里大部分都是他目睹的表象和一次失败的验尸,真正能用的线索并不多。   他感觉没有得到多少实质性的答案,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他们接下来得去湘西走一趟了。   温祸刚打算起身和传教士道别,就听到外面忽然传来两声枪响,声音不算太近,但从方位判断就在村子附近的山脚下。   紧接着是人的惊叫声和杂乱奔跑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被惊动了。   张起灵的反应比温祸还快,他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就站了起来,看了温祸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转身推开门快步走出去,助跑两下翻过院子的矮墙,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温祸对传教士说了一声拜拜,然后拎起两个人的包袱追了出去,来到教堂外的小路上时,夜色中早就看不到张起灵的身影了。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一路小跑,很快就看到一小片火把的光在晃动着,聚集了五六个人,神色惊恐地看着山里的方向。   他们的枪还端在手里,但枪口在发抖,显然刚才那两枪并没有打中任何东西。   温祸在人群里飞快地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张起灵的身影,心里一沉,立刻把目光投向了山上的方向。   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他看到了山上树影中的动静,两道黑影正在密林之间以惊人的速度穿梭。   能辨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张起灵。   黑影的速度快到了不像是人类在山林中能够达到的移动速度,那是张起灵在全力追击时才会有的速度。   那几个村民显然也看到了长人的身影,他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端起枪,枪口对准的方向正是张起灵即将和长人交错的那个位置。   温祸距离他们还有十几步,来不及冲过去阻止,便弯腰捡了几块石子用力掷向他们的手腕。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村民的枪法在慌乱中根本没有准头可言,刚才那两枪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   如果让他们再开几枪,子弹不长眼,在这个距离和光线下极有可能误伤到正在追击长人的张起灵。   因为张起灵为了追上长人,必须在追击中不断调整自己的移动轨迹来预判长人的逃跑方向。   这意味着张起灵的移动轨迹是有规律可循的,而长人的动作完全是发疯式的随机逃窜,没有任何规律。   对于这些猎人来说,前者比后者更容易瞄准。   石子在夜色中划过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打在他们持枪的手腕上,那几个人手腕吃痛,手指本能地一松,枪脱手掉在地上。   他们的注意力一开始全部集中在山里的那两道黑影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小孩正在用比石头飞行的速度慢不了多少的速度朝他们跑过来。   这几个人刚从长人带来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又遭遇了这种超出常理的变故,情绪瞬间就崩溃了。   其中一个人率先破口大骂起来,用当地的土语夹杂着几句脏话,另一个人也跟着吼了起来,问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到底想干什么。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混乱起来,火把的光芒在人们激动的动作中摇晃不定。   温祸在他们的骂声中停了下来,站在人群边缘的位置,没有理会他们的声音。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山里,追踪着那两道在林间时隐时现的身影,张起灵和长人已经冲到了山脊线附近。   张起灵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追击距离,以目前的速度差来看,他大概只需要不到半分钟就能追上。   然而,就在张起灵与那道瘦长黑影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到触手可及之时,那个长人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中。   张起灵的身影在长人消失的位置骤然停下,惯性让他的上半身略微前倾,又迅速回正,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那片山林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道细长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温祸确认张起灵暂时没有追到人之后,才把注意力转回到身边那几个猎人身上:“你们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了长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里没有压迫感也没有审问的意味,但在这个刚刚经历了枪声和恐惧的夜晚里,这种过于平静的语气反而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这几个人的身上。   他们惊疑地看着温祸,有人把火把往温祸面前凑了凑。   火焰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热浪烤得空气都在扭曲,火光照亮了温祸的五官,映出一张少年的脸。   这张脸五官浓艳,眼睛在强光下眯了眯但没有闪躲,皮肤在山里的冷空气中显得有些诡异的发白。   一个小孩跑得比他们这些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还快,这本身就不正常,他们想确认他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温祸被晃得眯起眼睛,用手把火把往旁边拨了一下:“别照了,我是人,问你们话呢。”   其中一个猎户死里逃生,此刻长人消失之后情绪终于崩溃,他怪叫起来:“不是人……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它是怪物!我不进去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走……” 第257章 压力是啥?好吃吗?   说着,这人转身连滚带爬地跑走了,他的凉鞋在田埂上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赤着一只脚跑过稻田里干涸的田埂,身影越来越小。   温祸更加疑惑,他看着那个猎户跑远的方向,又转过头看了看剩下这几个还留在原地的人,问道:“你们手里有枪,本身又是这里的猎户,为什么会落荒而逃到这个地步?”   “你是……那些收奇闻诡事的人?”有个中年人镇定下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恐惧或愤怒的眼神看着温祸。   如果这个小孩真的是那些收奇闻诡事的人派来的,那至少说明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外面某个势力的注意,他们或许就可以尝试向外界求援了。   “对,我们得到消息过来看看。”温祸没有否认。   “别看我们没受伤,但其实已经有两个人折在里面那个怪物手上了,那么大的东西朝我们跑过来,我们心里都害怕啊。”中年人面露悲痛。   温祸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了一件事。   他还能淡定地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事情,早已习惯了面对那些超出常理的存在和超出极限的处境。   他不是不理解害怕这个概念,只是他已经太久没有站在一个普通人的立场上去感受害怕了。   但他面前这些猎户不一样,他们只是普通人,一辈子在山上打些野猪野兔,砍些柴火,偶尔猎些鹿和山羊就已经是极限了。   死了两个人,他们一共才几个人,这个比例放在任何一个团队里都足以引发崩溃。   放在一群以打猎为生的本地村民身上,落荒而逃也正常,人的勇气是有限的。   “长人的攻击性很强?方便描述一下吗?”他又问。   另一边的人本就烦躁,他右手手腕上被石头击打的肿胀正在变得越来越疼,见温祸问个不停,心生不满:“哪来的野小子,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赶紧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碍我们的事!”   温祸侧了侧头,避开了对方喷出来的气息,然后安静地看着他。   他在等其他人说话,尤其是那个中年人,但那个中年人并不打算依赖一个小孩,直接把脸别了过去。   其他人也重新捡起了地上的枪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该怎么办,完全把温祸隔绝在外。   温祸心中无奈,他不是没有能力让这些人重新注意他,他完全可以拿出一些手段。   亮明自己的身份也好,展示一些让他们无法忽视的东西也罢,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心里清楚,这些猎人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气,再往他们身上压一根稻草,谁也不知道谁会先垮掉。   况且他们手里能提供的信息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中年人能说出有两个人折在里面已经是最有价值的情报。   至于长人的攻击方式、行为特征,与其听这些已经吓破了胆的人支离破碎的描述,不如自己上山去看。   想到这里,他默默转身往山里走去,想着先和张起灵汇合再说。   他现在需要张起灵在追击长人时亲眼观察到的第一手情报,以及刚才那个让他怎么想都想不通的现象。   长人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山里比外面想象的要暗得多,树冠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月光只有极少的部分能顺着枝叶间的缝隙渗透下来。   他沿着猎人走过的痕迹走,途中发现了很大的脚印。   巨大的脚印深深陷进泥地里,每一个都像是有某种极重的东西踩过,脚掌的形状比正常人长出一大截,脚趾的部分也拖出了很长的印迹。   顺着这一连串的脚印继续往里走,脚印之间的距离显示出长人每一步的步幅跨度都大得离谱。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之间正常成年人大概需要走十几步,可长人只需要跨四五步。   在脚印旁边还能看到一些被蛮力撞断的树枝和压倒的灌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奔跑时完全不在意挡在面前的障碍物,直直地撞了过去。   空气中隐约出现了血腥味,味道的方向是从脚印延伸的左前方一片特别茂密的灌木丛后面传过来的,温祸往那边走去。   没过多久就看到有一个人被串在断裂的树上,整个人都被开膛破肚,肋骨从撕开处往外翻开,内脏流了一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温祸皱眉查看现场的痕迹,十分不解。   这个猎人虽然不是什么壮汉,但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以这种方式贯穿在树干上,需要的力量至少是成年男性极限力量的两到三倍。   更不用提之前看到的那种高速移动和撞断树枝的冲击力了。   一个被全身骨头剧痛折磨得日夜嚎叫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他很疑惑,为什么长人会变成那样,据之前的描述来看,去甲掠母伽庙中的小女孩也呈现了相同的症状。   可她被病痛折磨却没有出现任何攻击性,从张起灵的描述来看,那个女孩在他面前始终是清醒且温和的。   她被疼痛折磨得连说话都要断断续续地喘气,但她看张起灵的眼神是一个正常的小女孩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攻击倾向。   在他的想象中长人应该也是如此,应该是被浑身骨头的剧痛折磨得连走都走不了才对。   这种程度的疼痛如果发生在普通人身上,那个人大概率会直接休克过去。   为什么反而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和攻击性?   难道是被痛苦折磨疯了?   那么那些活着的长人呢,他们还有属于人的神智吗?他们在做出这些行为的时候是清醒的吗?   这是个例,还是说所有长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样,那个女孩也会走到这一步吗?   现场情况非常凶残,温祸在把现场所有的痕迹都检查了一遍之后站起身来。   这个猎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痛苦,如果长人是出于报复或者泄愤而杀人,那么受害者的脸上通常会残留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恐惧或痛苦。   但这个猎人的脸是松弛的,这说明他是在完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被突然杀死的,在死后才被开膛破肚串到树枝上去。 第258章 这里好黑黑,我一个人好怕怕   这个顺序很重要,如果一个人在被串在树上的时候还是活着的,那么他脸上的表情绝无可能如此松弛。   长人的这一行为完全是为了取乐,就像一个孩子在把一只蜻蜓的翅膀拔掉之后把它串在草茎上看它挣扎一样,没有任何实用目的。   温祸特意检查了尸体的四肢、颈部、和腹腔暴露出来的内脏边缘,所有软组织都完好无损,没有被撕咬后吞食的痕迹。   长人杀掉这个猎人不是出于饥饿,如果是为了反击泄愤或者进食,它可能会撕咬几口。   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确实会咬人,牙齿是人类身上最原始的武器,在没有工具的时候人会本能地用牙齿去攻击。   在剥掉了理智、道德和社会规范这些后天附加的层层外衣之后,人就是野兽,在没有清醒的神智的时候,原始的欲望会驱使人直接用牙齿去撕咬。   但这个情况,还能将其称之为人吗?   温祸继续往山上走去,越往上走,山林的密度反而开始降低。   高大的乔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岩石取代,脚下的泥土也变成了碎石和青苔混合的路面。   四周非常安静,那个长人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他追着脚印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听到张起灵发出的任何信号,这说明张起灵也在山上绕了很久还没有找到长人的踪迹。   现在张起灵估计在往山下走了,温祸在脑子里根据张起灵的行动习惯和刚才追击的方向,简单推演了一下张起灵现在大概的位置。   以张起灵的搜查方式,他会先从长人消失的位置为圆心做一个环形搜索,把半径逐步扩大到山脊线。   如果还是没有发现就会沿着山脊线往下走,排查两侧的山坡和林地。   按照这个搜索速度和长人消失的时间来算,张起灵此刻大概已经搜到了山腰偏下的位置。   温祸得给他一个信号,告诉他自己已经上山,免得两个人在黑暗中错过了方向。   他拿出一个鹿骨制成的哨子吹响,随后绕过一块挡路的石头,跟着长人的脚印接着走。   阴云飘过,将仅有的月光遮蔽。   那朵云从山顶方向往山坡方向推过来,把天空中所有的月光都吸了进去,整座山在几秒钟之内彻底沉入黑暗。   温祸脚下的碎石路一下子从他视野里消失了大半,他虽然能够自主调节虹膜的收缩,让瞳孔在极短时间内扩张到极限来吸收尽可能多的环境光。   但人的夜视能力终究还是有限度的,因为视觉的本质是光子在视网膜上激发感光细胞产生神经电信号。   如果环境中完全没有光子,那么瞳孔扩张到多大都没有用。   在这种没有光源的环境里,他只能依稀看清脚下大约两步距离的轮廓。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温祸就非常讨厌这种完全黑暗的环境,那种失去视觉之后只能依靠听觉来感知周围的状态让他有点不安。   何况此刻身边又没有可以引领他的人。   张起灵不在附近,他的哨声已经吹出去好一阵子了,但山中还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他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停在原地等一等,等到那阵阴云被风吹开,月光重新照下来之后再做行动。   毕竟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贸然前行,无异于把自己往未知的陷阱里送。   张起灵的身手他心里有数,短时间内不会出事。   月光迟早会回来,这片山区的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最多只需要等几分钟。   温祸安静地站在原地,周身只有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响,他希望这阵风能够再快一些把头顶那层厚重的云层吹散。   他总觉得这样一个人待在这里有点奇怪,倒不是害怕,只是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不适感,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如芒在背。   于是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听觉上,仔细分辨着风声、叶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   那种不适感在他看来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危机感,是身体在意识到危险逼近时发出的警告信号。   长人在离奇消失之后肯定没有离开,它只是暂时隐入了黑暗中。   因为它之前应对的都是山里的野兽和普通的猎人,那些猎人虽然手里有枪但身手和素质都还在普通人的范畴之内。   长人应对他们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动用什么策略,只需要横冲直撞就够了。   但今晚它遇上了张起灵,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在密林中以不亚于甚至超过自己的速度奔跑的人类。   也许长人也在暗中观察和评估这个新的对手。   两者的身体素质相当,正面对上它自身也有受伤的可能,所以它选择了等待。   温祸从后腰拔出那把一直藏在笼基里的短刀,他小幅度地侧过头,他的耳朵从树叶摩擦的杂音中剥离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换了任何一个普通人来听都会直接忽略掉。   这个声音只出现了一次就消失了,他不能确定这个声音的具体位置,只能大致判断它来自他的左后方,距离大概在十步之内。   他等了几秒,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紧接着风向忽然变了。   风从山顶往山谷方向吹,把他身后的空气全部推到了他面前,温祸感觉到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猛地灌入他的鼻腔。   那种味道不像是远处飘来的,更像是从某个极近的地方扩散出来的。   他立刻集中精神想要辨别气味的方向,但那股血腥味在空气中打着旋弥漫,似乎有什么故意搅乱了方位,让他无从判断。   几秒钟后,头顶的阴云终于被风推开了一道缝隙,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地面。   在那片月光边缘再往下的地方,他看到一个巨大且诡异的东西正趴伏在地上。   正常来说一个趴伏在地上的生物,脸应该朝前,但这个东西的脸正对着他的方向,可它的身体却是背对着他的。   它的脑袋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从胸口以下的位置往上仰着脸,那张脸就这样倒着出现在温祸的下巴前方很近的位置。   正从这个角度,从下往上轻轻闻嗅着他。 第259章 全世界最不适合做宠物的动物榜top1   那东西的上半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皮肤表面满是凸起的硬块,像是骨头从里面顶住了皮肉。   它的面孔依稀还能看出一个男人的轮廓,但面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牙齿向外突出,眼球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震颤着。   瞳孔的方向始终对着温祸的脸,这个长人正在试图聚焦他,只是它的眼睛已经不受它自己控制了。   温祸闻到的血腥味就来自于它的身上,此时两者距离极近,它没有攻击他,只是这样趴在那里,歪着脑袋。   这个东西的感知系统可能已经和正常人完全不同了,它在近距离接触温祸的时候接收到了某些让它无法判断的信息。   这个信息让它暂时没有把他归类为猎物或者敌人。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他用中文问道:“你还能听懂人话吗?”   眼前的这个长人五官已经瘦到脱相,只能依稀辨认出来是个华人。   如果他意识深处还残存着对母语的最基本反射,那么这句话他应该能听懂。   他突然说话,长人听到他的声音后浑身明显震了一下,看起来被惊到了,身体飞快后退了一步。   但过了几秒,它又慢慢地凑了回来,脸上的神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个表情难以用语言描述,介乎于兴奋和困惑之间,它咧开嘴急促地呼出几口粗气,然后四肢着地开始绕着温祸缓缓地转圈。   以长人的身高,就算是四肢着地爬行,高度也足足有两米多。   温祸此刻是站着的,而长人是趴着的,但它的肩膀却比温祸站直了的身体还要高上许多。   视觉上来看有种非人的巨物感,非常恐怖。   它对温祸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那双震颤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神采,温祸在心中叹了口气。   到了这个阶段的长人已经不能再当人来看待了,它现在的种种行为都与野兽无异。   只是它不知为何,还对温祸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攻击欲望,也许是麒麟血起了某种驱避的作用,又或者温祸本身的状态对它来说太过陌生,让它一时不敢轻易下口。   温祸并不放心让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绕到自己身后去,于是他跟着它一起慢慢地转动身体,始终保持正面对着它。   握着短刀的手藏在身后,刀刃贴着前臂内侧,随时准备挥出。   长人绕着转了几圈之后明显变得更加躁动起来,口中粗气喘得越来越急促,四肢在地面上不安地抓刨着。   终于在某一刻,它猛地向温祸扑了过来,那张大嘴朝他的头直接咬下。   温祸正要向前闪身,面对一个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往后退会让对方在步幅上占据绝对优势,而往前闪进对方的内圈反而可以剥夺它长臂的攻击范围优势。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脚底的发力方向从旋转改为前冲,头顶的树冠中就响起了一声衣衫掠风的脆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上方垂直落下,速度快到在月光中只留了一道模糊的轨迹。   张起灵的身影从高处砸落下来,一条长腿在半空中勾住了长人细长的脖颈,膝盖往上一收,小腿内侧的肌肉紧紧贴住长人颈侧的动脉。   他借着下坠的惯性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温祸也趁着长人注意力被牵制的瞬间加速冲上前去,手中的短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向长人脸颊的侧面捅进去。   长人的上半身猛然往下一陷,头被温祸那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往旁边偏去。   张起灵单腿勾住脖颈之后,他的身体并没有停留在落地的位置,而是在勾住脖子的同时整个身体凌空旋转。   他以勾在长人脖子上的那条腿为轴心,另一条腿和躯干同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横向的弧线。   接着,另一条腿配合着夹住,两条腿在长人的脖子上形成了一个交叉的锁扣。   他腰部核心发力,将他的上半身从倒挂的姿势猛地往上一提。   这个动作产生的扭矩全部传递到了他的双腿上,把长人的脖颈往张起灵旋转的反方向用尽全力地折过去。   一声响亮的骨折声在密林中炸开,长人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它往前踉跄着冲了几步然后扑倒在地面,巨大的身躯把温祸压在了下方。   刚才遮住月亮的那朵低云已经完全飘过了山顶,现在月亮正高高地悬在马尾山的正上方,一小束银白色的光从缝隙中落下,照亮了长人扭曲的脊背。   张起灵从长人的脖子上坐起身来,把腿从被扭断的脖颈下面抽出来,随后弯腰抬起长人沉重的上半身,让温祸能够从下方抽身出来。   温祸撑着手肘从地上爬起来,白色的上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长人尸体。   “完全没有神智了啊,就是不知道在发病多久之后会变成这样。”   张起灵大概是在温祸吹响哨子之后不久就已经到了附近,然后用了和温祸同样的策略。   在月光被阴云遮蔽的黑暗中不贸然行动,先找到一个能俯瞰全场的制高点观察清楚局势再出手。   “你认为这不是偶然?”张起灵问,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月光重新铺满了整片山坡,把长人尸体周围那片被压倒的植物和四处飞溅的暗色血迹照得清清楚楚。   山下火把的光已经消失,那些猎人在温祸转身进山之后大概又争吵了一阵子,然后带着他们被吓破的胆子离开,往村子方向回去了。   整座马尾山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马尾山是内陆地区,没有湖也没有河水,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把这座山的水文情况大致看了一遍。   山体是石灰岩质的,雨水渗入山体之后,会沿着溶洞和暗河往地底深处流走,而不是在地表形成溪流。   不过他在来时瞥到有一潭泉水,可以让温祸把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传教士在湘西见到的长人状态和这个差不多,也许这是病症的最终阶段,所有得病的人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 第260章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   温祸把短刀在自己的裤子上正反各擦了两下,擦掉刀刃上残留的血和脂肪,然后把刀插回后腰的刀鞘里。   如果传教士见到的那个长人和他们今晚杀死的这个长人处在同一个病程阶段,那么长人的病程就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早期是骨骼异常生长伴随着全身剧痛,中期骨面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疙瘩,晚期神智逐渐丧失,攻击性爆发。   温祸想着反正身上都脏了,就算洗干净也去不掉那股渗透进棉纤维深处的血腥味和尸臭,干脆趁着衣服还没换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蹲下身近距离查看了一番长人的尸体,月光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按牙齿的磨损程度显示,这个长人应该只有三十岁左右。   四肢的指甲都相当尖锐,形状和人的不一样,更接近某些善于掘洞的动物的爪子。   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土和血已经结成了硬块,使劲抠了一下才抠出来出来一块暗红色的泥垢。   体表皮肤上那些凸起的硬块他也试着按了按,根本按不动,骨头的密度高得离谱。   普通人就算手里有枪,在这山里碰上这种东西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在长人背上擦干净手指上的血迹,对张起灵说:“那个来求助的女孩最后也会变成这样这副模样,不过还是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治吧,怎么样?”   他对于这些普通人的死活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做什么决定都看张起灵的意思,张起灵要是想治那他就陪着想办法。   张起灵思索片刻,排了一下先后顺序:“回去先解决莫云高的事情,然后再去湘西洗骨峒。”   那个女孩目前还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她的病情虽然痛苦,但暂时还没有进入晚期阶段。   安排完毕,他向温祸伸出手,接着道:“先去清洗,山里有泉水。”   温祸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顺势指使张起灵把他刚刚丢到一边的两个包袱拿上,让他带路。   泉水是从一处山涧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来的,流量不大,在低洼处积成了浅浅的一小潭,清澈见底,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鳞。   温祸毫不避讳地脱了个精光走进水中,整个人往下一沉,浸入泉水里,把手臂和胸口上的血迹用掌心胡乱搓掉。   搓得差不多了才重新从水里冒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睫毛上,又顺着睫毛一路滑到下巴。   张起灵蹲在潭边,帮他洗头发和后背之类的视线盲区。   他把包袱放在一块干石头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被月光照得冷白的前臂。   掬起一捧泉水浇在温祸后脑勺上,让水把那些缠在一起的湿发浸透,随后用手指从温祸的发际线开始往后慢慢地梳理,把那些碎发拢到后面去。   当他的指尖拂过温祸头上那一圈冰冷的钢扣时,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冰冷坚硬的金属嵌在头骨里的触感,让他忽然意识到温祸也是和常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日常生活中相处的种种画面在他眼前闪过,这个人在他身边已经很久很久了,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   是什么让他在自己身边停留。   那段没有他说明的空白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一个早就超越了普通人范畴的存在,甘愿留在这个日渐落寞的家族里,陪着失忆的他在山野间奔波。   “在想什么呢?”温祸的声音把他从沉思里拉回来,他坐在水里仰着头看向张起灵。   “莫云高的事还得等张海琪的信号,她们那边有一个叫张海侠的人,特别聪明,当时我在南洋刺杀别人的时候,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计划,还准备了更妥帖的撤离方案,不过现在南部档案馆已经被莫云高给端了,我们……”   “没什么。”话音未落,张起灵就捧起一捧泉水从他头顶慢慢浇下去,水顺着他的发丝和脸颊淌落,冲掉了那些残余的血污。   温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忍不住失笑出声来,“好好好,不说他了,就说南部档案馆吧。之前的人设立这些档案馆肯定是有原因的,这次被普通人端掉了之后你还想重建吗?”   他顺着张起灵的意思把话题从张海侠身上挪开,转回到南部档案馆的重建问题上。   南部档案馆是张家分布在南方地区的重要据点,里面存着的那些资料现在要么被烧了,要么被莫云高的人搬走了,重建的难度相当于要把一锅被打翻在地的粥从泥里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张起灵的手擦过温祸的后背,骨架的线条在皮肤下十分清晰。   他抹掉那些深红的血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们自顾不暇,无法给他们提供保障。”   这倒确实,他们从东北搬到广西才一年多,这一年多里温祸看了许多账本,最终发现族里的财政情况已经十分贫穷。   各处还有联络的盘口的收入加在一起,只够勉强维持现有人员的日常开销和基本运转。   也是时候想办法去赚钱了,这件事在温祸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只是在莫云高的事和长人的事接连冒出来之后被暂时搁置了。   重建一个档案馆需要的开销绝对不小,除了房子设施等基础的东西,还要筛选人员。   张家的外围子弟虽然人数不算少,但能胜任档案馆工作的人并不多,这些人都需要从现有岗位里抽调出来重新分配。   每个人每个月发饷钱过去,记录、整理、归档,以及外勤探员,都是要一张张吃饭的嘴。   再加上要付诸多奇闻异事的报酬,算下来每个月光是维持一个档案馆的日常运转就需要至少几百大洋,目前的账面上拿不出这笔钱。   “唉,还是先赚钱吧。”温祸叹气,越想越头大,干脆不想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确定身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之后,温祸从泉水里爬出来,湿漉漉地站在夜风里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从包袱里掏出干净的衣服换上,又用布巾把头发大致擦了一下。 第261章 奶茶真好喝,下次还喝   张起灵收拾好剩余的东西,两人决定在山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启程回国。   马尾山中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个长人,如今长人已经死了,剩下的无非就是些普通的野兽,对他们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们在山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干燥地方,张起灵捡了些干柴拢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舔着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温祸背靠着树干坐下来,张起灵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火光照着张起灵的侧脸,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温祸看了他一会儿,也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一夜多梦,他睡了四个小时就醒来,天已经亮了,身旁的张起灵还没有醒来,他的睡姿和昨晚入睡时几乎没有变化。   温祸看了一眼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想再睡一会儿,但闭上眼过了很久都没能睡着。   只好看着已经熄灭的篝火发呆,篝火在半夜里就已经烧尽,炭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灰烬。   他在想梦中的事情,梦的内容在他醒来之后只残存了几个模糊的片段。   依稀记得梦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感伤还是怀念的情绪,像海雾一样弥漫在每个场景里。   以前他很少做梦,睡觉基本就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收养了小官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频繁地做起梦来。   张起灵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泛暖,他的睫毛在阳光下颤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身旁昨晚温祸坐着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篝火已经熄灭。   但温祸的包裹还在这里,人应该没走远,他大概只是醒得早去附近找水或者找吃的了。   张起灵轻皱眉头,他居然没察觉到旁边人离开的动静,这些本该在第一时间把他从睡眠中唤醒的声音,他全都没有听到。   看来最近真的很累。   温祸抓了只兔子作为早餐,用短刀削了一根树枝,把兔子处理干净之后穿在树枝上,架在重新点燃的篝火上烤,等张起灵吃完后两人便开始下山。   那具长人的尸体就留在原处没有处理,等那些猎人自己发现好了,反正他们迟早还要进山的。   这次结伴回国,他们不打算走陆路,那太浪费时间了。   从缅甸贡榜走陆路回广西需要翻越无数座山脉和峡谷,经过大片无人区和瘴气密布的热带雨林,沿途还有各种不确定因素会拖慢行程。   上次温祸一路赶到贡榜花了一个多月,那是他全力赶路的速度。   张起灵是人,他和温祸不一样,他需要休息和进食。   这次他们一起出发,就不用再等待谁。   两人先在曼德勒坐火车一路南下到达仰光,再从仰光码头直接登上一艘开往广州的远洋轮船。   这趟船的航线从仰光出发,经过熟悉的马六甲海峡,绕过新加坡,沿着南海北上,在海上漂将近十天之后进入珠江口,这样只需要半个多月就能回国。   当然,温祸这次出来带的钱并不充裕,剩下的钱加在一起买两张船票倒勉强够,但那样的话,在船上的十几天里,张起灵就只能啃干粮喝水了。   亏待小官的事温祸做不到,于是沿途那些好心的歹徒们就倾情赞助了一下伙食费。   他们在去曼德勒的路上遇见了三四拨想要打劫的人,那些人要么是看他们年纪小好欺负,要么是见他们带着包袱以为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结果无需多言,温祸他们走后,原地只留下一堆鼻青脸肿的好心人。   船上的乘客多数是白人,英属殖民地的远洋轮船上白人和有色人种的舱位是严格分开的。   三等舱里虽然允许华人乘坐,但公共餐厅和休息室实际上仍然被白人占据着,船上厨房提供的点心餐食大多符合白人的口味。   每天的下午茶时间餐厅里会供应新鲜出炉的司康饼、涂了黄油的吐司片、用锡兰红茶冲泡的英式奶茶,还有从仰光带上船的缅甸本地甜点。   部分结合了缅甸风格的糕点饮品深得张起灵的喜爱。   有一种叫蒙龙的缅甸椰奶糕,用糯米粉和椰浆做底,上面撒了炒熟的芝麻和细碎的椰丝,蒸出来之后切成小方块放在芭蕉叶上端过来,入口绵软甜而不腻。   还有用棕榈糖和米粉炸出来的金黄色小甜球,咬下去外壳酥脆里面软糯,张起灵每次去餐厅都要拿一小碟回来,坐在船舱的床上专注地吃着。   这边的缅式红茶往往会先把茶叶熬得极浓,再兑入大量炼乳,炼乳在滚烫的茶汤里融化之后,整杯茶会变成一种很浓很深的奶茶色。   味道甜腻醇厚,甜度和浓度都是普通奶茶的两三倍,张起灵在船上闲来无事,一个下午下来不知不觉喝了四五杯,晚上就和温祸两个人躺在床上干瞪眼,完全睡不着。   到了广州之后他们又在当地坐船,沿着西江水路一路逆流而上抵达广西南宁,而后步行前往巴乃。   温祸回到巴乃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那一个旅的兵力现在到了哪里。   得知部队在电报发出后一周就已经筛选完毕,各部队里隐藏着的张家军官们各自用了不同的理由,把兵力从不同的驻地里抽出来,从北方各省分批前往广西。   估计现在最快的队伍已经在江西了,从江西翻过南岭进入广西境内还需要走一段不短的山路,按目前的行军速度来算最迟再有大半个月前锋部队就能抵达指定位置。   张海琪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莫云高的事情只能先放一放,毕竟各路队伍还没有集结到位,硬碰硬只会徒增伤亡。   莫云高的事只能先暂且搁置了,各路队伍还没有集结,没有部队的配合,光靠几个人是不可能正面解决莫云高一个师兵力的。   这件事急也急不来,军队的调动需要有时间,目前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巴乃等。 第262章 咱俩也是威名在外了   但干等着也不像话,温祸和张起灵决定趁这个空档去一趟洗骨峒。   两人将接下来的行程告知长老,长老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让身边的小张去准备了一些干粮和可能用得上的药材交给他们。   随后他们离开巴乃,前往湘西。   温祸临走前在巴乃那边换了一柄苗刀作为武器,刀身狭长略微弯曲,比短刀更适合在开阔地形中挥砍。   这柄苗刀全长约有一米四,只比他自己矮一点点。   他觉得在湘西那种山林地带,应该不至于像在古墓里那样需要在狭窄逼仄的空间中作战,换一柄长点的武器在威慑力和杀伤力上都会更有优势。   路上他还颇为遗憾地跟张起灵提起自己那把匕首弄丢了的事,说回头等解决了莫云高,他一定要去问问那些人把自己的匕首收到哪里去了。   两人一路往北走,沿途发现路边那些小庙的数量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甚至他们自己的甲掠母伽庙在湘西也有分庙,看来也是威名远扬了。   供台上摆着的供品种类五花八门,从半烂的水果到用竹叶包着的糯米团子到几枚铜板不等。   这件事温祸之前并不知情,他一直以为甲掠母伽的信仰辐射范围只限于广西南部和西南部的几个县。   没想到一直到湘西的深山老林里,都有人在给他们的塑像烧香。   湘西地界的山头里虽然也有外家呼应,但张家据点的数量和广西比起来更少。   广西是张家南迁之后的核心区域,各处据点之间距离均匀联络畅通,彼此之间可以在一两天之内完成信息传递和物资调配。   但湘西这边的情况完全不同,这里的张家据点稀疏地分布在各个山头里,彼此之间往往隔了好几天的山路,联络主要靠偶尔路过的小张带信,有的据点已经因为长期人手短缺而处于半废弃状态。   温祸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决定还是整了个面具戴上,防止被人看见真容。   他们找了好几个山头的外家人问话,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洗骨峒在哪里,那些人也只是听长辈提起过这个名字,具体的位置和进入方式却说不清楚。   无奈之下温祸只好决定碰碰运气去他们自己的庙里看看,没想到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信徒。   那是一个赤膊在庙里扫地烧香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胸口赫然纹着一头麒麟。   温祸看到他身上有麒麟纹身,就带着张起灵走了进去,脚步不轻不重,刚好足够让那个信徒听到有人正在进入他的庙。   “你是飞坤爸鲁的信徒?”他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有些闷。   那个年轻人听到声音回头往庙门处看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的雕像前,庙外的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进来,给两个人的轮廓都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戴面具的小孩站在前面,大人站在后面半步的位置,雕像前的香火在三个人之间静静缭绕着,他心中没由来地传来一阵悸动。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你知道阿匕族吗?”温祸问他。   年轻人直起腰,把手中的扫帚靠在墙上,说:“你们想去百乐京?”   百乐京又是哪里?国内他只听说过北京南京。   温祸和张起灵看着他不说话,年轻人被两双眼睛盯着看了几秒,赶紧主动补充解释:“阿匕族住的地方有六个寨子,六个寨子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往山谷深处延伸,外寨子有三千多户,叫做金牙峒,也可以叫百乐京。”   “百乐京是当地汉人对金牙峒的称呼,因为金牙峒的规模在湘西山区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小型集镇了,是唯一和汉族混居的地方。阿匕族的人并不完全排斥外人进入百乐京,他们在那里和汉人做买卖、交换物资、甚至通婚。人们找阿匕族大部分都是想去百乐京,那里有许多行业的人来往,很热闹。”   “我们要去洗骨峒。”张起灵开口说。   年轻人听到这个诉求,脸上露出了一些为难的神色,说:“我只知道怎么去百乐京,再往深处的寨子知道路的人很少很少……但百乐京里应该有人知道,我可以带你们去百乐京。”   先去百乐京也行,年轻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认识去百乐京的路,再往深处的寨子他也没去过。   阿匕族的六个寨子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往山谷深处嵌套,百乐京是最外层也是唯一和汉人混居的寨子,那里应该也有他们的信徒。   飞坤爸鲁和甲掠母伽的信仰在这一带已经蔓延得很深了,百乐京三千多户人家里总会有几个在庙里烧过香磕过头的。   到时候再换个知道路的人带路,比现在这样在山里到处抓瞎问人要高效得多。   “好,那就麻烦你了,怎么称呼?”温祸点头。   “叫我基就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吗?”基擦了擦手,随手收拾了一下供台上的东西,穿上了衣服。   温祸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庙,各处都被基打理得很好:“是,接下来没事的话就走吧。”   一行三人出发,基在前面带路,他对这一带的山路显然很熟悉,知道哪些岔道能走。   途中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但总体上没有走错过。   温祸和张起灵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了百乐京附近。   从他们歇脚的山坡上往下看,已经能看到山谷深处有一小片被暮色笼罩的灯火。   光点分布在谷底和两侧山坡上,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三千多户的寨子在这片山区里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集镇了。   温祸注意到基一路过来休息得都不怎么好,便提议在山里休息一晚,剩下的路明天再走也不迟。   基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毕竟摸黑进一个陌生的寨子确实不太明智。   他带着温祸他们去最近的小庙留宿,这几天他们基本上都是睡在各个甲掠庙里,靠着那些塑像和香火气过夜。 第263章 终于见到亲人了   但这一带的庙宇已经不似广西那边那样密集了,走很久才能碰到一座。   不过甲掠庙总该是有的,基对这一点很笃定,他听前辈说过百乐京附近有一座很大的甲掠庙,香火很旺。   百乐京里很多做生意的人都会去那里拜,只要到了百乐京附近就一定能找到。   于是三人举着火把在林间穿行,火光在树影之间跳动,温祸走在中间,基在前面探路,张起灵在后面垫后。   温祸一边走一边往两侧张望,目光扫过那些被夜色吞没的树丛,试图寻找小庙的影子。   庙的轮廓在这种密林里很难辨认,因为甲掠庙的建筑风格和普通的山神庙土地庙没有太大区别,都是石头基座加木质墙体和瓦片屋顶。   在白天隔着几十步远就能认出来,但在夜里火把的光照不了那么远。   忽然间,他隐约看到左侧的树林里像是有一连串的黑影在缓慢地移动,那些影子不像是树也不像是石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林间穿行。   似乎是一整串轮廓彼此相连的人影,排列成一个纵队在密林中穿行。   他的脚步顿住了,身后的张起灵紧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去,但夜色太浓了,什么也没看到。   张起灵向前迈了半步和温祸并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他:“怎么了?”   前面的基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到那两个人站在原地不动。   他看了看四周漆黑的树影,心里一阵发毛,连忙小跑着回到他们身边:“你们在看什么呢?”   温祸眯起眼睛,依然盯着那个方向:“那边有人,没点灯。”   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使劲看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感觉有点瘆得慌,下意识地想往温祸那边靠,但被另一边的张起灵抬手抵住了肩膀,不让他贴过来。   他只好握紧手里的火把,声音有些发虚地说:“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到……哪儿有人啊…?”   张起灵也确实没有看到,连他都没有看到的东西,基看不见是正常的。   不过他信任温祸,温祸说那里有人,那就是有人,只是以他和基的能力还不足以看清黑暗中的内容而已。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铃铛声。   确实有人!   温祸看了一眼身边两人的反应,确认他们都听到了,对基说:“把火把熄了。”   基不解,但基照做。   火把按进泥土里,火苗嗤地一声熄灭,三人也一同隐入夜色之中。   温祸继续说悄悄话:“大晚上走夜路还不点灯,做贼心虚,有阴谋,离近点看看去。”   夜晚的山路极其危险,到处是暗沟、倒下的枯树和隐藏在落叶层下的深坑,就算是最厉害的猎人,走夜路也一定会点上一支火把或至少提一盏油灯。   不点灯就意味着他们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而不想被看到的人通常都在做一些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他心里盘算着这里离百乐京已经很近了,这帮人偷偷摸摸地在这种时候赶路,肯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要是真被他撞见了什么不轨的行径,把人抓住交给阿匕族的人,后续在百乐京找带路的向导也会方便得多。   铃铛声隔几分钟才会响一次,温祸循着声音的方向带着两人摸黑靠近,走了一段之后他渐渐能看清那些轮廓了。   那确实是一支队伍,排成一列,走在前面的人影高矮不一,步伐整齐缓慢。   队伍里的人全部埋着头走路,头低垂的幅度大得不正常,下巴几乎是贴着胸口锁骨的。   这种姿势让每个人的脸都完全隐藏在了阴影之中,从温祸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排弓着的后背。   在队伍的正中间有两个凸起,被抬着或背着,像是什么人在搬运什么东西。   今天是阴天,晚上能见度很差,等到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温祸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支娶亲的队伍。   铃铛声隔一段时间就会从队伍的最前端响起,温祸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头没有埋下去。   铃铛就系在他腰间,随着步伐偶尔响动一两下,而队伍中间赫然有两个新娘,被人背在背上,一高一低两道凸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显眼。   新娘子身上穿着的应该是红色的嫁衣,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的颜色,但从衣料的质地和轮廓来看,那确实是嫁衣。   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着,但盖头下面的新娘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祸侧过头问基:“这是什么习俗?”   基也很疑惑,他从小在湘西这片山区长大,对本地各个民族的风俗多少都有些了解:“这像是彝族的民俗,可是又不太像……因为彝族那边嫁姑娘的,必须在日落之前把姑娘背到夫家去,绝对不能走夜路,天黑了再背过去是大忌。而且一个队伍里只能有一个新娘,两个新娘在同一个队伍里很不吉利,就算是姐妹或者双胞胎一起出嫁,也不会像这样塞在一条队伍里,彝族人很忌讳这个的。”   温祸听完基的解释之后重新把目光投回到那两个新娘身上,她们没有挣扎,肢体上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看起来像是自愿的,但也有可能是被威胁了,所以才不敢动弹。   然而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一点的时候,张起灵在他耳边突然开口:“他们不是活人。”   “嗯?”   “你听,那些背人的人,没有呼吸声。”   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温祸这才意识到那些行走在黑暗中的身影真的没有任何呼吸声。   就算是体力再好的汉子,背着一个人走这种崎岖的山路,正常人多少也会有喘粗气的声音。   可这支队伍里只有铃铛声和新娘身上银饰碰撞发出的声音,那两个背着人的人大气都不带喘的。   不止是背人的那两个人,这支队伍中的所有人,全部都没有呼吸声。   合着他这是在深山老林里碰到亲戚了啊,都是能动的死人。 第264章 呼,自己吓自己~   这架势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在前世广为流传的湘西民俗传说,湘西赶尸。   他在后世听过的版本五花八门,有的说赶尸是湘西特有的丧葬风俗,能把客死他乡的人的尸体一路赶回老家入土为安。   赶尸匠用的是一种特制的竹竿把尸体的手臂从腋下穿过去串成一排,然后两个人抬着走,远远看去像是尸体自己在走路。   还有的说赶尸是某种失传的巫蛊术,用符咒和草药让尸体保持不腐的同时还能听从指令行动。   温祸以前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民间怪谈,但此刻眼前这支由铃声牵引的死人队伍,倒是和传说里描述的赶尸景象对得上号。   “这……这些都是死人啊?”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难以置信地说,“那些新娘也是死人吗?”   基的脸转向张起灵,大概是觉得张起灵看起来比温祸更可靠一些。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头微微侧向一边,耳朵对着那支队伍的方向,专注地听了几秒:“新娘是活人。”   一排死人,背着两个活的新娘干什么?   湘西这边确实有落花洞女的传说,年轻女子被洞神选中,成为神的妻子,从此住在洞里日夜侍奉,不能再回到凡人的世界。   可落洞女的仪式阵仗和眼前的景象完全是两码事。   落洞女是被族人送到洞口,由神婆主持仪式之后独自走进洞中,绝对不会有这么一支由死人组成的迎亲队伍在深夜里送嫁,更不会出现两个新娘同时出嫁的场面。   两个新娘……要么这场仪式不在乎吉利不吉利,要么她们要嫁的根本不是凡人观念里的丈夫。   “不对劲,跟上去看看?”温祸转头看向张起灵,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里没有多少犹豫的成分。   张起灵点头赞同,基在旁边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他们要做的不应该是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明天天亮再赶路去百乐京吗?!   那可是会走路的死人啊!这种事情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快点跑吧!   而不是蹲在灌木丛里商量要不要跟上去,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没有人来在意一下他的感受啊……基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但他也没办法,温祸和张起灵已经做好了决定要过去一探究竟了,他就算内心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跟着去。   他不能在他们面前退缩,毕竟他身为伟大的飞坤爸鲁的信徒,必须要保护他们,现在要是临阵退缩,那他后半辈子在飞坤爸鲁的塑像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基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飞坤爸鲁保佑,咬咬牙下定决心,心中燃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使命感。   结果他一抬头,发现温祸和张起灵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灌木丛,正猫着腰跟在死人队伍后方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上,已经走出去好几丈远了。   “诶,两位等等我…”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被他们抛弃的灌木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从刚才的位置上突然冒出来,把他拖进黑暗里,“要是有什么危险,你们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他们三个沟通说话的动静控制得很小,基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温祸用食指在自己面具嘴唇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他保持安静。   基立刻用手指了指自己紧闭的嘴唇表示收到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那条队伍的尾巴上,多了三个不请自来的活人。   走着走着,温祸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些红色的亮光。   那光从前方远处大约两三百步的密林深处透出来,在夜雾中晕染出两圈模糊的红色光晕,像是两颗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来往路人。   那应该是两个大红灯笼,挂在一个他暂时还看不清细节的建筑前面。   温祸目不斜视地保持着追踪的步伐,同时把手伸到旁边,在张起灵身上的不知道哪个位置轻点了两下。   张起灵脚步一顿,立刻就读懂了温祸的意思。   他的手在同一时刻伸出去抓住了旁边基的手臂,把基从跟着死人队伍的行进路线上拉了出来。   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搞得差点绊了一跤,他感觉到张起灵的手劲不是开玩笑的,也不好说什么。   三个人在几秒钟之内脱离了娶亲队伍的行进路线,钻进了路旁齐腰高的野草丛中,蹲伏在几株枝叶茂密的灌木后面。   草丛被他们的身体挤开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这个声音在山里的夜风中本来不算什么,但在死人队伍行进时的寂静中就显得格外突出。   最前面的赶尸人疑惑地回头望了过来,如果刚才那个声响是有活人在附近,他需要立刻判断对方的身份和距离。   赶尸人眯着眼睛往队伍后方看,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红光,只能看到队伍后面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努力地搜寻了一下,扫到了路两旁偶尔晃动一下的草丛和灌木,但那些晃动看起来只是被夜风吹动的正常摆动,没有藏人的迹象。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片山林里晚上有野兽出没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些东西在夜里活动的时候也会弄得草丛沙沙响,要是每次听到响动都停下来查看,今晚这趟差事就别想走完了。   “呼~自己吓自己,我这样还能见鬼了不成?”赶尸人安慰了一下自己。   铜铃重新响了一声,后面的死人队伍应声迈步,继续往挂红灯笼的地方走去。   温祸和张起灵等那支队伍走远了,才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基。   基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比划了几个手势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温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用手势示意了一下头顶,示意他们上树去。   这个手势基看懂了,但他看着自己面前那棵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住的大树,看向温祸的眼神表示:   你认真的吗? 第265章 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张起灵没有给基太多犹豫的时间,他一手抓住基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腰侧托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往上一纵,脚尖在树干上蹬了两步。   他的身体以一种几乎是垂直向上的角度在树干上走了三步,右手往上一伸扣住一根粗壮的横枝,双腿一收,整个人就稳稳地蹲在了那根横枝上。   接着他俯下身把手往下伸给基,基咬了咬牙学着张起灵的样子在树干上蹬了两步。   水灵灵地打滑了。   基差点从树干上滑下去,张起灵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拉了上来,基趴在横枝上喘了两口粗气,心脏咚咚咚地跳得比刚才跟踪死人时还快。   温祸两三下攀到树枝上去,他的动作比张起灵更快也更轻盈,上树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三个人快速往那两盏红灯笼所在的方向移动。   到了地方之后,温祸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停下来,拨开面前层层叠叠的树叶往下看,感到有些意外。   那个挂着两盏红灯笼的建筑,居然是一座甲掠母伽庙。   这座庙的规模看起来还不小,不像他们在路边见到的那些简陋的小庙,这里的建制可以说是非常正规了。   这间庙的主殿面阔至少有三间,正殿左右各有一间偏殿,偏殿的屋檐下也挂着小红灯笼。   围墙从正殿两侧延伸出去把整个庙区围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大门口还有两扇对开的木门。   这样规模的甲掠母伽庙,在他们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庙里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看得出来当初建造它的人投入了不少心血和财力。   让温祸感到不对劲的是这座庙在此时的布置。   庙门上方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庙门两侧的围墙上贴着好几张大红色的纸,纸上写的都是双喜。   庙门内院的树枝上系着红色的绸带,风一吹就扬起来,这些红纸红绸和红灯笼放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像结婚的地方。   “这是婚堂?有人把甲掠庙布置成了婚堂,大不敬啊!”基辨认了一下那些布置,有些生气地说。   “这怎么不敬了?”温祸好奇地问。   他对宗教场所的规矩向来不太在意,在他看来庙就是一个房子,房子是用来遮风避雨的。   只要那些人不在庙里随地大小便,单纯贴几张红纸挂几条红绸在他看来算不了什么大事。   基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的眉头紧皱,解释说:“甲掠庙那是用来供奉盘王药童和飞坤爸鲁的地方,我们作为凡人要尊敬救苦救难的神仙。婚嫁是人间的俗事,七情六欲,婚丧嫁娶,这都是凡人红尘里的东西。在庙中成婚就是把凡人的欲望摆在神明的面前,是尊卑颠倒,以人欲凌驾神明,神明要是发怒了,整个寨子都要跟着遭殃的。”   温祸听完之后本想再问一句,那要是人们不是想凌驾神明,而是想让神明保佑婚姻呢?   比如新人想在庙里成婚是希望神像见证他们的誓言,图个吉利,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供奉?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张起灵就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嘘,里面有人出来了。”   三个人安静下来,六只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   正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从正殿中走出来三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年纪大概在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背稍微有点驼,肩膀上披着一件深色的褂子,手里拿着一杆烟枪。   他的长相在灯笼的红光下看不太分明,不过能看得出眼窝深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昏沉的倦怠感,估计是常年抽大烟把精神头都抽干了。   他身边跟着几个壮年男子,腰间都佩着刀。   赶尸人带着那一排死人从庙门走了进来,他在距离那个中年男人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铜铃响了一声,身后那排死人应声停步。   他清了清嗓子,对那两个新娘说:“到了,你们别动啊,接下来要换人背了。”   语气听着很家常,像是车夫在告诉乘客到站了要换个轿子接着走,没有任何仪式感。   两个新娘点了点头,两个佩刀的壮年男子走过去,各自转身蹲下,把两个新娘从死人的背上接了过来,背到自己背上,随后走回到那个拿烟枪的人旁边站定。   原本背着新娘的死人在被换下了负载之后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红灯笼的光线下站成一排。   拿烟枪的人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说:“今晚,你们两个就会在这里和甲掠母伽以及飞坤爸鲁的塑像成婚,礼成之后不可在这里停留,我们会把你们送到另一个地方去,那里可以更好地侍奉神明。”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每一批送来的新娘都是同样的流程和台词。   个子稍矮的那个新娘听完之后,在背她的人背上活动了一下被坐得僵硬的腿,一道童声从盖头下面传了出来:“在路上可以睡觉吗?好困啊……”   拿烟枪的人听到这句话之后发出了一阵笑声,笑完之后他咳嗽了两下:“哈哈哈哈,当然可以,只要等婚礼完毕,你就是甲掠母伽的妻子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之后,他便挥了挥手,用烟枪指了一下正殿的方向,那两个背着新娘的壮年男子便迈步走进了正殿敞开的门洞中。   三个人在树上目睹了这一切,温祸和张起灵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两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可以看到张起灵也非常困惑。   和他们结婚?他们怎么不知道这事?   温祸把那个拿烟枪的人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个字都原封不动地重放了一次。   “今晚你们两个就会在这里和甲掠母伽以及飞坤爸鲁的塑像成婚……”   甲掠母伽是他自己,飞坤爸鲁是张起灵,两个当事人此刻正蹲在离庙门不到二十步远的树上,而庙里有人正在用他们的名义娶两个看起来还很小的女孩。 第266章 这边不负责背锅哈   这感觉就像是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拉住说温祸欠了他一笔债,而那个债主拿出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借据,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签着他的名字。   温祸和张起灵从来没有,也根本不会要求这些莫名的习俗。   他们连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这两个名号,最初是怎么被耳口相传的都是一知半解。   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搞过任何崇拜仪式,更不用说向信徒要求娶妻这种听起来就荒谬绝伦的事。   他们又不是那些需要童男童女伺候的邪神,或者那些要用活人婚嫁来安抚的山精野怪。   他和张起灵只是两个被人们自发供奉起来的人,香火来就接着,香火不来也无所谓。   根本不可能在湘西这片山林的深处凭空催生出这样诡异的习俗。   那么也就说,是有人在借着他们的名头做自己的坏事。   温祸自认为飞坤爸鲁这个形象是被小官经营得很好的,口碑一直不错。   救苦救难的名声传遍了西南好几个省份,他不容许有任何人在这个名号上面抹黑。   “湘西这里……有这样的事?”温祸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张起灵的肩头,落基的脸上,对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没有啊,”基果断地摇头否认,“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神不婚娶,凡夫不得擅作媒,这是我们这一带所有拜甲掠母伽的寨子都知道的规矩,从来没有人在庙里办过婚事,连提都没有人提过。他们这样胡乱做主,是在亵渎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啊!”   他越想越气,忍不了这个,“不行,他们的心不诚,我必须要阻止他们!”   说着,基就从树枝上翻身跳了下去,起身就往庙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嗯……勇气可嘉,但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打得赢。   他刚冲出去两步,张起灵就从树上落了下来,一只手伸出去按住他的肩膀往回一带,基被这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在原地转了半圈。   “别冲动。”张起灵沉声说道。   温祸跟着跳下树来,在两个人身边站稳,基手无寸铁,对方至少有四五个带着武器的成年男性。   那个赶尸人和老头身上有没有火铳还不好说,这么让基冲进去,就是让他去送死,而且死得毫无价值。   还是得换个方法。   ……   正殿里灯火通明,几盏大红色的灯笼从房梁上垂下来,里面的烛火把整间殿宇照得红彤彤的,烛光透过红色的纸罩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暖色调。   中央立着一尊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的神像,神像前面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支没有燃尽的线香。   咪依噜的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的全部视野只有脚下那一小块地面,大概不到一尺见方,能看到自己嫁衣的下摆和脚尖前头铺着的青砖。   从她坐的角度看出去,这间正殿的地面是干干净净的,青砖铺得严丝合缝,看起来是刚修缮过不久的样子。   可是仔细看又不太对劲,有几块砖的砖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颜色更深的斑点,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洒在上面又被人擦掉了,只留下一些渗进砖孔里的暗色痕迹。   她不敢低头去细看,因为背她进来的那个佩刀大汉就站在她身边不到两步的位置,她能从盖头下面的缝隙里看到他的两只脚。   她和另一个叫妮扎莫的大姐姐是在寨子里的仪式上被毕摩选中的。   妮扎莫比她大五六岁,今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是寨子里唱歌最好听的姑娘,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   那天寨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聚在晒场上,毕摩手里摇着一个铜铃,停在她们面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洪亮声音宣布。   说她们两个的命格生来就是带仙缘的,八字和甲掠母伽与飞坤爸鲁的诞辰完全相合,是天定的姻缘,可以嫁给两位神祇为妻,为寨子祈福消灾。   她的阿爸和阿妈听完之后欢喜得不得了,抱着她又是哭又是笑,寨子里的姐妹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她命好,说能嫁给神仙是多少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以后就是神仙娘子了,整个寨子都要跟着沾光。   姐姐们早早地就给她烧了香汤让她沐浴,用木梳蘸着山茶油把她齐腰的长发梳得又黑又亮,在她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细米粉让肤色看起来更白净,最后阿妈给她穿上喜庆的红色嫁衣,等待接引的使者到来。   接引的使者一直到夜幕降临时才来接她们。   咪依噜被阿妈牵着走出堂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灶台。   灶台上还摆着一碗没吃完的苞谷粥,碗沿上落了一只苍蝇,她想回去把碗收了。   但是阿妈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说以后是神仙家的人了,不用再惦记灶台上的碗。   之后,她就被交到了一个浑身冰冷的人手里,被背上了那个人的脊背,开始了一段她算不清到底走了多远的路途。   她在离开家的时候就开始有点后悔和害怕了,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到哪里去   背着她的人身上冰冷得不像是活人。她在那个人背上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   那人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不是很浓烈,被山里夜间的冷空气压着,时不时会随着步伐的起伏飘进她的鼻子里。   那种味道和她阿爸在山上发现死了好几天的野猪时的味道差不多,是甜腻中带着腐败的腥臭。   她从最初的不适到后来鼻子已经麻木了,不过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说不对劲。   接引神仙新娘的使者,为什么身上会这么臭?为什么身上会这么冷?为什么一路上都不说一句话?   听说甲掠母伽也是浑身冰凉,所以祂的使者也是如此?那她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她试图和背着她的人说过一次话,问他还需要多久才能到,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她还想再问一句,可是旁边的妮扎莫忽然出声让她不要再说了,语气听起来并不开心。   路途太过遥远,中间又在黑暗里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一直到她的脚下出现了光亮,她才重新打起精神,心想这大概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了。 第267章 全都是坏人!!   此时站在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的塑像前,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没由来的紧张和忐忑,她还不清楚自己在成为一名妻子之后需要做些什么。   阿妈没有跟她讲过,阿妈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嫁给神仙和嫁给凡人有什么区别。   毕摩只告诉她们婚礼完毕之后,就会被送去另一个地方侍奉神明,关于侍奉神明的妻子具体要做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万一甲掠母伽不喜欢她怎么办?她长得不算特别好看,寨子里比她漂亮的姑娘有好几个,毕摩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呢?   要是她哪里做得不好,不会做饭,不会打扫庙宇,或者说错了什么话,惹了神明生气,那寨子和家人会不会被她连累?   毕摩说过,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是掌管生死的神明,能救苦救难,同时也能降下灾祸。   如果他们不高兴了,寨子里的水就会变苦,地里的庄稼会长不出穗。   身后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好几个人一起从正殿门口走进来。   随着脚步声一起涌过来的还有一股呛人的大烟味道,钻进她的鼻腔之后让她一阵反胃,盖头下面的脸皱成了一团。   “就这两个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声音的位置很近,大概就在她面前三四步的地方。   她听到了脚步声靠近,有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隔着嫁衣的布料用力捏了一下。   “这个小的有点瘦啊,另一个还行。”捏她肩膀的那个人对着旁边的人发表了一句评价。   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满意的意味,又不是很严重的那种不满意,更像是在跟卖家讨价还价之前先挑几个毛病压压价。   毕摩的声音在这时候重新出现了,不以为意地说:“这么小的年纪,你们还想要几两肉?好好看看,脸蛋绝对漂亮。”   他的话音刚落,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掀起了咪依噜的盖头。   红色的绸布被粗鲁地扯到脑后,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然后她看到的东西让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出现在她眼前的既不是甲掠母伽,也不是飞坤爸鲁,而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   大汉站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那张带着烟酒臭气的脸正在俯视着她。   她吓得不敢出声,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佩刀大汉纹丝不动地挡在那里,把她的退路堵死。   旁边的妮扎莫闻声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了那两个押着她的壮汉不得不伸手去拦她的地步。   她的红盖头也在挣扎中被甩到了地上,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她的眼睛惊恐地瞪大,却从恐惧中挤出了一股质问的力量:“你们是什么人?!”   两位新娘的反应惹得殿内所有男人哄堂大笑。   他们的笑声在挂着红灯笼的正殿里轰然炸开,几个佩刀大汉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妮扎莫问出了天底下最好笑的问题。   咪依噜面前的那个络腮胡大汉仰头大笑了几声过后重新低下头来,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脸颊。   两根手指捏着她的下颌骨,她疼得眼眶里顿时就蓄满了泪水,那个大汉显然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松手的意思,反而像鉴定牲口一样把她的脸左右扳了一下。   “哈哈哈哈,确实是个美人胚子,你要的钱就在后面,人我们就带走了。”大汉把手松开,转过身去对毕摩说,说完又回过头来看着咪依噜,咧着嘴补了几句,“小美人,还在幻想嫁给神仙?不知道吧,你们已经被人卖了!”   妮扎莫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开始反抗,她一脚踹向身边那个押着她的壮汉的膝盖,那个壮汉闷哼了一声腿弯了一下。   她借着这个机会挣脱了一条手臂,然后挥起拳头朝另一个冲上来的人脸上打了过去,拳头砸在了他的眼角上,那人骂了一声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四个佩刀大汉围上来,两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另外两个人分别制住她的两条胳膊,把她整个人按得弯下了腰,动弹不得。   咪依噜的脸被掐得剧痛无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之后再也兜不住了,顺着她被捏红的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嫁衣的领口上。   她看着妮扎莫被四个大汉按得弯下了腰还在挣扎,那些人脸上露出笑容和嘲弄,毕摩站在旁边无动于衷。   心中鼓不起勇气,涌起一股绝望。   没有人…没有人会来救她,她的阿爸阿妈,那些欢天喜地送她出嫁的姐妹,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是嫁给了神仙……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根本不会有人跟在娶亲队伍后面追过来,更不会有人突然推开门,冲进来把这些人打倒然后把她们带回寨子。   就算有人来了…就算、就算有个打猎的猎户路过这间庙,听到里面的动静过来看一眼,看到这几个带着刀的壮汉,也绝对不敢轻易出手。   最多是悄悄地退出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为了两个被卖掉的陌生女孩去拼命的。   那个说话的大汉捏住了她的后颈,把她往正殿的另一边推了一把,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体,脖子后面传来阵阵钝痛。   那个大汉一边推着她走一边高声说:“老实点,乖乖跟我们走,以后包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过的日子比神仙还快活!哈哈哈哈哈哈哈!”   另外几个壮汉也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人把妮扎莫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往上提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笑声和疼痛的吸气声搅在一起。   拿着烟杆的毕摩随意地扫了她们一眼,他对之后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新娘到了,人也验过了,余款在后面堆着,他的活干完了,剩下的就是买家和卖家之间的事了。   他吸了一口烟,转身就要出去带人取钱。   “原来是人口买卖。”   头顶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第268章 从天而降的英雄比较帅   “竟然在甲掠庙里干这种勾当!他们把神仙当什么了!”   第二个声音紧跟着响起,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殿里的所有人都警觉地抬起了头,另外几个壮汉也停下了脚步,妮扎莫趁机又挣了一下几乎就要挣开但又被重新按住。   毕摩的一只脚已经跨到了殿门外,听到声音之后整个人僵在门槛上。   还没来得及弄清说话的人是谁,头顶的瓦片就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   有人从上方狠狠地跺了一脚,直接踩碎了下面承重的木椽和铺在上面的一整片瓦片。   瓦片的碎片和木屑混在一起从天而降,砸进了正殿中央,几个佩刀大汉本能地抬手护住了头脸。   那个络腮胡大汉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供桌上,把供桌上的香炉撞得一歪,香灰泼了一地。   温祸从那个被他踩塌的窟窿里直接落了下来,整个人穿过破碎的瓦片和木椽,在纷飞的灰尘和香灰中稳稳地落在地面上,膝弯只是略微屈了一下就卸掉了下坠的冲击力。   张起灵紧随其后跳下去,基从房顶往下看了一眼那个高度,咽了口唾沫。   他纠结了两秒,最后还是选择手脚并用地从屋檐上翻下去,抱着殿内的柱子滑到地面上。   温祸在站定之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苗刀,他的身形在正殿中算不得高大,他握着刀站在那些大汉面前,比对方矮了两个头。   但是他的站姿中没有丝毫即将要被对方身高碾压的弱势感,反而有一种猎食者在打量猎物时才会流露的从容。   他看着殿内众人,淡淡地说:“我就是甲掠母伽,我不允许你们在我的庙里买卖人口。”   “甲掠母伽?就你?”络腮胡大汉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上下打量了一眼温祸。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完之后握起拳头举到半空中晃了晃,“看到这沙包大的拳头了吗?老子一拳能把你从这边打到那边去!这么点大的臭小子还出来学别人逞英雄?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也就你们这种蠢货会信,哈哈哈哈哈别逗你爷爷笑了!”   大汉还用另一只手指了一下正殿的东墙和西墙,大概是在表示这一拳的威力可以让温祸从一头飞到另一头。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佩刀大汉附和着笑了起来,他用刀尖远远地朝温祸和张起灵的方向点了点:“这两个也是细皮嫩肉的,也能卖个好价钱,动手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脸给打坏了,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温祸身后的张起灵脸上停留了片刻,张起灵的脸在红烛光下确实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基站在正殿的角落里,诧异地看向温祸。   诧异不是因为大汉说了什么,大汉说什么都不重要,他诧异的是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被猛地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温祸的背影上。   脑海里开始飞速地闪过这几天来和这两个人相处时的种种画面,他们在山路上走了三天。   他记得张起灵是吃过东西的,但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见过温祸在他面前进过食,一次都没有。   这个戴面具的小孩从出现到现在,没有在他面前吃过东西,他们连日爬山,这小孩却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偶尔在篝火旁边坐着,也只是看着火焰发呆,基递过去的食物会被他转手递给张起灵。   他心中连日来积攒的恐惧和紧张被一个猜想取代。   假如,只是假如,那个小孩真的是甲掠母伽本尊的话,那旁边那个高个子青年会不会就是飞坤爸鲁?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把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全部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般涌上来的勇气。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比平时快了一倍的速度咚咚咚地敲着他的胸膛,脑袋里出现了被巨大的敬畏和狂喜同时击中了之后才会有的眩晕感。   想到这里,基一改之前的模样,走到温祸的身后站定,和张起灵并肩而立。   温祸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侧过头瞥了基一眼,吩咐道:“你去把门看住,别让任何人出去。”   吩咐完基之后,温祸也懒得和这些人废话,他一向不喜欢在动手之前发表长篇大论。   大致扫了一下人员布局,正殿左侧是那几个来收人的大汉,那个抽烟的毕摩站在殿门附近,身边跟着三个佩刀的人,门外的院子里还有一个赶尸人,不知道那些死人能不能打。   “好!”   基听令之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大步走向正殿唯一的那扇木门。   那个拿着烟枪的毕摩此时正悄悄地往门口挪,想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个持刀大汉身上的时候溜出去。   他干这行久了,知道什么情况下该收手,什么情况下该跑,眼下这个局面对他来说已经不值得继续待下去了。   但他刚走到门边,就被基推了一把,把他整个人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毕摩的烟枪差点脱手,他恼怒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在这片山区里靠着毕摩的头衔和那一队死人做了这么多年的人头买卖,走到哪里都被人恭敬地叫一声毕摩阿普。   什么时候被别人这么动手推过?!   毕摩正要开口骂人,却看到基已经把正殿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他背靠着门板站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扬起,用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看着他。   温祸飞快地给张起灵比了一个手势,然后他就动了。   几乎看不到他起步加速的过程,上一帧他还站在殿中央握着刀,下一帧他就已经贴到了押着妮扎莫的那几个大汉的面前。   这种速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肉眼能够捕捉的极限,那几个大汉甚至没有看到他是怎么移动的。   他手中的苗刀在贴身的距离上自下而上一挥,刀在空中画出一道斜长的银色弧线,斩断了其中两人的手臂。   妮扎莫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紧接着她听到了惨叫声。 第269章 比手先来的是血腥味   那两个刚才还死死押着她胳膊的人同时松开了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多出来的那几片深红色的液体。   她愣了一秒,接着用尽全力开始剧烈地挣扎,把另外两个还在发愣的人架在她肩上的手甩开。   一把把身边的咪依噜也拉了过来,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满地的血。   有两人被伤,那两个被她甩开的大汉此时也顾不上她了,他们的同伴被斩断了手臂,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断肢掉在一旁的地面上。   温祸在那两个人倒地翻滚的时候顺手砍下了他们的脑袋,还有五个人。   络腮胡大汉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断肢,骂了句脏话,指使其他人提刀去砍温祸:“都给我上!砍死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有多大能耐,你们手里的刀是烧火棍吗?!”   那几个佩刀大汉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觉得自己这边去掉络腮胡还有四个人。   四把刀,对面只有一个拿刀的小个子,就算他的速度快得邪门,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围上去总有一刀能砍到他。   他们同时举起了刀,从正面朝温祸冲过来,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双手握刀从头顶往下劈,第二个从右侧横向砍向温祸的腰肋,第三个试图绕到后面去偷袭。   这些人的攻击套路简单粗暴,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全凭蛮力和数量,在面对普通人时这种打法或许有效。   普通人会被三个方向同时砍过来的刀吓住,会犹豫后退,一旦后退就会露出破绽,然后被乱刀砍倒。   可惜温祸不是普通人,这些人每一个动作的起手式都在提前宣告刀将要到达的位置和角度,他甚至不需要去格挡,只需要移动。   他们把刀举得那么高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刀举得越高,刀刃从举起到落下之间的距离就越长,这段距离对于温祸来说就是他们等死的时间。   他矮身一个翻转跳跃,躲过了所有攻击的同时突破了他们的包围圈,落地的位置在这群人的身后。   那几个大汉一刀砍空,惯性带着身体往前冲了两步才收住脚,回过头来一看,温祸已经不在他们的包围圈里了。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和他们缠斗,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明确,就是那个络腮胡。   杀贼先杀王。   这个殿里除了张起灵以外,没人能跟得上他的速度。   络腮胡看到温祸在突破了四个人的包围之后直逼自己而来,嘴巴下意识地张开,想要喊人回来保护他。   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温祸就已经贴到了他的面前,贴身的同时苗刀已经刺了出去,刀尖自大汉的胸口正中央刺入,从后背的肩胛骨下方穿出。   一刀毙命,大汉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瞪得很大,但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目光里倒映着红色灯笼的光,和温祸脸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   温祸没有任何停留,他抽出苗刀转身,刀身上沾满的鲜血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甩出一道弧形的血线,洒在青砖地面上,他用了两秒的时间解决了剩下的几个人。   他爱惜身体,这几个人虽然刀法稀烂,可毕竟手里拿的毕竟是真刀,四把刀在乱战中总有一把可能会在他的盲区里不小心划到他。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先废掉他们持刀的能力,再做最后处理。   两秒过后,地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躯体和断臂,青砖地面已经被血铺满了一层薄薄的血,在灯笼的光线中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温祸站在那一片狼藉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溅湿的衣襟和裤腿,心想着这衣服是扔了还是拿去洗洗再穿。   他回头往张起灵那边看去,只见毕摩和他身边那几个人已经被制服。   毕摩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的烟枪被张起灵一脚踩成了两截,另外几个人的长刀被张起灵徒手从他们手里夺下来,像拧麻花一样扭成螺旋状的废铁。   基站在门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地上的刀又看看张起灵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够把长刀徒手拧成麻花的手。   再看那两个新娘。   咪依噜已经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了一些,此刻正缩在妮扎莫的怀里,一双眼睛从妮扎莫的胳膊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偷偷地看着温祸。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而是变成了一种温祸读不太懂的奇怪东西。   妮扎莫则呈现出完全相反的姿态,她把咪依噜紧紧地搂在怀里,后背靠着柱子。   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殿内的所有人,包括刚刚救了她们的温祸和张起灵。   “基。”温祸叫了一声。   基从对那几把麻花状长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扭头往温祸那边看过去,发现这边的场面更凶残。   温祸的身边是满地的人和断肢,基的脸白了一下,此刻他正在叫他过去。   他尽量不去看地面:“怎……怎么了?”   “照顾一下她们,”温祸用刀尖往妮扎莫和咪依噜的方向指了指,“说明我们的来意,然后问问她们是从哪儿来的,回头把她们送回去。”   温祸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开解和安慰别人,不知道怎么跟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和一个浑身是刺的大姑娘打交道。   他不是那块料,基刚好就是那个合适的人,干脆就把这些事交给他去做。   基应了一声,刚迈出去半步,又犹豫着把脚收了回来。   他踌躇了几秒之后,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您真的是甲掠母伽、盘王药童吗?”   怎么还把两个名字都叫上了?听着总觉得怪怪的,这称呼以后不会越来越长吧?   这里怕是站不下那么多人,还有水字数的嫌疑。   前世在云南某地他就听说过有个前缀很长的人,貌似叫什么冰来着。   温祸没有开口回答基的问题,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基的脸颊,让他赶紧去干活。   在温祸的手掌到来之前,基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惊心动魄的血腥味,然后才感觉到脸颊上传来一阵不似活人的凉意,紧接着就是温祸手腕上散发出的摄人心魂的异香。 第270章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那股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极难描述的复杂气味,既有血的铁锈底调,又有某种接近于檀香的香气,还有一层非常淡的植物气息。   他的手上还沾染着别人的血,拍完了才反应过来没擦手,现在再擦好像也来不及了。   基眨巴了一下眼睛,温祸已经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张起灵那边走,留下基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的脑子和心里都是空空的,感觉像一个人在大雾里站了很久,某个时刻雾忽然散了,看到了原来一直藏在雾后面的那座山。   可山太大太近了,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它。   他是甲掠母伽…他就是甲掠母伽,不会错的,他就是。   阿爸阿妈你们看到了吗?我见到他了,可以治愈一切痛苦的神,我亲眼见到了,我现在正在侍奉他……   脸颊上被温祸拍过的地方凉凉的,那凉意已经在慢慢消散了,他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手指碰到自己脸上皮肤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凉意。   他站了将近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要做,连忙把摸脸的手放下来,看到指尖有血迹,也没有多想,只是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往那两个缩在柱子旁边的女孩走去。   温祸没在意基的状态,他抓住地上一具无头尸体的脚踝,拖着它往张起灵那边走去。   尸体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宽宽的血痕,在原本就狼藉不堪的地面上又添了一笔新的红色。   他走到张起灵身边停下,把那具无头尸体一丢,蹲下身来开始撕尸体身上的衣服。   粗布面料在他手指间被一条一条地扯开,他一边撕一边问毕摩:“那两个女孩是你寨子里的人?”   他的语气和刚才动手杀人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毕摩此刻听这个声音已经不敢再当成一个小孩在说大话了。   毕摩蹲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他刚才在这间正殿里目睹了太多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   不过他好歹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他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反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   温祸撕好了一叠布条,伸手递给旁边的张起灵。   张起灵会意地接过去,走到那几个被制服的人旁边,把他们的手反剪到背后开始用布条捆扎。   温祸看着他捆人,对毕摩的反问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不是供奉我们的庙吗,你怎么还问这个问题,开场白我已经说过了。”   毕摩看着他们,那个高个子年轻人把自己的随从一个一个地绑好,那个戴面具的小孩蹲在自己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用刚从一具尸体身上撕下来的布条擦着手指上的血。   刚刚的经历让他对温祸的说辞已经信了一大半,他把庙里供的那两尊泥塑的模样和眼前这两个人对比了几遍,越比越像,越像越怕,口中不禁嘀咕起来:“……还真的有神…?”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如何得知他的计划和行踪的,他经营这桩生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他第一次假借神谕把一个寨子里的姑娘骗出去卖掉到现在,至少已经经手了好几单,每次都做得干净利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更没有遇到过什么从天而降的神祇亲自来砸场子这种事。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单?   温祸把手头的布条撕完,将最后一条递给张起灵,随手把旁边那具已经半裸的无头尸体往边上一踢。   尸体翻了个面,断颈处的血肉模糊地压在青砖上,血又淌出来一些。   他从地上捡起一柄被张起灵拧成麻花的刀,拿着那柄刀在毕摩面前蹲下来,毕摩能闻到温祸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后脑勺一阵阵地发麻。   温祸把手指沿着扭曲的刀背上缓缓滑动:“我劝你最好老实回答,因为我总有办法知道正确答案,而你绝对不会想体验那个过程。”   毕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柄被拧成麻花的刀上,眼前就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张起灵刚才把它们拧成这样时的画面。   他发现自己回答的声音比想象中利索得多:“好、好,我一定如实回答。是,她们是我寨子里的人。”   “你卖她们是为了钱,”温祸把那柄麻花刀翻了个面,手指弹了一下刀身,这刀的钢材品质很一般,淬火也没做好,顶多是铁匠铺里批量打出来的便宜货。   “做到你这个地位,应该也不缺钱吧,还嫌不够?还是说你染上了什么很费钱的爱好。”他随意地说。   毕摩的目光飘忽不定地在大殿里乱转,频繁地落在那杆被踩成两截的烟枪上。   看毕摩这副样子,温祸心中就有了猜想。   他把手里那柄麻花刀往后一丢,伸手捡起了地上那杆断裂的烟枪。   烟枪的竹杆被踩裂了,但铜烟锅还是完整的,他用手指在烟锅里抠了一下,把那坨残渣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手指碾开。   里面没有烟草,烟草燃烧之后的灰烬是灰白色的粉末,质地松散干燥,一碾就碎,但这坨残渣碾开之后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胶状质感,黏稠且有弹性。   表面有一层被高温烤出的油润光泽,还散发出一股和烟草完全不同的气味。   他凑近闻了闻味道,有股柔腻的甜味,带着一点焦香。   “鸦片。”温祸把烟锅里抠出的残渣用手指弹到毕摩脸上,用烟枪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就为了抽这东西,把自己人当货物给卖了。”   毕摩被烟枪敲了两下头也不敢躲,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嘴巴咧开露出一口被烟油熏得焦黄的牙齿。   “这……这没办法啊,”他没有丝毫羞耻地说,“半天不抽就想得慌,浑身跟蚂蚁爬似的,骨头缝里又酸又痒,躺也不是坐也不是,那个滋味不是人能熬得住的。”   大洋在湘西这片山地的购买力很强,一块大洋在集镇上能买三十斤大米、七八斤猪肉,普通山里人家一个月的日常开销也就几块大洋顶天了。 第271章 慎防医闹   而一个抽大烟的人每天要消耗的量,按毕摩这种抽法……   他刚才说半天不抽就想得慌,说明每天的吸食频率至少在两到三次,每次少说也得烧掉半钱到一钱。   花销差不多抵得上一户普通人家半个月的收入。   寨子里的毕摩虽然有地位,逢年过节做法事能收些供品和银钱,但那种收入是不稳定的,根本撑不起每天这么大的烟钱开销。   在毕摩为钱发愁的时候,就遇上了那帮来湘西“收货”的大汉,双方一合计,一个缺钱,一个缺人,货源和销路都对上了口子,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   从那之后,毕摩就假借给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娶妻的由头,隔三岔五地从寨子里选一个命格合适的姑娘,说是被神看上了,实则直接送到了人贩子手里。   寨子里的人对神明娶妻这种事深信不疑,姑娘被选走了全家都觉得脸上有光,根本不会有人往人口买卖的方向想,更不会有人追到庙里来查证。   张起灵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不理解这种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把自己寨子里的亲人、邻居、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个一个地往火坑里推。   温祸又问:“外面那个赶尸的怎么回事,这么大动静还不过来看看吗?”   他对这个细节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在庙里又是跺瓦顶又是惨叫又是刀剑碰撞,声音大到了百米之外都能听到。   院子里那个赶尸人又不是聋子,正常人就算再不想管闲事也该至少探头进来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那个赶尸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庙里的所有事情都和他毫无关系。   “不,他的钱我刚刚已经结了,”毕摩摇了摇头,说到钱的时候有一点肉疼,毕竟今天晚上这单生意眼看到手的钱全打了水漂,还搭上了自己的人,“他跟我们不是一路的,只管接活赶尸,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他只负责把新娘从寨子里送到庙里,到了庙之后的事他一概不管,这次我把钱提前给他了,他现在大概在院子里等着天亮就回去。”   “噢,”温祸点了点头,然后头也没抬地对张起灵说了句,“那要是还没走的话,把他也请进来坐坐。”   张起灵捆完了最后一个人的手腕,推开正殿的门走了出去。   温祸毕摩和那几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人:“门开了你们也别想跑,不然我就只能把你们的脚筋挑断,让你们再也走不了了。”   毕摩和他身后那几个被绑着的人没有一个敢动。   他们又不瞎,从温祸现在的位置到正殿的另一边,每一步都铺满了血。   温祸的衣服上也还在往下滴血,他身后那片区域满地散落的断肢和躯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这个自称是甲掠母伽的人,比刚才走出去的那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要残忍得多。   刚才那个高个子只是把他们打趴下,拳头和膝盖招呼在身上,疼是疼,骨头可能裂了一两根,但总体受的伤不重,皮肉之痛养几天就好了,小命还在。   可那些来收人的大汉,现在是完全死无葬身之地了。   被绑的几个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浮出了同一个问题。   甲掠母伽不是消退疼痛的医师吗?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吗?   庙里的神像慈眉善目,香火缭绕,信徒们跪在蒲团上求的都是病痛痊愈、苦难消散。   怎么这个自称是甲掠母伽的小孩杀起人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如果温祸能听到他们此刻心中的哀嚎和质疑,大概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这叫慎防医闹,救人归救人,杀贼归杀贼,两码事不冲突。   眼下这种情况,有人假借他的名号拐卖妇女儿童,败坏他和小官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名声,这就是最典型的需要重点处理的医闹事件。   “你是哪个寨子的?”温祸用那烟枪戳了戳毕摩的脸颊。   “我们都是金牙峒的。”毕摩被他戳得脸偏了一下,心里完全搞不懂这个人在干嘛。   用烟枪戳人脸是什么路数?是在审讯还是在拿他解闷?他也不敢问,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他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形式的抵抗,在他看来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小孩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是唯一能让他活着走出这座庙的办法。   金牙峒又是哪里……   温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最近接收到的地名已经快要从他的耳朵里溢出来了。   什么鬼水峒、洗骨峒、百乐京,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金牙峒。   他正想问金牙峒离这里远不远,身后就传来了基的声音:“你们是百乐京的人?!”   温祸回头看了一眼,基已经完成了温祸交代给他的任务,安抚好了两位姑娘。   咪依噜和妮扎莫跟在基的身后往这边走来,基看到温祸手里拿着烟枪蹲在毕摩面前,心里大概猜到了这是在审问,于是主动解释道:“百乐京也可以叫金牙峒,因为那里的人以金牙为美,逢年过节或者祭祀的时候会往牙上涂金粉,远远看去闪闪发光像镶了一嘴金牙,外地的汉人第一次见到这种装扮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这里的阿匕族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后来才知道是涂上去的,所以金牙峒这个名字就慢慢传开了。”   基走到温祸身边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始汇报两个姑娘的情况,而是先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朗声向两位姑娘介绍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伟大的甲掠母伽,不老的盘王药童!”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还特意侧过身让出视线,把温祸完整地展示在两个姑娘面前,“我们这次就是受到他的指引才得以解救你们。”   温祸此时正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截断裂的烟枪,姿势实在算不上威严,不过也没觉得尴尬,基爱怎么介绍是他的自由。   “谢谢你……”两个姑娘向他行了个谢礼。 第272章 人的身体里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红红的东西呢?   “你们也是百乐京出来的?”温祸从蹲姿站了起来,把那截断裂的竹烟杆随手丢到了毕摩面前的地上,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污渍。   妮扎莫点了点头,她看向毕摩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怨愤,那双眼睛在红烛光下亮得惊人,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泛起的泪花。   泪花的后面不是软弱,是一团被背叛之后熊熊烧起来的火。   她的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你这样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她被自己寨子里的毕摩当成货物卖给一群满嘴脏话的大汉,所有这些事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瘫坐在地上,眼睛心虚地躲避着她的目光。   “天谴这不就来了吗。”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他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对毕摩的所作所为非常厌恶。   毕摩缩在地上没有吭声。   温祸没有在毕摩身上再多费口舌,他把目光转向妮扎莫和咪依噜,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审问毕摩时放缓了一些:“我们也要去百乐京。现在外面天黑不好赶路,今晚就在这边过个夜吧,明天把他们押回寨子里,将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之后随你们处置。”   把属于寨子的罪人还给寨子,属于寨子的公道也让寨子自己去定,当地的刑罚不会比他的差。   张起灵在这个时候推开正殿的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人。   那个在庙门外负责赶尸的摇铃人,被张起灵抓着后领拖进了殿内,衣领勒着他的脖子让他的下巴被迫往上仰着,两只脚在地面上无力地蹬了几下。   张起灵把他往温祸面前的地上一放,这个人就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知道张起灵都做了什么,赶尸人的脸上满是涕泪纵横的痕迹,鼻涕和眼泪糊成了一片。   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下,两只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面前站着的几个人就是一顿乱拜:“各位爷爷奶奶,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以后绝对老老实实赶尸,再也不碰这种害人的勾当了!”   说完,他抬起那双泪眼偷偷瞄了温祸一眼,想从那张面具上找到一丝怜悯或松动,但他只看到了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温祸的视线没有在这个人身上多停留,并不在意他是真怕还是假怕,只是偏了偏头对基说了句:“把他也绑起来,明天一起带走。”   基马上行动。   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温祸之前撕好的布条,从张起灵手中接过赶尸人的胳膊,把他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开始捆扎,用力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脱之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那个赶尸人被绑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叨叨,基充耳不闻,只是板着一张脸把他推到毕摩旁边蹲着。   这两个人挨在一起缩在墙角里,一个是主谋一个是帮凶,此刻都缩成了一团,谁也不敢看谁。   温祸往门外看了看,之前他们一路尾随着过来的那支死人队伍,此刻正非常整齐地在地上躺成了一排,几个死人一字排开。   看来这个赶尸人并没有操控死人替他打架的能力,只能让这些尸体按照指令走路和停下。   驱使死人攻击或者防御显然不在他的本事范围之内,否则刚才张起灵出去抓他的时候不会这么安静。   那些死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他当成运输工具在使用,就像一个人用驴子驮货并不代表他能让驴子替他咬人。   “我去换身衣服。”温祸转身对张起灵说。   这里的事已经解决了,毕摩、赶尸人和那几个的毕摩的护卫,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地蹲在墙角里,两个姑娘也安全了。   温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的上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不止一层,从领口到下摆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布料。   他把这里的事交给了张起灵,自己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的建制比正殿要小一圈,温祸推开偏殿的门走进去,里面没有点灯,他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大致扫了一眼殿内的布置。   里面供的不是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而是其他几尊神佛的塑像,有的他认识。   大大小小摆了四五尊,但体积都没有正殿里那两尊大,用的料也明显次一些,雕刻的精细程度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不在意这些,找了个背对着神像的角落开始脱衣服。   一边换衣服,一边在心里反思。   他知道自己出手太重了,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可以在不砍断肢体的前提下解决那些人,偏偏当时选择了最不干净的方式。   以后还是少砍断别人的手脚比较好,倒也不是他忽然对那些人产生了同情,只是因为视觉上容易让人害怕。   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是,身上沾太多血了实在很麻烦。   在南疆活动的这些日子,他发现自己沾上血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高了很多,每次都得找地方清洗。   但像后背、后颈、肩胛骨之间这些视线盲区,他自己又没办法确认有没有洗干净,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就会格外棘手。   虽然他现在也不常有独自一人的机会就是了。   想到这里,温祸笑了笑,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正殿里的尸体是由基和张起灵带出去掩埋的,温祸回到正殿的时候发现地上的尸体和断肢已经被搬走了大半。   基正拖着一具无头尸体的双腿往院子外走,拖得很吃力,张起灵走在基前面,一手各提着一具尸体。   温祸带着两个姑娘和毕摩等人来到另一间偏殿过夜,这间偏殿比刚才温祸换衣服的那间要大一些,门窗完好。   两个人掩埋完之后还翻到了一笔钱,里面装的大洋和银票加起来数目不小,应该就是那几个大汉用来买人的结款。   温祸让基把这笔钱交给妮扎莫,说等到了百乐京再决定这钱的去向,由她们自己决定,他不替她们做主。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很深了。 第273章 小官这个孝顺呀   基的神经在经历了这一整晚的大起大落之后,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他从恐惧到亢奋,再到此刻的筋疲力尽,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躺下之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张起灵和温祸背靠着佛像底部的石质底座坐着,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基蜷缩着身体睡在他们的脚边。   两位姑娘在偏殿的另一侧靠墙休息,妮扎莫把嫁衣的外罩脱下来叠成了一个简易的枕头垫在咪依噜的头下面,咪依噜已经睡着了。   毕摩和那几个被绑的汉子挤在偏殿最远的角落里,歪七扭八地靠在一起。   “你也睡吧。”温祸看张起灵睁着眼睛,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殿内的灯火已经熄了,唯一的光源是门外漏进来的那几格月光。   张起灵听到他小声说话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   外面的月光透过门扇上的格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只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的那条线条被月光描了一遍。   侧过头的时候大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中,只留下下颌线和鼻梁的轮廓在暗处若隐若现。   他转过头来看温祸的时候,目光从黑暗中穿出来,落在了温祸的侧脸上。   视线。   强烈的视线。   难以忽视的视线。   温祸能感受到张起灵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的重量和平时不一样。   他同样转过头,正面对上张起灵的眼睛,借着那一点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他能在张起灵的眼中看到一些陌生的情绪。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一些,眼睛的颜色比平时看起来更深。   温祸试图去理解他的意思:“……不想睡?”   张起灵微微点头,他知道温祸催他睡觉是打算自己守整夜,他太了解温祸的这套操作了。   先让他睡,然后自己睁着眼睛从头守到尾,第二天该赶路赶路该办事办事,好像熬一整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消耗。   但这次他想让温祸先睡。   “我守前半夜,你睡。”   温祸在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跟张起灵较劲的成功率……   大概为零。   张起灵这个人平时话少,什么事都可以不争,可一旦说出口了,那就是已经定下。   他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到了不讲理的程度,而温祸偏偏对张起灵的固执没有任何抵抗力,再磨嘴皮子只是浪费两个人休息的时间,没必要。   于是他果断妥协:“行,孩子长大了,孝顺。”   “……”   张起灵没有接这个话茬,温祸很少这样逗他,此时也只能无奈接受。   温祸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无论是看起来还是摸起来都和一个真正的死尸无异。   睡着之后就像真的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浑身冰冷。   这件事张起灵在失忆后第一次和温祸同床共枕时就注意到了,当时他下意识地探过温祸的呼吸,手指放在鼻孔下面等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有等到,只有一片空白的凉意。   他花了很久才习惯,知道温祸睡觉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是这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方式和他所知道的所有人都不同。   但偶尔…只是偶尔,张起灵会在想,要是哪天温祸睡着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醒来,他要怎么判断。   这个问题曾经在某几个深夜里浮上过他的心头,温祸的睡眠状态和死亡状态之间的区别太过模糊。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就这样在睡梦中离开了,自己要怎么确定他只是陷入了某种更深的昏迷,还是真的已经走了。   呼吸、心跳、体温。   所有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还活着的方法,在他身上全都不管用。   他会突然离开吗?   张起灵在黑暗中低下头,目光落在温祸伸到他这边的脚踝上。   温祸的脚踝从裤管下面露出来,骨节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很清晰,皮肤的颜色像月光一样白。   他试探着伸出手,把手掌覆在那截脚踝上,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握着。   手心贴着踝骨外侧突出的那个圆弧,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骨头的形状。   他握了一会儿,手心的温度开始向温祸的脚踝传递,冰凉的皮肤一点一点地被捂暖。   从玉石般的冷变成了接近正常人皮肤该有的温热,握起来的触感和一个普通的活人没有区别。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在踝骨内侧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滑过最细处那层薄薄的皮肤,触感平滑细腻,带着被他的掌心捂出来的温度。   这温度是他传递过去的,这个认知让他的拇指不由自主地又动了一下。   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能隐约感觉到底下细小的血管和筋腱的走向,这个动作他做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从温祸的脚踝上收回。   张起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蜷起来又松开,他搞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刚才…为什么要把手伸过去?   心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感觉从胸口的位置升起来,极快极轻,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住它,但它过去得太快了,他没有抓住,因此感到十分困惑,只好把手掌反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张起灵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呼出,平复了一下心口的痒意和悸动。   他守到天亮,温祸这一觉睡得比平时沉得多,张起灵在天快亮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估计是在做什么梦。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合眼,感觉精神依旧清明,状态还不错。   天亮了之后,山间的雾气开始散去,阳光从门扇上的格心里照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偏殿的地面上。   温祸睡着之后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靠着佛像底座,后来无意识地往下滑了一点,头歪到了张起灵的肩膀上,最后整个人侧躺在了他腿上。   张起灵看着他,判断了一下时辰。   日上三竿,按平时他们的赶路习惯,这个点早就该出发了。 第274章 如何坦然面对感谢也是一门学问   不过温祸难得睡得这么沉,张起灵也就没有叫他。   偏殿门格心的镂空处投进来的光斑从地板上移到了温祸的面具上。   他眼皮后面的虹膜感知到了光线的变化,睫毛在面具眼孔里颤了几下,自然地醒来,发现自己正躺着。   睡姿和昨晚入睡时不一样,他懵懂地坐起身,转头看向张起灵。   温祸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昨晚压根没睡,什么他守前半夜纯粹是糊弄他的,他把前半夜后半夜全守了。   张起灵在温祸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的同一瞬间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开门。   他走到门前拉开木门,门外明晃晃的阳光一瞬间涌进来,把整个偏殿照得透亮,他站在门框中间被光包围着,看不清表情。   他们在偏殿里简单吃了点东西,温祸问妮扎莫和咪依噜是否还有体力走山路回寨子,她们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人,点头肯定。   她们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挑水砍柴走亲戚,翻几座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这点路不算什么。   咪依噜今天早上醒来之后,精神状态比昨晚好了很多,脸上恢复了血色。   见状温祸也不多说,走到那个赶尸人面前,解开他手腕上的布条。   赶尸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希望的笑容,以为自己要被释放了。   结果温祸指使他和基去把毕摩那伙人放到院中那排死人的背上去,赶尸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但他在温祸面前已经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只好老老实实地和基一起把毕摩和他的随从拖到院子里,让他们趴到那些死人的背上。   赶路还是速度比较重要,这些人双手被绑住,如果让他们自己走,走不了多快不说,还要随时提防有人逃跑。   把他们交由死人背着既不耽误赶路,还能让他们体会一下妮扎莫和咪依噜当时的感觉。   温祸承认这安排里有几分故意惩戒的成分,他没打算掩饰。   他们大概是在中午过后的时间抵达百乐京的,白天从山路上往下俯瞰百乐京的时候,视野比昨晚在林子里隔着黑暗远远望见的那一小片灯火要开阔得多。   百乐京坐落在两座山岭之间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寨子的规模确实有三千多户的架势,依山势而建的吊脚楼从底部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   寨子中央有一条明显比别处宽的河流贯穿南北,河岸两侧是各种铺面和摊位。   寨子里的人看到毕摩被一排死人背着走进寨门,全都愣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这支诡异的队伍,从寨门一路走到了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这空地大概是寨子里用来集会和办节庆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根被烟火熏得黝黑的图腾柱,柱身上刻满了图腾。   到了这里,就轮到妮扎莫做主了,温祸一开始就决定把这件事交给妮扎莫来处理。   因为她是受害者,同时也是百乐京的人。   妮扎莫站在那片空地上环顾了一圈,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在交头接耳地猜测发生了什么。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叫那个人去请土司过来。   那人看着这阵仗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妮扎莫语气急迫地催促了好几次,那人只好把扁担往路边一靠,转身就往土司家的方向跑去了。   广场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消息在这座寨子里传得比风还快,妮扎莫和咪依噜的父母是最先赶到的一批人。   她的阿妈看到女儿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嫁衣站在广场中央,冲上去就把她抱住了,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嫁给神仙了吗?怎么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咪依噜的阿妈则蹲下来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咪依噜被她阿妈搂得喘不过气来,她把脸埋在阿妈的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阿妈,哭了起来。   土司来了之后,妮扎莫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基在旁边听完之后觉得妮扎莫的叙述虽然完整,但缺少了一些关键的部分,于是他非常自然地接过话头,开始了他的补充。   基的口才比妮扎莫好得多,他添油加醋地把温祸踩碎屋顶瓦片落地的画面描述成天降神兵,把张起灵拧弯长刀的画面形容为神力无边。   他的叙述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和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广场中央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祸和张起灵身上。   目光里混杂着敬畏、好奇、感激以及某种对于亲眼见到传说中人物的不敢相信。   两位姑娘的父母听完基的讲述之后,霎时就泪如雨下,把女儿从怀里松开,走到温祸和张起灵面前跪了下去。   她们哭着说了许多感谢神明的话,有些词句因为哭声和哽咽听不太清楚,但大意都是一样的。   谢谢神明救了她们的女儿。   温祸站在她们面前,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说什么我不是神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这种场面他在东北试药行医的那段时间见过许多次,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他确实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别人跪下来感激涕零。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跪在他面前的人,感谢的其实不完全是具体的他。   他们感谢的是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有一个存在挺身而出了,而那个存在恰好就是他。   他收了这份谢意,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安慰,拒绝反而会让他们心里过不去。   所以如今他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些了,既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必然的环节,安静地让它发生,然后让它过去。   土司在听完妮扎莫的陈述之后脸色铁青,他走到被反绑着双手瘫坐在青石板上的毕摩面前,强压着怒火宣布了判决:   毕摩身为寨中毕摩,以神明之名行拐卖之实,罪不可赦,没收所有家产,开除家支,打入水牢,判处年后自尽! 第275章 财政大权的执掌者   必须要让他在水牢里度过一个冬天,赤身泡在齐腰深的冰冷泉水中,日夜交替地承受寒冷和疼痛的折磨,等到来年春天开山时再执行死刑。   人群在听到开除家支四个字的时候发出了压抑的抽气声。   在这一带的山寨里,被开除家支是一种比死刑更可怕的惩罚,意味着这个人从这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任何一个祖先的血脉。   死后没有人给他烧纸上香,他的魂魄将永远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连名字都不会再被任何人记住。   毕摩跪在地上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了下去,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脸前,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几个随从和赶尸人也一并被判处了轻重不等的刑罚,土司身后走出来几个佩刀青年,动作干脆利落地把毕摩一伙人从死人背上拖下来押往水牢的方向。   审判结束之后,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不过还有不少人围在外面不肯走,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两位姑娘的家人趁人群散开的时候挤到了张起灵面前,用粗糙的双手捧着一小袋沉甸甸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张起灵手里。   打开看,里面是几块银块,银块有大有小,显然是从不同时期不同途径攒下来的,加起来大概值十几块大洋。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在手里掂了掂那些银块的分量,想不到这东西在他这里能有什么用处。   他不需要买东西,银块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属,于是他转手就递给了温祸。   现在家里的财政基本上是温祸在管理,张起灵在财政这方面主要起到了一个中转站的作用。   他很少在意这方面的事情,钱到了他手上,往往还没捂热就被他交给温祸。   既不问这钱从哪里来,也不问这钱要花到哪里去,他对钱的态度和他对大多数东西的态度一样。   如果需要,就拿去用。   温祸对他的这个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了,接过银块塞进包袱里。   收好银块之后,温祸想着继续赶路。   洗骨峒还在百乐京后面的更深的山里,按照基的说法,过了百乐京再往里走就不是汉族混居的区域了,全是阿匕族自己的地盘,道路会变得更难走,能带路的人也变得更少。   正好这里的土司也在场,他就想趁着土司还没走,问一问有没有人能够带他们去下一个寨子。   结果土司听完他的话后,没有直接回答带路的问题,反而用很热切的语气请他们在百乐京多留一段时间。   说这座寨子里也有很多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的信众,现在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想一睹真容,要是他们肯多住几日,寨子里愿意用最高的规格来款待。   温祸果断拒绝了,他不是不知道土司的盛情是真诚的,也不是故意要拂了土司的面子。   这件事从头到尾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偶遇而非一场义举,他和被救的姑娘之间是施恩与受恩的关系,她们本身不欠他任何东西。   他没有做什么天大的好事,只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败坏了小官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名声,他出手制止了而已。   在他看来跟一个人看到自家门口被人倒了垃圾,于是拿起扫帚扫干净了是一个性质,扫完了该干嘛干嘛,没必要把街坊邻居都叫出来给自己鼓掌。   他和这些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毕摩冒用了他和小官的名义,现在毕摩已经被打入水牢,交集结束了。   他们之前又没有见过面,互相之间都是陌生人,他在路上遇到陌生人时通常不会主动停下来聊天,对陌生人的好奇心和社交需求从来都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没什么好聊的。   出面被人们敬仰和膜拜这件事对他来说太浪费时间了,站在广场上让他们用那种看神像的眼神看自己,除了满足一部分人的好奇心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而且他也不想搞得太张扬,莫云高的眼线不知道在哪,他虽然在湘西已经戴上了面具,但能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就尽量少露面。   土司被拒绝,明显有些遗憾,但他毕竟是个老练的土司,知道强留贵客不是待客之道。   既然这两位不肯多住,那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他们把下一段路安排好。   他找了一个认识路的人来给温祸和张起灵带路去下一个寨子,那个人是个常年在各个寨子之间贩盐的行脚商,对这一带的山路熟得不能再熟了。   土司把他叫过来交代了几句,那行脚商点了点头,跟温祸说可以今天下午就出发。   ……   与此同时,广东佛山。   小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顺着骑楼的飞檐滴下来。   张海琪他们三人在这个多雨的季节里,花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彻底甩掉莫云高追在身后的部队。   他们在后山分开之后,莫云高的追兵带着狗沿着他们的踪迹追了三天,但张海侠带着张海琪和张海楼在山里绕了好几个大圈子,把追兵的体力拖到了极限。   期间还设了个简易的伏击圈打掉了追兵中最前面的前锋部队,吓得后面的追兵不敢再追得那么紧。   此时他们正坐在佛山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里吃饭。   这家酒楼在佛山本地开了有些年头,据说光绪年间就有了。   酒楼的格局是老式的岭南风格,墙上挂着褪色的字画,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油纸,雨点打在油纸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张海琪拿着菜单翻了几页,这家酒楼能做地道的佛山本帮菜,菜单上的菜名写了一整张红纸。   她用手指顺着菜名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停在了柱候酱焖鸡那行字上。   鸡在南方是很常见的食材,做法五花八门,但柱候酱焖鸡是佛山这边的特产。   用黄豆和面粉发酵而成,酱体深褐发亮,咸甜适中,焖出来的鸡皮色红亮酱香浓郁,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好几个人提过这道菜了,这次正好点个尝尝。 第276章 孩子终于开窍了?   她一个人拿着菜单念了好几个菜名,然后跟跑堂的小二交代清楚,把菜单合上还给了他。   菜上了七道,摆满了八仙桌的桌面,中间是那道柱候酱焖鸡,酱汁在砂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鸡皮被酱色浸成了漂亮的暗红色。   周围摆着清蒸鲩鱼、蒜蓉炒菜心、酿豆腐、芋头扣肉、白切鸡和一碗老火汤,菜量对于三个人来说相当丰盛了。   张海楼对这次刺杀失败感到有些懊恼,这一个多月被追兵追得满山跑的狼狈日子里没有时间静下来细想。   现在坐在佛山城里一家干净宽敞的酒楼里,面前摆着一桌热腾腾的好菜,外面下着安安静静的小雨,他反而有了大把的时间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地复盘。   他们在路上已经捋清了来龙去脉。   一开始的计划本身是很完美的,真正的转折点在于他们在地下一层的时候偶遇了那对双胞胎的其中一个。   但这事又怪不了谁,谁能想到被杀的刚好是一对双胞胎中的姐姐,而妹妹恰好和姐姐住在同一间营房里。   那个相遇纯粹是运气太差,属于计划再周密也避免不了的偶然事件。   温祸因为自身没有知觉,不慎暴露,张百叶后来去替换的时候已经在现有条件下做到了最好,但她的伪装能力就摆在那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上限,要求她去完成超出她能力范围的任务,失败的责任不在她身上。   况且就算当时去替换的人是张海楼或者是温祸,结果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双胞胎之间的关系比常人想象得要亲密得多。   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感知到对方情绪和存在的能力,外人根本模仿不了,再精妙的伪装在双胞胎面前都可能被拆穿。   张海侠拿起筷子,分别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张海琪和张海楼的碗中。   砂锅里一共就两个鸡腿,他把两个都夹了出去,给自己夹了一块鸡胸肉,吃了一口说道:“莫云高兵强马壮,只凭我们几个人是消灭不了的。”   “那我们当时为什么要去刺杀他啊?”张海楼边吃边问。   “万一成功了呢。”张海侠理所当然地说,“没想到莫云高比我想的要聪明,可恶。”   这个计划在提出的时候,张海琪没有异议,温祸也没有异议,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莫云高这种级别的对手,稳妥和胜利是不可兼得的。   张海楼这时候想说点什么,总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   他眉梢一挑,偏过头看着张海侠:“这想法跟赌博有什么区别,侠仔啊,我都成长了,你怎么还这么幼稚。”   “你才幼稚。”张海侠头都没抬。   “你最幼稚。”   “你几岁了啊张海楼,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要强调什么,所以幼稚的是你。”   “还扯上道理了,小孩才这样,真幼稚。”   “你们两个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张海琪皱着眉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被他们俩吵得头疼。   张海楼和张海侠互相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但他们俩对视的那几秒里,眼睛里的内容一点都没有消停。   “你看看你,多大了还这样,惹娘不高兴。”   “呵呵,彼此彼此。”   张海楼率先低下头去吃饭,把碗里那个张海侠夹给他的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张海侠没有乘胜追击,他等张海楼嚼了两口之后才开口说话,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继续被中断的复盘:“祸哥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会想办法召集人员。娘,我们张家在广西那边人多吗?”   张海琪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那根鸡腿骨头上最后一块连着软骨的肉,她一边嚼一边想了想:“其实很多地方都有张家人的身影,只是你没意识到而已。”   她把啃干净的骨头放到碗旁,舔了一下手指尖沾上的酱汁,补充道,“按照我们的习惯,估计在军部也是有人的,多少能调个几千人吧。”   “那太好了啊!”张海楼听到这话顿时就来劲了,用一种义愤填膺的语气开始挥斥方遒,“随便叫几个师过来,咱们回北海,直接踏平莫云高驻地,为死去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张海侠闻言,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放下筷子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张海楼:“几个师?你知道一个师有多少人吗?”   “管他多少人,”张海楼手一挥,继续说道,“咱们家那什么……地大物博,凑这点人不就顺手的事吗。”   张海琪说:“不过我估计那些人都扎堆在北部地区,过来肯定还要时间。我们回广西和温祸汇合也要时间,吃完今天就先在这里休息两天,然后启程去之前说好的联络点。”   “在北方吗?”张海楼歪了一下头,把筷子插在碗里的米饭上竖着戳了两下,这个动作被张海琪斜了一眼。   把筷子竖着插在饭上是给死人上香时才会做的动作。   他连忙把筷子拔出来平放在碗沿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海侠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那祸哥应该在回去之后就立刻联络了,时间充裕,我们这一个多月都没有联络他,他肯定会趁这个时间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我们联络他时,就可以直接开始安排行动。”   他对温祸的行动习惯确实非常了解,温祸是那种会把所有准备工作提前做好的人,他会在所有人都还没出发的时候就把路线、人员、物资、通讯方式全部安排好。   张海侠可以肯定,等他们到了联络点发出信号的时候,温祸那边已经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调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张海琪吃饭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用杯沿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露在杯沿上方的那双眼睛从左到右把张海楼和张海侠各扫了一遍,眼神里有某种逐渐变得清晰的揶揄神色。   她把茶杯放下,嘴角的弧度从刚才的严肃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弯,开口说道:“……你们自从去了南洋就一直很不对劲啊,有情况?没想到你们品味这么独特。”   知子莫若母,她自然知道张海楼和张海侠这两人平时是个什么德行。 第277章 小葵花妈妈课堂开课啦   “什么、什么品味……”张海楼心虚地眨了几下眼睛,视线从张海琪脸上飘开,扭头去看雅间窗外打在窗户纸上的雨点,好像那些雨点忽然之间变成了世界上最有看头的东西。   窗户纸被雨水洇湿了好几处,有些地方已经半透明了,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屋檐上不停往下淌的水帘。   他把目光盯着一片被雨打湿的窗纸,耳朵尖却在头发下面悄悄地泛了红。   看到他这副表现,张海侠扶额,开口替自己和张海楼找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身边有个稳重可靠的人……作为人而言,很难不依赖一下的吧。”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稳重不可靠吗?”张海琪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伸手戳了一下张海侠的额头,戳得张海侠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好啊你们,想当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带大,一个人在厦门这么不容易,结果到头来你们却向着别人。”   她开玩笑地瞪了张海侠一眼,假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娘,你当时把我们捡回来的时候,我们好像都已经能上房揭瓦了,哪来的一把屎一把尿。”张海楼终于把目光从窗户纸上拔了出来,幽幽地提醒了张海琪一句。   张海琪捡到他们的时候,张海侠都已经能认字了,张海楼早就可以爬树上房,所谓的一把屎一把尿顶多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张海侠看到话题被张海楼这神来一笔成功地带歪了方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担心的话题被巧妙地绕过去,至少暂时是安全了,脸上又扬起轻快的笑:“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话吗?”   张海琪摇摇头,大叹了一口气,她重新拿起筷子在砂锅里翻了翻,把最后一块焖得最入味的鸡翅膀夹到自己碗里:“好了,这种事我也管不了你们,赶紧吃饭,吃完找个地方住。”   他们一行三人在佛山玩了两天。   说是玩,其实就是在佛山城里的几条主要街道上逛了逛,去祖庙看了看金漆木雕,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几碗糖水。   张海楼还在一家铁匠铺里看中了一把刀,把玩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因为价钱没谈拢被张海侠拉走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才开始启程去往温祸所说的伯劳镇。   伯劳镇距离莫云高所在的北海非常近,行政上隶属于钦州市,在北海的西边,两个地方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里,骑马一天就能到。   张家在这里的据点并不在镇子里面,而是在镇子外头几里地的一个小村落里,这个村落从外面看和周边任何一个普通的小村庄没有任何区别,几排砖瓦房,一片打谷场。   村子里住的有一大半是张家的外家人,还有少数村民是普通人。   从佛山往钦州走,他们选择的是水路加陆路的路线,先从佛山坐船沿西江往西南方向走到贵港,再从贵港上岸走陆路经横州、灵山一路往南,全程快的话大概一个星期能到。   这一路上他们淋了好几次雨,南方的雨来得毫无征兆,明明头顶上还是大太阳,翻过一座山头迎面就撞上了一片雨云,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躲都没地方躲。   山路两旁的树冠虽然密但架不住雨势太大,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灌下来,几分钟就把人浇得透湿。   张海琪和张海侠在路上的第三天开始有些咳嗽,起先只是偶尔咳一两声,两个人都没当回事,因为看身上的纹身并没有显现出来,说明还没有发烧,所以他们只是沿途找了个郎中,老郎中给他们俩把了脉。   说是风寒入肺,不算严重,开了几味止咳化痰的药,让煎了喝三天,又嘱咐说要注意保暖别再淋雨。   张海琪则觉得淋点雨咳几声很正常,以前淋的雨比这多得多也没见她生过什么大病。   张海楼在一旁等着,张海楼一点事都没有,他淋的雨比张海琪和张海侠多。   好几次躲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张海琪遮雨,自己淋得浑身湿透还在旁边开玩笑说这叫天然沐浴。   但他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看到张海侠付钱买药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自己身体倍儿棒,淋再多雨也不怕。   张海侠正在把药包往包袱里塞,头也没抬地回了句:“头脑简单的人是不容易生病。”   但离目的地越近,两个人的状态就越不对劲,张海楼就得意不起来了。   最开始引起他警觉的是他们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赶路的时候他们一般睡六七个小时就已经顶天了,张家人因为接受过特殊的训练,他们的体能恢复效率远高于常人。   三个时辰的睡眠,足够支撑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和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有时可能只睡四五个小时,在情况紧急的时候连帐篷都不搭,直接找个干燥的树洞或者岩架闭一会儿眼然后继续赶路。   可是现在张海琪和张海侠每天要睡八九个小时以上,而且睡得极沉,张海楼早上醒来之后去叫他们,有时候还得动手推肩膀。   张海楼心里有点发毛,但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不太容易往最坏的方面想,每次把两个人叫醒之后都安慰自己说大概是赶路太累,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张海侠在好几天前就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他比张海楼想得更深。   一直没有好的咳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越来越嗜睡也可以解释为连日的奔波加上淋雨着了风寒。   可他在某天早上醒来之后,借着路上一条溪水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然后他看到了张海琪头上出现了几根白发。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往下梳了一下,再抽回来的时候发现指缝里夹着好几根脱落的头发,那些头发里也夹杂着一两根白的。   他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但没有声张。   这一路上只有他们三个人,张海楼虽然身体没事,可以他的能力没办法同时照顾两个病人。 第278章 猜猜是谁没有被邀请?   他一个人要开路、找水、生火、守夜、叫他们起床,他已经在做他能做的一切了,如果把真相告诉他只会让他提前崩溃。   张海侠想的是再撑几天,只要撑到伯劳镇的那个小村子,撑到联络点,联络上温祸。   温祸一定有办法搞清楚他们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一定有办法解决。   只要能见到温祸,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某天清晨,他们在距离伯劳镇还有不到一天路程的一片树林里扎营过夜。   前一晚三个人围着篝火吃了干粮,第二天早上张海楼像往常一样第一个醒来去河边打了水回来准备煮。   回来的时候看到张海侠已经醒了,正坐在熄灭的篝火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海琪睡着之后,没有醒来。   张海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这种平静他在南洋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张海侠心里藏着事,又不想让他看出来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看他此时的神色,他很显然知道什么。   张海楼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水和饭了,刚才从河边打回来的那竹筒水被他随手丢在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张海琪身边。   先是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张海琪的头随着他的晃动在落叶上轻微地左右摆动,眼睛始终闭着。   他放下她的肩膀,手指移到她的鼻子下面去探呼吸。   指尖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能感觉到气流,他又把手指按在她的手腕内侧去找脉搏。   脉搏也在,跳动的频率和呼吸一样缓慢而绵长。   一切都很正常,但她就是醒不过来。   张海楼看到了她头上的白发,抬起手去拨了一下那一小撮白发。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眼眶开始泛红。   眼眶内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液体,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液体逼回去,试图唤醒她。   “娘,别睡了,快起来,醒醒!”他再次晃了晃张海琪。   “娘,你别吓我啊。”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求她。   他转过头用混合了恐惧和祈求的眼神看着张海侠:“海侠,娘怎么了?她怎么叫不醒?”   张海侠看着他,又看着地上的张海琪,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些已经在他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的话,此刻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难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件事。   张海楼的目光从张海侠脸上扫过去,忽然瞥见了他额前头发下面藏着的一小撮白色。   张海侠一直在刻意地把那几根白头发往旁边梳,用深色的发丝盖住。   如今刚刚醒来,没来得及整理,那几根白的就露了出来。   他思虑太多,本来就有一些白头发,时常会动手把它们拔下来。   可是,他的头上从来没有这么集中地出现过一片白发。   张海楼的心顿时揪了起来,剧烈的收缩伴随着一阵钝痛,从胸口正中央往四面八方扩散。   此刻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张海侠额前那一撮白头发在他眼前反复地晃,过了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   一直没好的咳嗽,越来越嗜睡的两个人。   娘和海侠的症状是一样的,可是他们这一路上吃喝都在一起,为什么他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张海楼把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吃喝拉撒睡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在任何一个环节上有过和他们不同的经历。   他们三个不应该是一个整体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什么偏偏绕过了他?凭什么只留他自己看着他们两个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你……你们、都怎么了?”张海楼控制不好自己的声音,他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至少不要抖得那么厉害,但他的声带不听他大脑的指挥,说出来的话发颤。   “海侠,你跟我老实交代……有病咱就去治。”   不要再瞒着他了,不管是什么坏消息,说出来总比被蒙在鼓里要好。   张海侠感觉脑袋有点晕,从醒来到现在,他的视野边缘一直在阵阵发黑,大概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原本就被毒气削弱了供氧能力的血液更难以为继。   他缓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开口:“我们应该是在莫云高的办公室里吸入了毒气。”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用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所以没做处理……现在时间过去这么久,毒气的效果上来了。”   “那你们干嘛都瞒着我?一个两个的,什么都不说,我们是一家人啊海侠。你们自己的身体肯定自己最清楚,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这样瞒着我,看我每天嘻嘻哈哈的,很好玩吗?”   张海楼低下头去,他不想让张海侠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因为那张脸上已经挂不住任何伪装了,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   他盯着地上被压塌的小草,好像那里写着他为什么会这么笨的答案。   每天早上叫他们起床叫不醒的时候他们说只是累了,而他居然信了。   “好玩。”   “我现在是在问这个吗!”   张海楼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已经红透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想让眼泪倒流回去,但眼泪不听他的话,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水珠滴在膝盖上。   “好了,咳……只是中毒而已,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哭什么呢。”张海侠看着他,抬起手来,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张海楼脸上滚下来的眼泪,温和地开口说话:“我们不是还有祸哥和整个张家吗,办法总比困难多。在外面遇到了困难,要学会向家人求助,是不是?”   他把手从张海楼的脸上收回来,在张海楼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海楼恍然醒悟。   家!   张家。   他们在这边有一大家子人!   那些他没有见过面但和他有些同样责任的人,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智慧是难以想象的。   张家是一个非常大的家族,他之前只是抽象地知道这个事实,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切身体会过这个概念的分量。 第279章 We're 伐木累!   这些人和他是一边的,和他娘是一边的,他们会伸手的,只要他开口去求助。   不再像以前温祸走后那样,在南洋只能和张海侠两人相依为命。   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强烈安全感,就像一个在外面摔得头破血流的孩子,忽然想起家里还有大人。   张海楼抹了把脸,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胡乱地蹭了两下:“对啊!还会有办法的,我们在这么大的家族里,他们活了那么久绝对不是白活的,肯定有办法可以治好你们。祸哥一定会带你们去看最厉害的医生,那个莫云高有解药,我们也能想办法做出来……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把解药偷出来!”   那股悲伤被暂时压了下去,属于张海楼的莽撞和倔强,此刻又回来了。   虽然他现在满脑子都还是乱的,偷解药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到形成大致框架大概只用了不到两秒。   这个计划里有百分之九十的细节都还是空白,不过对他来说只要有了方向,空白是可以被一点一点填上的。   张海侠见他已经缓过了神,便不再多说,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直的过程对他来说并不轻松,站直之后又活动了一下四肢。   那阵最强烈的头晕目眩已经过去了,现在的状态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他等呼吸平顺下来之后才开口分析自己的判断:“我的情况比娘稍微好一点,咳咳……可能因为我的身体里流的不是真正的张家人的血。”   他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然后继续说,“如果那种毒气是能够瓦解张家血液中的某种特殊因子,那我的时间应该会稍微多一点。娘的年纪本就过百,这种毒气对她的伤害会更大。”   “那娘的时间岂不是不多了?!”张海楼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被这句话拽了起来,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海侠你还可以吗,我来背娘,我们现在就走吧,这里离联络点不远了。”   说着,他已经开始动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了。   张海侠弯腰把张海琪的上半身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身体很软,没有任何自主支撑的力量,头随着他扶起的动作往后仰了一下,那几根白发从发丛中完全暴露出来。   张海楼在她面前蹲下身,把后背对给张海侠,张海侠把张海琪的上半身放到他的背上,又托着她的两条手臂绕到张海楼脖子前面交叉握住。   张海琪的下巴搁在张海楼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微弱又缓慢地拂过他的皮肤。   张海侠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归拢到一起打了个包挂在肩上,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往伯劳镇的方向奔去。   他们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抵达了伯劳镇外的张家据点。   据点里的几个小张看到张海楼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冲进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愣归愣,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停,很快就有人把张海琪从张海楼背上接过来,抬进了一间不起眼的砖瓦房里。   那间房子的外观和其他民居一模一样,可走进去之后里面的配置和一个小型诊所没什么区别。   这里的医疗条件很有限,但张家在成百上千年的生存中积累了一套自己的医学体系。   那几个小张用了一些张家内部不外传的方子给张海琪进行治疗,张海侠也被安排进行了同样的治疗。   他知道这些治疗可能起不到根本性的作用,如果毒气是需要莫云高特制的解药才能中和的话,那么这些常规的解毒方子最多只能延缓症状的进展速度,无法逆转已经造成的损伤。   毕竟毒气本身是化学制品,要想真正解毒,只靠药方是不行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安静地配合着小张们所有的治疗流程。   张海楼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叫了个送信的人过来,想知道要怎么才能联系到温祸,据点的日常运转里本来就包含了送信这一项。   这个小张对温祸的印象非常深刻,温祸这个名字在广西一带的张家人里已经不是什么陌生人了。   除了那些救治普通人和自家人的事迹之外,他和族长张起灵走访各个据点和守箭山头的事也在族内传得很广。   过去这一年多里,他几乎把广西地表上每一个还在运转的张家据点都走了一遍。   张家人的嘴巴不算多,不过关于自己族长的消息总是传得格外快。   尤其是在族长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外姓人这种大事,早就被各路的送信人当成头号新闻传遍了整个西南。   上次温祸离开伯劳镇据点的时候说的是回家去,送信小张回忆了一下当时温祸的原话和走的方向,大概猜到他应该还在巴乃枯龙那一带。   如果张海楼需要的话,他可以立刻出发去找人,看看温祸还在不在那里。   张海楼从包袱里翻出一包从南洋带回来的烟,这一路上淋了那么多场雨,他别的没保住,这包烟倒是被他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包袱最深处。   现在掏出来烟盒还是干的,锡纸撕开之后烟草的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把整包烟都递给了送信小张,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对他说务必快一点,此事人命关天。   送信小张摆了摆手,没要张海楼的烟,直接转身出门离开了。   张海侠配合完治疗之后从屋子里走出来,药的味道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说不上难闻,闻久了让人觉得舌根发苦。   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一边系袖口的扣子一边在这座驻地里慢慢地走,算是活动一下治疗时久坐僵硬的腰背。   他的脚步不快,倒不是在观察什么,只是这阵子一直在赶路,难得有一个不需要赶路的下午,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用这段时间了。   这座驻地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从外面看就是几排普通的吊脚楼,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布局是经过精心规划的。   张海侠穿过院子往后面走,绕过一间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库房,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驻地外侧那片树林的方向走回来。   是张百叶。 第280章 土匪是蟑螂   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看到张海侠的时候先是呆了一下,然后脚步加快了一些往他这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楼哥和那个姐姐也来了吗?”张百叶只见过张海琪几面,两个人之间没有多少交谈,不过她记住了张海琪那张极具特色的面容。   张海侠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她之前在刺杀行动中受伤的位置。   “是的,我们来这里找祸哥,”他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们在驻地靠边缘的一棵树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树根处砌了一圈青石条充当凳子。   石面上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相当光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个人身上,斑驳地晃动着。   旁边还钉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此处禁止拴牛”。   张百叶坐下之后那只按在小腹上的手还没有拿开,隔着衣服在伤口愈合的位置轻轻地揉了一下:“伤口差不多长好了,不过总觉得还是有点使不上劲……说不上来,就是一到发力的时候,这里就像有个洞在漏气一样,力气蓄到一半就泄掉了。”   她已经很努力在做康复了,可是身体恢复的速度比她想要的慢得多。   “刚刚是出去做康复运动了吗?”张海侠往她刚才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树林和丘陵,这里的丘陵是较为柔和的,山脊线起伏的弧度像被微风吹拂的海面。   一座接一座地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在午后的薄雾中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滤镜。   张百叶也跟着他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点了点头说:“是的,这边的地比我以前守的山要平,跑起来很舒服,不用爬大陡坡,脚底板踩在平地上跑的感觉和爬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能跑了之后,这边的人就建议我多出去走走,说是有助于恢复,所以我就每天早上和下午各出去跑一趟,刚开始只能跑一小段就喘得不行,现在能跑到那片丘陵的脚下了。”   她以前在自己守的那座山头每天也要跑,守箭之人必须保持体能,那样才能在山头各处第一时间响应。   那座山太陡了,跑起来更像是不断地在爬坡和下坡之间切换,对膝盖很不友好。   伯劳镇这边的丘陵地跑起来就轻松得多,软软的泥土路,不伤膝盖,路边还有野花可以看。   尽管她还是不敢跑太快,不过能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很开心了。   张海侠听完之后静默了一会儿,目光从远处的丘陵上收回来,在整座驻地的范围内扫了一圈。   院子里劈好的柴火,墙角下整整齐齐码着的农具,厨房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所有这一切都呈现出接近于日常生活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和眼前的平静不太相称的问题,便转过头问张百叶:“之前听闻西南一带土匪很多,我这一路过来,好像没怎么遇上过,是有人平时在剿匪吗?”   说到这个,张百叶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你们那是运气好,”她放下手之后用一言难尽的语气说,“这边兵和匪都没什么区别。我这几天去林子里跑步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口袋里揣着一把菜刀才去跑的,生怕突然跳出来一伙人要打劫我,有一次跑到一半听到前面树丛里有动静,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回来之后才发现那是驻地的人在水边洗菜,竹筐碰到石头发出的声音。”   她在养伤期间听驻地的小张们讲了不少当地的情况,这里的驻军和土匪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这里也有土匪吗?”张海侠有些惊讶。   他们这一路从佛山到伯劳镇确实走得相当太平,遇到的最大的麻烦是山路雨后泥泞,至于传说中的西南悍匪,他只在沿途茶寮里的说书先生嘴里听到过几耳朵。   什么黑面煞、铁头蛟之类的外号听了不少,真人一个都没碰上,对此他和张海楼两人还颇为失望。   “肯定有啊,不过驻地里的人有时候会去剿匪,隔三差五就会组织人手上山清剿一轮,多少能消灭掉一些。但土匪这种东西吧……”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很难以言喻的表情,介于厌恶和无奈之间,“和蟑螂一样,杀掉一批,还会再出来一批,没完没了的。”   她在这个驻地养伤已经一个多月了,亲眼看着驻地里的人出去剿了好几次匪,每次回来都带着缴获的武器和救回来的被绑村民。   可是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土匪团伙从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填补被消灭掉的那批人的生态位。   “当土匪的人有很多吗?”   张百叶惆怅地抬起头望天,树冠缝隙里的天空是午后特有的浅蓝色,几朵白云像假的一样挂在上面。   “这一带我估计最少都有个几百人了,”她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等伤养好了我要赶紧回家去,在这边待着晚上睡觉都害怕。驻地外面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天黑之后什么动静都有,有时候半夜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枪声,也不知道是兵在剿匪还是匪在抢兵,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张海侠叹了口气,说:“那看来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他心里重新排布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优先级,必须尽快找到温祸,不能让张海楼同时照顾两个越来越虚弱的病人太久。   张百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突然往上移了两寸,停在了他的额头上,才发现他额前的白发。   她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你才多大,怎么都有白头发了?看着也不老啊。”   “没事,最近流行这样的造型。”张海侠摆摆手让她别太在意这个。   两个人就着造型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会儿,张百叶说她以前在自己守的山头见过一种可以把头发染黑的草药,把那种草药的叶子捣烂了和淘米水一起煮,洗出来的头发又黑又亮。 第281章 幸福太容易被摧毁   张海侠说那等他忙完了去试试,张百叶又说她以前见过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看起来特别威严。   张海侠思考了一下说那是命好,有些人眉毛先白看起来就很像画里走出来的老神仙。   聊着聊着张百叶被他逗笑了一次,笑得小腹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检查了一下伤口,确认没有裂开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张海楼从院子里那边找了过来,他看到张海侠和张百叶坐在树底下聊天,快走了几步过来,把送信小张出发去找温祸的事简单说了,又问了张百叶的伤势恢复情况。   三个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张百叶起身说该去做下一项康复训练了,就一个人慢慢地往驻地里走去。   两天后,张海琪醒了。   那是一个清晨,驻地里的小张刚把熬好的新一锅汤药端进房间,张海楼正趴在张海琪床边打盹。   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了,每天晚上都在张海琪床边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他的手一直握着张海琪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时刻感受着脉搏,然后,他感觉那只手动了一下。   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抬起头看到张海琪的眼睛睁着,正用一种略带困惑的表情看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她的眼角多了一些皱纹,满头的青丝中掺杂了许多白发,大面积地从发根处开始往外蔓延,白的和黑的交缠在一起。   并且容颜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苍老起来,她的脸型没有变,但皮肤的状态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老人。   这个过程如果是在正常的时间尺度上发生,大概需要几十年,但它在这里被压缩到了不到几天。   皮肤的光泽在消退,唇色从红润变成淡粉,眼窝似乎又深了一点,眉骨上方的皮肤松垮了一些,把眼皮往下压了一点点,让她看人的时候多了几分疲惫的温柔。   驻地的小张们围着她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各自忙活了一通之后退到外面去低声交流了很久。   最后他们给出的推断是,她可能只剩下两三个月的寿命了。   对于张海琪这种年纪已经过百的纯血张家人来说,这种毒气对血液中某种特殊因子的瓦解速度是呈指数级加快的,年龄越大,瓦解得越快。   一旦过了某个临界点,身体的衰老就会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样再也拦不住。   按照这个速度推算下去,最多到两三个月之后她的脏器就会因为过度老化而衰竭。   至于张海侠,他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他本身正当壮年,又是作为被收养的孤儿,体内并没有非常正统的完整的张家血脉。   那种神经毒气是针对张家血液的特殊成分而设计的,在他的身体里只能横冲直撞地造成一些非特异性的破坏,所以毒性对他的伤害没有对张海琪那么夸张。   但很有可能,他的寿命也会因此而缩短许多。   根据他体内毒素的积累量和代谢速度来推算,他原本可以活到的年纪大概会被拦腰砍掉一大截。   张海楼看着眼前的两人,他站在张海琪的床边,张海琪正靠在床头用一个搪瓷杯子慢慢地喝着温水。   她醒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张海楼一眼,问了一句海侠呢,张海侠从她床边的竹椅上站起来走过来让她看到自己,她点了点头就又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在他的视线里,一个在闭目养神,一个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还活着,但两个人都在以不同的速度走向同一个终点。   张海楼心乱如麻。   这四个字是他平时最不屑用的词,他觉得心乱如麻是人在面对无法处理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反应。   而他张海楼是可以在一秒之内解决五个士兵的人,他的心不可能乱,可是此刻他的心就是乱的。   他从南洋回来没多久,才刚知道张家的人能够永葆青春这个事实,还没从“原来我娘可以一直不老”的欣喜中回过神来,就要被告知这一切会在两三个月之后结束。   干娘的生命所剩不多,海侠迟早也会突然离他而去,这两个人、他这辈子最亲的两个人。   一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另一个瞒着自己病情瞒了一路。   现在张海侠虽然站得笔直,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但张海楼已经不敢再信他脸上的表情了。   他这个人虽然为人活络,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搭上话,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他都能聊上几句。   但那些人聊过就过了,他们在他的生命里出现的时长大概只够一根烟烧完。   都不过是泛泛之交,见过面喝过酒之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会为谁停下来。   能真正为他停留的人寥寥可数,张海侠是一个,从他小时候被张海琪捡回来那天起就一直站在他身边,从来没离开过彼此。   张海琪也算一个,他虽然经常在嘴皮子上跟她犯贱,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条命是娘给的。   能永远在一起的,除了这两个仅有的家人以外,再无他人。   就连温祸也一样,温祸有自己的家人,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和目标。   在后山密林里,他就没有因为张海楼被蛇咬了去推迟带着张百叶离开的时间。   温祸做这个决定时毫不犹豫,因为他知道张海楼自己可以搞定。   这是信任,可这份信任的另一面是……   他知道张海楼不需要他停下脚步,他也不会为了张海楼而停下脚步。   张海楼对此心知肚明。   想要留在温祸的身边,他只能不停地追赶,追得上就并肩走一段,追不上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可追赶是一回事,被抛下又是另一回事。   追赶至少还有追上的可能,被抛下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茫然地看着张海琪头上的白发和张海侠额前的那一小撮白色,忽然觉得时间这个东西真是混蛋。   它看起来无穷无尽,让他觉得什么都来得及,结果在他最松懈的时候忽然一把抽走了底下垫着的木板,让他一脚踩空,掉进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第282章 温祸!温祸!   他本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有的是时间干出一番事业,有的是时间报答干娘的养育之恩,有的是时间和海侠拌嘴吵架再和好,有的是时间去......   可实际面对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什么叫做弹指一瞬。   张海侠看他这副样子,走过来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刚好够让他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一切还没有定局,”张海侠说,“温祸还没有看过,别那么早就开始沮丧。他见过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说不定到了他手里,这毒就跟普通的感冒一样,很快就能好了。”   正好,当天下午那个送信的小张就赶了回来,把消息递到了他们手里。   温祸现在已经不在广西,他去了湘西一个叫洗骨峒的地方,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如果要找他们,可以直接去湘西。   张海侠问了问洗骨峒是什么地方,送信小张摇了摇头表示对此并不了解,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长老也只是从温祸留下的行程交代里知道这个地名,至于它在哪里、怎么去、有什么人在那里,一概不清楚,他们可以到了湘西之后找守箭之人带路。   湘西地界的山头里虽然张家据点的数量比广西少得多,但还是有一些守箭的外围子弟分散在各个山头。   他们对本地的地形和少数民族村寨分布非常熟悉,找一个知道洗骨峒怎么走的人应该不难。   张海侠见此也不再多问,他谢过送信小张之后转身就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他找到张百叶以及驻地的负责人谈了点事情,又感谢了他们这几日来的照顾,把张海琪的治疗情况和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问清楚,最后顺手从负责人那里要了些路费。   他做事的方式很务实,既不因为情况紧急就手忙脚乱,也不因为悲伤就忽略了该办的事情。   张海楼在这整个过程中一直跟在他旁边,没有多说话,安静地帮忙收拾行李。   一行三人开始往湘西方向进发。   他们来到湘西地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从广西到湘西的路程并不算太远,但张海琪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长途颠簸,三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每经过一个镇子都要找地方歇脚,让她能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现在的睡眠已经不再是正常人那种有规律的了,常常是走着走着忽然说困了,往路边一坐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一睡就是一两个时辰,醒过来之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走。   张海楼每次看到她这样,心里都堵得慌,不过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张海侠的状态相对稳定一些,咳嗽还是咳,不过嗜睡的时间没有再延长。   好像他体内的毒气在经过了最初那一轮猛烈的攻势之后,暂时开始和他的免疫系统进行僵持。   进入湘西之后,山势明显变得险峻起来。   山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能称之为一代代人在山体上踩出来的痕迹。   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山涧底下隐约能听到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   站在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层叠的树冠和从树冠缝隙中升腾上来的白色水雾。   张海琪走在最前面带路,似乎在很久以前来过湘西。   他们在进入湘西地界之后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古道往山里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张海楼正打算拿出地图来看。   张海琪却看都没看就拐进了左边那条更窄更陡的小路。   她说她记得这边有个山头,山头上应该有守箭的人,张海楼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她以前来过,张海楼又问多久以前。   她想了想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领着张海楼和张海侠来到一处山脚下,那山头不算高,山顶上有一块往外突出的巨大花岗岩,看着像个悬崖。   她在一块石头下面找到穿云箭,那是一支用油布层层包裹之后藏在岩石缝隙里的张家制式信号箭。   箭头是能发出哨声的镂空形状,箭杆是竹制的,箭尾绑着一小截火药筒。   检查了一下火药筒是否受潮,确认干燥之后将箭射向上空。   穿云箭在天空中炸开了一朵很小的白色烟团,那烟团在风中停留了几秒后被吹散了。   接着她就往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两个人说了句等着吧。   没过多久,一个人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年,大概二十岁出头,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编背篓,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他钻出树丛之后先是喘了两口粗气,直起腰往张海琪这边看过来。   张海琪看着那个青年从树丛里钻出来,看清了他的脸之后,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是你来,你师父呢?”   张海楼和张海侠听到这话之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彼此的眼神里都读到了同一个意思。   她居然在这种深山老林里都有认识的人?   他们俩从小跟在张海琪身边长大,自认为对她的社交圈已经摸得很清楚了,但现在看来她的人脉网络显然比他们以为的要广阔得多。   在这种连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里都能遇到熟人的徒弟,这说明她以前在这里也射过穿云箭,叫出来的应该是这个年轻人的师父。   他娘起码活了一百多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大概比他吃过的米还多,有一两个他不认识的旧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个背着背篓的青年没有急着回答张海琪的问题,他双手抱在胸前,开始仔细地打量张海琪。   张海楼看这人的目光在张海琪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顿时就不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那个青年喊道:“你看什么看,在山里待久了没见过女人啊?”   整副姿态就是一个随时准备跟人干仗的混小子。   张海侠站在旁边默默地握紧了拳头,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笑,他刚才其实在张海楼张嘴之前就预判到了这一句。 第283章 我娘魅力无边   手都伸出去准备拦了,指尖堪堪擦过张海楼的衣领边沿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只好收回手把拳头攥紧了一些,心想人家毕竟是张家守箭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甩脸子确实不太合适。   “嘿……你!”那个青年想了想还是不和他争辩,转而对张海琪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所以你就是我师父等了一辈子的女人。”   这句话一出来,山腰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张海楼听到这话之后,心里那股不爽瞬间就消下去了。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师父对娘念念不忘的故事,这种剧情他和张海侠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在心里迅速地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守箭人师父画了一幅肖像。   大概也是某个山头的外围子弟,年轻时不知道在什么场合遇到了张海琪,张海琪大概只是随口说了句“以后有空来找你玩”之类的话,那个人就记住了,一等就是一辈子。   这种人他和海侠从小到大不知道见过多少个了,有段时间他甚至怀疑他娘是不是偷偷修炼了什么魅惑人心的功法。   淡定淡定,小场面。   他在心里给自己顺了顺毛,把刚才差点要和人吵起来的架势收了起来。   他们见过在巷子里守了一整夜的,见过带着全部家当来求婚结果被张海琪一句话噎得抱着铺盖卷哭着跑了的。   相比起来,眼前这个连师父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年轻人,战斗力基本为零。   张海琪从坐着的石头上站起来,顺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走到那个青年面前,用树枝拨弄了一下他身上那件洗得褪了色的衣服的衣领边缘。   树枝的顶端轻轻掀起了那层已经磨得发白的布料,露出底下颜色稍微深一点的里层,这种褪色程度不是洗了一两年能洗出来的,至少也得是几十年的光景。   她看着那道褪色的布边,心里某个角落里残存的一丁点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火了。   这件衣服都褪色成这样了,少说也过了五六十年了。   当年那小子把衣服传给徒弟穿,说明他这辈子确实没赚到什么大钱。   连给徒弟置办一身新衣裳都舍不得,徒弟穷成这样,师父的经济状况可想而知。   她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如果这些年他出息了发了财,她这次过来能蹭点好吃好喝的,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好好享受一下。   现在看来,这趟湘西之行的伙食预算怕是要大大缩水了。   想到这里,张海琪脸上浮现出一层愠色,把枯树枝随手一丢,口中喃喃地说了句:“还是那么穷啊……”   那人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委屈还是生气,师父等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来了,可来了之后第一句话是嫌弃来的是他,第二句话是嫌弃他穷。   但他又没办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什么钱,这件褂子他穿了好多年了,一直没舍得换,因为是他师父留给他的。   他看着张海琪,努力克制着不让声线发抖:“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呢?”   他是在替他的师父问的,替那个等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有等到回声的老人问的。   他的师父已经死了,再也听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张海楼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瘪嘴摇头,心里头涌上了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情绪。   他师父和他一样都是对某个人求而不得的人,但不同的是他师父求了一辈子没求到,而他张海楼虽然也求不到温祸,但至少还在追的路上跑着呢。   这么一对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张海琪一脸幽怨地移开视线,把目光投向远方的群山。   那些山一座挨着一座,在午后的薄雾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她看着那些山,说:“谁记得啊,哎呦烦死了,聊正事。”   一年下来她不知道要遇见多少人,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有人跟她搭过一段顺风车,有人请她喝过一顿酒,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就像山间的流水一样来多少去多少。   每一张脸在当时都是鲜活的,但转身之后很快就被新的面孔覆盖掉,哪能经常想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家伙。   如果不是这次来湘西找温祸,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这里还有这么个人。   四个人在山腰的缓坡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张海楼和张海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个年轻人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自己衣角上磨出来的毛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张海侠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氛围。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张千军,千军万马的千军。”张千军缓了缓心中复杂的情绪。   张海楼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挑了挑眉。   千军万马,这名字取得也太不走心了吧,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这名字是他师父给取的,还是哪个识字的先生随手翻了一页《千字文》就给他安上了。   他的舌头在嘴里舔弄刀片,看着张海琪,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到底胡乱答应过人家多少事情,你也是老大不小的大人了,以后能不能不要胡乱答应人?普通人各自的人生是很艰难的,不是拿来给你玩的。”   张海琪正烦着呢,她刚才那点对奢侈生活的幻想破灭之后本来就不太高兴,又被张千军那句为什么现在才来戳了一下良心,现在连张海楼都开始教训她了。   她伸出手向张海楼要了根烟。   张海楼从怀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她,掏出打火机替她点上。   她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她沧桑了许多的脸上散开,遮住了她眼角那些新添的皱纹。   她把烟夹在指间,破罐子破摔地说道:“守信用又不是我的立身之本,再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是他自己死的早,我也没办法。” 第284章 今天天气不错,你师父要不要出来晒晒太阳?   她确实没有办法,她的生命太长,可以在当下真心实意地许下诺言,但她没有办法保证这个诺言在几十年以后还是诚心的。   张千军看着张海琪的脸,表情逐渐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刚才因为沉浸在师父往事带来的情绪波动里,没有仔细看张海琪的脸,现在冷静下来重新打量她,突然发现了一件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事。   他警觉地说:“不对……师父是五十多岁认识那姑娘的,一百一十六岁死的。你要是那个姑娘,就算当时认识师父的时候是个少女,现在起码也有七十多岁了。你这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你骗我。”   “你师父没告诉你我是修驻颜仙的吗?”张海琪吐出一口烟,把烟夹在指间往旁边一挥,指向站在她两侧的张海楼和张海侠,“这俩是我儿子,不信你问他们。”   “?”张千军狐疑地看向张海楼和张海侠。   骗鬼呢,这两个青年看起来跟张海琪的年龄差距绝对不超过十岁,说是张海琪的兄弟、青梅竹马或者追求者他都信,这个年纪的姑娘哪来两个这么大的儿子?   张海楼轻咳一声:“收养的。”   张千军抿了抿嘴,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再和这三个人叭叭下去。   他们有三个人,怎么说都有理,他说一句能被他们顶回来三句。   他移开话题,清了清嗓子开始谈正事:“你们谁射的穿云箭?我只听射箭的人的。”   张家守箭之人的规矩他知道得很清楚,谁射的箭,他们就听谁的,箭就是信物,持箭的人就是他们的临时指挥者。   不管这个人是他师父等了一辈子的女人也好,是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罢,规矩就是规矩。   “我。”   张海琪和张海楼的声音几乎是一同响起的。   她们在说完这个字之后同时转过头来瞪着对方,眼神里的意思完全一致。   你凑什么热闹?!   张海琪眉头一皱,她转过头瞪了张海楼一眼。   她射的箭,她叫的人,按照张家穿云箭的老规矩,守箭人只听射箭之人的指令,张海楼明明知道这个规矩却偏要和她抢。   她恼怒地说:“你怎么胡说八道?”   张海楼脸上的表情难得板正了起来:“我哪里胡说八道了?这时候还要和我抢这种事情,说好的母爱呢?”   “早不要晚不要,现在想起来要母爱了?平时怎么不见你说。”   “好了,箭是我射的,不用听他们瞎说。”张海侠从两个人中间往外迈了一步,把两个人隔开,阻止她们继续斗嘴。   “……行,起码你看着比这个女人靠谱。”张千军上下打量了张海侠一眼,在心里给这三个人排了个名次。   张海侠的脸是三个人里最不容易让人产生戒备心的那种。   五官端正温和,额前的白发虽然扎眼但梳理得很整齐,措辞礼貌有分寸,这人应该是三个人中最明事理的,“说吧,你想干什么?”   张海侠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海楼,张海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   张海侠等他把地图展平之后,接过话头说道:“我们想去洗骨峒,现在需要向导和熟悉的人来带我们过去。”   张千军连看都没有看那张地图一眼,只是听到洗骨峒这三个字就果断地摇了摇头:“汉人进不去那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你不怕死,能翻几座山就能进得去的。”   三个人听完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海琪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   汉人进不去,这是规则,但规则从来不是绝对的,总有人在规则之外找到了缝隙。   温祸已经进了洗骨峒,这就代表没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温祸能进去,他们就能进去,问题只在于找对方法。   “我们不以汉人的身份进去,扮成苗人即可,不是什么难事。”张海侠很快就想出了解决方案。   他们从小跟着张海琪在厦门摸爬滚打,伪装身份这种事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难题。   语言服饰,举止习俗,只要花点时间准备,骗过那里的人并不困难。   可是紧接着张千军就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关于洗骨峒的系统性科普。   洗骨峒是阿匕族的核心腹地,那个地方对于阿匕族来说非常神圣,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是绝对进不去的。   什么叫正当理由?   就是洗骨。   她们得有一具需要洗的骨头,有明确的洗骨需求,寨子里负责守门的人才会放她们进去。   用动物的骨头来糊弄是绝对不行的,阿匕族的人跟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人手一摸就知道这是人的还是畜生的。   要是被他们发现她们拿畜生骨头冒充人骨试图混进去,下场绝对不是什么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寨子那么简单。   张海侠听完之后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掐掉了。   毕竟人家师父等了娘一辈子,到头来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还要被挖出来当敲门砖。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过分了,于是没有说出口。   四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风把旁边的树木吹得沙沙地响,张千军看着这三个人,心里头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出门是不是忘了看黄历,怎么摊上这么三个八字跟他合不来的人。   守箭之人做到他这个份上,真的是祖上没积德。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张海琪忽然抬起手拍了两下衣服。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张千军:“你师父的坟在哪?”   张海侠闭了闭眼,把脸转向一边,不忍直视。   张千军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如遭雷击来形容,他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又不笨,张海琪刚才还在嫌弃他穷,现在突然拍干净了衣服问他师父的坟在哪里,这个转折太突兀了,他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到她想干什么。   但他还心存侥幸,希望这个女人只是忽然良心发现想去师父坟前上炷香,弱弱地问:“你想做什么……?”   “他不是想见我吗?”张海琪回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 第285章 下次出门一定看黄历   他既然想见张海琪,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现在他死了,她要进洗骨峒需要骨头。   他的坟在那里,挖出来用一下,也算是见到她了,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   行。   张千军在这一刻彻底确定了,这个女人的八字绝对克师父。   生前苦苦相思不得就算了,现在倒好,连死后都不得安宁,人家直接要来刨坟挖骨。   最让他憋屈的是,张家守箭之人的规矩摆在那里,射箭的人有权调遣他,只要不违背族规底线,他无权拒绝。   张千军一脸悲怆地举起锄头来到他师父的坟头,那坟头在一片朝南的山坡上,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几丛开得正盛的白色野栀子。   坟头本身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土包前立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他师父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字迹已经不清晰了,依稀还能看到那个名字是一个典型的张家外围子弟的单名。   张千军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低头看着那个土包,哽咽着说道:“师父,我对不起你。”   说着,他就举起锄头开始挖,而那三个坏人,此刻正悠闲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乘凉。   张海琪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坟头的方向若有所思,张海楼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烟盒,可想了想还是不抽了。   张海侠站在树荫的边缘,背着手望向张千军忙活的身影,他的表情很安静。   张海侠大致能猜到张海琪在想什么。   他这个干娘活了太多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海誓山盟,有人跪在她面前说这辈子只等她一个,转头第二年就娶了别人生了孩子。   有人说为了她什么都可以放弃,结果到了要放弃的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比放弃重要。   她太清楚誓言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了。   人在情绪高涨时很容易说出“我等你一辈子”这种话,因为那时候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等那份热情退散,等时间把情绪的棱角磨平,那些许下誓言的人清醒了过来,就未必会作数了。   他们当初并没有说谎,人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会随着时间衰减的东西,这是人性,和道德无关。   可现在却有这么一个人,心心念念地等了张海琪一辈子,他没有她的音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等她的唯一筹码就是她临走时随口说的一句话,然后他就用自己剩下的一辈子,去兑现了这句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话。   普通人的一辈子才多长,满打满算拢共也就三万多天,誓言这种东西,一旦维持到了死后,就几乎是永恒的了。   这份等待在他死后不再有被打破的可能,因为死者是不会收回誓言的。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反悔。   张海侠抬起头,把视线从张千军的背影上移开,看向头顶的树冠,上面有一片叶子的背面趴着一只甲虫,随着叶子在风中飘摇。   那是一只铜绿色的金龟子,六条细小的腿紧紧地扣在树叶的背面,翅膀在微风中偶尔张开又合拢,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张海侠看着那只甲虫,忽然想到了一个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回避,却避无可避的问题。   如果以后他和娘都不在了,那么接下来能一直陪伴张海楼的,就只有温祸了。   温祸的特殊注定他是永远永恒的,他的寿命没有尽头,他的身体不会随时间衰老。   时间对他来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所有人在他这条线上都只是短暂交会然后渐行渐远的点。   可是那对温祸来说也太残忍了,要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那些和他并肩战斗过的人,那些在刀光剑影上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的人,都会在某个时间点上无法挽回地离他而去。   温祸也是人,他肯定也会心痛,就算过去许多时间这份痛苦最终会变得麻木,变得不再那么致命了,也不能就因此假装它不存在。   不能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很强大、很冷静、从来不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就认为他不会痛。   温祸啊温祸,你的心究竟是怎样的?   他们在南洋一起生活了五六年。   那五六年的时间不算短,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张海侠在无数个日常的缝隙里,窥见了温祸这个人较为真实的底色。   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清晰地认识到温祸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很少主动说话,不抱怨天气不抱怨环境不抱怨任何东西。   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自我,温祸很少会去做点什么事情来放松自己,更是从不主动进行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   打牌也是他们叫了才会过去凑数,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议过任何消遣。   在南洋那几年,张海侠最常见到温祸的样子,就是他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背靠着墙,安静地看着院门外面人来人往。   不看书不写字,不抽烟不喝酒,什么都不做。   人怎么会单调成这样呢?   张海侠后来找张海琪了解过张家的诸多事项,关于麒麟血和张家人漫长的寿命。   想从那些浩如烟海的家族档案里翻出一个和温祸类似的先例来,好让自己能够理解这个人的存在方式。   他知道了这个家族里有很多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可即使在那样的家族里,像温祸这样的人也是前所未有的。   张家人的寿命确实比普通人长许多,可他们也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唯独温祸不同。   没有人像他一样,没有人能够活成他这个样子。   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却把所有的自主权都交到了其他人手里,如同一个心甘情愿被牵着的风筝。   线的那头是他的主人,线不收他就飘在空中看风景,线收了就乖乖地落回去。   张海侠心里难免有些好奇温祸的过往,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能把一个人塑造成这样。 第286章 人际关系会不会有点复杂了?   温祸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过去,每次被问到以前的事,他要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要么用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的玩笑把话题岔开。   他的过往就像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水面,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却看不清任何细节。   怎么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容易就能任人摆布的人呢?   他足够聪明也足够强大,却仍然选择把自己的主权交给了其他人。   以温祸的能力,他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不需要依靠张家,不需要听从任何人的指挥,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生命负责。   完全可以一个人离开,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找到,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他有那个本事,可他却选择了一条最不自由的路。   从某些方面来看,张海侠认为他和温祸其实是一类人。   他们都是会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前面的人,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别人承担后果。   但相较起来,张海侠又比温祸自由得多,他的生命虽然可能被毒气缩短,但他至少拥有过完整的童年记忆。   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父母是谁、为什么会被张海琪收养,可温祸的过往是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去触碰的。   他偶尔能从温祸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碎片,不过信息太少,拼凑不出完整的内容。   张海侠站在树下,心里头一时间说不上来是该可怜他还是该崇拜他。   可怜他的人生,崇拜他的强大。   他暗中叹了口气,把这些乱成一团的思绪收了回去,接下来最要紧的事还是想办法进入百乐京,其他的暂且先放一放。   等张千军把他师父的遗骨完整地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了。   西边山脊线上的晚霞从橘红色慢慢过渡成暗紫色,山林里的光线暗淡下来,树与树之间的阴影连成了一片,只有东边山头上还挂着一层即将消散的余晖。   那个老道士的骨头都被装在一个不算大的盆棺里。   说是盆棺,其实就是一种在湘西山区很常见的简易棺材,木板很薄,尺寸也比正常的棺材小一圈。   大概是因为他师父生前在病榻上躺了很久,身体已经瘦到了只剩一把骨头的程度。   盆棺里的骨头被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盖着,骨头本身保存得还算完整,颜色发黄,骨面上有一些细密的裂纹。   张海琪一点都不避讳,她看着那具白骨的眼神和看着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对死者的敬畏,也没有对白骨的恐惧。   她径直走到瓮棺前弯下腰,把头骨从瓮棺里拿出来,用下巴朝瓮棺里剩下的骨头点了一下,对在场的其他三个人说:“从现在起,这就是我们的爸爸,我是你们的姐姐,现在出发去找几件本地的衣服,然后就进洗骨峒。”   今晚走夜路进洗骨峒显然不现实。   湘西的山路白天都走得磕磕绊绊,入了夜之后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有火把也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距离,一脚踩空了滑进山涧里只能听个响。   于是他们先找了个最近的小镇,在裁缝铺子里挑了四套本地的苗装。   换好衣服,他们就跟着张千军回了他的道观。   道观有点寒酸,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正殿供的是三清,偏殿供的是几个张海楼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神祇。   院墙是用山石垒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大门上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   张千军把锄头靠在大门旁边,先进去点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棂里漏出来。   他动手烧了几个菜,吃完之后张海琪说赶了一天的山路身上黏得难受,要洗澡。   张千军就去后院的柴房里砍了柴,在烧热水,烧好了倒进大殿角落里那个用青石板砌的方形浴池里。   那浴池大概是以前老道士活着的时候修的,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舒服地躺进去。   道观里没那么多地方可以给他们睡觉。   正儿八经的卧室只有一间,里面有一张木架子床,这间卧室肯定是要留给张海琪睡的。   在张千军的认知里,张海琪的身份约等于他的师娘,虽然他师父到死也没等到她回来,这个师娘从头到尾都只存在于他师父的口述和他自己的想象中。   但!这可是他师父等了一辈子的女人,他作为徒弟,把卧室让给师娘睡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张海琪本人完全没有这种自觉,她到哪儿都是适得其所,跟在自己家一样,一点也不客气,绝不亏待自己。   她在确认洗澡水烧好后,就毫不客气地把大殿的门窗全部关死了。   大殿的屋顶上破了一个大洞,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被风雨掀掉了几片瓦一直没有补上,从那个洞口能看到深蓝色的天空和明晃晃的月亮。   月光像银河一样从洞口倾泻下来,正好照在浴池的水面上,把整池水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光。   张海琪觉得这月光比油灯好看多了,干脆把油灯吹灭了,在月光里脱了衣服滑进热水里。   水面漫过她的肩膀,热气蒸腾而上,在月光的光柱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靠在池壁上,仰起头看着那个破洞里漏出来的天空和月亮,舒服地叹了口气。   张千军在大殿外的小院子里守着,他旁边坐着张海侠,手里端着一碗刚在小炭炉上煎好的药,每隔一小会儿就端起来喝一小口。   张海楼没有坐在院子里,他躺在院墙外面一棵巨大槐树的顶端。   那棵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主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丫纵横交错。   张海楼躺树枝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后背靠着主干的分叉处,手里盘着老道士的头骨。   “你们为什么要去洗骨峒?那里除了洗骨以外,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张千军的声音从小院子里传上来。   张海楼的声音从槐树顶上飘下来:“我们也不是要到那里去干嘛,只是想去那里找一个人。” 第287章 求神?我还求佛呢…   “谁啊?”张千军有些好奇地追问道,他抬起头看着头顶槐树的方向,尽管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张海楼垂下来的腿在树影中晃来晃去。   他这一整天都在被这三个不速之客牵着鼻子走,对这三个人的来路和目的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要去找洗骨峒。   洗骨峒那种地方除了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的阿匕族人之外,外人进去要么是为了洗骨,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   “你应该认识他。”   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一起悠悠地落在了张千军的头顶上。   张千军抬手把叶子从头发上摘下来,听到张海楼憋着笑补完了下半句,“在这里,估计都叫他盘王药童。”   他说到这个名号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起,在月光下刚好能被树下的张海侠看到。   张海侠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默默地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药。   张千军仰着头看着树顶上那个晃荡腿的身影,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不是传说吗,在民间哪可能找得到神明……”   他停了一下,貌似想通了什么,看着张海侠手里端着的药碗,“你们想求医?为何不找郎中,反倒要去洗骨峒?”   张海楼被这个问题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来跟张千军好好科普一下温祸有多厉害。   但他的诸多科普和吹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张海侠打断了。   张海侠把药碗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捧着碗底取暖,语气平缓地说:“人在希望渺茫的时候总喜欢去求神问医,我们的情况特殊,郎中治不了。”   张千军听了这话,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张海侠手里的药汤上。   苦涩的药味飘到他的鼻子里,他闻了闻,从中分辨出了几味他认识的药材。   他的视线往上移到了张海侠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开始在心里猜测。   这两个人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如今是走投无路了,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传说中能治百病的盘王药童身上。   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洗骨峒里一定有盘王药童呢?他们连怎么去百乐京都不知道,却如此笃定地认为那个神明就在里面等着他们。   他看两人有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自讨没趣地抬起头望向头顶的那轮月亮。   第二天他们四人在山中赶了一整天的路,张千军对这一带的山路极熟,他带他们走了一条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捷径,避开几条容易被土匪埋伏的山道,沿着干涸的溪床往上走。   两岸的山体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被山壁挤成了一条狭窄的蓝带子,溪床上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十分狡猾,踩上去容易摔倒。   张海楼扶着张海琪走,张海侠走在最后面防止有人掉队。   这样走了将近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走出了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百乐京的轮廓在最后一抹晚霞的映照下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从河谷底部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到半山腰,河流从寨子旁边蜿蜒流过,河面上漂着几艘点了渔火的竹筏。   百乐京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寨子里到处张灯结彩,从寨门口开始,道路两旁的吊脚楼屋檐下都挂满了一排一排的彩色灯笼。   中央的广场上竖起了好几根临时搭建的木柱,柱子上系着五彩的绸带,绸带在晚风中猎猎飘动。   有些绸带的尾端还挂着铜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脂、烤肉、香料和糯米酒的气味,有人在路边支起了炭火炉子烤整只的猪。   猪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地冒着油,旁边围了一群等着分肉的小孩,手里举着碗眼巴巴地盯着烤肉的大叔手里的刀。   整个寨子在周边层叠的黑色山影包围中,如同一颗在夜里独自发光的明珠。   张海楼被这场面震了一下,他走到寨门口,先探头往里张望了一圈,回过头问张千军:“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这么喜庆,这里有没有什么免费吃饭的活动?”   他看起来非常期待。   结果张千军也是一脸懵。   他站在寨门口,仰头看着那些彩色灯笼和五彩绸带,想了半天才开口,语气有点尴尬:“我不知道啊,这边的节日很固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苗年、吃新节、赶秋、四月八,现在这个月份哪个节都挨不上。”   他又看了看广场上那些临时搭建的木柱和彩绸,摇头下了结论,“这阵仗看着也不像过节,估计是有什么庆典吧。”   这边寨子里的人活泼爽利,姑娘们也都落落大方,穿着节日的盛装三五成群地在路边说笑,身上银饰随着她们的动作叮当作响,一点都不避讳生人的目光。   张海琪感受到这种青春活跃的气氛,自己也变得雀跃起来,她本来因为赶了一天山路而有些疲惫的步伐忽然轻快了许多。   脸上也浮起了这几天少见的神采,眼睛在各处摊位上扫来扫去。   张海楼的注意力短暂地从隐约的愁绪中抽出来,他抬眼看了眼那些路过的姑娘,那些姑娘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人没什么意思。   那些姑娘的笑容很开朗,银饰的声音很清脆,裙子上的图案很精美……   可他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了温祸的样子,他晃了晃脑袋,把温祸的脸从眼前晃掉,觉得自己大概是累昏了头,就扭头去看周围卖东西的地摊。   广场周围摆了一整圈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大部分摊子上都是各家各户自己编织的锦布,一匹一匹地叠放在草席上。   布面上的图案繁复精美,有的是几何纹样,有的是花鸟鱼虫,配色大胆和谐,靛蓝配朱红,墨绿配明黄,每一种搭配都有种特殊的美感。   还有手工刺绣的精致荷包和彝绣布料,张海楼拿起几个看了看,荷包上绣的多半是鸳鸯、并蒂莲和双飞的蝴蝶。   卖银饰的摊子也不少,银镯子、银项圈、银耳环、银头簪,一排一排地摆放在深色的绒布上,在灯笼的火光下闪着亮眼的光泽。 第288章 飞坤爸鲁是吧,我记住你了   有个地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看到张海楼手腕上露出来的银镯子,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连忙从摊子后面站起来,往前倾了倾身,用发现了宝贝的兴奋语气询问能否仔细看看上面的做工。   张海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欣然把手腕伸过去,那个中年人立刻双手捧住他的手腕凑近了看,看得极认真极仔细。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镯子转了一圈从头看到尾,最后松开张海楼的手腕,退后一些,连连称奇道:“这上面的做工太精巧了!这位朋友,看你面生,应该是外乡来的吧,我能不能问问这是哪位工匠打的镯子?”   张海楼把伸出去的胳膊收回来,用另一只手转了转镯子在手腕上的位置,他回忆了一下。   当时在南洋,温祸去取平安锁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那个华人工匠的脸他倒是还记得,但那人姓甚名谁他从来没问过,温祸也没提过。   他想了又想,最后摇了摇头:“不清楚,这是我的……朋友送我的。”   想来想去,他发现脑袋里都是温祸的脸,突然就有些搞不明白了,温祸当时为什么会主动给他们打镯子这种饰品?   不是,他到底啥意思嘛。   完全搞不清楚温祸那时的想法,张海楼把目光从手腕上的银镯子上收回来,抬起头看向地摊老板。   对方还沉浸在刚才鉴赏银镯子的余韵中,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显然是个对手艺活有真爱的人。   张海楼把镯子往袖口里塞了塞,转而用一种随口问问的语气对他说道:“最近是什么日子,这么喜庆?”   他用下巴朝那些彩色灯笼的方向扬了扬,顺便把自己脑子里关于温祸的念头暂时推到一边。   这种事情越想越绕,还不如先打听点有用的。   那老板听他提起这个,脸上顿时换了一副表情,刚才鉴赏时那种专注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从内往外透出来的自豪感。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知道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吗?”   “额……算是听说过。”   “两位神仙大人,前阵子来到寨子里,亲自帮我们平定了一桩大恶事!”老板见张海楼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那个毕摩,就是我们寨子里的一个老毕摩,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居然把寨子里的姑娘卖给外面的人口贩子!还假借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娶妻的名义,说是神明的旨意,害得多少人家欢天喜地地把女儿送出去,还以为自己家沾了仙气……你猜怎么着?两位神仙大人亲自来了,就在外边的庙里,把那些人贩子一锅端了!”   “你还是来晚了,要是能早来几天,说不定就能亲眼目睹他们的真容。”   张海楼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他把一只手搭在地摊边缘的矮桌上,身体前倾,引导着老板继续往下说:“神仙大人?那你看到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长什么样子了吗?他们和那些庙里的雕像长得像不像?”   老板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开始回忆当时的情形。   “那天我跑得飞快,我本来在摊子后面坐着,听到有人说神仙来了神仙来了,东西我都没顾得上收,拔腿就往广场跑。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半个寨子的人都出来了,我经过一顿肘击,好不容易才挤到最前面。”   他用胳膊肘在空中顶了几下演示当时的情况,差点把摊子上挂着的一串银饰给碰掉,连忙伸手扶住,“甲掠母伽看起来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就这么高。”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偏下的位置比了一下,大概是一个十岁出头孩子的身高,“身上带着一柄很长的苗刀,不过他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具体的长相。”   “那飞坤爸鲁呢?长得帅不帅,该不会也戴面具了吧?”张海楼暗戳戳地问。   “飞坤爸鲁非常英俊!”老板一脸陶醉地说,“看起来很年轻,身形高大,英明神武!”   “非常英俊是有多帅?和我比起来呢?”张海楼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半开玩笑的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信徒口中的描述水分有多大。   这些人看到的是神,不是人,他们描述的是他们信仰中的形象,而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有缺点的人。   在他们的描述里,飞坤爸鲁必然是天神下凡般的英俊,任何细节都会被他们的信仰滤镜染上一圈光环,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和本尊之间的差距……   可能看起来就很普通,大概就是一个身材偏高,五官端正,表情冷淡的普通张家年轻人,因为气质比较沉默寡言所以被信徒们脑补成了英明神武。   也有可能有点挫,张海楼在心里补了一句,嘴角笑意稍微真实了一点。   老板听完这个问题之后,把脸上那副陶醉的表情收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开始好好打量张海楼的全身。   整个打量过程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最后他摇了摇头,用既诚恳又怕伤害到张海楼自尊的语气说道:“虽然小后生你看着也是细皮嫩肉的,长得也不差,但我还是认为飞坤爸鲁更神俊……他比你高这么多呢。”   他用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了个高度,大概比张海楼的头顶高出小半个头,然后他又把比划的手往旁边平移了一下,示意飞坤爸鲁的肩膀也比张海楼宽一些。   张海楼瘪了瘪嘴,把搭在矮桌上的手收回来塞进裤兜里,舌头舔着刀片。   他开始在心里揣测这个飞坤爸鲁究竟是何许人也,能让温祸在这种关键时候和他一起远赴湘西。   莫云高的事还没了结,温祸却放下这事,跟着这个飞坤爸鲁去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洗骨峒。   这个人的优先级在温祸心里到底有多高,他们一起去那个什么洗骨峒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认识多久了? 第289章 也许这就是明星级待遇吧   与此同时,夕阳西下,湘西更深处的山林里,温祸和张起灵已经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   从百乐京出来之后他们又经过了两座寨子,每到一个寨子,当地的向导就会把他们带到下一个寨子的交界处,由下一个寨子的向导接手。   这些向导到了各自的寨子之后,都会高调的把温祸和张起灵做过的事迹从头到尾讲一遍。   这一路走来,他们没有遇上任何刁难,反而每到一处都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寨子里的长者会亲自迎接,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们住,把最好的食物端上来给他们吃。   甚至还有一个寨子搞了一场小型的宴会,全村人围在篝火旁边唱了好久的歌,歌词的内容大概是赞颂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的功德。   几套流程招架下来,温祸感觉精神有点疲惫。   他并不排斥被感谢,也不排斥这些人的热情,只是他骨子里不是一个会享受社交的人。   那些围着他感谢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他每次都要做出同样的回应。   张起灵倒是依旧我行我素,他从不参与过多的社交,寨子里的人跟他说话他最多回一两个字,有时候干脆只是点一下头就过去了。   如果有人试图碰他的衣服或手臂他会用极小幅度的侧身动作避开,他做得极其自然。   被避开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是被刻意避开的,只是觉得飞坤爸鲁好像突然之间就站在了离自己稍远一点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他就默默地跟在温祸旁边,温祸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像过年走亲戚时跟在家长旁边的那个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亲戚互动的小孩。   家长负责应对所有的寒暄和客套,小孩只需要站在那里假装乖巧就行了。   他们今天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第四个寨子,这个寨子是通往洗骨峒的最后一个寨子。   按照信客阿鲁的说法,从这座寨子出发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再走半天的山路就能看到洗骨峒的寨门。   距离洗骨峒只剩一步之遥。   按照前几个寨子的经验,温祸做好了再次被夹道欢迎的心理准备,他在快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他走近寨门口的时候,却发现事情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门口确实聚集了一些人,男女老少都有,站成稀稀拉拉的一排,他们没有前几个寨子那种欢天喜地的气氛。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暮色中,脸上的表情被即将到来的黑夜笼罩着,看起来忧心忡忡。   温祸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想着估计这里是有什么事件需要他们来解决。   他抬头看了旁边的张起灵一眼,张起灵也在看那些人,温祸内心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见到他们靠近寨门口,那些人就围了过来。   随后人群在他们面前分开一道缝隙,一个年轻的男人被身后好几双手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他不敢直视温祸和张起灵,只好躬身低下了头,祈求着说道:“两位神仙大人,请一定要帮帮我。”   “何事?”温祸开口问他。   那个年轻男人听到温祸的声音,诧异地抬起了头。   他之前听说甲掠母伽是永远不会长大的药童,当时听了并没有完全相信,只觉得那可能只是一个身形比较矮小的人,被传消息的人夸大其词地描述成了一个小孩子。   这种事情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太常见了,没想到如今当面见到药童本人,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才让他恍然发现药童真的是一个童子。   他敛起心中种种翻涌的惊奇和困惑,虔诚地说道:“请求两位神仙去往我家,帮忙镇压家中的邪物……我的哥哥巴久,已经被邪物所控制,失去了心神。”   温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带路,然后往寨子里面走去。   他心里想着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节省一点时间,边走边问那个年轻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人群簇拥着温祸和张起灵往寨子深处走去,周围的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是带路也是围观。   几个胆大的小孩从大人的腿边钻出来跟在温祸身后,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那个年轻男人走在最前面,侧过头回答说:“我叫金久。”   接着,他在路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这个寨子叫做崖木峒,位于湘西和黔东南交界地带的一片河谷里,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夹着一条河。   金久说这个地方曾经叫棺崖峒,因为河对岸的那面悬崖上挂满了悬棺,从寨子这边望过去,那些棺材像一排排黑色的长方形斑点嵌在赭红色的岩壁上。   后来寨子里的老人觉得棺崖这两个字寓意不好,就改成了崖木峒。   那些悬棺的年头已经没法考证了。   金久走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伸手指着河对岸那片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崖壁,说在他们的祖先来到这片河谷定居之前,那些棺材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至于它们在那里挂了多少年、是什么人挂上去的、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任何文字记载留下来。   温祸顺着金久手指的方向往对岸看了一眼,借着夕阳的余晖,能看到那些棺材的轮廓。   看着确实和他在张家古籍上见过的典型悬棺葬不太一样。   阿匕族不用悬棺,他们的葬法是洗骨之后二次入土,和悬挂在悬崖上这种方式没有半点关系。   悬棺是整尸入殓,棺材被悬挂在远离地面的高处,这种葬法是想让死者尽可能接近天空,和汉人某些地区的崖葬习俗有相似之处。   不过规模如此之大、排列如此之密集的悬棺群,在全国范围内也是极为罕见的。   汉人的悬棺大多集中在长江三峡流域,四川宜宾、福建武夷山也有一批,在湘西这边并不多见。   而且汉人悬棺的形制普遍比较宽大厚实,用料讲究,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会用榫卯或者铁钉加固,有些还会在棺木外头再套一层石椁。 第290章 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那些悬棺的年代大多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巴人,巴人是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古老族群。   他们的悬棺葬俗被认为是某种将死者灵魂送往天界的仪式,而湘西这片山区在春秋时期并不在巴人的活动范围之内。   金久描述的那些悬棺又窄又薄,远远看上去不像棺材,倒更像是某种长方形的木匣子。   每个悬棺的头端都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圆孔,那个圆孔的位置就在棺材的正前方,正对着棺内死者头部应该在的位置,大小刚好能伸进去一个成年人的手掌。   圆孔的边缘平滑规整,不像是被风化的裂缝或者被什么动物咬出来的破洞,而是一种被刻意加工过的设计。   寨子里的老人说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人,不过大部分都认为那可能只是衣冠冢,因为人根本没办法挤进那么小的棺材里。   但就在半个月前,河的下游修了个水坝。   那水坝是下游那边乡镇的工程,不知道是要搞什么,修了几个月,把整条河的水位硬生生抬高了将近一丈。   最下面一层的悬棺原本离水面还有两三米的距离,水位一涨就把那几口棺材泡进了水里。   金久的哥哥巴久胆子大,金久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混合着无奈和怨气的复杂情绪,他大概是已经后悔了无数遍,当初没有拦住他哥。   巴久对那些悬棺里到底装了什么这件事好奇了不止一天两天了,水位上涨对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在寨子里跟人喝酒的时候听人说过,外国人特别喜欢收古董,不久前在外面还遇到一个收购古董的洋人。   那个洋人用一块大洋从一个猎户手里买走了一块刻着鸟兽纹的破铜片,巴久觉得那些悬棺里的东西肯定比那块破铜片值钱多了。   到时候掏点出来卖给外国人,说不定能发一笔小财。   他就想着过去摸摸那几口被水泡了的棺材,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能掏出来卖给洋人的宝贝。   于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挑了一个天刚亮寨子里还没什么人起来的时辰,把竹筏从岸边推进水里,独自撑着竹篙慢慢地往对岸划。   河水在清晨的雾气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上飘着一层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   竹筏划过水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里的瀑布声混在一起,让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各种频率的水声。   他划到崖壁底下的时候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悬棺,那些棺材从近处看起来比从寨子里远望时要大得多,每一口都有一个人那么长。   最下面那几口被水泡着的棺材离水面最近,巴久站在竹筏上伸手就能摸到,那些被水泡过的木头表面上长了一层细短的白毛。   白毛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巴久把竹筏撑得更近了一些,歪着头从不同的角度去看那个反光点,把它当成了什么金银器皿的反射光,他不想用手直接去碰。   他还是有几分本能的警觉的,那些白毛看起来就让人不舒服,就用撑船的竹竿往那个方向捅了一下。   那木头经过千百年的风吹日晒,别看挂在崖壁上看着还挺结实,其实早就从里到外朽透了。   外面还能维持形状全靠崖壁挡住了大部分风雨,如今被水一泡,再用竹竿轻轻一捅,棺壁上就碎掉了一个巴掌大的角。   木片像被水泡烂的饼干一样稀碎,一块东西从棺材的破口里掉了出来,眼看就要往水下沉去,巴久伸手把它从水里捞上来。   是一面铜镜,大概有两个巴掌合在一起那么大,镜面朝下扣在水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此时巴久把它翻过来,抹掉上面沾着的污渍之后,发现那镜面居然还能映出东西来。   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铜镜,镜面没有被腐蚀也没有被氧化,依然光滑平整,简直和刚打磨出来的一样。   不过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   巴久把镜子举到自己面前,他明明把自己的脸正对着镜面,可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却并非他此身所处之地的倒影。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间房间,房间本身一眼就能从这头看到那头,里面有很多人,全都跪在地上。   他们的背对着镜子,那些人穿的衣服不是现在的样式,而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袍服。   所有人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双膝跪地,上半身前倾,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上,双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似乎是在进行某种极其虔诚的跪拜仪式。   可是他们跪拜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巴久眯起眼睛把镜子凑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地往那个方向看,那个房间最深处确实只有一面墙,墙上连个神龛都没有。   温祸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汗颜。   这镜子一看就不对劲,正常人看到这么诡异的场面,第一反应应该是把镜子扔回水里然后赶紧划船跑路,就算不扔也顶多是用竹竿拨拉到一边去避之而无不及。   这个巴久难道是……   温祸在心里已经给巴久做了分析,要么是胆子大到了完全不知敬畏的程度,要么是被发财的念头冲昏了头脑。   前者的概率大概比后者高一些。   他不由在心里暗叹一口气,预感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大概率会印证他此刻的猜测。   果然,金久接着说了下去,巴久看着这面镜子,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下可捡到宝贝了。   他觉得这镜子这么稀奇,又能映出画面来,那些洋人最喜欢收藏这种神秘的东方古物。   到时候拿去卖,肯定能让那些洋人抢破头,说不定能换回一大笔白花花的大洋。   于是他当天就把镜子用一块破布裹了裹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第二天,金久见他到中午了还没有起床出门,觉得有点奇怪。   巴久作息向来很规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从来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兄弟二人虽然分家分灶但住得很近,金久家的吊脚楼和巴久家的吊脚楼之间只隔了一块空地。 第291章 咚咚锵咚咚   金久来到巴久家,推开门叫他的名字,一进门就看到巴久端正地跪在正屋的地上,那面铜镜被他挂在了面前的墙上,正对着他跪拜的方向。   金久当时还没有把这件事往多严重的方向去想,他和寨子里很多人一样,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信仰和仪式。   只当自己的哥哥是迷上了什么不知名的神仙,在家里搞了个供奉。   他在寨子里见过一些老人会在自己家的神龛前这样跪拜,姿势虽然比他哥哥的更随意些但大致相似。   只以为巴久只是从外面请了个什么神回来供着,还心想这个常年不信邪的哥哥居然也开始信这些了。   他走过去想叫巴久起来吃饭,先是喊了几声名字,没有反应,又伸手推了推肩膀,还是没有反应。   他弯下腰去拉巴久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但巴久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时候金久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他绕到巴久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巴久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放得很大。   金久叫他的名字,拍他的脸颊,掐他的虎口和人中,所有能想到的唤醒昏迷之人的手段都用了一遍,巴久始终毫无反应。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哥拜的这个镜子不是神仙,是邪物。   他大惊失色,巨大的恐惧和怒火交织在一起,他抄起一把椅子站上去,把那面挂在墙上的铜镜拿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砸去。   铜镜被他砸得四分五裂,可即便如此,巴久还是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是看着前方那面现在已经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那面镜子还在那里。   金久心急如焚,在寨子里找了毕摩过来施法。   毕摩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她进屋之后先在正屋里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她让金久把那些铜镜碎片全部用黑布包起来放进一个陶罐里用蜡封了口,埋在寨子最南边那棵树底下。   又让他在正屋的门框上方挂了五串用红线和黑线交错编成的绳结,接着在巴久身边烧了一大把艾草和几味金久叫不出名字的干草药,烟雾浓得整个屋子都看不清人。   毕摩绕着巴久又唱又跳,最后巴久终于不再跪着了,他闭上已经睁得通红的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他并没有真的回来。   毕摩的巫术只是解决了巴久长跪不起的问题,他的身体不再自己跪着不动了,可也仅此而已。   巴久变得非常木讷,除了基本的吃喝拉撒以外什么都不做,给他吃的他就张嘴嚼,拉他去上厕所他就去。   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坐可以坐一整天连姿势都不会换。   他不会说话,不会回应任何呼唤,不会对任何声音做出反应,眼睛偶尔会眨。   说完这些,他们一行人也来到了巴久所在的屋子。   金久没有把巴久留在原来的房子里,那个发生过怪事的正屋他已经不敢再住了。   他把巴久接到了自己的家中,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巴久,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张竹席睡。   每天三顿饭亲自喂到嘴边,隔天帮他擦一次澡,像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照顾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哥哥。   温祸和张起灵跟着金久进了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大概是从上次毕摩施法之后就一直保留下来的习惯,金久每天都会在屋里烧一小撮艾草,说是能驱邪气。   其他村民在门口围观,他们挤在金久家门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后面的女人们缩在院子的边缘小声地交头接耳着。   巴久此时正坐在一把竹椅上,椅子靠着窗户,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山脊上还残留着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光带。   他面对着窗户坐着,脸朝着外面那片正在被夜色一点点吞噬的天空,眼神空洞呆滞,对家中来人毫无所觉。   温祸和张起灵简单检查了一下巴久的身体状况,身体上没有任何外伤,不是被外力打伤的,也不像是什么疾病导致的昏迷或痴呆。   那问题就很有可能是出在内部的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温祸看向张起灵,张起灵会意,又摸了巴久身上的几个穴位。   他用拇指在巴久的人中、神庭、百会各按了几秒,然后往下摸到膻中和气海,每一个穴位的按压巴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不管是疼痛刺激还是经络反应,所有本该出现的神经反射全都消失了,接着张起灵检查了一下他的眼睛。   检查完,他微微皱起眉头,转过身对旁边的金久吩咐了一句:“拿一个生鸡蛋,再要一碗生米。”   金久照做,马上就把张起灵要的东西取了过来,温祸听到这两个东西,就知道他是要做什么了。   张起灵从金久手里接过那只生鸡蛋,把鸡蛋托在掌心里,伸到巴久面前,对巴久说:“吹三口气。”   巴久虽然木讷,但好在还能听懂一些最基本的指令,让他张嘴他就张嘴,让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   尽管做不了什么复杂的动作,但吹气这种简单的事还能执行。   他对着张起灵手心里的鸡蛋吹了三口气,张起灵把鸡蛋从巴久面前移开,放到桌上那碗生米里。   鸡蛋大头朝下小头朝上,小心翼翼地立在米粒之间,米粒在鸡蛋周围形成一个天然的支撑底座。   知道怎么吹气,这个发现让温祸在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否则他们就要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了。   张起灵开始对着那碗米和鸡蛋念一段听不清具体字词的咒语,声音压得很低,嘴唇翕动的幅度也很小。   站在旁边的金久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觉得那低沉的声线让他的耳膜有一种被轻轻按压的感觉。   过了一分多钟,鸡蛋纹丝不动地立在米碗里,没有任何外力支撑却能稳稳当当地立住,说明了一些事情。 第292章 再见了肉身今晚我就要远航   张起灵转过头对金久说:“他是魂魄离体。”   大致情况和温祸判断的一致。   温祸本人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骨子里是一个喜欢用逻辑和实证来理解世界的人。   什么魂魄离体、邪物附身、阴阳两界这些概念在他的认知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占据过一席之地。   那些在别人眼里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在他眼里不过是某种尚未被系统化理解的自然规律,就像电和磁在几百年前也被当成是某种神秘力量一样。   不过在张家待了二十多年,这方面的知识他即使不信也耳濡目染地学了个七七八八。   张家人处理过太多类似的案例,他们在漫长到不可思议的岁月里,积累了一套关于魂魄、邪祟和人体精气神的完整知识体系。   温祸看了这么多年,就算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至少也学会了怎么按流程操作。   眼前这个巴久的状态,他进门第一眼就有了判断。   目光涣散、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基本的生理功能还在但意识和人格全部消失,一看就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张起灵刚才用鸡蛋和米做的那一套,就是为了确定这个判断。   鸡蛋能在米里立住,说明巴久吹出来的那三口气里已经没有魂了,如果他的魂魄还在体内,鸡蛋是立不住的。   其实毕摩应该也有办法确认魂魄是否在体内。   温祸之前在广西待的那段时间里接触过不少彝族的巫医,彝族人判断失魂的方式很直观,叫看鸡卦。   杀一只公鸡,把鸡腿骨剔干净了放在火上烤,烤到骨头表面出现裂纹,然后根据裂纹的走向和分布来判断病人的魂魄状况。   骨头上的裂纹如果整齐有序,说明魂魄安在,只是暂时受了些惊扰;如果纹路散乱不齐,那就说明这个人的魂魄已经丢失了,需要毕摩做法把它叫回来。   张起灵用鸡蛋和米的方法本质上和看鸡卦是同一种思路,用一个活物的生命力作为媒介来检测另一个活物的魂魄完整度。   只不过鸡蛋比公鸡更温和,不会在诊断过程中给病人和亲属增加额外的恐惧和压力。   金久之前找的那个毕摩大概也看出了巴久是丢了魂,但只能把巴久的身体从跪姿解放出来,却没有办法把他的魂魄从镜子里拽回来。   这说明那面镜子的邪性超出了普通毕摩能处理的范围。   “我们要看看那个镜子,在哪里?”温祸开口对金久说。   金久站在旁边,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捏着,看着两人,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地忐忑。   他本以为神仙大人会像寨子里的毕摩那样,在诊断出问题之后露出“这事有点棘手,不过别慌,老夫有办法”的表情。   或者至少皱一下眉头表示重视。   结果张起灵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看不出轻松也看不出严肃。   温祸的脸又被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别说表情了,连眼睛都只能透过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孔看到一点点瞳孔的反光。   金久实在摸不准这情况到底是好还是坏,如果神仙大人一脸轻松,那说明不是什么大事,哥哥很快就能好。   如果神仙大人一脸凝重,那说明事情很严重但还有救。   现在两个神仙大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戴着面具,金久的内心在希望和恐惧之间反复摇摆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他也不敢问,只是紧张地在前面带路,领着温祸和张起灵再次出了门。   门口围着的那些村民看到三个人出来,纷纷像潮水一样往他们这边涌过来,显然是想继续跟着去看热闹。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迈开了脚步准备跟在神仙大人后面,想亲眼看看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是怎么处理那面邪门镜子的。   温祸在跨出门槛之后停了一步,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跃跃欲试的村民,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是简洁地对他们说了一句不要跟着。   村民们还有些犹豫,脚步虽然在往后退但眼睛还巴巴地望着他们,还有人已经往旁边绕了两步打算从侧面迂回跟过去。   温祸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喜欢被太多无关人员围着看。   他偏过头,从面具的眼孔里扫了那些人一眼,眼神被面具的孔洞切割成了两道锐利的光,穿过傍晚的暮色落在那些人的脸上。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甚至算不上严厉,可所有被那个眼神扫到的人都有一种很奇怪的共同感受。   他们几乎是同时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并非那种被人瞪了一眼的害怕,而是一种接近于动物本能的直觉。   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们能讨价还价的对象。   于是他们赶紧缩了缩脖子,抱着孩子拎着板凳各回各家了。   三人来到寨子的最南边,那边已经靠近河谷的边缘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空气里还隐约能闻到从悬棺崖那边飘过来的极淡的木腐味。   那棵树在夜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巨大黑伞,树冠遮住了头顶大半片天空,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   金久在树下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探了探,找到了他之前埋陶罐时留下的标记。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他故意压在了埋藏点的正上方。   他把石头搬开,开始用双手刨土,泥土很松,是上次埋的时候被翻过的,刨了不到半尺深指尖就碰到了陶罐的封口。   把陶罐从土坑里捧出来,蜡封的盖子还是完好的,没有被什么东西动过的痕迹。   金久用指甲抠开蜡封,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泥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腐甜味从罐子里飘出来。   现在天色已经基本完全暗下来了,西边最后一抹灰余晖也彻底沉入了山脊线以下。   整个寨子被笼罩在黑暗里,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橘黄色灯光。   月亮还没有升到正头顶,悬在河谷东边的山脊上方只露了半个脸,月光被山体挡住了一部分,所以地面上还是很暗。 第293章 弟弟,我上电视辣!   他们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盏油灯,张起灵提着那盏灯站在树底下,灯火在他的脸侧映出暖色调的轮廓,把周围的树干和泥土照出了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温祸从他手中要过油灯,把它放在陶罐旁边的地面上,蹲下身把手伸到那堆碎片里摸出了一片。   那片碎片的边缘被砸得不太规整,有一面很锋利,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碎片的边缘把它翻过来对着油灯的光。   即使已经碎裂成好几片,这面镜子的奇异之处依然保留了下来。   温祸把那片碎片举到油灯前,调整角度让灯光从侧面打在碎片表面上,在那片只有半个手掌大的碎镜里,依然能看到一丁点跪拜的人影。   那个人身上穿的袍服和跪拜的姿势都和金久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画面被碎裂的边缘切断了,只剩下一个不完整的小半身还在保持着跪姿。   镜中的画面并没有因为镜子的碎裂而消失或变模糊,每一片碎片里都各自映着人影。   见状,他把所有的碎片全部从陶罐里取出来,镜面朝下倒扣在地上,开始和张起灵一起拼凑。   两个人蹲在树下,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灯光从下往上照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树干上拉成了两个巨大的弯曲人形。   张起灵的手指在碎片之间快速地移动着,偶尔会拿起两片相邻的碎片在灯光下比对边缘是否吻合。   他的手极其稳定,即使是捏着那些边缘锋利到能割破皮肤的碎片,也没有任何失误。   温祸则主要负责把张起灵比对好的碎片,按照正确的排列位置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他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大致和原镜尺寸相当的圆形轮廓,然后把确认位置的碎片依次放回轮廓里。   花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七块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拼成了一面完整的铜镜。   温祸将油灯凑近镜子背面。   镜背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铜锈,但在油灯近距离的照射下,锈层底下的纹路还是隐约可见。   他用手掌抹掉镜背上沾着的湿泥,那些纹路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图案看起来十分诡异,整体构图是一条盘踞在镜子下半部分的蛇,可是这条蛇的身上长着人的手和人的脚。   四根手臂粗细的肢体从蛇身两侧伸展出来,手指和脚趾的数目都是五个,指尖刻着尖锐的指甲,蛇尾在底部绕了三圈,尾尖翘起来指向镜子正中央。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蛇头两侧那对巨大的耳朵,那不是蛇该有的器官。   蛇没有外耳,蛇是靠颚骨来感受地面振动的。   但这条蛇的头部两侧却长着一对硕大的人耳,耳廓的弧度刻得极为精细。   耳垂饱满,耳轮完整,甚至连耳道口的凹陷都刻出来了,像是在用这对耳朵倾听着什么人类听不到的声音。   这条蛇是什么种类完全看不出来,形体上没有蟒蛇的粗壮也没有眼镜蛇的扁颈,不具备任何现实中蛇类的辨识特征。   加上了手脚之后整个姿态张牙舞爪地盘踞在镜背下半部分,四肢向四周伸展到最大的角度,看起来既像是一种示威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镜背的上半部分在温祸看来像是某种正在微笑的嘴巴,轮廓线条有点夸张,嘴角往两边高高翘起,露出里面一条窄窄的缝隙,没看到有牙齿。   笑不露齿的,不知道在乐什么。   配上下半部分那条长着人耳人手脚的怪蛇,整体画面显得既阴森又有点滑稽。   看成色和纹饰风格,这东西似乎都能追溯到战国时期去了,至少也是西汉以前。   温祸不是古董鉴定专家,只是在张家见过不少古董,对青铜器的断代有一些基本的判断力。   这面镜子的铜质和锈色和那些战汉时期的青铜器非常接近,但纹饰风格却和中原地区的铜镜截然不同。   中原铜镜背面大多是云雷纹、蟠螭纹或者四神纹,绝对不会刻一条长着人耳人手脚的蛇。   这面镜子多半是这片土地上某个已经消失了的古老族群留下的遗物。   那个族群没有文字记载流传下来,只留下了一些被后人认为是悬棺的葬具,以及这面被封印在悬棺里上千年的诡异铜镜。   他们把镜子一块一块重新翻过来,镜面朝上。   拼合之后的镜面上裂痕纵横交错,镜中的画面却奇迹般地没有受到裂缝的影响,每一片碎片上的画面在拼合之后自动衔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场景。   温祸的目光在那些背影上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其中一个背影上。   那个人的身形比其他跪拜者略显高大一些,肩膀更宽,穿的袍服看起来也比其他人的新一点,不像是千年以前的古人穿着。   他指着那个背影问金久:“这个人,是不是你哥哥?”   金久小心翼翼地凑到温祸旁边,不敢离得太近,只把脖子伸得老长往镜面上看。   他顺着温祸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确实和其他古人不太一样。   头发不是梳成古老的发髻而是短发,衣领的样式也更接近现代人的穿着,而非那些宽袍大袖的古服。   金久的瞳孔在认出那个背影的一瞬间急剧收缩,那就是巴久,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对神仙的尊敬和该有的谨慎了,整个人扑倒在泥地上。   两只手撑着地面,把脸凑到镜子跟前,隔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对着镜子里那个背影大声喊着巴久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可是镜子里的巴久仿佛并不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他的背影纹丝不动,肩膀没有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有任何一丁点的反应。   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和其他那些不知道跪了多少年的古人一样,虔诚而空洞地面向着那面什么都没有的石墙。   温祸伸手往后拉了拉金久的肩膀,把他从镜子旁边拖开了一些,让他别离那么近。   这种能摄人魂魄的镜子,就算已经被砸碎了,也不能排除它仍然保留着部分将活人意识吸入镜中的能力。 第294章 唉,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护法   金久如果再那样把脸贴在镜面上喊下去,下一个跪在镜子里的人可能就是他。   金久被他拉得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哭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温祸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重新蹲下身,把左手手腕上那个银镯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镯子下面的放血伤口。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翻转手腕将血滴落到镜面上。   第一滴血砸在镜面正中央的裂痕交汇处,撞击的瞬间就冒出了一缕黑烟,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滋滋的声响,像是把一滴冷水甩进了滚烫的热锅里。   看到麒麟血有用,温祸等第一缕黑烟散尽之后又挤了几滴上去。   每滴一滴镜面上就冒出一缕新的黑烟,滋滋声不绝于耳,镜子里那些跪拜的古人身影在黑烟的笼罩中开始逐渐变淡,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从画面中一点一点地擦掉。   一直滴到镜面上不再冒出黑烟为止,总共大概滴了十几滴,最后几滴滴上去的时候,镜面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那些黑烟消散之后,镜面上所有的古人影像全部消失,能够正常映出东西来。   “里面的邪物已死,”温祸站起身,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估算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大概在晚上七点多,“接下来只等子时,将镜子物归原主,你哥哥的魂魄就能回来了。”   他说的物归原主,是把镜子送回悬棺崖上那个被巴久捅破的悬棺里。   镜子是从那里被取出来的,那个棺材里原本葬着的人…或者说葬着的东西,才是这面镜子真正的主人。   巴久的魂魄是被镜子带走的,现在镜中邪物已经被血清除,只要把镜子在子时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的那个时间节点之前送回它本该在的位置,魂魄就会顺着镜子被移动的路径回到它来时的身体里。   金久听完之后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从刚才扑在地上喊哥哥的崩溃状态中慢慢地缓了过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腔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才把呼吸调整到正常节奏。   他从温祸滴血开始就一直屏着呼吸,看到黑烟冒出来的时候差点吓得叫出声。   这时候他才从极度紧张之后的松弛中恢复了一些感官上的敏锐,忽然注意到空气中萦绕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异香。   那股香味不是艾草那种呛人的药味,也不是寨子里常见的任何一种香料或花香。   刚才凑近温祸身边时就隐约闻到了,现在温祸在他旁边站着,那股香味就更清晰了。   他对这两位神仙的敬畏之心在这股异香的加持下又深了一层,站起来之后用比之前更加尊敬的语气说道:“我……寨子里为两位大人准备了宴席,还望一定要来参加。药童的规矩我们都知道,没有吃食,只是一些焚香和献舞。”   甲掠母伽不食人间烟火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在任何寨子的任何宴席上都没有人见过他把食物送进嘴里。   信徒们自发地推断这是药童的神性使然,于是就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给甲掠母伽准备的供奉里不包含食物,只有香火和舞蹈。   温祸却摆了摆手。   他对于焚香和献舞这类活动完全没有兴趣,在篝火旁边坐着听一群人唱赞歌对他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而非享受。   他也知道张起灵这几天赶路下来肯定消耗了不少体力,虽然张起灵本人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累了或者饿了。   奈何温祸对他太了解了,他赶路的时候体力消耗是正常人的两到三倍。   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保持高度的警觉状态,这种持续性的精神紧绷比走路本身更累人。   温祸对金久说:“我的护法一路随我奔波至此,给他准备一些肉食和木莲凉粉,不要酒,再要一份生的猪肝,我们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休息一下。”   面对这些人,温祸很谨慎地扮演着他们眼中神明的身份,把自己说话的方式调整得比平时更简短更官方,每一个请求都被包装成了指令。   言语用词在他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好笑和假正经,就好像一个平时穿惯了粗布褂子的人突然被人套上了一件绣着金线的朝服。   他这一路过来,在外对张起灵的称呼都是他的护法,两个人听着都非常不习惯。   在张起灵的喜好排行里,最适应的称呼是温祸叫他小官,那是温祸在叫他时最不用带脑子的,带着不经意的熟悉和亲昵。   其次是张起灵,长老叫他的时候是尊敬中带着几分疏远,温祸叫他张起灵的时候虽然语调比叫小官时正式了几分,但依然带着那种不把他当族长看的随意。   最末的才是这个生硬的护法。   这个称呼显得两个人太生疏了,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被临时编到了一个工作组里,彼此客客气气地叫着对方的职称。   他觉得有些刺耳。   张起灵站在温祸旁边,脸上还是那副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表情,但在温祸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温祸的方向偏了一下。   然后他就听到温祸点了他爱吃的东西,替他把酒推掉了,又补充说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休息。   眼神又慢慢地移了回去,落在面前那面已经不再冒黑烟的铜镜上,眼底的光在油灯下闪了一下,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介怀。   大概两种都有。   他把温祸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守在晒谷场上等消息的几个寨老。   甲掠母伽不需要宴席,也不需要焚香和献舞,只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让飞坤爸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另外还要一份生的猪肝。   寨老们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传递着神仙果然和凡人不一样的惊叹,然后迅速分头行动起来。   他们很快就得到了一个清净的休息之地,那是寨子东头一栋空置的吊脚楼,原本是给每年祭山节时从外寨来的毕摩们住的,平时没有人用,不过一直有人打扫。 第295章 小官反哺……?   楼下挂了两串用来驱虫的艾草和菖蒲,楼上的竹床铺了干净的被褥,窗户正对着河谷的方向,从窗口能看到悬棺崖那片在月光下沉默矗立的岩壁。   村民特意杀了一头猪来庆祝,那头猪本来是要留着下个月过节用的,但寨老们一致认为没有比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亲临崖木峒更值得庆祝的事了。   那头猪被几个壮汉从猪圈里拖出来的时候叫得震天响,很快就被一刀放血,接着架到了晒谷场上临时搭起来的烤架上。   烤猪肉和生猪肝没过一会儿就被送了过来,烤猪肉装在一个大陶盘里,切成了巴掌大小的厚片,表面烤得焦黄微脆,肉汁还在切面上滋滋地冒着热气。   生猪肝则被放在一个单独的搪瓷碗里,新鲜的猪肝还带着体温的余热,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暗红色光泽,按照温祸的要求没有经过任何烹饪处理。   温祸趁这个时间补充体内的血液,他和张起灵坐在那栋吊脚楼二楼的竹床上,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他摘下面具,在张起灵的注视下慢慢吃完了猪肝,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专心消化。   之前给张百叶输血就消耗了不少,在伯劳镇他一管一管地从自己手臂里抽了一千多毫升的血打进张百叶的血管里。   那个量即使对于成年人来说,都已经接近一次献血极限的两倍。   还有之前用自己的血给张海楼解蛇毒,后来又在来崖木峒的路上给沿途几个寨子里放了几次血。   现在身体里的血液储量不太够,必须要把这些消耗掉的成分重新补充回来,生猪肝里富含的铁和蛋白质是造血最直接的原料来源。   张起灵坐在他对面,第一次看到温祸吃东西,他应他的要求用随身的小刀把生猪肝切成适口的小块。   以均匀的间距将猪肝切成拇指大小的小块,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切好之后把碗推到温祸面前,看着他一点一点吃下去。   猪肝生吃的味道很腥,张起灵闻到了,担心他吃完嘴里会残留这股腥味,想着找点什么东西让他能在吃完之后漱下口。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桌上除了烤肉和空了的搪瓷碗之外,只有一壶寨民送来的凉茶和一碗用井水镇着的木莲凉粉。   可是温祸吃完就直接闭上眼睛了。   张起灵把那碗木莲凉粉端到自己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凉粉在勺子里颤颤巍巍地晃着。   他自己尝了一口,又停下来看了温祸一眼,味道还可以,很清新。   温祸还是闭着眼睛,张起灵端起凉粉碗站起来走到温祸面前。   “张嘴。”   温祸刚闭上眼睛准备集中精力去调动胃部的功能来消化吸收,就听到张起灵的声音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响起。   他暂时放下了对身体内部机能的控制,睁开眼睛想看看是什么事。   只见张起灵端着他的那碗木莲凉粉,用勺子挖了一勺凑到他嘴边。   温祸不解地看向他,他应该知道他不需要吃这些东西,毕竟也品不出味道来。   “漱口。”张起灵解释了一下。   温祸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掌呵了一口气,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腥味。   这种气味一般不会在他身上长久地残留,他和正常人不同,大概到子时这个味道就会自己消散了,根本不用特意去漱口。   不过他抬起头看了看张起灵举着勺子的手,对于他的好意,温祸想了想还是欣然接受了。   张嘴含住那勺凉粉,用凉粉在嘴里漱了几下,让凉粉在牙齿和腮帮子之间来回滚动了好几圈,把口腔里残留的腥味都吸附到凉粉表面。   张起灵看到他开始漱口,就顺手从旁边拿过一个空碗,想让他把漱过的凉粉吐出来。   结果一扭头就看到温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直接把那口凉粉咽了下去。   他端着空碗的手在空中悬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把碗放回桌上。   “多一口少一口都一样,我没事了,你吃你的,吃完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今晚我们不在这里留宿。”温祸对他笑了笑。   他心里已经排好了今晚的时间表,等子时一到就去把那面镜子送回悬棺里,然后连夜离开这个寨子继续往洗骨峒赶,不在这里多做停留。   留给他们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早点到洗骨峒就能早点搞清楚长人的事情,也能早点回去处理莫云高的事。   张起灵只能默默地把那个空碗放回桌上,回到餐桌前坐下来开始吃那份烤猪肉。   猪肉被寨子里的人烤得很好,外皮焦脆金黄,用筷子敲上去能听到细微的脆响,里面的肉还是嫩粉色的,肉汁被高温锁在了纤维之间,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汁在口腔里溢开。   他吃得很快,桌上的东西在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里被他安静地消灭殆尽。   温祸消化完毕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了子时。   他从闭目调息的状态中睁开眼,万籁俱寂中只有远处河谷里那条河的水声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重新戴好面具,他和张起灵推开门走出吊脚楼,月光不算太亮。   能看到金久一直在不远处期期艾艾地等着他们。   他站在吊脚楼下面一棵树的阴影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互相搓着。   从温祸他们进去休息到现在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怕走开了神仙大人出来找不到他,又怕站太近了会打扰神仙大人休息。   温祸让他把镜子和巴久也带上。   金久赶紧跑回自己屋里把拼好的铜镜用一块黑布裹了抱在怀里,又牵着巴久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他们从吊脚楼出来的时候经过广场,几个还没回家的大人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们。   没有一个人跟上来,只是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和期待的眼神目送着这四个人穿过寨子往河边走去。   一行四人来到河边,金久把提前准备好的竹筏从岸边推下水,竹筏吃水之后微微下沉了一点。 第296章 这个好像有点适合当宠物   温祸和张起灵先上了筏,金久扶着巴久也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四个人在竹筏上站稳之后,金久便拿起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用力一撑,竹筏便无声地滑入了河水中,往对岸那片崖壁方向缓缓驶去。   金久在等他们的时候按照温祸的吩咐把镜子重新固定好了,现在只需要温祸将镜子重新放回棺中即可。   到了崖边,竹筏在金久的操控下稳稳地停在了那片悬棺崖壁的正下方,温祸提起油灯往水里照了照,河水的能见度在灯光下比白天差了很多。   水中有大量的悬浮泥沙和微生物,把灯光的穿透力限制在了大概一米的范围内。   不过那具被巴久捅了一个窟窿的棺材并不难找,最下面那层被水泡着的棺材一共就那么几口,只有一口的棺壁上有一个巴掌大的不规则破洞,温祸花了五六秒就锁定了它的位置。   这段时间过去,水位似乎又上涨了一点。   下游那个水坝大概还在持续蓄水,河面比之前巴久划竹筏过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那具棺材所处的位置在水面一米多以下,棺材头部的破洞现在已经完全没入水中了。   温祸把油灯递给张起灵,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对金久说了一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直到我让你睁眼。”   金久听了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敬畏,感觉像是神仙要在他面前施展某种凡人不可窥视的神迹了。   脑子里的画面是甲掠母伽站在水面上,一挥手,那面镜子就自己飞回了棺材里,或者崖壁上突然开出一道金光,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立刻听话地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眼皮因为太用力而挤出了好几道褶子,同时还不忘伸出两只手从旁边把巴久的眼睛也捂上了,巴久被他捂得往后仰了一下头。   温祸确认了一下后面两个普通人都闭上了眼睛,就脱了外衣和外裤,铜镜用一只手握着贴在身侧,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裤坐在竹筏边缘。   接着,整个人无声地滑入了水中,水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包裹住他的身体,水面下的世界在黑暗中呈现出幽暗的深绿色。   油灯的光从竹筏上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水下形成几道不断摇曳的淡金色光柱,能见度大概只有一臂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隐约能辨认出崖壁上那些悬棺的模糊轮廓。   潜下去之后他特意靠近崖壁看了看那些被水泡着的棺材,确实和金久描述的一样,每一口棺材的木头上都长着一层细密的白毛。   白毛粽子他在下斗的时候遇见过几次,已经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可这白毛棺材又是什么鬼?   白毛不长在粽子身上反而长在棺材木头的外面,难道粽子是在以寄居蟹的形态出击?   平时住在长满白毛的棺材里,需要的时候就从棺材里伸出手来?   寄居白毛粽子,新品种啊。   温祸在水下无声地咧了一下嘴,觉得挺好笑的,然后收了收心,慢慢地往那个破洞的方向靠近。   他把镜子从破洞里塞回去,动作很小心,先用手指探了探破洞边缘的木头,确认那些朽木不会在他塞镜子的时候整块碎裂掉下来,再一点一点地把捆着麻绳的铜镜从洞口推进棺材里。   正当他以为事情这样就结束了,准备抽回手转身浮上水面的时候,棺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只干瘦的手从破洞内侧的黑暗中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的骨突在皮肤下突兀地鼓着,指甲的长度超出正常人的一倍有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那只手的指根处还长着一层短而密的绿色绒毛,它一把抓住了温祸的手腕,握力极大。   “?”   温祸试着抽了抽手,没能抽出来。   在水下双脚没有发力点,整个人悬浮在水中,单靠手臂的力量对抗一个固定附着在棺材内侧的东西,用力过猛反而可能把整块朽掉的棺壁连带着扯下来。   不知道算不算破坏文物。   他倒也没有惊慌,反而好奇地把头往前凑了凑,借着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微弱灯光往破洞里看,想看清楚这么窄小的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抓住他手腕的手,看起来像是人手,五指俱全,骨节分明,可是手臂上又长了一层绿毛,那些绿毛在水里飘散开的样子像是苔藓和水草结合生下的孩子。   苔藓提供了毛茸茸的质地,水草提供了那种在水中摇摆的飘逸感。   棺材里的东西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反应,被一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手腕,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拼命挣扎往后退吗?   眼前这个人不但没有挣扎,反而主动凑过来往棺材里面看,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在浑浊的河水中贴近了破洞。   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正对着棺材内部的黑暗,好像他是过年的时候来串门的亲戚。   棺材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觉得受到了某种冒犯,就开始死命地拽温祸,想把他一起拖进棺材里。   那只干瘦的手攥着温祸的手腕往棺材内部的方向用力拉,力气确实很大,不过和温祸之前在斗里遇到过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这种力道只能算是中等偏下。   温祸在水中没有发力点,于是干脆顺着这股力道往前靠了一些,让身体离棺材和崖壁更近,然后他做了一个在棺材里的东西看来不可理喻的动作。   他把双脚踩上了崖壁的石面,膝盖弯曲,脚底牢牢地抵住石面上两块凸起的岩石棱角,找到了两个稳固的支撑点。   有了发力点之后他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扣住了那只抓着他手腕的绿毛手的手背,手指插进对方的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把那五根手指往外掰。   掰到最后一根小指的时候棺材里的东西大概意识到自己遇到硬茬了,主动把剩下的力气全部松开,温祸很顺利就把最后那根小指也从自己手腕上掰了下来。 第297章 当事人有点困   顺手把那只绿毛手塞回了棺材里,往里面推了一把,把它塞得更深了一些,免得它再伸出来碍事。   然后他脚尖在崖壁上轻轻一点,借力从水下滑了出来,几下游回了竹筏边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撑住竹筏的边缘翻身上筏。   张起灵刚才在竹筏上看到了水面下的那一幕,温祸的手腕被一只绿毛手抓住的时候,他在竹筏上已经把腰间的刀拔出了半截,随时准备跳下去。   紧接着他就看到温祸自己把那只手掰开了,等温祸在竹筏上站稳了,张起灵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竹筏边缘朝着崖壁悬棺的方向俯下身。   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咯的声音,节奏忽快忽慢,在安静的河谷里被水声和夜风裹挟着传向崖壁上那口棺材。   温祸能听懂一点,他在张家待了二十多年,粽子语也学了不少,张起灵说的内容大致是在警告棺材里的那个东西。   如果不把镜子里那人的魂魄还回去,他们就会宰了它,为民除害。   用词很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对付这种东西,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这些在山野间盘踞了千百年的邪祟最擅长的就是把善意当成可乘之机,将退让当成软弱可欺。   给它一个选择,它觉得对方好欺负,直接告诉它不听话就死,它反倒知道怕了。   温祸用金久带来的干布把身体和头发大致擦了一遍,把外衣外裤重新穿好,对还紧紧闭着眼睛的金久说可以睁眼了。   金久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是看向温祸,发现他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头上,有几缕还在往下滴水,刚才下水了。   又扭头去看巴久。   巴久坐在他的旁边,从被扶上竹筏到现在一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但此刻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声音。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金久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先是扑通一声跪在竹筏上对着温祸和张起灵的方向连连磕头。   然后又坐起来转过身一把抱住巴久,两只手臂紧紧地箍着他哥的后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还是在干嚎,鼻涕眼泪全部蹭在了巴久的衣领上,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巴久被他抱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他完全不记得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还不太听使唤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搭在了金久的后背上拍了拍。   回到寨子之后,消息已经在村民之间以闪电般的速度传开了。   巴久醒了,能出声了,能认人了,是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把魂魄救回来的。   村民一听这消息,立刻呼啦啦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要重新办一场更隆重的庆典。   温祸果断拒绝了,说他身有要事,不能再耽误时间,庆典就免了,他现在只需要一个熟悉路的人带他们去洗骨峒,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同时举起了手踊跃报名,互相之间还拿胳膊肘顶了顶对方,低声争论谁对洗骨峒的路更熟、谁之前跟着货郎走过半程。   温祸看着眼前这好几张被篝火映得通红的热切面孔,精神上涌起一阵疲惫,懒得去思考挑选谁。   反正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他们,在这个地方,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的名号比任何通行证都好用。   要是真有想不开要加害他们的,砍个头也就一秒不到的事,不值得费心思去预防。   最近睡眠实在太少了,温祸感觉自己有时候脑袋里乱乱的,各种杂念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不分先后地冒出来又沉下去。   等到了洗骨峒,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养足精神才好动脑去解决问题。   ……   “报告师座,发现他们的行踪了。前方眼线来报,说他们在北海和钦州交界的一个小镇外停留了足足四天。”   通讯兵站在莫云高的侧后方,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是岑溪市境内的一处深山中。   营地依山而建,帐篷和简易木屋散落在一片被密林遮蔽的谷地里,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这里驻扎着两千多人。   炊烟被树冠过滤之后只剩下极淡的青灰色薄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没升到树梢的高度就被风吹散了。   一个多月的缠斗下来,莫云高带着部队从北海追到广东又折回广西,在崇山峻岭之间来回兜了好几个圈子,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就能咬住张海侠他们的尾巴。   可是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对方用意想不到的方式甩掉。   有时候是分兵诱敌,有时候是趁夜换装,有一次甚至是在渡口制造了一场假溺水让他们以为人已经死了,等他们撤了之后才从另一个方向登船离开。   他在路上布的每一个伏击圈都能被对方提前绕开。   莫云高从最初的志在必得,打到后来的恼羞成怒,再到现在的冷静复盘,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张海侠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于是莫云高索性不再追着对方的屁股跑,而是在岑溪这片深山里扎下营盘,用电台指挥散布在广西各地的部队展开地毯式的搜寻,自己则留在这里等待各路消息汇总。   他把搜索范围从北海驻地周边一直扩大到整个桂东南山区,每隔几里设一个暗哨,每条山路都布了眼线。   但任凭莫云高手伸得再长,他的势力范围终究是有限的。   广西是他的地盘,钦州、岑溪这些地方的驻军和地方武装都畏惧他的军队,可再往东到了广州那边,他的手就伸不过去了。   那里是粤系军阀的地盘,各路人马犬牙交错,他一个挂着师座头衔,实际控制范围只限于桂南几个县的地方武装头目,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把部队开到粤系的势力范围里去。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的搜索范围始终局限在北海周边和桂东南这一带,心里清楚张海侠他们大概率已经跑到了更远的地方去。 第298章 拿起拐杖我就无法拥抱你   不过只要他们还想回来杀他,就一定会重新出现在这片区域里,他有的是耐心等。   他们在追击的过程中自然注意到了,温祸的身影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张海侠的队伍里。   那个身手了得的小孩…那个在走廊里朝他扔手榴弹的人…那个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从那天开始就从情报中彻底消失了。   莫云高据此推测他们大概率是分了头行动,温祸去搬救兵或者寻找别的东西,张海侠等人负责引开追兵,这种分头行动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后续极大概率会有大动作。   莫云高对通讯兵报上来的这条消息并不意外。   他听完汇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背对着通讯兵,站在庙堂正殿的中央,面前是两尊被烟火熏得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   莫云高盯着神像,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说:“我就知道,他们迟早会回来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想杀我,就一定会回来。”   他的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声带大概也被那场爆炸的热浪灼伤过,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总像卡了拖鞋一样。   通讯兵在莫云高转过头的瞬间瞥到了他此刻的形象,他立刻把视线移开了,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一直记得莫云高受伤之前的样子,师座那时候可谓是意气风发,面容周正,身姿挺拔。   现在他不敢看了。   当时温祸在走廊里丢下的那枚手榴弹尽管没能把莫云高炸死,却也还是让他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手榴弹爆炸的瞬间他离炸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是身后的几个亲卫和士兵同时扑上来,把他护在身下,才挡住了最致命的弹片和冲击波。   可即便有活人盾牌挡在前面,部分弹片还是无情地撕裂了他的身体。   他的大半边皮肤都被炸伤,烧伤和弹片撕裂伤混在一起,从右侧的耳根一直延伸到腰际。   整个右半边身体在绷带下面看不到完整的皮肤,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焦黑和暗红。   右手的手臂被弹片齐肘炸烂,断臂在爆炸现场就已经被军医判定为无法接回,当场做了截肢手术,现在右边袖管从肘关节以下空空荡荡地在山风中轻轻晃荡。   他的半张脸完全毁容,右边的脸被冲击波掀起的灼热气浪烧得面目全非,从额头到下巴的皮肤全部坏死脱落。   愈合之后留下了一片高低不平的瘢痕组织,嘴角被瘢痕拉扯着微微往下歪,左眼的眼睑被烧掉了一半。   眼球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每天都要用药水反复冲洗才能防止感染,所以这只眼睛现在已经完全失明了,只有左边的眼睛还能看见东西。   莫云高的脸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从头顶缠到下巴,只在左边留了一个眼洞和呼吸进食用的口部缝隙。   广西的天气又湿又热,山里的气温虽然比平地略低一些,但湿度极高,炸伤之后新生的皮肤组织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总是反复发炎。   发炎的创面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浸透了绷带,干了之后把绷带和皮肤粘在一起,换药的时候护士必须用生理盐水泡软了才能揭下来,每揭一次都像是从身上撕掉一层皮。   而且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异常瘙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的肉里爬来爬去。   他还不能挠,挠了就会把刚长出来的嫩皮挠破导致感染加重,只能咬牙忍着。   右边的大腿在早年的战斗中就有过枪伤,走起路来本来就有轻微的跛脚,现在又被手榴弹的弹片波及。   弹片从他的大腿外侧扎进去嵌在股骨骨膜上,军医不敢开刀取,因为弹片的位置离股动脉太近,稍有不慎就会让他在手术台上大出血而死。   新伤叠旧伤,右腿的力量连以前的半成都不到,走路的时候必须要拄着拐杖才能保持平衡。   站着的时候,拿起拐杖就不能挠痒,放下拐杖就不好站立。   这种琐碎的、日复一日的、无处可逃的困境,比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更让他恼火。   “哼,甲掠母伽……飞坤爸鲁……”莫云高拄着拐杖向庙外走去,拐杖的金属包头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他在路过通讯兵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头扔下最后一句:“通知各部队,准备出发。”   “收到!”通讯兵对着莫云高的背影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往营地的通讯班方向跑去。   这个营地附近有一座甲掠母伽庙。   莫云高把指挥部设在这里并不是刻意为之,他选营地的时候只看地图上的地形是否利于防守、水源是否充足、撤离路线是否通畅。   至于旁边有没有庙宇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只是碰巧罢了。   这两天他在山中做复健散心,军医说他必须每天坚持走动才能防止腿部肌肉萎缩。   他拄着拐杖在营地周围慢慢地走,经过一片竹林之后无意间发现了这座藏在山坳里的小庙。   庙虽小,却相当精致,建筑规模和他一路见到的其他山野小庙明显不同。   里面供奉的神他从来没听过,可是塑像上却有着张家特有的麒麟纹身。   他在第一眼看到那尊甲掠母伽塑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塑像的胸膛和手臂上那个不太起眼的麒麟图案。   纹身被泥塑工匠用一种极其细腻的手法刻画在泥胎表面,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鳞片的排列方式和麒麟回首的姿态,和他记忆里那个在疫村山谷中见到的青年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让他开始对神鬼传说有些感兴趣,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庙里,坐了一个下午,查看庙中对这两位神仙的介绍。   墙上刻着几段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碑文,用的大概是当地的土话夹杂着少量汉字,他连猜带认读了好几遍。   大概拼凑出了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在这一带被供奉的缘由。   了却病痛,救苦救难。 第299章 反派也要报仇么?   莫云高非常确信这两个所谓的神就是张家人,张家人在山区间,用这种虚构的信仰外壳包装自己是再合理不过的生存策略。   张家人把他们自己人塑成了金身,供在庙里,接受信徒的香火和跪拜,把一个家族变成了一个宗教,将他们的族长和核心成员变成了救苦救难的神明。   说不定,还会和当初他遇见的那个青年有所渊源。   他们都是张家的,都是同一个血脉的枝叶。   作为命运共同体,死了这么多族人,他们的族长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站出来给所有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所有张家人,从他年轻时在那个疫村山谷里遇到那个青年开始,他见过的张家人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了。   除了温祸那几个人以外,其他的大部分都没有那个青年那么厉害和惊艳。   有的是普通的手艺人,有的是在军阀部队里当低级军官的,纹身虽然是差不多的纹身,但能力却天差地别。   在他的记忆滤镜里,那个青年已经从一个具体的人,被时间打磨成了一个接近于神话的存在。   他记不清那个青年的脸,只记得记得麒麟纹身在火光中闪烁的样子,以及青年穿过布满尸体的山谷时头也不回的决绝。   因此莫云高推断,那个能力强悍到让他印象深刻的青年,极有可能是张家的族长,或者是仅次于族长的核心成员。   总之,只要找到张家族长,那个青年的下落也会随之出现,然后他就可以把旧账一笔一笔地全部清算干净。   庞大的部队在广西境内迁徙的动静很大,辎重骡马、炮兵连队、步兵营连,浩浩荡荡地拖在盘山路上拉了足足好几里长的队伍。   莫云高嫌大部队行动太慢,几千号人光是把营地收起来装上骡车就要花小半天的时间,等他们磨磨蹭蹭地走到北海黄花菜都凉了。   他在营地里的竹床上躺了一天就受不了了,那种被大部队的节奏拖慢了追逐速度的感觉,比他身上的伤口更让他难以忍受。   于是他干脆把大部队的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几个副官,自己带着亲卫队和两个精锐营率先出发,轻装简行,沿着山间近道急速前进。   当时在走廊里,有人替他挡下了部分手榴弹的冲击力,莫云高在爆炸发生之后的好几秒里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被一只手用力地推了一把,眼角余光瞥到好几个身影挡在了他和手榴弹之间,然后爆炸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随行的其他几个亲卫因为距离炸点太近,没能幸免。   那个能操控蛇的彝族男子当场就死了,弹片扎进他的肺里,他倒在走廊的地砖上,嘴巴张得很大想要吸气。   肺已经破了,吸进去的空气从肺部的破口漏进胸腔里把肺挤瘪了,身体抽搐了几下,没几分钟就活活憋死。   他养的那些蛇在主人死后从各个地方里爬了出来,在走廊的瓦砾和尸体之间茫然地游走,有几条被后来的士兵开枪打死,剩下的全部逃进了山林深处。   白珠因为当时站在距离莫云高稍远一些的位置,中间隔着好几个亲卫和士兵的身体,所以存活了下来。   但她也未能完全幸免,爆炸掀起的碎片划过她的左脸颊和右臂,在脸上留下了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长条形伤口,右臂上也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划伤和灼伤。   军医在给她清创缝合的时候她一声都没有吭,咬着牙从头挺到尾。   可是当她处理完伤口之后拿起镜子看到镜中那张和以前不一样的脸时,所有的坚强都在那一刹那被击碎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姐姐长得很像,连娘有时候都会叫错名字,那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她们拥有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笑容弧度,只要看到对方的脸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就知道自己说话是什么调子。   但现在她看着镜子里那道横亘在左脸上的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被缝线拉扯着微微外翻。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疼痛也不是毁容了,而是巨大到让她喘不过气的委屈。   她的脸和姐姐的脸不一样了,姐姐已经死了,她现在都没办法看着自己的脸去想姐姐的样子。   她想哭,可是军医在旁边严厉地警告她不准掉眼泪,说泪水会弄湿脸上的伤口导致感染发炎,到时候疤痕会更严重。   于是她就那样仰着头把眼泪全部憋了回去,眼泪顺着泪管流进了鼻腔里,又咸又涩地堵在嗓子眼上。   这次去抓张海琪和张海侠等人,她自告奋勇地跟着莫云高一起来了。   莫云高本来还有点嫌弃她,在他的审美体系里,这对双胞胎最大的价值就是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那种视觉上的完全对称会让他产生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舒适感。   现在双胞胎只剩了一个,他自己也只剩了一个胳膊,单和单加在一起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双,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白珠站在他左边他觉得右边空荡荡的,站在他右边他又觉得左边空荡荡的,让她站中间又挡视线,站哪里都不得劲。   可惜他身边的能人异士在那场爆炸中死伤大半,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现在已经没得挑了,能用的人就那么多,白珠好歹身手还在,只能让她跟过来。   白珠被莫云高勒令只能站在他身后,不能在他的身侧,她站在莫云高身后那个曾经属于她和姐姐两个人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柄精巧的匕首反复地转着圈,眼神落在刀刃的反光上,满是愤恨。   白玉的尸体在爆炸之后的第二天被从研究院地下一层的酒罐里捞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滴着烧酒,皮肤被酒液泡得发白发胀。   颈部那个被张百叶用斧头削出来的整齐断口在酒液的浸泡下,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 第300章 下雨了要往家里跑   和身体分离开来的头颅被温祸在扔进酒罐之前整理过,碎发被别到了耳后,表情安详得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   尸首上的那些伤口又窄又深,刀刃刺入的角度非常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的,伤口的尺寸和白珠手里这柄匕首完全吻合。   那个假扮她姐姐的女人掌心皮肤粗糙,那些老茧的位置分布在手指根部和虎口,是长期握持工具才会形成的茧型,一看就不是常年用匕首的人。   把她排除在外。   白珠握着匕首用手指轻轻摸过刀刃,锻造的尺寸和大小最符合当时走廊上那个丢手榴弹的小孩的手掌。   手小,握这把匕首刚好,手大的人握着反而会嫌刀柄太短使不上劲。   是那个丢手榴弹的小孩杀了她的姐姐!   这次,新仇旧恨,她要一起报了。   天上下起了连日的大雨。   没完没了的雨从天空中铺天盖地地往下倾倒,砸在泥地上和屋顶的瓦片上,汇成一片让人心烦意乱的白噪音。   雨丝被山谷里的风吹得斜斜地打在人的脸上和枪管上。   山间的土路被雨水泡了几天之后变成了一条条泥泞不堪的烂泥沟,骡马的蹄子踩进去能陷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啵响,带着一大坨黏稠的泥巴。   行军的速度被这场雨拖慢了至少一半,莫云高却没有下令停下来等雨停。   先遣部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快马加鞭赶到了伯劳镇附近,士兵们的军装被雨水浸透了之后又裹了一层泥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擦不完的雨水,睫毛上挂着水珠,视野模糊不清。   伯劳镇外的据点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萧条。   从外面的山口往下望,整个据点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中,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地关着。   只有几缕极淡的炊烟从某几间屋子的烟囱里冒出来,刚升上去就被雨水打散了,像是在告诉外人这里还有人住,但也仅此而已。   当然,也有可能是下雨的原因。   这么大的雨,正常人都会选择躲在家里避雨,谁也不会没事跑到街上去淋着,所以看不到人也算正常。   莫云高在心里替这个据点的萧条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说明,他并不真的在乎这里到底是萧条还是热闹,毕竟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考察民情。   他坐在一架藤椅上,藤椅是临时从他营地里带出来的,椅背和扶手上都包了一层防水的油布。   由八个精壮的士兵用四根粗竹竿抬着,像抬一顶轿子一样稳稳当当地扛在肩上。   他半躺在藤椅上,右手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他塞进了军装上衣的口袋里,左手握着他的拐杖横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绷带在雨水的潮气中洇出了几小片淡黄色的渍迹。   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雨幕中那个寂静得有些诡异的据点,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又放了回去,然后抬起往前随意一指。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部队中立刻就有五个人从队列里跑了出来,端着步枪谨慎地往据点内走去。   这五个人都是老兵,战术动作很标准,身体前倾,枪托抵肩,枪口指向正前方,脚步在泥地里交替前进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在踩到积水坑时才会溅起一小片泥花。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张家的据点,他在广西找了张家人这么多年,抓过、杀过的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了。   却从来没有真正踏进过一个还在运转中的张家据点,感觉有点新奇。   这些年来他在广西经营自己的势力,和周边的大大小小各种势力都打过交道。   山匪、土司、民团、地方军阀、外国传教士,什么人都有,以为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已经相当透彻了。   但直到最近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其实也遇到过不少和这里相似的地方,却从来没有往张家那个方向想过。   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村落,在山里种地一辈子不出去的农民,他们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广西农民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血,他们用他看不懂的方式彼此联络、传递消息、隐匿踪迹,像水溶于海中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群。   张家人在这世俗中的隐藏能力真是超乎他的想象。   他们在他的地盘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和他的部队擦肩而过了无数次,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发现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里,一直住着另一群他从没见过的房客,既新奇,又让他隐隐有些不快。   五个人慢慢地摸到了据点外围的一栋吊脚楼前。   这栋吊脚楼比其他那些房屋看起来要齐整一些,士兵们透过木墙上的一道缝隙往里看,能看到里面隐隐有一些油灯的火光在跳动。   还有模糊的人影在光影中缓慢地晃荡,大概是在做饭或者在收拾东西。   领头的那个老兵回头对身后的四人做了两个简短的手势,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他无声地踩上楼梯,木质的梯板在他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嘎声,在雨声的掩护下几乎听不到。   走到门前停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脚踹在木门的正中央,门闩被踹断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雨中炸开,五个人同时端起枪冲了进去。   莫云高坐在藤椅上饶有兴味地听着据点里面的动静。   先是两声短促的枪响,紧随其后是锅碗瓢盆被打翻在地的哗啦声,中间夹杂着人的喊叫声。   倒也不是在惨叫,只是突然遭遇意外时本能的惊呼和咒骂,用的是本地土话,具体内容听不太清,不过从语调上判断,应该是在质问来者何人。   这些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幕传到莫云高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雨水稀释得有些模糊了。   他还是认真地听着,仿佛在听一首他非常喜欢的曲子,甚至把眼睛都闭上了好让听觉更专注一些。 第301章 谁家毒唯,没救了快拉走   枪声和打砸声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脸上的绷带下面那张被瘢痕拉扯得不太对称的嘴微微咧开了一个弧度,说不清是微笑还是只是肌肉的抽搐。   他在藤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左腿翘起来搭在右膝上,右手断臂处的幻肢痛在这一刻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没一会儿,士兵就押着两个人从吊脚楼里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被反剪着双手,脸上都有新鲜的淤青,其中一个的额头上还在往下淌血,血被雨水一冲就变成了淡粉色的水珠从他的眉毛上滑下来。   据点里的其他人也被这阵动静惊扰,纷纷从各自的吊脚楼和砖瓦房中走了出来。   男人们手里都拿着刀枪,女人们站在后面的门廊下,孩子们被大人用胳膊挡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凶神恶煞地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   但当他们看清外面等着的是什么的时候,脸上的凶悍就像被雨水冲刷掉的泥灰一样迅速褪去了。   据点外面好大一块空地上乌泱泱地站满了人,那是一支荷枪实弹的正规部队,人数目测有将近一千人左右。   士兵们分成几个方阵在雨幕中静默地列队,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军装,肩上扛着擦得锃亮的步枪,枪管上的烤蓝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冷光。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雨中,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举着枪对着据点里的每一个人,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往下淌成一条条细小的水帘子,没有人动手去擦。   这种有条不紊的压迫感比任何喊打喊杀的威慑力都要强上百倍。   这架势,据点里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地低声商量着什么,有人把刀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站了出来,大概五十来岁,身形不高,背挺得很直,他把手里的枪交给旁边的人,做了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手势。   主动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莫云高的藤椅前方约莫十步的距离停住,抬起头问道:“敢问这位长官前来这里,所为何事?”   莫云高扫了那人一眼,心中嗤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人讲话还文绉绉的,搭配上他身后那些低矮破旧的吊脚楼和雨中泥泞的土路,显得既违和又可笑。   他的目光在那人身后的人群中大致扫了一圈,快速地做了一遍兵力评估。   对面的人数量不多,能有个三四百人就顶天了,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完全不是他这支装备精良的千人部队的对手。   他心里有了底之后,把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拉开了几分,表面随和地说道:“别害怕嘛,我就想问个问题,目标不是你们。前段时间有两男一女来过你们这里,现在他们人呢?走去哪儿了?”   领头那人眉头皱了起来,他偏过头去和旁边一个比他稍年轻些的男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那人回忆了一下,皱着眉摇了摇头,于是领头人把视线重新转回到莫云高脸上,用双手抱拳拱了一下,算是礼节,不卑不亢地说:“我们这里从不招待别人,没人会过来。你要是想找之前的人的踪迹,那我们也不知道,你还是另寻他处吧。”   “行呗,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知道……这边的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是什么吗?”莫云高挑了挑眉。   挑眉的动作拉扯到了脸上刚愈合不久的伤口,一阵细密的疼痛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像有人用针尖沿着他脸上的瘢痕轮廓描了一遍。   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疼痛让他不太痛快,连带着看眼前这个领头的眼神也多了一层不耐烦。   领头人没想到他话题跳得这么快,从追查逃犯一下子跳到了打听神仙,完全搞不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倒没什么好隐瞒的,“那不就是两个神仙吗?信他们的人都喜欢见义勇为,因为那个什么飞、飞坤爸鲁,就经常在山里救人。这我也是听说啊,我也没亲眼见过,总之就是如果在山里落难了,碰到飞坤爸鲁,只要向他求救,他就一定会救人。要是重伤,还会被带去见甲掠母伽。”   莫云高听完这番话,陷入了沉默。   雨声在此刻似乎变得格外清晰,雨水打在藤椅的油布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打在士兵们的钢盔上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藤椅上,脸上那个被绷带遮住大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但他的右眼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神里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张家有族长,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一个家族不可能没有族长,就像一支军队不可能没有统帅,像张家这种历史悠久、规模庞大的神秘家族,族长的权力一定是绝对集中、不可分割的。   他在日记本上写过无数次关于张家组织结构的推演,他对这个家族的研究深度在这片山区里可能仅次于张家人自己。   这种家族的族长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的权力分出去的,权力一旦分割就会产生派系,产生派系就会内斗,内斗就会削弱整个家族的力量,这种道理任何一个能延续千百年的家族都明白。   所以甲掠母伽和飞坤爸鲁这两个经常被捆绑在一起出现的神仙名号,就不可能是族长,没有哪个族长会把自己的名号和一个下属的名号并列在一起分享香火。   他们的寿命都很长,他在搜集到的情报里已经确认了这一点,张家人的衰老速度比正常人慢得多,有些老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实际年龄已经过了百。   那么推演下来,如今的这个飞坤爸鲁,绝对、绝对是当年他当年遇到的那个青年。   那个让他至今想起来仍然会心跳加速的人,他追了几十年的那个青年,此刻就在这里的深山里,正在被那些山民们称为飞坤爸鲁。 第302章 残、忍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   他那样的能力,那样冷冽而不可侵犯的气质,那样不可思议的身手和血液,确实该被人们冠上神的名号。   这才对嘛,只有神才有如此奇异的血液,能抵御普通人类无法抵御的伤害。   只有神才能长生不老,跨越漫长的岁月却容颜不改。   只有神,才会不计前嫌、不图回报地救人。   他当年在那条山谷里已经感染了疫病,是那个青年用自己的血救了他。   那个青年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只是随手救了他一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完全就是神的行为方式。   神和人……   这种极端的矛盾让莫云高觉得太迷人了,他十分陶醉,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   回味完毕,他在藤椅上坐直了一些,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对着领头人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对方不用紧张,然后点头致意了一下,说:“非常非常感谢你的解答,我没有问题了。既然你们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去向,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像个来乡下做田野调查的大学教授在感谢一个配合他填写问卷的老农。   如果忽略他身后那支荷枪实弹的千人部队和他脸上那副可怖的绷带,光听这几句话,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场友好融洽的军民交流。   莫云高用左手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八个抬藤椅的士兵齐刷刷地转过身,藤椅在原地平稳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往据点外的方向走去。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再回头看那个领头人一眼,把拐杖重新横放在膝盖上。   后方的部队开始向据点内推进。   士兵们从藤椅两侧鱼贯而过,步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中,刺刀在雨幕中闪着湿漉漉的寒光,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盖过了雨声。   密集的枪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偶尔能听到人的惨叫声从枪声的缝隙里穿透出来,很快就被更多的枪声吞没。   第一批枪响是齐射,几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在雨幕中画出了几百道看不见的水线,随后枪声从齐射变成了零星的单发补射。   士兵们端着枪挨家挨户地搜,每搜出一间屋子里藏着的人就补上一刀。   锅碗瓢盆和木制家具在子弹的撞击下碎裂的声音、人临死前的惨叫声、孩子被捂住嘴之后发出的闷哭声。   所有这些声音都在大雨中被压缩成了沉闷含混的背景噪音。   莫云高享受地晃了晃脑袋。   死吧死吧~   死的越多越好,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是张家人,还是只是恰好住在这里的普通村民,这些都无关紧要。   只要能用你们的生命去激怒张家的族长,还有那些当时来刺杀他的人,让那个青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至于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他不考虑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着一种超出了理智的乐观。   神是仁慈的,神是会救人的,神在几十年前救了他一次,几十年后当然会再救他一次。   这些人和他素不相识,他们的脸他一张都没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不知道,他们活着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对他来说所有人都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用来刺激他的对手做出反应的诱饵,诱饵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去死。   他要看到这里血流成河。   在给莫云高抬藤椅的八个人中,有一个黑瘦的身影走在藤椅左前方的位置。   和其他士兵一样穿着被雨水浸透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全是雨水,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他低着头抬着藤椅往前走,双手握着竹竿的末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此时听到后方的枪声和惨叫,竹竿在他手里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个颤抖极其微小,只有和他并排抬着同一根竹竿的人才能感觉到,竹竿上突然多了一股细微的横向振动。   旁边的士兵只以为是路面不平造成的颠簸,没有在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太早了,他不能在莫云高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这个人的疑心病重到了病态的地步,任何一个眼神的闪躲、任何一个多余的小动作都会被他捕捉到,然后在这个人的脑子里发酵成一连串的猜忌和测试。   他已经在这支部队里潜伏了太久,甚至比张海楼和张海侠从南洋一路追查到广西还久,他等的是一个能把所有事情一次性解决的机会。   而为了这个所谓的机会,他必须继续抬着藤椅,踩着泥浆,听着自己身后那些人被杀的声音,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希望当时,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   夜晚,温祸和张起灵终于抵达了洗骨峒。   从崖木峒到洗骨峒这段路说远不远,只是中间隔着两座极其陡峭的石灰岩山峰,和一条在雨季里水位暴涨的溪流。   他们跟着那个自告奋勇带路的年轻人在山里又绕了一天一夜,路上还遇到了一处被泥石流冲垮的山道,不得不翻过一整片被连根拔起的杂木林绕路过去。   洗骨峒的寨子建在一座环形山坳的底部,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路从山壁之间的缝隙里蜿蜒而下,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   石阶两侧点着松油火把,火把的排列稀疏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本来他们没打招呼不请自来,洗骨峒的人还有点意见,毕竟这里对于阿匕族来说是个很神圣的地方,不是百乐京那种和汉人混居做生意的外寨。   这里是专门用来处理长人遗骨和举行洗骨仪式的核心圣地,外人随随便便进来,难免会有人介意。   但向导向他们说明了这两人的身份,守门人的表情就以极快的速度从戒备变成了敬畏,接着以近乎惶恐的热情把寨门大敞开,一边朝寨子深处喊着什么一边小跑着去安排住处。   那些刚才还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们的村民,听到消息之后纷纷收起了脸上的不悦,换上混合着好奇和恭敬的神情,远远地站在路边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