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浮生》作者:陀飞轮   简介:   他穷得只剩一条命,却想偷一颗星。   陆江*伏天明   港漂北漂武替*香江美人明星   【很痴情很用心的忠犬阿江】vs【很多伤痛很温柔的美人阿明】   文案:   九七年,北佬衰仔陆江来到香港打拼。   一个内地来的武行替身,除了一身总是好不了的伤和不怕死的狠劲外,一无所有,却觊觎着香江最耀眼的那颗星——   伏天明。   PS:全文为攻的第一人称自述(亡妻回忆录风味)。非典型娱乐圈文,节奏慢,时代跨度大(1997-2017)情怀尴尬症者勿入。   PPS:文案苦手…就不在文案里做任何预设了,只放人设。   总之就是两个成年人兜兜转转,直到彼此认定的故事。主角从最初到最后只有彼此,只是人生的课题太复杂了,他们要慢慢地走,一点点和自己和解,和对方和解………   标签:伪纪实、HE、狗1猫0、一点点梦核、一点点港风、双向救赎 第1章   2017年,12月。   北京。   我接到了律师电话,我在香港的违建检控案,已经到了最后期限。   早在十年前,屋宇署判决就已尘埃落定,涉案别墅要拆除整改。我一直支付罚金,建筑才得以保留。   现在,清拆令已到最后期限,不得不拆除了。   我平静地委托律师按照香港律法处置,并礼貌道谢。   挂断电话,我狠狠扬手,手机脱掌而出,却没砸出丝毫声响——   客厅铺满了秘鲁羊驼绒地毯,这是我能找到的最细、最软的动物纤维。   那个人喜欢光着脚走来走去。   盯着一地的洁白柔软,我的情绪收敛了些。   拆吧!   旧的总要拆掉,而新的,早就被我牢牢抓在手中。   有人摁响门铃,应该是送沙发的工人。   上个月,我花了整整两个下午,在展厅里逐一排除选项。最后从Baxter定了一款大尺寸沙发,需要从欧洲工坊单独调货。   之所以如此周折,并不是我挑剔,而是能容得下两个成年男人做爱的沙发并不多。   Summer跟着工人进来:“这间屋和天平湾那间很像。”   我点头同她打招呼。   她瞟了眼正在搬进来到大尺寸沙发,对着它咂舌:“伏天明……”   “来看看这些照片。”我打断Summer,打断她的联想。   Summer是伏天明的经纪人,一个厉害的香港女人,在娱乐圈沉浮多年。我从入行起就认识她,现在马上就要二十年。   她状态很好,眉毛仍然修得锋利,麦色皮肤紧致健康,没走Casual路线,十年如一日踩着高跟鞋,紧窄的职业套装很利落。   “真系好重皮。”Summer看了眼精心框好的巨幅照片,没有展开话题,继续参观着入户区。   我又和她扯了会儿房子的话题,受限于建筑原本的承重和角度设计,很难达到原来那栋房子的午后采光。   “嗯哼。”Summer耸了耸肩膀,算应付我。   几个工人拆开包装,一张大而洁白的沙发显现出来。   我道谢并送走工人。   Summer围着沙发打量,又露出那副审慎的表情,“伏生皮肤好敏感,今晚不如算了,等佢散下味先啦。”   “今晚他会过来?”我咽下沙发四万欧的话题,问Summer。   “我唔知。伏生在化妆,晚宴地点离你间新屋蛮近,我顺路看看。”   “喝什么?”我问Summer。   “不必。”她顿了下,“他觉得剧本好烂,还是不肯接。”   “烂?这可是S+级的项目。”   我们聊的是我主控投资的一个S+级影视项目《记忆捕手》。   项目投资过亿,制作班底一流。   导演是香港老牌导演,女一到女三都是正当红顶流,男演员除了男一待定,男二是顶流歌手第一次跨界,噱头满满。   娱乐圈的项目就是这样,虹吸效应。谁红谁拿资源,谁抢到顶级资源谁红。   所以,这种投资上亿的头部项目正是现在娱乐圈人人谈论、争抢的最热资源。   在我的设想里,伏天明应该立刻接下男主角,然后躺在这张沙发上张开腿,感谢我为他投资。   可这位二线过气明星却嫌剧本烂。   “你知啦,我也说服不了他。”Summer似无所谓,我不禁怀疑她的立场,也咬牙她对自家艺人不清晰的认知。   我从茶几上拿烟,也递给Summer一只,“他在为红毯准备?”我铺垫一下话题。   “系咯,汤姆·福特新一季的Couture。”   Summer接过烟,“伏生长红十几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况且,我同你一样,偏心他。”此港女心思缜密,谈判技巧超高。   “Summer姐。”我叹了口气。   这女人如果有软肋,那就是我和伏天明的糟糕情绪。   我入行起就在Summer眼皮底下活动,她和我们一起经历了好多事情,我早已全然信任她。   “喂,阿江。”Summer脸孔严肃,露出专业的一面。   她没有允许我释放脆弱,“你间新屋都要修好,伏生现在状态正好,绝对係准备好翻红。”   我点点头,手指玩弄着烟。   “看你表现先。晚宴是个说服他的好机会,慈善夜嘛,多出点血啦。”   我认同地耸耸肩,一抬头,Summer正看我手里的烟,她扬扬手,她的也完好地夹在指缝——   伏天明讨厌烟味,我们看到对方就都下意识没点。   因为同一个人而养成的默契,我俩相视一笑。   “好啦,大投资人。”她拍拍我,又指了指沙发,“晚上见。”   Summer告辞了,可她的突然到访开了个坏头。   我忍不住想象着,伏天明在这张洁白的大沙发上放浪的样子,自行解决了一次。   今年的MODE慈善夜在五环外的艺术区举办。   包豪斯厂房布置为内场酒会。近七八米的挑高得天独厚,策划人在内场中心设计了一道倾泻而下的人工瀑布,非常震撼。   我想,应该是为了贴合今日的Dress Code——“Zen”   巨大落差的水声很有禅意,让我的心情难得平静。   “好吵啊!”经纪人菲比从身后拍我,她皱着眉躲着瀑布,“大陆的策展人真系越来越妖!“   “菲比姐。”我同她打招呼,菲比姐是以前一直带我的经纪人,内场人还不多,她应该是特地来找我。   菲比现在走老钱路线,一身颜色很浅的羊绒套装,平底运动鞋,她手握一班鲜肉,现在快要成为内娱“教父”。   先是Summer又是菲比,我心里佩服这些经纪人无孔不入。   “和伏天明谈得怎么样?”她从托盘里端起香槟直接仰头干掉,“你两个一齐在的场合,真系搞到我呼吸不良。”   “谈什么?”我装傻,眼神瞟向窗外。   外场嘈杂得多。闪光灯、娱记,红毯从尤伦斯艺术中心开始一路铺陈,此刻正争奇斗艳。我不需要走红毯,所以躲在内场。   而伏天明,他一定压着一口气,从红毯开始就要拔得头筹。   我在找他。   “咪找啦,伏生肯定压轴。”菲比姐对我使了个意味不明的眼色,又喝一杯,“好啦,”她帮我整理衣领和头发,“现在你不用我Babysit,我要去睇住我班小鲜肉先!”   我知道菲比姐不是过来关心我,也不是来打听伏天明。   我正式入行已经二十年,从武师也就是现在说的特技演员做起,到现在,已掌握着几间影视制作、出品、投资的利益相关公司。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看经纪人的脸色了。   所以,菲比看我话少,就先不多讲。   “少喝点。”我摁下她的酒,直奔主题,“阿明哥如果还是拒绝,男一号给你。”   “哇!”菲比看我不想同她猜谜,瞬间灿烂,又和我清晰确认,“那你打好招呼,我现在就去找选角导演。”   我拿了杯香槟,没说话。   菲比有些心虚,“好啦,我不去先。阿明哥不肯吃,我们再来捡咯。”   她又补了一句,“放心,不会塞太多。”   菲比仗着早年带过我,在《记忆捕手》里狂塞配角,现在又见缝插针讨要男一。   我无奈笑笑,指了指着瀑布,“好吵,你直接找琳达就好啦。”   菲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进来个电话就正好告辞。   伏天明还没露面,内场已经快坐满了。   “又是他搞事情啊。”我听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喂。”我接起电话。   “老板……”是刚跟我不久的助理乐乐,“您让我盯着阿明哥,现在出乱子了……”   乐乐说话颠三倒四,内场各路人马还是不停寒暄,谈话声音快要盖住禅意瀑布。   我烦躁地绕去内场后门,“慢慢说。”   “主办方要砸阿明哥的门了!”乐乐焦急地嚷,“阿明哥不是压轴,但非要最后出场,现在已经僵持了十分钟。”   “你先别着急,阿明哥可能确实在休息,不舒服。”我安慰乐乐,“我先打几个电话。”   “Summer姐也在,她也是这样和主办说的,老板您别着急。”   Summer!   我攥紧手机,恐怕这局面是拜此港女所赐。   伏天明现在不够红,今天的现场还有一两位比他咖位大的明星,所以Summer只能剑走偏锋,借故压着时间,让别的艺人受不了催促先走,而伏天明则尽量撑着,表面上比别人晚一点出场,看似好像压了轴。   “你告诉Summer,我在处理了。”我告诉乐乐。   伏天明的脸皮比她薄得多,此刻一定很不好受。   “Summer姐说给你五分钟搞定!”乐乐好像换了个没那么吵的地方,他的声音像道指示清晰传来——   “可是老板,过气黑料艺人怎么在五分钟之内翻红成顶流啊。”   --------------------   【阅读建议】:欢迎读者们!请去经验化阅读(因为这篇没什么套路和热梗),我保证你会收获一个非常好的故事!真诚卖瓜ing)   PS:这篇是第一人称,“攻”的自述。原因是这篇真的非常适合第一人称。   PPS:本故事纯属虚构。部分常识、通识类名称为了真实感和三次保持一致或化用,但情节均为虚构,误代入。和剧情强相关的事物、地点基本为虚构名称。为了剧情,难免会涉及部分实事,时间会根据需要调整,勿考证、勿代入,总之就是虚构小说,一切为剧情服务。 第2章   我语噎,直接挂掉电话,恨不得把Summer按在人工瀑布里解恨!   内场很热闹,艺人们拍完了瀑布,又都去围着圣诞装置合影。   现场很多冰雪元素装饰着餐厅,很漂亮,红绿格子和棕色的配色也透着温馨,怪不得伏天明总叫12月“圣诞月”。   每年我都一边吐槽这个包着宗教外衣的的现代消费狂欢,一边满足伏天明的所有心愿。   他的口音温柔而动听,带着点儿那种南方人刻意说普通话的味道,很特别,也很容易就让我陷进回忆里。   我走到户外,冷风使我清醒,北京的冬夜毫无温馨可言,逼我立刻面对现实。   我要在四分钟内让伏天明名正言顺压轴出场。   如果一切顺利,我将顺水推舟说服他签约,然后把他带回新家,或者先把他带走,干服,明早再签约。   我四处寻找着线索和头绪。   很快,红毯尽头,巨大涂鸦墙下的品牌的签名背板让我觉得有机可乘。   今年的MODE慈善之夜由一款刚上市的智能手机品牌“以太”赞助。   它的LOGO最近很多地广,没有代言人,只是铺天盖地的UI营销。我看过它的品牌新闻,很典型的国货基因,一眼看穿的商业版图。它的首款产品A系列正在营销周期内,所以盯上了曝光量最大的MODE。   以太的品牌故事应该很好,所以已获得多轮投资,但它想要财报好看,渠道渗透率和销量都是按秒计算,现在看似起飞,实则如履薄冰。   我打了几个电话,又拨给《MODE》掌舵人,今晚宴会的主人。   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的“禅意瀑布”,并表示我有渠道给今晚的赞助商铺货。   而且,我要在今天,他的局上,当场完成这笔合作,并支付佣金感谢他的牵线搭桥。   “一万台?”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一万台的货和一万台的对赌。”我向他确认。   “谢谢陆总捧场,晚宴还没开始,就这么给面子。”   交易顺利达成。   几方也都感谢我的慷慨,因为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伏天明要做以太一年的品牌大使。   不过,我也算不得慷慨,毕竟我没有自掏腰包买下一万部手机。   只是我手里恰巧有个有趣的项目,一个新兴的电商渠道。它用聊天软件的社交链触达被被淘宝和京东忽略的下沉市场。病毒式的营销和渗透,获客率可怖。此时,创始人正遇到瓶颈,团队苦于没有真正的“好东西”。   而这款手机的客单价也基本符合平台调性,我便顺水推舟,完成互利双赢。   我打电话给Summer,“把阿明哥的艺人提案书发来。”   几秒钟后,伏天明的PPT发到我手机上。我保存了一下,又发给对方。   伏天明实绩光鲜,配一个国产手机绰绰有余。只是时间紧迫,不然我会有更优的解法。   又过了两分钟,乐乐打电话来,“老板,主办方要阿明哥压轴了!你没有看到,他们简直变脸!”   挂断后,我收到了菲比姐发来的“好坚!”和Summer姐发来的“Sofa Time”。   我无奈放起手机,远处的喧哗和嘈杂仿佛变为欢呼。   十几年如一日,我总为和这个人上床,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   不远处,一辆幻影缓缓驶来,侍者拉开车门——   一只皮鞋踏在红毯上,随后是一条包裹在瘦窄西裤里的长腿。   夜风拂过,一片鼎沸人声与璀璨闪光中,伏天明就这样出现在我和所有人面前,周身像笼着一层圣光。   他从容地朝着签名板走去,带着笑意的眼睛扫过现场。他那么怕冷,整个人却舒展如常,散发着热腾腾的魅力。   “阿明哥没那么老啊。”乐乐也跟着过来了,他凑到我身旁说,“看着也就二十几岁。”   “谁说他老?”我疑问。   “都说啊,他真人比电视里还帅!怎么就不红了。”乐乐说,“还有啊,最近都在爆料,说他在接洽咱家《捕手》,只是他不够红嘛,才没这么快定下,又有人说他自炒,根本轮不上他。如果阿明哥真推了我们,还会被坐实被PASS的传闻,哎,阿明哥可真倔。”   “他会签的。”我又痴痴地望了伏天明几眼,“我也会让他重新红起来。”   这时,口袋深处传来一阵陌生的震动——是我的那部备用电话。   它已经沉寂了整整两年,知道这个号码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我往远处走走,按下了接听键。   “A先生。”   他是带我进入资本世界的引路人,如今他的名字已成了某种禁忌。   A先生总是用这种无法追踪的线路联系我。   通话结束,事情的脉络又有了的新变动,有些棘手。   我深呼吸几口,想起今天晚宴的主题——   “ZEN”,禅意。   我强迫自己冷静,又恨这种天意似的巧合。   这类“一语成谶”,在我生活里总是常常发生。   我取出日常用的手机,给伏天明发去一条短信:   “我在房车等你。现在。”   原定的步骤要加速进行,我必须要让伏天明彻底臣服。   乐乐带路,我们朝着远处主办临时用于艺人候场区走。一路上,偶尔还有三三两两的化妆师助理出没,其他人都去看明星去了。   “哪一辆是他的房车。”我问。   乐乐往深处指去。果然,伏天明的位置很差。   我让乐乐帮看着人,独自上了车。   伏天明的气味盘旋过来,温柔地包裹着我。车里还挂着一件伊芙·圣罗兰高定,应该是一会儿After Party要换的。   桌子上摊着几个剧本,边被翻的卷起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房车门被敲响,伏天明站在门口,神色隐在夜色里。   我侧了下头让他进来,乐乐和伏天明的新助理不见了,应该是抽烟去了,我关上门。   伏天明进门先把那件高定脱下来,挂好。   他进组两个月,又录了几个跨年晚会算起来,我们有四五个月没见,他瘦了很多。   我看着他薄薄一片的身体,鼻子有点酸。   “我要奖励!”我一把抱住伏天明。   他的身体很软,准备好接纳我,但同时也很冷,他穿得太少了。   娱乐圈是赤裸的逐利游戏,伏天明的身体像生产资料般被严苛对待。他计算碳水,保持身形,又将身体包裹于瞬息万变的潮流之中,无论季节更迭。   我的头埋在他的颈窝,使劲嗅闻,并用身体贴他冰凉的皮肉,像平时一样。   伏天明接受我的拥抱,“剧本你看了吗?”他声音很轻。   “还没。”我放开了他,从热饮柜里拿出一罐热茶,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去,搓着暖手,头低着,后颈的弧度让我痴迷:“先不说剧本,这种大制作……你知道的,这几年,我就想踏踏实实演点东西。”   我一把拉过他,推到房车里边。   “阿明哥,纯艺术片还有几块银幕?而且,你要帮帮我,现在网上的风向变了。前两年,面瘫演技大家还跟着起哄,今年都得是真材实料,没有你加盟,我心里没底……”   伏天明被我压在房车狭小的床上,放开罐子,拢拢我的头发:“那,剧本终剪权我不碰,但人物逻辑,我如果觉得不通,你得让他们给我时间。”   他一边提着要求,一边替我解着衬衫,让我抬手。   “好。”我答应他。   有伏天明的剧组就是这样,一切必须围绕着他。我需要说服制片,导演,编剧,让他们给伏天明足够的话语权。   不过,或许不需要我来斡旋,提到伏天明,这些原本强势的人,心甘情愿就要让步。   “还有,现在你们都在讲Previz,明天你要找人给我讲讲。”   伏天明说的是预可视化,重工业电影才会走的流程,每一帧戏都可以3D预演,我没想到,他还关注这类技术革命。   提完要求,他的手搭上我的裤子,终于肯抬眼看我。   房车里,我只开了一盏小灯。   他的一双眼和那种暖黄融合得很好,像有热气,有欲望。   这副样子和语气我可太喜欢了。   我被他盯得热,微微挺身,释放着我的热度和力量。   “阿江……”伏天明没再继续话题,伸手捞过一个小靠垫抱着,手慢慢包上我的,“记得戴套。”   他的手好凉,却激得我更热。   我亲自挑选的班底就是要让伏天明再次翻红,他如果不接,一切都没有意义,他为什么不懂。   我一把扯掉他的裤子,微微的羊毛静电,撕拉拉的。   “刚才,我打了好多电话,Summer姐那么看重压轴啊。”我贴着耳朵邀功。   他的皮肤有些战栗,我慢慢亲他,想把他捂热。   “代言Summer商务抽佣多,她当然开心。”伏天明拉着我的手,慢慢往后带,气息有些紊乱。我顺着他,发现早已扩张好。   “阿明哥…”我再难以自持,手搭上他的身体。   “这部戏,你投了多少?”伏天明突然扭身问我。   “先砸了一个亿,宣发我还会追,后面站着两家上市公司要保底。”我忘记找合适的措辞,干巴巴答,动作也停了。   他后背拱起来点,轻轻晃了晃,然后转过头。   “我演。”伏天明说。   他的脸埋在胳膊里,英挺的脸庞被灯光修饰得柔和,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拿影帝的时候。   我还记得那个角色,一个叫做阿海的少年。   “阿明哥…”我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想把我全部的热量给他。   我好怕他太冷。   就像那个明明有一条新船的少年阿海,却还是葬身冰冷的海底。   伏天明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我紧紧抱着他,驱散着不合时宜的想法。   我们的身体和配合早已默契,我不太动,伏天明的腰就晃起来。   渐渐地,我全身的神经都在掌控中沸腾。   伏天明长红十几年,他的身体万人仰慕,是*药,更是权力。一圈灯光拢在他的身上,没有比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为自己无措地动情,更催情的了。   我控制不太住,趴在他的身上,咬着这副皮肉。看着他把头埋在手臂里隐忍的样子,我愈发地狠。   不管他是明珠,还是金身,都是我自己从天上拽的,从佛龛里抢的!   我的手滑到前面,伏天明一抖,紧绷起来。   一只凉手捉住我的手。   “怎,怎么了?”伏天明回身询问。   “宝贝,放松。”我收回手,拍拍他。   伏天明立刻配合,倾着身体。   他的头微微侧过来,下颌线和喉结在房车昏暗的光影里太诱人了。   我扶住他的挎骨,捏了捏。他知道我喜欢掌控和征服,便不再迎合。   很快,伏天明又哭又叫。   ……   事后,我发现我还是忘记了戴,不太好清理。伏天明却好像忘了,只擦了擦,又拱进我的怀里。   他帮我拢着头发,“好些了么?可以回去了么,慈善宴会,你总要拍点什么东西呀。”   我看着他,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伏天明也愣了,他慢慢俯低身体:“阿明哥年龄大了,喂不饱小小江。”   我很没出息,还没脱离余韵,又再次起立。   他轻轻笑笑,掀起眼皮,觑着我,用脸拱了几下。   而后,伏天明的脸逐渐变得朦胧而失真,我只看到一小段红殷殷的舌尖,头脑便再次懵起来。   房车的顶很低,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仰起头,一边哆嗦,一边昏沉地想,伏天明可真他妈是好演员!   他是我最爱的人,也是给我痛苦最多的人。他的脸孔身体,皮囊之下的天生禀赋,让我欲罢不能,割舍不掉。   就像刚才,我明知他在对我演戏!   呼吸,汗水,颤栗,他用影帝的演技在对我假装高潮!   他裹挟着我的欲望,让我挣脱不掉……   ……   我手撑着身体向上,迅速结束了。   我看着他乖乖咽掉,擦擦嘴,又给我擦好,自己换上那件伊芙·圣罗兰。   “可以走了么?”他问我。   我按下内心难以抑制的可悲可笑的自怜,点点头,也套上衣服。   伏天明对着镜子整理,背对着我:“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是我主动出来,送上门给你干。”   “怎么会,别太敏感。”我从背后抱着他,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两百万,“阿明哥心善,拿去做慈善。”   “多谢。”   我却辨别不出伏天明话里的情绪,下意识答,“唔紧要。”   手机震动,我放开他。   法务发来信息,说Summer已和他再次核对完伏天明签约的条款。   宣发部门也发过来几条通稿,让我确认。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僵,伏天明居然说得没错。   即使我不愿意承认,我们的生活也已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了。   伏天明打开车门,寒气扑面而来。   可能是怕人走近,乐乐和伏天明的助理拿了两个那种露营的凳子,俩人就坐在房车边上——   他们听得到伏天明的哭喊。   一时间,我不知道我俩究竟谁更可悲。   “走吧。”伏天明的神情却恢复了轻巧。   我朝他扯了扯嘴角,让他先走,自己绕去房车背后,一拳拳地砸着房车。   我所有的事业拼搏与人生攀登,最初的动力与最终的目的,皆源于伏天明。   十几年间,我像狗一样围着他,追逐他……我要向伏天明和所有人继续证明我的决策和我的能力!   情绪汹涌的我又一次拨响了电话。   那日晚宴,伏天明延续风光,他买了几样东西支持慈善事业。   After Party上,我送上了当日最大的几条娱乐新闻:   “据悉,《捕手》又追加约两亿元人民币制作成本,并与一家尚未公开名称的风投机构签署了对赌协议。”   “备受市场瞩目的S+级影视项目男主角人选,最终确认为一度淡出公众视线的演员伏天明。”   最后的大合照环节,我站在远处,看着伏天明被主办调整了位置。   活动彻底结束后,我带走了他,我要看他在白色沙发上继续表演!   同时,今天的最后一条新闻迅速发酵——   “《捕手》披露了对赌协议。有分析指出,前演员陆江作为该片主要投资人,已押上其全部身家。陆江及其名下的公司都将承担极高财务风险。” 第3章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伏天明。   那是十六七年前,在恭王府,很多清宫戏都在那里拍。   当时,我十七岁。   北京的红墙黄瓦,灰扑扑的冬天,可能还飘着点雪。   多年以后,我在各类采访与节目中,一次次回溯自己初入行的那个时刻。我总会笑着谈起当时的青涩与莽撞,甚至有意无意地放大当天的尴尬与慌乱。   主持人或记者们听得耐心,他们称赞我敬业,也感慨演员这条路背后的不易。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之所以记得那天的每个细节,都是因为伏天明。   九零年,我师父从西北的一个电影厂买断,带着电影梦一路南下。   路上他收了几个徒弟,都是像我一样的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带着我们继续南下,逃难似的到了香港。   我们只赶上了港片盛大的落幕,阑珊的浮华却也足够我们谋生。   几年间,师父就站稳脚跟,外号“九哥”。他的“小九班”在武行界也颇有名气。   如今,师父回到大陆,作为武术指导进入这个剧组。几个师兄弟,他只带了我。   那天我们来到片场,我也只是觉得到了一个寻常的陌生剧组。   这部片子叫《天南地北双飞客》,不是搭起来的棚,而是实景拍摄。   工作人员极多,成分也复杂。有几个制片厂的员工,也有外聘的,还有恭王府本身带袖标的工作人员。演员方面,有各地歌舞团、文艺团的“带编的”,也有我们这种香港请来的。   天气寒冷,剧组的人大多穿着绿色的军大衣。   “九哥,到香港淘金怎么回来啦。”   执行小导演刘荣过来搭话。他一手拿着一卷剧本,一手夹着烟。   这人简直靠烟续命。   不过,当年他正是好时候,不离手的烟和黑眼圈凭添了些颓废感。几绺长刘海扫着鼻梁,一张苍白瘦脸惹得好多姑娘心疼。   “蹉跎而已,现在大陆才是黄金遍地。”师父对待年轻人也很谦虚。   在香港这几年,他早已买了屋买了车,同是电影工业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师父一天的工资要顶刘荣一年。   “香港来的演员,拽得都和什么似的。”刘荣鹦鹉学舌似的评价,“不如我们的演员踏实。”   “港台明星。”又一个年长点的副导演人纠正,他朝师父小声说,“有一个演员,硬塞来的,第一次演戏,以前是很红的歌手。”   他接过师父的烟,在鼻子上横着嗅嗅,“所以丫不算演员,又不是香港人,哪儿哪儿不沾。”   刘荣点点头,“他很在意出身,非要和其他几个香港来的抱团儿,那怎么叫啊,就叫港台明星呗。”   大家笑谈似的聊着这位,师父也干笑了两声,又换了个地儿,继续搭话。   靠近导演的地方就星光熠熠一点,主要演员都围着对戏。   不过,当时我只能看到伏天明。   他似乎很怕冷,抱了一个那种红色的胶皮暖水袋。   我还离得很远,就已然被吸引。   那年,大街小巷都在放《东方之珠》,可早在这之前,我就特喜欢这首歌。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几句旋律温柔动听,让我刚到香港的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   那天,他和一群人谈笑着。可我眼里,周围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   只有他。   他像洗濯掉了尘世间全部的污浊,那样一颗风采浪漫的明珠,在人群里发光。   叫我移不开眼。   他两指头捏着一件军大衣说,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说,“我也要穿。”   我看着他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窄窄的一截腰,又穿上了一件深绿色的毛领子军大衣。   他真的穿什么都好看,电影厂的女孩子们都围在他边儿上。   而我穿着一件最耐造的灰色夹克,去香港前我就穿着它,我有点后悔,我的箱子里有很多大佬不要了就直接丢给我的好衣服。   我又很快释怀,穿什么都一样,我都不如他。   师父大概摸清了情况,就由制片引荐,带着我去和导演见面。   简单聊了几句武指和电影风格的闲嗑,师父就拍拍我的肩,“香港的武行还是不一样,打起来更好看。”师父示意我亮亮本事,“这是我小徒弟,小陆。”   在香港片场摸爬滚打过的我也知道如何抓住一个机会。我二话不说,脱掉夹克,也没有和导演打招呼,直接闷头行动。   夹克里面的T恤很厚,我想继续脱,但这样就只剩那件在港被评价为很老土的背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睛瞟了眼伏天明的方向,觉得他好像在看我,我便把背心也脱了。   北京的冬天怎么也要零下几度吧,我就那么光着膀子,在水泥地上,不停地翻跟头,还做了几套拳。   我很卖力,出了一身汗,身体蒸腾着冒着热气儿,周围空气里都好像氤氲了一些我的汗水。   我远远地就找伏天明,他还在看我,只是看不清神色。   “算是玩意儿!”几个电影厂的老北京夸我。   不过,他们说了不算。这些人一个月工资不够师父的一支雪茄。   拍板的是导演,得导演点头才行。   我数九寒天里的这一脱,就是表明了我们要在这里扎根的决心。   制片人也说,“小伙子也挺漂亮,是不是。”   导演示意我往远站站,他盯着镜头看看,和师父耳语几句。   “他肯脱欸,会红的。”一个声音不大不小。   我回头看他,这人眼里不是我预想的钦佩或者惺惺相惜什么的。   “你都不冷的吗?”看我扭头,这人裹在军大衣里对我说,声音却没什么关切。   我看清了他的脸,盯着他,根本顾不上别的,浑身的血都燥热不堪。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人,他的样子死死地焊在我的记忆里。我描述不出来当时的感觉,就是极其清晰的一张脸孔。   白的脸,红的唇,黑的眼。   他的一切都好似高高在上,离我很远,让我忍不住想把他拽下来。   别人推推我,我才发现旁边的女孩子们都有点脸红,不敢看我。   我忙跑回去把夹克套在身上。   “他就是伏天明。”副导演告诉我,“那个港台明星。”   后来,伏天明被我操到半死不活,就会拿第一次见面说事情。   他在我身体底下哼哼唧唧,骂我土包子,说我好土,超土的。   但我没觉得。   我卖了力气,得到了属于我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那天,我遇到了伏天明。   --------------------   【重要提示】:因审核原因大量章节修改过,请一定清理缓存再看!!不然一定会有衔接问题! 第4章   又过了一个星期,电影开拍。   制片人给师父面子,强压着让我替换了原本的男二号,出演一位痴情的武功高强的师哥。   很多打戏,很多台词,总被折磨得很惨,吐不完的血。   而伏天明,是绝对的男主角。   那半年,这张脸孔留在了十几万帧35mm胶片上。但却并不能永流传,它们逐渐出现了噪点和模糊。   十几年后,当有熟悉的工作室问我要不要试试超声修复以前的几部电影,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时的我在胶片上的样子更要模糊得多。   灰扑扑的中景,模糊的我从琉璃瓦上背摔而下,或是从石桥上直直跌落在冻硬的冰面上。   和我一起的还有十几个面目模糊的武行,我可以很清楚地认出哪个是我自己,那些疼痛就是我的记忆和志气。   无聊时,我去公共电话亭给几个师兄打电话,抱怨北京不如香港好玩。   他们却很羡慕我,都很想北上。   “这一圈儿值,你们拿港台班底的钱,大陆演员按工资拿。”三哥山仔说。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片酬多少,这些事情从不用我操心,师父看着给。   在组里,我因为话少而被人喜欢,片场各股势力太多,大陆的,香港的,台湾的,南方的,北方的,天南海北的人凑在一起,气氛总是很微妙。   像我这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无根的孤儿好像更容易融入。   执行导演等等大陆的STAFF遇到更多难题。   港台班底非常有礼貌,但也更不留情面。很多被认为可以商量的事情,到了人家那里就变成了原则,刘荣的烟瘾因此变得更大。   “你在香港就是这样吗?”他问我   我笑笑,其实在香港根本没有原则,大佬就是原则。   入行是要靠引荐的,入了行,一条命就归了人家。我们武行是用拳拳到肉的动作去抗衡好莱坞的CG特效。   你嫌高,你不跳,有的人去跳。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则,只知道导演一喊“ACTION”,我就必须闭眼一跃。   “那么高,说跳就跳哦?”有一次,伏天明问我。   他的口音和我常听到的港普不同,带着软软的腔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像梦呓。   这使他对我来说更加神秘,我不知道如何和他搭话,只点点头。   “要不要这么酷?”他从旁边小桌上拿起烟盒,递给我一支烟,又用那双雾里看花的眼看我。   我愣着神,接下了烟,他又拿起打火机,似是在等我凑上去点烟。   但我并没有抽烟的习惯,所以只是拿手捻捻烟。   “九哥不让你抽?”伏天明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抽烟。”   我也没把烟还给他,随手把烟夹在耳朵上,而后迎着他的视线,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忽略了我不礼貌的眼神,耸耸肩,冲我点了下头,走了。   和我这种武行不一样,香港更专业的文戏演员会谈论表演和剧本,我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   伏天明说不上热衷,但总归会参与这类话题。   我总能看到他戴着眼镜在翻看剧本,他说得不多,只是偶尔抬起眼睛听别人讲,然后拿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   大陆演员则在聊房子,“要分房子了。”他们说。   两件事好似都离我都很远。   第一件事,我只留意到一双白而修长的手。   手指斯文克制,纸张一角被轻轻拈着翻过,他看过的剧本也仍然又干净又新。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双手,愤怒时会怎样?会攥成拳,还是狠命地插进对方的头发里?   第二件事情我也有些兴趣。虽然我应该分不到房子,但我也想买屋。   对一个漂泊的孩子来讲,没有什么比买屋安定下来的吸引力更大了。   我只好默默地等待着属于我的机会。   我记得有一场戏,我们武行准备了很久,本以为要拍两天,但直到第三天开工过半还没有拍完足够剪辑需要的素材。   那是一场围攻的戏。   女主角被困在正在修缮的角楼上,始作俑者是我演的师哥,我的人马在角楼外的梯子上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男主上钩。也就是说,伏天明和他的替身要把所有武行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再和我激战。   我将从三层楼高的角楼直挺挺地背摔下去,反派死亡,男女主角团聚。   梯子的布景和调度很复杂,现在还剩下至少三场戏。   第一场是远景梯子戏。这个梯子上的人被箭射中,接二连三掉落,下一个是策马而来的男主一个俯身,把梯子腿砍,本来靠在角楼上的梯子失去平衡,上面最后一个演员坠落,最后就是我被射中,仰面翻下围栏的一场戏。   拍摄进行到第十六个小时,梯子坠落戏的武行演员退缩了。   前几场坠落的戏保护措施太过简陋,武行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师父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先是再次安排了调度,然后他点了我,让我换衣服,完成这场坠落的戏。   我迅速答应了,换好衣服正好看到了伏天明,“又去摔?”他冲我笑笑,或只是弯了弯眼睛。   “你有几成把握?”我发现,伏天明对我总是疑问句。   “百分百吧。”我嘴上说,其实心里只有三成把握,梯子倾斜落下的点位不好预测。   伏天明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东西,塞给我,“下一场见,你要注意安全喔。”   我接过来,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我们武行很迷信,像我就是逢佛拜佛的,我身上已经有一个符,但我还是接下了,“有心了。”   我攀上梯子,做了准备OK的手势。   这场戏,我的后背垫了软垫,地面上根据预测位置,摆了几十个缓冲力量的纸皮箱。   口号响起来,马上的替身演员跑过,师父开始倒数:   “3——”绳子将拉倒梯子,   “2——”,我将无任何保护措施从高处坠落下去,   “1——”   梯子应声歪斜,我做出张牙舞爪的倒霉样子跳下梯子,开始急速下坠。   我坠落到大概2层楼的高度,居然一瞬间看到伏天明,他站在角楼的二楼盯着我,手里还攥了一枚红色的符。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多。”我想。   下一秒,我就坠落在地。   我并没有按照设想落到纸皮箱上,梯子歪斜的方向预判失误。   我后背着地,骨肉发出闷响,水泥地的凉意瞬间渗进来,然后是剧烈的疼痛,意识坠入一片黑暗。   我短暂地昏迷过去。   醒来时天还亮着,远处有人在喊什么。   师父、场记、几个武行兄弟、伏天明,他们的脸都贴得很近,个别武行手里也攥着红色的小符。   我伸出手,做了个大拇指向上的动作,场记激动地摇摇我的手,朝机位方向喊,“陆江没事!”   当时大陆还没有什么保险意识,我们都是生死由天的一条贱命。   我人没事,不会讹剧组的钱也不会延误拍摄,那便让组里松了口气。   “下一场戏他还怎么摔?”伏天明问师傅,“他受伤了。”   我不记得师父怎么回答,其实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这次,我也很幸运,还能醒过来。   下一场“师哥“的戏份比这个简单得多,所有因素均确定,坠落点位也准确,我只需要在固定的点位,背仰下去,落到铺好的纸皮箱上就行。   “况且”,我捏着他给的小小的符,心想,“还不是因为你不太诚心。” 第5章   最后,还是由我完成了“师哥”的戏份。我来剧组目的就是这个,没什么可商量的。   这段戏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隐约还记得师父勒令我去体检。我本来觉得并无必要,自己身体底子好,肌肉厚,但师父叫我“不要较劲”。   我没感觉到什么慈爱,反而暗忖,他会不会认为我不肯去医院是舍不掉那些戏份。   毕竟我们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为了一口戏饭,轧戏、争抢给别人使绊屡见不鲜,更何况这些戏本来就是我的,我肯定不放。   我也没做过多解释,向剧组请了假。   后来,记忆里我都没住院,除了后背一大块淤青外,一切正常。   拍摄如常推进,片场还是那几个话题,大家也继续抱团。   除了我,很少有人真正和港台班底产生交集。   而我,不仅继续暗中观察伏天明,想把他拉下凡尘的想法也愈演愈烈。   人生的因缘际会奇妙而复杂,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样的心情,遇到什么样的人。   种种机缘,缺一不可。   现在,我回过头想,真的无法再分析出我对伏天明产生那种极大兴趣和破坏感的原因。   当时我很年轻,刚结束青春期,躁动又特孤独,还常常愤怒。在香港又听了很多“草根故事”,心比天高,总是蓄着一口气。   我不怕疼不怕死,敢做动作,原本未来可期,无奈生长速度迅猛,十五六岁就身高超标。少年时代,我都可以做女演员替身,到后来,连很多男演员的身形都对不上了。   或许是我需要慰藉,亦或是伏天明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我的”疼”。和他拍《天南地北双飞客》的那半年,我莫名其妙就对他产生了一些本能的反应,身体的,心理的。   我会在片场寻找他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他的消息。每天收了工也还是会想他,总是不自觉地就拿自己和他比。   剧组没戏的时候,几个北影的学生会邀请我们四处闲逛。当时校外拍戏没那么严了,班主任签字就可以入组,他们没戏的时候也很闲。   我们一起去平安里或灵境胡同那一带买碟买书、买唱片。   当时很火的是伍佰、张惠妹、朴树,还有已经火了好几年的王菲,花儿和新裤子也开始有人听。   那时候红勘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出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我在香港还是常听那场LIVE的专辑。   我以为大陆的摇滚会继续蓬勃,可来北京找才知道,当时的那批摇滚乐手跟商量好了似的,都隐退江湖了。   我只淘到了窦唯的《幻听》,当时也没试听,我记得回去拆开我就特别不爱,总记得当时白花了我十块钱。   我又突发奇想,想找伏天明的专辑。   “你找谁的磁带?”老板问我。   “伏天明。”我答。   他摇摇头,“没听过。”   我只好作罢,同时心想,他也没那么红嘛。   其实,那时候千禧年都没到,大陆的网络没那么发达,社交媒体也很少。只能通过电视、报纸、杂志获取信息,纸媒也不像香港那么发达,各种花边新闻和八卦都唾手可得。   同行的女孩儿告诉我,她有伏天明的磁带。   那时大陆到台湾还没有开通直航,但她很喜欢伏天明,就请亲戚带回。   我听着借来的磁带,仿佛看到伏天明那双忧郁的眼,很黑,隐藏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特神秘。   美丽小岛的靡靡之音飘进脑海,他好像离我那么近,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早幻化成一片柔情。   我以为他歌如其人,也是这样缱绻多情,自认为又多了解他不少   当时,我和给男演员做武指的哥们儿一个宿舍。我们屋里有台收音机,我偶尔会放摇滚,偶尔会放伏天明。   而他则偏爱两盘港台金曲。   有一天,他正在练着那种弹簧的臂力器,扭过头和我闲聊,“伏天明的咬字很像邓丽君。”   “你是说像女孩儿?”我不解。   “倒也不是。”他是个北方爷们儿,有个在百货大楼卖货的女朋友,他收回话题,继续挥汗如雨。   “阿明哥和嫂子谁好看啊。”我又问他。   “这怎么能比!”他反应很大。   后来,我俩的夜谈生活多了很多伏天明的话题,我不知道是谁主动发起的。   再后来,我就发现这哥们儿给伏天明示范动作,或者给人做安全保护的时候,特别不自然。   比如他抱伏天明的腰给他借力,简直全身都在发抖。   现在的说法这叫“恐同”。   其实当时大陆整个社会都有点儿这样,妖魔化某个群体,舆论风向也是同一种口径。普通的老百姓没什么其他途径获取信息,自然对这种事情避之不及。   这哥们儿更是害怕,伏天明太漂亮了。那个年代,漂亮的人身上总黏着很多恶意的审视和造谣,无论男女。   而且,他恐怕也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对伏天明有了点儿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我却不怕,我恨不得伏天明有点儿什么缺陷。   我便很大公无私地,自告奋勇,替他做了伏天明的武指。   后来,我又把伏天明的磁带收起来,不再在宿舍内公放了。   在指导上,我表现得很专业,从不避讳和伏天明身体接触。   我发现他的身体很轻,轻轻一揽就托起来了。同时,我也发现,他胆子很大,很高的威亚说上就上,甚至有几次都不想要替身。   “哇,这样不行的啦!”   那时候,Summer开始在片场盯伏天明的戏,遇到她觉得危险的就会在旁边阻拦,“好危险。”   我默默帮伏天明做好各类安全措施。   “谢谢阿江。”   “唔紧要。”我用粤语答。   “哇,你也会讲广东话?”伏天明也用粤语和我对话。   我俩很蹩脚的粤语引起了Summer的嘲笑,但是我却觉得他对我的态度好像好了点儿。   有一次,我们出外景,Summer没有在。   当天是我和伏天明有一场对手戏,不过这几个打斗场面,反而我是和他替身搭戏多一些,只有一些落地的动作需要他亲自完成。   有一场戏男一号要从山崖飞下,虽然镜头会使落差变得更大,但用于实景拍摄的地形也很陡峭。   伏天明自告奋勇不要替身,和我们一起上了山顶。   因为是吊威亚,又会有人先进行测试,我们又很注意保护措施,导演便同意了。   当时,峭壁上飞沙走石,大家都在做着安全测试,伏天明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想凑过去,没想到,伏天明居然在我面前一头栽了下去。   我毫不犹豫跳下去。   我的速度比他快,我紧紧抱住他,我们两人一起下坠,我吊着威亚,所以并不会一起死掉。   但威压的长度、松紧都没有调整好,力来不及卸掉,我无法平稳落地,背狠狠撞在崖壁上。   他被我紧紧箍在怀里,应该没什么事儿,只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山脚下的工作人员赶紧跑来救援。   伏天明脸色刷白地看着我吐血。   “不疼。”我赶紧扯扯嘴角,不想看到他这副表情。   后来,我在医院躺了几天,伏天明经常来看我,黑眼睛充满歉意。   “还好么,阿江。”他难得流露出些真的情谊,纤细的眉头蹙着。   “没事儿。”我注意到他搭在我被子上的手也有几处伤,食指关节破了皮。   我拉过来,问他:“怎么弄的?”   “……不知道在哪里不小心蹭到。”   他抽回手,又冲着我,“你看你自己的样子,还来担心我。”   我眼神闪烁,拢了拢被子。   我的身体是真没有大碍,只是刚才和他拉了下手,就居然莫名其妙有了反应,在被子里就硬了。   我做贼心虚,又觉得伏天明一定发现了。   我瞟着他,眼神闪烁。   “阿江,你好好养身体,我过几天再来。”伏天明移开视线又开口。   他应该也没太休息好,脸色苍白,眼下乌黑,平时很湿润的嘴唇都有些干裂。   我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哦,好,你也好好休息。”   伏天明冲我扯了扯嘴角,又做了一个“多谢”的口型。   没过多久我就出院了,同剧组的大家也很快就忘了这个意外。   等我回到片场,只有师父狠狠发了脾气。他不是骂我,而是大骂伏天明在他的片场找死。   “他不是故意的,是意外。”我告诉师傅。   我撞得挺狠,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后背都疼得厉害,只能趴着睡。   我希望伏天明能再来宿舍看看我,可他好像也忘了,居然再也没有现身。   那个借我磁带的女孩拎着牛奶和水果来看我。   我俩聊了几句,她一脸神秘地递过来一本时髦杂志,翻在一页上,指着。   我低头看,居然是伏天明的专访!   “【基本信息】   姓名:伏天明   出生:8月18日,生于台北   定位:歌手、演员,世纪末的偶像风暴眼   【台北,一夜倾城】   1996年,17岁的伏天明因在台北西门町街头被星探发掘,以一张极致帅气的偶像面孔,以及清澈的嗓音,迅速签约台湾星光娱乐。   同年,他发行首张个人专辑《逆行列车》。专辑风格前卫,融合了当时流行的电子元素和抒情摇滚。其中,由知名音乐人操刀的主打歌《世纪末的晚安》,以其动人旋律和伏天明独特的咬字,席卷了整个台湾。   现象级火爆:歌曲在【Channel V】和【MTV中文台】高强度轮播,他被媒体封为“世纪末最后一位偶像王子”。   大陆歌迷的遗憾:由于两岸文化交流和唱片发行渠道的限制,这张专辑未在大陆正式发行。   【转机,渡海香江】   台湾市场的成功引起了香港业界巨头的注意。1999年初,香港最具影响力的伊莎娱乐向他抛出橄榄枝。为了获得更广阔的平台和国际化的制作资源,伏天明毅然决定不与“星光娱乐”续约,转而签约伊莎。   【北上,暗涌前夕】   签约伊莎后,伏天明“影歌双栖,进军内地”。现在,偶像王子接到一部大陆制作的《双飞客》邀约,出演男一号。他已完全放下在台湾的偶像架子,提前数月进组学习普通话、练习骑马和武术。在片场,他低调谦逊,他一定会席卷大陆,爆火亚洲。   让我们期待王子的《双飞客》,同影迷朋友们见面吧!”   “偶像王子!”女孩读罢一脸崇拜,明天我就要去要签名!   我倒没有太大感触,我不太会受到大众媒体的干扰。   后来我认识了Summer,她果然承认这杂志是她营销的手笔。   像这种艺人的宣推太多了,大家都蓄着一口气,被记住的就是幸存者偏差。   我们大众感知中,很多艺人虽然不火,比如没有盗版磁带,但其实他们早已突破层层厮杀,算是被公司“力捧”的掐尖新人。   很多艺人到大火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却迟迟迈不上去。   Summer手里很多艺人,宣推思路基本一致,她也不知道伏天明行不行。   这思路应该是没问题,蛊惑性极强。   女孩儿的激动持续了一阵儿,非拉着我凑着头又看了三遍,然后我俩把这两页剪下来,做成流行的剪报。   她又左看右看,然后拍拍我,“走!”   我没犹豫,跳起来就走,后背还是疼,“悠着点儿。”舍友从背后喊我。   我早就不管不顾了,骑上大二八就驮着她去了平安里。   可是,我俩还是没有找到伏天明的盗版磁带。   --------------------   关于盗版磁带:时代产物!是很不好的行为,仅为剧情服务。   再次预警:非传统网文,如果想耐心看个故事,请继续。未成年人不建议观看。   增加说明:两个主角都是彼此初恋,是一个弯弯绕绕最终确定自己心意的故事,其他人都是作者的故弄玄虚。 第6章   没几日,初入行的我遇到了进组以来最棘手的事情。   男二号有大段的台词,但当时我完全没有说台词的经验,面对镜头说台词比从三楼跳下去更令我害怕。   幸好,我的戏串在比较后的位置,开机近两个月才会有第一场有台词的戏,大约是两周后。   可这仍然像一把剑一样悬在我的头顶。   师父每日有很多酒局要应付,没时间教我,我只好在片场偷学。   那时,能在屏幕前大放异彩的演员都有各自的过人之处。大陆演员大多脸孔周正标志,台词扎实,吐字字正腔圆。他们提着一口气,表演好像隔着一层纱,NG几次调整得都不多,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伏天明是另一种路数。   镜头前的他似乎可以掌控一切。因为镜头里的脸太好看,有几次,刘荣都要增加调度,多拍几条分镜。   这种我就学不来了。   还有就是实拍,一开始的几次NG他都会很跳脱地换一种形式表演供导演选择,刘荣很为难,他难以取舍。   其实那个时候拍这类型的戏,像刘荣这种执行导演,他们对自己的要求是中规中矩,保质保量。   艺术的表达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伏天明的表演却给了他很多惊喜,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思考。   可这种调整让大家都痛苦,这部戏不是这样的工作节奏。   这样的拍摄也会让制片人抓狂,让他们无法控制拍摄周期,胶片成本也会增加。   幸好,伏天明足够敏感,他比我们都快地也意识到了这点,几条之后如果再有NG,他就不会太过跳脱了。而是耐心地问刘荣,几秒之后落下他要的那滴泪比较合适。   以上是收工后刘荣喝酒和大家闲聊的,我可没有这么敏感。   当时我对伏天明的变化和处理毫无知觉,只是一如既往的,被他的脸孔、身体吸引。   北京入春了,风又黄又暖,不知道哪里来的沙尘总是遮天蔽日,剧组的拍摄进度也慢下来。有人说是“千年虫”,从美国来要破土而出,毁灭世界。   我零零碎碎接收着信息,居然真的把这个计算机BUG想成一个实体的庞然大怪。   那时候,由于沙尘影响,太阳总是躲在一片迷迷蒙蒙之后,一点儿都不刺眼。记忆里,只有伏天明带着一种炽烈的鲜活,才让灰扑扑的天气和天空都染上了点鲜艳的色彩。   自从我对着他硬了之后,他也常常造访我的梦。   别人越怕什么,我就觉得那东西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在梦里,我倔强地追逐着伏天明,或者被他追个不停,有时,我们也会一起奔跑,最后被一条巨大的“千年虫”拍下悬崖。   我经常蹬着腿醒来,望着天花板发呆,再毫无睡意。   我担心马上要来的台词戏,也担心会被千年虫袭击而再也不会到来的千禧年。   我决定做点什么。   既然我很认可伏天明的演技,那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找他对戏。   我终于敲响了伏天明的房门。   他和我们不住在一起,住的是当时条件比较好的招待所。   起初,没人应答。但我不肯罢休,一直敲。   过了很久,伏天明终于肯应,他问是谁,我说了我的名字,又过了片刻,门打开了。   伏天明脸色很白,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或是面部肌肉扯得有些奇怪。   当时,我并不太理解那个表情,只觉得他看来人是我,也并没有太多惊讶。   我吞吞吐吐说了要对台词的事情,他愣了一下,就答应了。   我谢过他,往房间里走进去点。这间套房很大,很厚的带着红色花纹的地毯。   几年后,我和伏天明居然在798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地毯,一些波斯人直接在那边开店。我们买下许多块,铺在了许多地方,并在那些地毯上疯狂,正如买它的目的。   那间招待所的床很大很白,有伏天明躺过的痕迹,或许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的物品铺洒得到处都是,四处散落,我站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不坐?”他随便拿开几件衣服,把沙发刨开一块地方。   但他自己却没有坐,似是很局促,手按着胃部。   “你入行多久了。”他突然问。   “三年。”我答,“不过这部戏是我第一次有台词。之前我在香港只做武师和替身。”   我说了几部很有名的港片,告诉他一些我参与的镜头。   他很配合地做了些夸张表情,然后盯着我。   “你……不怕死?”他没头没脑地问。   哪有武行怕死,怕死又怎会做,“不怕。”我直接告诉他。   我又想起来,他可能是说我救他那一次,“不高,死不了。”我又补充。   伏天明愣了一下,“你土烘烘的,去洗澡。”   他手搭上我的肩膀,居高临下地对我说。   我确实刚结束一场打戏,鬓角和发际线还留着没擦净的头套胶和酒精,于是我就地踢掉鞋,起身。   我看到了浴室。浴室门旁边是电视柜和一个梳妆台,我便拉过去一把特沉的红木椅子准备放衣服,然后开始一件件脱。   “你就在这里脱?”伏天明问我。   我裤子脱到一半,有点愣神地看他,我换衣服从来不避人。   “大陆佬。”他朝我翻了个白眼。   “你说什么?”我不乐意了,提起点裤子,没系扣子就朝他走。   “我说你换衣服也不避人。”他看了眼我光着的上身,又看看我没提好的裤子,别过脸说。   我和他离得挺近,才发现他要矮我半头,“那你好好说话。”我又转身回去,继续脱衣服,只是这次,我背着身子。   我在香港呆了三年,明里暗里受到的歧视可太多了,所以没有恶意的垃圾话我并不很在乎。   按理说,一些很“土”很丢丑的事情我初到港时已经做遍了,现在早已全都改完了,应该和他这种假的香港人也差不多吧,从没听说换衣服避人就体面了,我有些不服气。   我脱光了就进了浴室,快速冲着澡,心里还想着,一会儿是光着出去还是怎么办。   这时,浴室门突然打开了。   伏天明赤条条地钻进来。   浴室氤氲,我一下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你干嘛!”我关了水问他。   他没应,一把又掀开龙头,“一起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过了。   我不理他,往浴室门走,伏天明却突然抓着我胳膊,我怕他滑倒,不敢硬推他,便有些别扭地扳着他。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就蹲下,一探头,就把我含在了嘴里。   “你……”我头脑发晕,被人拿着命门,两只手下意识抱上了他的头,他的耳朵很凉,“放开我。”我闭着眼说。   在香港的两年,我也长了见识。身处于这个圈子,什么样的怪事没有呢。只是对象是自己,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伏天明一掀眼皮,抬起来眼睛看着我,好像嫌我心口不一。   也确实,我早已不争气地迅速膨大起来,这比我任何的梦都要刺激,身体似是比我更早地接受了这荒诞的境遇。   “好干净。”伏天明居然含糊地说。   像是他吃过不干净的一样!   我很生气地抓着他的后脑勺,他便含得更深。   可是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知觉渐渐地更加失控,我觉得自己好像到了一处不可思议的地方。   我想抽出来一些,脚在瓷砖上下意识往后挪,伏天明不让,不仅喉咙卡着我,一只手又搂上了我的腿。   他的喉咙火热,手臂却很凉,我的手滑到他的后颈,也很凉,像是没有血液流动,了无生气。   我却很热,鼓动着,全身的血汩汩地,只流向一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冰冷。   他的脸被憋得很红,可面皮也是冷的,我想给他暖暖,手掌就抚着他的脸。   他的脸在我的大手掌下显得很小,又白又小,睫毛微颤,盯得人心里发痒。   他用我压着自己的舌头,然后使劲仰着脖子吞咽,嘴唇红得艳丽,我有种头皮发麻的快感,心理不适和生理欲望交织。   我的手掌心下仍然一片冰冷,我突然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的手离开他的脸,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够了。”   一些泪水从伏天明的眼里溢出,他干呕了一下,把我吐出来,有些脱力地歪在一旁。   他鼻子皱了皱,手又抚着胃,好像还是不舒服。   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出了淋浴间,扒在马桶上,用手指抠着嗓子。   我赶紧蹲下来询问,他已经开始吐。   我好像没什么嫌弃的感觉,帮他拍着背,还往马桶里看看,几乎没吐出什么固体。   “对不起。”我觉得自己刚才不该抓着他的后脑勺。   伏天明摇摇头,又脱力地坐在马桶边。   我扶起来他,把他带到淋浴间,拉起他的手冲着,他直接贴在我的怀里。   好凉的身体。   花洒的水柱自头顶冲泄下来,水量很足。我帮他往身上撩水,隔着温暖的水去抱他。   他抬头看我,黑眼睛在水汽里红着,似乎隐忍着很多无助。   此后十年,我见过这个眼神无数次。可只有这次,我识别出来了它万分之一的含义。   但当时我不太敢看他,这个眼神的刺激又远远比不上其他的,我便不小心忽视了。   我觉得他渐渐恢复了体温,便关了花洒。他看起来仍然那么脆弱,我就直接把他抱出去,放在床上。   我帮他擦着身体,他失神地坐着,头上蒙着一大块浴巾,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没发泄出来?”安静了会儿,他居然又用手碰我。   “别碰。”我沉声道。   “你是GAY吗?”伏天明问我。 第7章   “我不知道。”我把浴巾拿下来,包住伏天明的肩膀,同时按住他作乱的手臂,然后是腿。   他的腿很白,并起来,挺乖地坐着。我不小心看到他的,不很精神的歪向一边。   这是一具男人的身体,赤裸着,离我很近。但我完全没有不适,也没移开眼睛。   “刘小姐呢?”伏天明扬起脸,似乎在确认什么,“不是你女朋友么?”   刘小姐?   我对半天号儿,才想起来他说的应该是慧慧,那个借我磁带的女孩儿。   我摇摇头。   擦干他后,我又转身回到浴室,草草擦擦自己,想赶紧回家解决一下。   伏天明又进来了,“唔该”,他突然从背后环着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向我道谢。   或许是之前我救过他,抑或是我给了他温暖,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刚刚帮他擦干身体。   “冇事。”我故作轻松,身体却因为他的环绕而变得紧绷、躁动。   “*我。”伏天明声音不大不小,闷在我的后背上,他的呼吸有些颤抖。   我好像忘记了思考,直接转过身,一把抱起他。   他惊呼一下,然后手拢上我的脖子。他嘴角勾了勾,带着得逞的笑,他一定知道我天天盯着他,早就对他着了迷!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很天真,很空虚,甚至带着点疯狂。   甚至因为太黑又拢着水汽,我看不到他眼里有我的倒影。   当时,这些都被我理解为默许、邀请,便也觉得没什么不行。   他身体很滑,我的心和吻很乱,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也看出来我的毫无章法,问,“没和男人做过吗?”   我不太想回答。   “和女生呢?”伏天明的手搭上了我的。   “我是你第一个?”我没答,他不知哪里得来的结论。   我便更使力,伸出手臂箍着他。   伏天明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臂肌肉,“你真的是第一次吗?”   “你是么?”我打掉他的手,扣着他的手腕反问他,我其实不很在意。   他怔了一下,有些嬉皮笑脸。今天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有些奇怪,尾音上条,迷离而飘忽,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思。   他的双手已经被我拉到头顶,毫无抵抗之力,“我是。”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信吗?”   我记得我点头了。   但这真的不很重要,这一刻我只觉得不能停。除了急躁,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想要寻找出口的感觉   半小时前,伏天明对我来说几乎还是一个带着点陌生的人,现在却已然和我赤果地纠缠在了一起。   我们相互取暖,仿佛爱侣一般。   在那之前,他是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我忘情地把他翻过来。   可我不得要领,也根本不知道和人做是怎么一回事。   他眼角很红,好像很疼。   他挣扎着又转过来身体,胡乱抓着我,“再亲亲我。”   我就低下头,用嘴唇小心触碰。。   他脖颈向上仰着,手绕到后面,脖子的弧度让我想起那种雪白的,美丽优雅的天鹅,又特性感。   伏天明转身,对我命令了一句什么。   我才发现,只有他照顾我的,他的却被冷落。   我手忙脚乱,抓住了他。   片刻后,我又试了一下,还是感觉完全没有什么入口。   “用,用腿吧。”伏天明躲着我,又指挥了一下。   我低头不语,他浑身都令我心荡神驰。   ………(略)   我想照顾他的感受,按下躁动,双手汗津津地抱起来他。   ………(略)   记忆里,那一刻遥远却清晰。   怀里的人有种不太像真实皮肉的触感,微凉莹润。   我好像捧着一尊金身,一颗明珠。   我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带着痴迷和虔诚。   伏天明的身体纤细,和我的完全不同,我一只手臂就可以揽住他的腰,他的腿要分得很开才可以跨坐在我身上。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又用那种迷离的腔调问我,“你是不是有偷偷在吃蛋白粉,肌肉这么大。”   “不吃。”我告诉他。   伏天明吃吃地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察觉到我的贪婪。   好像想了想,似乎无奈,“等我一下下。”   他支起身体,光着脚下地,在梳妆台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回来,手心里好像亮晶晶的。   “亲我。”我能看到他的手指又去了后面 。   我又亲他,咬他。   过了许久,他好像有点累了,指尖推了推我,自己趴下。   他脖子扭着看我,眼睛更湿了,我盯着那抹迷离的笑心领神会。   我的手掌按着他因出汗而微微发凉的后背。   …………(略)   我一直记得那一刻。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瞬间,世界都在收窄。所有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伏天明的闷哼。   先是抵抗,紧绷的、颤抖的阻力,然后是几乎让我落泪的奉献。   一种活生生的、滚烫的包裹。我的脉搏逐渐在他的身体里跳动,我终于感受到他的热。   那是伏天明生命的气息,我也终于完整造访了他。   一个温暖、潮湿、搏动着的小小角落。对我而言,是一个神圣的、从未被踏足的秘境。   他说可以动了,我就动,他说痛,我就停。   心里的感受要远远多于下半身。我抓住他的手,最后没有多久就交代了。   事后,伏天明推我起来。   我不知道他感觉怎么样,但他看起来很需要我的照顾。   我给他喂水,又抱他去泡澡。   之后,他就趴在我的胸口,迷迷糊糊的。我看着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如此不设防的在我面前,任我摆弄。   我突然很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那一晚,我睡得特好,什么纷乱的梦都没有做。   第二日,我起得较早,在昏暗里看他。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我心里很慌,只好亲亲他的脸蛋。   他挤着眼睛,懵懵懂懂地醒了,对我惨兮兮地笑了一下,“浑身好痛。”他又说,“不过活过来了。”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他的脸好像真的红润了点。   我的心也特别的软。一种想要保护他,把一切都给他的想法涌上心头。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被点着了。   突然,伏天明的电话响了,他勾勾手,我去拿给他。   他语气非常专业平和地讲了几句,然后挂断。   “傻逼。”他翻了个白眼又贴在我怀里,好像非常需要我的温暖。   我的手拢着他的头发,很柔软,我也喜欢他用南方腔调说北京话。   他好像也很喜欢这个时刻,一扭一扭地抬起点身体,越过我,探身,去床头拿过来自己的手表。   “要么?”他递给我,好像要作为上床的交换。   我拿过来表,正反两面看看,问他,“我卖了行么?”   伏天明瞪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然后他垂下眼睛,道,“随便你。” 第8章   一夜过后,很多事情却好似并不如我所想。   一开始,我得意极了。我觉得自己居然真的征服了伏天明,好像自此就要前途似锦,一飞冲天。也觉得自己特立独行,那种取向算是标新立异吧。   我浑身充满干劲,又报了个夜校的课,准备好好死磕表演。   在我眼里,伏天明已经成了我的人,每次在片场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特得意,同时,我不太喜欢他八面玲珑的样子。   我心甘情愿为他鞍前马后,但他身边嘘寒问暖的,好像也不差我一个。   我想,你们知道他是那种人么,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接受!我恨不得宣誓主权,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不正常!   再做替身时,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我故意用下半身贴他或者在他耳边吹气。   “陆江,你专业点!”伏天明耳根通红,对我咬牙切齿。   我却不以为意。   师父更忙碌了,他四处结交,想办法混圈儿。我收了工也会跟着他,帮他挡酒。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天入地,摸爬滚打,晚上纸醉金迷。逐渐的,我在片场和酒局都愈发游刃有余。头脑也练出与行为匹配的本能,出人头地的念想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生活,我就也不大在片场骚扰伏天明了。   有一次,收了工,我在一处会所碰到了他。   他和我是不同的酒局,包间里,他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有几个人我脸儿熟,就借机进去打招呼,但伏天明居然假装和我不熟,甚至躲躲闪闪。   我不明所以,把他堵在卫生间。   隔间狭窄,为了掩盖味道弄得很香,让人很不舒服。   我抵着伏天明,他的背靠在隔间墙上。我想念他身上温暖亲切的味道,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嗅着他的身体。   “陆江,你怎么回事!”伏天明推拒着我。   抱着他的身体,我的很多怨怼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好想你。”我直接告诉他。   “……”伏天明好像接受了我的拥抱,“你把我当成第一个女人?”。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怎么还穿这么土,大陆现在应该也能买到好看的男装吧。”他又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不喜欢他说我,便紧紧箍着他。   他无处可躲,脸几乎埋在我的夹克里。我捏起来他的脸,亲他。   他又推我,我捉住他的手,更用力地吻,他的身体还是非常紧绷,处处透着拒绝,我才发现,他不是欲拒还迎,确实是着急了。   我便放开他。   “你穷死了,要卖给我?”伏天明大口呼吸,愤怒地质问我。   我放开了手,“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为了钱和我上床?”   “不是!”我很快答。   他愣了一下,又似自我开解似的,“逢场作戏啦。”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   “玩儿!”他蹩脚地说了一个儿化音。   我很不可思议,但好像有点理解他的意思,只是不愿意相信。   “别装了,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伏天明只留下这话,就打开隔间的门出去了。   “伏天明!”我追出去,冲着他背影气地大吼。   他浑身紧绷地转身,左右看看,快步走回来。卫生间没什么人,他没把我推进隔间,直接压低声音,“别叫我。”他顿了一下,“我没出柜。”   我扯扯嘴角,这很重要吗?他小题大做的样子让人发笑。   但伏天明看起来真的很害怕,那样子让我心软,我便不太生气了,“我不是坏人。”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提前写好的纸条儿,塞给他,“这是我的电话,”我弯腰抱着他,在他耳边说,“别人接你就说你找我。”   他好像不敢打开,又好像觉得我真的很土,耳根发红地直接把纸条装起来就转身走了。   可是,我等了很久,这个座机从来没有因为我响过。   后来,师父带我去中关村买了手机。我很想和伏天明交换号码,但他已经和剧组请了长假,去法国参加一个电影节的活动。   (可耐可耐没脑袋)   新闻里,他好像又变成了我触及不到的云端的人物。   《天南地北双飞客》很快杀青。   师父想要继续在大陆继续试水,我们就住到了望京边上一处酒店的顶楼套房,这里刚开发不久,很多私密的会所,离机场也不远。   我开始想念伏天明,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反复地想他和我说过的几句为数不多的话,然后自以为抓住了重点,我决定和师父要我的片酬。   其实没什么难开口的,大概我只吞吐了一下,师父就丢给我一万块,“就这点出息。”他好像默认我就要拿这笔钱泡女人,他给的钱远远高于当时我的片酬。   但我根本找不到伏天明,整个人很失落。   期间,师父还带我去了一趟山西。很多应酬中他得了消息,山西很多搞煤炭的老板愿意投资电影。   我们到了晋蒙交界,酒店里居然很多制片人和经纪人,“找对地儿了。”师父当时很高兴。   可没过多久,就灰心丧气了。   有人专门组这种投资的局,如果谈拢要从中抽佣,“你们没带女明星过来,这不是开玩笑么。”这人说话挺不客气,也嫌师父没眼力见儿。   “我找的是功夫片的投资,洪家班、李小龙那种动作片。”   “警匪片?”这人眯了眯眼,态度好了点。   “对。”师父连忙掏烟。   这人接了师父递的烟,又瞅瞅我们几个,用烟指着我,“要不然让他试试?省里电视台的出品人,几个老大姐,哄好了也行。”   “我不做。”我下意识就答。   一开口我就后悔了。   师父当初是把房子卖了带着我们几个辗转,最后找蛇头偷渡去的香港。   彼时,香港电影工业高度发达。成家班、洪家班、刘家班的动作片高度成熟,我们叫做武行的在这里叫武师,也有人开始叫动作演员。   这个圈子必须要熟人引带方可入行。   我们由人引荐,正式进了片场,我们很拼命地跟着业内大佬,享受了几年武师的好日子。大佬不要的东西就丢给我们,夹克,表,女人。   “武师最辉煌的时候,车子一路从片场排到大埔仔。”我从他们的口里听到了当年的辉煌。   几年之后,师父感受到了危机。   当时台湾资金是港片的重要金主,新台币贬值,很多片商无法继续投钱给港片。那时,最常听到的话便是,“唔好意思,我哋个Project要Hold——Hold。”   “Hold”就是无限期。师父这样和我们说,然后迅速寻找北上的项目。   等我们走了,师哥们打电话来,说以前日夜不休的片场可能只有一两个剧组在拍低成本鬼片。   曾经的“东方荷里活”,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灯火,香港电影的大制作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一些顶尖导演和明星,也纷纷前往真正的荷里活寻求出路。   可我们呢,虽然逃出来了,但只拍了一部戏,什么名堂也都没搞出来。   我想想自己的不懂事,低下了头,心思很乱。   回了酒店,师父打了几个电话,我听到他还在打听“警匪片”的事情。   当时,很多事情能成,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差。   挂了电话,师父就让我第二天到机场接人。可他没找女孩儿过来,把最能喝到三哥叫了过来。   就这样,我们每天要见很多投资人,喝很多的酒。   不过,我还真没印象,最后到底有没有为师父拉来一笔投资。   回北京后,师父叫我回香港,留下了三哥,我不情不愿,有些消沉。   但很快,我在片场碰到了伏天明,我的心思就又跑到他身上了。   香港的片场条件一直不太好,几部戏几个景都是穿插着。   伏天明可能太挑剔或是有洁癖,不堪忍受片场的嘈杂,他看起来更加高高在上。   我在他身旁盘桓了三四天,想让他看见我,可他却像是不认识我。   我只好凑上去和他搭话,他又一副很烦很忙的样子,Summer也过来打发我。   我挺生气的,但重回香港我有很多玩的,便很快忘了他的敷衍,也不再去他的片场自找没趣了。   当时,已经开始有从日本回来的模特开始拍戏。她们中胆小的就愿意和我们这种武师交往。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我正帮一个嫩模修手机,伏天明的助理叫我过去。   “在把妹啊。”伏天明半仰在他的折叠椅里问我。   “修手机。”我偏着头,没看他。   “我的也坏了。”伏天明把他的手机丢给我。   我点点屏幕,把自己的电话输进去,又丢回给他,“好了。”   我开始期待他的来电,后悔没有留他的电话。   幸好,没几日,他就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了酒店地址。   你丫就是欠*!我一面存了他的手机号,一面想。   半岛酒店没什么特殊的安保,伏天明带着墨镜来到大堂,刷卡带我上了顶楼。   “没办法啦,Summer不让我私下待客。”他靠着电梯控诉自己的经纪人严管他。   伏天明很红,又很上进也挺乖,我觉得这个Summer真是小题大做。   一进房间,我就把他按到门板上狂吻,吻够了就一把抱起来丢到床上。   ………   伏天明摁着我的小臂攥攥,“你和别人做过了。”   “没有。”我亲亲他的脸。   他却躲着我,和我别着劲,我箍着他,失去耐心一样。   “啊——”他吃痛惊叫,一口咬上我肩膀。   我觉得可能还是不太对,便抽出手,轻轻抱他,“对不起。”   伏天明扒在我肩膀上小声抽气。   “我好想你,师父不让我在北京了,我本来不太乐意,没想到你在香港。”我实话实说道。   伏天明没说话,我抱紧他,又说了几次很想他。   他好像对我这样说很意外。   我又想到北京会所里他对我放的狠话,“我没玩儿,也不是为了钱。”想到了我就赶紧解释。   伏天明又盯着我。   他的双眼皮很薄,白白的小脸儿。没有华服包裹的他特别显小。   我神游着,感觉他变了,好像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年。   “一会儿再做好不好,我饿了。”他在我怀里轻声道。   我抱了抱他,点点头,抽了纸巾擦擦手,抓过他的T恤,给他套上,然后是内裤。   伏天明一直盯着我,似乎不太理解我的行为。   我低头找来找去,终于凑够两只袜子。   他配合地抬脚,神色也终于慢慢柔和下来,很乖地让我摆弄,最后,我让他抬屁股,给他穿好了裤子。   他跳下床,踩在地毯上,我却仍然浑身赤裸。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扭身找倒内裤,找到了就一把扯过,草草套上。   伏天明的心情好像好了点。   “为什么给我穿的顺序不一样,嗯?”   他突然半蹲下来,扯低一点我的内裤,直接探身。   他的眼睛被我顶得很红,手攀着我的腿。   我盯着他,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欲望和迷恋,我觉得我们一样了。   于是,最后我决定不拿出来。   伏天明皱了下眉,犹豫了一下。   但我的眼神应该有些乞求,似是很可怜地求他,求他别吐出来。   伏天明便没办法,只好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我给他拿纸拿水,然后跪下抱着他。   伏天明的心情仍然没太糟糕,“陆江,你变有钱一点没有,我要去楼下吃东西。”   他说的楼下就是半岛酒店的法餐餐厅吉地士Gaddi’s,在香港很有名。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钱。   上一个大陆剧组,导演日薪一块五,师父给了我一万。   我买了机票,换了港币,赌了一次马,手里的钱翻了一倍。除去花掉的日常开销,现在的钱应该够带他去吉地士吃一次饭再开一瓶酒。   【野风知春5意】   当时我对香港的印象蛮好,几个片场来回辗转不算远,饿了吃排挡或者早茶馆,赌钱赌马也很方便,偶尔几个带我们入行的大哥会请我们去高档一点的餐厅吃饭开酒。   那天我们吃得很愉快,他浅浅饮了一点酒,又说Summer不让,我只好喝掉大部分。   其实我的酒量很好,但我还是装醉,对他说了喜欢他。   伏天明很受用,羞涩地看我,又和我约定了下一次。   后来几个月,我和伏天明维持着这样的模式。他有空便会找我,我们做暧,聊天。   他会问我今天拍了什么特技,我简单地讲给他,偶尔也会指着一两处淤青给他看。   他会惊呼那些场景,然后使劲摁我受伤的地方,开玩笑说,“吼,你还没死!”   “先干死你!”我开心地说。   做完,我们会一起去餐厅吃饭。   除了吉地士,我们还去柏翠,这里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藏酒算比较好,伏天明有时会要求开一瓶Petrus,看我喝掉。   有时候,我们也会去湾仔的福临门吃中餐或者去稻菊吃日料。   我需要付账,因此我卖了之前所有的表。   在伏天明身边,我总是睡得很好,也不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了,我抱着他,觉得他的身体也比以往温暖许多。   几个月之后,我们去太平山顶的峰景吃了一餐,我花掉最后一万块,终于身无分文。   幸好第二日开工,我拍了一场火场的戏赚了七百块,之后去赌,没想到,输得干干净净还倒欠了一千块。   我坐在巴士上,香港的霓虹在我眼里逐渐清晰,弥敦道像一条彩色的河。   绕过梳士巴利,维港在右侧豁然开朗,远处太平山顶星星闪闪。   我吹着风,想着伏天明。   香港给人造梦,让我总觉得一切都可以是我的,伏天明是我的,山顶的璀璨灯火中也总应该有我一盏。   此后十年,不停有人问我“凭什么”“为什么是你”。好一点的说我勇敢、无畏,其实我都没有太多感触。   当时我只是想,没钱我怎么去这些地方去约伏天明上床呢。   比起输赢胜负,这个更令我苦恼。   【可-耐的芽】   下一次,伏天明给我发信息,看着熟悉的一串地址,我攥着手机,犹豫再三。   我只好如实说,“我没有钱了,还可以去吗?” 第9章   伏天明没回复我,但我真的很想见他。所以,我还是到了半岛。   我记得他说他的经纪人Summer很凶,处处管他,我就不是很敢叫礼宾或者电梯员帮我,只好在大堂坐着。   大约等了三个小时,我觉得有点饿了,小心翼翼地给伏天明发,“我在大堂里。”   之后,我一直盯着那部顶楼电梯。   只过了两三分钟,伏天明出现了。他远远看了我一眼,我就赶紧朝他跑过去。   我把他推进电梯,摘掉他的墨镜,使劲亲他。   “你的眼神想要绑票我。”他喘着说。   “撕票!”这人让我失魂落魄,焦急等待,我发狠地在电梯里顶他,“先奸后杀!”   “你胡子没刮喔。”伏天明笑着躲我。   但我觉得他的心情很好,因为身体没那么紧绷,很柔软。   电梯上升,伏天明已经完全软在了我的怀里,整个香港渐渐被我们踩在脚下。   “我以为你不要我来了。”出了电梯,我突然有点委屈,一把横抱起他,“我等了三个小时。”   “三小时?那你怎么才和我讲,我平时都不下楼的。”   我用热烈的眼神回答他,恨不得立刻把他拆吃入腹!   “你的钱都花掉啦?”伏天明笑着,边喘边问。   “明天开工就又有钱,但我等不到明天!”我一把抱起他。   伏天明又是笑,很开怀的。   恐怕这时,他才刚刚相信,我接近他才不是为了钱呢。   那天,伏天明也很投入,我们做得昏天黑地。   事后,我搂着他,和他聊一些有的没的。   “爽不爽。”我问他。   那个时期我对这类问题有执念,有点儿孜孜不倦的意思。   不过伏天明从不会正面回答。   他漂亮的脸故意冷着,假装没听见,或者岔开话题。   我觉得他可能是不太好意思。   比起我的问题,伏天明的问题明显有深度得多。   “阿江,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同志的?”他在我怀里问。   那是我们第一次聊起这个话题。   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一直也对女孩儿有点儿兴趣,但遇到伏天明,我就再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了。   我被他这样一个人吸引,那我就是“同志”呗。   另外,关于身份认同的苦恼,我也并不差这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好像一直都在和世俗法则作对。   我轻轻揽了下伏天明的肩,他自顾自开口,“我是上国中时候,知道了之后就很害怕。总怕藏不住,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他的脸上还迷离着,残留着和同性性爱过后的红。   他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人疏解,来一场极其温柔的Aftercare。   如果是现在,我已经会说一些很有同理心、有谈心技巧的劝慰的话了。   但当时,我太小了,我根本描绘不出来那一种我所没有的感同身受。   我早早就在大染缸里泡着,后来又到香港。香江的桃色艳闻,另人咂舌的比比皆是。在我的认知里,喜欢男人倒不至于比以上这些罪孽更重,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只是不太正常罢了。   不过,有关伏天明的事情,当时我已经开始下意识谨慎,“你不想让人知道吗?”我问。   伏天明果然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Summer应该知道,但我不想更多人知道了。”   我赶紧答应,同时有些懊恼自己之前幼稚的行为和阴暗的思想,“之前,对不起。”我真诚道歉。   “你好勇敢。”伏天明居然原谅我的粗鲁,抚了抚我粗硬的发茬,这样说道。   我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颈侧,喜爱地蹭弄,我想,如果男人喜欢男人是不正常的,那我一定是个大疯子!   这些谈话后,伏天明更友好乖顺了。他觉得自己和我分享了秘密,向我流露出了别人不知道的脆弱。   这时候,我如果没羞没臊地再问他的感觉,他也会绷着脸,很小声地回答一些。   我就一把摁着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再实践一下。   “是这儿吗?”我头顶着蓬松的被子问他,他会骂我,又很小力气地推我。   我们蒙在被子里又闹又笑,弄得浑身是汗。   那天我们没出去吃,叫了RoomService。   伏天明叫我不要露面,等侍者在私人露台都摆好了,他才叫我出来。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顶楼套房除了床、浴室和沙发,还有很多绝佳风景。   我们居然从未拉开过窗帘!   我们俯瞰着维多利亚港,在落地窗前,在九龙半岛的城市天际线中交颈。   偶尔,我会想起那句,“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   逐渐地,我们又亲密了些。   他会打扮我,带我去买手店买衫。   我们躺在一起,我搂着他,他开始会给我讲小时候的事情。   他的眼睛很悲伤,但却吞吞吐吐。他试着给我讲一个火车进站还要摇铃的车站,木格售票窗,检票口的阿伯。那里没有大陆的那么拥挤,也不像香港的光怪陆离。   每次,他都讲不下去。   我追问,他哽咽着又说他想起了家人待他不好。他说他总是要看人眼色,妈妈是小三,他要看人脸色才有生活费。   “那你爸总共有几房啊?都生了男孩儿吗?”   我满不在乎地问,我以为是那种很普遍的香江豪门家族   伏天明瞪我、对我挥拳头。   我就给他讲听来的豪门趣事。为了让他觉得他的事不算什么,或许还要更加夸张点。   “你们武师要不要这么八卦!”伏天明擦去了眼泪,被我哄好了点,“然后呢?”他好像很爱听,摇着我的手追问。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有时候他也会评价。   “那你呢?阿江。你的家人还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准备好和他进行这个话题,我就又钻进被子里啃他、逗他。   伏天明没说什么,也没讨饶,他忍着痒用手捞我。   抓住我后,他轻环着我,抚着我的后背,把我当孩子一样。   我把额头抵在他胸前,听见他尚未平稳的心跳。   “你知道么,我居然以为千年虫是真的虫子。”我突然想和他讲我的噩梦。   去年一整年我都是春梦与噩梦交织。这只庞大的怪物顶破土壤,山崩地裂,它曾经和伏天明轮流出现在我的梦里。   “千年虫…”伏天明没有怪我天马行空,他的声音有点抖,“它并没有毁灭世界对不对。”伏天明缩了缩身体,“真是太好了。”   后来,香港街头渐渐已经有人会认出他来,伏天明总要带着墨镜。   百货大楼的外墙上也开始有伏天明的海报。广告牌上的他不很爱笑,显得遥不可及   “唔忧卖。”有时,同行的人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评价伏天明的表情。   偶尔在床上,我居高临下看他,看他咬着嘴唇或头埋在胳膊里,就想起他在广告上的表情,觉得自己特厉害。   有一次,在的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海报,“你看你看!”他赶紧指给我。   我假装第一次看到,在车座底下抓着他的手,和他一起靠在玻璃上。   “好靓仔!”我逗他。   我们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我忙用手擦擦,璀璨的夜景就又显现出来。   海报上,他酷酷的表情与玻璃倒影里他羞怯的眉眼重叠。我在一片起起伏伏的闪烁中,一路帮他指着。   旺角的车流和霓虹明明灭灭的,像是全都为他而闪。   我很想亲他。   他的黑眼睛弥漫着很多情愫,就那么盯着我。我倾身上前,他却和我说这一幕好像他最近在看的阿奈斯宁的日记。   我听不懂,以为他在打岔提醒我。我赶紧坐好,心想确实不能在公共场合太过亲密。   伏天明努了努嘴,靠在了后座上。   我又捏捏他的手,还是很庆幸是我陪他享受走红的喜悦。   要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刻我们是同频的——   他也想亲我。   七八年后,我才终于看到这位彼时十分风靡的美国女作家日记。她写了的士里那些飘渺的奇妙的吻。   更令我揪心的是,这些文字,居然隔着时空,撬动了伏天明最沉重的秘密…   “你失去重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路灯照进来,光影魔幻;烟味、香水味和恋人的味道,浑油、醉人;车驶向某个终点——时间的终点——吻的终点,你不想到达;车停下,唇边的味道在头脑萦绕,这未完成的历险,必须下一次重新寻找;你打开车门踏到街上,听到自己的身体从天堂掉下来的声音,你梦游般走向自己的家,幻想着它被一场地震,连同时间一并吞噬。”   ……   可那时,我的头脑和身体都格外空虚,好像只有性能让我短暂得到充盈。我不懂我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也根本察觉不到他那已经快要承受不住的伤痛……   而伏天明,作为更成熟的一方,理所应当地看不起我。这倒让我俩像普通的两个恋人。   比如他每次被我操到有气无力还要骂我,“陆江,你混得真的很差。”或是,“你命很硬耶,怎么还没摔死!”   我总是不以为意,我从不觉得我混得差。   我的人缘很好,随便就可以找人蹭饭,我也还年轻,赌运又很好。   可能没过多久,我便又有了一万块两万块,可以等伏天明再次约我,带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吃饭。   我们出身和思想的巨大鸿沟还没暴露出来,倒先发生了意外。   有一天,我欣然赴约,“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你。”我冲着伏天明的耳朵咬。   他最爱听这些,可那天却绷着脸,很小力气地推我,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   我推搡着,把人推在沙发上,手脚放得更轻一些,想要一点一点软化他。伏天明睫毛颤动,我用手指轻轻抚他的脸,让他别怕。   他睁开眼,带着疑问,好像不习惯我这么轻柔的动作。   我勾了下嘴角,顶了下他,也没用力气,只是想告诉他我早就硬了,然后又很温柔地亲他。   他好像还是有些别扭,挣得非常厉害。   突然,电梯门“叮——”地一声,接着,房门就被打开,Summer走了进来。   我匆忙起身,也拉起伏天明。   “你们搞乜啊?”   Summer直接跳脚,边问边踩着高跟鞋用包包打我。   我身高近一米九,还是武行出身,但我并不敢还手。   “死北佬,抢野抢到大哥头上?系咪未死过!”Summer气势很足。   “Summer姐!”伏天明拦着。   其实我不是很怕Summer骂,她口不择言也是因为我理亏。   当时,我只是在想,被经纪人知道会对伏天明有什么影响,他会不会接不到通告?会不会被公司雪藏?   “还有谁知情?”Summer转身坐在沙发上,问伏天明。”   “没有别人。”   我也连忙摇头。   “你够秤未啊?”Summer又恶狠狠问我。   伏天明一愣,也盯着我。   我赶紧点头。   Summer瞪了伏天明一眼。   “你们几时搭在一起?”   我不敢回答,便顺着Summer认为的样子在一旁演着一个傻兮兮的北佬。   “回香港的时候。”伏天明回答。   “返香港?从哪里返?”   果然,Summer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从北京,因为和他同剧组嘛。”   Summer没有继续追问,直接道,“同他断掉,N-O-W!使唔使我讲多次,OK?” 第10章   我看了眼伏天明,不敢先点头。   倒不是我退缩了,我根本拿Summer不当回事。照我的意思,我们一起先敷衍过去这个女人,她的撞破根本不会改变什么。   伏天明却很慢地开口,“不断,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做乜啊?学人玩地下情啊?你才有几个通告?以为自己好红咩?”Summer连珠炮似的,对他丝毫不留情面。   我却很感动,正想给伏天明递个眼色,他却已经垂下了头。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伶仃的颈子,柔顺的发旋,对我依然很有冲击力。   我甚至能想像得到他的眼。   那一汪深不见底的,搅动着的黑色的水,眼皮薄薄的褶皱上一定也都染上了悲伤。   Summer又走过去和他耳语,我知道,丫一定是在说我的坏话。   伏天明又抬起头来看我,那汪黑色令我着迷。   “仲唔走啊!”Summer冲我一扬下巴,赶我走。   我不想升级冲突,便冲伏天明点点头,示意我走了。   他却下意识地,朝前伸了一下手。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是伏天明求抱抱的姿势。   他两只手都微微朝着前面伸了一下,又迅速放下,条件反射般对我泄露出依赖。   他的脸庞仍然克制、隐忍,肉眼可见地苍白憔悴,薄薄的嘴角绷起来,似有千言万语但不能对我再说。   只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出卖了他。   我来之前,他告诉我,“今天安排得好满,三点才结束通告耶!居然还要进影棚赶菲林。”   我心疼他连轴转了十几个钟头,让他睡觉,他却说,“不要!想要先见阿江,拍摄完就乘保姆车回来。”   可我们刚见面就被棒打鸳鸯。   我的心一下疼得一塌糊涂,直接手撑沙发,跃过去,不顾就在旁边的Summer,直接抱住他。   还没等伏天明推我,Summer的拳头和巴掌已经招呼上来,要把我俩分开。   “抱够未啊,可以放手未?就此好聚好散啦!”   “Summer。”伏天明推开我,似是很累,“你别打他,也不要拿他怎样,我听你的。”他又转向我,“阿江。唔该,谢谢你。”   他的眼睛里含着不舍的泪和真诚,对我说,“好聚好散。”   我呆在原地,可能还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我心里其实十分清楚,我和他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伏天明应该也只是在做戏给Summer看。   但那一刻,我真的有些心悸,伏天明的反应真实得让人发慌。   我觉得他好像真的要和我散了一样。   不得不说,伏天明真是一个好演员。   我的心又疼又慌,也不想演下去了,赶紧抓起外套就走。   “等等。”Summer又叫住我。   她从那个底部有钢钉的包里掏出钱夹,挑挑拣拣抽出几张百元人民币,丢给我。   我冷着脸,弯下腰捡起来,走了。   我其实不想和Summer起什么冲突。如果不是伏天明看起来那么可怜、无助,我也根本不会节外生枝地去抱他。   当时,明星的经纪人有可能比明星本身厉害得多。   但我也没想要就此罢休,我在楼上没有计较,并不代表我真的放弃。   况且,听Summer的语气,在北京,伏天明一定发生了什么令她很在意的事情。   我站在半岛酒店的门口等她。   我等了许久,Summer终于下来,我赶紧接近,然后用蹩脚的粤语问她,“有冇时间?”   “搞乜啊?”Summer好似被吓到,看清是我又一脸不耐烦。   我把几张人民币递给她,“我不要钱。我们聊聊。”   “聊咩?”   “我和伏天明在北京……”我挠挠头。   “别在这里讲啊,蠢北佬。”   Summer带我走到她的车子旁边,“上车。”   我猫着腰坐进去,Summer边挂挡便问我,”陪我吃叉烧咯。“   我探着身子点头,觉得自己算押对了。   艺人经纪人这行,像Summer这种女生居多,男的特少见。说穿了,就是有时候女的比男的更能扛事儿。   先不说商务能力。最常见的,比如片场偶有艺人情绪失控,躲在化妆间里摔了杯子,经纪人得第一个进去收拾碎片。   我们男人总想着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但她们明白——先把这些个玻璃碴子扫干净,别扎着人。   女孩儿们也更有同理心,这也可能是从小就被社会规训的产物。   小时候接住父亲的脾气,长大了接住恋人的失意,现在接住艺人的崩溃。都是重力加速度,劈头盖脸的坏情绪都砸在她们身上。   说实在的,我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反人性的工作。   这活儿太脏。不是体力上的脏,是得把手伸进人性最黏糊的那部分里。   Summer挑的这家店不远。   “海南鸡饭咯,走油。”她迅速点完餐,又开始摁着手机,我有点怕她的长指甲。   我帮Summer擦好桌子,long好碗。又和老板要了两张不看的娱乐报纸,叠好,弯下腰,冲着她抖抖报纸,“Summer姐,要不要歇歇脚,说着,我把报纸垫入桌底。   Summer会意,偷偷脱下鞋子,把脚踩在报纸上,“哇——活过来了!”她又赶紧双手合十,压低声音笑道:“Sorry啦老板,等下多多给你贴士啦。”   “喂,你还蛮会讨女孩子欢心。要同我talk咩?”Summer又问我。   我没开口,表情窘迫。   “你看看你咯,怎么觉得自己可以和伏天明相配。”   “我也会红的。”   “红你个头。你以为你长得掂就行吗?适靓行凶啊。”   我很快地吃掉了叉烧饭,抬起头,“你不是也怕大新闻?我谁也不会说的。”   “算你识相。”Summer白了我一眼。   “所以,你别管我们……除了我,没人知道他不正常。”   “不正常咩?”Summer抬手打我,眼神突然防备起来。   “和我啊,我俩,俩男的!”我压低声音。   Summer愣了一瞬,眼睛盯着我,又移开,突然发笑,“这叫什么不正常,少见多怪!只是现在‘见光死’,艺人不可以谈恋爱。”她咬着吸管,“影迷以为伏生食仙丹、饮仙露,不拉屎也不放屁!”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也想不明白怎么就正常了。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讲实话!”Summer突然放松了一些,好像降低了对我的防备。   “在北京。拍《双飞客》的时候。”我不也太瞒着,照实答。   Summer很意外似的,“那时候你又做武行又做替身,还演了男二号,仲边有精力对付伏天明啊?”   “在北京,伏天明怎么了?”我不顾她的调侃,问她。   不过Summer根本不答,“伏生好难搞哦,不过同你chat你几句,我放心多了,你肯定玩不过他。”Summer下了结论。   “不难搞。”我挠挠头。   “那你怎么没继续拍片,又回来打打杀杀,拿命换钱。”Summer问着,却没等我答,又盯着我,“已经睡过了?   我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讲,赶紧低头。   “伏生说你们没做过。”Summer好像在提醒我。   “没做过。”我快速答。   Summer清了下嗓子,“你真喜欢伏生?”   我重重点头。   Summer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在北京,伏生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她居然问了我刚才的问题。   “他好像胃不太舒服,也总是不太开心。”我随便说了几句,其实我一点都没看出来伏天明的反常。   “你还知道什么?”Summer十分紧张。   我摇摇头,问她,“他怎么了?”   Summer却不肯再说,“总之,你离伏生远一点。”   “我都听你的!但我真的很喜欢伏天明!”   “没有用,入行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要赚钱啊,有恋情就死定了!况且,喜欢有什么用,你以为只有你喜欢啊。什么太子、大佬,哪个你比得过!”   “我会出人头地的!”我和Summer保证,却忽略了她透露出来的关键信息。   Summer笑笑起身,我也连忙掏出钱结账。   不知道为什么,在伏天明身旁或者是那种挥金如土的法餐馆我从来没觉得窘迫。   那天,在一个油污遍地的小餐馆,我居然第一次觉得有些心慌。   “我搞掂 !”Summer摁下我的手。   “没道理女士付钱。”我坚持结账,掏出皱巴巴的钞票,Summer很意外地看着我。   我忽视她的目光,抿起嘴角,看着应该有些生气。   “有咩所谓~”Summer意思随便我,扬扬手,走了。   她的高跟鞋哒哒的,车流川息的声音也打在鼓膜上。我攥了攥拳,意识到,我的自尊心又莫名地爆发了。   我十岁就开始流浪,现在快要二十岁,已经很少难堪或者遭受难以忍受的境遇。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屏蔽力超绝,但我最讨厌别人可怜我。   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突然恨极了这些光鲜亮丽的都市丽人,恨极了这处极度拥挤的弹丸之地。   我站在路边,头顶上的湿热气流仿佛某种风云变幻,身边突然多了许许多多和Summer一样的快速奔走的香港人。   我喘不过气,想要摆脱这个念头——   我和伏天明之间隔着的,何止人海。   是泥坑里的老鼠,肖想着够一够月亮!   可这段时间和伏天明相伴,我的感知逐渐被放大,第一次有了和一个人靠近的感觉。在片场,我都开始畅想,或许我也可以“害怕”那些很高的地方,因为有人担心我,我得注意自己的安全,千万别摔死了。   我抖着手给伏天明发信息,有一个按键因为经常使用,被我按到瘪进去一块。   我爆发了,使劲把不听使唤的破手机丢在地上。   “挡道啦!蠢北佬!”一个路人用手肘搡我,手机被他踩到稀碎。   “去你妈的!”我直接抬脚,把这人踢到直不起腰,然后扬长而去。   我偷偷潜回半岛。一路上,我忍住不去想自己的境遇,惨兮兮地混成这样,而是暗示自己很有骨气,我没让Summer请客,也没要她的钱!   我拿着门卡上了专用电梯,直冲顶楼。   我去捡Summer丢给我的钞票,就是因为她的顶楼套房的门禁卡当时一起掉落。   走进房间,灯光柔和,传过来伏天明打电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轻快而柔软,我故意大了一些脚步,然后叫他,“阿明哥。”   伏天明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电话,他走出来,很惊诧是我,“阿江?你怎么回来了,嗯?”   话没说完,我已经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怎么上来的?”他声音温温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Summer丢钱的时候,连房卡一起扔了。”我把脸埋在他肩窝,很委屈。   “别怪Summer,她只是……”他试着解释。   “我在楼下等了她那么久,还陪她吃了东西。”我更用力地箍紧他,像确认占有似的,蹭他的颈窝,亲他的脸颊。   伏天明有些吃痛,微微缩了缩身体,“……要做?”   “不做。”我突然回过神来,放轻手脚。   他安静下来,任由我抱着。我把脸贴在他胸前,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刚才在街上翻涌的燥郁,竟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我揽着他轻轻晃了晃:“饿不饿?还是想先睡?”   “你回来是要带我去吃东西?”他抬起眼看我。   我点点头。   他抱着我的腰,低下头,脸埋在我的胸口,呼吸和发顶弄得我很痒。   我应该说点什么,但那时的我不太会表达,只好收紧手臂,给他更多的支撑,他就这样靠了好久。   “你们吃什么了?”还是伏天明先开口。   “路边摊。”我干巴巴地答   “我也想去。”伏天明露出脸,眼角有点红。   “好!”我挠挠头,准备带他去了不远处的一间。   伏天明新奇极了,好奇地观察着疲惫的来寻宵夜的人。来香港几年,他居然从来没去过这类茶餐厅,也不会用黑话点单。   伏天明惊讶于我的熟练,“那你为什么不带我来这种地方。”   我边long碗边笑他,“偶像王子怎么能吃路边摊,你就应该去那些,那些高级地方,我挣了钱就给你花。”   我盯着手里边缘泛黄有些陈旧的碗,又说,“刚才我,我也告诉Summer姐,我也会红的。”   伏天明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勾起唇角,目光轻轻捉住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   他眼里的潮水好像散开了些,在大排档的灯光下,眸子有一圈淡淡的灰蓝色,一种婴儿般的静谧,很温柔,但随着对视,又被染上了哀愁,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我在他眼里不太常见的神色,“阿江,其实我……”   突然,伏天明的电话响了。   Summer的叫骂声传出来,“狗北佬偷走我的房卡,搞咩啊!”   “Summer姐!我是阿江。”我接过电话,“你放心,过了今天,我就要回大陆找出路了。我不会再烦你,也不会再缠着伏天明。我会尽快出人头地!我陆江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差。”   说完我直接挂断。   这些话,我对着他说不出口,幸好有这通电话。   伏天明怔怔地看着我,方才眼里的神色转瞬即逝。   “你刚才想说什么?”我转头问他。   他却摇摇头,夹起一块叉烧:“没什么。这个……很好吃。”   我便不再追问。   “你说要离开香港,”他换了一种语气,声音很平,“去大陆拍戏?”   我点头。   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   最后会是HE,求求海星~~ 第11章   那天,我们回到半岛,我让伏天明睡觉,他却又缠上来。   “我要喝香槟!”他向我提要求。   我无奈,又去叫客房服务。   喝了酒,他好似更兴奋了。我抱着他,坐在半环形的玻璃窗前,看香港的车水马龙。   我也设想起来,或许我该转型成真正的艺人,签约一家适合自己的公司。   香港的公司多半和伏天明所在的伊莎类似。艺人和经纪人之间一片和谐,外人看来资本与情谊紧密交织。   但这类公司高高在上,像我这类人,充其量只能让人可怜,给些边边角角的资源,而不可能像伏天明一样被力捧。   所以,我要回到大陆,另谋出路。   “真的不做吗?”伏天明靠在我的身上,轻轻地舔了一下我的喉结。   我摇摇头,亲了他的发顶,放下酒杯,把他抱在身上,又去亲他的脸和脖子,“不想你太累。”   “傻阿江。”伏天明抱着我的胳膊,脸上有些醉意,他很使力气,“我们谁会先忘了对方呢?你红了,还会记得阿明哥吗?”   “不会忘!”我一饮而尽杯里的酒,倾身覆压下去,“你敢忘了我!”我掐着他的脸。   伏天明哼哼唧唧,边笑边求饶。   但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和伏天明贴得更近。   他的身体依然很凉,需要我一寸寸地抚慰,才会热一点。   而我,也早已习惯贴近这份冰冷。   在我心里,那天只是许许多多普通的夜晚里中的一个。今夜以后,我和伏天明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   “要不是你明天还开工,我操死你!”   伏天明感受到了我,但他却好像有别的心事,“阿江…我……”   “我们可以发信息,还可以打电话。”我打断他,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很不喜欢他接下来的话题。   我把他拉起来,圈在怀里,“等我出人头地了,我也要在太平山买房子给你住!”我指着不远处的星星点点,“你可以把你妈也接来。”   “我妈?”   “对呀,再也没有人再说她。”   “哦,对哦,我的母亲是小三。”伏天明露出一个笑,“阿江,你真好。”   没几日,我就北上,又一次离开了香港。   我去找师父道歉,表明了我要出人头地的决心,几个师兄说我要交好运了。其实《天南地北双飞客》获龙标之后的内映反响不错,师父就在等我主动找他,要给我几部片子做配角。   我把这些事全都编成短信,一条条发给伏天明。他总会回我,有时我们也会通电话,像所有异地情侣一样。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底总有种不安的直觉。   但很快,我就没太多精力琢磨这个了。我签了经纪公司娱星,经纪人菲比接手带我。   公司捧新人的路子很明确,先借台湾省和日本的成熟制作打开亚洲知名度,再回头主攻内地市场。   我迅速被丢到日本接受封闭训练,紧接着参演了两部台剧,戏份不重,却得时刻绷着。   这种训练强度大,标准更是严苛。课余时间我也不敢松懈,练形体、磨发声,回到宿舍往往已近凌晨。   怕打扰伏天明休息,我不得不减少同他的联系。   但我养成了习惯,每天睡前总要搜索一遍他的新闻。他接了新戏,出席了活动,甚至穿了什么,我都默默记着。   直到半年后的那个晚上。   我像往常一样搜索他的名字,居然跳出来他“卖身”的新闻!   伏天明夜会富豪的照片被登上头版头条!   我立刻打他电话。   一遍,两遍,十遍……只有机械的女声重复。   我攥着最新款的手机,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我最怕被人看低,有了钱,对这些门面功夫总是格外在意。   Summer说得对,他果然不乖。   我生着闷气,气他,更气自己,为什么没像Summer那样把他盯紧?   可没过多久,我又自责起来。怎么能信娱乐版呢?狗仔们向来颠倒黑白。我不再怪他,只想找到他,陪他一起大骂狗仔,好好安慰他。   香港当时片场比较集中,我又托人去找,但听说他停工了。   我稀里糊涂喝了一个月的酒,倒是没有摆烂停工,但真的像经历了一场失恋。   一个月之后,我终于又回到香港,但我怎么都找不到伏天明。   他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当时太过难受,我算是逢人就吐露伤心,很多人都知道我被一个大明星甩了。   我再一次地想,我好爱香港,好爱伏天明。   东京太小太干净太礼貌,台湾省也小还太旧太吵闹,两个地方的人也都不友善,表面笑眯眯的,其实都不大看得起我。   而香港,我熟悉的喧闹,尘土飞扬的竞争,夜的璀璨和遍地霓虹,让人瞬间升腾至云端。   在这座城市,好似没什么不可能的。   还有温柔的,只属于我的伏天明。   他对我说的所有话一起涌上心头,我从行李箱里翻出旧手机,一遍遍看我们互相发的信息。   故地重游,我再也忍耐不住,想找菲比姐要伏天明的电话。   “伏天明?你找他做什么?”菲比姐问我。   “他是我男朋友,狗仔乱写他,我好担心。”我如实告诉菲比。   菲比很严肃地告诉我,坚决不可以出柜。   她告诉我现在的风向和现在的舆论环境,艺人们是如何高压云云。   我又想起来,我把伏天明睡了,还在公共场合大喊他的名字。他小声地告诉我,他还没出柜。   回忆使我难过,我的心都要碎了。   “伏天明……是你男友?”菲比又在电话那头确认。   我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对着电话哭,菲比在电话那边意味深长地咂了下嘴巴。   我很生气地挂断了电话,抱着旧手机,哭着睡着了。   几日后,我被电话吵醒,摸过来就直接接了。   “喂——”我嗓子都哑了。   “陆江,是我。”   是伏天明!   “我回香港了!你在香港吗!”我紧紧攥着手机问他。好像一通电话,我就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我可以抛开一切去见他。   我的身体也很诚实,几句话就已经硬得发痛。   “在,你能去澳门吗?香港狗仔太多。”伏天明问我。   “你还好吗?”我担心得不行。   伏天明没答。   “我看下行程。”我爬起来,四处翻找。   “好土,叫他们电子Email给你啊!”伏天明在电话另一侧说我。   我很开心他又骂我。   “我有戏拍了!”我又告诉他,我没有食言,真的签约了经纪公司,但他却反应平平。   我找到了包里的文件夹,翻出行程的几页纸,又急切地说,“我周一开工,你呢?”   “……我也是。”   “怎么空三天这么多。”   “……”伏天明顿了一下、,“离奇吧。反正正好和你date。”   我挂掉电话,又打给以前同是武行的阿强。他以前弹跳力很好,绰号“冲天强”,现在改开直升机,倒是更贴切了。   阿强常叫我拿直升机把妹。   我说了地址,冲天强查到顶楼正好有停机坪。   我告诉伏天明可以给司机放假,我们乘直升机去,又叫他联系酒店,飞机需要停在顶楼。   伏天明丢给我号码,叫我自己联系,我才知道他又住回了半岛。   我很懊恼,为什么我没直接去找他呢。   联系好停机坪,我也赶到半岛,我给他发,“我到了。”   我紧张地穿过大堂走到专用电梯,盯着数字缓缓下降。   “叮”,门开了。   伏天明没戴眼镜,好似默契地知道我会在电梯口等他。   “阿明!”我用拍戏时新学的闽南语叫他。   伏天明听见我的腔调,愣了一下,又笑我,“和台湾人学傻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甚至更显小了,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他。   他的头发没做造型,软软的几缕搭在额边。睫毛很长,不太密实,黑眼睛刚好隐在一片柔软之中,显得无辜青涩。   狗仔怎么会造谣他这样的人!   “你是台北人,所以我仔细逛了台北。”我冲进电梯,把他抱在怀里。   他仰起脖子,贴了贴我的唇角,“才不是,哪里来的谣言。”   “杂志上啊!而且我也快把台湾逛遍了,六月还环岛骑行,差点晒死!”   “傻子。”他愣了一下,又在我怀里笑。   他的笑真的让我眼眶发酸,好像几句话就抹平了我们的一年。熟悉的半岛酒店,以及这个把整个香港踩在脚下的电梯。   我们很默契地都没有提那些花边新闻和八卦。   伏天明盯着我下面,“和别人做了没?”   我摇摇头,拉起他的手,让他摸。   “骗人。”他手腕却和我别着劲,不肯碰我。   我松开手,有点难过。   叮,电梯响了,我跟在他的后头,垂头丧气。   伏天明从衣帽间随便拿了一个40cm的大旅行袋,把几件衣服塞进去,然后丢给我,“走啦。”   这个旅行袋上面有涂鸦,让我印象很深刻。后来,在机场只要看到同款,随便有什么涂鸦,我也都会买一个。有朋友看到我衣帽间顶上的一排,很疑惑我的收集癖,我只是笑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心底的秘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告诉伏天明,“还得等等,飞机还有半小时才到。申请航道也需要时间。”   伏天明似乎发现了我的低落。   “现在就要做?”他离得很远问我。   我摇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但是莫名其妙有了些反应。   伏天明也看到了。   他走过来蹲下,抬眼看我:“你操过多少人了?一定好多人喜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一手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甩在一边。   好多怨气一齐涌上心头。   我提起裤子,踢开他的行李袋,往门口走。   伏天明追上我,应该是被我拽了头发,眼睛很红。   我摁了电梯,焦躁地看着数字上升。   “你要走?”他颤颤地问。   我不想走,所以不答。   “你滚。”他突然放开声音,冲着我喊。   我其实有点吃惊,他从来没如此情绪外露过,我抬眼看他,他又低下头。   我盯着电子屏,很怕电梯来了,不知所措。   “不操我了?”伏天明又开口,他身体有些抖,“也不去澳门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觉得有些反常。我赶紧一把抱过他,使劲亲他。   他边流泪边用舌头勾我,手也不太老实。   “欠*!”我骂他,“你呢?被人上过了没!”我没忍不住,狠狠地问。   伏天明瞪大眼睛,然后呜呜咽咽推我。   “叮——”电梯来了,伏天明力气很大地挣脱我的怀抱,“你滚!”   我搂着他,赶紧解释,“我错了,我乱讲的。”   我死皮赖脸地不走,又搂他、亲他,把他带离开那部该死的电梯。   伏天明推我,“你去找别人啊,我没不让你去,不嫌脏你就去!”   “不去!”我心慌意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解释,“我从来没有别人,阿明哥。”   我的头埋在他的肩膀,告诉他,“我需要解决就想你,边想边用左手。”   他抬着湿漉漉的眼睛,有些疑问地看我。   “右手有枪茧,你知道的。”我顺着他的腰窝抚摸,右手抓握各类道具兵器留下的茧子刮擦着他的皮肤。   他还是和我别劲,我手忙脚乱地哄他,不停发誓没有别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伏天明这么需要人哄,耳朵被我弄得很红才安静下来。   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等他慢慢平复。   茶几散落着很多药,我问他,“这些要带去吗?”   “我又没病!”伏天明又炸毛似的和我吼。   我只好再哄他,问他看没看到过我给他发的短信。   他突然警觉起来,问了我短信的内容,又问我什么时候换的号码,我都答了。   我的电话响了,我终于得以逃离盘问。   是冲天强。   他总算来了,等待的过程让我都差点后悔乘机。   我们到了顶楼,螺旋桨搅起巨大的气流,我们被吹得东倒西歪。伏天明很兴奋,我就又减少点后悔。   “疯子!”伏天明捏捏我的手。   那也是被你逼疯的,我心想。   冲天强打开舱门,看到是伏天明,兴奋地叫他,“伏生!我买过你好多唱片,要是我还做武师,一定免费给你做武替!”   我丢给冲天强一袋钱,两只雪茄。   “听说直升机并不安全!”伏天明戴上耳机大叫,“大家一起死翘翘!”   “喂!”我捂他的嘴,和冲天强道歉。   冲天强拿出钱包,冲着里面的妈祖拜了又拜才推杆启程。   十五分钟后,我们安全降落在葡京顶楼。 第12章   【yaya】   我很喜欢赢钱的感觉,所以很期待澳门之行,刚才的插曲我也很快忘掉。   但伏天明却好像突然没了兴致。   下了直升机,一走进酒店大厅,他的神色又绷紧了起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人群往来,没发现什么异常。我们在公共场合并无太亲密,就和普通一起来玩的同性朋友没差别,我便没有在意,随意问他:“谁啊?”   “没事。”伏天明轻答。   可他情绪更加低落,告诉我想要先去休息。   我好久都没有和他好好亲近,也愿意先去房间。我赖着他,和他做得昏天黑地。   那时,我右小臂上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疤,是皮肉伤,但也缝了针。伤口已经结痂,缝线也几乎掉光了,可新生的肉芽仍显得有点狰狞,摸上去粗糙得很。   我搂着伏天明时,那凹凸不平的疤面蹭上了他的皮肤。   “压到你伤了……换只手。”   我换了只手,他的目光便落在我的伤疤上,轻声问:“还疼吗?”   我摇摇头。   “你怎么总是这样,”他在起伏的节奏里怪我。   伤疤刺刺痒痒的,我忍不住拿它蹭他的脸,磨得他脸颊都红了。   伏天明被伤疤蹭得发痒,侧过脸呵着气道:“以前,以前也没有伤得这么重。”   我不知道说什么,在和伏天明失去联系的一段时间里,我确实愈发急躁,和自己较着劲,受了不少伤。   但我不想承认,只自顾自发泄,动作有点粗鲁。   “越怕,越容易受伤,是不是?”伏天明身体扭着,声音里带着喘,腿更紧地环住我,“还有哪里受伤了?”   他的脸汗津津的,身体终于热起来,但我突然特别不自在,觉得伏天明让我变得很很软弱,很狼狈。   以前受伤就受伤了,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被他这么一问,被他这么摸着,那些旧伤疤好像突然都醒了过来,一些委屈也都翻涌出来。   我忍不住怪他,为什么现在才问我。   但我说不出口。   我狠狠碾过熟悉的地方,动作又重又急,我想看伏天明受不了的样子,看他和我一样无措地沉沦。   “啊——”伏天明颤抖着,咬上我的小臂,双腿将我缠得更紧。   看着他被淹没的样子,我动作更凶了。   伏天明在我的节奏里沉浮,手又摸索着攀上我的肩膀,“这里,也有些僵。”   他泛红的脸还贴着我手臂上的疤,发抖的手抓着我肩膀,湿漉漉的黑眼睛那么近地盯着我。   我心里又开始一点点松动,像个惨兮兮的孩子,委屈地说,“肩胛骨骨折过。”   我俯下身,放轻了点,感受着他手指的抚触,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用鼻尖拱他。   “头呢。”伏天明仰着脖子,不怕痒似的。   “脑震荡,两次。”   他抱着我的脑袋,喘息声细碎而潮湿。   “为……什么?以前你做替身,也没有这么多伤。”   “之前不会瞻前顾后。”我轻轻地动,一刻也不想离开他的身体。   “那现在呢?是因为怕了吗?”伏天明问。   “怕。”   我闷在他的颈子里,不愿意让他看到我的脸,“我怕还没混出来就死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子。”   伏天明的手臂环过我的脖子,评价道。   “阿江,以后别再做那些危险的事了。”他又说。   “你担心我?”我贴着他,忐忑地小声问。   “嗯。”伏天明应得很快,没有犹豫。   我的心终于落地。   伏天明的关心就是那时候我最希望听到的。好像只要是他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想听进骨头里。   我的手臂紧紧箍着他,不顾伤口,又开始新一轮地用力。我抵向他,通过紧密的连结与亲吻传达我的欢喜。   “小狗似的。”伏天明抱着我的脑袋任由我拱,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把锁骨和脖子送到我的嘴边。   我发疯似的咬他,想要完全掌控他,让他完完全全地沉浮在我身下,我想要让他永远这样关心我。   “阿江——”他骤然绷紧,失神地唤着我的名字。   事后,我揽着他,嗅闻不够似的,又亲他。   “阿江,我快要散架了。”伏天明的身体浮着一层细汗,欢愉的红痕也显现出来。   我稍微调整了下姿势,靠在床头,让伏天明更舒服地靠在我怀里。   我慢慢地和他聊着我最近的工作,又告诉他我拍的几部戏,伏天明很惊讶。   彼时,我所在的经纪公司与伏天明所在的“伊莎”不同。   “伊莎”高度成熟,造星机制通路完善。它通过内部层层筛选,大浪淘沙过后会精准包装人设,也会给艺人投入许多世界顶级的学习资源。最后,伊莎输出到市场上的艺人已是业务能力超强的业内翘楚。   伊莎虽然拥有生态完善的唱片行业产业链,但并不掌握影视制作资源。艺人要想接戏,还是要靠经纪人四处拉通。   而我所在的“娱星”,强势介入影视制作,手握影视资源众多。像我这种还没摸到艺人门槛的小演员因为酒局上敢拼,也会被见缝插针塞到各类影视项目里。   不过,这种资源型公司的运作也有弊端。基本都是流水的片场流水的演员,只有资本是铁打的。   公司并没有精力去做什么人设,大部分成功的演员也逃不过戏红人不红的境遇。而其中人也红的几位,牢牢掌握着最顶级的资源。   但我远远没到“戏红”的阶段,所以暂时并未担忧太多。   “我如果也去娱星,怎么样?”伏天明问我,“我在伊莎的合约都要到期了。”   “你要换公司?”我问。   “在伊莎不太开心。”伏天明缩了缩肩膀,“大概伊莎也不一定会和我续约。”   “伊莎不续约是他们的损失。”   伏天明笑着说我会讲话。   “但娱星已经没有‘一哥’的位置了。”我揽着伏天明,“配角资源一抓一大把,但是对标你这一款的男一号却不是很多。”   伏天明抬起眼睛看我:“你还会关注这些?”   “当然啦,我说了要出人投地的!”我尽量认真地帮他分析,“伊莎待你挺好的,至少‘金禾’的片子肯定都由你先选的。”   “金禾?”伏天明支起身体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金禾是当时香港顶级的几间影视公司之一,伏天明那年接连拍了五六部金禾出品的片子。   “关心你啊,你拍了什么我当然知道。”我揽回他,“别担心了,等上映了就没那么焦虑啦。”   伏天明又靠回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又去亲他,“你看着吧,不出两年,我绝对可以开间自己的公司。”   “开公司?我以为你要当天王!”   “当艺人太没意思,我要开一间公司,只签你一个艺人。”   “只签我?”   我抱着伏天明,很傻地全都告诉他,“只签你,让你最红,钱也都给你。”   “阿江……”伏天明却没有笑我。   他拉开我一直挠着伤口的手,帮我轻轻吹着解痒,而后很认真地对我说,“唔该。”   “冇事。”   这一刻,我真的可以为伏天明去死。   我们相拥着睡着了,昏昏沉沉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伏天明已经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我发现他很喜欢乱丢东西,一晚上我就跟在他屁股后头捡,帮他整理。   他挺开心的,问我怎么这么好,我告诉他,我乐意。   “我乐意我乐意!”伏天明心情很好地学我。   我觉得我们好像完全和好了。 第13章   在澳门的两天,像极了梦。   这里全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权利、金钱、性,三种顶级快感编织成梦境。   金钱成了绿呢台面上一片一片的塑料数字,让人麻痹了实感。年轻的身体就是特权,人们昼夜兑换情欲,又在情欲的间隙里重返赌桌。   我本就习惯身体力行,恨不得一头扎进这片虚浮里。   而伏天明则一直隔岸观火,和一场普通度假没什么分别。   除了疯狂购物,他几乎不参与任何狂欢,也不允许我赌。   他维持着那个旧时代明星们的习惯,凌晨睡,中午起。事事需要人照顾,悠闲自在。   慢条斯理吃过Brunch,看看新闻,然后在套房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别看了。”我凑过去,抽走他手里的剧本。   他抬眼看我:“怎么啦?”   “没怎么,”我随手把剧本扔到一边,“看了一天了,不腻?”   尽管知道他的绯闻多半是场误会,可我们太久没见。以前就没搞懂的课题,我还是没搞懂。中间又横着绯闻,那个男人按照世俗标准,可比我成功太多了。   我心里十分地不安,总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我身边。   我急躁起来,手搭上他大腿,暗示性地摩挲。   “嗯?”伏天明按住我的手:“又要做?这段戏的情绪很重要哦,我再琢磨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声音轻快软侬,但身体有些紧绷。   “什么情绪比我重要?”我凑过去,又吻他的耳垂。   他偏头躲痒,“就半小时,好不好?”他的眼睛还是笑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和我立刻亲近: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来,我推开他,站起身,“你看吧。”   “阿江……”他连忙抱住我的腿,掀起眼皮,可怜地看我。   【没脑袋-的鱼】   我对他没有办法,顺势坐下,准备等他看完剧本。他却丢开剧本,环上我的脖子。   ……   一番火热后,我便没那么贪婪。   憋在房里没事做时,我就出去和人喝喝酒,交交朋友。   我不明白伏天明为什么不叫我赌,但还是守约,四处看看别人玩。   毕竟在床上,他温柔体贴,对我有求必应。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房间,伏天明光着脚跑来,张开手臂,讨要拥抱,“我想补过圣诞。”   “好啊!”我赶紧答应,又回应他的拥抱。他身上温暖洁净的香味冲淡了我身上的浑浊气息。   那时,时髦青年们都喜欢过圣诞节,伏天明也一样。   虽然距圣诞节已经过去几天,赌城里装置倒都还未拆掉。   我下楼去买来伏天明最爱喝的香槟,收银处还有几个缺胳膊短腿的小人包着圣诞彩条,我也一并结账。   店家表示这是摔坏了的姜饼人,直接送我了。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又建议我买一瓶红酒,告诉我可以拿橙皮和肉桂来煮。   我回去,伏天明已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茶几上摆满了食物,服务员还拿来了他要的《真情角落》的碟片。   “这是最适合圣诞看的片子!”他窝在沙发里,给我讲着圣诞节的“国际惯例”。好似都市里所有孤寂的男男女女都会不约而同地在圣诞打开这部片子。   “为什么要过节?”我围着一条我刚买来的绿色条纹围巾问。   伏天明的脸埋在另一条红色的里:“我最喜欢过圣诞节,今年太忙,没有过。”   其实我是想问这节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大家都要过。   我知道这是个热闹的节日,但我从来没过过。他很兴奋,我便没再追问,默默地调试好影片,又打电话让服务员拿走红酒,请厨房帮忙煮好,才和他一起窝在沙发里。   “谢谢阿江。”他很喜欢我买的围巾和姜饼人,“很像真正的圣诞节了。”他说,“热红酒也很好……”   影片开始,电视屏幕上的伦敦圣诞灯火温暖。年轻男女们穿梭、拥抱、亲吻、欢笑、哭泣。   但我总是走神。   萤幕里的眼泪也太廉价,就像我在镜头前落的那些泪。而且,我出身就低人一等,很多洋气的欢歌笑语或者多愁善感,我都自觉无权体会,更无法感同身受。   便一概而论地想,这帮洋人过节可真够麻烦的。   我解下圣诞围巾,将脑袋拱在伏天明怀里,又躺在他的腿上,鼻尖蹭到他身上柔软的毛衣。   周身暖烘烘的知觉,很快就把我拖进了梦乡。   …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伏天明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拢着我肩膀的姿势,侧脸被屏幕滚动的字幕镀上了一层光。   一滴泪正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落,没入红色围巾里。   “怎么哭了?”我挺身起来,睡意霎时消散。   他弯弯眼,好像笑我的傻气,“电影好热闹,我就觉得……这种热闹,也有一点点,是我的。”   这话没头没尾,我却听懂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我挠挠头。   “没事。”伏天明扯扯嘴角,垂下头,轻轻拢了拢我睡乱的头发。   ”我懂的!“我有点自卑,但我那一刻真的懂他。   我也不喜欢看他脸上那种没着没落的神情,显得我特别无能。   我把他从沙发里捞起来,直接起身。   “你干嘛——”伏天明抱着我的脑袋小声惊呼。   我抱着他走到落地窗前,赌场大楼如同权杖般直插进夜空,灯带染着金钱和欲望,人工堆砌起来的璀璨,令人炫目。   “这是洋人的节,我来拍真正的过节电影!”我对着窗外流光许诺,“我要让所有人打开电视就看到你,陪你一起过节!”   “那你拍啊,”   伏天明说,语气带着哄劝,似不以为然,“我来演。”   那一刻我暗暗咬牙,一定要证明给他看。我知道只做演员还全然不够,我需要更有能力。   后来,我确实投资了几部大卖的贺岁片,俗气热闹,精准挠中时代对“团圆”的渴求,伏天明也因此红遍大江南北。   可当时的我太年轻,总是对成熟的爱人束手无策。   我放下伏天明,心里有点堵。   “也快要到新年了,不要怕,我陪你。”   伏天明看我失落,又逗我,“马上就要新世纪了,千年虫要来啦!”   我看着他调皮的神情,才发现,此时已经是一九九九年的尾巴。   这一年,我浑浑噩噩地向上爬,几乎忘了四季更迭。   他说的是我的噩梦,那个关于新世纪伊始天崩地裂的呓语。   我曾在一个深夜,语无伦次地描绘过。   我以为他早忘了。   “距离下一次的灾难,或许还很远……”伏天明望向窗外,嘴角抿起来。   “怎么了?”我连忙问。   他没回答,但刚刚被我逗轻松的脸上又染上了阴霾。   他自顾自指着自己的腕表,“阿江,你知道么,如果宇宙只有一年……我们的一切,爱啊,恨啊,怕啊,对于宇宙来说,就只是眨眼间的事。”   “什么意思?”房间昏暗,我听不懂他的话,连他的表情也分辨不出来。   “这是宇宙日历,一月一日,宇宙大爆炸。”   “生命……最早的生命痕迹,出现在九月下旬。”   “恐龙,”他顿了下,“统治地球不过短短几天。”   “而我们人类……出现在这一年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小时。”   “所有有记录的人类文明,莎士比亚,两次世界大战,登月……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最后一天的最后的几秒钟里。”   “现在,”伏天明指了指窗外,“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我们正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秒,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挤在这最后的一瞬里,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霓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别怕,阿江,别怕…”   耳边是他一遍遍的安慰。   但那时的我却根本不懂他的反常,珍贵与浪漫的浩瀚时空下,我像个傻逼。   “鸡同鸭讲,一旧云。”   伏天明有句极其有名的台词,那一刻就特应景。   这些话,之于没什么文化的我,实在是鸡同鸭讲。   但当时,年轻的我们却远在因果之前,谁也跳不出当时的时空。   事后看,伏天明说这些有他的不得已原因,而我却真是只呆鸭。   千禧年最后一天,广场上开始传来隐隐的欢呼和倒数。   “我只是害怕一无所有!”我急躁地冲他解释,“都说二十一世纪第一天,天崩地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十!”   窗外的声浪骤然变大。   “九!——八!——”   倒数声透过厚重的玻璃,变得磅礴,让人心烦意乱。   “这一秒什么都不会发生……”他看着我,微笑着,但眼底尽是麻木。   “七!——”   可我还是很怕,望着他,不知所措。   “六!——”   他转身去拿着热好的红酒。   深红色温热的酒液在瓶内不安地涌动。   “这一秒里,我们活着,下一秒,还他妈活着……”他克制着,声音仍有点抖。   “五!——四!——”   “你怎么了?”我受不了这拉着长音的倒数氛围,赶紧抱住他,着急地问。   “三!”   他却只失神般的摇摇头,使劲盯着窗外。   我不满他的欲言又止,焦躁地一把抓起冰桶里的香槟,使劲地摇晃。   这是我特意为他买的香槟,明明他以前超爱香槟的!   木塞“砰”地一声爆开,带着欢快的嘶鸣撞上天花板,又弹落在地毯上。   “二!”   我夺过他手中温热的红酒,塞给他那瓶泡沫欢腾、冰凉的香槟。   “一!”———   我按着害怕,闭着眼对着窗外喊,试图融入。   “嘭——嘭——”   整座城市的欢呼轰然炸响。   无数烟花同时升空、绽放,金红、银白、碧蓝的光影在伏天明脸上、身上流淌。   “看吧……”他指着窗外,“什么都没发生……”   我委屈地去抱他,明明他以前懂我的怕,现在却只和我讲这些高深的言论。   “千年虫没有毁灭世界,真是太好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别怕,别怕…”   我没回答,心里被揪得生疼。他身上怎么有这么多我不懂的东西。   手臂越过他的身体,我抄起酒杯,灌下一大口香槟。   此后十年,这个场景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过电,无数次地午夜梦回,我都惊醒懊恼。   那时,我认为他的想法太多,我必须使尽全力,才可以把他从我无法跟随的思想悬崖边拽回来。可是当时,我只会把情绪交由俗气的、价格不菲的、属于肉体感官的刺激。   我一口一口,任凭冰冷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又丢掉杯子,紧紧箍住他,吻粗暴地落在他颈侧。   伏天明在我怀里脱力,也终于开始安抚我,回应着我的拥抱。   我把他抵玻璃窗前,光影在他的脸上疯狂明灭。   他闭起眼睛,仰起头,喉结滚动,像一片宁静的沙滩承受着暴烈的潮汐。   “阿江……”伏天明的手指深深陷进我的后背,   我以为他他终于坠落,我以为他终于被我征服。   【野风吹大地】   很久之后,烟花渐歇。   伏天明精疲力尽地蜷在地毯上,我却异常清醒,口干舌燥。   我起身打开灯,晕黄的光圈拢住他安静的睡颜。   然后我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我讲我未来的蓝图,要拍什么样的电影,赚多少钱,拿下哪些奖项,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记住我们。   我喋喋不休,愤怒亢奋,他偶尔在梦中眉头微蹙,我便睁着发红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折腾他,直到他连一丝梦呓都难以发出……   --------------------   本章和下一章已大修。原本情节是俩人在澳门玩百家乐,赌博有害身心,改掉了(换成股票了)。 第14章   第二日,伏天明还未醒来,我却一夜未睡。   一整晚,我疯狂构筑着尘世成功的堡垒,并偏执地相信,只要这堡垒够高,就能永远锁住伏天明。   我草草洗漱完,去找我的新朋友   ——后来大家都叫他“A先生”。   不过那时候,他的名字还没这么神神秘秘的。   这几天,我自己不赌,却也还是在赌局的间隙去结交朋友。   我在北京饭局上见过A先生一次。我这人记性好,跟谁喝顿酒、吃顿饭,基本就能记住。   那晚的局,规格很高,业界大佬和几个一哥一姐都在。而他,来得最晚走得最早,安然被请到主座之上。   桌上那些平时挺威风的人物,一个个都端着杯子过去弯腰敬酒,话里话外也都捧着,想必他的背景极深。   在濠江这鱼龙混杂之地,能撞见这号人物,我还挺意外的,我礼貌称呼他,并说出北京那次酒局。   那时候,澳门的大陆人确实不多,他可能也觉得难得。   我们要了酒,他在我身边坐下,没什么架子,“我对你也有印象。”他声音不高,“你酒品不错。”   “陆江。”我朝他伸手,报了名字,并介绍了自己,“来澳门见见世面,也想多交交朋友。”   “想出人头地。”他点点头,不是问句。   他又问了我一些我的经历,“找个安静地方?”他问我。   我跟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包间,他在沙发坐下,抬手示意我坐:“今晚玩什么了?”   “随便玩了玩牌。”我瞎编起来。   “手气如何?”   “赢的多,输的少。”   “我喜欢运气好的人。”他抽出一根雪茄,点燃,并未问我。   我没有移开视线。“运气好也要跟对人。”   他笑了笑,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上。“大陆的机会多,你有胆量。”   今日,他正在吃早午餐,看我过来,放下报纸,似是很愿意和我交流。   他不吝赐教地说了几个项目,都是当时炙手可热的影视剧,“不过最值钱的不是这些片子,是政策。”   A先生没有故作神秘,“跟着风向走才不会错。”   我听进去了,又亢奋地聊起我在大陆和香港看到的不同剧组的运作模式。   “我看好你,陆江。”A先生赞同我的观察,“你很有想法,愿意表表态度么?”   伏天明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点头。   “现在手里有多少?”他随意问着。   “不到一百万。”我如实作答。   他靠回沙发,雪茄的白雾徐徐弥散,目光落在我脸上。“玩过股票么?信我么?”   我停顿了一瞬,“没玩过。”   “金汇控股。”他的声音很平稳,“你敢不敢全部押上,听我的。能做到吗?”   我只考虑了一下,就急匆匆地答,“能。”   这些大佬的怪癖都很多,看人又自有一套逻辑,我既然想拜码头,那就要按照人家的玩法。   我出了餐厅,心想这可不一定是赚钱的招儿。可我要托朋友帮忙从交易所排队买股票,就必须让人听起来合情合理。若是和别人说,我花一百万只是为了一块敲门砖,谁信呢?   但我当时真有这魄力,不过左思右想,也没有想到什么信任的人,我只好先回房间。   房间里很黑,伏天明好像还没起,听见门响,他轻声叫我,“阿江?”   我心情很好,突然起了玩儿心,想吓他,便没答应,屏住呼吸,悄悄往里走。   可屋子里静得异样,伏天明没有再问,也没有其他动静。   我觉得这种安静不太正常,他多半已经猜到是我,正憋着反将我一军呢。   我便不想玩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阳光立刻刺进房间。   我下意识遮了下眼,回身看伏天明。   他居然蜷在床头,身体环着膝盖,紧绷着,仿佛某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脸上也全然没有要恶作剧的调皮神情,而是一片褪尽血色的白。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赶紧去抱他,“想吓你来着,怎么不开灯?”   伏天明适应着天光,紧紧抓着我,扯了扯嘴角,“被你吓到了啦。”   我有些得意,抱着他,咬着他耳朵逗他,“怎么这么胆小,嗯?”   伏天明躲着我,又忍不住抱着我的脖子,“阿江,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他的样子带着点儿脆弱。   “下周通告结束了就回去。”我蹭着他柔软的发,亢奋了一夜的神经好像放松了一些。   “好。”伏天明点点头,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轻轻摩挲,但表情还是有些不安。   我以为他是焦虑我们的分开:“我们可以打电话,另外,如果有合适你的片子,我会告诉你。”   “说起这个,阿江……我说不准真的会和伊莎解约,回去我会和Summer聊聊。”伏天明告诉我。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A先生的脸。如果大佬能带我玩儿,那我俩的境遇都会改变。   我搂着他,“别想太多了。”   他安静下来,背脊慢慢贴进我怀里,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开工了……”   当时我心里觉得自己很快就要一飞冲天,根本无暇去想这些具体的事情,便草草安慰他,“那就别想了,我们下去,玩点疯的。”   他转过脸,“不是说好不许赌!”   我心忖,来了这里不赌也只有你了,但还是好声好气答,“不赌,我们玩把大的。”   我放沉声音,装作很懂的样子:“我知道支股票,要是能赚,够你几年都不用接那些破通告,看人脸色。”   我迫切想给他个惊喜,更急切地想要翻身,所以我没有和他声明风险,A先生的投名状或许是满盘皆输。   我只告诉他,我知道了一支很好的股票,需要请人去港交所开户。   伏天明很信任我,立刻帮我打电话给Summer。   “金汇?不是跟死水潭一样吗?说是老庄股,都没人碰的。你确定买这个?”   “就是因为没人碰,才是机会!”我怕她不帮忙,立刻接过话头,急躁地解释。   “死北佬,听你才有鬼!”Summer隔着话筒骂我。   “你不懂!”我又冲对面喊。   伏天明按住我的手,“阿江碰到大佬,”他对我点点头,意思他来搞定,“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跟最近的新政策有关联。这种老壳,但凡沾点政策的光,或许就是几倍的空间!”伏天明的语气温柔却有力,蛊惑性极强,仿佛真窥见了什么天机。   Summer停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番言论,最终还是妥协:“行,我帮你们操作。不过,也想清楚了,股票这东西,和赌没差的。”   “想清楚了。” 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心思狂热起来,“富贵险中求嘛。这次,我就赌一把大的!”   Summer开好账户,而我则把这个账户告诉了A先生。   我们又赶着去给Summer办理汇款,伏天明偷偷告诉我,“我也买。”   “阿明哥。”我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   伏天明盯着我,那双在镜头前能轻易打动千万人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明星的光晕,只剩下一种任性的认真。   “你别犯傻,这是我……”   “阿江,我乐意。”他笑了笑,带着点天真,“我乐意我乐意!”他学着我的语气。   我偷偷捏捏他的手,心思软得一塌糊涂。   下午,港股开市。   我和伏天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线。   金汇控股像往常一样,盘面挂着几笔不痛不痒的买单卖单。   很快,第一笔十万股的买单出现,将股价轻轻推高半分。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买单的频率和数量在五分钟内悄然增加,股价被缓慢而坚定地拉起,涨幅逐渐扩大。   屏幕下方的“资金流向”开始显示“主力净流入”。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   伏天明却很淡定,眼睛很亮,里面好似什么杂念都没有,就是信我。   我心思也定了定,不断告诉自己,压下那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这一刻的输赢根本不重要,不应该在意结局。   我完成了A先生的“投名状”,伏天明也义无反顾地和我站在一边,而股市里奔涌的钱,其实就他妈的是虚幻!   金汇涨幅已突破8%。   伏天明和我对视,眼睛眨眨,里面尽是期待,他也想赢。   我们的浮盈迅速扩大,数字跳动带来生理性的眩晕。就在这一片看似“强势拉升”的喧嚣中,盘面风云突变!   一笔巨额卖单砸向买盘,直接将股价从高点砸落。   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百万股级别的卖单连续涌出,价格断崖式下跌,跌幅迅速扩大到-10%,-15%……   之前还看似坚挺的买盘,瞬间消失。   Summer打来电话,“对敲拉高,吸引跟风,现在才是真正的出货!你的指令呢?快平仓!”   我手指颤抖着,我要忍,就是要赌一个听话。   伏天明小声说,“是还没到时机?”   我只好点点头。   “没事。”他捏捏我的手。   几分钟后,Summer又打来电话,我狠狠摁掉,眼睁睁看着屏幕。   股价已经跌穿开盘价,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俯冲。   Summer电话打到伏天明那里,她不断咒骂、在哀求、在问“怎么办”。   伏天明看看我的神色,直接挂掉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低头摁着手机,心思很乱。   我不知道A先生的投名状如此惨烈。   屏幕上,交易所已发布公告:“应本公司要求,金汇控股(代码:3924)股份将于今天起短暂停止买卖,以待该公司发出有关内幕消息之公告。”   股票停牌了。   伏天明也盯着屏幕。他的手还攥着我袖子,好像还没理解,我们的两百万一下午就迅速归零。   这种表情让我极度不安,比满盘皆输还让我难受。   “阿江,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后悔起来,不想在他脸上看到那种“任命”般的眼神。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蠢。   在澳门,没有什么比赢更重要!   什么不在乎输赢,既然来了,就他妈要赢!   “我还会赢回来!”   伏天明摇摇头,朝我扯出一个笑容,“愿赌服输。”而后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依旧灿烂的阳光。   我受不了这副表情,慌乱着想要联系A先生。   我想要让他兑现承诺,或者借我点钱,我要赶紧赢回来点什么,但他的电话却早已关机!   “阿明哥,你听我说。”我扳着他的肩膀,“我还会赢的!”   “拿什么?”伏天明的黑眼睛盯着我,“阿江,你一无所有。”   我张着嘴,无从辩驳。 第15章   都说葡京是座黄金鸟笼,赌客进入后如同“笼中鸟”,钱财有进无出,运势被锁住。   屋顶的设计装饰形似蝙蝠展翅,从空中俯瞰,骨翼的巨蝠,似终日徘徊在上空,吸食着入局者的福泽与财气。   赢的时候,这些风水斗法、权贵秘闻不过是助兴的谈资,可当我真输了,这些传说连同背后的资本,仿佛充满了该死的煞气和算计。   我不自觉羞愤暴躁起来。   我跑去和A先生谈话的房间,早已空无一人。   我狠狠砸碎几个杯子泄愤,正要扛着茶几丢出去,几个保安架着我,把我扔出赌场。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间,想找寻伏天明的慰藉,他居然收好行李,已经走了。   再拨去电话,又是关机,我怒气冲冲去前台质问,被告知无法透露客人的行踪,只说这间房还没有退。   我并不觉得自己活该、贪婪,轻信别人,反而觉得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   我不满她的说法,在前台正撒野,另一个客人来退房。   他食指与中指夹着一张白色房卡,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前台很快接过他的卡,“请稍等。”前台转向他,敲击键盘,“先生,您的账单需要确认…”   “我问你话呢。”我不满前台又开始服务别人 。   那手的主人转过头来,他穿着定制西装,一副精英样子。   他绕有兴致地看我,并用英语和服务员讲了几句。   服务员又转过来,对着我,“先生,您的同住人并没有和前台办理手续,您可以自行联系一下。”   那人轻不可闻地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你笑什么。”我问他。   他又勾勾嘴角,很讨厌的一抹笑。是那种看笑话,看丧家犬的目光。   好像不言而喻,我被同住人甩了,境地尴尬。   “去你妈的!”我狠狠抓住他衣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我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他的胸膛重重撞在大理石台沿上   “动手?”他因疼痛微微蹙眉,但表情依然很淡。   几个他带的安保冲上来,酒店的保安也聚过来阻拦,“以和为贵。”   一时间,七八个人围着我一个。   “和你妈*!”   我松开男人的衣领,直接挥拳,冲着他的领头安保当头一击,所有的人在我眼里不过是送上来的人肉沙包,我的怒气正愁无处发泄!   下一秒,他的马仔掏出腰间的甩棍,右边是三个酒店保安也按着电棍朝我包抄。   我的视线在他们之间快速移动,余光找着趁手的家伙。   我背手直接捞起后的台灯,砸在第一个冲上来的黑夹克肩上,他闷哼一声,我又顺势甩向另一个,压着这人的手腕,夺了一根甩棍。   我背靠着前台,扔出去台灯砸向人群。   几个人跳开,一侧的保安扑向我,电棍劈下来,我没完全躲开,直接挨了一记闷棍。   但我习惯了疼痛,争斗中的肾上腺素压过了痛觉。   我又抓住一个人挥棍的手腕,用全身重量把他往旁边一甩,这人撞翻了等候区的落地烟灰缸,玻璃碎渣和烟灰扬成一片灰雾。   大堂彻底乱了。   对讲机的静电噪音、女人的尖叫、沉重的喘息声、东西碎裂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   我喘着粗气站在碎片中央,手里还抓着变形的甩棍,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往下滴。   那个笑我的男人已经退到安全距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扯皱的衣领。   “报警吧。”他用英语说,然后自己快步走出了大堂。   我正要追他,却被几个保安拦着。   到了安保室,我向后仰靠着椅背,对问询一概不答。   没过多久,警察也到了。   这时候,我头脑渐渐清醒了些,摸出手机翻找通讯录,眼下能求助的,似乎只有菲比姐。   我懊恼自己的冲动,这事怕是不好摆平。   可没想到,警察只和安保低声交谈了几句,竟转身示意我可以离开。   刚走出门,几名身着酒店制服的人员迎了上来,小心地带我去处理伤口,又低声告知:“有车随时为您准备。”   是A先生。我心忖。   但我再追问,这些人便不肯透露更多了。我狂燥不堪,并无什么感恩之心,甚至想狠狠地和他对峙。   一路上,我又冷静不少,想自己确实应该如伏天明所说,愿赌服输。   我又很想他了,只觉得对不起他一个人,无暇再顾及别的。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香港。   打给伏天明的电话仍是关机,赶往半岛酒店,那张房卡也已刷不开顶楼电梯。   (牛奶泡饼干)   我不甘心地回到住处。   心头总有一种很紧张的倒计时似的感觉,精神紧绷,脑子里时刻“嘀嗒”作响。   这嘀嗒声在我脑子里像要时刻引爆,实在毫无头绪,我决定去伊莎,或许能找到Summer。   我用电脑搜索了伊莎的地址后,又键入了伏天明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我又点开那条始终让我耿耿于怀的“伏天明夜会”绯闻。   这一次,我的目光落在伏天明身旁,那道模糊的侧影狠狠撞入眼中。   是他!   我反复盯着那片朦胧的轮廓,像被重锤击中,脑海中轰然一片……   伊莎大楼在铜锣湾的霓虹里并不难找,我搭着电梯上行,轿厢里楼层信息显示经纪部在十七楼。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层楼浸在黑暗里,我突然觉得可能扑空了。   像Summer这样的经纪人,应该不会坐班,或许去兰桂坊找还靠谱点。   我摸索着往里走,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走到深处,一格办公间的挡板边缘,渗出了一小片冰蓝的、不断变幻的光。   我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泻下来。   我挡了下眼睛,再看,这人居然是summer!   她坐在一片屏幕光亮中,背对着我。   她面前那台厚重的显示器,无数颜色各异的泡泡挤在一起,三个一排,正劈里啪啦消融。   她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回了下头,看到是我,居然直接起身,冲向我,“死北佬!你还没死!还我钱啊!”   “什么?”我张张嘴就明白了,Summer一定想挣钱,也往账户里投钱了,“对不起。”   “你怎么找到我?伏生算栽了,被你骗好惨,还是忘不了你,甩掉你又去找你,没出息!”   “他叫我别和你计较……可我也有错……我压力好大嘅时候,就会玩这个GAME发泄。”她重重搡我一下,又回去点击着鼠标。   哒,哒,哒。泡泡炸开,分数跳动。   被我骗?忘不了我?甩掉我?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堆叠,但我想到正事,“伏天明……和伊莎续签了么?”我语气尽量平静地问。   “系啊。”   “又签了几部金禾的片子?”我问。   Summer停止了点击鼠标的手。   她手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沿有干涸的咖啡渍。一旁的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   她没回头看我,背对着我,又摸出了一根烟。   “他在哪儿。”我又问。   Summer没有立刻回答,点了烟,站起身,靠在写字桌上,窗外是香江璀璨而冷漠的夜景。   “阿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脸上妆容还在,只是很疲惫。   “我好难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任由烟点着,手指微微颤抖,“你们好难搞啊,那么多钱,你别逼我……你再逼我,”她指着窗外,“我或许真的会从这里跳落去。”   “别他妈废话!”   一路上,我脑子里已经串起了线索。   “你他妈有骨气跳楼就不会这么做!你把伏天明当什么?摇钱树?货品?”   我试探着骂,积蓄的怒火已然炸开,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无能发怒。   我的行动一定要带有明确的目的。   我一拳捶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马克杯跳起来,咖啡残渣溅出,“你个臭拉皮条的,现在跟我装无辜?!”   “你收声啊!”Summer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她已经被我激怒,真的接了我的话!   我一把拿掉她的烟,“我问你,他在哪儿!”   Summer愤怒地推我:“你知道我为了保住他,顶咗几多压力?!你咩都唔知,只会在这里逞英雄!拉皮条?冇我这个‘拉皮条’的,伏天明几年前就扑街啦!轮得到你今日喺度同我大小声?!”   她被我气得浑身发抖,碰倒了烟灰缸。   我的心也和这块玻璃一样,直接碎裂开来。   一路上,我推测了一个论断,现在看来,居然完全属实。   Summer站起来:“还有啊,“你哩个北佬,识咩呀?这里是香港!我和伏生在这里打拼的时候,你在北京饮大北风啊!你懂什么?你连这里的规矩都没搞明白!”   她的港语又急又厉,混合着鄙夷和优越感,像刀子一样劈过来。   “你——”我牙关咬紧,消化着她的咒骂和我难以接受的信息。   “我怎样?”Summer嗤笑,彻底撕破脸,“讲钱你唔够班,讲人脉你更系outsider!”   她戳着我的痛处,“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同深水埗啲烂仔有咩分别?还是最蠢的那种!”   Summer不停甩出刻薄的话,冲我发泄着。   我却只能任由这些被我逼出来的话砸在身上。   我已经付出了冲动的代价,现在不得不在她身上找突破。   我摇摇晃晃,肩膀垮塌,头也低垂下去,仿佛在艰难地吞咽这铺天盖地的羞辱。   我用通红的眼对着她:“对,你说得对!可我就是这样!”   我嘶哑着,颤抖着,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哭腔,好像已然被她击垮。   我踉跄地走向那面巨大的观景窗,港岛的灯火在我面前汇成一片虚幻的光海。   “我就是好爱好爱伏天明,爱到像个傻子…”   我哽住,一拳砸向落地窗,“你们一起骗我!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瞒着我,把他送去挨操!”   玻璃窗映出我扭曲的脸和我拳下的血迹,还有Summer僵住的身影。   我又重重砸了几下,直到Summer惊叫起来,我才收了手。   “阿江…”   Summer终于松动了,她冲过来抱住我,“别这样。”   我猜对了。   在坚硬职业外壳下,Summer对伏天明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我脱力滑坐下去,继续扮演崩溃:“你们都看不起我,我没钱,一无所有,是个北佬,我认。”   “可现在…现在我明明知道了。知道你们瞒着我…你还要我接受?叫我别逼你?”   我死死盯着她,“Summer…你告诉我…我怎么接受啊?!你教我啊!”   我歇斯底里控诉着,假假真真,其实越演越可悲…   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对伏天明的担忧、身处异乡的无力感,都是扎在心底真实的刺。   我向来习惯用硬壳把情绪封死,不代表伤痛不存在。   现在,我心甘情愿撕开自己的伤,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你把他送去哪里了!你他妈把他送给谁了!”   我越崩溃,才越有可能撬开她的嘴!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Summer压抑的抽泣声和电脑的游戏背景音。   窗外的霓虹在龟裂的玻璃下已然扭曲……   香港烂透了!   片场无数人早就这样说了。   他们喝得很醉,手里的片子刚扑街,话随着一声叹息或者骂街倾泻而出。   我为什么才意识到!   我可以花一万开一瓶酒,吃一餐,但我永远拥有不了太平山顶的房子!   我哆哆嗦嗦摸着冰冷的裂纹,闹市的浮华被切割得更加光怪陆离:“你告诉我……”   香港造梦,梦好像触手可及,但实际上,我穷极一生都摸不到。   Summer抱着我,泪淌了我一身。   “阿江,我告诉你。”   她颤抖着嘴,盯着窗外无尽的扭曲的夜色,报了个酒店名字…… 第16章   我在钢铁森林里穿行,狼狈得像条狗。   刚才在玻璃上锤上的手还在滴血,我从路边车仔车随手拿了几张餐纸,顾不上老板的叫骂,狠劲摁上去。   从前我喜欢的香港的繁华闹市,好像只剩霓虹的光斑在眼睛里交叉闪烁,迷离刺痛,那些浮华好像无我全然无关。   “阿江,你一无所有。”伏天明的话撞进脑子。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么……”我不甘心地想。   到了丽思,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尽可能让神色显得平静。   大堂里人来人往,但远远地,我就看到伏天明的后脑勺,接着是他微低着头的侧脸。   我居然找到他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辆礼宾车,眼看着他步入一部电梯。   我没有房卡,无法直抵客房层,只好加快脚步走向另一部电梯,闪身进入。   我连续按下关闭键,又摁下无需权限的公共楼层。   电梯上行,时间仿佛被拉长。抵达后,我立刻踏出轿厢。   我又狠狠按着上行键,紧盯着四部电梯的指示灯。   又是一场赌博。   我赌他的那部会停下,赌我能否追上他。   “叮——”   一部电梯应声抵达,门缓缓打开。   我血都直往脑袋上涌。   轿厢里站着两人。一个是伏天明。   另一个,是报纸上的富豪——金禾电影公司的太子爷。   【靖宇㊣】   这张脸,我也完全不陌生。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今天早上在葡京大堂跟我呛声的就是他!   伏天明正与他从容交谈,神色自如,姿态优雅倜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我心疼伏天明。   事到如今,他还要按下瑟瑟发抖、受人胁迫的心念,演这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我心里的酸楚往外冒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出来!”我冲着伏天明。   他闻声抬头,看见是我,脸色瞬间白了,“阿江?”   “愣什么呢!出来!”我又吼了一声。   伏天明神色不明,但到底还是走出来,恢复了点乖样子。   太子爷挑了挑眉,倒没阻拦,带着上位者的玩味眼神,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迅速把伏天明拉到身后,用身体隔开他们。我脸上还挂着彩,样子一定很狰狞。   我按住电梯门,压低声说:“听话,你先回去,这儿交给我。墨镜戴上,别让人拍到脸。”   伏天明嘴唇动了动,眼里似是慌乱和担忧。   我迈进电梯,关门。   好了,现在只剩我和太子了。   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够胆,英雄救美?”   他悠闲地靠着厢壁,“现在在香港,你觉得谁还能保你?“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在澳门他就想让我栽,但我有A先生搭救。但在香港,他呼风唤雨。   硬碰硬,我毫无胜算。   我嗤笑一声,毫无预兆地,一拳挥在他脸上!   “滚你丫的!”   我根本不用他激我,就如他所想继续愚蠢地动粗。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他被我打得偏过头去,用指腹擦了擦嘴角,“很好。故意伤害,证据确凿。”   “你可真他妈能忍!”我嘲讽他。   他勾勾嘴角,摇摇头。   他不想还手,更不屑于和我计较。丫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我这种只会动手和叫骂的人。   我知道他想玩死我。   我最好彻底失控,他有一万种合法的手段让我消失。   况且我也没带家伙,更没本事真在这儿把他怎么样。   我靠着电梯,按下了一层,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也不再说话。   电梯到底,门开。   我让他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   外面是大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他已经掏出了手机。   就在那一刻,我猛地扭过他的手腕,直接跪倒在地,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我心里拼命祈祷,大堂里可千万要有狗仔啊!   很快,四周的目光聚拢过来,带着好奇、审视、鄙夷。远处似乎有相机举了起来。   太子爷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尽是错愕和滔天的怒火。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根本不知道会有我这种不要脸的人。   我在用最不堪的方式,瞬间将我们二人的关系变成一场可供围观、可供发酵的大堂桃色闹剧。   狗仔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金禾太子爷被同性情人当众纠缠跪求”这个劲爆标题。   他和伏天明这种顶级明星的夜会,朦朦胧胧,真真假假。而和我,一个好像被他打得满脸是伤的十八线演员肢体纠缠,坐实了同性绯闻,他丢不起这人。   “松手。”他声音压得极低。   “离他远一点。”我也压着声音,手上力道更紧,“不然明天头条见。我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呢?”   丫脸色铁青,比被我打一拳时难看百倍。   僵持了几秒,他咬牙切齿地点了一下头。   我立刻松手,站起身。   他不再看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大堂。   暂时的危机解除了,他一定会撤绯闻,应该也不敢招惹伏天明了。   但从这一刻起,我和金禾之间,已是全面开战,不死不休。   我把自己彻底扔进了他的对立面,再没有转圜余地。   我走出酒店,但想不出伏天明在哪儿。   一辆保姆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下,是伏天明!   我快速跳上车,一把抱住他,“没事了。”   我在他身上嗅着令我痴迷的熟悉的味道,集中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没有那么紧绷了。   我邀功似的在他怀里拱,但他的身体却有些僵,好似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傻阿江,你为什么要来。”伏天明抚着我的头,语气也淡淡,“去你家吧,和司机讲地址。”   我放开手,耷拉着脑袋,有点反应不过来情况。   今天,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遍他的绯闻,那个“富豪”的模糊身影就特别熟悉。   评论有“圈内人士”爆料是金禾的太子。我又去搜这位的资料,竟发现我在澳门就已然和他对峙过了!   一条条线索串起来,都指向伏天明可以优先选择金禾的剧本,是因为他和太子爷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伏天明一边和我交往,一边却要承受这些,他鼓起勇气在澳门和我吐露了关于他和伊莎的续约的犹豫。   结合这种种线索,我基本可以推断出来,必定是伊莎强迫,为了艺人的高曝光和好资源,牵线搭桥,把伏天明献祭给了太子!   况且,我从Summer口中也试探了出了这个事实,和我推断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可能坐以待毙,让伏天明“献身”。   所以,即便我一无所有,也要用我自己的方法保全伏天明。   现在,我自觉已经解救了他,危机基本解除,他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阿明哥。”我凑上去,手和头痛起来,我想让他看到,心疼心疼我。   “受伤了…”伏天明喃喃,好像施舍给了我一丝温暖。   但他没有再轻轻地抱着我的脑袋,给我吹着伤口,而是在夜色中拿一双忧郁的眼望向我。   “你好傻,阿江。”伏天明叹息着说。   我带着伏天明从外挂楼梯上去,铁栏杆呼啦呼啦的,和我一样雀跃。   这是第一次有人来我家,我庆幸是他,又开心了点儿。   打开灯,幸好家里也不算太乱。   我拿了拖鞋给伏天明。   他却只站在门口,“阿江,我不进去了,司机还在楼下等。”   他顿了顿又说,“可能让你误会了什么…”   “不穿拖鞋就不穿!”我一把抱起他,把他丢到床上,迫不及待地亲他,扒着他的衣服。   “阿江,别这样!”伏天明躲着我的手和吻,第一次拒绝我,“你要是误会了我道歉。”   他的黑眸子注视着我,“阿江,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我开始暴躁,动作更狠了,“我知道你们没有…”   我压着伏天明,“我相信你,阿明哥。”   “不是我和他…”伏天明避开了脸,“是我们,我和你…阿江…” 第17章   “冇事!唔紧要!”   我死死钳住伏天明,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手心一阵温热,是刚才在伊莎砸玻璃时划开的口子又裂了,血正汩汩渗着。   肩膀被甩棍抽中的伤也跟着苏醒过来,针扎般刺进我的心里。   我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伏天明身上,让他和我一起承受我的疼。   所有的惶惑、不甘、都变成手臂渐渐发狠的力道,狠狠箍进他的皮肉里。   伏天明很怕疼,他一定疼极了。   他却没有推开我,甚至不再挣扎,只是小声叫我,“阿江…”然后他拿胳膊捂着脸,喉咙压抑地闷哼着。   他的身体很凉,还微微发颤。   【鲸鱼66会游泳叭整理】   我受不了他这样,放开了点手,“对不起……”   我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我竟然哭了。   我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好像意识到我们之间要发生点儿什么。   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一切就变成这样了。   昨天我们还挤在一起畅想未来,他笑着和我闹,全然信任我。   怎么才过了一夜,我就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了?是我从前太天真,还是今天才真正醒悟了。   伏天明拿开手,在我身下沉默地帮我擦掉眼泪。   我透过泪眼,发现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件浅色的羊绒毛衣外套被我揉的发皱,还粘着血和眼泪。   他的眼睛有些散,懵懵懂懂的,好像只有在我怀里,他才是这样。   伏天明是天上的星星,本来那么耀眼,住在顶级酒店的豪华套房。   而我呢?   我是他们嘴里上不了台面的“北佬”,是不够红的“扑街仔”。我的家是这个只有十坪的,转身都费劲,连张像样沙发都没有的老屋。   我能给他的,也只有拿肉搏赚来的小钱和一些不切实际的空话,我浑身上下都是伤,明天的通告黄了怎么办?下个月的房租又该怎么凑?   我死死搂住伏天明,搂住我唯一的、仅有的珍宝。   “阿江,哪里疼么?”伏天明捧住我的脸,雾蒙蒙的眼里有对未知的恐惧,但对着年轻的爱人,他收回了怯意:“我带你去医院。”   “不疼。”我抚上他的手,掌间的血擦上了他苍白的手,又沾在了我的脸上。   “阿江,对不起。”他哑声说,   “别说对不起。”我打断他,“是我没出息……是我没用。”   “阿江,别这样……”伏天明蹭在我的怀里,但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体温。   他也带着点怕,又好像想让我温暖,他环上我的脖子,腿轻轻蹭动我的腿。   我的心思很乱,想着他的话和刚才的拒绝。   窗外的旧楼连排,灯火依旧拥挤而廉价地亮着,照不亮我们咫尺之间却深不见底的未来。   伏天明的手覆上来。   我摇摇头。   现在我不想和他做爱。   我拿开他的手,又摁着他,亲他。我想和他亲近,想告诉他我们从来就不是只做爱的关系。   “阿江……”伏天明仰着洁白的颈子,动情地叫我。   我扣着他的后脑,胡乱地吻他,不想再让他说话。   我知道他找操的原因,我们的感情见不得光,更不是由责任和义务绑定的关系。   我和他,一个男人和另一个,与当时的世俗格格不入,好像只有做爱一种方式作为连结。   但我不想这样,我也怕他说出什么我接受不了的话。   我发疯似的亲他,最后和他额头顶着额头,气喘吁吁。   “阿江,我每次见你你都长个子…”伏天明的声音温柔,带着喘,“你还是个小孩儿呢。”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他说儿化音好可爱。   “以后你会结婚,会遇到很好的女生。”   “不!我只喜欢你!”我脱口而出。   伏天明手顿了一下,发红的眼睛眯着笑,“我?我们没有以后的阿江,同志和同志是没有未来的。”   “不会!不会的!”我抱着他,脑袋埋在他温暖的身体里,“给我点时间行么。”   假以时日,我一定混出点名堂!   “你还不懂,阿江。”伏天明抓着我,慢慢滑下去,“来吧,最后一次……”   我捞他起来,腔子里漫溢的就是难受,根本没有做爱的心情。   我抱着他,瓮声瓮气地说,“不做……没有最后一次,你别走……”   我们的关系怎么可能仅限于肉体?   但那时的我,除了竖直的几把好像再不会表达任何的情感。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拨开我额前的头发,令我着迷的黑眼睛看着我,像我想让他做的那样。   “或许你也不是同志,只是我害了你……”伏天明的睫毛抖着。   “我是!”我肯定地说。   我从来没把他当女孩儿,我知道我喜欢他,我不想他自怨自艾,我们之间的问题也从来不是这个!   “阿明哥,给我时间,我可以…”   “阿江,”伏天明打断了我,“还记得刚才我说的吗?从来没有什么人胁迫我,我是成年人。”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我却好像听不真切,“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自愿的,我需要金禾的片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徒然张了张嘴,一拳砸在床头上,伤口更加撕裂。   “阿江!”伏天明赶紧捉住我的手,“别犯傻!”   我使劲甩开他,“你怎么可能自愿!我不信!”   “阿江,你什么都不懂。你知道么,我怪过你,你在片场宣扬我们两个的事情,你还告诉经纪人……”   他在意这些事情,而我却我第一次听说,我都是无心之举,更没有对着外人指名道姓!   伏天明继续开口,“再后来……就是澳门,可我们输了,就像一场梦醒了,我们没有那么幸运。”   “没醒……没有!”我哽咽。   “阿江,我们不合适。我是成年人,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我来找你说清楚,我们好聚好散。”   “不行!”我冲他喊,“他算什么东西?我不同意分手!”   “分手?”伏天明一脸错愕,“阿江,我就说你误会了。”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我,“我在北京,在香港,都是一个人,我好寂寞,恰好碰到了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没有觉得和你在交往。”伏天明语气轻轻柔柔,我却觉得像一根巨大的鞭子抽在身上,身体和心灵瞬间千疮百孔。   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这么痛。   “去医院吧,阿江,听话。”伏天明好像轻轻抱了抱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盯着他,他的脸很白,显得很累,他的眼睛里的难过和痛苦也要漫溢出来。   他和我一样难受。   我喜欢的伏天明成熟、理智,什么都懂。   而我,我只是一个刚成年的,一无所有的傻逼!   但我还在挣扎,胡搅蛮缠:“可是我喜欢你……”   “…”   伏天明盯着我,似是有点无奈,“我也喜欢你。”他终于说。   他嗓子很哑,“可是只有喜欢是不够的……”   “我会比他强!到时候,我会在香港给你安家,让你把家人都接过来!”   “家人?阿江……”伏天明抚着我的后背,又开口:“你好傻,我是骗你的。我家人的故事都不是真的,只是上床时候随便讲的。你愿意听悲惨的身世,我还有更多。”   “是真的…”我泣不成声。   伏天明给我讲过很多他小时候的故事,我不信他是随便讲的,我絮絮叨叨给他讲着我在台湾省拍戏的见闻,真诚地像摇尾乞怜:   “虽然我在台北没找到你说的火车站,可是我在机场看到了一张明信片。我一下就认出来了,那个黄色的站体,木质的窗口,和你讲的一模一样!不过我问工作人员才知道,那里地震了,所以等路修好,我就可以去了。我说的慈善……就是要帮志愿者修路…还有你说的黄梅蜜饯…”   “阿江…”伏天明的肩膀激动地抖着,“回不去了……”他的手抚着我的后背,仍然在尽力安慰我。   回不去了么…   我咽回了要讲的话。   在这之前,我的情感一片空白,他让我第一次直面了这个成年人的世界和复杂的名利场。   或许今天,我的童贞才终于毕业,我毫无防备地栽进了这个复杂的,哀伤的,无能为力的成人世界…   我可怜的自尊叫嚣着,一点也不想让伏天明再哄我了。   我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不想让自己像一个甩不掉的怨偶。   更不想逼他。   我直了直身体,顶开了他放在我身上的手。   我抽泣着,尽量像大人一样沉声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第18章   我一直都装得像个成熟的北方爷们儿,过早发育的身高让我觉得自己早就长大了。   我也不得不长大,不是么?   我无父无母,缺少必要的教育,从大陆到香港,每一步都踩着陌生和困惑。   虽然有师父罩着,但我仍然本能地就知道,羞涩会被看轻,露出来友善就要被踩一脚,所以我总是保持着愤怒和凶悍,嘴角也总是习惯性抿下去。   我对自己也挺狠的,从不轻易低头。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唬住过不少人。   但这一套,被伏天明一眼就看穿了。   他第一次摸我的头,我直接打掉他的手,闪身避开。我老家有男孩儿不能让别人摸头的说法,但我其实根本不介意他碰。那一躲完全是下意识的。躲完我就后悔了,又小心抬眼去看他的脸,怕从他的眼里看到受伤或是责备。   伏天明只是笑了笑,脸上只被我捕捉到一瞬间的惊讶,很快就又换成了宽容和忍让。那种宠溺的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心一下子软得不行。   当时,我俯低身体,又把头低下,主动往他那侧拱。   现在想想,我从来没对谁低过头。但那天,不自觉地就那样献祭般地,把自己交出去,任杀任剐。心里还带着点忐忑,怕人家不再稀罕了。   我盯着地面,屏住呼吸。   终于,后脑勺落上一只手,带着伏天明身上惯有的微凉。   我直接把他拽进怀里,捉住他的手攥在掌心,脑袋又拱进他颈窝里。   伏天明发出嗤嗤的,气声的笑。   “真系怕咗你。”他眼睛弯起来。   他说真是怕我了,拿我没办法。   那么,现在呢?   我靠着床头,后背的伤被劣质海绵硌得生疼,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只想再钻进伏天明怀里哭一场,让他再摸摸我的头。我还想继续求他。   可我的尊严不许。这是香港的社会法则,我拿头一下下撞着床头,逼自己认清楚。   我一个武行,既不拥有权力也不掌握生产资料,凭什么让他委身于我?!   撞得头昏脑涨,我又开始不清醒地怪他。   你早就知道我是这副德性,怎么现在倒放手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也跟着抽着疼。我闷闷地想,伏天明,你欠我两次了。《双飞客》杀青那次,你推开我一次,现在,又逼我放手一次。   我陆江发誓,绝对没有下一次!   翻回头去看,确实没有下一次。二十年了,想破了头,也就只有这么两次。   那天晚上,伏天明就滑落在床尾的地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霓虹灯漏进来,把他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挪过去,伸手拢了下他僵硬的肩膀,   “阿明哥。”   他没回应。   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我起身去开门,Summer和菲比站在门外。俩人一个皱着精心描画的眉,一个抱着臂。   我有点慌乱地回身看看房间,眼前一片暧昧,床上乱糟糟。   我脸上糊着血和泪,伏天明则窝坐在地上。   她俩看着我的鬼样子,同时摇摇头,露出鄙夷的神情。   “去医院。”   菲比言简意赅,下巴朝我一点,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Summer已经越过我进去了,她蹲在伏天明面前,声音放软:“伏生……”   我跟着过去。   伏天明闭着眼,嘴唇抿得很紧,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划过脸颊。   一滴,又一滴,砸在他自己攥紧的手上。   他整个人都用力到微微发抖,压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淌泪。   “阿明哥……”我心头一紧,赶紧过去揽住他。   但伏天明的身体却像是沉溺在另一个世界,对我的触碰毫无反应,只是闭着眼流泪。   我慌乱地去拉他紧攥成拳的手。   冰凉,汗湿。   “怎么搞的?”菲比带着不耐烦和隐隐的怒气,她推了我肩膀一把,力气不小,“问你啊!!”   Summer没理我,阴沉着脸,担忧地看向伏天明,“你们走先,交给我处理。”   她扯过伏天明的手,帮他一根一根掰开较劲的手指。   他的掌心被指甲掐进去,抠出几个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   “走啦。”菲比拽我手臂,力道很大,“走啦,添乱!感情事都搞不定?”   “Summer,对不起。”我道歉。   她还是没抬头,“你对伏生说什么了。”   “他要和我分手,我不同意。”   “同你分手你就滚啊!”Summer突然吼出来,眼圈也红了。   她心疼伏天明,我知道。   我也心疼。   菲比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没说话。   “我滚。”我盯着床上苍白虚弱的伏天明。   或许把他交给Summer照顾是对的。她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   “我一定出人头地。”我在心里默念,这回不敢再说出口了。   大话说过太多,都成了耳光。   菲比却摁了下我的手背,眼神朝床那边一瞟,“出力啊。”   我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俯身把伏天明抱起来,挪到床上。   “要服药吗?”菲比轻声问Summer,同时伸手搀了她一下。   Summer没立刻回答,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菲比转向我,手指向推拉门,“走去阳台。”   我很听话地转身,拉开玻璃门。我靠在栏杆上,看下面街道上车灯划出的流光,和房间里三个人只隔着一层玻璃,却像两个世界。   过了几分钟,菲比打开门,“走啦,等下伏生好点,也有专业人去照顾,你别管啦。”   “我可以和Summer再说几句吗?”我对菲比道。   “两分钟。”菲比点点手表。   “Summer姐,刚才阿明哥很生气,他说我在片场和所有人讲我被他甩,还打电话通过经纪人force他出柜……”我不得要领地解释着。   “现在你还要强奸他!”Summer义愤填膺。   “我没有!”   菲比皱了下眉,示意我慢慢说。   “阿明哥只是被我气到了。其实我没有讲我是被谁甩的,喝多发疯,和大家说我失恋了。”   我语言很乱,也不知道她信不信,“我也不会再赌钱了。”我又起誓。   “阿江不会做那些事啦。”菲比和Summer应该是旧识,也帮我解释,“他才十八岁,又是刚入行的衰仔,怎会玩弄阿明。Summer姐,他可是伏天明!”菲比一层层截住话头:“不过感情事嘛,破裂起来总归难堪,我们就不要跟着继续闹啦。”   Summer听出了弦外之音,似是不想再和我计较,但眼眶很红,她比菲比感性得多。   我还想说点什么,菲比催我:“好啦,我们走吧。”说罢,又拍拍Summer的肩膀告辞。   一路上,我靠着玻璃,一言不发。   “爱情就如一场大病,过了就好。”菲比点了根烟,递给我。   我不想抽,也不想和她讨论感情,只和她道个歉:“菲比姐,对不起。”   “道歉有用么?你惹的是金禾。”她收回烟,“当初签你时说背景干净,查了半天料,确实清清白白,谁想到你居然是基佬。”   菲比自己点上,吸了几口,“注意点卫生,戴套啊!”   “放心,我只中意伏天明一个。”我告诉她。”   “中意?肚子吃饱了?”菲比吐了口烟圈,“那可是伏天明,撤下来的绯闻都把香江搅浑了。”   “喂!”我不满她说伏天明。   “你明天的通告也取消了。”   我暗暗握拳,一定是太子升搞鬼。   “怎么,还有力气发泄?要用脑啊,细路!”菲比笑笑。“幸好没带你去太平山陪太太们打牌,都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   “喂!”我打断她。   菲比看着我笑,“倒也不怪你啦,谁叫你遇到的是伏天明……”   我又转向窗外,烦躁道,“我会红给你们看。”   “好啊,那我也没白带你,看你能不能红过Leon。现在,先医好你个衰样。”菲比又摁着手机。   “不去医院了吧。”这些伤我早已习惯。   但菲比头也没抬,摁完短信就又自顾自闭目休息,我便也不再废话。   过了一会儿,车子停在玛丽医院门口。   这是间私家医院,很私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淡淡花香。菲比伸手帮我扯平皱巴巴的衣领,搀着我走特需通道。   检查,抽血,吊水。我看着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又想起伏天明。   “你有summer电话吗?“我想问问伏天明的情况。   “业内没有这种规矩。”菲比努努嘴,“抱歉。”   我只好掏出手机,拨给伏天明。   电话居然通了。   “喂。”我沙哑开口。   “阿江。”是Summer。   “阿明哥怎么样?   “好多了。”summer声音更哑,“阿江,不要再联系伏生了。”她顿了顿,“为你好,亦为佢好。”   说完,她就挂了,只剩忙音嘟嘟。   我扬手就把手机摔了出去。   一声闷响,后盖弹开,电池飞出来。   “改改脾气啊!”   菲比弯腰捡起来,拼了拼,丢给我,“伏天明大你六岁,怎么忍到你今时今日?“   “六岁?”我愣住。资料卡上他只比我大三岁。   “艺人档案有几多成真?他入行时改过年龄。”菲比无奈,“都唔了解下就上床,男人!”   我蒙在被子里生着闷气,愈发觉得自己幼稚不堪。   后半夜,我眼皮开始发沉,意识也浮浮沉沉,又跌进那个重复的噩梦里。   千年虫席卷而来,时空崩塌成废墟,伏天明站在离我不远处的天台边缘。他脚下的混凝土突然裂开,我扑过去抓他,却和他一同下坠,失重的感觉顶到喉咙口。   我一蹬腿,醒了。   心跳得厉害,额角都是汗。   窗外天色熹微,维港货轮的汽笛声闷闷地传进来。   “再睡阵?”菲比蜷在旁边的沙发上,几乎同时睁眼。她也没睡实。   我摇摇头。   “我去攞杯咖啡,再给你弄点吃的。“   等她回来,手里除了咖啡和食物,多了份报纸。   “看看吧。”她递给我。   娱乐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横在那里——“十八线男星与金禾太子升痴缠,同性爱侣疑因情变爆冲突”。   两张照片,一张是我跪着抱着太子的腿,另一张是昨晚我被菲比扶着进医院的侧影。   “你找的狗仔?”我问。   菲比随意耸肩,算默认了。   “金禾没撤稿吗?”   “金禾原本要压稿,但娱星高层要保你。”菲比拿起咖啡,“刚好有人发了第一张相到我手机。”   “不过我也听说……”菲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今天大金…听说被枪击了…那他儿子的绯闻正好拿来压料。”   “大金?”   “太子升的爹地啦!”菲比白我一眼:“不过这个料不一定真,香港有谁敢动大金哥!”   她又抽走报纸,“还是担心下你自己啦!”   她抬眼扫过我,“你基佬身份算坐实了。”   我靠在床头,心思很乱。   “过几个月同女明星食两餐饭,让记者影几张相,观众好善忘的。”   我没接话。   当时抱着太子升下跪,我全然没想到自己的处境。对伏天明有好处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们下礼拜飞北京。”菲比又开口,“有几个投资人想见你,也是高层的意思。不过,上个周期你拍的片子可能要压一压,都有金禾的投资。“   “嗯。”同组的人大概要被我连累。   “虽然你没什么作品,但好在《双飞客》口碑不错。而且,现在大陆流行海选,我们过去一起走个形式,反正内定你了。”   菲比说着看了眼我手边快凉掉的云吞。   我拿起来,大口往嘴里塞,不甘心混着食物一起往下咽,吃得很急。   “食相啊大佬!”菲比抽纸巾扔过来,“要做男一号的人,优雅点啦!”   “男一号?”   “系啊,一部电视剧,两部电影。”   我心里动了动。   这手笔……是A先生?   我想起澳门,想起那场交易。他果然验好了货!我就是条听话的狗!   我终于能往上走了,可伏天明能等我么……   “还有,”菲比抽了张湿巾擦手,语气随意了些,“王九洲,你要怎么交代?”   王九洲。我师父。   我行动全凭本能,已然忘了这茬。   师父正搭线金禾合作一部警匪片,“小九班”很多人脉资源也都仰仗金禾……   我匆匆擦了嘴,看了眼菲比,又低下头,实话道:“我也不知道。”   --------------------   菲比的话致敬《十二夜》:爱情就如一场大病,过了就好。 第19章   在回北京的航班上,我做了好多梦,梦里的伏天明脸孔那么鲜明。   大脑好像早已知道伏天明不过是记忆中的故人,它不甘就此尘封。   于是,随着真正的告别,许多我曾忽略的细节,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伏天明其实很喜欢讨吻。   他喜欢用嘴唇轻柔地蹭我的喉结,而我则总霸道地箍起他的下巴,吻得他喘不过气。他紧绷的身体也会越来越软,渴望和我贴得更近。   我们也喜欢互相舔舐,吸吮,从下巴游移到嘴唇,再滑向喉结。   接吻时,我们总紧盯着彼此。   伏天明的眉目非常柔和,黑眼珠总带着忧郁。我喜欢他看着我,让我不自觉发狠地亲他,直到身体蒸腾出热气,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我甚至可以回忆起他如何把手指钻进我的唇,濡湿。   他眼皮微红,动情地扬起颈子,浑身颤抖。   记忆里骨肉匀停的背,熏人的眼,亮晶晶的唇,还有那一小截嫣红柔软的舌尖儿。   他伏在床上,转身看我,那么乖。   “操!”我在飞机上暗骂了一声。   伏天明这么渴望亲密和爱抚,最后,我却任由他哭得发抖,一个人靠在床尾。   “搞什么啊?”菲比瞪了我一眼,“到北京敛敛脾气,别再惹事!”   那一阵子,我总是会隔三岔五地想起过去对某个细节,不自觉地开始懊恼、自责,或者莫名愤怒。我居然忍不住想伏天明此刻正在谁的身下放浪,又给了谁快感。   我要把他抢回来!我暗暗发誓。   但我也不能任由自己沉溺于回忆中,现实逼迫我朝前走,我得立刻和师父赔罪。   菲比已经打听到,师父和金禾合作的《风暴线》已经拍完并投入制作,现在宣发预算已经砸下去了。金禾那边却私下透出风声,可能会以“技术性原因”延期上映,或者要求师父进一步降低分成比例。   我知道师父在这片子里押了多少身家,痛恨金禾的“连坐”。   菲比看我脸色阴沉,宽慰道:“王九洲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全盘接受他们的条件。金禾那边……多半也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太子升这一手,说到底,就是要让你彻底栽个跟头咯。”   我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阿江,你……”菲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王九洲他……知道你和太子升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他知道你是基佬?”   “师父不知道。”我回答得很快,“也从没聊过这个。”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讲?大陆人对这种事,好像……”   我没有回答,脑子一片麻木。   菲比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摆平咯!衰仔!”   (阔阔奈奈】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真的很差,全靠菲比打点。   她替我安排了酒店,又约了几位与她私交甚笃的圈内人,很快地组了一场局。   酒局上,师父告诉我,他已经应下金禾的条件。   “不答应,太子升就要看到‘诚意’,让你低头认错道歉。”师父看向我,“我要是不出这笔血,就得跟你划清界限。往后三年,香港任何剧组都不能挂你的名字。他要让全行都看清楚,你低了头,我让了步!”   师父说的“出血”,是接受降低《风暴线》的分成比例,用真金白银向太子升赔罪。   师父这一让步,就是几百万。   “师父,我惹的事,还得您替我兜底……”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过我也想明白了,和金禾也不能硬刚!”师父无奈摇摇头,认输般骂了一句:“他妈的。”   “九哥,消消气。”菲比站起来搭话。   她和师父好像也是旧识,她举着杯子:“我先敬您,圈子里像您这样仁义的大哥,真不多了。”   “我们这些北佬,就是傻,实在!”师父端起酒杯,笑了笑。   菲比弯腰,姿态恭谨地与师父碰杯,“内地的酒是烈,但为了陪好九哥,这杯我干了。”说罢,她仰头饮尽。   “九哥,这杯算我自罚。”菲比又为自己满上,招呼着我过去,她声音压得低,却足以让席间有心人听清,“太子升这次为难您,表面是逼小陆低头,可这事……最初找狗仔的是我。看着是桃色绯闻,其实是小陆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我为了把舆论往风流债上引,才故意让人拍成那个样子。”   她瞥我一眼,又说:“小陆硬气,怎么可能对人下跪?太子升自己玩得花,路子野,可我们小陆……他喜欢女的,这点我敢打包票。“   “……”   师父盯着我,沉默了一瞬,“陆儿拳头也硬,够丫受的!不这么搞要进警署的,也亏你们想得出来!”   他脸色缓和了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谢美女组局!陆儿是我带出来的,现在有你护着,我也放心了!”   “哪里哪里,以后还得九哥提点。九哥重情义,我们都看在眼里。”   菲比立刻接话,举杯倡议,“来,我们一起敬九哥一杯,祝《风暴线》票房大卖!以后啊,说不定就直接跟娱星合作,更痛快!”   桌上众人纷纷举杯:“九哥仁义!”   “仁义谈不上,但谁也别想骑到我九哥头上!”   师父摇摇晃晃,好像喝多了才有了些底气,“今天多谢各位捧场,《风暴线》要是成了,后续的系列,还得靠各位多多帮衬!”   说着,师父把酒盅里的酒倒进分酒器,仰头直接干了。   “九哥海量!来来,大家吃菜,边吃边聊!”菲比又招呼到。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我在菲比的引领下,逐一给各位来宾敬酒。菲比仍是那套话术:“小陆这次是年轻气盛,吃了个亏,说破了天也就是年轻人之间的摩擦。太子升那边嘛,大家也知道,玩得开。但我们小陆,取向绝对没问题,就是有时候管不住,爱往澳门跑,手气倒是一直不错……”   “我手里谈着三个男主角,看看小陆能不能拿下。可惜金禾在中间搅局,不然把握更大。”   我注意到菲比普通话其实很好,只是略带口音,切换起来游刃有余。   一场酒下来,她真真假假撒出无数烟雾。   经由她看似闲聊的铺垫,我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已然不同。我成了九哥力捧、金禾争抢、背后似有靠山“不好惹”、“有故事”的当红小生。   我也配合着,不仅替师父挡酒,还侧耳听着菲比的“教诲”,并替她挡下不少酒。   酒过三巡,师父踉踉跄跄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脸很白的年轻男孩儿。   “陆儿,总不能老是麻烦你菲比姐。”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将男孩往前一推,“师父给你找了个靠谱的助理!段儿,来,见过你陆哥和菲比姐。”   “陆哥好,菲比姐好。”小段怯生生地叫道,他当时打扮土气,神情腼腆,让人觉得特老实。   我谢过师父,与小段握了握手。   “我叫段明。”小段自我介绍。   “谢谢九哥,想得真周到。”菲比笑容灿烂,亲切地将小段拉到自己身旁嘀嘀咕咕。   “陆哥,少喝点。”很快,小段像是被菲比交代过,已然进入角色。他将我的酒换成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对着我,“明天我就正式跟着您了。”   酒局散场后,菲比扒着我吐了几回,在车上,她清醒了点,又对我说:“阿江,王九洲今天为你硬扛太子升,这几百万的代价,你要记在心里。有机会,尽早把这份人情还上。他这个人……”   “人情肯定要还。”我打断她,不想她对师父戒备,我的敌人只有太子升:“我不会让太子升好过!我要把今天丢掉的东西,连本带利拿回来!我要在香港立足!有我没他!”   “好啦!”菲比懒得听我说大话,她靠在椅背上,咕哝,“这个王九洲真是憋屈,花个几百万最后还是认输……” 第20章   我向菲比问起A先生的事,心里犹豫着该不该提起澳门的机缘。   那时,我和菲比还没熟到可以交心。她不像Summer,曾在我面前流露过脆弱,让我觉得可以亲近。   “A先生?你怎么会认识他?”菲比机警起来,“他……也是你们那个圈子的?”   “瞎想什么呢。“我不懂菲比为什么总把我当成爱乱来的基佬。“我人在内地,总要拜拜码头。”   “先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资源够好了,别节外生枝。这些大佬之间的关系,谁也说不清。”菲比看向我,试探着问:“不过,娱星这次硬要发太子升的通稿,和金禾公开叫板……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我原以为只是两家公司斗法,毕竟金禾独大这么多年了。但你说到底也只是一枚棋子,他们没必要额外给你资源。”   她太聪明了。我只提了一句,就猜得七七八八。   “其实我见过A先生。”我决定和菲比交换情报。   和聪明人打交道,藏着掖着可能反而吃亏,况且,我还想和她打听伏天明的近况。   我把在澳门见到A先生的事大致说了说,菲比眼睛一亮:“可以啊阿江,这么沉得住气!”随后她又正色叮嘱我:“别让其他人知道,也别让人晓得你跟我透过风。以后有什么消息,随时同步给我——菲比姐一定捧红你!”   我点头应下,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知道伏天明的动向。有什么消息,你也要告诉我。”   “好好好,真是情种!”菲比笑着摇头。   那一年,除了拍戏,我就会搜索伏天明和金禾的新闻。但伊莎很谨慎,除了纸媒采访活动通稿,伏天明基本没有额外的曝光了。   电影是那个年代港岛最主流的文化载体,除了大众娱乐还承载着别的功能。有的传递着制作团队的人文情怀或政治声明,也有的是导演个人美学和叙事的强烈表达。   伏天明接了两个艺术电影,应该是冲着撕奖去的。他在杂志的访谈侃侃而谈,自负又悲悯,俨然一位很有灵气的新锐演员。   而金禾的势头则更是一片大好。报道中,实际的掌门人太子升喊着泛亚洲电影的口号,要重振亚洲电影。金禾开始整合日本和东南亚的电影资源,扶持新生代导演,一连发布了好几则合作通告。   看着太子升倒香槟塔或是敲冰砖的照片,我也摩拳擦掌。   彼时,内地百业待兴。但在片场,也只是听到大家聊谁谁下海了。很多手里有闲钱的演员都参与了一些投资,周围的消息杂七杂八,但很少把电影和赚钱联系在一起。   但我却也想像太子升一样专注电影。   和电视剧不同,电影制作周期较短,制作成本也可多可少,正适合我这种惯于以小博大的人。   可这规划只局限于脑子里。钱、事、物,三件事儿我一样都没着落。   先说电影本身,除去做武行的经历,我缺少系统的学习,现在又在拍着电视剧,当时那部戏很简单,几乎没承载什么社会问题,我便天天想着赚大钱的事儿,花很多时间在片场聊天,想多打听点儿电影有关的消息,也没太投入精力。   整个团队都是成熟班底,系列作品,前作拍一部红一部,我个人没有什么发挥空间,只要认真基本就搞得定。   但我还没克服台词关,又心比天高,对导演的NG很抵触,总是需要很长时间调整,显得心不在焉。   没几天,又落了一个耍大牌的名声。   “江哥。”拍摄间隙,小段凑过来,给我递水,又想方设法地安抚我的情绪。   跟小段处了段时间,我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他其实年纪比我大一岁,但圈里就这样,资历深浅决定称呼,所以我还是习惯叫他“段儿”,他叫我江哥。   那时,菲比帮我租了一间不大的开间,一室一厅。小段原本住在北影厂附近的平房里。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都不像大杂院儿了,大门被自建的厢房挤得逼仄,院门被各种杂物堵得只剩一条缝,得越过门口叠着放着的自行车才进得去。一个院儿里人叫一个多,房客们闹哄哄的,特像香港的大楼给放倒了,一样的拥挤,一样的烟火缭乱。我和小段和几个朋友吃着火锅喝点儿啤酒,要放水才发现得出门上旱厕。   我想起了自己在香港的境遇,就让他搬过来同住。   他在客厅隔了一块地方,放了张折叠床,小段爱干净,总是整理得倍利索。如果我没有通告,他还会做饭,几道简单的家常菜,都很合我的胃口。   “江哥,不想和晴姐对戏吗?”小段开口,“这女的劲儿劲儿的,据说也是制片硬塞进来的,挤走了原本的女一号。”   “和那没关系。”我实话实说,“我台词功底一直不行,有时候状态还行,但还是过不了。”   “很多艺人都是体验派。别把这当说台词啊,晴姐递给你戏,你就接。入了戏,台词自然就出来了。”   小段每天在片场耳濡目染,还挺有心得。   很快再次开机,那是一场解开误会后,互诉衷肠的戏。   当时这类场景都是女主倍受委屈,梨花带雨控诉一番,男主幡然醒悟开始大段自省台词。   台词我背得熟,没什么卡点,和我对戏的晴姐也很专业。   她大名钟雪晴,唇红齿白,语笑嫣然,是根正苗红的女主形象。她只大我两三岁,但同组的另外几个女演员都不喜欢她,故意叫她晴姐,和她争个一岁半岁的青春。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只是一夜的风花雪月吗?”   镜头里,晴姐已然开始表演。这个镜头由她自己完成,我在一旁观摩,也方便后续入戏。   接着,切了近景,“我无数次地说服自己不要被你片刻的柔情俘虏,可,我却做不到……到头来,一切好像只是我的独角戏……”   镜头拉近,她的面部特写,一滴美丽的泪滴落。   “cut!”一条过。   下一个镜头我要入镜。   这里的设计其实颇无现实逻辑。刚才女主的长台词输出,男主只言未发,好似背景板,下一条才开始与之互动。   “Action!”   “你到底爱没爱过我!”晴姐迅速进入状态。   我面部绷起来,我还设计了喉结滚动来表现一种欲言又止。   我想起小段的话,认真注视着对面的脸。   这张脸哗哗地流着眼泪,嫣红的嘴唇抖着,我下意识就伸出手,揽住她,希望我的体温传递给她。   我紧了紧手臂,轻轻擦掉她的泪,低声说,“爱过。”   “我不信!”她的身体有些发抖,挣脱了我的怀抱,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   按照剧本,我将用更深情的告白和行动化解她的心结。   我的身体遵循着排练好的动线,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次将她拉向自己。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抗拒,随后是卸下力气的依靠。   我居然灵光一现,顺着小段的思路,把怀里的人想象成了伏天明!   我好像回到了那晚。   我缓慢而稳定地抚着对方的后背,而后再次稍稍松开她。我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泪眼朦胧地直视我,又轻轻地为她拭泪。   “要怎样你才肯信?”我好像真的在问伏天明。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痛楚和急于证明的迫切,“那些你以为的‘片刻柔情’,已经是我小心翼翼珍藏的全部了!你说你不信我,这是你的独角戏……那我是什么?是你最笨拙的观众吗?”   我对着所爱之人的眼睛,“我知道了……怪我……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是因为,我不敢轻易说爱!我怕我贫瘠的世界,承托不起你那么好的未来……直到你快要离开,我才发现,我接受不了没有了你的未来!这几天,我的世界痛苦、晦暗,好像是一片荒芜,没有你,我恨不得去死!”   “不许!”对方捂住我的嘴,“我信……”   我重新将怀里的人紧紧搂住,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导演的声音响起。   “Cut!很好!情绪非常饱满!”   导演很满意,“拥抱的时间再延长三秒,给远景一个渲染情绪的空间。准备一下,保一条。”   晴姐从我怀里退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神情已经迅速抽离。   她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轻轻按压眼角,“行啊,小陆。”她露出一个客气而专业的微笑,“刚才接得很稳。”   “晴姐带得好,情绪给得足,我很容易就跟着进去了。”我真诚道谢,同时,我也不敢暴露自己的不专业,客气而礼貌地回应着。   “别客气。这词儿太酸,没办法,观众爱看。”晴姐已经卸掉戏里的情绪,说是要回去补觉了。   但我心里还有点不得劲儿。   刚才那番戏里的撕心裂肺和深情款款还没过去,我想伏天明想到胸口发闷,又不甘心自己禁锢在这些破剧本里,一时思绪万千的,准备收工后,叫几个师兄弟去喝点酒。   那时候的北京特色馆子多,不像现在满街都是连锁店。私房菜遍地开花,更有些隐秘的会所,前者适合三五好友喝酒侃大山,后者却总流转着各路神秘人物,不乏背景深厚的官二代、富二代混迹其间。   我在哪儿都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小段不同,到了第二种场合,他就格外卖力,敬酒、递名片、留电话,样样周全。   我们俩配合着,积累了不少有的没的人脉。   应酬回来,我瘫在沙发里。他也累,却还是钻进厨房给我熬粥。   “一会儿喝点儿粥,暖胃。”小段没急着把粥端上来,先拧了热毛巾给我擦脸,“想吐吗?胃难受么?”   酒入愁肠,愁更愁。我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这样问过伏天明,更不曾如此细致地关心过他。   “阿明哥……”我昏沉地开口。   “嗯?”小段以为我在叫他,轻轻搂了搂我,“压力大吧,辛苦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眼眶竟有些发烫,“别走太快……等等我。”   我含糊嘟囔。   小段干笑了两声,“江哥,认错人了吧。”   我撑起身,对上他弯弯的笑眼,一时发愣。   他被我盯得缩了下脖子,端起来粥,拿勺子慢慢搅着,“喝点粥,晾差不多了。”   我回过神,摸出手机想打给伏天明,转念又觉得自己醉后矫情,一把将手机扔上茶几,像滩烂泥陷回沙发里。   “江哥。”小段又放下碗,“难受得厉害吗?我给你按按头。”   他扶我躺在他腿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按着太阳穴。就在我快要睡着时,他拍拍我,“好点就回屋睡吧。”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江哥,那个……”小段叫住我,“要我陪……陪你睡吗?”   “不用,还行。”我摆摆手,勉强站直了些。   “哦。”小段没再说话,我摇摇晃晃回房睡了。 第21章   这事儿像段小插曲。   我继续借着对伏天明的执念“入戏”,晚上找着各色酒局,强迫自己“出戏”。   不过,收集情报和打探却停滞了,无效的酒局太多了。   当时整个圈子的心气和眼光,都拴在电视剧上。几亿观众已经养成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打开电视。   资源和人脉,自然都围着电视剧转。   酒桌上“一杯酒一万块钱,一杯酒一集戏”,不知道喝趴了多少和我一样的小演员和小制片。   这种行业惯例,倒是把小段的酒量锻炼起来了。   但我仍然憋着口气,觉得电影才是我的主场,我要让所有看电视的人也都去看电影。   这种想法当时太天方夜谭了。   那时候的电影院,大多还做些是一个个孤零零的、老旧的老礼堂,条件好点的就是工人文化宫。这种大多白天挂起招牌做羊毛裤特卖,晚上才能放映电影。   香港的票房很成熟,所以我虽然知道这种行业生态不对,但没想明白,为什么大陆不行?   怎么大陆没人来电影院看电影,宁可在家对着小电视看盗版?或者说,大陆好看的电影都哪里去了?没人拍也没人看?   一个个命题在我的脑子里东奔西突……   小段也感受到了我的压力,有一天晚上,他又一次支支吾吾开口:“江哥,那个,听说总憋着不好……你压力这么大,要不……”   他并着腿坐在沙发上,傻兮兮地看着我。   “要不什么?”我精神紧绷起来,圈儿里有人飞叶子,但我绝对不沾那些东西,我怕小段瞎搞。   “就是……那个……”小段突然起身,从他那张破钢丝床底下摸出一张碟,丢在茶几上。我瞥过去,封面上竟是两个男人!   “这是什么?”   “毛片儿啊,我……我提前找着看了一下。”小段挠挠头,“江哥,你要是需要的话,我……”   “和你?你是说你是……”   我发现我根本比不上菲比和Summer,连坦然提起那个词的勇气都没有   “去你妈的!”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我抓起光碟狠狠摔在地上。   “哎……江哥……”   小段只是稍稍一惊,而后如释重负般对着我,“原来你不是啊。”   他看我仍然愤怒,拿来扫帚,垂着脑袋,默默把碎片扫拢。   “滚!”我烦躁至极,胡乱骂着,不懂为什么全世界都知道了我的秘密。   “江哥,对不起。”   小段声音紧张起来,“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您没把我当外人……所以,我也不瞒您。”他吸了吸鼻子,是九哥让我留意您的需求。”   “师父?”   “我是在人才市场遇见九哥的,他给了我这份工作。”   小段说起了他和师父的渊源。   “其实……我一直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我从小就被叫‘二椅子’,在学校也被欺负得读不下去。端过盘子也在工地里干过,但还是走到哪儿都被排挤。”小段握着扫帚发抖,“后来……后来我在天桥上想跳下去,有个姑娘拉住了我……我就跟着她卖盗版碟。再后来……我俩都进去了,出来后也断了联系。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她回老家了……民警盯着我,每天催我去人才市场报到,要我找份正经工作,可我都晃了小半年了,都没老板用我,真没想到,能遇见九哥。”   “……”我示意小段坐着说,“师父让你做什么?”我一边消化着他的话,一边问。   “我的劳务合同挂在九哥的传媒公司下面……是实习助理,工资按月发。不过,九哥暗示过我,说您喜欢男的……要是跟您睡了,另有酬劳。”   小段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我和您一样——不不,不一样。我看起来就不正常,您却高高大大……我是说,别看我这副德行,可我对男的也没兴趣……”他说完,扭过脸去,很隐忍地抽泣着。   师父居然找男人来试探我。他早就知道!   “段儿,缺钱就跟我说,哥能帮就帮。”我按捺下巨大的惊愕,故作轻松地开口。   “谁不缺钱呢?我就是……上不了台面,想着卖屁股……”小段抠着自己的手指,“可其实,我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段儿,师父还交代什么了?”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让你汇报我的行踪?”   “那倒不是。”小段低着头:“怕您鬼混,说……说我还干净点儿。”   “操。”我轻骂一声:“我不是,不是那个,你丫别瞎说。”   小段嘿嘿两声。   我靠在椅背上不想再解释什么。   但那天后,说不清为什么,我和小段更近了些。   有一天,他兴冲冲地告诉我,菲比把他的劳务合同从师父的“九州”转到了“娱星”。   菲比打来电话:“我也已给他加薪,放心啦。”菲比认为我的精力有限,用利益说话是最简单高效,她习惯通过高薪让下属死心踏地。   小段虽然没上几天学,但确实阅片无数,他居然对电影很有心得。   “江哥,你看片儿太少了!”他直接告诉我,“有时候看你背的那些台词……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动容。”   “台词写得好,我感动啊!”我不以为意。   自从我拍感情戏拿伏天明“入戏”,感知和情绪好像被无限放大,很多戏莫名其妙地就演得很苦情。   小段拿过来他收集的娱乐新闻,“你看,江哥,‘苦情男主’。得,咱也算有记忆符号了,现在圈儿里都说你哭戏特好。”   我刚有点儿得意,小段又泼我冷水,“不过还是得多看片儿,毕竟是文艺工作者,肚子里得有货。”   这点我很赞同,毕竟伏天明真的给我树立了极好的榜样。   但当时互联网远远没那么发达,很多国内外电影大陆根本没有引进或者获批,除了电影学校的学生,大陆很多圈儿里的人都没这些正版的拷贝。   “我知道哪儿买!”小段答应包在他身上,没几天,丫真的抱回来一大堆碟。   “操!全是盗版!”我骂小段,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大规模恶补。   我不仅狂看好莱坞的商业电影,欧洲的、东南亚的文艺片我也看,很长一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畸恋、暴力、凶杀和恐怖。   伏天明也混在我的各色梦里。   小段看我迷离亢奋,有些剑走偏锋,便主动替我筛选。   他先让我看《罗拉快跑》、《四百击》之后开始《蓝白红三部曲》,再后来就是小津安二郎、贝托鲁奇、卡拉克斯和安东尼奥尼。他也发现我看字幕特费劲,就穿插着让我看了全部的侯孝贤。   那段时间,我活得真空而充实。我才知道电影原来是这样,人类也可以有如此丰厚而复杂的情感,也才幡然明白当时晴姐对台词的吐槽。   “对了,有伏天明的片子吗?”我翻着碟堆突发奇想。   小段摁了几圈电话,摇摇头。   不过没几天,小段还是拿来了一盒碟:“正版,花了大价钱!”   塑料盒上,金禾公司的LOGO很刺眼。   “这个公司打盗打得厉害,而且大陆观众好像不买账,做了盗版也是亏。”   我不置可否,推入了碟片。   这是伏天明早期的片子,我不想看金禾的片头,狂按快进,画面呼呼地闪,直到那张脸出现。   这是一个仓库,破旧,昏暗,空镜头,几声利落枪响。   伏天明饰演的是一位杀手,尘埃弥漫中,镜头推过去,一个特写,他的脸部占满屏幕。   我以为会是我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可其实却有种距离感。港式的打光下,人的轮廓都覆着光影,少了真实的质感。   迷蒙的画面里,伏天明五官的冲击力显得更强。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和一双含着千言万语的眼。   镜头又转向仓库,一地的狼藉与尸体。   再转向伏天明。   镜头的色温产生了些许变化,年轻杀手的脸庞被一种黄绿色灯光笼住,亮得近乎妖冶。   他嘴角微微翘起,神色如猫一样骄傲玩味:   “鸡同鸭讲,一旧云。”   原来,这句经典台词是出自这里!   这句声线性感的台词是伏天明的标志台词,是粉丝最津津乐道,也是喜欢的剪辑素材。   这句台词虽然出自电影,但却带着伏天明本人的特质,优越、慵懒、迷人,十几年都仍然经典。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起来——   “妈,返紧啦……”杀手眉心皱了皱,很轻,面部肌肉收得精准。   他夹着电话,侧身收枪。   手上动作匆忙起来,语气又软下去:“今日好忙,唔想饮汤……”   他把电话贴回耳边,像个被念叨烦了的孩子,善良孝顺,不露痕迹地压住了那份不耐烦。   镜头再次拉远。   杀手的背影身形笔直,一袭黑色西服不染一丝尘埃,直给的镜头语言好像告诉观众,这是一个对杀戮习以为常、游刃有余的人。   但这种天使面容与魔鬼身手的视觉效果中,却塞进了他跟母亲的絮叨,“今日真系唔想饮汤啊,听日先饮啦!”尾音还带着点儿撒娇。   主创们玩儿似的,把顽皮藏在镜头里,一场本该冷血的杀戮,被拆解成荒诞的日常,诠释出强烈反差。   伏天明的戏也好,那时的他应该不到二十岁,眼神戏已是强项,也已经可以承受摄像机长达数秒的面部特写,没有人可以忽视他的光芒。   我现在想起这段戏,还会起鸡皮疙瘩。   彼时还是电影菜鸟的我就更震撼了。片子放完,我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我早就认准金禾就是仇家,可对比之下,自己实在太过弱小,难以和它匹敌,更别提报仇了。   但我不服输只是干着急,我好似知道缺在哪一环,但不得要领。心里带着种嫉妒和说不清的感觉,脑子里奔涌着野心和种种想法……   不过,当时我的心里,却没有打磨自己演技的想法,打心眼里没什么兴趣,也根本没把电影当艺术,觉得它不过是一种生产资料,更远远达不到什么情怀。   我只想着自己必须先能搭上人脉,得赶紧赚上“第一桶金”。   于是,我找来菲比,想尽快约见A先生。   新闻里,金禾又有了新动作,太子升又资助了几个导演勇闯好莱坞,而我的想法却仅仅停留在脑海!   “我来组局,我出面约A先生,由头嘛,还是要找女明星。”菲比知道我们在澳门之后断了联络,这样建议。   她要利用我现在的电视剧剧组来引荐A先生,拿这部戏的女一号搭线。   菲比动作快,很快搞定晴姐和她的经纪人,又大大小小地配了一桌陪客   酒局当天,晴姐坐在主陪的位置上,而我则主动坐在菜口。人都基本到齐,主位还是空的,我默默地等着A先生的到来。   很快,菲比带着A先生入座,又一一介绍,到我也没有刻意停顿。整场饭局上,我记着菲比的话,也继续和他保持着客气和疏离。他的注意力也好像全然在晴姐这种女明星身上,和寻常的大佬没什么分别。   酒局最后,大家都喝得七倒八歪,A先生趁着我敬酒,告诉我,一会儿在他的车上聊几句。   车上,我先和他道谢,澳门如果没有他摆平,我怕是没那么好收场。他却不置可否,好像自己并没做什么,亦或者只是救了一个蝼蚁,不足挂怀。   他步入正题,递给我几份文件,上面的红头让我忍不住屏息——   我知道这些委办局,一页一页翻过,周身的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这简直可以助力我脑海中的想法落地成为一个个的商业机会!   “看明白了么?这是内部征求意见稿,可还没对外发。”A先生打断了我如饥似渴的翻阅。   “发行!发行!”我抬起头冲他喊,“要放开民营发行了!”   --------------------   接接陆总的事业运。   为什么评论区一片安静,我喜欢看到大家的反馈,千万不要害羞,好吗? 第22章   我心如擂鼓,这样的利好政策完全串起来了我的疑惑!   在大陆,电影发行几乎还是一片蛮荒。那些分散的、老旧的影院没有什么好片要排,观众除了电视,也不知道哪里看电影,有什么电影可以看,整个流通体系是断裂的。   因为发行环节不行,影院没片可放、也没人来看;因为影院没效益,就更没人愿意建设和改造;发行通路是堵死的、回报完全看不清,投资人的钱和热情,自然流不到电影这里来!   我茅塞顿开。   A先生点点文件:“还是内部消息,解读得够快的!”他仰着身子靠在车里。   “比王九洲脑子灵多了。”   看来,A先生也打探了我一番。   但我没有余力转寰话题,根本沉不住气,急吼吼的:“我知道怎么做,现在就是最有机会的时候,我……”   “哎!”A先生打断我:“这是你的想法,不用告诉我。”他顿了顿:“你能拿出多少?”   我吞吞吐吐,开不了口。   我空有想法,但是没钱。原本我就没有储蓄习惯,在香港,钱一到手都被我吃喝赌掉了。做艺人后,片酬都还没到手,手里是只有菲比给我的人道主义援助,吃吃喝喝就所剩无几了。   “小陆。”A先生似乎知道我的难处,递我一张支票,“上次金汇,我欠你的。”   我接过来,支票上的数字高于我投入的十倍,但仍然远远不够。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我想要翻本!酒精在我脑子里奔涌,我很幸运,来块钱的办法很多很多!   “不要去赌!”他似乎看穿了我。   面对钱,我的神色和本应反应一下就暴露了自己的内心。不过,和一个上位者流露出缺陷很正常。   我赶紧答应并作出保证。   “我可以和别人合伙吗?”我想到借钱。   “谈好合约,找亲近的人,和兄弟一起做事情也挺好的。你混好了,拉王九洲一把。”A先生好像不在乎我找其他人来分一杯羹。   但师父和几个师兄的心思都在电影上,我不知道谁还信的过,菲比行么?   “好好想想,阿江。信息在你这里。怎么玩,怎么用,你自己动脑子。”   我点点头,把文件递回A先生。   我的表情、言语都对他流露出钦佩,他很满意:“我不像王九洲,没什么认徒弟的习惯,也没老到做你干爹。不过,我看好你,小陆,你是我第一个亲自带的人。”   “您肯带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会浪费您一分钟时间。”   我点头哈腰,又表了几次衷心。   A先生点点头,“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你替我。”   现在想想,那天,我的戏真是过了。   我本就不是那种懂得感恩的人,演得太过,容易让人真把我当成一条狗。   当时下了车,我脑子持续兴奋着,消化这一利好消息。   我立刻就动起了脑筋。我可以做电影发行,一并搭上当时内地和香港合拍片的东风。利用这些年积累的人情与人脉,低价买入在中影排队或者搁浅漏掉的项目,再好好整合全国院线,把这批片子推销出去。   香港的“名”与内地的“场”珠联璧合,不用多,一两部片子就足以使我完成从零到一的原始积累!   北京的晚风吹在脸上,没冬天那么硬,干燥而柔软。   我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   我站在原地,一会儿暗暗握拳,一会儿看向天空。   我和伏天明之间的隔山隔海,那一刻,好像终于近了点儿。   【围脖:懒2芽】   “衰仔!上车!”菲比喊我。   我第一次没对这个不客气的称呼生气,掐掉烟就跑了过去。   很多年后,菲比和我分道扬镳。她告诉我,那天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我傻头傻脑的“衰仔”相。   “那个阿江哪里去了?”散伙饭时,菲比伤神落泪,一遍遍念叨那天的细枝末节。   她说她好怀念那个衰仔,又乖又帅,眼睛很亮。她说那天她把手下其他艺人的赞助衫给我穿,请造型师给我打理了头发,她说再后来我就毫无媒体形象,胡乱穿衣,一头硬硬的发茬总是剃到最短。   她说,后来我就不会笑了,嘴角紧紧抿着,总在愁着。   那些的确都是后来,那天,我很振奋,心忖只要有东风,有钱,剩下的就是喝酒谈项目。   我决定拉菲比入伙。   当时“策反”挺难的,我需要脱离“娱星”,同时也要考虑菲比是否甘心跟着我这个“北佬”。   她背后的经纪公司根系庞杂,她会为了一个尚未成型的将来,押上经营多年的一切么?   另外,我也在心里预设了两条底线,公司必须我说了算,如果有合适片子,伏天明必须是男主。   也就是说,即便菲比信我,也不一定能答应这两条任性的附加条款。   现在想想,我这人运气还挺好,走得太顺的人就容易自我膨胀或者盲目自信。比如我,我太过自我,甚至到了自负和任性的地步。   虽然我一直没少受苦,但星途还挺顺,我是小九班里的老幺,前面有师父和各位师兄顶着,后来娱星期间,又有菲比抬我,但我笃定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能力。   所以,我还没混出名堂,就不满足只做艺人,急匆匆地又要向上爬。   爬就爬了,我还非要踩在菲比这种大前辈的头上。   我和菲比挑明底线,直接告诉她我要开一间发行公司并邀请她和我一起创业。   “好啊!”她居然义无反顾。其实菲比和我早有渊源,当时她承认也是头脑一热,说不好是成全还是纵容,可这都是后话,当时的我也并不知情。   “菲比姐,你确定?”她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反而要再次确认。   “怎么,后悔啦!”菲比脑筋转得快,当场就摆出自己的利益诉求,“阿江,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娱星,真的很风光吗?娱星真正赚钱的盘子,核心永远是那几位。我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高级经理人,永远进不了真正的牌局。我受够了给人做嫁衣,我们一起打拼咯!”   她拿了根烟,示意我帮她点:“你全权做主没问题,我得到我要的,也会另起炉灶。至于伏天明……”她顿了顿,侧着脸很悲悯地看我,“你以为只有你执着一份旧情?这个圈子,干净的人和感情,太少了。”   那时我已经认定伏天明为了资源卖身,所以,我舌尖顶着腮帮,垂着头,愤恨地说:“圈儿里就没干净的!”   菲比愣了一下,冲我吐着烟圈,又像自嘲般说,“你倒是比我想通得早。”   我心里咀嚼了一下菲比的话,她恐怕有什么隐秘的心事。但我对别人的历史实在没兴趣,只想公事公办。   “合作愉快!”我只点点头道。   我们的结盟就此达成,你情我愿。   好似我的提议只是她心里的一阵东风。没有她“为了我”离开娱星,而是选择了我作为“盟友”。   我们也确实互补。我更擅长去找人谈买片,牵线影院,拉投资。而菲比,不仅可以利用自己的人脉做这些事情,在宣传和营销上,她也极其专业。   我原本不再准备接戏,但A先生却觉得我现在退到幕后,太早了。   这个圈子,名气就是话语权,他还想让我彻底红起来。   新公司初创,处处需要资金,仅靠积蓄和投资远不够稳当。我个人持续的片约和曝光,确实是维持现金流、撑起门面的最直接方式。   另外,A先生没有说透,但我知道,这个时间差造成的信息差太关键了,我必须低调行事,抢占先机。   我权衡之后,倒认同了A先生的判断。   于是,我的公司成了业内最早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工作室。   媒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将我塑造成了一个极具野心、意图掌控自己命运的“破局者”。   这正好是个烟雾弹,方便我们暗度陈仓。私下里,我不停提交材料,跑各部门申请资质,势必要拿到第一个民企电影发行牌照。   一切尘埃落定,拿到执照那天,我和菲比都很感慨,我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   “伏天明最近……怎么样?我想邀请他来参加开业宴。”   菲比当时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她说:“伏生风声水起,一部片子就烧了金禾五千万!”   伏天明有野心,这我早就知道。但听菲比讲,他的野心不仅停留在剧本上,他仗着金禾对他的支持,开口就要了五千万港币投他的新片。   金禾对伏天明也的确“宠爱”,不仅默认伏天明拥有最后拍板权,给了他最大的创作空间,还奉上最充裕的拍摄资金。   港媒都写疯了,什么“野心大过天?,“伏天明开口揾五千万,够胆开戏搏到尽”,“五千万开戏,伏天明豪言:最惊冇胆”。   后来,我也陆陆续续打听到,伏天明为求真实,坚持租实景。剧组满世界找场地、堪景,光在西贡几天,就烧掉五百万。后来又传他耍大牌,状态不好,不肯开工。金禾派来死卡预算的监制,本来力挺他,结果被超支和延期搞得焦头烂额,最后也闹翻了。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传言中伏天明这副样子,强势?开口要钱?跟监制翻脸?   我笑笑,和菲比说伏天明那么优雅,怎么可能和人吵翻。   “知人知面……阿江。“菲比隐去后半句,”不过,这圈子,谁人没野心,我们也要搞掂啊!”   我也有些飘飘然,我现在开了公司,心甘情愿为他奉上我的一切。   我又和菲比商量,决定拿出公司1%的干股给师父。她很赞同,不过和我“表孝心”、“还人情”的初衷不同,她坚持要和师父利益绑定。   我俩也一致决定,同样给小段1%。   说是股份,那时其实都只是画饼,我们刚支起炉灶,连个完整的项目都没有。师父自是不以为意,但也没推辞,收下了这份“心意”,也表态我有孝心、有魄力,让我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小段却高兴坏了,一毛钱都没见到就好像已经真金白银到手。他从破弹簧床底下翻出藏得严严实实的宝贝存折,眼睛发亮:“江哥,我今天要取一百块!我下厨,咱们好好招待菲姐!”   “留好吧您!咱们出去吃,菲比请客!”   “怎么能老让女孩儿请客呢,”小段在这方面倒有些男子汉气概,“我的老婆本儿不差这一百。”   我看他那纤弱样儿特逗,想不出他娶老婆的样子。我抢来存折,想看看他存了多少。   我看了好几遍,只有勉勉强强的四位数。   小段平时对自己特抠,基本没什么花费,怎么一年到头才存了这么点钱。   我把存折丢回给他,“怎么娶老婆啊,也没看你有什么烧钱的爱好。”   “每个月还要往家里打钱呢。来大城市打工,总要给家里点。”小段仔细收好他的小红本儿,“以后赚的多了,就能攒下了。”   我不置可否。   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赚的是快钱,对钱的具体金额也毫无概念,根本不在乎那三瓜俩枣,只心里想以后别亏待了他。   突然有人砰砰砸门,在外面嚷着,“派出所的!”   小段突然跳起来就往窗户跑,“干什么呢!”我呵止住他,又去开门。   几个民警几乎破门而入,“聚众淫乱,流氓罪,带走!”   小段又往阳台蹿,当时我们住六楼,他吓傻了似的不管不顾。几个人赶紧拽着他,压犯人般摁着。   “怎么回事?”我忙摸着烟,又想着称呼,“那个民警同志,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几人挡掉我的烟,把破钢丝床掀了,里头扑簌簌地掉落了几张光盘,小段面如死灰。   “带走!”带头的推搡着小段羸弱的身躯。   (贝壳亮0)   “民警同志。”我上前拦,“我是个小演员,这是我看的,艺术片。”说着,我捡起几张碟,狠狠掰碎。   “一起带走!”几个人不给我机会,直接连我也给扣了。   到了派出所,我们被分开羁押,负责审我的这位一直吸溜大搪瓷缸子里的浓茶,“怎么想的,玩儿人后门……”   “民警同志,都是误会,我们就是一起住。”我耐着性子解释。   “你哪个单位的。”看我也不配合,这位就又换个思路,这应该是什么思想高压,“你父母知道么?”   我陪着笑,“我以前在香港公司,现在拿着先进技术,准备报效咱大陆呢。父母……我无父无母……”   “有人生没人养!”这人啐我,“现在专门给你们治病的电击疗法,电你丫两次就老实了!”   我又去摸烟,这人居然接了,我又探着身子给他点火,这人也哼哼唧唧受着照顾。   不对劲。   我突然一个激灵,这人好像没花什么力气审我,他们是冲着小段来的!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被放了出来。   一出去,我就给菲比打电话,怀疑小段惹了什么人。菲比想了想,认为是师父下的套。或许他觉得小段失控了。   但菲比不愿为小段出面,她不想为了一个小卒和师父增加矛盾。   我愤怒地挂了电话,心想小段还要给你做饭呢。   但当时,我在大陆没什么门路,踌躇半天,还是拨回电话找菲比,硬着头皮和她借了五百块钱,直奔人才市场。人堆里挤了半天,竟真找到了那个片儿警。   我摸出烟递过去,和他比划小段的模样。   他嘬了口烟,眯眼想了想:“噢,那孩子啊……有印象。”   我赶紧从包里掏出复印好的新公司执照和之前娱星和小段合同,解释我和小段的合作关系,又说小段怎么被瞧不起被误抓,我怎么先出来了,他倒被扣在里头出不来。   片儿警看我急得团团转,安慰了我几句,我趁机掏出五百块钱打点,让他至少别让小段在里面受什么罪。   当时还没有执法仪,片儿警没推辞,把钱揣进兜里,拍拍我肩膀:“我问问情况去。”   新公司好多事情,我也不能天天往那边跑,抽空又去了两次人才市场,也没看到片儿警,小段也还没回来。   又捱了几天,菲比突然来电,语气复杂:“小段回老家了,刚给我报了平安。”   “操!丫真不够意思!”我气愤小段的不告而别。   菲比骂我没有同理心。“你以为小段愿意走?”她声音发紧,“他是没法再在北京待下去了,这些人就是要他在这里立不住脚。”停了停,她又低声补了一句,“现在想想,当初给他和王九州一样多的干股,确实欠考虑了。”   “事后诸葛亮!”我顶回去,怪她当时袖手旁观。   “我有打点里边啦!”菲比告诉我,“我哪有那么铁石心肠,不过只能到此为止!”   不过,命运没有让小段离开我。有一天我突然看到小段从老家寄来的包裹,盯着那串地址,我头脑一热,当晚就坐着绿皮火车去老家找他了。   挤在混杂着汗味和泡面味儿的车厢里,我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早上见投资人时的定制西装,与周遭格格不入。   火车上挤挤攘攘的,几年前我也是这样挤着一路南下,只是当时我穿着不知道是哪个师哥替下来的衣服,勉强蔽体。   那一刹那我挺后悔,懊恼和师父叫板,自责自己是不是忘本了。   我这一路,总是和师父顶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心结十几年后才因伏天明解开。   他抱着我说,我就是喜欢瞎出头,是那种当鸡蛋和高墙对立,无论谁对谁错,永远站在鸡蛋那面的人。我这才承认本性,勉强和自己释怀。   不过,这都是后话。   当时,我和小段真算有缘分,一下火车出了站,我正愁着怎么再坐个县城小巴往他的村儿里赶,就看见人群里一把很瘦的小脊梁,挑着两担苹果,不正是小段么。   “段儿!”我冲着背影喊。   瘦弱的身体一顿,费力地回身,是他!我没认错!   小段看见我,愣了足足好几秒,“江哥?”喊完就红了眼眶落了泪。   我执意要带他回北京,路上菲比已经暴跳如雷。   我的日程精确到以半天计,每天至少要见两个投资人。我把不断震动的手机塞给小段:“你惹的麻烦,自己帮我擦屁股。”   小段乐乐呵呵接过手机,又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又哭又笑:“江哥,我跟你回去。我一定好好干,报答你。”   我注意到他接手机时,手指微微发抖。一个念头闪过,他是不是在里面被电击了?但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   回了北京,我想和师父挑明,菲比教育我不要太冲动,并告诉小段那些警察根本就是恶意执法,早就没有什么“流氓罪”,同性恋也根本不是病。   “我不是同性恋,我是正常人!”小段和她争得脸红脖子粗,我也和着稀泥,两边儿劝着。   “阿江,你也觉得同性恋不正常啊。”菲比冲我皱眉头。   “当然啦,怎么可能正常!”我笑着吐露,“回了大陆才发现,都得地下玩儿,不然人人喊打。而且,好像搞艺术的居多。”我倒不太在乎什么歧视,况且我也不算弯,我只想干伏天明。   菲比又变了脸色,骂我怎么反倒标榜起来。   “总之,同性恋和任何恋一样,既不能被歧视,也不需要被标榜!”菲比朝着我俩,认真下了结论。   但当时,我和小段都没有达到她的思想高度,只是各有心事,懒得再和她继续争论。   菲比给我和小段换了个两居,又给我和小段办齐了工作证和居住证。   “你们真是太好了!”小段发自肺腑道着谢。   又过了不久,菲比终于筹备好了开业典礼,日子是请风水先生算过的。   我倒不在意这些,只是难抑兴奋。我已然兑现了开公司的承诺,又能见到伏天明了!   菲比堪称造势专家,又憋着一口气,非要让老东家“娱星”高看我们一眼。   这场典礼办得极尽奢华,两岸三地的宾客云集,星光熠熠,投资人悉数到场。   庆典晚宴,伏天明低调出席。   这一年,伏天明的媒体曝光量增加了不少,归因或许就是那五千万。那片子扑了,不是恶评也不是质量烂,而是入不敷出。我大概算了下,即便把全球票仓和海外版权买断都算上,也还是没回本。后来,他又主演了另一部武侠,准备填补窟窿,可又遭遇滑铁卢。   以当时的汇率和票房分成来算,伏天明这一年让金禾亏了整整一个亿。   我其实挺诧异他会答应到场。   毕竟我们算旧情人,他抛弃了我,现在又接受邀约,这是什么信号? 第23章   好几次,我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撞上,他的眼神好像未变过似的,温和而包容。   反倒是我,心里拧巴着,始终不敢上前。见不着的时候想着、念着,还有隐秘的恨。   真见着了,就只剩想念。   眼巴巴地瞧着,还想,想的忙慌慌的。   菲比怕我乱来,一直拉着我敬酒,直到酒局快要散场我都还没和伏天明搭上话。   “少喝点。”小段也过来,又是给我递水又是勒令我喝点汤缓缓胃。   我清醒了些,四下张望,却不见伏天明的身影。只有Summer还在不远处。   我急忙走过去,把房卡塞进她手里。   “我就想和他聊聊……求你了。”我不顾她厌恶的神情,低声恳求。   后来,我彻底喝多了,小段扶我回房,刷开房门,他把我扶在沙发上,然后帮我脱外套,脱鞋。   “还好吗?”   “还行。”我扯扯领带,摇摇晃晃起身。   “要吐吗?你一个人在房里我不太放心。”我冲他摆摆手,头重脚轻,栽在床上。   小段没有放任我睡觉,很费力地扳我的身体,让我躺在枕头上,“头侧过来点,这样睡着吐了也不会窒息。”   可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房间门居然被刷开,有人走进来。   可却再没动静,几秒后,房门又被关上。   我赶紧起身,“谁啊!”   小段更是惊愕,“好像……是阿明哥。”   伏天明!   我头又昏又疼,踉跄着出去,看他正往电梯走。   我二话不说,拉着他往房里走。   伏天明的脸色难看极了,他一定是误会了。   我着急着就要开口解释。“阿明哥…”   “放开。”他压低声音,眼眶却隐隐发红。   我不听他的,死死攥着他,一路拖到房间,小段居然还没走,耷拉个脑袋窝在原地。   伏天明看见他,又转身,“我先走了。”   “别!”我一边拦他,一边回身冲小段,“丫愣什么呢!”小段会意,但却被伏天明拉住。   “是我拿错房卡了,这就走。”伏天明对他道。   “这他妈就是我助理!”我赶紧解释,伏天明却很倔,还是转身就走。   “你他妈就为了个二椅子?”我心里也不服输,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瞪着他。   小段被我这一声吼搞得愈发手足无措。   “陆江,不要口不择言!”伏天明低声呵斥。他认为我简直罔顾小段的尊严,颠倒黑白。   我确实有点理亏,也恨他不肯要我的解释,想了一晚上的温存又节外生枝,眼前缩头缩脑半个屁也放不出来的小段也让我来气,我抬起腿,想踹丫一脚,却被伏天明拦下。   他总是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素质。   “江哥……我……我第一次见俩男的,没反应过来……”小段嗫喏,他又对着伏天明,“我,我和江哥真的没事,我喜欢女的。”   我赶紧捏捏伏天明的手,让他给我解释的机会:“就是这样,别看他一副二椅子样儿,他都不是,不是那个……”   “陆江!”伏天明又打断我。   “那,那我先走了……”小段侧身从我们之间溜过,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我冷静了点儿,又心疼伏天明。   他虽然语气不好,但眼睛红得和兔子似的还死撑。这一番争执,虽然和想象中全然不一样,可又好像拉近了我们。预想中旧情人再遇的尴尬并没有发生,我们的羁绊过往似乎和寻常情侣并无不同。   我遵从本能,抬手掐住伏天明的下巴,声音软了下来:“怎么刚见面就朝我发脾气,为了个助理……就不要我?”我一把将他抱住,下巴抵在他肩上。   为了开这公司,我天天喝酒、求人。眼睁睁看着伏天明在电视里意气风发,我拼了命地向上爬,发誓要跟上他。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委屈混着酒意涌上来,“我好想你。”我紧紧抱着他,“你还怪我骂人……我是着急了……你一来,我就谁也顾不上了。”   被我抱了一会儿,伏天明的身体好像没那么紧绷了,他推了推我:“你身上酒气臭死了。”   我把这当成一个亲近的信号,又嬉皮笑脸咬他耳朵,告诉他我们有十一个月没见。   “我开了公司,怎么奖励我。”我推搡着,把人摁在沙发上。   突然电话响了,是菲比。   身下的伏天明捉住我的手,我便立刻挂了电话,丢到一旁,不管不顾地摁着他做了一次。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我脑子里的负担太多,根根神经紧绷着,麻痹着,我只能癫狂地戳弄,寻找着出口。伏天明被我蹂躏得恍惚,他隐忍着抽泣,在我终于释放的时候溢出了泪水。   “怎么了?”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穷凶极恶。   “没事。”他的脸还埋在胳膊里。   他的泪拉回了我残存的理智。我顾不上体味余韵,赶紧翻身下去,拉开他的手,揽紧他,手足无措地擦干他的泪。   他抿着唇,躲在我的怀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突然觉得特别扫兴。   “还冷么?”我按下不快,低声问。   我的体温因为酒精的作用还很高,我索性让他的凉脚踩到我的小腿上。   他轻轻摇头,却仍然将脚抵上我的皮肤,汲取着我的温度,“你身上很暖。”   我就这么让他靠着,头脑里充满了不得要领的胡思乱想。   过了许久,伏天明终于抬眼看我,黑眼睛散去点雾气,“你怎么样,阿江?累不累?”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温柔成熟的情人。   “我好得很!”我强撑着面子答。我其实特累,今天早上刚下火车,又连轴应付开业的酒席。   伏天明好像看穿我的死撑,轻轻抚着我的背,那里曾为他受过重伤。   他的身体凉凉的,肌肤贴着我,带走了我周身的醉意与疲惫。   我低下头,夹着那么点委屈,再一次密密啄吻他的身体。   伏天明终于笑了,好像他最喜欢我的傻气。他迎着我的吻,又问我有没有和自己较劲,问我有没有伤到哪里。   “开公司很难吧,尤其在这里……”他尽力地关切着我的一切。   “不难。”我打断他,将脸埋进他颈窝。“一切都好。”我绷着嗓子,下意识地想表现出可靠来。   我收紧手臂,对他又抱又搂,心里也酸软得发紧,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和他贴得更近。他的脊椎骨硌在我手上,身体愈发单薄。   我也有很多疑问,只是什么都不敢问。昏昏沉沉间,我也强撑倔强,仍不想对他露出他不该知道的脆弱来。   彼时,香港的导演和制片无一不想要征服大陆市场,前仆后继,但折戟居多。想要运作一部叫座的片子并不那么简单。   我仗着喝多了,喋喋不休只挑光鲜的说。   我说我押中大陆市场的胃口,专挑热闹通俗的本子投,低价买下好几部无人看好的片,还投了好多快钱戏,又告诉他A先生引荐的两位女士替我打点审查,龙标也下得顺畅。   “我,我下一步就捧你!”我醉醺醺朝他敬礼,发誓为他量身打造电影。   “好,谢谢阿江。”伏天明一边应着,一边在我的头顶轻抚,“你做得很好,别太累了……”   我卸了周身紧绷的力,窝着脖子,蜷起身体,在他温柔的抚摸与低语里沉沉睡去。   这夜,我睡得很好,好像在伏天明身边的夜总是那么安然。   次日,他午后就要飞走。早上从清醒开始,我就不许他离开我的视线。   “不需要送客人吗?”伏天明似是知道我的任性,问我。   “有菲比和小段。”我压着他,有些无赖,“你快要走了,多陪陪我。”   伏天明亲亲我的嘴角,挣开我,拉开窗帘。   “手里有什么好片子?”他问,而后翻着客房菜单,问我要吃什么早餐。   “在选贺岁片的题材。”我答,而后撑起点身体看他。   伏天明坐在窗台上。   北京那种不算亮的,透着冷蓝色的天光罩在他的身上。我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这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之前的记忆,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伏天明共度一段美好的晨光。   “我要做贺岁片的男主角?”他又问。   “是啊,我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你。对了……”我突然想起盗版磁带的事情,“现在大陆都买不到你的盗版磁带。”我又和伏天明讲我骑着大二八去平安里找他的磁带。   他静静听着,忽然赤脚走来,那束天光追着他,像笼住神明。   “阿江。”他唤我,带着一身光俯身抱我。   我看呆了,一股脑儿倒出更多:我收藏的每一盒磁带,会哼唱的每一首歌,我做的慈善项目……   “还有呢?”伏天明眼眶红了,顺势跨坐在我的身上,“还偷偷做什么了……”   他好像觉得我终于打开心扉。   “偷偷拿你‘入戏’…”我没头没脑地想起我的“苦情男主”,“搞不定的感情戏,我都拿你‘入戏’!”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事儿无伤大雅。那段时间,只要想到他,我轻易地就可以痛哭流涕!   “你哭戏真的蛮好…”伏天明居然知道我的报道,他俯下身,盯着我,凉手描摹着我的眼眶。   我被他盯得有些羞赧,“我还要让你红!”我一翻身,把他压下去,摁着那片单薄的脊背,“不就是几千万么,到时候我来投!”   我狠狠地堵住他的嘴,伏天明眼眶发红,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不愿发出什么声音。   我以为他不信,有点心慌,便愈发变本加厉。疯狂地将所有说不出口的艰难、恐惧、野心与承诺,钉进这具万人追逐的身体里。 第24章   后来,伏天明的事业开始顺了。   那两部赔钱电影,居然有一部入围了电影节的竞赛单元。   信息发布时,我坐在位于二环的办公室浏览着网页。   伏天明高定加身,在红毯上意气风发,脸孔带着蓬勃的笑意,却又高高在上。   我移开视线,再按不住怒火,抄起座机,狠狠砸向显示屏——   照片里,那位太子升,我的宿敌,居然在伏天明身侧不远的位置!   为什么不等我?我边砸边想!   那两年,由我推动的几部电影,尤其是一部贺岁片,大获成功,不仅让伏天明以最快速度打开大陆市场,也让我的公司真正站稳了脚跟。   我对这批片子很有感情。   当时,发行工作和现在不一样,完全是区域性的,片子一投放,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基本都会带着小段背着拷贝走遍全国。我们一路坐着绿皮火车给各地给文化局推广片子、洽谈发行。   很多地方的影院都改建成台球厅、录像厅,所以相关位置上的领导点头我也不罢休,非要看到真实观众才行。有时候,人家看我这么较真,也烦了,我们就亲自跑,再下沉,一个县一个县、一个大学一个大学地试映片子。   有了几场点映热烈的反馈后,我才有底气约出来圈儿里这几年认识的人脉和朋友。   这更是一场硬仗,每到一处都要先喝酒,这里的规矩是“一杯酒一万块钱,一个拷贝”。   这些让伏天明拥有极高国民度的,所谓“口碑”发酵的大热片子,最先开始是我一个个脚印,一杯杯酒打下来的!   而且,我本来也计划再为他打磨一部能撕奖的作品,没想到,倒先让别人实现了!   动静不小,引来了几个本来就常驻公司的执法人员。   那时候,我们这类民营文化公司,是有关部门眼里重点关照的对象。资本快速涌入,行业规则却暂没那么清晰,三天两头总得查一查。   我公司账目清爽,经得起审计,但架不住人家“例行检查”。不是市场监督管理局来翻合同,就是工商来查证照是否齐全,税务查验发票更是逐笔核对。   这些部门每次总能挑出些“不规范”的地方,签整改承诺书、补税、交罚款,我们都一一配合。   我虽然已经混出点名堂,但对这类检查也也实在没招,只能暗自狠得牙痒。   “怎么回事?”一个穿制服的人踱到我办公室门口,瞥了眼地上碎裂的显示屏和电话听筒。   我正气着,懒得起身,只斜过眼看他:“我砸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那人看了我两秒,点点头:“有种。”   他走了,我就也把这事抛到脑后,继续想着如何和太子升叫板。   原本我给伏天明挑本子,走的是主流路线,避免那些曲高和寡、叫好不叫座的文艺腔。可要想冲奖,那就得换一套玩法,得冒风险,得找那种锋利、甚至有些危险的题材。   【wb懒芽6啊整理推荐】   琢磨了一会儿,我决定拉个大队伍来头脑风暴,开个选片会,听听各方的意见。   除了几个风头正旺的导演、编剧组成的核心团队外,我把合作过几次、颇有些想法的小导演刘荣也请了过来。   会议安排在一间最大的会议室,长条桌摆开,咖啡冒着热气,大家都很投入。   会刚开到一半,正争得有些眉目时,“嘭”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几名民警径直闯了进来,一屋子人愕然抬头。   “临时安全检查,配合一下。”领头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我们每个人,又落在堆满资料和手稿的会议桌上。   会议被迫中断。   我只好陪着笑,两面安抚。   团队里几位核心主创,有已拿了海外身份,或是永居,也有更加敏感的双国籍,对这类的“检查”更是格外抵触。   执法人员也知道查深了麻烦,所以并没有真正去揪这些特权人士,他们只是故意借机上门,延误我们的工作。   几个大咖私下抱怨去我公司“不自在”,也更难请了。   没办法,为了稳住团队,我开始打游击。   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成了临时据点。可新的麻烦又来了——不少酒店不具备接待外籍人士的资质,我们又得一家家筛选、确认。   计划被各种意想不到的干扰项撕得七零八落。我像个救火队员,疲于应付,焦躁蹭蹭往上冒,我开始拿身边人撒火。   菲比这个急性子,比我还不耐烦。她手里压着我几部谈得差不多的戏约,电话催得紧:“不能再拖了!你那几部片子势头正好,就得趁着这口气接连上,市场才记得住你!组都快建好了,你到底进不进?”   小段好像被我骂怕了,总见不着人,偶尔露个面,就缩在角落那堆剧本后头,一份一份地帮我初筛剧本。有时他也顶着我的火气,劝我要不要试试网球或高尔夫。   我嗤之以鼻。这种社交属性的运动,哪比得上一场抵死缠绵。   我已经悄悄搬进了东边一套新公寓,就是为了伏天明来北京时方便幽会,连菲比都没告诉具体地址,只给了小段一把备用钥匙。   小段还是细致地做着生活助理的工作。   有一晚,我深夜回去,发现书房一角竟整齐地摞了几封信件,旁边还框好一些照片——   一群村民对着镜头咧开嘴笑,背后是湛蓝得过分的天空和一条刚刚修好的蜿蜒公路。   小段还挺有心的。   这是几年前我在机场的一次兴起,后来成了习惯。不过我也只当是每月固定划出一笔钱,或者和伏天明聊天的谈资。   一直都是小段不声不响帮我处理那些繁琐的汇款手续。   我捏着这些照片。从前慈善捐款只是一个数字,现在看着好像确实有了点儿实感。   看着破碎的东西因为自己的参与,一点一点重塑起来,挺成就感,我心里头也静了点。   但远远不够。   真正能让我那团日夜焚烧的邪火熄灭的,只有伏天明。   好像只有挨着他微凉的皮肉,我才能从里到外凉下来,获得片刻喘息的空当。   一番困难重重的选片终于初见成效,团队定了五部题材。   我叫了刘荣问情况,他很自信,好似非常期待与伏天明的合作。   “片子几乎是为他量身做的,特有张力。”刘荣靠着办公桌四处打量。   “谢谢荣哥亲自操刀。”   “操刀不敢,但我提了很多意见,毕竟我脑子里就是这个人。”刘荣又问我要烟,“憋死我了,阿明讨厌烟味儿。”   “怎么,他又不在场。”   刘荣挠挠头。   我勾勾嘴角,会议室的大白板上贴满了伏天明的各类剧照,可能这种氛围让刘荣不忍亵渎。   我起身从架子上拿出一只雪茄,剪好,递给他,“荣哥再费点儿心。”   我怕刘荣对我不太服气,毕竟我之前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武替,便拿这些平时他接触不到的东西碾着他。   刘荣果然赧了一下,但还是接过,冲我点点头。   “不过金禾也在接洽类似的角色。题材倒是没撞,但是人物特质挺像的,就怕阿明不再接了。”   “金禾?”我眼色暗了暗,我怎么能接受伏天明再去接金禾的片子。   送走刘荣,我又找小段,想让他帮我查查金禾的动作,他却不在公司。   我烦躁地叫他赶紧过来。   那段时间小段一直像避猫鼠。他进去过,很怕那些进出公司的执法人员。   我和他说过多次,他们只是查公司,但小段仍然坚持。   半小时后他现身,眼神躲闪:“江哥,公检法不分家,我这问题青年在公司,不合适。”   “你什么毛病!”我骂了小段几句,又突然醒悟。   他的话倒提醒了我,这事儿确实我能找到门路,有人能帮我摆平!   A先生。   我约了他第二日见。   我也想约伏天明来北京看看片子,正想着,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座机怎么一直打不通?”伏天明问。   “坏了。”   小段来的少,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座机烂了,并没有换上新的。   伏天明没继续这个话题,只告诉我他下午就到北京。   我欣喜万分。我还不知道他已回国,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来北京找我。那段时间伏天明拍戏连轴转,我自己行程也密不透风。   况且,我怕主动约他,他会觉得我叫他千里飞来只为那事。   伏天明下午到京就有行程,我们只好约定晚上在我的公寓见。   我应酬完回去,已经半夜。他已经到了,屋里灯火通明。   他穿着件质地很软的睡衣靠在沙发里,手里翻着剧本,看见我进门,抬起眼:“阿江。”   我鞋都没换,走过去,一手扣住他后颈,一手穿过他膝弯,把他整个抱起来。   酒意混着憋了许久的烦躁在血管里冲撞,我重重地嗅闻着怀里的人。   伏天明轻哼一声,剧本滑落在地,双手顺势缠上我的脖子,睡衣下摆滑开。   我压在他身上,带着酒气的吻落下去,他好像很累,很苍白。   我固执地继续,亲着他的嘴角、下颌、喉结。   他仰着脖子承受。   我的手从他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他凉凉的皮肤,慢慢往上揉。   他手指插进我后脑的头发里,轻轻抓了一下。   “你喝了很多。”他低声说。   “应酬,没办法。”我又顺着敞开的领口往下,“给你挑了几个本子,明天让团队的人给你讲讲。”   他“嗯”了一声,好像并没露出太多惊喜。   是啊,刚从那电影节回来,他虽然没拿最佳男主角,但那部片子却毫无争议地获得了评委会大奖。   “谢谢阿江……”可能看我不满,伏天明又贴着我耳朵道谢,声音放得更软。   我埋在他的颈间。   伏天明皮肤上的味道,微凉而干净。那些烦人的事——查账的、催进组的、资金缺口,好像突然就远离了,只剩下掌心下这具令我想念的身体。   “很累吗?”他用手指一下下拢着我的头发,“是不是乱发脾气啦。”   “不累。”我故意弄痒他,又说没发脾气。   他呵着气小声说痒,“洗个澡吧,我也需要准备。”   我立刻一把把他抱起来,脚步因为酒精有些踉跄,差点把他摔了。   伏天明惊呼一声,紧紧抓着我的肩膀,“阿江,你喝多了,要不然别做了,很晚了。”   我正急躁着,心里也被欲望灼烧着,居然顺嘴问,“那你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伏天明缠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松了力道,身体也僵了僵。   浴室里水汽弥漫开来。   我们谁都没说话,我泡在浴缸的热水里,抱着他,头抵在他肩膀上。他先帮我洗,他的手很软,在我的皮肤上撩起热水,很解乏。   他洗得很仔细,从肩胛到腰窝,然后自己起身,带起一片水声,去了旁边的淋浴间。   我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修长,清瘦,背对着我,弯下腰。水声哗哗,盖不住他微微压抑的、短促的吸气。   我想他一定是去扩张。   我想象着,瞬间(映)得发疼,在热水里立着。我再也忍不住,哗啦一声从浴缸里站起来,晃着走过去,一把拉开淋浴间的玻璃门。   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果然,他一手撑着墙壁,一手在搅。   “出去!”他缩了下身体。   水珠顺着他的黑发往下淌,流过苍白的脸颊、殷红的嘴唇、精致的锁骨,再往下,顺着平坦紧实的小腹,没入那处。   酒精作用下,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什么不能看。”我凑过去,把他顶在墙上。   伏天明闭着眼,睫毛被水打湿,粘成一绺一绺的,不住地颤抖。   我伸手关了水。一言不发地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浴巾,给他擦干,又给他披上浴袍。   “生气了?”伏天明半仰着脸问我。   我只是生气自己因为这事和他闹不愉快。   “没有。”我又反思了自己的蛮横。“睡觉吧。”我也给自己擦好,去刷了牙。   上了床,我捞过他凉凉的身体。   其实我已经不太生气了,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在黑暗里懊恼又难过。   欲望还没完全消下去。我便和他保持距离,只是伸出手,搭着他,任由自己的抵着床单。   我心想,下次也不能喝这么多了。   刚平静了会儿,伏天明背朝我拱了拱,微凉的身体贴上来。   我没说话,却因为这点凉意和他的触碰,不受控制地更胀了一些。   他感觉到了,又往后拱了拱,光滑的脊背贴进了我的怀里。   “欠*!”   我紧紧箍着他,很激动地准备上阵,迫切地想要在床上解决一切的不痛快。   “公司…是不是不顺利?”   在剧烈的颠簸中,他居然又问。   “没有。”我堵住他的嘴,不想听任何有关公司的烦心事。   他抿了下唇,不再问了,只是更紧地缠住我。   我突然心头一紧,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因为酒精的原因,让我无法多想。   可下意识地,心里那点火星还是灭了,突然就只剩下一片乏味的灰烬,我退出来,躺在一边。   伏天明翻过身,赶紧攀上我的身体,“阿江!”他眼眶一下就红了,“怎么了?”   我挺不好意思的,正要开口说可能还是有点累,让他不要多想。   他居然抢先开口,“阿江,你,你是不是腻了……是不是阿明哥不好*了……” 第25章   伏天明的眼湿漉漉的,混着焦急的难以释放的欲望。   我心疼坏了,赶紧抱着他,“说什么呢……”然后搂着他细细安抚。   我迷恋地描摹他的肩背,再次闯入后,伏天明居然发出难以抑制的哭声。   但我一离开,他又噙着眼泪摇头,叫着不要,紧紧压着我的胳膊不放。   我迅速回应他的乞求与依赖,痴迷沉醉地挺动腰杆。当时,我真的喜欢被他如此需要,什么灵与肉,理性或克制,深层次的契合,年轻时候谁在乎,我已完全沉沦在彼此的欲望和本能里。   他在我面前也毫无保留,身体仿佛没有极限。   事后,我们又吻了会儿,终于都累得不行,才相拥睡去。   半夜我起来喝水,躺回来下意识捞过人,发现伏天明还睁着眼。   “吵醒你了?还是还没睡?”   他不吭声,就那么盯着天花板。   “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什么都不告诉我。”黑暗里,他瞪着眼睛问我,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告诉你什么?”我没懂他没头没脑地提问。   “什么都不和我讲……”他又重复一遍,肩膀微微发抖。   我想了想,或许他是说选片的事情。   “我请了选片团队,明天就带你过过片子,放心吧。”   我搂着他,”我听过他们介绍题材,还不错,我看过很多片子,小段……”   “你都只和他说!”伏天明突然炸毛。   “他?”他应该在说小段,“你是说我助理?”   在我心里,伏天明是很理智的人,我便和他介绍着小段。   “不行,我不要你和他工作。”伏天明居然在我怀里赌气起来。   “你说你和他较什么劲?”我不以为意,“那我炒了他?”我勾着嘴角问,同时觉得伏天明不会小题大做。   “他背井离乡就跟着我,他那样的,炒了他,根本找不上什么工作。”   我闭上眼睛,“别想太多,早点睡。”   伏天明却还没罢休,身体紧绷着和我别劲。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不满:“你现在正红,趁热度我再多投几部片子。”   伏天明却好像不很在意,翻身坐了起来。   “我寄给你的书,看了么?”他跳脱着又换了个话题。   “什么什么斯基?”当时,他给我寄了一些帮助我学习表演的的书籍。   “斯坦尼拉夫斯基,体验派的大师!”伏天明勾了下嘴角:“你要找对方法,拿别人入戏可不专业。”   “你可不是别人。”我了然道   听我这么说,他缩了缩身体,又拱进我怀里。   “我会看的,那什么出租车司机拖拉机司机……”我咬他的耳朵。   伏天明被我逗笑了,冲我挥拳头,“阿江,你真是太不专业了。”   我一手包住他的拳,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问他:“你看我的戏了?”   “那些你以为的‘片刻柔情’,已经是我小心翼翼珍藏的全部了。”伏天明张口就来,一字不差地念出我曾经的台词   我指节微微收紧:“你说你不信我,这是你的独角戏……那我是什么?是你最笨拙的观众吗?”我接过话头,“我知道了……怪我……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   我顿了顿,试探着说起了那句最最深埋心底的“酸词”:“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这是因为……”   黑暗里,我能好像也看到伏天明望着我。   “我不敢轻易说爱。”他的手覆上我的脸,声音好像不自觉地放大:“我怕我贫瘠的世界,承托不起你那么好的未来……直到你快要离开。”   他居然真的看过我的戏,还记住了,我们俩的声线贴合着:“我才发现,我接受不了没有了你的未来。”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心里因为他关注过我的小破戏而酸软着:“这几天,我的世界痛苦、晦暗,好像是一片荒芜,没有你,我恨不得去死。”   【520赫兹的芽】   我哼哼唧唧说完剩下的词,也没太当真。   “不许!”伏天明捂住我的嘴,声音突然歇斯底里:“不许!”   我吓坏了,赶紧捧着他的脸,“阿明哥?”   伏天明的眼睛睁得很大,汩汩地淌着泪水,他盯着我,愣了片刻,而后扯了扯唇角:“没事,没事,我入戏了,吓到你了阿江。”   我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着泪,心里怪着这该死的职业病。   伏天明却又缠上来。   我抓着他的脚踝,居高临下,那副脸孔挂着泪,我俯低身体,他又濒死似地扒着我的肩膀……   荷尔蒙叫嚣多巴胺泛滥,年轻的我们之间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有   第二日,我正搂着伏天明酣睡,门突然响了。   我们折腾了一宿,刚睡得实,这阵蹑手蹑脚的声音让我烦躁起来。   大概是小段,我决定不理他。   可这人却不知道抽什么疯,一直在隔壁捣鼓着什么,磨磨唧唧还不走。   伏天明睡得也不踏实,在我怀里也越来越躁动。   我翻下床,穿了衣服,对着门口,喊:“干什么呢!再他妈不走把你开了。”   小段探头出来,果然是他。   丫露出惊讶表情,“江哥…我以为家里没人。那个,又寄来信了……我现在和人合租,不敢放台湾来的东西。”   “滚滚滚!”我不耐烦道,“他妈的,一大早找晦气。”   我把昨天的火撒到小段身上,然后转身回卧室。同时,我也认为,这下算是帮伏天明出气了。   外面传来一阵门响,小段走了。   伏天明被我吼醒了,在床上揉揉眼睛,问我谁来了,为什么大动肝火。我想起他昨天的飞醋,有点口干舌燥,不知道怎么应对,只烦躁地说了句:“小段来放东西。”   伏天明冲我勾手,让我躺回来。   我又转身扑回床上。   “谢谢阿江,谢谢。”他搂住我。   我正要问他为什么而道谢,他又挡着眼睛责备我,“你对小段脾气太差,要和他道歉!”   “好好。”我捞过人,钻进被子,一口都应了。伏天明向来做派优雅,我也只以为这人的脾气一阵一阵的,根本没有多想。   “你们都辛苦了,几个人就把公司做得这么大。”他脑袋枕着我的胸口,抬起眼皮,一双黑眼睛温柔迷人,像一朵解语花,想要抚慰他的男人。   “再和我说说,阿江,最近在拍什么片子。”伏天明半阖起眼睛,在我怀里乖乖地问。   “最近去了电影学院,几个毕业生拍的片子不错,还有前两天汉城的影展……”我知道他要睡到中午,所以精神也放松着,搂着他,大男子主义作祟,喋喋不休起来。   那几年,我的公司也算步入一段繁荣期。因为早早布局发行,我手里拥有众多低价买来的项目建立起了护城河,让公司在一段时间里尽占先机。   我最近又混迹于各个电影厂、电影节,留意有哪些片子压着没发行。我眼光极好,轻易就能识别出潜在黑马。   我也敢赌,又总出其不意直接高价买断我看好片子的发行权。不仅竞争对手,就连上游的出品、制片都经常瞠目结舌。源源不断的圈里人都来打听我们怎么赚钱,我的下个动向是什么。   我就这么一点点地告诉伏天明。   突然,我想起来一个要求,有意无意地插了一句:“你不许再接金禾的片子了。”   “为什么?”他好像一惊,又似梦呓,“嗯?”   我下意识侧头亲他,才发现他惺惺松松,明明是他问的,现在却要被我说睡着了。   “我完全可以让你更红!”我摇摇他,强迫他清醒。我告诉他,我要自己做院线。   彼时最掣肘发展的就是院线,我正在与财力雄厚的天行集团密切联系,希望和资本合作,炮制一条以供片为连结的院线,以求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我还要给你几部撕奖的片子,你的档期要完全配合。”   “谢谢阿江,不过,再说吧,我困了。”伏天明挣开我,蜷缩回被子。   我说着正来了精神,他却哼哼唧唧困了。   当时我想,伏天明大概只对艺术感兴趣,不喜欢这些商业上的事务,我只好揉揉他的发顶,帮他掖好被子,也陪他再睡一会儿。   --------------------   陆江的制片公司的片头一直很土,线条山头,缓缓日出,和免费ppt效果似的。没办法,这就是陆江早期的品味,他要简单直接来体现伏天明名字的意象。   (片头:龙标过后,公司的Logo展示也是重头戏,比如米高梅的雄狮吼、派拉蒙的雪山星空、哥伦比亚的自由女神像。) 第26章   我约了A先生在高尔夫俱乐部见,车刚下机场高速就堵住了。   前面的队伍一动不动,警灯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闪着。   天已经大亮,但还是阴沉着,现在想也有可能是雾霾,只是当时还没这个叫法。   司机探出头去看看前方情况,鸣笛声瞬间涌入。他听了几句不耐烦的喧闹,关上窗告诉我,好像临时交通管制。   我讨厌堵车,讨厌阴天,想到伏天明又要回港,更是烦躁不堪。   我在停滞的车流里望向窗外,不远处是一片别墅区,冬青修建得极其整齐,房体是柔和的米黄色,和这拥挤的高速路格格不入,看着很有些家的味道。   家。   我又好想伏天明,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没一处像样的房子,没有家。   我抑制不住脑热的想法,立刻打电话叫让小段给我定了一张晚上飞香港的机票。   我也要安家,我要去香港买屋!   现在想想,我的很多决定都是像这样头脑一热做的。   那时,挂了电话,我心里就立马松快了,甚至感觉天色都没那么灰了。   正巧,那一刻,警察也挥手放行,司机发动了车子,随着前方车流缓缓向前驶去。   这就是天意,当时我想。   我觉得自己做了对的决定,神清气爽,把座椅调低了些,闭目养神,思忖着一会儿要和A先生商量的几件事情。   最近,我计划为伏天明成立制片公司。当时除了发行,我也只是投资几部看好的片子并要求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并未完全涉足制片。   但这游戏我太想玩了,打通上下游才是最好的玩法。   我一直认同“大投资,拍大片,赚大钱”的传统理念,或许再加一个”大卡司”。   有那么几年,所有电影几乎放弃了艺术电影海报,直接拿卡司里当红明星的特写照片用于电影宣传,这个风气就是我带起来的,不过这还都是后话。   当时,我自认为很了解电影行业,大家也都捧着我。   我出钱投资,又肯出保底保发行,制片方更是对我的意见视为圭臬。   我会强势插手剧本构思。我要求团队务必合理安排笑料、情爱和打斗、特技等元素,确保每场戏都有些噱头。保证整个片子不仅有足够的娱乐密度和商业元素。   很多人都夸我们,说有想法的没钱,有钱的又没我们那么懂。   所以,我想不如自己也布局制片。   我来找A先生,就是想聊聊这类机会。另外,发行方面,我也收到发展瓶颈。   当时电影的发行权有严格的行政地域垄断。市场被行政围墙切割成一个个互不联通的“小池塘”,一部片子必须去一个一个省、一个一个市地谈判,甚至要跑到区县。我的团队像做快消品一样,带着拷贝和宣传品,一个一个城市地去说服影院经理,给承诺、做活动、贴海报。   很多影院经营的好,但因为市场隔离也只能止步于此,无法形成区域规模,我想找A先生找找办法。   迟到了几分钟,我快步走进俱乐部,他还没开始打球,正悠闲地吃着早午餐。   几句话他就听明白了:“小陆,制片先别想,专注发行吧。”   “行!”我干脆答应,不反对从长计议。   他示意侍者给我来杯意式咖啡:“你想打破按行政区划发行的惯例。也就是,你想让上海的影院,可以直接加入北京主导的院线。”   “对!而且不用层层扒票房,我们直接和院线对话,谁片子卖得好,我多给分成,不用省里统筹,更不是中影一家说了算。”   A先生笑笑:“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这是要革多少人的命!”   他让我先调研,拿些成果和数据,又叫我留意一下处得来的影院经理,之后可能要组织起来,一起再碰碰这事。   我忙答应,一口干掉咖啡就要起身。   “小陆,稳点!”A先生提醒。   他的话从来都不是随意说的,我又端坐请教。   “别老盯着金禾。”   我轻挑了一下眉,等待下文。   A先生却按下话头:“哪天让我见见,你那位小朋友。”   “不行“我立刻拒绝,同时心惊起来。A先生的消息网比我想得还要密。他应该知道了我和金禾的恩怨,或许已经确认伏天明就是我的“那位”。   “行啊,狗崽子护食。”   看我脸孔紧绷,A先生勾了下嘴角,擦擦嘴,“走吧,出去聊。”   户外,他等着球童拿包,边做着拉伸边随意问我:“今天怎么迟到了?”   “交通管制。”我答。   他不置可否:“知道了吧,在大陆做事情就要面临这些。”   电瓶车来了,他跳上去,腿舒展地敞着,似不在意我紧抿的唇角。   我接过球童的球包在车上妥善放好,又冲着他点头告辞。   他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停,很淡地笑了下,又冲我摆手:“行啦,回去吧,我会打招呼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帮我摆平。   午后,我回到公司,选片会已经结束,伏天明也已急匆匆地回港,我只好叫来刘荣问情况。   刘荣说,伏天明想挑战一部乡土题材的片子,他觉得也正合适。但我觉得有风险,这片子的主角是六十年代南方农村的渔民形象,是和他反差最大的,不过,演好了,也是最有可能得奖的。   我点点头,接过来暂命名为《阿海和他的船》的提案。这下,定了大致方向,我们就要开始敲定导演和编剧,并为伏天明找寻合适的配角。   我全权交给刘荣,让他先找几个初步人选,我再去一一洽谈。   晚上,我飞抵香港,又约了第二日的房产经纪。   菲比不满我没和她商量就擅自更改行程,小段打来电话,兴奋地说公司里驻点的那帮人全撤了。   我领带正松了一半,突然乐了——   小段用的是我办公室里的座机!   一切似乎修复如初,再次步入正轨。   我在香港看了几天房,金融危机似乎未真正触及顶端。   山顶、南區、浅水湾的别墅的价格依然坚挺。我的现金流极其有限,挑挑拣拣,最后定了一套天平湾的别墅。   房子格局有点问题,但能改,而且院子特别大。关键是原业主杠杆玩崩了,着急卖,价格就有空间。   我加急办了过户手续,立马请设计公司,没几日就敲定了装修方案。   这几日,好多圈儿里的不知哪里得到的消息,都知道我回港了,每晚都有旧识请我吃饭。   朋友的朋友,熟人的熟人全都拥上来,很多人也都表示出想和我合作的意愿。   我却约不到伏天明,他说最近通告很忙。   最后一晚,我在兰桂坊喝酒,正和几个朋友聊在兴头上,有人引荐了几个经纪人过来,Summer赫然在列。   酒过三巡,我发现Summer并没有和各路人马social,一个人躲在角落摆弄着手机。   我凑过去,无意瞥见,她小小的屏幕里,又是泡泡龙!   她抬眼看是我,换了个姿势继续玩,并不准备和我聊天。   “Summer姐,愁什么呢?”我在她身旁坐下,怕她的愁绪和伏天明有关。   “谁说我愁?管好你自己啦!”   我指指她的手机。   她曾经告诉过我,压力好大的时候就会玩这个游戏解压。   我又问她:“阿明哥呢?”   她使劲扣上手机的盖子,啪一声,然后叹了口气:“你离他远点!”   我不明所以:“我现在又搞出品又搞发行,手里的片子随便你们挑,你和我闹什么别扭?”   她朝我翻了个白眼:“是谁同我讲,不要把人当货物啊!你变啦!”   我挑了下眉,有些哑然,沉默地喝了口酒,又开口:“艺术片我也在想办法。我在香港已买了屋,我是认真的。”   Summer瞪着眼睛看我,半晌,她抄起茶几上的酒,喝了一大口:“你能在香港呆多久?”   “这次明天就回去了。”我答   “那你买什么屋。”她似是很失望,脱力靠在沙发上。   “我答应要在这里给他安家。”   Summer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么说,你还是常在北京?”   我点点头。   “那你要给伏生留意北京的组,他去北京,我就不拦他!”   “好啊!”想不到,Summer居然认可了我。   “对了,阿江,太子升他……”   Summer刚要开口,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挂断之后,她直接起身,“阿江,你助理的电话给我,我来对行程。”说着,把手机丢给我。   我输入好电话,又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她叫车。   “不用。”她摇摇头,拽起包包就走。   但她留下的话头让我格外在意,她到底想说什么?太子升又怎么了?   我在酒局上四处打听,逐渐浮出一些碎片……   太子升确有动作,师父九州传媒的热门影片《风暴线》正在运作续集,兜兜转转,居然又要和金禾合作了! 第27章   回到北京,我第一时间约见菲比。师父的《风暴线Ⅲ》,我志在必得。   当年第一部《风暴线》,就因我险些难产。   金禾中途撤资并退出分账,全靠师父垫资影片才得以完成后期。后来片子在香港票房大卖,不过没能登陆内地院线。   到了第二部,项目转为合拍片运作,那时我已成立自己的公司,便全权代理大陆发行。片子在内地爆了——票房和口碑都不错,后续电视播映权也被多家电视台购得,整体收入和香港市场差不多持平,这在开始的那几年,已经相当不错了。   当时我们就口头约定,若有第三部,我将直接参与出品,并继续代理大陆的独家发行权。   我有种预感,内地观众的观影习惯正在转变。这样规模的院线,我都能做出千万体量的票房,若是我的超级院线运作成功,《风暴线Ⅲ》的一定收益高于前两部十倍百倍!   菲比的态度却有些微妙。   她一边说,“王九洲就是左右逢源,没什么的骨气,”又劝我应该和“金禾冰释前嫌,一起把蛋糕做大。”   我只当她看不清局势,左右摇摆。   “太子升早就和我势同水火,你不知道?”我问菲比。   “可能只是误会,你和王九洲不也是别别扭扭,真搞不懂你们男人!”   “说什么呢!”我向来不喜欢菲比对师父莫名防范。   “王九洲从来就没放开过金禾这一条资源,当初风暴一说是为了你和金禾撕破脸,现在看,也是留了一手。你看,他总是有退路。”   菲比又提议,我可以和太子升坐下来聊聊,“不如让王九洲牵线,大家坐下摊开谈,看看怎么一起做生意,没有解不开的结。”   我不同意:“我和师傅从来就没什么大问题,段儿的事儿已经澄清了。但是金禾……”我顿了一顿,声音沉了下去,“有我没他,我们绝对不会合作!”   “今天和这个合作,明日又去找另一家,生意和利益不就是这么回事?你和王九洲没原则,怎么到了金禾就这么有原则?再说,大家不一起聊聊,万一有什么变数……”   “我的原则就是永不和金禾合作,我想让太子升永不翻身!”   我又补了一句:“当初一起开公司的时候,我就说过,一切,我要做主。”   菲比听我说这话,立刻起身就走。   我没人可商量了,想了想,拨通了师父的电话。   转日,A先生来电。   他告诉我院线的事情有了眉目,有关部门要召集些院线开座谈会,收集一些省里一线的意见。   我叫了几个酒桌上合得来,经营理念又好的经理从省里来北京,又开了几次会,盯着公司发行部门把几个省的调研材料拟好。   我和小段白天陪这些家属逛故宫逛燕莎,晚上陪喝酒。   会后,大家坐在一起复盘,几个经理都觉得这事儿能成。说听完他们的汇报,上面的决心也大。   就这样,送走省里的人后,我们以为院线制已经板上钉钉。可等来等去,只等到一个温和的政策,上面的征求意见函发给各省,只要求各省级电影公司牵头,组建院线,还划了“首都联合”、“海市新影联作为试点。   可这只是换了个市场化名头而已,产权、人事、利益格局根本没变!   我又去问A先生。   这次,他抽空在一处画廊见我,说是在丽思卡尔顿看中了一副本土新锐画家的画,特意找画廊老板引荐引荐。   A先生示意我看看墙上,几幅戴着红领巾的面具小人儿咧着嘴。我这个连少先队都没入过的人,还真看不出来什么奥妙。   那时候,中国年轻画家很少崭露头角,都窝在什么大山子、宋庄之类的偏地方,一点不得志。可往后的二十年,中国当代艺术价格屡创新高,对于中国富豪来说,收藏艺术品也早已是“一半炫耀,一半资产配置。”A先生看好的那位画家也成为天价作品专业户。   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佩服,他真是投资奇才。   闲聊完毕,他听了我的事儿,想了想,翘着腿随意道:“局方这个口子一开,就算大动静啦!”   而后又转了话头,问我公司的经营和最近的项目,我如实相告,但也有所保留。   “《他的船》还顺利么?”他漫不经心地问,手里卷了本画册一搭一搭拍着大腿。   他怎么会问这片子?   我立刻应激起来,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A先生笑了一下:“我有几年插队,就是在那边的小渔村,这题材我是真喜欢。”   我没跟着陪笑,眉毛蹙起来,又压平,尽量让自己声音稳着:“这种文艺挂的,就是一小破片儿,不准备上院线。”这片子,虽然我没少花心血,但在公司经营的角度,实在不算什么。   “我喜欢艺术。”A先生饶有兴致地扫过墙上,又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我连尊称也没叫,声线抖起来。软肋被人动了,肯定不太好受。   “金禾也喜欢艺术。”看我这个表情,他又补一句,“你不知道‘他’是谁的人?”A先生盯着我。   “谁的人!”我探着身子问。   “小陆,沉住气。”A先生拿画册敲了下我的腿。   我这才停止了下意识的抖腿动作。   “你都没问‘他是谁’。”看着我的失控,他露出点上位者的得意。   但我根本无心和他玩文字游戏,额间的血管爆起来,盯着他的答案。   A先生恐怕没料到我这么当真,也可能觉得我一小孩儿被他逗急眼了,才收回戏谑:“据我所知,金禾可一直放不下这么热门的‘题材’。”   我慌张着掏出手机,   A先生拦我:“小陆,别这么冲动,我也是听到了风声。你院线拿到手,还怕对付不了他?”   我唇角紧绷着,冲他点了下头,又插回手机。   “哎,小陆,我和你开玩笑。”A先生笑着揶揄,“你玩你的,我就是听说你和金禾不对付。”他又说我怎么不禁逗,凶神恶煞的,又告诉我别绷着脸,思考时候也别这么多身体语言。   我没心思听他说教,沙哑开口:“那局方还能想想办法么,现在的征求意见稿空间太小了。院线那边儿我早搞定了,买什么片子,我能说了算。”   A先生赶紧一口答应。   他凑过来,拍着我的肩又说了两句狗屁荤段子,意思是自己只玩女明星,又强调说一定他帮我铺路,包在他身上,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勉强朝他扯了下嘴角,也没管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只和他点了下头,就径直起身告辞了。   坐在车上,我慢慢平复心情。不知道A先生有没有看穿我的演戏。   当我知道他是在暗指伏天明的时候,就决定主动暴露软肋,试着演一个“心上人”被觊觎的暴怒愣头青。   A先生应该从什么渠道知道我和“太子升”有积怨,而对方是根正苗红的老钱影二代,我却只是借政策东风刚起步的小玩家。   所以,我理所应该让他看见我的愤怒。   其实那几年总这样,说是演的,但也是半真半假。我有意识地克制愤怒,但骨子里的也改不了,再说,我希望A先生再往局方的文件上使使力,但公司刚步入正轨,也没太好的利益交换,便只好假装被他惹到,让他真心觉得欠我点儿什么。   A先生打听、算计到了一切,却没有算到我早就知道伏天明两头吃,我这样的暴徒居然心甘情愿咽下苦水,奉上一切!   果然,没几天,正式文件出来了,多出了一条“鼓励以资本或供片为纽带,成立院线”的条款。试点也取消了,直接改成了全面推广的文件。   这样一来,院线真的要开始市场化了!   ———————————————   我开始组建团队,准备撒网一二线城市,考察那些位于繁华地段但设备老旧、管理僵化、生意冷清的国营老影院。我们准备按照他们出场地,我们出钱改造和运营,票房分成来谈判。按照我的计划,这些老影院应该相当有意愿。同时,我也计划直接与现有院线谈判,缩短流通链条,让市场决定排片。   现在回头看,“院线制”这个政策是我公司进入快车道,飞速发展的真正起点。   但也不可避免地埋下了一颗巨大的隐患种子——   A先生已经明确知道了,伏天明,就是我的软肋。   那时,我就开始重用小段,第一站,我们去了趟东北,那面的几个经理和我关系好,人也痛快。我准备在这边打造一两个标杆,用这些成功案例作为样板,再去说服和复制到更多影院。   我想,只要直接控制或深度合作的影院有个二三十家,就基本算正式组建一条院线了。   小段乐呵呵地夸我厉害,又问:“和菲比姐说了吗?”   我告诉他:“公司从来都是我说了算。”   (牛奶-饼干)   小段却拎不清,一副担心的样子:“江哥,你怎么这样,公司是你和菲比姐俩人的!”   “你丫懂个屁,我们都是说好的。”   我们在东北待了几天,行程不算太辛苦,合作方都讲义气,一路吃吃喝喝,事儿就办的差不多。   也是那年,我遇到了我另一个合伙人韩阳。当时,别人介绍过来,我只当他是个当地挺有势力的地产老板。   老韩人很有涵养,年长我们十几岁,第一次一起吃饭,他可能觉得和我们有代沟,带了几个年轻人陪我们玩儿。   但我知道他是话事人,就无心和别人搞应酬了。我向他介绍了我的院线规划,又递上名片。   他露出点兴趣。   我就又顺着话,准备和他谈谈他的新商区入驻的合作,就像我和天行集团商议的那样,引导他的商区直接引进我已经搭起来的院线。   “不急不急,先吃饭。”他却一劲儿招呼几个小弟给我倒酒夹菜,又让他们给我介绍本地特色。   我和老韩举杯,没有继续聊生意,并没有因为他当时的顾左右而言他而翻脸。而是既来之则安之,和他痛快喝了几顿大酒。临走前,我还让他来北京一定联系我,我肯定好好招待。   现在回想,这老韩真是沉得住气,硬是生生观察了我一年,才抛出合作的意愿。   回京前,菲比主动打来电话询问,我知道小段肯定会偷偷告诉她我这边的进展。   我不和女孩儿计较,详细地和菲比讲了院线的事儿。   菲比听完,也认同我的判断。   如果能促成合作,我们就有地产商作为后续发展的广阔腹地,不仅跟片方谈分账时更有底气,也有和天行集团谈判筹码。   但她还是更关心《风暴线》,不停问我:“你和王九洲到底怎么定的!”又说:“阿江,你插进来,不一定有好结果的啦。掺杂太多感情,也许没办法做好项目。”   “王九洲,你不知道,他……”   我有点不耐烦,只告诉她,回去再说。   那段时间,我最关心的还有《阿海和他的船》。   毕竟A先生已经透底,这题材金禾居然盯着,我需要紧绷着神经严防项目泄露。   回了京,我就马不停蹄地关注进展。   刘荣就在公司,他也正着急上火。说立项和备案已经办得差不多,但女主角遇到了难题。   听他意思,圈里的人都知道了,这是伏天明冲奖的片子,给别人抬轿子的事儿,没几个大咖愿意。   “晴姐问了吗?”我想到了之前合作过的钟雪晴。   “她?”刘荣惊讶了一瞬,又瞟我,“请她就热闹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项目需要往前推动,钟雪晴戏不错,我又向来独立决策,便私下让菲比去打听了钟雪晴的档期。 第28章   那几年,晚上没酒局我就窝在办公室埋头看片子,看书。等反应过来,天都已经很黑了。   北京的夜色总是沉静而孤独,和香港截然不同。   办公室窗外,二环就那么灰扑扑地立着,偶尔才能见到几辆小汽车零星驶过。长长的绿化带安静地蛰伏,成片的胡同屋顶和一两栋筒子楼,让人没什么看夜景的欲望。   我也根本不想走进这片夜色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直接睡办公室。   当时我在香港的别墅也正在装修。   我接受设计师一切的加价和改造创意,拿到一些活钱就投进去,装修成本漫无边际地增加着。   但我不在乎,只想,我终于要有家了。   睡不着时,我就窝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盯着从香港传真过来的图纸,有时发呆,有时畅想。   又到了冬天,有一天小段神神秘秘告诉我:“江哥,一香港女生联系我,说是阿明哥的经纪人,问你档期呢!”   我倒忘了把这事嘱咐小段了,上次和A先生的透底让我的弦绷紧了一点,我已经在暗暗加速布局,想赶紧打倒金禾,把伏天明完全抢过来再见他。   可确实太久了,我实在想他,只好按下芥蒂,告诉小段不要说我夜不归宿,其余就按照我实际日程来。   知道他要来,我还特意准备了很多东西。   那时候,信息茧房严重,我这种大老爷们根本不知道哪里去买有品质的东西。知道伏天明要来,我给印象里比较讲究的女演员打电话,钟雪晴告诉我几个卖高级软装的地方。   我抽空去了建国门,找到她说的英国居家伴,并悉数买下店员所有的热心推荐,什么五位数的窗帘,羊绒毯子,抱枕等等。我还跑到友谊商场买了那时候算稀罕物件的巴黎水,费列罗……   没几日,Summer果然安排伏天明来北京。据小段说,他这一行是要看我运作的片子,留了两周的时间。   当红明星留出两周的空挡,我惊讶于Summer的大胆,同时心里也还是疙疙瘩瘩,心想是不是他和金禾彻底闹掰了。   但《他的船》好像没什么新进展,我怕浪费伏天明的时间,又想着如何充分利用这两周。我想,不如拉个队伍去南方,大家一起去采风。   定好时间和随行人员,我便独自动身去机场接伏天明,计划是让他在北京稍作整顿,随后一起南下。   可这一路上,电话就没断过。   先是菲比怒气冲冲地质问过来,想必她已知道《风暴线Ⅲ》的事了。   小段知道这几天我心情好,早已打探完毕,所以我倒并无意外:“怎么了?我和师父谈妥五千万,我直接保了!”   “阿江!”菲比在电话那头跳脚:“公司眼下这么多项目,这五千万拿出去,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一旦出差池,我们将血本无归!”   我心情正好,没有怪她,反而安抚了几句。   “阿江,你明知道王九洲不会拒绝的,是不是?把金禾踢了,他不为难吗?”菲比换了种语气问我。   “这片子,八字没一撇,我直接五千瓦保了,师父有什么为难?你刚才可还在和我讲风险。”   “阿江,”菲比叹了口气,“我们操盘项目这么多年,就不玩文字游戏了。最近市场好,人人都知道《风暴线》赚钱,有钱大家一起赚,这对你有好处。”   “况且。”菲比难得这样高强度输出:“王九洲在圈子里都吹嘘过了,这部片子,他想玩个大的。”   我想了下,告诉菲比我会考虑。   “大项目,大家一起,风险共担,也才更稳妥。”菲比在我挂电话之前,又争取了一句。   我认同菲比的话,但和我利益共享的绝对不可能是太子升!   刚挂电话不久,小段又打找我。他说公司发行部汇报,我们在电影节看好的几部片子,全都被同行半路截胡,先买了。   我暗骂一声,心想谁这么不地道。但我即将见到伏天明,便告诉小段,“让了让了,反正都是新导演,也不一定成气候。”   我丢开手机,继续开车。   铃声又响了。   新组的院线团队找我,说东北那边突然多出来好几家公司和我抢影院,有些已经谈好的经理也开始犹豫,可能我还得亲自再跑一趟。   破事儿怎么都赶到一起了!   接着刘荣也来添乱,他告诉我《他的船》似乎泄露了,金禾新宣布的文艺片,剧情和我们这部特像!   我没耐心再听,按下挂断,一切太蹊跷了!脑子一团乱麻,只能机械性地往前开。   终于抵达机场,我拿起提前准备好的花束,在要客部等伏天明。   菲比又打来电话,“我说了,我会考虑。”我告诉菲比。   菲比语气不是太妙:“是另一件事啦,天行集团居然反悔,不给我们租商区了,几个董事都不接我电话。”   我脑内警铃大作,这可是我最重要的商业战略。   “阿江。”菲比犹豫开口,“怎么感觉,我们的计划好像全都泄露出去了,你说,是不是公司有内鬼……”   我低着头,按着眼眶听她讲,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自知自己疑心病特重,刚才已经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思维本能,没想到,菲比居然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阿江!”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是伏天明。   我匆匆挂断了电话。   那天,伏天明穿着极修身的定制西装,完全看不出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他一定是在机舱里提前换了衣服,用最好的状态示人。   他微笑着向几个服务人员打招呼,神色里的真诚、谦逊,惹得几个女孩儿小声尖叫。   我曾来要客部接过几次人,其中不乏当红明星,但很少见到大家如此热爱一个人,他这个人真的有一种让人沉溺的人格魅力。   我起身迈步上前,把他搂进怀里。   “怎么了?”伏天明发现了我的情绪波动,眼里尽是关切,小声问我:“阿江,遇到难事了吗?”看我不语,他回抱我:“嗯?怎么了?”   “……”   我紧搂着他,他的凉手搭在我脖子上,我能感受到动脉在他冰凉指尖突突跳动。   他捏着我最脆弱的地方。   “和我讲讲,好不好。”伏天明还在耳边轻轻引导。   我把他揉进怀里。   “好了,去车上吧。”Summer在一旁提醒,“行李快到了。”   可我根本不肯放开伏天明。   一直以来,我都注意着不在公共场合和他太过亲密,但那天,我完全抛弃理智。脑海飞快地串起来各种麻烦,理性垂直下坠,铺天盖地的不解和愤怒冲上来。   我好想他,想全部拥有他,又想狠狠弄坏他。我低下头,在他的脖子上又嗅又咬,狠狠占有又像反复检查。   伏天明小声叫着我的名字,浑身发抖。   Summer连忙清场。   当时,所谓要客部虽然由特殊通道直达,让伏天明从云端到地面全程可以逃离公众视线,但这道物理屏障却并不隔绝工作人员。   这儿不完全是营利性场所,原本是为政要而开设,服务人员都是有编制的。这个私密的空间就是工作岗位,清退了她们,门外还有另一个区域的工作人员。   几个女孩儿站在门边,好奇地往里打量。她们虽然受过隐私培训,但这种桃色的东西,保不准她们会往外说。   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快要吼出来:为什么!   似乎一切都指向我在床上对伏天明邀功的计划,已经全然泄露,统统变成了对手置我于死地的筹码   伏天明紧绷着身体,有些挣动,但我的力气大,他好像逐渐放弃了抵抗。   我便得寸进尺,把他完全环住。   我知道,他极要脸面,被一个男人摁在怀里,一定让他尊严尽失。   Summer在一旁拽我,“阿江……”   我也无动于衷。   我不仅使劲嗅闻他的脖颈,还当场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和我舌吻。   我睁着眼睛,看这位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在我的怀里呜咽,直到眼角淌出泪水。   我终于满意了点,又不顾旁人的眼光,随手抹了一把他的嘴角,拖着他往外走。   Summer从后面一路追着。   到了停车场,她使劲打我:“死北佬,有没有人性,失心疯!”   伏天明紧抿着唇,拦了一下Summer,轻轻问我:“阿江,还好吗?”   还……好吗?   我又狠狠地把他推到车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   “喂!”Summer继续连踢带打。   伏天明拢着我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   缓了很久,我才失神地站直身体。   看我好像平静了些,伏天明轻轻捏捏我的手:“我们走吧。”   Summer小声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去接应行李。   我机械性提拉开车门。   印象里,伏天明还冲我笑了一下,脸红扑扑地抱着我给他的花坐了进去。   他还开了玩笑。   伸出一只手捏捏我的大棉袄笑出声音,调皮地探着身子看我的表情。   我从东北回来就穿着蓝白足球训练服,外头套着一件带球队LOGO的灰色长棉服。   都是合作商朋友送的纪念品。   这支甲A俱乐部简直是当地的骄傲,整个城市都为之疯狂,当时我不怎么看足球,都知道大连实德这个三冠王。   我向来不注重穿着,不外出开会就有什么就往身上套什么。   现在想想确实很好笑,但当时我不觉得,也不明白伏天明在笑什么。   行李装车后,Summer就告辞了。   “Enjoy!照顾好自己,乖一点……”她这样和伏天明交代。   一路上,我仍然心事重重,想着怎么解决这几个烂摊子,手抓着方向盘一声不吭。   伏天明看我表情,也就没有再多问。   一路安静。   下了高速,他才小心翼翼开口:“先去哪里?”   “开会。”我简单答。   “是《阿海》吗?”   我转过头,定定地看他:“没有《阿海》了。”   我不想和他撕破脸,强忍着耐心:“不适合,换一部吧。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你回酒店等我。”   “不,我要在公司等你。”他好像没察觉我的不满。   等什么?等你窃听更多吗?我忿忿地想。   “不用了。”我直接拒绝他。   “阿江,到底怎么了?”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抚上我抓挡杆的手。   我动了动,但没避开:“没事。”   他愣了一下,收回了手。   可他的手太凉了。   等红灯时,我又一把拽过来,捂着,待绿灯时候再松开,下个红灯时,再抓来捂。   再下次停车,伏天明就主动把手塞给我,嘴角翘着和我十指紧扣。   像是对这份默契感到欢喜。   我却心思乱着,一会儿盼望红灯,一会儿又想要绿灯。   我的体温也让伏天明有了错觉,过了几个路口,他又旧事重提:“阿江,我不想一个人回去,还是去你公司好么。你开你的会,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答应了。   一路上,我又清醒很多,A先生的提醒和以前被我掩埋的知觉也纷纷醒来。   我们第一次分手的场景历历在目——   “阿江,你一无所有。”   “阿江,你误会了。”   “阿江,是我自愿的。”   浑浑噩噩开到了公司。   伏天明始终抱着那束花,又笑眯眯请前台帮他插好。无差别似的,朝所有人散发魅力。   进了办公室,他环视一圈,轻快地对我说:“阿江你换了电话,以前是红色的。”   我没心情听他说这些,恨他像个间谍一样关注这些蛛丝马迹。   我也恨自己没出息,曾蜷在面前这个小沙发上,傻傻地幻想和他的未来。   伏天明却浑然不觉,他拉着我的衣领,扯掉我的灰色棉服,拥抱我:“阿江,你穿球衣好帅……”   我摁下他的手,直接去开会。   关门瞬间,他隔着门缝很深地看我了一眼,我却故意不再看他。   办公他站在我当时的破办公室中间,不知所措。   他太耀眼,衬得目之所及之处和我一样,永远上不了台面。   我狠狠地想,你背后窗外的那一大片必拔起摩天高楼,比香港的还要高还要亮!   余光里,伏天明又朝我伸了伸手。   可爱的小动作。他想我抱他一下。   可门已重重关上。   我在紧闭的门口平复了很久。走廊有点暗,我第一次迈不开步子。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他演的?   我想起summer撞破我们的那天。   那天,会是演的吗?   这么多年,我没萌生过退意,那一刻,在一片黑暗里,我真是有点慌……   我手伸向裤兜,捏了捏数年前,伏天明给我的护身符。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力量源泉。   我深吸一口气,捏着护身符快步走向会议室。那里,一屋子人还在等我。   ——   公司里的各个团队的头儿基本都在,二十几口人,嗡嗡嗡地……   这些人有的和我一拍即合,有的根本不服我,或者背后谈论着我的取向,可如今,已被我逐个击破。   他们纷纷商讨对策,一片火热,我总是嫌团队反应慢,脾气又差,所以他们养成高效的习惯。   院线团队是当时刚成立的,这一队人马或跟着我不停选片看片,或和我一起我扑到全国各地任何一个酒桌上和人拼酒。   出品团队现在就俩人,都是很能喝酒的投机分子。几年之后,俩人都摊上了不同的经济官司,就不透露姓名了。   伏天明的选片团队是我最大费周折的,除了刘荣外,还有几个都很厉害。   我坐在长桌的中间,左边儿是我最优秀的合伙人,菲比。   右边是小段。   虽然剑走偏锋一些,但我认为小段的经历使他深谙普通观众的观影喜好与娱乐需求,又肯吃苦,学什么上手都快。   可伏天明好像不喜欢他,我却让他也参与内容决策……   对面是刘荣,这一年他肉眼可见地老了些,但一部片儿都还没拍成呢!   “江哥——”   “陆总——”   这些人不停问着我的意见,他们需要我决策。   我身上什么时候扛着这么多了?   等着衣锦还乡的小段,放弃一切的菲比,志酬未满的刘荣。   可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做这一切,本来就是为了伏天明,既然他想要,那就给他。   我什么都不要了!   公司的账面上还有钱,投了的几部片子也能有些回报!   我可以主动和公司切割,自负债务。大不了我自己从头再来……   我不顾所有人的惊骇,踢开椅子,直接起身,一路小跑出会议室。   现在采光好了些,视线里,走廊光尘在雀跃地起舞。   推开门,伏天明就站在窗前,背影温柔笔直,但有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他很慢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很淡地笑了一下。   “阿明哥。”我也放轻了点手脚,关上门,走近他:“走吧,我不开会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动,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弄乱这里的一切,像他习惯的那样。   但是他没有。   伏天明只是温柔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了刚见面的炙热兴奋,好像一下子蔫了下去。   我跨步上前,抓起毯子塞给他,“你冷不冷?”   我所做的这一切,你都没看见吗?给你!都给你!   我又说:“我订好了票,我们去采风。”恨不得立刻和他飞去那个南方小镇。   伏天明拍拍我的后背,摇了摇头:“是我没控制好自己,阿江,你去开会吧。”   “不去。”   我捏着他的肩胛骨,愈发搞不懂他的情绪和变化。   他的唇总是紧紧抿着,这几年愈发不肯轻易外露的,内敛的脾气,没来由的别扭,一切都难以理解……   我无力深思,强迫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肉体上。   白的脸,黑的眼,红的唇。   好几年,我只能从35mm胶片上,一遍一遍地看这副五官。   我把人推到写字台上,狠狠拽开他的西装。   全力追逐的六七年,怎么都追不上,还是什么都不懂。心里的急躁,是恨也是我全部的爱。   “阿江,不可以,我什么准备都没做……”伏天明不断推我,指尖微抖:“……你先去开会。”   我根本听不到,继续强迫他和我亲吻、拥抱、爱抚。   我扔开他的西服,压着他的肩膀,翻过来,一把掀起衬衣,把他完全拥在怀里,压在身下。   他求我,说外面有人,但我什么都听不到,继续盯住他。   后背、腰窝,屁股……   外面仍然灰扑扑,高高的杨树只剩枝杈,让我怀疑几个月前是不是它们在窗外葱郁丰盈。   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还要继续。   伏天明一层汗毛都炸起来了,像随着窗外的枯枝子,无力地颤抖。   我在他身上喘着粗气,心思太乱了,挤压了日日夜夜的焦躁,没有出口……   看着他贫瘠的脊梁,我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这是具男人的身体。   我没办法再欺骗自己,暴躁且精疲力尽。   这个男人又抛弃我一次,他身上背着金禾的一个亿,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益交换。   可我……   我为了这个男人,这具身体,能放弃一切。就连此刻,我居然还是恨不起来他,还是心疼他。   这个人,他苦心孤诣地要站在顶峰,为了自己的野心,竟用贫瘠的身体委身于另一个男人,荒唐地趴在这儿。   当时,伏天明扭着身体,一双黑色的眼把我看着,那抹浓的化不开的黑里面有什么,我不敢知道。   我扯过毯子,丢在他的背上,逃似的,夺门而出。 第29章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最近看了一场电影重映,第一张字幕卡就是这句话。   黑漆漆的大荧幕上,滚动着白色字幕。   在我记忆里,有关香港的一切,的确都是潮湿的,被霓虹洇过的,令人晕眩的。北京不是,北京是灰的,蓝的,干燥的,蒙着一层黄沙的,令人悲伤的……   那年,这部电影刚刚首映,也远远没有今天的火爆和影坛地位。   我的记忆和同龄人的集体记忆总是相反。几百个电影人坐在电影院,一起回忆起那几年的好时候,我却什么都不敢回忆……   我还记得,那天我整理了心情,还继续回去开会。   会议途中,Summer打来电话痛骂我,说自己已将人接走,又说我没有照顾好伏天明,她的情绪很激动:“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却被打断了。   “总之,我们的档期已经空出,你要想办法解决。”她咬着牙,最后这样说道。   是伏天明授意的吗?让Summer冷静地和我谈利益?   我又回去办公室,果然伏天明已经不在了,仿佛从没来过。   那些事情其实回头再看,根本算不上什么死局,只是眼下的几个小问题。   我公司在极短时间就做得极大,除了运气因素就是我胆子大,肯卖命干活。很多别人觉得干不了的事,我有的是办法,总能另辟蹊径,让事态柳暗花明。   我和团队一同经历过很多。有些新人搞不定新业务和新项目,受到同行前辈的冷落排挤,都是我出面去请人喝茶喝酒,释放善意与合作意愿,毫无怨言。   我这样的人都肯放低姿态,后来这里面的很多故事都成了业内鸡汤。   回到会议室,我先表明态度,一定拿下院线。同时也身先士卒,承诺再次亲自奔赴东北。   当时,发行是我们的命脉,看我如此重视发行,团队成员都踏实不少。   至于被半路截胡的片子,我心里暗忖,我们的选片思路已经实践多年,这两部丢就丢了,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解决了一部分问题,我心里松快了点,又憋闷苦恼自己和伏天明的关系。   正巧,他的电话回拨过来,我盯着号码,再次起身。   会议室几束探寻的目光朝我扫过来,我毫不在意,径直走了出去。   “阿明哥。”出了会议室,我迫不及待接起电话,下意识就说:“刚才对不起。”   我心里平静了些,就开始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控。   伏天明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事,阿江,我不太舒服,先走了。”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但是《他的海》,请你务必想想办法。”   “就这事?”我握着手机又生起气,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冒了火。   我觉得他是担心Summer说话没分量,要来亲自确认。   “这个本子我很喜欢……”伏天明的声音还是没有什么起伏。   不是喜欢么?我忿忿地想。怎么声音这么平静,懒得做戏?我好应付?   “还有别的事么?我在开会。”我怕再和他发生冲突,打断他:“我知道了,有结果告诉你。”   电话离开耳朵。   似乎那边他又说了几句什么,我不想再听,迅速摁掉,心里憋屈得要命。   事到如今,我基本已经完全确认,信息就是他泄露的。他一定知道,我会为了他拿下《他的海》和太子升抢片子。   而我要金禾放弃类似企划,必定需要让渡利益!   我不甘心,可如今我太看重伏天明,才会在顺风局里被掣肘,我准备先听听交换条件,再见招拆招。   当时,金禾片子接连扑街,在香港本土不卖座,出海好莱坞也并不顺利,所以极其心急地想要北上破局。   而我则形势大好。   政策所限,每年进口的外国片子也包括香港电影,都有数量限制,而经由我发行的港片就占80%以上。   我对金禾的对家,香港寰亚的片子,采取全年整包模式,在影片尚未制作的情况下买下全年发行权。   (丫丫)   而金禾的份额则是0。   也就是说,金禾的片子绝对不会经由我的渠道流入大陆市场,它只能排队继续和其他东南亚、欧美的牌子一起排队等候审查。   不过,我的选择不仅仅是夹带私仇。   香港早就证明,所谓艺术性和思想性的电影已然失去生存土壤,面临这样严酷的生态环境,资本早已逐渐流失。新加坡资金转向翡翠台明珠台,投资TVB电视剧,泰国越南则尚未走出各类冲击,基本算是被放弃的市场。为了吸引票仓,每天都票房都像是在打仗,选题策略是重中之重。   实用主义、机会主义、功利主义和享乐主义的片子就是卖得好。   我见证了巨人迟暮,所以也是同样思路,因为让伏天明在大陆荧幕刷脸,我又极其注重节假日档期,我攒的“局”也大多是合家欢式的影片。   寰亚的片子早就完成转型,完全符合这个路数,而金禾,总是不满足市场期许,在香港本土都票房欠佳,想要征服大陆市场根本就是险象环生。   加上我的制裁,就更是难上加难。   我打电话给刘荣,让选片组再留意下别的片子,不排除《他的海》要停工。   “可这部戏……太可惜了。”   “我尽量想办法,荣哥,但这个项目和公司战略冲突。”我告诉他。   “……操,你丫可真行!”刘荣爆了粗口,第一次对我产生了质疑。   晚上,小段买了点啤酒小串儿来我办公室里造。   这里刚被我打造成高端爱巢,我不想破坏,便铺了块报纸,俩人席地而坐。   喝了一会儿,我让小段传话,让他告诉菲比,我要独自承担风暴线的保底,个人和公司切割开来,我要把现在公司的发行业务统统让出去,刚初见雏形的院线归菲比掌舵。   小段举着羊肉串傻兮兮吸气:“不儿,江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国内电影产业结构性变革已经初见苗头我们几个甚至展望,不出十年,这一定是一个十亿级市场。   而现在,我居然主动让渡。   小段嘴角抽了抽,快速撸掉手里的串,“我可不传话!”他说着,手在牛仔裤上随便擦擦,给菲比拨过去电话。   “阿江!”菲比声音传过来,“你不要考验我啦,我是看重利益,但我们一起做事情,怎么能一点风险不担。这次你保底,我和你一起。这么一个大烂摊子,我怎么能丢你一个,就为了让你长教训?”   我挺感动的,但又一扬下巴,冲着听筒:“不还有段儿么。”   菲比哈哈大笑:“怎么说得和离婚父母在问孩子要跟哪一边。”   小段愣了一下,也是笑:“你们两个老板还是一起干吧,别让我为难呀。”   “伏天明来了?”菲比岔开了话题。   我只点点头,没搭话。我不想告诉她,人来了又走了。   菲比可看不见我点头,“还是搞捂定感情?”她在电话那头又问。   我不置可否,小段在一旁赶紧岔开话题:“阿明哥的经纪人是不是美女啊!”   “Summer?”菲比很惊讶。   “是啊,她安排的阿明哥的行程。”   “不专业……”菲比嘟哝了一句:“感情用事!”   “那个……”小段拿过去电话:“好啦好啦,我们喝酒了!”他见机挂了电话。   “菲比姐也搞不定感情,别听她的!”小段劝我。   我盘着长腿,窝在地上点点头,确实挺委屈。周围健康的情感样本少得可怜,菲比自己也和陈南分分合合,最后不是也还能共事。   更别说那个年代的剧组夫妻,体验派的艺人把所有情绪投射进了戏里。   午夜在招待所醒来,身边躺着另一个人,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和我合作过几次的女演员钟雪晴,也过来人般地告诉过我,说大家这是“灵魂寂寞”,又说“朝夕相处,有助于培养感情。戏和现实,谁能分得那么清楚,别太有思想负担了,杀青了就都结束了。”   一切为了艺术,不是么?   或许他们演员都这样?我无力地想。   我和小段又扯了几句,可能各有心事吧,只是对着撸串,喝酒,再没聊什么具体的话题。   不知不觉,地上已经七八个啤酒罐了。   那边,小段好像又在和菲比煲电话粥,菲比谈论起她现男友,一个美院的年轻男孩儿:“陈南和我是校友,聊得来,又知根知底的。我和他,就剩吃和睡,还唔知道能走多远。”   “这我知道,包养!”小段塞了一嘴费列罗,嘟嘟囔囔给菲比的关系下了结论,“那就不是谈感情,什么爱不爱的,钱到位就行。”   我浑浑噩噩听着,越听越生气。   “哎,不过说起来,俩人怎么长得有点儿像,嘿,俩人和内谁也有点儿……“   突然,办公室被人敲响,小段踉跄着站起来,和菲比说了句“等会儿聊”,又踢翻了半罐啤酒。   我望向门口,视野有点受阻,屋子被我和小段熏得发蓝。   门开了,腾云驾雾的一个人影。   “哟,阿明哥!”小段咧着黑嘴把人请进来。   伏天明?!   我手忙脚乱摁灭烟,烟缸里烟蒂早就堆成一座小山,办公室里更是一团乱,伏天明又讨厌烟味,给他买的巧克力全让小段丫吃了……胡思乱想着,我一下子都没站起来。   我看着他,眼睛被烟熏得发痒,抹了好几把泪,我又觉得是在做梦,觉得自己被几罐啤酒给干翻了,出现了幻觉……   --------------------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香港作家刘以鬯。《2046》的所有字幕卡均取自于该作家的《酒徒》。 第30章   一早,我被电话吵醒。   菲比不顾我是否清醒,劈里啪啦开始输出。她说金禾那边已经撤掉了《他的海》同题材的企划案,条件很简单,就是要增加自己的进口份额。   我头脑昏沉,边应边奇怪,自己是什么时候答应了松口。   菲比又笑了几声,说我昨天怎么怎么失控,哭着给她打电话,求她帮忙牵线金禾。   昨晚……   伏天明!   我意识收回了点,挂掉电话,环顾四周,办公室居然很整齐。   烟缸倒掉了,一地的啤酒和烧烤也收了,我换了干净T恤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给伏天明买的羊绒小毯。   还没等我再思忖几分钟,Summer的电话又来了。   她说我欠她人情,要我搞定一个地方台晚会的节目,“节目组定了伏生唱《阿里郎》,他不肯,他要合唱《东方之珠》啦。”   “好。”我哑着嗓子答应,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心脏有种憋闷的痛感。   Summer又得寸进尺,说伏天明这一年在大陆的小荧幕上曝光太少,我都一一答应。   “阿江,我准备过了……”   挂了电话,伏天明的声音突然撞进脑子……   心脏的憋痛立刻更加清晰,酸麻感放大开来。   我挣扎着起身,周围却已经没有任何他的痕迹。   昨晚,小段灰溜溜地走了,然后呢?   我回忆着,头痛欲裂。   ………   伏天明好像主动凑上来。   我抱着他,大口地呼吸间,二手烟油顺着呼吸钻进肺里,浑浊的,令人呼吸不畅。脚边的啤酒罐叮铃咣啷,在纠缠间划过地面。   当时,我还能分出神来顾及场合,半抱着伏天明,不想让他在这里委身于我。   他却在我怀里急切地向后拱,我好像听得到他惴惴的心跳和急速流动的血液。   “阿江……”他没什么尊严地扭过头,拉着我的手到身后,小声说。   “我准备过了……”   这句话直接打在我心脏上,血液轰轰地,翻涌着往下腹汇去,汹涌,剧烈。   脑子也炸了。   我一直以为“心脏影响性能力”是胡扯,可此刻——   *!我往下一看,这反应简直要命!   我立刻把他抱起来,丢到沙发上。而后迅速拽掉他扣到最上面纽扣的衬衫,胸膛贴向他微凉的肩背。   酒精让事态更加迷离。   他如海妖般在我耳边低语,而我不受控制般臣服,全部都一一应下。   后来,我疯了似的兑现,伏天明也疯了似的索取与疯了似的奉献。   我们折腾到凌晨。   ……   那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还好吗?   我叼着烟,想起不知疲倦的自己和伏天明发抖的纤长眼睫。   之后,我打电话给发行部,告诉他们留意金禾的配额,又去找某省电视台,说上次他们和我说的“融媒体”战略我有兴趣。   最难办的是那首《东方之珠》,十几个明星的大合唱,没那么好加人。我想了想,打电话给港澳办,聊起我可以投资他们上次说的珠港澳的纪录片和回归十周年特别节目……   我摊在沙发上,终于办妥了所有事情。   我打给Summer,告诉她:《他的海》保住了,《东方之珠》可以唱,伏天明又多了几个电视访谈节目……   十几年间,我参加过很多酒局,我常常听到有人谈论床伴,“*一顿就好了”、“欠*”。   说出这样理论和在酒桌上肆意谈论另一半的人,我从不与之往来。   但我也难以否认,这种狗屁理论的潜移默化。伏天明欠*这一认知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   这次,我脑子里错误的思想除了“干服他”,又增加了“床伴会在床上要东西”的认知。   伏天明之后和我吵架也会提到这一次。   他说,那段时间我总让他觉得自己欠*,自己送上门,又真的被我*得乱七八糟。   所以他非得让我肉疼,让我付出高昂代价。虽然最后看起来,更像是高价卖给了我一样。   就因为这种坏认知,从那时起的好长一段时间,我好像一下没有了动力。   这些年,自己汲汲营营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为了当金主么?   我虽然没上过学,但我这一代的孩子,潜移默化都有种劲头。我们不怕吃苦,总觉得有盼头,未来大有可为。苦难童年和艰苦青春都是靠着这种志气支撑着。   在我年少犹豫彷徨时,伏天明又来照亮了我,他那么美好,让我有了一种具体的向往。   我追逐着他,不断向前,这种劲头在我心里是绝对圣洁的,我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但在那个认知里,我可能错了。   我才是那个,需要伏天明腾出心神来应付的“金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开始就错了?   我却无暇思考得更细。   当时,我的生意太顺,不是我想停就停得下来的。   时代的风口吹着我在天上飘,真和人家说的似的,“站在风口上,猪都起飞了”……   随着经济的巨大腾飞,那个时代以它独有的方式,催生出一套全新的人际逻辑。   很多事情好像并非如我所想,原则和底线也不是那么非黑即白。   我们这种文化公司的一把手不好当,面对的复杂局面太多。风口里的生意,越小心翼翼,越会陷入复杂。   我交了很多朋友,互相称兄道弟,现在回想,男人习惯慕强和魅权,这种友谊往往是有条件的,完全基于利益分配。这几年,A先生表面上的君子风度好像褪去了,我也有样学样,变得更加强势果断,甚至有人说我蛮横独裁。   菲比和小段总是让我冷静,可A先生说过,他说:“小陆,无法让别人体谅,就只能让别人敬畏了。”   我就这么一直加足马力,增扩公司规模。现在想想,那真是疯狂而迷失的几年。   我们都获得了远超自身价值的巨大财富。   很多A先生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由我来,我让他赚到的更是比我自己多十倍甚至百倍。   我一点也不计较,从手上过的巨量的金钱让我愈发忙碌、庸俗而麻木。   我任由自己逃避在世俗的逐利中……希望心里巨大的情感空洞会因为这些而掩埋……   事实证明我错了,千丝万缕的压力,无数的错误和错位的认知,我简直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说起……   圈里关注我的人,有几个大概早就知道我喜欢男的,于是这消息就传开了,但我总是激烈地否认。   菲比和小段也总是总是笑我。   菲比十分不以为然:“哇,这也还要瞒!我比你害怕,最后还不是我擦屁股。但是我有发现,同性恋大陆的媒体不肯爆的。”   “小圈子哪怕都明牌,但大众传媒却不会爆料。”   “不似香港狗仔啦,什么都敢爆的。”   小段也点点头。   他这几年早就成了段哥,掌握了不少媒介资源,跟谁都能搭上话,聊本子、聊镜头、聊这人那人。   圈儿里关于他是否是“弯”的猜想就没停,但他比我坦然多了。   “江哥,媒体最喜欢的桃色情事是大众能接受的,至于那个,媒体也要三思呢。圈儿里这种人多了,你看,谁会爆出来?有人愿意写,也都不是圈儿里的,都是写手意淫,当奇谈给老百姓看。那几个人,你还不知道么,都直得很。这事儿,看外表可看不出来。”   我有些极端地想,他妈的,连媒体都可怜我们,看不起我们。   他们把我们当成是一群病态的孩子,区别对待,把我们当弱势群体,低看一眼!   “我知道,你是玩儿那个的。”酒桌上常有这种微妙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中国这种土壤,父母家人都会因为性取向骂死你,你早就社会性死亡了,根本不需要什么报道!   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内心里,我认为自己连男人都可以征服,自我感觉十分之良好,完全不怕什么社会杂音。   只是潜意识里,好像又无法面对自己的“不正常”。   那时,圈儿里总有人不识趣地往我跟前送男孩儿,我一般一句打发掉:“男的太费劲,不好玩儿。”   后来,又有人介绍女孩儿给我认识。我倒是礼貌约会过几次,推推片子给她们,但再无下文了。   我也不是对别人没反应,但就是没兴趣。我早就发现,我抵触反感除伏天明以外所有的人。   用现在的话说,我做不到*爱分离。   那时,我虽然说不出“爱”这个字眼,但我的身体和心灵都早就让我明白,我爱伏天明!   我不愿相信伏天明利用我,那些眼睛望进眼睛,皮肉勾缠皮肉的时刻,怎么会是作戏……   我固执地想,我就是和另一个男人短暂地相爱过,甚至短暂地拥有过彼此!   我不懂啊,什么都搞不明白,只好认了,认了自己是真的栽了,栽在伏天明手里!   我甚至充满浪漫地想着,是我从天穹拽下了一颗明珠,只是我不配拥有,它或许又在尘世中辗转,亦或是又飞升回了天宫。   我一晚一晚地失眠。   一会儿想通了,一会儿又恨他。我一如既往地追逐他,但却拒绝面对Summer,甚至不想面对他本人。   我变本加厉地证明自己,帮他拿片子,拉投资,做宣发,用我的资源全力托举他。   后来他也凭《他的船》拿了影帝,我便又在自己的天平中增加了一枚砝码。   再说回那时,有一天,小段说他要去《他的船》剧组探班。   这戏由刘荣执导,他给小段打电话,说自己状态不太好,找小段陪自己喝酒。   小段问我是否一起过去,以为我肯定想见见伏天明。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江哥,过去一趟呗,给剧组发发红包。这片子最后的制作费砍得太狠,据说拍摄条件也不太好,你去了鼓舞鼓舞军心呀。”   我还是没同意,但临出发的前一天,小段又来找我:“江哥,我把你票也买了,你最近太绷着了,就当去那边儿旅游了。”   我只好答应。   飞机上我就想,我七个月没见伏天明,但上半年几个大型晚会没少让他露脸,一个电视剧也是紧着他的档期,特意杀青了无缝进这个组。还有几个待开机的电影也都是大制作。我正接洽的一个,本子还在打磨,但男主肯定是伏天明。   这些,我虽然没主动邀功,但Summer一定都告诉他了吧!   我就算是“金主”,也合格了吧?   “江哥,你这身球衣是故意穿的?”   下飞机前,小段问我,拉回我的思绪。   那时,媒体已经关注我的奇异服饰,外界认为,我选择哪个俱乐部穿,是一种微妙的投资讯号。   其实我只是顺水推舟。   那时我看似风光,但公司的钱都砸进项目里,自己的钱也投在香港新屋无底洞的装修里,手上并无多余的现金可以购置高级成衣。   恰巧当时投资足球俱乐部甚至赌球是所有大生意人的共同爱好,我便“将错就错”,标榜起这种穿着,朋友们也投其所好地送我。   我想了下:“一会儿还是换实德的。”   我和天行的合作早就黄了,幸好有老韩补位。   我和他的战略合作马上就要官宣。我确实应该注意这类讯号,小段提醒得很对。   到了镇上,司机已经等着,叼了根烟朝我点头。   小段拉开车门,我发现车里也特呛,脏兮兮的。突然就感觉不大好,准备下车让小段把剧务叫过来。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实景地。   小段上去招呼,没几分钟,呼啦啦一群人就凑过来。有喊“陆总”的,有递烟的。   我点点头往里走,钟雪晴也款款而来,副导演夸她敬业,说都累瘦了。   “阿明哥呢?”小段没接茬:“男主角呢?拍着呢?”   “刚拍完!水下戏!受伤……”   一个小年轻从人群里扯了一嗓子,没讲完就没声儿了。   “怎么回事!”小段先于我先发问:“刘导呢?”   【牙牙】   “段哥……这……”一群人都不说话,眼睛往我脸上瞟。   “走吧,带路,先去看看伏生。”我忍住急切,沉声道。   剧务领着往镇里走,说是这些天全组都借住在老乡屋里,条件简陋,凑合过。   院子是土墙围的,门虚掩着。剧务指了指正屋。   我又急又气,心想肯定随便找了个赤脚大夫在应付。   几步跨进去,屋里光线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伏天明坐在破条凳上,头垂着,下巴夹在肩膀里,整个人都在抖。   走近了才看清。哪有什么大夫,一个老乡蹲在他跟前,两只手捧着他的小腿。   小腿上趴着七八条蚂蟥,黑褐色的,吃得滚圆。   “水塘里就有这东西!”刘荣在旁边守着,满脸担忧,“都第三次了,之前的疤还没落。”   老乡手里捏着个火罐,挨个往蚂蟥上扣。   烫着的蚂蟥一蜷一蜷地往下掉,每掉一条,伏天明的身子就跟着抽一下。   他也不出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我心疼得不行,几步绕到伏天明身后,一把自然地拢过他。我让他靠在我身上,又搂着他的脑袋:“没事儿,别看,别怕。”   伏天明把脸埋在我肚子上,顺势搂着我的腰。   一屋子人围着,我顾不得多想,只想抱着他。   刘荣抬了下身体,然后又坐回去。眼神在我和伏天明之间快速逡巡。   他收回视线,欲言又止,又自嘲般摇了摇头,只盯着伏天明的小腿。   他又絮叨,说看阿明瘦的,现在皮包骨头,又说这几场戏需要摁着爆发力,讲究的是收着演。所有的情绪都得压着,不能外泄,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要翻江倒海,cut后人都是虚脱的。   周围的人好像没什么反应,毕竟这剧组怎么攒的,什么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小段打破了尴尬,夸张地嘶嘶地直吸气。他打断了刘荣的多愁善感:“导儿,走吧走吧。”又转头张罗:“大家,我说你们也都别围这儿了,你们这组受苦了,陆总给大家发红包。”   小段说着往外走,连赶带请地把人清走,把屋子留给我们。   我示意小段等等:“段儿,雇几个人,下去把水塘捞干净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好像是摇头,他的嘴唇就这么蹭上了我的手背。   似是无意的动作,嘴唇也干硬,缺少滋润。   就那么轻轻一下。   周围人来人往,可我还是头皮一麻。   我立刻松开他的肩膀,恨他不顾场合,一点儿也不老实。   伏天明抬眼望我,通红的眼。   我假装没看见,只盯着潮乎乎的地面。可没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又把胳膊搭回他肩膀上。   这次没让他靠,就是那么搭着,像普通朋友那样,给他撑个劲儿。   “谢谢阿江。”伏天明又垂下眼。   蚂蟥弄完,我扶他去休息:“Summer呢?”我突然发现身边怎么少一个人。   伏天明沉默了一下:“她又不止我一个艺人,干嘛babysit我。”   我想想也对,就没继续问下去。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按照剧本设定,他现在的妆造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太像了。   那般纯净,那般脆弱。   我心里发紧。   我想他。想得厉害,这人这么轻易就又把我魂勾走了。   伏天明像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凑过去,他抬手环住我脖子,上半身微微抬起,干裂的嘴唇碰了碰我。   “多谢阿江。”他又哑着嗓子说:“我有点难受,对不起,好不容易见着……”   “没事。”我赶紧直起身体,“有什么可谢的。你好好休息。”   那些资源是我自愿给的!我心里喊!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以为我是来邀功的。以为我是来……来*他的!   我心里乱,又说了两句就借机走了。   走时候,他乖乖闭着眼,没有挽留。   回房间刚坐下,小段就敲门进来了。   说是捞水塘那事儿问了村民,不顶用,石头缝里都是蚂蟥卵。他听老乡的几米一个,放了不少药,明天就能拍。   我点点头:“不行换个景。不在那破水塘拍了。”   “得嘞,我去跟剧组通个气。”小段干事利索,当晚又在不远的地方挖了个人工塘,灌上水,照样能拍。   这事差不多了,我不放心伏天明,又去他的小破屋。他居然发起烧来,我给他物理降温也没什么用,吃了退烧药才好一点。   但这也是治标不治本,我心忖,明天还是找个大夫来,哪怕是赤脚大夫。   我坐在床头盯着他。   他的身体像陷进了床里,单薄得紧。我恨他放着那么多条件好的片子不拍,来这儿找罪受。   大众喜欢的片子,所谓飙演技,那种爆发力累的是身体和嗓子。他这种方式,累的是神经和心。   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头,不能释放。   我心疼他,要搞坏了自己,又恨他虚荣。   (金鱼游泳)   一条坦荡星途,贪得无厌,现在又非要得什么奖!   真是自讨苦头!   我就这样一夜守着他,一边心里骂他,一边又替他测体温、换毛巾。   第二日,几个剧务来看他,我装作刚来的样子,看她们细心细致,我就回到房间补觉。   睡到不知几点,小段敲门。   我迷迷糊糊开了,他说阿明哥说自己好多了,烧也退了。   我不知道他巴巴传这话什么意思,也怕伏天明真好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丢下小段,自己买机票先回去了。   一回去,我又马不停蹄忙院线的事。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出差途中,小段来电话,说阿明哥敬业,水下那几条当天就补拍完了。又说刘荣对着监视器哭哭啼啼,祥林嫂似的逢人叨叨伏生受苦了,特逗。   我没笑。   我跟刘荣一样,心一直揪着。   伏天明付出太多了。   我见证了他拖着满是细小口子的伤腿,一身浸透冷水的衣衫,一遍遍往返着野水塘和帐篷里的监视器,稍微看到点儿优化空间就又跑出去……   不止这一个镜头,他对待任何一场戏都是这样偏执!   可就这样一个人,等他拿了影帝,小报居然爆他耍大牌!   报纸上,有鼻子有眼地说他让村民下水抓蚂蟥,不顾人民群众死活。又说他非要人工池塘,还得灌纯净水才肯拍。   说这影帝,纯粹是作秀作出来的!   我刚要找人撤稿,更大的爆料把这条压下去了——   媒体有鼻子有眼,详细报道了我的“绯闻”。   说我把一名知名演员强塞进剧组,又说我探班夜会,底下是几张有模有样的照片!   模糊的印刷里,我的一身标志球衣也可以让大众直接对号入座。配合着片场坐标,一场无处遁形的偷情好像真的坐实了。   可我的偷情对象,却不是伏天明——   而是钟雪晴!   伏天明的女主角,也是我当初为了表示善意,塞进组里的晴姐,钟雪晴! 第31章   那个年代的纸媒,80%都有娱乐版,我的绯闻迅速发酵成系列剧。   各个报纸角度不一,一环一环写得有鼻子有眼。   早年,我和钟雪晴拍的苦情戏片段也被媒体拿出来。绯闻说,这是我面对“真女友”的“真情流露”,我的演技也在这部戏达到了巅峰。   《他的海》钟雪晴进组也被认为是我奉上资源,我连夜探班,风尘仆仆去镇上的模糊身影也被爆出来。   一身标志性的球衣好像侧面证实了新闻。   还有报纸把这几年我公司合作过的几十号女艺人都列出来,不仅细说了当红的几位,还说她们都没入我的眼。   说这些人虽然都参与了我几个项目,但只有钟雪晴的资源最好。   写到这儿,我觉得圈儿里应该就没什么人信了。大家都知道,钟雪晴背后另有其人。而我,对手里的演员也真没什么特别喜好,熟悉谁就一直用,仅此而已。   但普通大众却狂欢一样,关于我的“情史”愈加发酵。   报纸上所谓的深入报道一写,不明所以的网民居然给我起了一个“球衣金主”的外号。网络上,大家口诛笔伐,都说从前的“苦情王子”忘了初心,各个女明星的粉丝也群情激愤。   很快,这个恶名就突破了娱乐版!   某直男网站上,几百层楼都在铺天盖地骂我。说就是有我这样的人,中国足球才怎么怎么样。   老韩打电话给我,问我这是摊上什么事儿了。我心头一紧。   可这人话锋一转,又说实德相关股票居然涨了几个点。   我放下心来,嘻嘻哈哈敷衍几句,毕竟实德和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只庆幸我和老韩的合作还暂时乐观。   A先生也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后院起火了,又邀我参加周末京郊一个慈善晚宴,嘱咐我穿球衣:“好几个大佬觉得好玩儿,想见见你。”   我只好答应。   可这破绯闻到底是谁运作的呢?   我怀疑过金禾,怀疑过Summer,托小段去找熟悉的媒体探口风,人家直言,就是钟雪晴公司放出来的料!   菲比怒气冲冲打电话给对方经纪人,这人没遮掩,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   “帮个忙啦,我家雪晴现在被曝当三,是资源咖,你们陆总的取向又……上次探班,全组人都看着呢!要我说,这是双赢……”   “这种稿子至少要告知吧?”   钟的经纪人恬不知耻:“我们也只是放了料,谁知道就写成这样了。”   “撤稿!澄清!”菲比不想浪费精力,说完就直接挂断电话。   “江哥……”小段在一边儿犹犹豫豫开口:“需要和阿明哥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我问着,电话突然响了。   “毕竟闹了感情绯闻,你们……”小段按下话头,示意我先接电话。   我接起来,是钟雪晴。   “小陆,这绯闻纯粹是宣传经纪干的,我可不知情!”她解释着:“我会盯着他们和媒体道歉。只是,周末的慈善晚宴,我也会到场,到时候,我们……”   “不可能配合你。”我直说。   菲比和小段眼神交锋。   “陆总。”她又换了个称谓:“毕竟大家都是A先生的客人,这点场面上的事情你都做不到?咱们一起出席,没几天媒体就忘了。不然,我们还得发分手通告,到时候又要比个谁对谁错,就更没完没了了!”   “晴姐。”我强忍着不快:“我不可能配合你炒绯闻。”   说完,我挂掉电话。   我看了小段一眼,他就会意了。接下来,小段会授意我名下所有的相关公司,绝对不再给钟雪晴任何一个角色!   “对了江哥,”小段又开口:“我可以和Summer姐解释你的绯闻。”   经过刚才的通话,我对整件事只剩下厌烦:“几篇假的绯闻,至于么?”   “江哥,你不是和阿明哥,你俩……”小段欲言又止。   我摆摆手,小段和菲比又交换了眼神。一时间,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我这是抽什么疯。   短暂沉默后,菲比开口:“阿江,现在你不冷静,我再帮你最后一次。”她咬着牙,狠狠摁着号码。   接通后她打开免提,告诉我,她拨给了Summer。   “阿江的绯闻是假的。”菲比单刀直入。   我屏住呼吸,听着下文。   “……我知道了。”Summer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她的嗓子哑着。   菲比飞快瞟了我一眼。   “阿明他……”Summer又叹了口气。   菲比立刻摁掉免提,把电话贴回耳朵,低语几句就挂断了。   “怎么说?”我紧张地问。   “说是阿明情绪不好,影帝那事,狗仔乱写的啦。”   直觉告诉我,她在撒谎。我立刻打给伏天明,却无人接听。又听到菲比给刘荣打电话,好像也在安排伏天明的事情。   没几天,我嘱咐小段打点媒体,找些角度帮伏天明做些正面报道。   “荣哥那边儿剪着呢,幕后花絮的素材够一部纪录片儿了。”小段告诉我。   我这才知道,这些事情他们早就安排了。刘荣如今名声渐渐起来点儿,也算圈里一块实绩瞩目的硬招牌,名导演居然亲自下场做这东西。   伏天明真是好手段!我舌尖顶着腮帮,消化着怒火。   第二日,钟雪晴打来电话,她对我的封杀不满,说有秘密和我交换,我不想和她废话,她却吐出一个名字,伏天明。   ————————   周末,慈善晚宴。   宴会主人是一位背景深厚的投资大佬,水上水下,根系错杂。他每年都借此活动聚拢金融、商业、传媒界的大佬聚会。   名曰慈善,实则整合资源。   今夜嘉宾如云,企业家、画家、导演、明星,随便拎出一个都够媒体追三天。但真正让这场晚宴抬升规格的,是A先生这样政商通吃的神秘人物。   A先生远远冲我招手。   我的戏没火几部,倒是一身球衣穿得人尽皆知。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场合带着我。   他介绍我是他“很赏识的小朋友”,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老同学的儿子。他说话向来虚实相间,配着大人物特有的手势和漫不经心的笑,让人永远摸不透哪句是真。   那个年代,大陆人办事不爱提“朋友”,那词儿带着点社会闲散人员的味道。都说“我同学”,至于哪门子同学,语焉不详。小段那种几乎没上过学的,办事都有几个靠谱的“同学”,更何况我本就引人猜测。于是我也顺水推舟,叫他一声叔叔。   彼时A先生已执掌一家金融集团,以他的年纪和资历,前头还有更长的路。他不避讳地夸赞我,摆明是要提携我,带着我几乎认遍了全场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钟雪晴也到了。她立在我身侧,不远不近,和我们朝着同一拨谈话的人微笑颔首。A先生讲话时,她恰到好处地点头,仿佛理所应当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这种场合,我无法冷脸相对。   幸好A先生很快要去致辞,示意我自行交际,便匆匆去候场。   我借机摆脱钟雪晴,在人群中穿行,却发现,人来人往中,伏天明也在!   我想起A先生的窥探欲,头皮发麻。   伏天明没看到我,站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注视着台上。   他的西装总是比别人的紧窄,现在我知道那是Hedi时期的Dior Homme,极致纤瘦贴合身体,勾勒出一副无比骄傲的身姿。整个华语地区,也只有他能穿出味道,比欧美秀场更是好看太多。   但当时,我只觉得有些太过招摇,也格外遥不可及。   灯光暗下,A先生开始讲话,几束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我看不清伏天明的眼神,但却认为是仰慕。   我早知道他一向慕强逐利,不是么?   A先生讲完,伏天明作为全场最大牌的明星受邀致辞。   “听了A先生的一席话,我这个金融门外汉也热血沸腾。”他优雅得体,先谢过A先生和宴会主人,而后沉稳开口。   那年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未平,A先生的讲话确实另含深意。有心之人甚至能解读出当前有哪些利好政策,自己的企业、机构将如何抓住机遇。   “今天,很荣幸受邀站在这里,和天南海北、各行各业的人士走到一起。我们大家,皆因善举和善念在此结缘。就像A先生讲的价值流通,在坐的企业家们,你们应该向列位画家求购艺术品;投融资专家们,你们应该与企业家多碰杯;商业精英,请你们继续多多关注影视和传媒行业。我相信,今天的慈善晚宴就是流通,就是创造价值。我呼吁,我们所有人,请从此刻开始募集!”   他端起酒杯,示意全场举杯:“我先抛砖引玉,代表文艺界的小辈,向基金会捐赠五十万!”   掌声响起来,辉煌硕大的水晶吊灯也骤然点亮。   我看中的这颗明珠,终于在人海中闪耀出巨大光晕。   所有人为他鼓掌,眼中是真诚的欣赏。   钟雪晴在我身边不远不近立着,用力扮演我的女伴,但我已无力应付。   她告诉我,她早知道我和伏天明的事情,“和你合作过几次了,这你可藏不住。”又暗示,A先生现在可能对伏天明有兴趣。   我端着香槟,几乎要把杯子捏碎,但我的生意都在这个场子里,也不能撒野。   我决定偷偷离场。   出了酒店,门童跑去开车,我在酒店门口等待。   片刻后,门童返回对我欠身:“先生,您的车被堵了,对方司机正赶来挪车,请您稍等。”   我点点头,正好也没有到要离开的时刻。   那时候的京郊,光污染还没那么严重,抬头能望见银河的轮廓。我吹着夜风,看星星,又把自己置于一个赌约之中   终于,背后传来几声脚步,我回头过去——   是伏天明。我注视了一整晚的星辰明珠,悄然落入我的身畔。   我的车刚好开来,伏天明撇了我一眼,径直上了副驾驶。   门童递过钥匙,我好像在原地不知所措。陆陆续续又有人出来,我才绕进驾驶室。   伏天明的手搭上我握方向盘的手:“终于抓到你了。”   微凉的月色勾出他的脸孔,他好像调皮地翘了翘嘴角,那么生动。   赌赢了么?   我踩下油门,车推背而出。   一路上,我的脑子很兴奋,也很乱,我知道,我赌赢了,我赌伏天明会追随我的脚步。   但我又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儿。   我也怪自己,就这么几年,我就变成了个缩头乌龟?之前满香港头破血流地疯找人的陆江哪儿去了!   我清晰知道,比起那时,我对他的爱有增无减,到底是什么变了!   我狠狠踩着油门,在伏天明的惊呼中,一把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也突然觉得没什么玩不起的!   “这次,跟我走?”我问他,同时想起之前他说的成年人的选择。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理解我的意思,不过很快又开怀笑起来:“再快点!”   他好像变了个人,活泼中透着一种熟悉的不管不顾。   但我却对他没有正面回答感到有些生气。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打断谈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挂断:“Summer的连环call。”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释怀了些。   今夜,我不和他度过,也会有别的金主,不是么?   但最后的赢家,是我!每次都是!   回到我的公寓,我们在电梯里就拥吻在一起,四只脚缠绕着跌进客厅。   我的手一把抓住他,粗暴地翻过去他的身体,胡乱地揉搓。我懒得开灯,眼睛适应了黑暗,就着夜色,伏天明像尊玉雕般光洁。   可这样的人物却一只手被我反扣着,腰别扭地拧着,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下来几缕,扫在额头上。   他侧着脸呵气,嘴唇一开一合,旖旎的呼吸间,眼睛也湿了。看着他性感又沉湎的样子,我也粗喘着,整个身体顺势压住他。   这或许像个拥抱——我已经不敢正面抱他了。拥抱不符合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不想做。我也更不想让他发现,我一如既往狂热信徒般,虔诚的视线。   我只想就着这个倾压的姿势,让他在我怀里安静半刻。   “别停下来,别停……”伏天明不明所以,不安地扭动。他在昏暗中胡乱抓起我的手,绕在自己腰上,又顺势仰头,啄着我的喉结。   他恢复得不错,嘴唇不再干裂。   我低下头回吻,和他十指相扣。   他的手上带着一层凉汗,抓着我的手腕揉弄着自己,力气大得很。   “别动!”我不由自主沉声道。   伏天明愣了一下,扭过身体。   他后背紧贴着坚硬冰凉的墙壁,把一条腿架在我的臂弯:“换一个姿势?”   我没答,直接压下去,心里有种被取悦的欣喜。   他却别过头去,细喘的声音抖着。   我放开他的腿,揽住他的腰:“怎么了?”   “没事。”他抬眼,在黑暗里盯了一眼我,又开口:“你是不是玩腻男的了?”   我皱了下眉。   他又补了一句:“我随便问问,很多人都是双……”   “我不是。”我立刻打断他,“如果你是问钟雪晴,我和她没关系。”   伏天明挑了下眉,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不用解释,和我也没关系。”   我又蹿起了火,把他摁在墙上,捏住他的下巴:“那什么和你有关系?片子,资源,还有什么!”   “……”   “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伏天明在黑暗里盯着我,泪花好似都闪出来,我忙松开手,就那么看着他。而后,他叹了口气,吻了下我紧紧抿着的嘴角,又朝我张开怀抱,双手费力地环抱住我。   他垂下头,靠向我的肩膀。   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晚,我一夜未睡,思前想后他嘴里的“很多人”,心里的羞愤简直愈发滋长。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翻身下床,决定先行离开。   我不舍地回望一眼。   冷蓝色的晨光里,这副身体上已经牢牢印上属于我的印记。   肩头的牙印泛着红,锁骨上是我吮出的斑驳星点,腰侧也留着昨夜情动时抓握的指痕。   我越是知道,他本是那么高傲,万人仰慕,越要狠狠地让他也认知清楚。   我能征服他!   他充满线条美感的颈子,必须只为我垂下。 第32章   那年,与我内心的愤怒一同高歌猛进的,还有整个中国电影市场。   我终于熬过苦日子,手里渐渐有了活钱,四处攒局,开始涉足制片行业,阵仗铺得极大。   我和所有电影工作者一样,认为中国电影的好时候才刚刚开始,至少还要再繁荣个一百年!但现在看来,这种高歌猛进或许是种野蛮生长?   不过,那时我们当局者迷,相当乐观。   我们认为,中国的电影工业有着自己的发展路径和节奏。像所有的事情一样,中国电影生机勃勃,在我们自己的土壤中,孕育出了一套独特的玩法!   和世界电影行业惯例不同,中国电影没有发展成“制片人中心制”,而进入了两种日后看相当另人心惊的模式——   “导演中心制”和“明星中心制”。大多数大导演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工作室、影视公司。而明星,也成为最稀缺的生产资料。   像我这种量级的“影视帝国”,更是其中最重要的助力和兜底。   中国的所谓大导演、大明星,很少能通过国内的电影工业成绩和市场业绩立住脚,都需要通过国际电影节获得知名度和影响力。明星好理解一点,他们的演技撑不起票房,但星光可以。导演也有类似问题,当时中国成功的类型片商业导演极度匮乏,但具有鲜明风格的所谓大导却不少,他们的名字在普通观众中极具票房号召力。   所以,我不仅捧着几位知名导演,更是吸纳了一众影视歌三栖的天王天后,相关电影的大部分制作经费都来由我的相关公司来承担。   我也不再厌烦“球衣金主”这个符号,任由发酵。或许,我的媒体印象多情放浪一点,我这个人也真的能“潇洒”一点。   那时,成功人士有点标榜“多偶”,可我的内心仍然只偏爱一人。   伏天明睥睨着全国最好的资源,我所拥有的的一切,全部奉上,任君挑选。   我太卑微了,时常陷入自我怀疑。后来只好安慰自己,我是因为无法否认他的才华,为了成就他的艺术星途。   当时我认为,他如果还要更进一步,那么现阶段,则需要多几部像《他的海》一样,有角色记忆点的片子。但又不能只像《他的海》,专门为了冲奖,充斥着太多不明所以的苦难和政治意味。为了找到心里的那部片子,我做了极多尝试。   随着和行业内的能手深入交流、碰撞,我对电影的看法和很审美也渐渐有了改变。   我很想和伏天明交流,我知道,他也对电影也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有一天,我在搜索他近况时,意外发现他注册了博客。他在上面分享了几条观影感想,言辞间透着对电影的独到见解。从那天起,我便以游客的身份,悄悄在他的博客下留言。   我没有像别的影迷一样,叫他“明仔”、“阿明”而是叫他“伏老师”。   他的更新频率大概一周一次。每次,我都会认真观看他推荐的影片,并在评论区发表自己的观影感受,表达自己的喜好,但暂未得到回复。   这件事儿谁都不知道,不过差点被小段发现。   小段这几年也大显身手,公司的发行板块渐渐由他分管。后来,他被网友称为“票房大神”,不仅因为他操盘能力强,更是因为他对票房的预测奇准,上下浮动绝对不超过百万!   不过那年,这位大神还在为漫天纷飞的盗版而苦恼。   他居然又干起了老本行,亲自去中关村蹲点儿,几个月的“分销”下来,几乎做成了那片儿的“碟王”,马上就能顺着这趟线儿摸到上游!   有一天,他也没敲门,直接闪身进了我办公室。当时,我正在给伏天明的博客发表长留言。   我不想关闭页面丢失留言内容,上面有我刚费力气打好的一串表达喜爱的火星文。   我直接摁灭屏幕。   “忙着呢,江哥。”小段瞅了一眼我的电脑讪讪,“内个,方便吗?”他说着,招呼人把两个大纸箱扛进我的办公室。   “江哥,快看看!”   我打开,居然是两大箱盗版VCD 和DVD!我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伏天明主演的一部片子。   “阿明终于火了!”我举着破盗版碟,直接喊出声来。   “江哥,”小段不知道我的衡量维度,觉得我大惊小怪,不自然地制止了一下。他又扭头冲着俩员工使眼色,“放这儿就出去吧,老板看自家艺人出息了,高兴!哥一会儿也给你俩买中华。”   等俩人走了,小段又给傻乐着给我介绍。   “里边儿还塞着两盘磁带和CD,说成了孤品。小姑娘都抢疯了。”小段翻着箱子,感叹伏天明的形象:“阿明哥太有魅力了,不愧是伊莎的天王,偶像王子……”   “嗯,当然。”我应着,手里不停地翻着纸箱里的东西,各式各样的盗版制品可真全乎。   伏天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标签,他的盗版合集居然写着什么“金童公子”。   伊莎这几年真是没变,严封死守,手里的艺人绝对不能出一点儿绯闻,现在更甚,居然给人套上了虚拟的贞操锁!   可他们担心伏天明什么呢?伏天明一向爱惜羽毛,过分谨慎,况且,他是弯的,又早早就被母公司献祭了贞洁,真是个讽刺的名字!   “阿明哥现在太火了,好多女孩儿都在贴吧发,如果他结婚,她们就殉情自杀。”小段啧啧称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至于么。”   “真他妈极端。”我又揶揄一句,“不过,她们都要伤心啦!”   小段干巴巴笑了几声,他还是不太能聊这种话题。不过,看我神色松了一些,他又说:“江哥,最近找机会去趟香港呗。”   “有什么业务?”我问。   “业,业务?”小段愣了一下,干咳几声:“我……是想挖几个香港班子。”   他看着我的眼色:“今年您都在想着撕奖的事儿,养的那一批导演也都太烧钱……”   看我好像对话题有兴趣,他又继续说:“这三五年没问题,十年八年就不好说了,昨天会上说的类型片储备,您……”   “你丫真行!”我打断他。   我以为,他是想和我交流工作。   今年我为伏天明养了一批导演,基本陷进了大制作商业电影和高成本作者电影的自嗨中,公司也优先配合,把这批电影投放院线。   但出品和发行部门总是建议我收缩这些“个人电影”的比例,她们认为,电影工业里类型规则绝对大于美学规则。   这确实没毛病,公司想要深耕电影领域,就要正视这个产业的发展脉络。真正的良性发展,首先是要提高观影基数,提高电影观众国产电影的观看频率。   我们上一个阶段的成功就是第一步,我们把就影院变得高端舒适,又整合院线,通过和地产捆绑,产生了集群效应。普通观众已经可以实现吃饭逛街看电影一条龙。   但是“去看”和“爱看”又是一道鸿沟。我们要让观众都找到“爱看”的片子。这就必须借助于大量商业类型片的支撑。   业内公认,电影公司的经营者都不懂电影,这帮人就怀揣着梦想和拯救欲,一遍遍在各种会上试图说服我。   她们说我之前的选择与尝试,属于无差别攻击。大制作片子,短期效果或许不错,大家都愿意看看热闹,但长期来看,绝对不够健康。   又说这些片子看起来票房高,但不可能符合所有人口味,我们需要做市场细分,逐渐给不同类型的观众奉上不同类型的影片。   我在会上从未同意过这类议题,其实我并非不懂,只是很多掣肘因素,我这个老板也没有那样的宏观远景和决心。   当时,源源不断的资本热钱都投在电影里,但社会上能挣钱的盘子太多了,大部分公司拿了钱不一定死磕电影,行业生态真挺乱的。要是早几年,我可能想着改变世界,但现在,我没那心气儿,只想干点自己喜欢做的。   放眼那几年的影视老板,像我这种不仅专注电影,还转弯去搞艺术电影的,简直是股清流。   我看着小段欲言又止的样儿,以为她们又找到他来当说客。   其实这也不是大事儿,我肯定要给小段面子,不能让他无功而返:“我们盘盘手里的项目,给你们腾点儿资源。”   “呵呵。”小段却心不在焉的,摸摸头干笑了一下。   “江哥。”他又开口,“主要是大陆就没什么类型片导演,我想去一趟香港,您……”   “去呗!”我以为小段是在询问我。我希望他自信起来,赶紧痛快答应。   说到类型片,香港确实早就趟好了路,整个产业相比内地而言,成熟得多。惊险,爱情,友情,功夫,男演员与漂亮女明星的组合,等等……   只是大多比较程式化,没有出奇的叙事和超常的营销,也难掩颓势,这倒是正好和我们互补。   “那个,江哥,您不去吗?”他又吞吐:“您,您怎么满脑子工作。是怕像九哥一样踩坑?”他试探着我的心事   我皱了下眉,他以为说中了。   “这几年,我们是走得太顺了,别人一个个地踩坑,就没我们幸运了。九哥昨儿片场里还在说呢,怕是撑不住了。”小段给我递烟。   我接过来,侧过头,让小段给我点火。   “一起想想办法吧。”   师父的公司那一年遇到点麻烦,《风暴线Ⅲ》眼看就要暴雷,恐怕根本撑不到发行环节,我个人拿出几百万给他救急,又把股权、分红一次性兑现出去,仍然堵不住窟窿。有朋友笑谈,我的五千万不用兑现了。   “菲比姐最近也在帮忙跑关系。”小段又说。   “菲比?”我疑惑,菲比向来和我师父不对付。   “一个好汉三个帮。”小段又绕回话题,他看着我,露怯般缩头缩脑:“所以我也有点儿怕,我看得真准么?我们能一直这么顺么?”   “放心干,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连安慰带指导,确实我们一直都太顺了,好像冥冥之中总有高人相助。“得道者多助,我们这是上‘道’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江哥真有文采。”小段夸赞道。   “哼哼。”为了追逐伏天明,我确实恶补了很多书,而且文艺不分家,很多作家自荐剧本,都特爱显摆,我也学到了不少金句。   “您也别太着急,虽然今年刚获标的那几部……点映效果确实一般,但投放出来再看效果吧。不过,您还是得用用荣哥。”   我抬眼看他,丫又在替刘荣说话,真成了专职说客。   刘荣已经一跃成为TOP级的导演,但这批片子,基本是我一言堂决策的,一部都没有给已经声望很高的“自己人”刘荣。   “那这次,你把刘荣带上。”我又做了让步。   我一直被人捧着,很少有人敢和我当面唱反调。小段既然提了,说明已经有了风言风语,我不愿意让人继续说闲话,说我和刘荣有积怨。   “行!”小段好像很意外,他趁热打铁:“那我俩明儿就走。您等我排日程,这两天您的行程挺满的,我尽量给您多空出来行程,让您多待几天,正好天平湾那边儿,也快完工了吧。”他朝我使着眼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不过,在香港的新屋确实马上完工,“行吧。”我答。   “总算不用天天盯着设计图纸了!”小段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好,内什么,好好解决感情问题。”   他终于坐下,也点了根烟,好像这才是他要聊的话题似的。   “对了江哥,听说俩男的也能结婚了,内什么,加拿大,瑞士,好多地儿呢。”   我抬眼看了一眼他,他倒没被我的冷脸震慑得缩头缩脑,只是神情很古怪。现在想,可能就是看傻逼的表情吧。   但当时,我心里其实只剩苦涩,根本不想接话。   我从来没奢望过能用什么法律拴住他,也觉得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感情”问题,况且,我们俩已经断联好久,有什么“正好”可言呢?   但我确实需要去趟香港。   这几年,我对A先生的感情越来越复杂。   我知道我应该懂得感恩,他是我的伯乐,但另一方面,我又暗自心惊于他的消息网络。   好像我总是活在他的布局与注视之下。   但,当时我的羽翼未丰,只好希望他的重心逐渐脱离影视行业。我也有意无意在其他热钱行业帮他留意投资机会。   我不能容许他再有机会接近伏天明。   但他在大陆的势力太大了,我做什么都有泄密的风险。幸好他有公职在身,出入境均需报备,所以很多事情在香港谋划,反而更方便一些。 第33章   十几年间,我变了挺多,脾气也好了不少,但唯有伏天明的事情,我是一点儿也忍不了。   就因为小段那这几句关于“同志结婚”的云云,我又开始烦躁不堪。   我不停地通过几个下属打听伏天明近期的动态。确认他被我公司的七八部片子栓得很死,那团躁郁的火才勉强压下去点。   回过神来,烟缸都要堆满。   我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抽得极凶,失眠也成了常态。   设计公司刚发来的天平湾新屋照片还摊在桌上,只瞥了一眼,心里就像被揪了一把。   办公室乱七八糟堆得很乱,我窝在椅子里,点开伏天明的博客,没有更新。   我好想他。   我找出那摞盗版碟,随手抽了一张,塞进播放器。   随便快进到中间位置,才发现是部武侠片。这几乎算我脱离武行后接触得最少的片子。   我急于扯掉自己身上“小九班”打星的标签,不仅拒绝出演武侠片,基本不投资武侠片,甚至阴暗地想过,当时如果师父真因为太子升和我决裂会是番什么样的光景。   随着嫉妒,欺骗等等情感的发酵放大,大脑逐渐被自我欺骗的记忆蚕食。   我觉得根本没什么“江湖”,也渐渐不喜欢宏大叙事。   以前我最喜欢的飘逸打斗和快意恩仇更像是某种符号化的设计。流水线上的“武侠”,再也很难走进心里。   可从这部片子来看,主创仍然寄希望于复兴武侠片,坚持向那些充满侠义精神的武侠小说致敬。   伏天明又扮演杀手。   他穿着时代模糊的中国传统服装,棉麻质地拖垂的下摆和打褶的衣袖,配着水上的涟漪,破旧的木船,倒是体现了一些和传统武侠片不太一样的质感。   看了一会儿,我愈发觉得离奇。   这片子当年应该没掀起多大波澜,算是跟着伏天明的爆红又被翻炒出来,但仍然不是大粉丝推荐的“必看”。   就这种湮灭在茫茫影视长河里的片子,居然几乎病态地追求着画面的质感与调度。   沙漠的灌木,陡峭的山崖,瀑布水花和粗糙的树干……   伏天明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眼睛就盯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大漠。滚滚沙尘里,一座海市蜃楼若隐若现。   各种虚境里的物体,鸟笼、竹林、高山……一切投射的光影让观众知道,其实,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内心。   导演的叙事精于编织,很容易代入。   以前的我可能确实看不懂,但现在我开始和这种剧组惺惺相惜。   而且,这部片子里,伏天明的脸实在被拍得漂亮,有种超脱之美。有几处镜头的处理,也和我现在的审美趋于类似。   我拿起封面一看,居然是金禾的片子!   唏嘘过后,倒也在情理之中,金禾本就是坚持用港片最老派的法子做电影。   那一年我引进了几部这种片子,但都反响平平。它的坚守终究不符合大众的口味,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香港电影和武侠的黄金时代拽回来。   但我确实喜欢这片儿,后来港片开机数量锐减,TVB也改制,香港很多导演的境遇都不好,我还同情心泛滥,想找找这位导演。   当时他的风评已经很差了,算是“老登”那一挂,晚节不保。但我又秉着帮助鸡蛋的潜意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拉他一把。   我找了朋友引荐,和他提起这部电影。可是这位却轻描淡写,说当时就是为了赶工期,没觉得有什么艺术性。非说的话,可能只是想表达也许根本没有这些景色,这个沙漠。   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凡人的一个妄念。   我当时不理解,下意识就对这个导演的故弄玄虚感到厌恶。可再后来几年,我遭遇人生滑铁卢,几乎翻不了身,朋友就介绍我看看禅宗。   我才看到《六祖坛经》里,两名僧人争论一面摇摆的旗子,是风动还是旗子动。慧根卓绝的慧能法师说,二者皆非,是人的心在动。   一看到这几个字,我的心脏立马停跳了一下似的。这句话之于我当时的处境,几乎是一语成谶、蕴含着巨大的哲思。   彼时,我已身处汹涌的波涛之中,也早已知道伏天明和金禾的关系根本不如我所想,一切的确都起于我的嫉妒与妄念……   可很多事情,真的只有自己经历了,踩了坑才能反思。   再说回那天,金禾这部片子,也让我有了些许触动或是松动……   它的下坡路,它的艺术追求……   我对金禾的感情,也渐渐复杂起来。   再打开伏天明的博客,我想留些什么言,可还是作罢。只复制了评论区一个影迷设计的大脚印形状的“踩”。   关了页面,我又打开电影,冲着衣袂飘飘的伏天明匆匆撸了一发。   之后,我揉了揉眼角,窝在椅子上,怀着某种阴暗的庆幸,睡着了。   过了几天,小段把行程发过来,我从刚有点声望的798淘来好多当代先锋艺术装置,准备装点新屋。   等拍卖行的人打包时,我闲溜达到出口那家文创店,一眼瞥见柜台边挂着的日历,四个大字很醒目。   “宇宙日历”。   我发起呆,想起那个疯狂的千禧年。又想,我费了几年才接触到伏天明早已看过的。   我算不算终于追上他了。   店员小姑娘抿着嘴笑,说这日历不单卖,得搭着书才行。   正说着,画廊老板和策展人刚好过来送东西,听见这话连忙摆手,说送我了,一并打包就是。   这些东西都挺怕磕了碰了,我不放心托运,就又打电话和小段说不必订机票,准备和朋友借私人飞机运送。   他们知道我这次赴港是要干大事儿,也尽心安排,很快我就收到了飞行计划。   我还记得,那是一架湾流550。千禧年才过去没几年,大陆的商人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飞机。   机长从驾驶舱出来,简单和我握手。   看着这种正规军,我又陷入回忆里,不自觉地就想起我的伙伴,那位开小直升机运送赌徒的冲天强。   除了同样一身伤,我俩早已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阿强,你现在怎么样,妈祖是否还保佑着你?   万米高空上,过往那些七零八落的记忆,变着法子冒出来。   什么冲天强,澳门,千年虫,热红酒,宇宙日历,招待所的波斯地毯……   它们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现在我已经追悔莫及——它们一直都在那儿,试图把我往某个方向拽。   可那时候,我却不懂,一意孤行地往前走,把什么都往后推……   下了飞机,我又意外得知了金禾的近况。   当时,车子路过清水湾,我曾无数次地路过这里。   这里是金禾最大的片场,写着金禾电影公司的灯牌不分昼夜地闪着。每次我都我都盯着那些霓虹,暗下决心,势必要超越他。   那天,远远地,就看到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   我盯着那幢灰白色的小楼,心思摒起来。   白天的香港是这个样子?没有霓虹的勾勒,百年的侵刻显出来。   它怎么这样了?   再驶近,也没看到什么大型吊车,只围着一圈竹制的脚手架。   我知道要发生什么,立刻请司机泊车。   可香港哪有那么好停车,司机只好一下下打着方向盘,慢吞吞兜着圈子。   车子的引擎声,轰轰地闷在头脑里,夹杂着灯管里滋滋的电流声。我歪着头,靠在车窗边。   药行、茶餐厅、贴着褪色招贴的唐楼……   街景一圈圈晃过去,每一圈都差不多,又好像每一圈都要旧一些。   最后,金禾那块挂了几十年的灯牌,从墙上,被摘落下来。   我以为我这样的人会兴奋,甚至狂喜。   但事实上,我并无太大波动,甚至无端生出不忍:“正常开吧。”我对司机说。   再扭身回望,脚手架那一小截灰扑扑的影子,夹在两栋新楼中间,晃了晃没了。   我回过头,闭眼想,曾经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   当年,我如约完成了和金禾一年度的战略合作,还是气不过伏天明透底,借着几个由头,对金禾发起了“绞杀”。   一切始于几个和寰亚合作的艺人自发站队,在酒桌上向我表忠心。   他们说,自己在金禾的训练班受了几年按资排辈的气,本就不痛快。后来港片没落,金禾又拒绝过度“商业化”,害得他们大好青春都浪费在了那些不知所云的情怀片上。不过,多亏了我,他们终于在荧幕上崭露头角,迎来了事业的春天,也不枉他们三十多岁了才北漂来大陆。   几杯酒下去,哥儿几个又意气起来:“以后,我们只接小陆总的片子,再也不受太子升的气了!”   这番言论下了酒桌就变味儿,变成了要接我陆江旗下的片子,就不能再接金禾的,而接了金禾的片子,就再也别想进任何的大陆剧组!   这下孰轻孰重?金禾莫名其妙就挨了当头第一棒。   我又趁热打铁,邀请几个打算给金禾投钱的投资人喝酒,牵线搭桥了几部朋友公司的合拍片给他们投。这下,金禾的盼望已久的北上资金也再无着落。   而这一切之后,我便忙着院线,没有过度关注金禾了。   没想到这么快,在我的亲眼见证下,它关停了最大的一家片场,昔日的影视帝国,已再不复往昔。   到天平湾收拾妥当,门铃就响了,我走去开门,同时收到了小段的短信。   他果然邀请了伏天明。   我暗喜起来,这座毫无人气的新屋,被我当成独一无二爱巢的天平湾,终于迎来了它另一位主人。   伏天明没有像以前那样全副武装,没戴黑色鸭舌帽,也没架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超,整张脸就那么露着。   和前几天DVD里那个年轻杀手不一样,脸上的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成熟男人的利落。   胶片模糊掉了时间和现实的边界,也见证了一个男孩成长成了男人。   光影里那个眉眼忧郁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线条清冷的男人,我都爱得发狂。   “欢迎。”我朝他克制地点了下头。   伏天明却朝我挥挥手,活泼的样子。可他今天的表情过分沉静,就显得动作有些夸张。   看我愣了一下,他又走近,给了我一个拥抱,轻啄了一下我的唇角。   一切都很自然。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已经弯下腰踢掉鞋子,光着脚踩进去。   “乔迁前,我要找白龙王算一下时间,再请尊神像。”   他在玄关站定,往里看了看,又回头冲着我:”你要是在香港待不了太久,我就去自己选窗帘。”   他倒真像个主人!   “不好说,最近北京那边儿挺忙的。”   我应着话,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小段和他说什么了?他以为这屋是买给他的?那种……赠予?   他径直往里走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光着脚踩过地板,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他忽然停下,窗外,海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白。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为要住一辈子酒店……”   他回过头,那双黑眸子望着我。千言万语的一双眼,那天却让我想到一潭死水。   好像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在他身上悄然发生。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多想,他朝我走来,捞起我的手,捏了捏。   “阿江,我们终于有家了。”他说。   我下颌痛苦地一抽,嗓子发紧。   他和我想得一样……   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居然还是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像念一句台词。   他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空空的,没有焦点。   演的。我苦涩地想。   伏天明在演一个深情的人,他知道,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移开眼睛,手也没回应他的握。   他停了一下,慢慢松开。   屋里忽然很安静,窗外远远传来海的声音。   “阿江……”他嗓子也哑了,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你怎么了?”   我正想着怎么回答。   “宇宙……日历?”伏天明又被墙上那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松开我的手,几乎扑过去。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就那么定定看着,手指抚上深蓝色的封皮。   再回过头,已是满脸的泪。   我忙上去,把他揽进怀里。   我无奈苦笑,又紧了紧手臂。这个人,即便是演的,也一次次地征服了我。   我推到他,把他压在床上,扳起他的脸。   他的睫毛,那么长,纤细脆弱。我放轻了点儿,轻轻吻掉他的泪,从眼角到眼尾。   泪水的味道很真实,咸咸的,苦苦的,凉凉的。理智的线”啪“地烧断,原始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我吻住了他,一手捞起他的大腿,再滑向他的屁股。另一只手粗暴地剥着他的衣服。   唇舌搅动间,电话突然响了,是菲比。   她声音慌慌张张:小段回北京了,刚下飞机就让人捅了!   我喘着粗气,松开手,心惊胆战。   “我打电话请Summer帮你订机票!”伏天明挣脱我,失神地找着自己的手机,眼神还是不聚焦。   “慌什么!”我一把抱起他:“人已经送去医院了!”又擦掉他的泪。   他安静下来,闷在我胸口,过了会儿才轻轻问:“那你也要赶回去了吧?”   “嗯。”   伏天明没再说话。我以为这事就算过了,正想着怎么安排,他又动了动,从我怀里抬起头。   哭过之后,那双眼睛像是被洗过,神色生动不少。   他掀起眼皮望着我,嘴唇一开一合:   “阿江——”   我叹了口气,意识到他又要向我索要。   我耐着性子揽着他,任由他在这间耗尽了我想象与财力的新家的床上,在我的怀里开口:“金禾关停了清水湾的片场,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伏天明的声音今天有点不一样。   轻飘飘,软绵绵,好像没什么力道,但我仍然无法拒绝。   他的手还攀在我肩上,眼眶还红着。   他又一次要求我帮助金禾。 第34章   再回北京,我的心态悄然变了。   脚一着地,记忆里那座冷硬灰黄的城市不见了, 一种繁华和开放扑面而来。   眼前无比敞亮,开阔,和香港不同,像有人把窗子猛地推开了。   我贪婪地吸了几口北京干燥的空气,凉凉的。一些迷惘和困惑,像影子一样被甩在了身后。北京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翻新着自己,一栋楼、一条街,这片土地更加坚实厚重,每一步都好像在托着我。   我去医院看小段。   他气色不错,在床头靠着,我便立刻放心了点儿。   “怎么弄的?”我坐床边问,伸手想掀他病号服下摆,看看伤哪儿了。   “哎,别——”小段缩着躲。   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他还是抵触和同性有体接触,发自内心“恐同”。其实这两年已经好多了。他每天和媒体、女明星打交道,就职业属性而言,是“同”可能更便利,但他骨子里还是怕。   “抢地盘儿,和人干仗。”小段咧咧嘴,把病号服揪好。   “就你?”我站起来问他。   我可一点儿不信。小段这人,看着老实,实则比谁都机灵。这些年历练下来,更是人精一个。从来没听说过他跟谁有过正面冲突,更别说动手。   “我一个人盯不住,就找了几个公司的小朋友一起帮忙,其中有一个硬茬子,居然真入戏了,和人家真“碟王”抢地盘。”小段苦笑:“最后还是一个民警同志把我们给救了。”   现在盗版碟太多了,小段一直潜在中关村,顺藤摸瓜地查着,准备摸到低头蛇就一举捣毁。   “不过倒是因祸得福,捅我这哥们儿进去了,那片儿就剩我一家独大。”   小段又告诉我,他的计划快收网了,到时候线索往民警手里一交,整个盗版团伙一锅端。   “断人财路的事儿,你丫小心点儿。”我又嘱咐一句。   “江哥,不说我了。您和阿明哥,您俩和好了吗?”   听他提这个,我气不打一处来,问他:“天平湾的别墅,你怎么和人家说的?”   小段明显懵了:“我只是告诉Summer姐地址,她说她来安排。别的……没多说。”他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江哥?”   我看小段一脸虚弱,只好先按下疑问,“好好养伤,别瞎操心!”说完,我就走了。   一出病房,走廊里迎面过来个年轻人。   大高个儿,长相特周正,浓眉大眼,根正苗红,还挺打眼。我以为是旗下公司新人,正等他点头哈腰寒暄,结果人家从我身边过去,眼皮都没抬。   我愣了一下。这圈子里,还没人不认识我。   可这人就这么从我身边过去,直接推门进了小段那屋。   那阵子,金禾算是墙倒众人推。好些已经淡圈的女艺人突然冒出来,控诉金禾那几个御用导演“潜规则”,又有人把金禾派系内斗的料抖落干净,连早年的片子都被翻出来挨个点名,什么“技术至上情节苍白”、“物化女性”,还有“抄袭日本分镜”,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我想起那天看的金禾那部片子,反骨又犯了。直接内部宣布了几个合拍片计划,点名要金禾系的导演上。   “陆儿,真没想到你能出手。”师父电话打过来,语气里带着意外。   我跟菲比通气,才知道,师父这段日子也一直在为金禾奔走。   “王九州没和你开口?”她问。   “没有。”师父确实没有和我说过金禾的困境。   菲比叹了口气:“可能王九州知道你和太子升的积怨,所以不肯开口,干脆拿自己的公司托底。”   “你是说,《风暴线Ⅲ》流产是因为这个?”   “没有摆在明面上,但确实是为了让资源给金禾,不过不得要领,白折腾!”菲比在那头顿了顿:“王九洲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瞎讲义气,又没什么商业脑筋,只会在酒桌上和人家拼酒!”   她这话说得,倒让我愣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菲比对师父的评价变了大样。我又想起小段说她帮师父的事,难道帮的是金禾?   我又问她:“听段儿说,你也在帮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没帮什么大忙,只是我个人还是惋惜金禾这块招牌啦,你也知道,菲比姐最讲情怀嘛!”   “嗯,我也准备操盘金禾的片子。”我告诉菲比我的决定。   “阿江……”电话那头菲比惊着了:“你早就应该这样了!不过,”她又苦笑一声:“菲比姐多一句嘴,公司做得这么大,我自觉只有苦劳,功劳全仰仗阿江你……但这几年你精力都在什么艺术上啊,地产上,圈子里的事情你也不关注。我和小段帮你摆平一切,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你好,还是……”   我这几年确实更注重资本的游戏,圈里腌臜得事情听闻得少,就也没多想,只答:“举手之劳。”   我知道,金禾就算不会骤然倒下,也绝对成不了气候。但通过这一番谈话,我开始留意菲比的立场。   没想到,结果令我大为惊讶。   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事情,我居然从未留意。   这也再一次印证了我身在复杂的娱乐圈,两耳不闻窗外事有多离谱!   这支插曲也逐渐让我意识到了人的主观片面……   原来,很多圈里人都知道,菲比当年入行,是因为师父。   她少女时代迷动作片,那会儿大陆的“小九班”正红。   九哥动作飘逸,演的尽是纤瘦清冷的书生,却有绝顶武林的好本领。   最有名的是一部《白马啸西风》。   师父演的哈萨克少年,在马蹄声与牧歌里长大,胸膛里装着草原的风。他会骑马射箭,一身粗布衣裳一脱,不是同期打星那种腱子肉,而是恰到好处的一层薄肌,俘获了万千少女的芳心。   要知道,这片子的男主角可是另有白月光,女主角始终爱而不得。经师父的演绎,那角色身上居然多了层复杂的弧光。   大家先是跟着女主角掉眼泪,最后竟都原谅了“他”。甚至对着屏幕里他蹙眉的侧脸,生出了更多的少女遐思。   要是要是,遇见他的,是自己呢?   菲比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这样一个影视形象,义无反顾地进了娱乐圈。后来师父赴港发展,她也得以见到昔日偶像。   至于如今她怎么一口一个“王九州”,直呼大名,俩人像是水火不容,就没那么容易求证了,众说纷纭。我准备以后向本人求证一下。   小段出院以后,张罗着开了个会,拿出来一沓文件,说是和法务一起拟的竞业协议,要让大家签。   这种具体事务我向来不掺和,就坐主位自顾自喝茶。   那会儿,视频平台还没影儿,资本也没大举杀进来。艺人流动、天价转会都是后话,圈里压根没几家正经用法律手段“锁人”的。倒是媒体行业玩得早,千禧年的报业大战,采编跳槽就要签竞业了。   “大家都知道,咱们这行流动性大。在座的又都是业内大咖,圈子广、人脉多。”   小段站起来:“哥儿们几个凑一块儿,喝点儿酒,话就容易多。所以我参考媒体朋友给的范本,拟了这个。希望大家签一下,有个约束。没正式立项的项目,谁也不准往外说。”   “这白纸黑字,就是个君子协定。”小段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沓文件,顿了顿,环顾一圈,“真要防着大家,靠的也不是这个。”   小段这几年在发行宣传上深耕,手里握着媒体资源,以前那股子期期艾艾的劲儿早就没了。   往那儿一站,还真有点儿,“只要你说出去,以后这圈子就别混了”的威慑力。   我端着茶杯,看似持保留意见。一屋子都是圈里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但我觉得这主意不坏,我自己就是个疑心病特重的人,总是观察着提防着。   这圈子里,消息最值钱。人人都有侃大山的毛病,连我自己都是个大嘴巴。   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容易得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小人钻出来,暗中咬一口。我希望小段以此把威严抖出来,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警告这帮老炮,别出去胡咧咧。   这也是经验教训。最开始创业那几年,我们就在人性上栽过跟头。   那时财务往往由最亲近之人担任,菲比便找来自己的亲妹阿瑛,英国回来的商科高材生负责各类结算和款项。当时按照行业惯例,剧组的钱是按三期付款的。   阿瑛觉得发现金效率低,总要找合适的领用地点,还要有人专门陪送。她便一个个说服剧组的人取消发放现金,直接打到存折里。她不仅细致地登记了所有人的卡号,还提前找好了对口银行,只要提前申请,就一定会按时给剧组登记人员一一打钱。   前两期阿瑛办得漂亮,到了末次,团队在苏州杀青在即。例会的时候,有人提醒,要准备核减剧组的各类款项,阿瑛私下找我和菲比,是否按照大陆惯例,“扣减”费用,只象征性给点儿。   在香港,杀青的钱只多不少,还有各类红包,但大陆约定俗成就要“克扣”。我决定应给尽给,结全所有人的劳务费,这样以后再组班底,大家一定一呼百应。   菲比犹豫了很久,终于被我说服,阿瑛得到请示,迅速去申请款项了。   同时,她也赶去苏州,要新登记一批临时群演的卡号。   可是,到了剧组,几个新群演听说不发现金,要打在卡里,迅速表示拒绝,认为我们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等他们要查劳务费的时候,可能根本毛都没有收到。.   阿瑛保证会结清,但这几个人就是不同意,她只好私下答应给这几人现金结算。可到了第二日,剧组其他人也纷纷找阿瑛要现金。   【丫丫】   原来是这几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四处宣扬自己有多精明,差点就要被“香港佬”骗掉了。   几人煽动全组围堵阿瑛,坚持要现金结清劳务费,小姑娘根本没见过这阵势,强撑着才没哭出来。   后来是和菲比熟识的导演解围才罢休。   但事情还要解决,离全剧杀青只有一天了,那时候取现金都要提前几天预约,要一大早去银行排队,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用正常途径一天之内筹集现金再坐飞机赶到苏州。   彼时公司刚成立,也没有办法到处借款,菲比想到拿她的香港账户去找黄牛换汇。当时能做大宗的人根本不好找,她急匆匆四处奔走,最后换得极不划算,被趁火打劫的黄牛搞得狼狈不堪。   就因为我头脑一热,逞英雄,不仅备受刁难,还使公司至少损失了几十万。   菲比曾恶狠狠放话,后悔给剧组结全款,也让我牢牢记住这些人给我们上的这一课。   “这一年,大家走得不容易。”菲比接过话,“公司出了太多问题,不得不用这种正式手段来防泄密。都不是当年的江湖儿女了,没人能光靠信任活着。”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伏天明。   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天天那么多决策,哪个环节漏了风,根本查不出来。   当时,我为什么只怀疑他?   我就因为自己被这些过往经历造就的思维惯性就判定他背叛我,对他烦躁又冷漠。   其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   只有我的“疑心”。   他是伏天明。   他是什么人,我应该比谁都清楚。   想起那次在我办公室里,他离开又返回来,那么脆弱,那么无助,我恨不得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会议室里还在议论那沓文件。   小段和菲比正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心里忽然慌得很。   时隔这么久,我才意识到,我他妈可能冤枉了伏天明。   对香港那座城的愤懑与不甘,对伏天明这种高高在上人的忌惮,谁他妈知道当时我哪根筋错乱了!   我拿起电话,想赶快道歉,并告诉他,我已决定拉金禾一把。   但上次离港,我又一次和他掷气,把他丢在那个空空的天平湾别墅里,不欢而散…… 第35章   我仰面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伏天明黑色的眸子浮现在眼前。   先不说小段的“竞业协议”,就说这次金禾的困境,同行的立场本来就各有不同。   有人落井下石的,也有人不忍这块金字招牌就此出手帮忙,伏天明的立场或许很合理。   我继续往前推演,再上一次的误解是什么时候?   那次?   伏天明满心欢喜和小段对着我的时间,或许还带着爱意启程,经过漫长的飞行后落地。我却误解他是为金禾而来,当着那么多服务人员发狠地占有他,让他在公共场所委身于我。   我明知道他那么爱脸面,那么高傲倔强。   后来,他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地哄我,却被我狠狠甩开。   再后来……   我又想起上次他说“准备过了”。   我已然忏悔过这狂怒时的夺门而出,但当时却不知道伤害的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错误。   他认为我的离去是因为自己没有准备,“太费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断晃过伏天明的种种样子。   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我带着纯粹的爱意拥他入怀是什么时候。   我好像忽视了很多细节。   无数次,他讨好地啄吻我,问我为什么而操心,问我是不是“不喜欢男的了”……   我呢?   非但没有回应,不仅计较自己什么男人颜面,在他面前逞强。也忘了,就是我自己在圈子里说不玩男的了,嫌男的费劲……   我没想过,伏天明或许会听到这个传言么?   十几年前,他误以为我的内心已经完成自己性取向的自洽,夸我勇敢。   其实,时至今日,我都没想通呢!   我觉得自己可悲至极,四肢百骸都有种虚软的感觉,指节捏得发白。   “陆总?”小段好像发现我的情绪失控。   我摇摇头,侧着头,示意他给我递根烟。   吸了几口,胸口还是憋闷着。   我坐直点身体,克服着那种自心底突如其来的麻痹,示意他们,会议继续。   我已经很少慌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那种脚一点地冲出会议室的劲头了。   神色如常地开完会,我又打了几个电话,告知宣发部门我决定要拉一把金禾,并亲自盯了一下伏天明的商务资源。   头脑冷静下来,我知道我不能自怨自艾。   我开始着手准备,以为按部就班就能挽回自己的错误。   我想,我虽然冤枉了伏天明这次为了金禾奔走,打探我的商业秘密。但也庆幸,自己虽然有芥蒂,还是源源不断地为伏天明奉上资源,予取予求。   况且,这么多年风里雨里,伏天明比我年长几岁,可能自己已然消解掉了这些伤痛。   毕竟当时我看着,他对我的态度也还算正常。   想到这儿,我又乐观了点。   但当时的我全然不知,这个错误和所谓“误会”也才堪堪算作冰山一角。   现在回想,我们之间好像一直被一个巨大气旋包裹,一场暴风雨经年不止。   待我反应过来,冲出屋子,早已说不出这场雨始于何时。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而后骤雨接踵而至。中途的几次忏悔,不过是隔着窗户看到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痕——   我只知道下雨了,却并不知道外面的伏天明早已遭受风暴,淋到浑身寒冷湿透。   “你去看看阿明哥的时间,”当时,我还是让伏天明迁就我,安排着小段,“和Summer对一个北京的行程。”   “您和阿明哥要见面?那不用插行程了!下周,下周你们都在拉维尔!”小段脱口而出,“你们应该都会去电影节,阿明哥这次又是影帝热门人选。”   我一时语塞,这个行程我并不知道,也并不知晓自己的公司居然有电影参展欧洲“三大”,不过能和伏天明见面就好,我当时想。   出发前一周,我解救金禾的事情被作为系列报道进行了录制,这也是我的授意,我希望伏天明看得到我的“大公无私”。   宣发部联系了一档当年很流行访谈节目,节目组策划了这个我和金禾系几个“武侠”基因的导演一起“忆往昔”的主题。   为达到翻炒情怀的效果,节目组邀请了当年的“小九班”和港片黄金时代的几个武指。这帮人十几年没见,有的混得风生水起,有的已经蹉跎得面目全非,节目组希望通过这种反差收割一波“情怀”。   我也想借着节目向伏天明示好。主动提起伏天明这类的港台明星当年非常能吃苦,又待人接物极其周全,还说他送给我们武行每人一个小护身符,不过我没提我把它视若珍宝,现在仍在我的钱包夹层。   这番言论效果却很一般,大家都笑笑,表示没什么印象。   “这是伏生单独送给陆生的啦!我从未得到过这个!”一位老牌武指打着哈哈。   或许当时伏天明实在不红,大家早已将这个轶事遗忘,我想。   刨去这个插曲,节目前后,太子升也一直联系菲比,要邀我面谈感谢。但我确实没什么心情,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伏天明,和他这个“前金主”可没什么关系。   录好了这个节目,我心思就又放到影展上,我以行程太紧为由,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了起来。   再说回影展,这奖属于欧洲三大,国际影坛含金量极高。我公司的片子在那年电影节收获颇丰,堪称最大黑马!   小成本,刘荣执导,男主是伏天明,带有实验色彩,又根本不是我这个老板青睐的那几类题材。   我本以为会陪跑,没想到居然真的撕到了奖。   伏天明一直有耍大牌的舆论黑料,去年的行程又紧锣密鼓,有轧戏嫌疑,所以拍摄周期内并没发什么通稿。   这片子最后获得了评委认可,不仅让伏天明又斩获一枚国际影帝,刘荣也拿了最佳导演。   当年,中资还没深入到欧洲,评委会并无华人基因,其中还有个X国老太太,更是以骂中国电影起家。所以,这份实绩确实实至名归,我是真心替中国电影高兴。   这几年,我在大众心里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受尽嘲讽。影迷们认为我不应该离开舒适区,不应该去搅浑人家“艺术片”市场。   但我个人真的开始追求艺术抱负,我不太爱花里胡哨的剪辑,今年我们制作的头几部片子,递上来的分镜和导演阐述也都是我偏好的类型。   现在倒好,刘荣这部横空出世,一鸣惊人,在圈里引起不少讨论,恐怕我又要被群嘲了。   这是题外话,当天,伏天明的表现才是重头戏。   他上台低调致谢,语调缓而轻。薄唇两片,没吐露什么慷慨陈词,只是很简单地说了几句,仿佛这个影帝没什么大不了的。   记忆里,那天他的眸子都没抬,好像控制着眼皮的翳合,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淡淡的、礼貌的、拒人千里的笑。   这种轻描淡写傲慢极了。   他已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明星,不再是那种侃侃而谈的,总是要流露出抱负的青年演员,而是终于有了自己特别的壳,与我们这些外界的蝇营狗苟全部隔离开来。   我喜欢他这种状态,在我心里,他本来就该这样,不应该对任何人任何事情卖笑。   再说刘荣,这个电影节和别的不同,压轴的不是最佳影片或者男女主角,而是最佳导演,可能因为它的前身是本国电影工会的导演奖。   当天刘荣的出场也备受瞩目,这也是他个人的第一个欧洲三大。   刘荣上台的时候走得很快,穿了件黑衬衣,看着像Prada,应该是伏天明的赞助。袖口卷着,把高定穿得像工服,不像来领奖,像赶着去片场。   他站在话筒前面愣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又折起来,塞回口袋。   我和下面坐着的同行都善意地笑了。   “我只感谢一个人,”刘荣开口,声音带着点艺术家特有的自闭局促,“伏天明。”   全场静了一秒。   “我的缪斯。”他伸手手冲着伏天明的方向,示意台下,“谢谢你。”,说完他又滚了下喉结,像是在措辞,又像是没话了。   “操!”我心里怒喊。   我本来就是强撑着看刘荣和伏天明二度合作又获奖,当时心里已经特别不是滋味。   现在丫又公开喊话,简直是触到我的逆鳞!   其实当时的主流艺术有种趋势,比起“鬼才”刘荣这种好莱坞式的蒙太奇炫技剪辑,似乎长镜头被认为是更为艺术的表达,我也一样。但大家都觉得我这个“球衣金主”艺术造诣很低,影迷也认为我改口味,偏爱长镜头是要去“冲奥”。   可我自己知道,我真是纯发自内心的偏爱。我天然地就喜爱那类饱含琐碎细节的写实主义的作品。非要追究缘由,或许是我早期接受训练是在台湾省,那里电影整体更趋写实风格,亦或许是我从业早期刷过太多光怪陆离以至于我后来更喜欢有真实质感。   但我这承受着舆论压力,劳心费力趟路未遂,人家俩人已经梅开二度!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我旁边《电影手册》的影评人摘了眼镜擦了一下。   我怒气冲冲,几乎压不下去,当场就要翻脸,不顾场合。   我盯着伏天明的方向,他居然和我有感知似的,逆着所有人的视线,不再看台上,而是回头看我,眸光温柔地一跳。   虽然就那么一秒钟,他就又收回视线,继续和周围人谈笑、握手。   可我却瞬间压下了脾气。   台上的刘荣肯定看到了。他卸力似的笑了一下:“这部戏我摒弃了自己擅长的工具,什么大炮、轨道、升降,基本都没用,因为伏天明说他要质朴的影像,我做到了!就是这样!”刘荣举了举奖杯:“我拍出了自己第一个满意的长镜头!”   “除了感谢,我再道个歉。片场里,有时候和你对骂,我说你丫有病吧,这么较真。”   “对不起。”   刘荣的发言前言不搭后语,我看不到伏天明的表情。   我只看到他坐在原位,肩胛骨的线条从西装下隐约透出来,只抻了下劲儿,小幅度摆摆手,也没起身,好像让刘荣别在意。   “wow!”颁奖嘉宾发出了鼓励的尖叫。   可能看这位名导演的致辞简直是在梦游,干脆起哄起来:“Lee-oh!”他叫着刘荣的名字。   全场的掌声也响起来,终于少了点尴尬。   刘荣也回过点神,他把那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纸又掏出来,举了一下,说这是感谢名单,有十七个人,他就不念了,都在上面。   然后鞠了一躬,下台。   掌声和闪光灯一路追随,我却一直盯着伏天明。   他系了下西服扣子,站起来,跟下了台的刘荣拥抱,刘荣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灯光从伏天明的鼻梁上切过去,彩色的射灯映着他的脸,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抬手拍了拍刘荣的后背,轻轻的两下。   这时,我才从座位上大度起身,和大家一起为刘荣鼓掌。   刘荣梦游致辞那番话也在我脑子里也转了几圈,伏天明生病了?他到底怎么了?   可当时我没想通,只是心想文艺青年就是矫情。   这几年,我的大脑和感知很钝,很多事情都是这么含含混混就过去了………   颁奖全部结束,Afterparty,我穿过那些穿礼服的女人、戴名表的男人,终于凑近伏天明,干巴巴开口。   “阿明哥。”   “阿江。”伏天明迅速捕捉到了我,对着我露出笑。   深夜。地中海的风吹进来,带着湿咸的气息。卧室的窗帘被扬起,倾泻下一地月光。   我们没开灯,就坐在卧室地毯上,靠着床,看着窗外。   “对不起。”我主动开口道歉,又说起了最近自己大营救金禾来邀功。   伏天明好像不很在意。他说我瘦了,说我好久没穿西装,又问我看没看他的新片,好像我的一切他都要知道,也渴望我知道他的一切。   “影展时候才看到,你和刘荣俩人什么时候搞了个大的?”   “这个本子有意思。”伏天明手挽上我的脖子:“不过,我说的是《完美一夜》和《恋爱大事记》啦。”   他说的是他主演的几部商业片,这类片子的模式我们早就趟清了,如法炮制几部,票房成绩都稳坐年度TOP,后来我都不太在意这类片子了。   “给你的公司赚了不少钱吧?”他又补充。   “应该吧。”我搂住他的腰,开始亲吻。   伏天明顿了一下,但很快就主动凑上来,几乎在我身上摆腰起舞,他的脸上已经全然褪去了颁奖时的那种疏离与平淡。   这几个月我们都没有亲密,他想我了。   我对他这副样子痴迷,有些狠地咬了他的肩膀。   “啊——”伏天明闷哼一声,音调都变了。他抖着,有些吃力地攀住我,喘息着凑到我耳边,“你喜欢……骚的啊。”   什么?我一愣。   我低头观察着他,今天他好像很在状态,并不是那种“演”。   看我直勾勾地盯他,他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躲,又没躲。   “阿江。”他有点羞涩地叫我,甚至带着讨好。   那时,我还不知道伏天明的焦虑,不知道他习惯把不安裹在几句戏谑里。   庆幸的是,我一直为他痴狂,那天也不例外,我根本不需要懂什么沟通技巧。   “我喜欢你。”我扳着他的肩膀,直接告诉他。 第36章   伏天明突然就掉了泪,他用手腕内侧擦着眼睛,然后一把拢住我的脖子。   (牛-奶不加糖)   “我说我不喜欢什么骚的,我喜欢你。”我手足无措地哄他:“下个月,档期空一点,我们在太平湾多住几天。”   我把脑袋埋在他胸前,嗅着他的颈,痒他:“那是我专门给你买的,我们的家。”   “阿江。”伏天明吃惊地盯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笑了,侧着脸咬我的手。他晃动起来,水汽朦胧的眼睛望着我,一种迷离的美。   缪斯。   我想起刘荣这个词,伏天明确实美得让人屏息。我的手不自觉地捧上他的脸,痴迷而贪婪地注视着。   “怎么这么喜欢骚的。”伏天明又说了那句话。   我以为是我的示好起了作用,把他箍得更紧:“再骚一点。”   两个月没见,我急于在他身上发泄所有,“*得你爽不爽!”我说着所有人会在床上说的一些话。   伏天明呜呜咽咽。   几小时前,刚加冕的影帝完全臣服于情欲之下。我心里腾起巨大的征服感与满足感,单手把他捞起来,扔在床上。   他翻过去,乖顺地看我。   我压低身体,发现他浑身体水淋淋的,眼睛特别的不聚焦。我担心他虚脱,伸手拍拍他的脸,他却蹭过来,和我紧贴着。   我拢上他的肩,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可没人在这时候停——   他也不解,把我的手拽在身前,忙慌慌地问,“怎么了?”   恍惚间,我又想起以前,狂暴失控的我总是让他没有安全感,让他又疼又怕。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我抱着他,紧紧的,苦涩地咽下抱歉,避重就轻地说:“我怕把你*死了。”   他勾起嘴角,捋一把前额湿漉漉的发,从我怀里滑下去,又朝我塌下腰,像是在证明什么。   ……   回忆里,那几年的床事可谓兵荒马乱。每次起始于温情,却总要用完一盒套才罢休。   我翻了个身,腰居然很酸,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亲亲伏天明的睡颜,低声说:“你榨干我了。”   事后,我翻着客房服务。   菜单没有图片,我抽身随便套了件衣服,准备去餐厅给伏天明点些吃的。   幸好,餐厅里还有食物供应,只是没办法再做符合中国胃的餐了。我挑挑拣拣,尽量挑了些好消化的汤水,什么马赛鱼汤,龙虾浓汤,焗汤之类的。   我回到房里,感觉灯光有些变化,但也不太确定。伏天明还躺在被子里,好像还没醒。   我脱掉上衣,钻进被子,把他揽在怀里。   他的眼睛紧闭着,一副熟睡的样子,任我摆弄。   但他脸底下的枕头,却湿了一小块 。   他哭过了。   他以为我走了。   【鲸鱼郑里】   我嗓子一下又紧又苦,假装探身关了灯,又低声问他,“被我吵醒了?再睡会儿么?饿不饿,我不会看法语,去了餐厅点单。”   我期待伏天明拱在我怀里,骂我、怨我,将自己的委屈和盘托出。   可他却翻了个身,揉揉眼睛:“阿江,还要再睡会儿。”   算算时间,那时,伏天明的真实年龄已经三十多岁,但他仍然像个少年,懵懵懂懂。   我碰了碰他的唇角,又帮他拢了拢被子。   看他闭上眼,我难受极了。   他又在演。   他好像不敢表现出期待,更不想表现出无助,他顾左右而言他,好像没有受到伤害。   我不明白,我们的关系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风吹雨打都经受不起。   后来,我一遍遍咀嚼这些做得不好的时刻。想起他一次次在巨大的双人床上醒过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这个沉默克制的人曾在我看不到的角落歇斯底里……   我后悔没有当场戳破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装睡!为什么觉得我会走!   可当时我不忍心问,又觉得人家没说,或许以后尽力去弥补就翻篇了。   当时,我哑着嗓子说:“那再睡会儿,食物来了我叫你。”   手臂紧了又紧,我暗暗发誓,一定不会有下一次了。   可我不知道,当年我仍然极不成熟,一个幼稚的人决定用自以为成熟的方式解决问题,结果真的很糟糕!   我不幼稚,我不自以为是,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记忆里,我有好多次在欢爱后不告而别,可我当时却蠢笨而不自知。   现在我真的恨不得扇过去的自己一个嘴巴,再狠狠质问——   为什么当时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没有直接问伏天明,问他——   我怎么会走呢!我去给你买海鲜汤了!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质问我!   你醒了,为什么还要再装睡!   可就这么简单的几句沟通,我却没有说出口,全然意识不到伏天明最喜欢我的直来直去……   不过,虽然现在看来有种种遗憾,但那个当下,从拉维尔回来,我和伏天明的联系密切多了。   他几乎从半岛搬了出来,只要回香港,他就会住在天平湾。   我和他每天都要通电话,他也几乎每天都给我发照片。镜头里的那间屋,一点点被他的东西填满。   有几次,照片边缘不小心框进去窗外,有几辆车总泊在路边,我却没太在意。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可我的生意,又出了问题。   和金禾合作的几部片子,龙标卡得格外死。   以前疏通好的关系莫名其妙失灵了,节点上的领导突然怎么也不肯通融,全要重新打点。我去找A先生,他拍胸脯应下,说帮忙运作。几天后,中间人回话,却报了个天文数字。   我既然决心帮忙,就不遗余力。我四处找钱,老韩答应帮忙,但手里的几个地产项目也被手续卡住。我盘了盘账,个人和公司的现金流,根本陪玩不了多久。   我只能一边想办法腾挪,一边让班底按审查意见修改。   但圈儿里流出流言,若干年前,我和太子升的“情仇”又被人拿出来玩笑。说我当时让香港演员站队没有至金禾于死地,现在假意帮忙,实则拖延,一招釜底抽薪,为的是让金禾死透,再无生机。   我打探这破消息的根源,也惊动了A先生。他说我看问题太流于表面,示意太子升有问题。   我本就敏感多疑,兜兜转转,问题怎么就在丫身上绕不过去了!   我们推断太子升可能并不领情,反而认为我是在做姿态。所以,穷途末路的金禾顺水推舟,故意给我几部敏感的片子,让我困在里面,晚节不保,而他们则趁机抽身。   A先生让我小心行事,别被他反将一军。我感谢他的提点,但觉得这只是一个论断,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我私下找来菲比前男友陈深,一起扒着金禾的这批片子,评估风险。   大家奋战了几天,也并未发现太可疑的地方。   小段跑着委办局,也给我透了风。他说事情虽然在办,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不敢有太大动作。他建议还是先谨慎点,按流程办事,已经让导演和制片按照审查要求改片子了。   我也同意不要触碰底线,按章办事。   但投放周期一拉长,很多事情也开始失控,这几部并不是我的独立出品,很多投资人已然打了退堂鼓。   我舌头顶着腮帮,思忖了半天,决定放下私人恩怨。我要和太子升开诚布公聊聊合作和资金的问题。   十年了,我终于要直面我的宿敌。   我找到菲比请她牵线,她也认为我成熟不少,又夸我大度。可还没约到人,一个“意外”先打破了平衡!   我在天平湾的别墅收到了屋宇署的清拆令!传真给我的文件显示,这栋屋改变了原核准图则,却未申请修改认可!   我苦心孤诣打造的爱巢,刚一完工,就要被拆?!   我不懂香港律法,便立刻找朋友介绍了专业律师应对。   律师了解情况后却告诉我,只能先缴纳罚金,违建事实成立,且转圜余地不大。   屋宇署长期以来的执法模式是“有投诉才跟进”,没人举报,屋宇署不会主动去翻旧账,这种措手不及一定是有人蓄意做局举报。   一栋半山独立屋,如果不是有即时的严重危险,屋宇署通常先按流程“排队”处理。走完内部审批再到现场勘验,1-3个月甚至更久都很常见。可我的案子,屋宇署却说区议会近期关注违建问题,这栋违建处于斜坡治理区域,或影响排水渠安全,被界定为需紧急处理。   她还告诉我,屋宇署早已暗地里已经完成勘察,可他们无权擅自进入私人住宅,让我回忆是否有陌生人出没。   我想起伏天明照片里的那些车子,懊恼没有早点起疑心!   但我当时并没太过担心,这栋屋是我呕心沥血亲自打造的爱巢,我绝对不会容忍她被拆除,一定死扛到底!   港媒已经有了动作,狗仔早已经拍到伏天明入住豪宅,现在搜出来这栋屋就是“影帝痛失爱巢”。   我更加担心伏天明,怕他不明所以而害怕伤心,便赶紧给他拨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伏天明的声音比我想的还要慌乱:“阿江,对唔起!”   “你在哪儿,怎么了?”我立刻紧张起来。   “阿江,我不知道他们是要‘取证’。”他没回答问题,声线抖着:“上个月,有几个穿反光衣的人在后山转悠,拿着仪器对着露台拍照,菲佣说他们是‘例行检查……”   “别急!我已经请了律师。”我忙安慰伏天明:“唔紧要,怎么会就这么让他们拆呢。”   “对不起……我当时还让菲佣给他们倒过水……”电话那边,伏天明的情绪却仍然没有稳定下来,带着哽咽。   “没事的,没事了。”我尽力安抚着,心里隐隐不安,伏天明的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   我正要再问两句,那边的电话却直接挂了,我拨过去,已关机。   我又打给Summer。她接起来,劈头盖脸就骂我,问我这个衰仔又惹到什么人,怎么又出事。   “我已经请了律师,伏天明怎么了?”我直接问她。   电话那头顿了顿,答:“没事,伏生最近拍戏太累,情绪有些泛滥啦。”   “嘟—嘟——”还没等我再问一句,Summer也挂断了电话。   --------------------   作话:当时香港《建筑物条例》中相关条例规定,任何改动,只要涉及建筑物结构、防火设施、排水系统,或者改变了原核准图则,都需要向屋宇署申请“建筑图则同意”和“修改认可”。历任业主做了“结构改动”(比如敲承重墙、改建楼梯)或“扩建”(比如封闭露台、加玻璃房),只要没申请“修改认可”,在屋宇署的档案里,这套房子一直都会是“违章”状态。这个“原罪”会一直跟着房子走,不管转手多少次,现任业主都要承担法律责任。 第37章   我心里腾起不安,立刻打给小段,让他给我定去香港最近一班的机票。   飞机落地,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分钟而已,后颈就粘腻起来。上了车,冷气开得过足,气温又骤然降低。   心理积压的种种和持续的生理不适,让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喜欢这座城。   铜锣湾又多了几张伏天明的巨型商业海报。他嘴角勾起来,笑得阳光,很有亲和力。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但我当时没想起来,到底是哪儿变了。   车子驶入天平湾,远远就看见三三两两蹲着几个人,相机包搁在地上,眼神跟着我的车动。我打电话给伏天明,还是没人接,我只好转打给Summer。   Summer态度平和了点,没再对我爆粗口,只说伏天明熬了一个大夜,现在还在片场。   很快,她将地址发过来。   等待伏天明期间,Summer把我安置到片场不远处的房车,我们简短闲聊几句。   “天平湾那边,律师已经去交涉了。”我告诉她。   Summer努努嘴,神情淡淡的,像是对这个话题没甚么兴致。   “伏天明还好吧,我看天平湾还围着狗仔。”   “好啊,拜你所赐!”Summer咬牙切齿。   “律师说是恶意举报,我会尽快处理。”我虽然不满Summer发火,但看她脸色也不太好,也不和她计较。   “好好!”Summer应了两声,又看着窗外。   “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心情不好?”我又问她。   “伏生真系好难搞啊!”Summer眼神往片场方向瞟了一下,笑得惨兮兮。   我突然想起小段和菲比闲聊,说Summer从今年开始手里就只有一个艺人,这在圈子里可不常见。   “哼哼。你们伊莎的摇钱树,肯定难搞。”   视线里,伏天明好像在拍外景,不到十米的一段距离,来回走来走去,Cut好几遍了。   “喂!”Summer不肯置信地看我,又说我也把她们当摇钱树。   她的语气里带点不平,抱怨我公司的片子太多,伏天明一年进组三百天以上。   “压力唔好太大啦!”她说,“伏生都唔想你太搏命。”   我点点头,但没听进去什么。   伏天明的资源,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她这话,多少有点得了便宜卖乖。   Summer皱着眉头,翻着她的大包,动作有点急,“伏生闻不了烟味,真系攞命。”说着,她翻出一片尼古丁贴片,贴在手腕内侧,又朝片场方向望了一眼。   她又问我要不要也贴一片,我摆摆手。好像看到了伏天明,烟瘾就没那么大了。   Summer还是焦焦燥燥,又拨了个电话,用粤语飞快嘱咐了什么。我大概听懂,她是叫助理提醒下副导演,不要太折磨伏天明。   我皱了皱眉,心想Summer管得也太宽了,哪个演员拍戏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喂,怪不得有伏天明耍大牌的传闻,你们这是做什么。”   Summer瞪了我一眼,语气软下来:“安心啦,Suger爹地,质量肯定是有保证的啦。我系告诉戏痴,悠着点,已经连拍14个钟!”   她说这话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刚贴上的尼古丁贴片。   “伏生是全优艺人,已经封神了,耍大牌这点小黑料,无妨啦!”   我并不认同这话,但也不想与女生计较,便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贴片大概起了作用,Summer平静些许,开始打量我:“刮刮胡子啦,睇下你自己咩样。”又笑我为什么总穿着一身球衣。   “都朋友送的,随便穿穿。“我转头,房车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身上是A先生送我的申华队的蓝魔球衣。   那年,海市两支球队大合并,成为“申华队”,这是一个大新闻。当时中超已经接替甲A,成为大陆最高级别的职业足球联赛,这次合并不仅改了中超赛制,成了“升二降一”,更是影响了中超数年之久的竞争格局。   A先生得意地告诉我,这次合并源于一次酒局的闲聊。   海市有两支顶级球队,其中一只球队的老板是他老同学,这人房地产起家,正欲转战互联网,A先生自诩球迷多年,便劝他一统江湖。怂恿之下,这人果然花了1.5亿买下另一支球队51%股份,成为最大股东。   这笔投资简直赚翻了,足球带来的巨大关注度,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平台。所谓同学的互联网公司股价快要翻了一倍,投资回报率让出主意的A先生都眼馋。他让我出面,替他花1.5亿元买下了中超电视转播权。   A先生毫不掩饰投资传媒行业之外的各类商业目的,向我展示了资本如何通过巧妙的运作,迅速整合资源、占领核心IP,利用一个个的风口为自身的主业带来巨大的撬动效应。   我勾着嘴角捧他,同时有些厌恶他的自大。   那年也是A股历史上最疯狂的牛市之一,上证指数从2000点左右一路冲到6124点的历史高位。A先生觉得“牛市不可浪费”,想运作“影视第一股”。最近他在找壳,野心勃勃地想推动我的公司上市。   “快搞掂啦,”看我愣神,Summer提醒我,她眼睛又盯着窗外,“伏生见到又要心痛你。”   我匆匆洗了把脸,又刮了胡子。   房车外,那个来回走了十几遍的人,终于停下来,低头看监视器。   “走吧。”Summer也到伏天明快收工,招呼着我。   我们走出房车,远远就看到他走得很快,好像脚步都带着亢奋,看到我在,更是跑起来。   我从头到脚地审视,确认了他确实是真的惊喜。   伏天明手里还拿着剧本,便只用一只手勾我的脖子,让我低头。   Summer低骂一声,助理也快速撑开一把巨大的阳伞遮挡背后的视线。   在一片黑色的暗影里,我揽住伏天明的腰,贴贴他的唇角。   他身体重量瞬间都靠过来,我忙撑住他。可他似乎完全脱力,我一弯腰,直接把他抱进房车。   “阿江。”伏天明嘴角噙着笑,眼睛湿乎乎地眯着。   进了门,我放他下来。他把剧本往桌子上一丢,踢掉鞋子,直接把自己扔在床上。   Summer露出宠溺的无奈,她递给我一杯水,犹豫了一下,又掰了片药递给我,示意我哄伏天明吃下。   我扶起来点伏天明,他的眼睛半阖着,看着是累坏了,“喝点水,把药吃了。”我说。   他身体顿了一下,眯缝的眼睛睁开,没对上我的视线,却看了看Summer:“胃不痛了,不用吃药吧。”   他任性说着,然后接过杯子,就着我的手喝了点水。   看他不吃,我探身放了药片,问他胃怎么了。   他说没事,靠回我怀里,问我有没有带司机。我说带了,又小声咬着耳朵告诉他别担心天平湾。   伏天明手撑在身体后面,仰着头,旁若无人地亲了我的下颌。而后他让Summer收工。   我抬头,才发现Summer的脸色更难看了。   “Summer姐,回去吧,去Shopping啦。”我告诉她这边有我,叫她休一天假,又给了她一张卡,让她拿去买包。   Summer没接卡,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了片刻,“那我走先。”   她把伏天明没吃的药片推了推,嘱咐道:“伏生,我还是留一枚pill,胃再痛的话,记得吃掉。”   伏天明冲她摆摆手,让她安啦,又示意我扶他躺下。   Summer扯扯嘴角,和我俩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我起身锁好门,找来伏天明助理备好的T恤,半抱着人,给他换好。   房车里也就二十四五度,我就又给他盖了层薄毯。   但这温度我嫌盖毯子热,便大咧咧脱掉上衣,才躺到伏天明身边,和他分享毯子:“睡会儿我们走。”   “嗯。”   伏天明温热的皮肤与热烫的呼吸直接贴过来,他轻轻摁着我的肌肉,“怎么脱掉了?这是什么球队?你有投资俱乐部?还嫌电影不赚钱?”   “和朋友瞎玩儿。”我应着,也没当成什么问题,捉住他的手,叫他别闹。   伏天明安静了片刻,“睡不着。”   他的声音带着颤意,在安静的房车里显得有点大。   我猜是他脑子还亢奋着,毕竟他的戏常常过分吃重,感情汹涌,抽离需要费些功夫。   车内已经有点暗了,我把毯子拱起来,从他的眉骨开始吻起。鼻梁、嘴唇,然后掀起刚换好T恤,一路向下。   我的手指感觉着这具身体逐渐从僵硬变得手软脚软。他微凉的身体逐渐被我亲得发烫。   嘴唇触着梦里面的身体,又热又软,我也被点起了火。   我撸一把头发,撑起身体,四处看看,也没见什么收纳的地方,恐怕不可能有套和油了。   那就不做了,我想。而后又埋头下去吻他。   他侧着脸,胡乱地蹭着枕头,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声音,带着点不正常的亢奋。他很少放声出来,一般都隐忍而克制,咬着下唇或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的吻越来越密,突然感觉他浑身一激灵,腹肌紧绷起来,难耐的声音也大起来。   我在暗色的光里欣赏他的脸孔,有点红,但是不避讳我热烈的注视。   他和我视线交缠,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眼神,让我觉得是炽烈的,饱含爱的。   我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后,又让他抓着我的头发。   他的手抽了一下,下意识就躲闪。我忙反手扣住他,把他微微汗湿的手重新拢在我的头上。   他却不敢抓,只是小心翼翼捧着我的脑袋,我的心脏缩成一团。舌头更卖力了,吸允着,抚慰着那些沟壑和血管。   伏天明的眼角被我弄红了,睫毛颤了颤,终于控制不住地抓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便更加卖力,裹成真空,他温暖洁净的体味扑在我的脸上。   视线里,一片微微汗湿的皮肤一双修长而笔直的腿,一把窄得过分的细腰。   我把着他,胯骨有些硌手。   伏天明畅快地发抖,脚趾勾起来。他的叫声像打在我心脏上,欲望奔涌在血管里,在我们之间汩汩地撞来撞去。   我们两个人频率相同。   虽然我的并无去处,但这种与身体全然无关的心理快感,仍然令我疯狂。   ………   终于,喉咙里冲入一阵热流。   我咽下去,手背抹了一下嘴,又再爬上去,躺在他身边,抱着他,盖好小毯子。   伏天明却一把扯下来,跨坐在我的身上。   外面完全黑了,他的眼睛很亮。   “没套,也没油。”我鼎鼎胯,摩挲着那把细腰,“回家做。”   “你不走么?”   他撑在我的腹肌上问,很紧张似的,额角都绷着。   “不走,下来。”我手滑下去,拍拍他屁股,“休息会儿,那边狗仔撤一撤我们回家。”   “真不走?”他大腿用着力气,不肯放开我。   “不走。”我一使力,坐起来,顺势环住他,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我不走,”我捋着他的后背,心疼他的患得患失,“确定天平湾的房子没事儿才走,放心吧。”   伏天明笑了,声音却还是亢奋着,“真的不走吗?”他又问了一下。   就那么千分之一秒,我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是对自己的问题产生了疑问么?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伏天明已经迈腿下去,捏起茶几上的药片吞了。   “胃又痛?”我紧张地问。   伏天明摇摇头,又安抚我:“一点也不,但是想想,还是规律服药。”   说着,他躺回来,和我挤在一起,盖好毯子,又抱着我。   他终于可以休息片刻。 第38章   晚上,我约律师Ada Tang来天平湾应对诉讼,伏天明吃了点东西就又睡过去。   Ada很得体,对我全权出面处理这栋“王子”出没的豪宅没有显示出丝毫的好奇与窥探欲,普通话也说得好。   她把案宗和条例放好,又问起我仇家的事,太阳底下无新事,这种恶意举报一般都是报仇。   “金禾,金世升。”我和她挑明。   这种律师按小时计薪,我便不绕弯子:“把我当仇人的人或许很多,但我的仇人,一直都只有金禾。”   Ada没做记录,但眼神有些复杂,想必太子升招惹的官司不少。   太子升在香江名头大,新闻也多,除了经济纠纷,玩弄男星女星的八卦每年也要爆个几次。现在的嫩模女友都被无良港媒戏称为“十八太”了。   “我建议您和解。”Ada给出建议,“举报人指控的是‘未经批准进行涉及建筑物结构的改动,且改动了原核准图’,这一类指控,屋宇署有权要求还原。我们在诉讼期内主动缴纳罚金,可以争取和解,避免走到强制拆毁那一步。”   “如果强撑着不和解,可能会愈发被动。如果非要二次勘测,还可能被揪出建筑违反结构安全或防火标准。举报人拿这威胁,就是因为以上指控一旦定性,不在豁免范围,屋宇署几乎没有裁量余地。”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语气十分真诚:“陆先生,我劝您和金先生聊聊,这房子太美了,拆毁好可惜。”   告别律师后,我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伏天明猫似的蜷在床上,不是在主人面前趾高气扬的名贵猫,而是那种很乖的小猫,没什么安全感地蜷缩着。   我拱进被子,把我的小猫环在怀里,刚才的烦心事还在脑海翻涌着,我又涌起巨大的自责。   印象里,伏天明被伊莎和Summer保护得很好,他只管挥洒灵气,甚至肆意妄为,始终像一个身处于世外桃源或者水晶球里的小王子。   而现在,桃源即将失守,水晶球也快要破碎,他担惊受怕,我却无能为力。   我心里愈发难受,一根弦即将绷断。我把他箍得死死的,用鼻子嗅闻他的颈部,腿压着他的腿,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拆吃入腹。   “阿江……”伏天明呵着痒,扭着身子叫我。   我停止了动作,头埋在他的后背,闷闷地没有说话。   伏天明也没继续挣动,任由我环着他。   自我疏解的心绪如潮水般,一股一股打在怀里温热的身体上。我抱着伏天明,一会儿想通了,一会儿又钻入另一个牛角尖,百转千回,不得要领。   好像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认,就是他还在我的怀里。   所有思绪被一股无形的力猛地拽向深海,滚滚的浪潮轰然褪去,裸露的沙滩上,我捡拾到了我好久没有好好正视过的少年的心。   那时我一无所有,只拥有这么一颗明珠。“他是你的么?”我从未有过这样的自我怀疑,只是一意孤行地、狠狠地将他据为己有。   就像现在这样,不肯放手。   那时的我,对接下来的路一无所知,只知道不能放手,不能停下。可如今汲汲营营了十年,却连一栋屋都守护不了。   我趴在伏天明的背上哭了。   好像是第一次,我就这么委屈地在他身上哭出来。我顾不上什么冷硬的男子汉姿态,也顾不上伏天明是否理解。或者说,我根本控制不住,像个扑在妈妈怀里大哭的孩子。   “阿江……”伏天明声音发紧地叫我,“怎么了?”   现在想想,他算不算纵容了我的情感勒索。   他温柔地捉过我环在他身上的手,与我十指相扣,又贴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意外地温暖,手心我的手背摩挲着,那么用力地、仔细地安抚我。   “阿江,没事的,其实……”   “阿明哥,其实我……”   我俩同时开口。   我抽噎着,让他先说。   “其实香港我都玩腻了。”他一下一下勾着我的手指。“我……我在伊莎的合约又要到了。这边的通告都还蛮无聊的。”   伏天明很慢地讲:“我,我现在的资源大部分都是你公司的,就算解约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我屏息地听。   “我可以和你回北京!”   伏天明下了结论。   下一秒,我就已经掀开被子,翻身骑在他的身上了,我擦了把眼泪,确认似的叫他:“阿明哥!”   我的心狂跳,又压低身体,凑上去亲他,一下不够,又亲了好几下。   “小狗似的……”伏天明伸展双臂,抱着我,脸却别开,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巨大的意外惊喜将我裹挟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几乎要摇起尾巴。伏天明的牺牲太让我感动。   我滚在一旁,泪水又淌下来:“我们回北京,回北京我再买一栋和这屋一摸一样的给你。”   我用手背掩面,做出了承诺。   “小公寓也很好。”伏天明告诉我。   我呜咽地更厉害了,觉得亏欠他好多,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又拱进被子,钻进他的怀里。   伏天明抽出手揽住我,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我突然觉得这一刻好熟悉,不是既视感,而是真切地发生过。   我抬起头,隔着泪眼看他:“我是孤儿……”   说完又低下头,闭上眼,不敢看他的反应。   这是十年前的一个话题。   十年前我因为胆小自卑又自负,不敢和他交心,十年后,我不确定人家还想不想听。其实还有很多的误会,很多的不解释,但我当时只想到这一件。仿佛话赶话赶到这儿了,不说就再也没机会。   伏天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抚着我粗硬的发茬,我在一片温暖里放松下来,那些自己来时的路忽然就顺着淌了出来:“我走到哪里都比不上别人……或者说走到哪儿我都不自觉地和别人比。我还不服输,总是想要赢。”   我窝在人家怀里,告解似的:“我就要和人家比,和人家拼命。到头来,发现还是比不过……”   “阿江……”伏天明捧起我的脑袋,那张神明般的脸孔近在眼前,睫毛几乎要扫到我的额头。   “所以,你的战利品是我?这是你一直拼命的原因?”   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怎么答。   我了解伏天明的骄傲和高自尊,很多的采访里,他都讨厌被物化。   但我不想再瞒他,希望他能懂我。我口干舌燥地点点头,好像在等一个审判。   “我早就知道。”伏天明很快告诉我:“我也不需要你抢,阿江。”   他没卖关子,声音特别平静,他在我的语言体系里安慰我。   那个高高在上,凭一句傲慢的“鸡同鸭讲”红遍大江南北的男人,这样俯身告诉我。   我一把抱住伏天明,脸埋在他的胸口,又是哭。眼泪蹭了他一身,他也不嫌,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他的心跳隔着睡衣传过来,咚咚咚的,像是要凿开这具过分理智的身体。   但我顾不上多想,只是发泄着自以为是的压抑。   等我哭得没那么凶了,伏天明又开口:“再和我说说你小时候。”他帮我擦着眼泪,手又软又温柔,“十年了,你才对我开口。”   我呜呜地告诉他,告诉他我小时候打架很厉害,又说起第一次见师父,把他的手咬破了。小时候的记忆模模糊糊,其实所剩无几,为了逗他,我只好又编了一些。   最后,我也困了,开始胡言乱语。迷迷糊糊间,伏天明好像拉了拉被子把我裹紧些。我们依偎着睡去。   现在想想,那天几乎是我们在天平湾的最后一晚。   这栋超豪华别墅,我装修改造了两年把它当成爱巢,事实上,我们没有在里面做过一次爱,多么离奇!   那天后,我的确卸掉很多负担。   我们分头行动。我在香港见见朋友,伏天明让我叫司机陪他回半岛取行李,又告诉我先别和Summer摊牌。很快,我就带着伏天明乘私人飞机回了北京。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起点,一起挤在小公寓里。我以为,这段时间会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段日子。   当时,伏天明正处在人生的Gap之中,不知道伊莎是否有感知,总之Summer难得地没有给他安排工作,我也准备自私地“甩掉”了金禾等等工作包袱,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我一回北京,小段就忧愁地告诉我,说金禾的片子再次被毙了,我勾勾嘴角告诉他:“好消息啊!”我又授意小段别再找关系托人了,帮金禾就此作罢。   我还告诉他,师父也打电话来问过情况,金禾的原掌门人,已经半隐退的大金和大房金太托来关系请师父出面问我情况,我都表示无能为力。   小段很不解,赴港之前我俩还聊过。   当时,我和他承认,这几年,随着对电影行业感知的变化,我对金禾的感情复杂起来。金禾的艺术追求和陨落确实有几次让我有了点儿后悔的反思,几年前可能将私人恩怨强加在了这个厂牌上。   “怎么变卦了,江哥!”   “丫手段太脏,拿香港的房子要挟我,现在别墅我不要了,也要让他再也翻不了身!”我又告诉他,我最讨厌这种富二代,让父母替他出面。   就这样,我宣布不给任何人面子,不再帮金禾四处卖面子、疏通了。   但那时,我公司还是很多事。A先生的上市计划拖不住了,我和菲比意见相左。她想趁着东风把公司做到上市,而我则没那种心气。   公司三大核心板块制片、发行、院线和相关多个条线亟需梳理或者分家,每天都是不开完的会和推不掉的饭局。   小段的打击盗版碟伟业也遇到了麻烦,他和小警察俩人居然发现,这条黑产业链后面别有洞天,牵扯到更黑的产业,我们决定从长计议。   晚上,我回到小公寓,伏天明又把家弄得很乱。   最近每天他都会把我这间小公寓翻得底掉,可他又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阿江!”他红着眼睛扑在我怀里,问我今天的行程。   我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又揽着问他今天怎么样。   “我和伊莎解约了!”他的红眼睛又笑起来:“你的公司要赶快把我签掉哦,我在公寓里要闲得发霉啦!”   我连忙答应,但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我公司的艺人经纪一直是边缘业务,如今整个公司都在重组,这样一位估值过亿的重量级艺人的合约该放在哪里,倒真成了个难题。 第39章   过了冬至,北京的天眼看就短了。   那几年,很多国人集体记忆里的大事就那么排队发生着。   劳动法改了,低保线调了,探月工程,香港回归十周年,转年又即将迎来奥运。   过了十二月,伏天明就开始心心念念过圣诞。   小段帮我从涉外饭店弄回来一颗同款的仿真圣诞树,和助理一起送上门。我们一起支好,又一起撅着屁股把零碎挂件、串灯往上堆。   伏天明靠在门框上看着指挥,最后,由他来放好一颗巨大的玻璃顶星。   之后,小段叫助理先走,他把备用钥匙放在了在玄关的小碟子里。   “那个,江哥,以后我就不老往这边儿跑了。”他边小声说边换鞋。   “又怎么你了?”我很诧异,这几天,小段和伏天明相处可谓是相当和谐。   伏天明很喜欢我做的慈善,有时候能围着那些纪念品一看看一天,最新的进展是道路已经全部修通,人们陆续迁了回来,火车站和学校都也已经再次投入使用。   这场持续了八年的重建都印在一张张寄来的明信片里。伏天明总是揪着细节问小段,小段也热心地讲解。   “那个,您看,”小段吞吞吐吐:“您已经有家室了,我也得避嫌不是。”   这一句把我给气笑了。   我心忖,你一个性取向和我完全相反的人避什么嫌。但考虑到伏天明确实很敏感,我便不再多说。   小段如释重负地摆摆手,走了。   我和伏天明围着圣诞树,提前地享受起圣诞氛围。   我开了一瓶红酒,把肉桂八角和苹果片放进去,拿小火慢慢煮。伏天明窝在沙发里挑电影,等他选定了,酒也好了,倒了两杯,在他身边坐下。   电影放了大半,我俩几乎同时说了句“这片儿不行”。说完对视一眼,都笑了。以前我俩的品味差着十万八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一样。   “圣诞我陪你看《真情角落》。”我承诺。   伏天明开心得不行,突然恍然大悟般问:“博客那个叫我伏老师的‘游客’就是你吗?”   我点点头,热红酒把他熏得暖融融的,抱在怀里软乎乎:“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藏不住事儿。”   “才不是。”伏天明挣脱我的怀抱,抬起头瞪我,眼睛亮亮的,很认真似的:“才不是藏不住事儿,只是这些事情无关痛痒,你才愿意讲呢。”   我一把搂回他,埋头亲他好看的唇角,这个儿话音说得实在太可爱了。其实,我也是在掩饰自己的讶异,伏天明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   他每天穿着家居服,早上亲一下我嘴角,晚上又亲一下。这本该让我觉得踏实。   可我那时候总是不安,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也说不好是什么感觉。   那阵子,伏天明还跟我显摆过他的战利品——我这几年换下来的四部手机,让他从柜子深处翻出来了   “你看,”他指着桌上排成一溜的手机,每一部都充好了电,想必每一部也都翻过了,“就像这些年的你,华丽变身。”   从前,让人把手机翻个底朝天,我肯定不乐意,可经过那些事之后,这都不算什么,也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我跟他说,其实我还有一个手机,比他想得还要神秘。   “还有三个座机!”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光着脚,跑去玄关,把他的联名限量钱包拿回来。   他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第一个座机。”他说。   我接过来。那纸条的质感居然没怎么变,好像软乎了些,但边角齐齐整整,一看就知道被人仔细收着。   我望着上头自己的字迹,听他在旁边说:“只是我没打过。我怕打过去叫你室友接,那个大块头肌肉男。”   我一下想起来了。这是我给他留的第一个号码!   大概是十年前了,那时候还没手机,只能在宿舍等他的电话。   “还有两个座机是你办公室换的,我都打过!”他又说,而后一把把纸条抢回去,仔仔细细塞回钱包夹层。   “我第一个手机摔碎了,尸骨无存,所以不在这儿。”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得不像话,把他搂过来,指了指桌上那四部,“这是第二个,我一直宝贝着,里头全是你跟我的短信。”又指着第三个,“这是那时候最流行的索尼。”最后一个,“朋友送的威图。”   我还告诉他,第三个手机那阵子,我最在意形象和品牌。不过现在,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话一多起来就收不住。或者真像他说的,这些小打小闹、不疼不痒的事儿,我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我咬着他他红透的耳朵尖,告诉他,我以前的爱好都不太健康。先是喜欢表,为了带他吃饭,几块全卖了。后来又抽烟,嫌不过瘾,又收了一柜子雪茄,但因为这玩意的社交属性我特厌恶,现在基本戒干净了。   我还趁机和他忏悔,之前给刘荣递雪茄,无意间羞辱了人家,现在已经深刻反思过了。   伏天明抬眼看我,我知道他又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就心软了,这人一感动就什么都肯信。   我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趁机说,“阿明哥,之前我做错好多,以后;无论我做错什么,你可以再原谅我一次么?”   “你做了什么?”他一下又机警起来,“阿江……”   我的手扣在他后脑上,吻住他,又狠狠碾磨,直到他的嘴唇被我蹭得发烫。   “先欠着也行。”我停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碰着鼻尖。   当时很多事情真的不太可控,我有点想要一块豁免金牌。   当时,A先生想全力冲击“A股影视第一家”,但我们不符合IPO要求,A先生就又找好了一家背景干净的壳。但交易所和证监会的审核仍然相当严格,菲比那段时间精力都扑在上面。   我这个“合伙人”则围着伏天明转,非但没帮她分担,还抽调了几个人整理伏天明的通告和新旧合约。   菲比知道说不动我,也只好作罢。当时投行已经进场尽调,A先生又介绍了几个会计事务所过来。   公司突然多了很多穿西装三件套的男女,大家的心态都有点微妙。当时的热钱在影视圈,很多年轻人又熬又拼,算是吃上了点儿红利,但现在让这些穿着特随便的文艺青年们直视资本,他们可能又觉得自己差点意思。   我是从来不管什么场合,仍然穿着一身球衣在公司晃,迎着各色审视。公司几个小孩儿看我这样,更是演化成对抗姿态。   “有什么可装的,一身阿玛尼再牛逼也是成衣,咱圈子里都穿的是couture。”他们声音不大不小地议论。   几个投行的intern很尴尬,但也不服气,觉得娱乐圈儿更脏。那段时间,就因为这种碰撞和磨合,很多调查工作进展都很慢,资料文件能拖就拖。菲比总说我没起到好作用,还暗中捣乱。   “阿江!”有一天,菲比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质问我,问我为什么又派师父来当说客。   “王九洲,他让我帮帮你,听你的。喂,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菲比语气听着有些委屈,“公司不是一直你说了算?”   “师父?”   “王九洲说其实你不想上市,说你不肯松口自有你的道理。”   我皱了下眉,不知道师父是哪里来的推断:“我不想上市?我怎么会不想,只是我不想添乱。而且,我最近在忙签伏天明的事情。不如我们换换,你这个专业经纪人亲自来搞定阿明哥的卖身契。”   “你最好不要找王九洲瞎抱怨。”菲比顿了一下:“好啦,我会去经纪那边盯着的!”   我思忖,A先生肯定也会听闻我不配合上市的风声,果然,不出半天,他就约我见面。   【鲸鱼整理】   他没有问我上市的事情,反而说我硬气。   “我没看错人,十年了,你在澳门受的气终于撒出去了!”   这几年,A先生和我说话随意多了,没有那么多的包裹和试探,因为我就是一个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他有把握可以一眼看透。   再说,他的财富帝国和权力地位也远远不是我所能比肩的,上位久了,对待底层就没那么谨慎。   蚍蜉撼树,哪有那么容易。   “丫拿屋宇署的破官司威胁我!”我掏出烟:“爱谁谁,我不管了,本来他那公司早就该倒了!”   A先生摁下我的手,示意让我去柜子里拿他的私藏雪茄,“别生气了,我找人带你看看房子,买栋更大的给小朋友消消气。”   我正翻着柜子,扭过头,眼睛都亮了:“其实最近我把他带回来了,正准备签他。”   我拿好雪茄和工具,坐回来,开始剪:“他老东家那边还有几个附加合约,最近我精力都投在上边,没心思干别的。”   A先生挑了下眉,笑笑:“等上市了,想签谁签不了。”   我没接话,递给A先生雪茄。   他拿过去,看了看;“技术练出来了!”又一挑眉:“你小子够痴情的,忙完就收收心吧,现在正是要紧时刻。” 第40章   有了菲比的助力,和伊莎的沟通推进了不少。   伏天明在伊莎的合约已履行两个七年,除Summer外,一直跟着他的宣传经纪和助理我也想一起挖来,毕竟伏天明很难伺候,我希望他越无感越好。   很多娱乐版都开始跟踪伏天明转会的进展,一时间,“天价合同”的新闻尘嚣漫天。   “伏生的合同Summer怎么没盯着?”菲比问我。   其实这也是我的疑惑。   近期的合约和事务都是传真或是邮件转给Summer,但对方并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基本都是由我公司的经纪部直接定夺。   我想起上次香港片场的见面:“上次见她好像状态不好,阿明哥应该叫她休假了。”   “拼命三娘居然休假。”菲比评价道。   我不置可否。我不太了解艺人经纪行业,但在我个人心里,Summer并不是很拼命的那种经纪人,反而一直像个讨人厌的掮客,我总是带着利己主义、无底线等等刻板印象看她。   小段对Summer却很关心。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高精力而博爱。他听说Summer休假,又和自己的朋友们打听到了些消息,告诉我:“听说Summer姐状态不好,还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重复,这个词对当时的我来说非常陌生。   “应,应该类似六院,我也不懂。”小段含含糊糊。   “六院?”这也不是什么好词。   北京话骂人脱线,就会不客气地说对方“六院跑出来的”,是说他脑子有病。我很难想象Summer脑子有病,她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让Summer姐好好休息吧。”小段告诉我,菲比带着经纪部和法务部已经梳理好合约,宣传和商务经纪也都到位,基本运转不成问题。   他们办事我确实都放心,挂了电话,我自己上网又查了下“心理医生”。看着词条,我判断这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想不开,钻牛角尖么。我给她转了笔钱,同时希望Summer自己学会自我调节,早日想开,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法务定好第一版合约后,我也腾出些精力在上市上。   之前,由于A先生认为港股估值低,流动性差而被率先否决,他野心勃勃地勇闯大A。   现在A股的流程实在太长,把人们都整疲了。   我整合了现在进展,拿着资料去找A先生,建议他不如再考虑下从港交所上市。   A先生最近迷上了上妻宏光,约我在一家高端日料店边吃怀石料理,边欣赏津轻三味线。   他好像对我突然的积极推动有些意外,我告诉他伏天明的签约合伙人都帮我搞定了,我现在全力以赴。   “你这身行头是不是该换换了。”周围清音雅律,又是跪式服务,A先生觉得我可太糙了。   “穿习惯了。”我不喜欢按照顺序吃日料,对着下首的服务员叫一碗拉面。   A先生示意尽快给我上:“怎么这么没有情结,我记得你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   我笑笑:“没什么印象了。”   A先生调侃了两句我忘本。   吃完我就赶紧告辞,我知道自己可能又让他想起了“中超”,老同学的发迹让他眼馋。   (鲸鱼游了咏)   我暗自想,幸好这次带来了好消息。   伏天明休息了两周,终于再次进组。   Summer不在,我便自告奋勇陪他参加了开机仪式,很虔诚地上了束香。   这是我干幕后以来第一次参加这类活动,很多年轻演员或主动或被经纪人架着拥簇来我身边做自我介绍。   等我终于挤到了监视器旁,伏天明的第一个镜头已经走完光替,换本人拍摄了。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红点根本没闪,也没见导演的影子。   “怎么回事?”   “影帝还在摸索情绪,前十几条肯定废。”执行导演应该很了解伏天明,边吹着枸杞边答话。   不远处的伏天明手撑着桌子,额头顶着青筋,正对着对戏的演员歇斯底里,而对面那位,垂着头,已然还没入戏。   我看了一会儿,伏天明一遍遍地演,然后脱力地摇摇头,状态越来越差。   我直接走过去,扒拉开和他对戏的男二号:“怎么回事?”   这人我也认识,叫张蒙,经纪约也在我公司。当时人家也挺红的,实打实的科班出身,不是绣花枕头。   “江哥。”张蒙没想到我直接上手,一脸不解:“我陪阿明哥对戏,他还没到最好状态。“   “你他妈不接戏,他怎么对?”我火直接就上来了。   “小陆总,误会了。”伏天明制止了我,他压低声音:“这是我的入戏节奏,其实大家已经很配合了,是我的问题。”   “那就再配合一点。”我看着张蒙,又甩下一句话,“专业点,不想拍就换人。”之后,又回到了监视器旁。   这句话说得挺重,在场很多工作人员都看着热闹。伏天明支起身体,拍了拍张蒙肩膀,好像让他别和我一般见识或者道歉。   张蒙摇了摇头,开始放开情绪与伏天明真正对戏。   其实,我确实没理。   专业演员都懂得保护和收敛自己的情绪,张蒙的做法无可指摘。但我看不得伏天明受罪,只好在话语上占领制高点。通过指责,让人家也开启“体验派”模式,用浓烈的情感进入角色状态,两个人一起加速入戏。   可我不明白,伏天明什么时候成了体验派?   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是能精准控制自己眼泪的演员,怎么突然了变了。我没少看伏天明的采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圈里有名的“伏一条”,很让导演省心。   对了几遍,我看着都挺好,伏天明还是不满意。他示意张蒙坐下,不用接戏了,又看看我的方向,让我不要管。   这对演员真的是种消耗,我越来越揪心,也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打电话叫来导演和监制。   “伏天明的戏这么费劲?”我直接问道。   “好演员嘛,都有些怪癖啦,很正常。”俩人好像早就习惯这种工作模式,要不是我叫,丫烧完香就又回了酒店。   说了几句,谈话又变成了寻常的抽烟局,他们又和我聊起几台新的数字摄像机。   “要不是现在有这玩意,那可陪影帝玩不起。”监制说,“你再让我监工,我就要跳楼了。”   “自然光一照,就露陷儿了,质量还是达不到。”导演接过话,和我评价道。   他们说的是数字摄影。这技术代替了烧钱的胶片,有人很喜欢,觉得不用计算胶片的使用成本,不再扛着每一分钟都在烧钱的压力,可以放松一点。也有人觉得在自然光下,影像的质量还是有点问题,设备也太大,完不成手持拍摄。   我正要拉回话题,导演电话突然响了,他边接电话边示意我们往片场走。   伏天明终于达到了拍摄的状态。   监视器红点亮起,伏天明真的完全陷进去了。   举手投足,不经意的抬眉颔首,我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入戏了的伏天明有一种混淆现实和梦境的能力。   场记、剧务、灯光、摄影,也全部进入角色。   他自顾自地越燃越亮,并不觉得自己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就这样拍了一天,导演开始嚷嚷要加夜戏,剧务和制片组赶紧配合,把已经回招待所休息的演员摇起来,陪状态正好的伏天明演。   片场一片火热,大家都停不下来。   监制路过我,一脑门子汗,全然没有了早上的游刃有余,他随口议题:“陆总,你得给全剧组加鸡腿,不过千万别走制片的账。”   “辛苦了。”我点点头,当他面打电话给财务,让她从我的个人账户划钱,给剧组每人都发个大红包。   监制根本没听到金额,就又去救火。   “加戏”就意味着加钱,制片肯定又满片场找他说这事。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样的场景想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各个环节都毫无怨言。   导演为了质量连夜加戏,制片为了摇人拼命画饼协调或者争取更多的经费,而监制则守住成本底线,四处卖着面子,更不用提其他几十口扑在片场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了。   全剧组好像理所应当围着伏天明转,好像有他在的剧组就是这样,非正常运转。   那几晚,我们都睡在剧组,同一间招待所同一楼层,但却掩人耳目,偷偷钻进一间房。   伏天明收了工仍然很亢奋,都要缠着我做了爱才睡。   我却总是半清明,脑子里绕着片场里这些事儿。每天等到夜色渐渐撑不住了,天马上快要鱼肚白,剧组都才停工。   中间数次,我都想像Summer一样,告诉剧组,停吧,停吧,别折磨他了,别拍了。   但我不能。   伏天明不是一个众星捧月般的明星艺人,他之于剧组就像太阳。   大家围着他转,同时也确实需要着,享受着他散发出的巨大光芒。   他燃烧着自己,也照亮别人。那些在我面前有些功利的,油滑的,甚至令人生厌的人,在片场,也都揣着不容别人践踏的梦想。   那时,“文艺”也还不是一个坏词,他们都是挺好的文艺青年,都没有丢掉初心。电影一定是关乎梦想的,太辛苦也太反人性。几十号人,用现实生命中的几个月宝贵时间去换一个两小时的虚拟“拷贝”,划算吗?但没人计较这个,大家都拼了,没有梦想和初心,怎么可能坚持得下去。   每天收工,我看见伏天明朝他们一一鞠躬,场记、摄影、灯光,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生脸儿。   他几乎是弯着腰走出这片光影。我却已经太久没有过问这些细节了。   我就想着这些,怎么也睡不好。睡着了也是乱七八糟做梦,比如梦到那部文艺得要死的《他的船》的结尾。   那个男孩明明拥有一艘船,却溺死在漆黑的海底……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轻手轻脚放开在我怀里安睡的伏天明,爬起来跑到阳台,也不管是几点,就给刘荣打电话。   “丫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反人类!”我和他讲着他的残忍,讲我受不了阿海的悲剧,一夜一夜为那个男孩揪心。   刘荣也没在睡觉,呵呵了几句,说“灵感挡不住”,又告诉我他在写新的本子,要给伏天明弄个大满贯。   “对了,伏天明和你拍戏的时候,状态怎么样?”我闲聊似的问他。   刘荣停顿了下,告诉我:“状态挺好的。”他又问我最近再拍什么,片场在哪里,我都一一告诉他。   他和我申请过几天要来探班,想和我聊聊最新的本子,顺便看看伏天明,我同意了。   小段和我打电话,聊起来,他听说金禾被我们放弃的几部片子,突然“峰回路转”。   其中一部由港澳办出面变成了“回归献礼”影片。另外,还有两部,则是以独立电影人的身份参加了大陆的青年影展。   “江哥,我看都不容易,这事儿就算了吧。”   “不容易吗?”我问小段。   “挺不容易的,都称得上命途多舛了。”   我轻笑一声,心里挺释然的。   “对了,江哥,菲比姐,好像和九哥又吵开了。”小段让我劝劝菲比。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只能通过电话找我,我一心都在剧组里,拍得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在一个个“梦里”。   我像一个真的制片一样,关注着剧组的伙食,小场记的工资,需要协调的场地,道具组的尾款,还要在凌晨三点安抚因为连轴转而情绪崩溃的小美术或者不知道哪来的小演员。   我也不再标榜自己懂“电影艺术”,懂“电影产业”了,只是想着自己还能多做些什么。   伏天明则心无旁骛地燃烧着自己,晚上享用着我的身体。   他在镜头前,每一个表情都被反复凝视,每一句台词都让片场鸦雀无声。可等到收工之后,所有人都散去,他卸掉妆,从别人的梦想里走出来——他只是一个疲惫的、需要被接住的少年。   他把自己燃烧得太彻底了。   手上是揣摩角色时无意识抠出的伤口,肩膀上有连续拍摄十六小时后僵硬的筋结。那双在镜头前能流出万般情绪的眼睛,在入夜后常常失焦地看着某处,像是还没有从角色里游回来。他的身体是那么好看,被全剧组的人隔着取景框欣赏过、被摄影师用柔光精心包裹过。   可到了我面前,那些都剥落了。   他光着脚踩在酒店冰凉的地板上,一具光洁的身体走过来,剥离了令他闪耀的角色,他只是他自己。   伏天明闭着眼睛,坐在我身上,整个人放荡得不像话。   ……   A先生也约我,我说我在片场,他便派了车来接我。问了我进展,我答得很简单,车子绕着片场兜了两圈就说明白了。   他车里还放着三味线,弦音激荡拨得我有些心烦,我真还欣赏不了这个。   他又问我“中超”转播权的事情。我告诉他可能还要费些时间。   “小朋友最近在拍新戏?”A先生又拾起新话题,饶有兴致地问。   我只点点头。   “合约呢?”   “下周就对外发布信息。”我简短作答。   我想着尽快离开这片声场,就没有再透露更多。   “护食的毛病还没改。”   A先生收回话题,盯着我,好像很深的一眼,然后他笑笑:“送你回去吧。” 第41章   当时,我又冲着那个小招待所使力,把它收拾得尽量像一个家。   就那么一块破地方,我把地毯、窗帘、床品能换的都换了,日常清洁也叫我家的保洁来。我真的对“家”有执念,或许因为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家。   伏天明的助理很讲究边界,有时候不太好意思登门,我便负责好他的日常起居。   伏天明对味道极为敏感,几款同品牌的乌木和麝香香薰都要备着,每日提前燃好。   伏天明和这设计师认识十几年,一直穿他设计的高定,也自掏腰包购买成衣。第一次当影帝就穿着他的手笔,当时他还在伊芙圣罗兰呢。现在,这位已创立了自己的品牌,还是一样华丽优雅,极致修身,和Dior、YSL一起成了伏天明最喜欢的名利场战袍。   伏天明后来不红了,这些朋友还是愿意给他借高奢、高定。   我挺惊讶的,在我的认知里,男性友谊都是基于利益分配和资源让渡的。这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时尚名利场和那些我从前觉得不够“男人”的设计师。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这面子,这和伏天明本身的人品、时尚积淀、一贯的风格追求都有关系。   当时,我边收拾零零散散,边对着衣橱里这几件小衣服不解,男装怎么做深V,怎么这么收腰,实在太骚了。   过了几天,刘荣来探班,那时开机已经一周多了,伏天明也挺开心的。   我一直压着刘荣,心里知道这不对,但一直也没当面道歉。男人嘛,事儿过了就得。我也投了刘荣好几个项目,当时可是连本子都没见着,毛都没有的几个概念我就给了他大几百万,也算赎罪了。   这次我们三人局,怕伏天明看出来,我又荣哥荣哥地喊,给丫递烟。   刘荣却特小心眼,问我怎么不抽雪茄了。   伏天明朝我一掀眼皮,倒也没说什么。   我找人做了一桌子口味清淡的菜送到房间里,又给我和刘荣点了串和啤酒。   好久没见,刘荣的几绺长刘海都变得花白了,拢在耳后,倒像一种特意打理的造型似的。   他们俩也好久没见,相谈甚欢,聊着最近看的书和电影,氛围还真挺好的。   伏天明话特密,思维跳跃,但好像很放松,我便放弃了插话,默默把残羹冷炙收了收。   坐回来,我想起我的噩梦,想借机和刘荣聊聊。   俩人聊着最近片场,导演又因为什么灵感突然就要改戏。我很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他的船》。   这片子就有一场特别有名的改戏,是一场“掉链子”的戏,很多采访里都提到过这个神来之笔。   那是男孩阿海第一次“偷”东西,是一辆邻居的大二八。也是那个年代稀奇珍贵的物件。   当时,伏天明蹑手蹑脚地推着它,然后骑起来。   镜头里,一个孱弱的少年推着自行车,几滴汗在鼻尖欲掉不掉。一双眼睛小鹿般惶恐,嘴角却按耐不住兴奋似的,隐隐勾着。   下一个镜头,他一抬腿上了自行车,眉头舒展开,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但一蹬,车链子却不顺畅,再蹬几下,直接掉了链子。   本来是要拍阿海在一片田陇上骑得飞快,风吹着他的宽大衬衣。镜头想要阳光,少年和田垄上的风。   可那个大二八的链子突然掉了,怎么蹬都脱节。没检查好道具的剧务都在旁边儿了自责地等了,可导演没叫停。   我就问刘荣怎么回事,想听导演本人再讲一遍。   “当时我没喊cut,”刘荣说:“我发现他的样子跟阿海的处境非常相似。”他盯着伏天明:“那种出乎意料,期待被打破了,脸上从兴奋欢喜到不知所措甚至害怕。”   最后,这场戏就变成了现在我们看到的:   阿海清澈的黑眸子朝镜头方向瞪了一下,很神的一瞥,差点打破第四面墙。导演没cut,伏天明就迅速垂下眼,着急地蹬着链子,一脑门子汗。   车子摇摇晃晃,他就又急匆匆慌忙忙跳下车来,支好,跪在地上。一双手撸起袖子,扶着粘着泥土的脚蹬子转啊转,又去不得要领地勾着车链子,白衬衫就那么在地上蹭来蹭去。   伏天明是真没怎么骑过自行车,那种陌生和笨拙也就碰巧了。   后来,阿海灰头土脸的,脸上还粘着机油,让邻居拎回去,暴打了一顿。   “如果自行车没掉链子会怎么样?”如果阿海痛快地骑了自行车,终于迎着风自由了一次,会怎么样?   我着急地问着刘荣。   伏天明察觉到我的情绪波动,捉住我的手,没有避讳刘荣。   刘荣愣了,眼皮不自在地跳了一下。他往喉咙灌了口酒:“这是电影,没有如果。时空确定,都是唯一的。所有薛定谔的假设在电影里绝对不存在,你只能拍那个。”   “你看见的那个,就是发生的。”刘荣补充,“所以好玩,所以迷人。”   我捏捏伏天明的手,心不在焉地冲刘荣说:“牛逼。”   其实,我不觉得好玩或者迷人。他的回答,只是让悲剧更宿命了。   刘荣又在剧组混了两天,有人叫他吃盒饭他就吃,没人叫就躲在一边儿抽烟,看伏天明的戏。那么大一个导演,像个纯情的傻小子,想想真挺神的。   他贪婪地注视着镜头里的伏天明,我觉得那种痴迷和我是一样的。   要走时候,我送他,同时往外露了点善意的惺惺相惜:“我等你本子,写好了我就投。”   “不是伏天明演也投?”他笑着问,没等我答,又说:“我决定不再为他写本子了。”   “你好自为之,别玩脱了。”他说完,自顾自地又低头摸烟。   我气得肝颤,这人来时明明说要给伏天明再撕个大满贯,现在又反悔,我猜就是看不得我俩好,丫就是嫉妒!   不过,除却这个插曲,当时我和伏天明真算活在一个艺术的真空里,藏在那部小电影里。   可该结束的总是要结束,港交所的上市,提交不完的材料,A先生好像察觉到什么,不让我盯着剧组,让我赶紧回公司。我也隐隐担心菲比,这种要紧时刻,她却很少给我打电话。   幸好,Summer终于结束休假。她一来片场就情绪失控,劈里啪啦飙泪,弄得几个小场记也和她一起哭。   我实在摸不到头脑,等她平静了些许,才敢和她打招呼。   “伏生最近有冇胃痛啊。”她一上来就气势汹汹问我。   “没有。”我如实答。   “有冇吃药。”   我想了想,也做了否定回答。   Summer叹了口气,又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剧组,我说她来了我就放心了,这几天就要走了。   “合约也终版了,你有空就看一下。”我说。为了显示诚意,未来一年,我公司的五部千万级的片子,我全给了伏天明。   凌晨,伏天明终于收工。那天我没陪他,而是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他应该知道我要走,看了眼行李,什么也没说,只抱抱我,又去洗澡。   他没像平时一样,叫我帮他吹头发,也没有赤条条地就走出浴室,而是自己吹好头发,穿着睡衣,拱进我怀里。   他好像很累,抬起眼,声音却是轻快的:“Summer强制我明天休假,今天我要多做一次。”   “那干嘛穿衣服。”说着,我伸进他的睡衣里揉着他的皮肤,很凉,我以为他穿着衣服是因为冷。   我脱掉自己的上衣搂着他,给他取暖,“还冷吗”。   他摇摇头,伸出手,一点点摸着我的下颌,喉结,滑到肩膀,捏起那块隆起的肉说烫,说性感。他扶着我,又换了个姿势,跨坐在我身上,把我的手牵到腰上,身体也一点点沉下去,一副情欲高涨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分别我却不想做爱。   舍不得?或者说固执地觉得不是自己惯常的肤浅,也有可能是害怕,伏天明每次那种自暴自弃似的,几近自虐的奉献……   我接受他的撩拨,微微顶起身体,手摩挲着他的腰,却没有更进一步,我希望我们之间不仅仅只剩这个。   伏天明坐在我身上,腿还分得很开,一点点地晃,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再取悦我,有点不知所措。   “阿明哥。”我赶紧给他拥抱,知道他那么想让我快乐,我也一样。   我手臂箍住他,身体贴着身体,怯怯地给予着我的温暖,也压制着那股汹涌的欲望。   他好像终于有了感知,轻轻地啄吻了一下我的脖子,就是那种不带肉欲的!   我也回吻他,很轻。   眼皮,额头,鼻梁,一捏就破碎的那种纯情和小心翼翼,蝴蝶般的吻。我传递着我的感觉,那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比疯狂更疯狂的念头,我希望伏天明知道。   “我相信你,我原谅你。”伏天明颤颤地叫,挺拔的腰杆软在我怀里,“阿江……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我回了公司,发现已经换了一拨西装三件套,香港来的。但现在公司没什么人在乎他们了,新的期权激励,只要在我公司熬熬资历都比这帮人赚得多。   地产老韩在公司等我。他不放心,还是罔顾我的叮嘱跑来公司。   “我乔装了下,假装是司机。”老韩抱着件大羽绒服,看起来确实落魄。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这么焦虑过:“实在坐不住,一路开车来的,没露行踪。”   他找我也是说上市的事情。   我安慰了他几句,只说尽量,更多也无法透露。   老韩看着我,“陆江,有的话没办法在电话里说。之前你说要帮人搞龙标,找我拿钱,我的项目都被卡着,给你腾不出去,你知道被谁卡着么?”   我盯着老韩,点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那就好,老大哥果然没看错你。”老韩留了话,匆匆走了。   晚上,菲比过来和我对了上市的进展,几乎和我预想的一样。   她眼睛里有疲惫,但没有愤怒。   我看着手边材料问她:“真要当我师娘?”   菲比瞪我:“王九洲哪里配得上我!”然后又问我什么时候发公告。   “再等等。”我只告诉她。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菲比的电话,她让我赶紧打开电视。   好几个电视台都报道着伏天明转会的新闻。本来只是艺人转合约正常的,却在电视屏幕的一角写着“伊莎痛失明珠”。   那时候的纸媒也很发达,一些小报不是画了大王冠丢失了中间的宝珠,就是一个巨大的蚌中间空空如也,虚线暗示着里面曾经有一颗丰润的珍珠。   本来是特别正常的事情,但由于媒体的渲染,很多影迷、歌迷、粉丝,都觉得伏天明这颗香港的“明珠”,确实是被一个“内地佬”偷走了。   伊莎大楼的伏天明海报也因为肖像权要被撤掉,几十个影迷都在大楼前静坐示威,要求伊莎重新评估伏天明的合约。   当时这种事情因为涉及两地就很敏感,得尽快劝慰这帮影迷,不然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往不好的地方发酵。   我拨过去电话给Summer,问她怎么回事,这位港女却直接就挂断我电话。   办公室的座机响起来,“喂。”   “阿江。”   是伏天明。   “阿江,对不起,伊莎那边……”   “没事。”我稳定声线,想告诉他,解决大楼的骚乱最要紧:“那帮捣乱的人,你……”   “阿江…”伏天明打断我:“他们只是影迷而已,放心吧。”   “我是想同你讲……我可能还是要听一听……影迷们的诉求,是他们一路支持我……”   伏天明说着有些哽咽。   “阿明哥……”   他怎么还是那么单纯,就这么走出了自我保护的壳,只想着别人。   “阿明哥……什么都不会变,我所有的片子都还是你的。”   “你也不要怪Summer。”他又说。   “不怪。”我紧攥着电话:“我先处理点事情。”我告诉伏天明:“有事一定打给我,什么都不会变。”   “好,谢谢阿江。可是,你公司,会不会有影响……”   “不要考虑这个。”我又安慰了他几句。   放下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Summer迟迟不出现,一定是因为她不想伏天明与我签约。她自己也没想到,一出手居然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缓了缓,我又拨通号码,叫我公司法务部拟好对外公告。   当天,我小范围公开了一份《港股上市进展公告》:   香港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联交所”)已就本公司的业务结构、收入构成及核心艺人合约稳定性提出书面问询。联交所对本公司注入的资产具备持续经营能力和独立性存疑,质疑公司收入具有严重依赖性。公司财政年度已投拍及拟投拍的影视项目中,由伏天明先生担任主演的项目收入占预计总收入的82%(未经审计);伏天明先生与前经纪公司之间的合约尚未得到最终裁决,存在进一步法律风险;如伏先生因任何原因无法继续履行合约,本公司是否具备替代性收入来源及可持续经营能力。   保荐人反复讨论,虽然本公司业务基本面和财务状况符合上市要求,但鉴于上述问询,建议本公司在争议得到更明确的司法或仲裁确认前,审慎推进上市申报。   各大媒体也陆续发出了我公司授权的各类稿件。   本报记者获悉,因核心艺人伏天明合约稳定性问题,陆江公司借壳上市遭监管问询。业内人士指出,单一艺人依赖,是影视公司上市的硬伤。   至此,尘埃落定,我的公司暂无上市的可能。   --------------------   陆江的设定可能比较直男,有建议可以留言讨论哦。 第42章   来到公司,好几个小员工们眼里隐隐有些兴奋。   小段说,他放出话,本来公司差点让资本给买了,但陆总就是不松口。经过大家的团结努力,现在发了通告,总算保住了。   我笑笑,心说这帮孩子真单纯,放着上市这种财富自由的梦不做,因为小段这么一句话,就和我沆瀣一气。   “女孩儿们还是挺失望的,以为真能签下阿明哥呢。”小段笑笑。   虽然暂时阻挡了上市,但A先生那边,下一步怎么交代,我还没有太好的办法。   这节骨眼上,师父又突然病了。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办公室和小段开会,菲比叫我晚点去医院一趟。   当时听她的口气好像并无大碍。   现在想想,师父连病都这么会挑时候。   挂了电话,我心里烦,“丫就这么一直跟着?”我下巴点着办公室里靠窗站的一个大高个。   “江哥……”小段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向来对这些公检法人员避之不及,怎么现在和这小警察走这么近。   “我有义务保护他。”这人居然搭腔。   “那个江哥,”小段打断他:“盗版碟的线索现在整成材料递上去了,那片儿的‘碟王’也全都进去了,就剩我自己。其实这已经是露陷了,怕有人再打击报复。人家,人家也是为了我的人身安全。”小段解释完,耳朵根都是红的。   【奶味饼干】   我点点头,起身,想给这小警察递烟,确实挺后怕的。小段这几年跟我,太辛苦,进去过,还挨了一刀。   我正摸烟,小段已经掏出来,给我递一根,又转过头去:“陶……那个民警同志,我们要开个短会,有些商业秘密不太方便,你先去茶室休息一下。”   小段讪个脸,走过去窗边,直接上手把小警察往外推。   我咬着烟盯着俩人。   小警察出去后,我疑惑:“我是要给人家递烟呢。”   “他最近咳嗽,不抽了。”   “丫管得可真宽!”   小段讪讪,走过来,示意要给我点火:“江哥,这次可多亏了你!”   “见过老韩了?”隔着烟雾,我瞟着小段的神色,他应该和老韩通过气了。   小段点点头。   “韩哥说,再过两年,咱们和地产一起整合,肯定也能上市,他和我和菲比姐说了顾虑,他觉得A先生有问题。”   我抚着办公桌上的文件。   这里是我公司所有工作人员的合同。   当时不算挂靠,有正式劳务合约的员工就有四百多个,关联剧组三十几个,牵扯上千个人。   经历了很多事后,我不再觉得自己全都能舍弃。脚一点地就撂挑子的事儿,我现在可干不出来。   我要阻止A先生的上市计划,才有可能保住公司和这几千号人的饭碗,这可能是我和伏天明学的,他身上就有一种当仁不让的责任感。   几个月前,老韩组了个局。我俩把地产和影视的股权结构捋清楚了,他保守有三个亿在里面。但晚上,我们和A先生的洽谈却不顺利,喝了两杯局就散了,A先生临走撂下一句:“老韩,院线的事你找陆江,上市的事我定。”   这时,我心里才全然串起了线索。   在A先生眼里,老韩那三个亿跟散户没什么区别——他看中的是短平快收割,是快进快出。当年,排队IPO的地产公司太多了,地产操起盘来太重,老韩也没什么优势,他这种投机分子看不到超越市场预期的惊喜和空间。   而影视,则是撬动的力量,几百万杠杆出几亿的项目,实在太好讲故事了。   至于地产那边是死是活,他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把老韩的利益放进过他的棋盘。   正如十年前的金汇。   十年前,澳门的那一夜,他的投名状让我亏了两百万,更让我失去了伏天明的信任。   我的童真也在那一夜悄然崩塌。   后来,我找人好好调查了一番这桩毫不起眼的“千禧股灾”。那天出逃的主要席位是几个神秘的离岸账户。一番操盘,他们至少套现了十几亿。   我和伏天明的四百万血汗钱,连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就能获得机会,但事实上,他就是想要一条听话的狗。   现在,他又想让我的公司陪他这么玩。   可我不想,我也终于有能力不再输了。   现在我公司的这一大摊子,就是因为有老韩的地产为广阔腹地的院线,重资产、稳现金流,才跟那些靠一部片子吃饭的影视项目完全区隔开来。更何况,未来老韩的地产根本可以独立IPO,如果把院线和影视纳进来,这个庞大的集团估值能翻倍。   老韩也是看到这一层,才急得不行。   他在商场沉浮这么多年,虽然不知道A先生的“前科”,但也能看出来,A先生只是想拿影视借壳快速进出,根本不顾整个公司的发展脉络。   “我听菲比姐说,您瞅准Summer不会放了阿明哥,这样公司和核心艺人的合约就有风险是吗。”小段又问。   我放下文件,“公司的收入结构其实已经很依赖阿明哥了,但阿明哥势头正好,恐怕当时提交材料就可以应对问询,但他的合约如果有风险,尽调才有可能过不去。”   本来我公司的片子大部分都是围着伏天明,但没有他的经纪合约也不算强绑定。但我通过他的出走与伊莎的不放人,让这个失控的筹码变得更重。   就这样,我为了公司,不惜利用了伏天明和Summer。   “可我听说,那是个大人物……您怎么交代啊。”   我让小段别太担心。我成天穿着球衣在A先生身前晃,就是为了让当时最热的资本,不断地以潜意识的形式植入他脑海。   这很起效,我成功转移了些他的注意力,这几年,他不仅时时刻刻关注什么球员转会,俱乐部赛程,又让我帮拿下转播权,这里面的财富累积,也是相当可观。   “江哥,您怎么这么不爱解释,除了我和菲比,还有公司里这帮小孩儿,外面误会您的人太多了,大家都以为您……”   “就是个逐利的商人。”我接过话。   我知道外面现在怎么看。眼看我起高楼,眼看我楼塌了。我故意为之的上市失败,外面看就是一笑话。   “我不在乎外面,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以前,说实话挺对不起大家的,我做决定,都是为了捧阿明哥。可能只有这一件吧,我不想让大家陪我一起‘死’。”   “怎么是一件呢。”小段打断我,“您不计前嫌,把太子升的片子推荐给独立影展,港澳办那边也是您打的招呼,这些事儿,一打听我就知道了。”   我惊讶地抬眼看他。   小段弯弯眼睛:“江哥,我心甘情愿跟您,就是因为您是好人。”   我脱力地笑了一下。   好人吗?   我只是拥有太多了,满溢到可以播撒一些出去而已。而且,我根本过不了自己这关。   A先生确实赌对了,我这条狗听话,暴躁,亢奋。   我这十几年,居然像他计划的一样,恶狠狠地扑向了他的宿敌金禾。   是的,现在我才想明白,金禾是A先生的宿敌,不是我的。   “阿明哥又回香港了吗。”小段又拉回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   伏天明又回去了。   杀了青,他接下探班粉丝的花束,收获小场记的眼泪,带着大家永远不会忘掉的一副容姿。   【??蒸利】   伏天明只拿一件小小的行李,像我把他骗来时的那样,又一次,形单影只地离开了北京。   我和小段去医院看师父,自从菲比不追着骂师父,很多谜题也都“客观”地解开了。   比如最先开始害小段进去的,还真不是师父,可能还是和盗版碟有关。   菲比也确实仰慕过师父,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后来偶像坠落,由爱生恨。   这恨也很简单,菲比就是看不得自己眼中的那颗星陨落凡尘。   当年师父到了香港,水土不服,处处拜着码头,菲比根本接受不了。   她觉得自己暗暗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屏幕里的“九哥”不应该变成这样。   菲比嫌他圆滑,厌他精明,更受不了自己以前爱的那把硬邦邦的脊梁,总是弯着,四处点头哈腰给人家敬酒。   那些混不出来的狼狈,带着一大帮猴子猴孙劳形苦心,更是衬得他可悲至极。   后来,菲比和我说起师父闪光的眼睛,和香港片场格格不如的白衬衣,裤子中间熨出笔直裤缝,牛皮腰带边缘都磨得微微发裂,还有洗得发白的黑布鞋。   她记得他的一切。   “翻跟头时,我好像能看见他的翅膀,哇塞,这个男人居然会飞的。”   但我想象不出。   在我眼里,师父一直是个面目普通的男人,菲比这种港女嫌他庸俗,我也毫不意外。菲比喝醉了总拉着人问:“喂,我现在date的靓仔,像不像王九洲?”   他们说陈南像师父,我也从没什么感触,我没见过师父的十几岁,难以想象他和鲜肉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像一个大家长,尽量公允地分配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源。偶尔也会偏心,但总归顶在孩子们的前面。   至于他的前面,有什么事儿,肮脏的,惆怅的,我却从未在乎过。   我从未想过,他也曾年轻过,就像所有父亲都曾年轻过。   我只见过他中年的平庸,却从不在意那平庸之下,也曾有过让女孩儿心疼的青春。   菲比说自己当经纪人也是因为他,她想让和他一样的追梦人别再这样折翅。   我听了,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只是想,幸好有你。   我这个徒弟也真是够没良心的。师父的少年模样,梦与妥协,我从未有什么兴趣,我甚至连一句疼不疼都没问过他。   到了医院,师父看起来气色不错,菲比神色柔和,正削着苹果。   我们聊起来为什么师父知道我不肯配合港股上市。   “我这个徒弟从小就倔,而且小心思多,总是最难管,那几个大的,都总听他的。”师父笑笑,“你说公司上下都不配合券商,那肯定就是陆儿捣乱。”   “阿江?”菲比把苹果递给师父,“完全看不出来。”   出了病房,菲比追上我。   “阿江……”走到一处花坛,菲比艰难开口:“王九洲得cancer了。”   “什么?”我脑子嗡地一下。   “癌症啦!他喝酒那么凶,肝都喝坏了。”   我下意识扭头就要往回走。   “好啦。”菲比拽住我:“现在都在瞒他啦!”她无名指飞快抹掉一片泪:“他还唔知,以为自己是胃炎。”   “医生怎么说。”   “晚期啦,不然我也不管他,你们一帮师兄弟都在外面忙,他和人拼酒,当场就吐血,我正好和他一个局。”   我艰难吐出几个谢字。   那几秒,我特想哭。北京冬天的阳光很暖,但我却觉得冷,医院人来人往,怎么和菜市场似的。“这儿是最好的医院么。”我问。   “是啊,我都打听过了。“菲比好像又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神色:”陆总,放我段长假期,好咩?”   我记得,当时她还挂着笑。   “我替你给王九洲送终啦。”菲比说。 第43章   我借着师傅生病,躲了一段时间A先生,拖不住了才和他通了则电话。   我告诉他,中超转播权的价格谈妥了,算下来又是一年几个亿的生意。   言外之意,我这件事儿办得还行,港交所的事情不如揭过去。   A先生却没给我转圜的余地,直接发问:“上市的事情呢,不给我个交代?”   “他的合约出了问题,香港那边不肯放人,您也知道,遇到两地这种事情,挺敏感……”   “小陆。”A先生打断我:“别以为我动不了老韩。”   他的声线毫无波动,甚至谈不上威慑:“你以为你是谁。”   停了少许他又问:“你以为他是谁?”   只这么一下,我的冷汗就冒出来,我俩之间,从来只有一个“他”。   A先生没给我回答的机会,又指示道:“一会儿有人送文件到你公司,先检查封口的骑缝章,确定没打开再签收。”   我应了后,电话就此挂断。   后来,我收到了一部手机和转播权的转让协议。这间公司和它的法人我都很陌生。   但也在意料之内。   A先生的下游,本来就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狗。   再后来,A先生消匿了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我,我却始紧绷着,头上像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惶惶。   圈儿里也变天了。资本大换水,电影不好做了,电视剧更是日月颠倒。以前大家都抢着上星,那几年开始,新的平台之战打得轰轰烈烈。我认识的不少人累了、倦了,干脆退圈。也有人兴致勃勃地转向,去拥抱优爱腾,或者挂着独立工作室的旗号转战海外。   我们的片子明显也不好卖了。类型片的布局被超级大片打得满地找牙,文艺片更是拍一部赔一部。好几个板块的人觉得,当时我调转车头、放弃曾经最擅长的大片,是极其错误的决策。   那段时间,我其实不想拍太多片子了,可A先生的威胁让我无法停下,我希冀于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不再觉得忌惮而是敬畏。   另外,我也有种别的心态。   市面上片子太多,一年备案开机的有几千部,但大多质量不行。用现在的话讲叫“下沉”,那时没那么多藏着掖着,一律都叫臭大粪。   看着一帮不懂电影的人操盘,尤其是那些只顾着热闹的“春晚电影”收割市场,我的愤怒和狠劲全都冒了出来,又开始不甘心和不服气。   我又扑在制片上。   那几年,和团队一起炮制出好几个现象级的大片。怎么说呢,现在翻回头看,其实也是晚会式的拼盘,没跟臭大粪拉开太大差距。   那时刚经历了港股的问题,很多投资人压着,师父又病着,师兄师弟一帮人我也能帮就帮,试错的空间已经非常小了。   我有了自己的审美,有了自己所谓的艺术追求,想拍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可市场又不是谁都看得准的。就这样前压后追,身上捆着几千人的饭碗,脑子里刚起来的放不下的追求,最后,还是被我放下了。   我又一次成功了,年度票房前十,我做制片的占了三分之一,而其他片子,在发行或出品环节也几乎都有我公司的参与。   但这次的成功,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给我太多刺激。倒是一些观望的人物出现了,挺微妙的。   有我以前就看不上的人,这下又跑来攀关系,也有之前发达、但最近混得不怎么样的,来找我看看有没有一起玩的项目。那段时间,酒局多了起来。   我被人捧得高,忙得不得了,又进入了一种自己很不舒服的状态,前几年就有过。   我总是一下亢奋,一下低落。有时候说不准哪根神经太闹腾,我就也在网上发泄发泄,随便骂几句。   但那段时间,我听得最多的,是谁谁因为屁大点事儿就惹了网友。   我们没人在意这个信号。   虽然互联网元年已过去十年,相关从业者已经狂欢了几轮。但大众的体感还相当陌生。一些互联网产品,诸如门户,新闻,邮箱,即时通讯,地图,社区,搜索引擎,商城,游戏,也还是只有少部分人会用。当时声量大的舆论,我也只觉得是一帮小孩儿在什么论坛、贴吧里说说而已。那时最厌恶的还是网络盗版。   什么枪版、盗摄,像蟑螂一样弄得人心烦。倒是发行部,他们有战略眼光,提了几次网络宣发费用的基准预算,我都批了。不过我也以为只是多了一个投放渠道。   网络之于我,更像是一个还没玩得转的新工具。我根本想不到,它会是一把能把人骨头扎透的利刃。   当时,关于我“一言堂”“强势”的舆论本来就不少见,我也确实特立独行。这种谁也不服气的骂骂咧咧,竟让我意外收获了一批觉得我挺性情的粉丝。   可什么网友安慰、什么同僚酒局,还是都比不上伏天明。   那时,他也担心得不行。   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变多了。很多剧组不再天南海北地取景,而是集中在影视城拍摄。我总是飞过去,在剧组陪他。   他看出来我挺燥,又自责起来。他觉得因为自己的合约问题,让我失去了上市的机会。一见我,毫不理会Summer,特粘我。   因为我利用了他,所以我也要加倍对他好。只要我去剧组,他的衣食住行都由我来负责。   但Summer却提醒了我几次,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舆论环境变了,大家不再满足于背后议论,可能哪个工作人员随手发到网上就是爆料,让我注意点分寸。   我觉得她大惊小怪,但还是出于谨慎,克制了自己在剧组里的行为。   因为Summer的提醒,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和自己的性取向真正地和解了!   我不再觉得喜欢同性不正常,也不再觉得“玩男人”是什么酷事。这些误解和标榜,不知不觉间就放下了。或者至少表面上,我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从最初的害怕,根本不能公开提这些字眼,或者借由这种性向标榜、泄愤,变成了真正的坦然。   我变化的原因也简单,就是因为我变强了。   那些打在我身上的目光,无论什么目的,我根本就不用再在意了。这可和什么自洽,自我和解完全不一样。我没那么痛苦,也不需要在深夜跟自己讲大道理,只是因为那时候,我真正掌握了圈子里的话语权。   这是一个绝对的男权社会,而资本更是男权中的男权。那两年,我已逐渐成为中圈层里最不容置喙的存在。   我不再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有一个什么“缺陷”或者“软肋”的小老板。   当你真正掌握顶层资源时,你的选择,你的缺陷和标榜,你的行为方式说话方式,都会被换成另一种解读。以前那些阴暗揣测的想象,好像也都跟着我的意志主观消失。   我的成功让我终于可以摆脱一直以来累赘的遮掩,我可以大方承认——   我陆江,就是个同性恋!   我知道,至少这一条食物链上,不再会有人觉得我的性向是种缺陷,只觉得我连男人都能征服,就像我十几岁想让别人以为的那样。   至此,我的征服才终于成真。   说起来,那段时间,圈里还多了一批以阴柔著称的艺人,他们可能真的是那个取向,也有可能就根本不是,只是舆论欢迎或者纯粹是因为有人喜欢。   挺残忍的吧,但这就是事实。   这些对外爱惜羽毛的艺人巴不得和我产生些什么似是而非的秘闻,都说认识我,和我喝过酒,并声称我对他们照顾有加。   我没放在心上过,那几年想借我势的人多了。可能因为我一贯懒得澄清,也懒得搭理的态度,偶尔他们也会拿我偷偷发些爆料,网上还真有人信。我公司的发行建议,只要不踩线,这些人能帮片子蹭上热度。   不过这也是昙花一现的圈儿内秘闻,后来我倒了,这帮人又标榜起别的什么了,所有的风向也都变了,谁要再说人家娘,那可是种极大的冒犯。   但我从来不会说他们什么,那年头,谁不是一边端着架子,一边往桌上凑呢。   而且,我所感悟到的只是我的个体感受。说白了,我的“出柜”是靠权力撑起来的,不是靠想通了。   而别人,比如伏天明。他一直在经历的痛苦,我从来没感同身受过。   我好像从来没拉着他的手,正面告诉他,同性恋没什么的,你要接受自己。或者,我也是同啊,没什么痛苦的。   从来没有。   在这个课题上,我们居然一直都是独自成长。或者说,只有我在成长,伏天明却固执地留在原地。   那段时间,伏天明觉得我好可怜。   师父病着,身上的压力大得像背了座山,我在网上那些棱角分明、骂骂咧咧的发言,到了他眼里,也都成了“可爱”。他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柔软。   伏天明的这种情绪都令我着迷,甚至催情。   那段时间,我索求得厉害,一进房间,我就按捺不住在片场就想做的事情。他也变得爱叫,我喜欢咬他的嘴唇,让他不能畅快地喊出来,只能期期艾艾地闷哼。   他在床上的那些问题,也不再难以回答。   “你怎么了?”伏天明式的疑问句,现在每一次我都给了他答案。   我在床上,抱着他,像告解般大肆吐露。   我说我压力好大,十几个项目堆着停不下来,可没一部是我真正想拍的。说师傅生病,我烦躁痛苦,接受不了,但我好像没办法陪在他身边。我承认我总想逃,又忏悔自己从来没尽过孝。我说菲比的心怎么那么狠,居然要安宁疗护,但我坚决不能同意,我不惜一切也要给师父治病!   伏天明乖乖地听着,也陪着我哭,哭着哭着,我们又滚在一起。   伏天明像是从里到外都为我而融化,手攥紧了床单,他接纳着我,那种痴缠劲儿,疯了一样。   “没事……阿江……”他哽着喉咙,“想开点,没事的。”   我揪着他的皮肉,畅快着,同时试图忽略了他不痛不痒的安慰。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当时我只觉得他是沉溺了,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在我脑子里,那些夜里的默契仍然难以磨灭,不可替代。那段时间我们互相舔舐哀伤,我也确信他留着和我一样的泪。   我曾品尝过,是那样的甜美青涩,回甘无穷。   但后来,这些话我真的不能再提了——   不论那时还是后来,“没事的”、”想开点”这类不痛不痒的安慰,我和别人对伏天明说过千百次!   我安慰不了他,救不了他,都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揉进骨头里,咬碎了,吞下去,让他看看我的血肉、我的灵魂,看看我他妈到底怎么想的!   那几天,我不能陪伏天明拍戏,我只好在影视城里另找乐子。心里压着事,像有鬼追着,非出去纾解不可。伏天明的剧组总拍夜戏,晚上我便约几个收了工的朋友喝酒,喝得差不多了,再去片场守他。   一般我都离得较远,那种几进的院子里,有一块天井,我就喜欢守在角落里的折叠椅抽烟。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伏天明突然出现。   四下都没有人,我摁灭烟,伸手把他捞过来。   “怎么了?不拍了?”   伏天明没答,双手环上我的脖子。   “嗯?”   黑黑的眸子,好像落了几颗星子进去,太迷人了。   我让他跨坐在身上,轻轻抚摸他的身体,想让他放松一下。   摇椅吱吱呀呀,伏天明半趴在我的胸口,很快,我就露出了马脚。   伏天明凑过来,脸蛋带着南方空气的湿潮。   “刚抽了烟。”我躲他。   他却仍然任性地吻上来,我配合地回吻。   今天,他的吻带着甜蜜的娇纵,被我弄得痒痒的,还要索要更多。   我扳过他的后脑,和他纠缠,身体隔着衣服微微顶动,想要给我的爱人更多。   一阵晚风吹过来,伏天明被迫睁眼,眸子闪了一下,仰着颈子说,“今天就是满月。”   我抬头,却只看见影绰的竹林,和一片矮矮的灰瓦屋顶。但他的眼睛,里面真有月亮,我急急地用嘴追着捧,追着掬。   伏天明眼睫抖着,脸颊砣红。   “喝醉了吧你。”我笑了,捏着他的下巴,又去捉他调皮的舌头。   夜静下来,只有我们偷偷尝着禁忌的响动。酒精涌上来,耳膜里是血液的嗡鸣,腔子里咚咚的,和他的慌乱撞在一起。   我们那么忘情,全然忘了自己在哪儿。   “陆江!”   突然一声吼打断了我们。 第44章   我一激灵坐起身,把伏天明搂在怀里,让他的脸压在我的身上,护好。   “有人!”我小声低呼。   伏天明挣扎着,不怎么配合。   拉长的影子渐近,传来高跟鞋哒哒声。   他揪着我的衣领狠狠一拽,把我压低到面前,一口含住我的下唇。   我一手拢着他,顺着声响瞟过去一眼,笑着说他胆子大,他含含混混回吻,不知道在咕哝什么。   “喂!满剧组的人都在找伏生。”Summer走过来。   “怎么回事?”我托起伏天明,单手揽着他的腰。   “他状态不太好的啦,说要独自走走,找找Sense,怎么又走来你这边。”   我哼哼笑了两声,想他可真粘我。又想,伏天明说的满月可能是戏里的台词。   “快走吧,等下其他人也要找过来了啦。”Summer催促着。   我托起伏天明的肩膀,“走吧,回去吧。”   “怎么?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么?”伏天明像孩子那样发笑,吃吃的。   我和Summer对视一眼。   “对不起。”我立刻说,而后撑住一片单薄的肩膀,才发现他浑身冰凉。   “阿明哥……”我拍拍他的脸,又潮又凉的面皮,再拨开湿发,额头也淌着冷汗。   我求助似的看向Summer,她却很平静。   “可能拍戏强度太大,我今晚带他去吊盐水啦!”   “我也一起!”   “会被拍到啊,大佬!”   我托住伏天明站起来,发现他的嘴角抿着,我顺势就要抱他。   他却摁着我的手臂:“我没事,自己走。”说着,逞强地站起来。   我松开手,看他的背影被朦朦发亮的路灯拉得很长,像拖着一身的谜题。   他仰着头,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然后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走独木桥似的,两只脚一条直线,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好像在舞台上、镜头下,梦境里,哪种感觉我分不清。   我和Summer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两旁路灯晕黄的光,伏天明像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Summer看着他的背影,眸光温柔,有心疼,更多的却是一种追逐,一种热忱。   这种注视,在片场里太常见了。   我以为,只是圈儿里普通人或是影迷才有这种敬仰,没想到连Summer都有。   在我印象里,伏天明有一种阴柔的气质,令我迷恋的母性,解语花般的模样。   他的人他的吻,软软的,柔柔的,全都在我脑海里投射出这种认知。   其实,所有公开的影像里,或是工作人员的访谈,从没有人觉得他有此类特质,反而觉得他骨子带着霸气。   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就是偶像王子,后来成了国际影帝。他无比骄傲,他奢华挑剔。十几个片场靠他撑着,几百号人等他开工……   而在我面前……   恐惧,胆怯,忧愁、脉脉,失魂落魄,患得患失,种种样子过电影似的浮现出来。   我真的把他从天上拉下来了。   我懊恼着,自责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的金身拼回去。   我上前一步,不顾Summer的惊呼,一把捞过踩在月亮上的伏天明。   我抱着他,高举起来,在路灯的光晕底下,不顾一切地,一圈一圈地转。   伏天明头发甩起来,汗滴和浮沉颗粒悬浮着。   我仰着头,想起流萤漫天,海面上粼粼的星子。   我们抱着,一起下坠,最后隔绝在这处深海里。   Summer没有显示出一贯的愤慨。   “搞咩啊你们。”她轻嗔一声,然后不愿打扰我们。   她捂着嘴,在一旁又哭又笑。   伏天明拍着我的肩膀,说转晕了。笑声很开怀,但他的神色,我却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那天,我还是执意着要一起去医院。   这医院在市区,离影视城相当远。路上,我看到Summer很熟练地喂了伏天明一些药。   ”电解质紊乱。”她随口说,我却从后视镜看到了她正在用一种愤恨的神态瞪着我。   我心里还有Summer生病的疙瘩,真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这个“疯女”了。   到了一家私人医院,Summer请司机先去休息,而我继续留在车里,不敢上楼。   那晚,我几乎没睡。   一开始,几分钟就给Summer打个电话问情况,后来知道没什么事,我就叫她也眯一会儿。我在车里还是担心。   天快亮了,朦胧的天光中,伏天明被搀出来,我着急地探头看。   Summer摇摇头,拿满眼通红的我没办法,她说:“不必叫司机来了,我来开车。”   我迅速跳下车,坐去了后排。   我终于可以抱着伏天明,他身上很凉,居然让我想到我第一次抱他的感觉。   “你怎么样?”我问他。   “害你担心了,阿江。”伏天明嗓子哑得厉害。   我牢牢盯住他的眼。   那双漂亮的眼有些闪避,孤立无援似的。我肯定是见过这种神情的,但一时半刻没回忆起。   里面的月亮也不见了,很黑,却好像隔着雾气或是一层玻璃。   我用手抚着他的脸,帮他暖着冰凉的鼻尖:“睡会儿吧。”   他摇摇头,几大滴眼泪失控般滑落,打湿我一小块衣服,他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阿江…我没生病。”   我的心狠狠地空落了一拍。   也不敢看后视镜里Summer的眼。   这种氛围我受不了,我捏起伏天明的下巴吻下去,堵住他的嘴。   回到影视城,Summer把我赶回自己房间,又和剧组请了一天假。   我知道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闷头在阳台上抽烟,等着Summer再次找我训话。   却先等到了小段的电话。   他说Summer向他打听我是不是酗酒。他觉得这个词过了,只和Summer讲,我只是应酬多,能喝而已。   我心里想着昨天的事,只以为她觉得我昨天是醉态百出。   很快,Summer就来主动找我,她说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我心里升起种危险信号,我遮掩着,勾着嘴角问,“您觉得我哪儿‘疯’啊。”   “至少是酒精滥用。”Summer也跟着我笑,“你脑袋一直脱线啊,衰仔!”   她说酒精依赖是一种很常见的“病”,香港艺人一半的急诊都跟这个有关。   我觉得她小题大做。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睡一会儿?”她和我一起坐在阳台上,脱了高跟鞋,脚踩在地上。   “阿明哥怎么样?”   “在睡觉啦。”   “阿江,伏生说他好担心你,说你整晚整晚不睡觉,说他不在北京呢,你就一个人住在公司,饮酒饮得好凶。”   我紧抿着嘴,带着防备,不知道这是什么走向的话题。   “阿江,去看看医生吧,九哥不是就是过度酗酒。喝酒好伤身的嘛。”   “这他妈的关师父什么事!”   当时,师父的病很多人就说是因为喝酒。我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一下子,好像突然感觉到了那种患病的恐慌,立刻烦躁起来。   “挑!还爆粗口啊你!你总是和人闹不愉快,说急了还动手!我看你几个师兄弟平时待人接物都蛮温和,就只有你!痴线!”   “改一下啦!”Summer噼里啪啦又骂我。   我搜肠刮肚,却无从反驳。   我心忖,您嘴里的“老母”可不比我的少。不过后来,我还真改了这个毛病!说到底,我骨子里虽然粗鄙,但一直还是向往文明,向往优雅。   当时,Summer对我的耐心迅速耗尽。   她扯着我,又吐槽我的这身球衣。她说,这意味着我这个扑街仔已经没有场合概念了。我出席任何活动都是那几件,这是一种“退行”,又说了什么“社会面具脱落”。   我脑子乱起来,不得要领地和她解释着。我说我这始于阴差阳错,后来也是为了商业目的,但Summer还是不依不饶。   “就算是为了伏生,好不好啊,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我好担心的。”   “他到底怎么了?”听她又说伏天明,我立刻紧绷起精神。   “他……他好累的啊,你这么亢奋,每天围住他。”   “你是说,你觉得他的状态,和我有关?”   “阿江,别紧张,你是不是总是不开心啊,紧张啊,失眠啦,这就可以看医生的啦。”   Summer又捡拾起了点耐心似的,劝我。   我本来想说我好得很,看什么大夫,但看见她眼下的青黑,我还是答应了她。   后来,我和Summer一起在香港拜访了一位Dr.Ray。   我先做了个脑部扫描。机器嗡嗡响的时候,我想,我的秘密可以被扫出来么?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能么?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痛苦能么……   Dr.Ray的诊室很像书房。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光切进来少许,书架很大,塞得满满当当,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贝壳的鱼)   我不懂英文,只好签了知情同意书,请Summer充当我的翻译。   我跟Summer并排坐在沙发上。写字台后头,一位棕发棕眼的洋大夫正温和地看着我。   我大咧咧地伸展双腿,后背靠进沙发里,问,“我怎么了?要吃什么药。”   Summer按按我的胳膊。   Dr.Ray温和地笑了,似乎告诉Summer不要干预我,好像对我这种张牙舞爪见怪不怪。   我挺想告诉他,别开副作用太大的药,有的药据说吃了会阳痿。   但碍于Summer,我没办法吐露。   大夫和Summer先聊了几句。   我开始观察他。   这洋大夫长得实在太像《美丽人生》里的圭多。第一眼我就觉得了。   他很瘦一条,后缩的下巴,大脑门,头发乱蓬蓬地卷着。以至于现在让我回忆起他,脑海里一直都是罗伯托·贝尼尼的形象。   “Dr.Ray说,你想问什么,可以讲出来呀,先聊聊,如果不方便翻译,可以讲中文,他懂一些。”   这大夫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脑袋,那种略带滑稽又真诚无比的神态,简直是“圭多”从银幕中走出来。   我摇摇头,但可怜的圭多让我的心里塌下去一块。   他死的时候,我简直哭惨了。   “圭多”又说了一句什么。   Summer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你的问题,有关性吗?”   我惊诧地瞪起眼睛。   Summer白我一眼:“这有咩不能问的。”   【雅雅】   “圭多”又制止了她。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Summer别催我。他的中文果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用英语问了一句,Summer翻译过来是:“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性。”   我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因为我是同性恋。”   “圭多”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只有性能让我表达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们不能结婚。”我想起小段关于国外的话题,补了一句:“在中国不能。”   “我不能丧失这个。”   “圭多”努着嘴,冲我点点头,了然地笑了。   Summer说:“他说他也很在意这个,他在婚姻里也一定要满足他的夫人,没有男人不在意‘性’。而且,女性性咨询的比例也很高。”   说实话,我所处的社会造成了我根深蒂固的观念,大家都是谈性色变的。他这么大方地聊,就像在谈论天气。   Summer也很坦然。   我心里放松了点,可能是这种谈话技巧让我觉得他和我是一伙的,又或者是我对他过好的第一印象让我混乱了虚实。   我被“圭多”笑容里的宽和所蛊惑。   我逐步打开了自己,渐渐地涛涛不绝,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向眼前这位善良的“圭多”吐露出来。   我说着我的嫉妒,我的痛苦,我如何向上爬,种种阴暗。   我抓着Summer的胳膊摇晃,“你懂得吧。”Summer生过病,她应该懂我。   “我真是有病,我他妈就是个疯子!我害人不浅!”   我又说:“十几年前的事儿算么?”   我顺着“圭多”的问题东扯西扯,后来我看了那天的就诊账单,我们足足聊了四小时!   最后,我对Summer叫嚷,“你让他电击我,或者给我药吃,什么药都行!”   “圭多”眼角温和,朝我安抚地笑笑,说了句英文。   Summer好像惊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办法似的,摇摇头。   “你没病,阿江。”   她冲着我,轻声说:“Dr.Ray讲,你更需要一个牧师,而不是医生。”   那天,我花了几千块。   “圭多”却只是象征性的给我开了几片地西泮。   走出诊室,看着Summer愈发憔悴的样子,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我朝她笑笑。   “Summer姐,陪我Shopping啊,我们扮靓,去看阿明哥。”   那一天,我决定脱掉穿了四五年的球衣。   --------------------   引用说明:“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引用自王小波《绿毛水怪》,脑子里突然想起来这个比喻。   致歉及感谢:因为想尽可能让更多的读者看到这个故事,所以想争取长佩首页的好榜,就保持随榜更新,但奈何现在成绩所限,每次的榜单任务都是6000。我的舒适区是4000左右一章,所以一周最多两章。   另外,上周好不容易上了首页底部榜,还被举报了,三章的字数掉了,最后也没处理得很好,被处罚,这两周无榜。所以这两周只能尽量维持两更。   这种情况下,谢谢读者还愿意等我!我后台能看到有挺多饱饱在默默追更,几乎没人走诶,真的太感动太惊喜了,这是我的重要动力!谢谢你们! 第45章   Summer似乎对男装不太在行,没给我什么意见。   她礼貌笑笑:“伏生自己有时尚sense,造型师选的服饰,他都要亲自再拣过。”   我还记得伏天明几年前为我选的牌子,便按照他的喜好,请店员帮忙挑了一身。   “看你身强体壮,就没有伏生那么叫我担心。”Summer看向镜子里的我。   一个头发极短,穿半高领拉链衫的男人。   我移开视线,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这形象太陌生了。   刚才对“圭多”的告解余震未消,我不断陷入各式各样的自我审视与回忆里。   不远处,伏天明的海报盖住了半栋楼。   他嘴角勾着,冲我笑。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注视着我。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海报。   那天,旺角霓虹明灭,我拉着他的手,透过起雾的出租玻璃,一起看着那张巨幅照片。   海报上,他抿着嘴角,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那段记忆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好像忘记了,伏天明的眉眼,曾经也是一种不肯迎合的,倔强的神情。   而现在,他却无比柔软。   嘴角的弧度被成千上万次的快门校准过,笑容都无可挑剔。   他如神明般,俯瞰着大地,向千千万万信徒们,播撒着他的悲悯。   看我终于有了人样,Summer也放松了一点。路过一家咖啡店,她随意提议道,“逛街好累,请我饮咖啡。”   我点点头。   咖啡店挺安静的,偶尔有桌椅碰撞或是粤夹英的谈话。   “原来你的‘江’是香江的江。”   Summer提起刚才见大夫时候,自己听到的:“是来香港才改的名字。”   “我的家乡根本没有江。”我摇摇头。   那里只有一条精力充沛的大河,卷着泥沙,九曲十八弯。走了这么多年,我还记得那种暴晒,阳光猛烈,风也纯粹明亮,极少像香港阴雨绵绵。   “难怪!”   Summer对这个话题展示出点兴趣,又有点悲伤。   “有几年,伏生四处拍戏,常常跑到北方,我那时带的艺人多,只能和他通通电话。我记得,风沙很大的戈壁上,伏生待得津津有味。他说那里和香港不一样,没有什么看景色的套房,因为没有办法离它太近。他和我讲,Summer,水流得太凶,把很多桥都冲塌了,它急躁地奔流,把高原冲开峡谷,也从不肯停留。”   我喉结滚了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到底要去哪儿呢?’伏生问我。”   看我一脸呆滞,Summer又说:“我也很迷茫。可你知道,这就是伏生,脑袋里天马行空的。”   “回来时候,我又听同组的人讲,他闹了笑话,他说,这一定就是阿江的名字,当地的老农却告诉他,这可不是“江”咧。”   我盯着Summer,心里翻涌起无以复加的惊骇。   “阿明哥他……”   我原来早就被戳穿,这是刻在我基因里的东西。   或许我注定就是这样毫无耐心,像这条大河一样在黄土高原上冲冲撞撞,朝着我并不知晓的命运,不管不顾地奔涌。   我就是生于其中最贫瘠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着最恶毒的地狱讽刺,饭馆倒掉烦的时候总要喊:“有没有X县的人,没有就倒掉了。”   我不愿回首,连噩梦都从来不和现实沾边。   “那你的姓呢?”Summer按压着眼角,我好像看到一滴泪落进咖啡杯。   “在小九班排行老六,所以姓陆。”   summer哑着嗓子,“你们这些扑街仔,无名无姓的,野心倒大得很。”   我喉咙像堵了东西。   这十几年,我撇清一切,身上不想有任何暴露我来历的东西,“小九班”,“武星”还有摆不上台面的身世。   原来,伏天明早就知道。   Summer也有点欲言又止,望着窗外璀璨的广告牌。她说起自己刚入行时,对奢侈品又爱又恨,常常Window shopping,自此暗暗立誓。   后来能买得起了,却没了多大兴趣。   “在钱上,我真的栽了很多跟头。”Summer放下马克杯,“阿江,刚才听你讲,我才发现一直欠你个道歉。”   “我没有想到你和伏生那么多的误解。你刚才讲,十几年前,你在澳门……”   我对“圭多”告解的陈年旧事被她翻出来。   “当时,我也投了钱进那支老庄股票,还加了杠杆。没想到遇到了跌穿停牌,我还不起钱,只好打着伏生的名义,和太子升借钱。”   我有些神游地听着,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   但过去这么多年,那些记忆在我脑海里其实格外清晰。   在澳门,我遇到了“贵人”A先生,一天之内输光所有筹码,与金禾的太子升结下仇怨。   我被迫与伏天明分开。   后来,我和金禾缠斗数年。我也慢慢察觉出,其实一切很可能是A先生在借刀杀人。他利用我对太子升的仇恨,帮他扳倒金禾。   只是,我一直也没有太过明朗的证据。   “我明知道太子升喜欢伏生,却不敢告诉他。那时候,太子升对伏生痴迷,而我看来,他俩也好般配的。”   Summer情绪有些波动,她停下来抿了口咖啡,缓了缓:“豆子不错。”   “店员挑的。”我心不在焉答。   几年前的细枝末节在脑子里纷纷扬扬地散开来。   “其实整件事,真的是我惹祸。”Summer接着讲:“当时,伏生偷偷和你去澳门幽会……是我告诉太子升,你和伏生去了澳门。”   我搜刮出记忆中伏天明当时古怪的神情。那天许多事,如今想来确实透着莫名其妙。虽然时隔已久,但Summer的话还是依稀将当年的真相串了起来。   那天,伏天明一到澳门便情绪低落。他是见到了太子升?还是太子升根本就和他在澳门见过面?   还有A先生。   他一定早就知道我和太子升都追逐着伏天明,故意拉我入这个局。   “不过,幸好你真是个机灵仔,你是真的关心伏生,误打误撞从Riz解救出了伏生,伏生……他真的好傻的,我以为他是最聪明一个,这么多年,原来他才是最痴的一个。”   “只是伏生,他一直不知道太子升的目的,反而怪你莽撞。”   这么说来,伏天明那次和我分手……   他知道我误会了,却为了让我死心而将错就错,承认了与太子升的关系。   “其实,在伏生眼里,你年轻,又有很好的发展,会遇到相匹配的女生,如果没有他,你也不会在股票中输掉一切。”   “所以,大概那个痴仔……”   我呆坐着,听Summer的声音喃喃传来:“他还告诉我,‘‘爱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   “可我不知道他爱你什么。你个扑街仔,你爱他么?”   “爱。”我慌里慌张答。   我没什么可犹豫的,却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格。   “人人都爱伏天明。”Summer又喝了一口咖啡,她揉揉眉头:“对了阿江,今年,他的几部片子表现得都不太好。”   “你是说,他一直爱我?”我头脑麻木,声音却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回到半岛,伏天明看到我换了行头,很惊讶,眼睛在我和Summer之间逡巡。   而后,他勾勾嘴角,张开双臂,给我了一个拥抱:“还习惯么。”   “衣服而已。”我贴着他的身体,告诉他,“之前我穿球衣,也算有商业目的,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了。”   伏天明点点头,下巴硌在我肩膀上。   他的身体高度敏感,我甚至怀疑,他能捕捉到世界上所有的感情。   人的感情,文字的感情,阿猫阿狗的感情,星星月亮的感情,一草一木的感情。   这些对天然感情的洞察让他对那些设计好“感情”的信手拈来,同时也使他满溢。   “我爱你。”   我捡着其中最简单的感情在心里说,一遍一遍。   我觉得我当时极其虔诚,心灵的震荡一定引起了空气的颤动。   可伏天明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当时他抬起头,空空荡荡的一双眼,或许我的神情有些奇怪,他又恍然大悟似的,抬抬眉毛:“阿江穿球衣是在布局!”   我心里剧烈地抽痛着。   虽然Summer就在旁边,但我的视线无法离开他。   那些青涩脆弱的记忆好像全部被他藏在身体里,一直没舍得让它们流走,这使他保留了一张相当少年气的脸。   我忽然希望有些细纹爬上他的眼角,或许他可以就此泯然众人,变得轻松一点。   可转念一想,他固执地保持着这样的姿态,早已自愿成为一个偶像神明,神明是不被允许变老的。   正如刚才那幅巨型海报,他笑得像一具可怜的,永远脱离不开佛龛的金身。   可是,这副金身却不像我的球衣,他扒不掉!   “我在北京约了几个朋友,再看看剧本儿,咱一块儿撕下三金吧。”   我只好大包大揽起来,心甘情愿地继续供奉着眼前的Peter Pan。   “好啊!”他又弯了弯眼睛,“真期待新剧本。”   晚上,Summer却说什么也不许我留宿,我只好独自回到酒店。   夜里,我又梦到阿海。   几条烂船斜在滩上,破渔网斜搭着,像溃烂的皮。   阿海走进来,和这片破败融在一起。然后他迈步,细伶伶的腿,一下一下,往前顶着膝盖。   瘦削的肩上勒着粗粝的纤绳,绳索另一端,拴着一艘崭新的船。   他一点点挪着,天从暗黑直到擦亮。   船终于下海,搅动了一片黑色的水。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阿海放下绳子,弯下腰,开始一点点继续往更加深远的海水里推船,海水漫过他的脚腕,又漫过膝。   终于,船体往前一滑,脱离了最后的浅滩。   阿海却没有跳上船,而是继续往前走着。   海水继续漫过腰,漫过他薄薄一片的肩膀。   阿海就这样,眼睁睁地走进海里,直到人影消失不见。   镜头推远,只剩茫茫大海和一艘空荡荡的崭新的船。   阿海确实消失在了海里。   我在座位上,只好准备离场,接受着阿海的悲剧。   可下一秒,没有亮场,也没有滚动字幕。   太阳照常升起,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是那片沙滩,让人以为有奇迹要发生。   几条烂船斜在那儿,一秒,两秒,三秒,镜头一直没动,久到让我一条条地看清这些烂船。   其中,有阿海那艘曾经无比崭新的船。   可它已经被暴晒成破船了!   这下,场灯才亮起来。我一蹬腿,又一次惊醒。   回到北京,我决定拆解公司业务,并着手准备。   我叫来小段,先和他说了大致想法。   我要把公司的院线切割出去,卖给老韩,发行和宣传板块归小段掌舵,其余业务全部都给菲比,而我自己只留制片团队。   “江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了?”小段很是担心。   “我要陪阿明哥。其他的,我都顾不上了。”   那天,从诊室出来,我就已经完全确认———   生病的从来不是Summer,更不是我,而是伏天明。   我习惯四处发泄,愤怒从来没来由地升起又不管不顾地泼洒。那几年,我对着伏天明喋喋不休,情绪垃圾甩在他的身上。   他陪我哭,陪我笑,其实他自己,早已承受不住。   而Summer,购物,休假,打什么泡泡龙解压,现在想来,也是相当“健康”。   只有伏天明,这个克制的,习惯奉献的,可怜的人造神明。   他无处抒发,无处告解,他困在小小的佛龛里,金身里,他已经憋得坏掉了。   在香港的最后一天,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表演”。   他的笑意未曾到达眼底,肢体动作也过分地多。   告别时,我紧紧与他拥抱,他的脖颈却冰凉一片。   我终于意识到了。   伏天明一直在试图通过表演,假装正常。   曾经那些我以为他用来讨好我的“演技”,其实是他的挣扎。   他只是想要扮演一个身心健康的人而已。   我心疼得厉害,决定不计一切代价,和他一起面对疾病。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但那时,我对这类疾病了解得还不多。   我所经历的“圭多”的诊疗并不那么压抑,我没有见识到什么所谓的“电击疗法”、“催眠”之类让人痛苦的治疗手段。我便觉得自己以前对“六院”和“精神病”一类的看法太过悲观了。   伏天明的病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自大地以为,他的痛苦我已经看到,完全是虚无缥缈形而上的,或许是文艺青年的通病。   这只能证明他情感炽烈,真挚忘我,我看到过他在片场里的疯劲儿,都是一个艺术家可遇不可求的天赋!   他不会照顾自己,又爱惨我了,而我一直如此热烈地爱他,现在又绝不避讳坦然承认。我又刚刚在心底对着自己“出柜”!   我觉得,我已经摸到了答案。   自己和伏天明是如此特别,甚至像所有俗气的恋人一样,我不可避免地给这段感情赋予了上了宿命的光环。   兜兜转转,分分合合,不过是老天爷善意的考验。   我以为我已经想通了所有问题。 第46章   那段时间,当我留意起这件事时,整个圈子好像都被抑郁症席卷。   身边好多人早已熟知“圣约翰草”,有人也在积极尝试“劳拉”。我也注意到,人人手指上一个计数器,方便诵念礼佛,还有人痴迷什么灵修。   我一个一个地跟风过去,想探听些疏解方法,却发现我根本分不清忧愁、疯癫和文艺病。   伏天明和他们每个都不同。   我接触了半个月形形色色的“疯子”,其中一些人因为我承诺了几部片约,居然立马结束了哭哭笑笑,神迹般康复。   我的病友之旅结束于一颗天珠。   我托一个朋友给伏天明拍下了当时最热的文玩饰物,一颗大庙流出来的九眼至纯天珠。   据说,它浸润过无数生老病死,皮壳温润,九乘功德,能消除一切灾厄,让人内心圆满平静。   我和这块八位数的石头对视着。   内心一片茫然。   那一排沉默的眼睛也盯着我,好像在骂我是个傻*。   我越来越搞不懂为什么伏天明突然就“病了”,他明明拥有一切。   师父的病也不乐观,菲比常常打电话给我哭诉,说当年什么什么事情,她又误解了。   “王九洲总是这样,你看,他自己的《风暴线Ⅲ》现在都毫无着落。当时我还骂他!”   这个常常低头认输的男人,曾经让菲比觉得心机深重。   有一次,伏天明靠在我的肩膀上,手环着我的腰,和我一起听电话。他不插嘴,只是安静地贴着我。   “我们一起去看看师父吧。”挂掉电话后,伏天明提议。“阿江,不可以逃避哦。”   当时,师父已经按我的意思做了一次大手术,据说挺成功的。   我天真地期待着,他会有更好的消息,比如误诊或者他可以强悍地战胜病魔。   可是没有。   病房里,师父深深嵌在床上。一个北方汉子,本来就是清瘦那一挂的,更是瘦得什么都不剩了。   我们去的时候,护工不在,他和菲比俩人又闹着别扭。或者说只是菲比单方面在着急,师父闷着一张脸不吭声。   “阿江,你来评评理,他都这样了,我能把他怎样啊。”菲比一见我就抱怨。   当时师父已经摘了尿袋,突然想要小解,护工又不在,菲比则主动要帮他扶夜壶。   “小唐,你们年轻人都有工作,不要老守着我,这边有护工。”师父对菲比还是挺有边界感。   我接过夜壶,拉上帘子。师父给我使了眼色,让我把菲比带走。   我只好再和菲比聊聊。   我知道她的情愫。她崇拜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师父本来是他们的反面。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那个英雄好像又回来了。电影里,好人都动不动吐血,以此体现呕心沥血。   好像不把身体搞糟,就不配做个好人。   师父因为身体坏了,就又成了菲比心里那个好人。   菲比不在乎他的枯槁,忘了他曾经有一具漂亮的肉体,每块肌肉都沾着自己的百转柔肠。   这具肉身,曾经被万千女人凝视过,她们不吝赞美,惊叹于他的精悍柔韧。   可却统统不是情色。   看菲比就知道,女人眼里,爱欲最后都成了爱怜!   离奇!   我让伏天明陪着师父,单独把菲比叫出去。   “王九洲讨厌死了,一天天一口一个美女叫我,俗气!”   “我听他好像改口了,改叫你小唐。”   菲比苦笑。   “菲比姐,师父他……”   “王九洲和你说什么了?”   菲比警觉起来,没等我答,她又讲:“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你不在的时候,我俩还是挺好的。这边有护工,我倒是想寸步不离,但确实没那个身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感情的问题啦。”菲比笑着说谎:“那么多年讨厌一个人,我怎么还会爱他啊。只是觉得他可怜。”   “师父觉得耽误你。”   “耽误?你们搞搞清楚啊,不要演自我感动啦,我想照顾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我给她递烟,她没接。   “病人不好闻二手烟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王九洲还说我‘牺牲’。我这么看重利益,怎会牺牲!我只是要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了啦!倒是你,阿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比起菲比,我好像始终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回到病房,伏天明正在听师父聊自己年轻的时候。   师父靠着床头,说起那时候街头的台球厅,烧烤摊和露天电影,自己在水泥地上就能翻起跟头。   他边说,边看着伏天明,眼角微微弯着。一个人行将老去,就会对更年轻的生命有着本能的憧憬么。   师父动作挺夸张的,说常有人甩出把刀来,又说起录像热、霹雳舞热、摇滚热。   “你告诉陆儿,不要切我的气管!”师父突然瞪起眼睛,他对着伏天明说,没有看我。   “说什么呢!”我帮他调整了下枕头。   “这次下了手术台,谁知道下次?”他还是不看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我随意坐回床边:“《风暴线Ⅲ》,我还等着你回去开工呢。”   师父扯了扯嘴角,“陆儿,小九班就靠你了,哥儿几个再没出息,你也得帮衬。还有太子升,该拉都要拉一把。”   我还是喜欢我们无言的默契:“用不着你说,你安心养病就行。”   我迅速结束了话题。   从医院出来,伏天明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在车上问他。   “阿江,为什么不同意保守治疗呢。”   “什么?”   “九哥说的事情,到了那时候……”   “我不许。”   “傻阿江。”伏天明说:“你让他没尊严地走,他会恨你的。”   “他不会死的。”   伏天明转过头看我,眼睛被车里的昏暗晕染。现在回想,好像琥珀色的天珠,一种幽隐的神秘。你看不懂,但它包含一切,过去未来,前世今生。   “活着才好,是不是。”他扑身抱住我,“我知道的阿江。”   “谢谢你。”他又说。   后来几个月,我几乎见不到伏天明,他好像突然不想见我,Summer也搞不懂。   “伏生不想你知道他生病的。”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一意孤行,守在片场堵他。   有时他赶我走,说叫我回去经营公司,叫我回去把公司做到上市。有时又开始要资源,我把手里所有的项目全部都给了他,但他好像并没什么起色。   正好,我也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当时有个边陲的小城出台了税收利好政策,我也跟风把几个制片关联公司注册过去。   我忙完了,就提前通知了Summer,说要去探班。   Summer没接电话,而后回过来,告诉我,伏天明想要休假,让我打点好制片和监制。   我立刻追加制作成本,几方安抚,而后赶到summer发来的酒店。   “阿江,对不起,耽误进度了。”伏天明见到我,一脸自责。   “你好好养病!”我脱口而出。   “我没病!”他却反应很大。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刘荣,他俩曾经爆发过冲突,也是关于“病”的骂战。   刘荣说的,难道是?其实丫早就知道?   我按下疑问,连忙低声揽着他的肩哄,换着法子问他愁什么,焦虑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别听Summer乱讲!”他挣开我,白着一张脸,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明天就能进组。”   我调整了下表情,又找出他感兴趣的话题。   我告诉他公司玩了个灰色擦边球,一年免税能省个几千万。   伏天明平静些许,我便求Summer让我留宿。她也连轴转了几天,状态十分糟糕,自顾不暇,只好答应。   Summer告别后,伏天明好像又脆弱了点。   “阿江,我真的没病。”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想开点。”我假装忽略他的泪。   他摇头拒绝。   现在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极其讨厌“想开点”这个说法。   “胃怎么样,要吃药么?”我又用Summer自欺欺人的安慰方法,管他要服用的药片称为“胃药”。   “我没病!我的胃不痛!”伏天明却根本不买账,即便我完全知道了,他也固执地坚称自己没病。   “不要围着我了!”伏天明一边赶我,一边抓着我的衣领。   “是你贱还是我贱!”   “是我。”   “我才贱,撅着屁股给你*!”   “怎么会呢?我吃不饱饭的时候都要花一万块给你开酒,我所有都是为你。”   我抱着他,觉得他可怜,他真的病了。   我把他放在沙发上,掖好毯子,去弄了温水。再回来时,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全是泪。   我去抓他的手,紧攥着的拳头,很冰凉,我揽着他的肩,把他扶起来点,“吃一片药。”   伏天明突然睁开眼睛,打翻水。   我冷静地递给他纸巾,又捡起杯子,起身想要再收拾一下地板。   “别走!”伏天明却抓着我的手腕,大声地说,凉手环上我的脖子。   他不让我走,哭着亲我。   我回抱他,用我的身体尽量温暖他。我真的很怕他继续一直说“我没病”,或者怪我让他吃药。   幸好伏天明没有说,好像怕我会更难受,他看我没走,只是有点压抑的无助地哭。   我知道他在极力克制,只是他真的控制不了。   事实上我也感觉无助,很失控,可我除了用力回吻什么也做不了。   我用我的胡茬痒他、扎他、逗他,我用我干燥的脸把他的泪拱干。   “有一场拍卖,你要不要去。”我随便找着什么话题,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有什么可玩的啊。”伏天明哼哼,喘着问我。   我已经脱掉他的衣服,他只穿着一件T恤,我轻轻抽出手指,托着他的屁股抱起来,去包里找前几天别人塞给我的拍卖册。   我把他和册子一起丢在床上。   他膝行过去,趴着看,我从后面抱着他,又擦了一遍他的泪。   后来,伏天明把脸埋在胳膊里,好像痛到没有办法再看手里的册子。   “痛吗?”我停下来。   他别扭地撑起点身体,“不玩足球,又投资艺术品吗?”   说着,突然反着力,撞向我。   “我不红了是不是。”   我一把揽住他,“你好红的。好靓仔。”   “我没办法扛票房了。”他抓着册子,指节仿佛还有我冲击的力量。   “什么狗屁票房!”我不屑着,伏天明这种戏痴根本意识不到,票房早就不仅被商业操纵,还被各类意识形态控制,无一例外。   他支起点身体,开始一页一页扯着册子,“*我要付钱!我扯下来的,你全部要拍下来!”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我捞住他,不让他乱动,我压着嗓子说,“扯吧,从后面开始扯,贵一点。”   伏天明边哭边胡乱地扯着册子。   那一刻,我好像见识到了那种无影无形的痛苦,它偶然地来,在伏天明身体里乱撞。   让什么柏拉图见鬼去吧,我摇撼着我的爱人,掌控着,让他在我无比正常的感知里尽情发泄。   他不敌我的力量,我说他自虐、自讨苦吃。   他大声地夸我、骂我、骂自己,可渐渐的,动作越来越有气无力,最后只剩下哼哼,和一些很小声的骂我的话。   他终于随着我到达顶峰。   我抚着他的背,让他平静下来,然后帮他洗干净,抱着他沉沉睡去。   我以为,不会再有下文了。   伏天明却如约参加了那场拍卖。他拿着册子一件件比对,然后电话委托代理人举牌拍下所有我承诺的拍品。   一晚上,我就花了几千万。   不过,他又很快就都失去兴趣似的,所有拍品都委托佳士得保管了。   我没有怪他,只是不懂他为什么折腾。   可后来,我想通了。他在我们都搞不明白从哪里来的痛苦里,失去了他最得意的优雅作风。他失去矜贵,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大喊大叫,他也就必定需要对方付出同等的代价。   或许,伏天明在帮我认知,让我也能够认定他的痛苦。   他想我知道,这个“病”比我设想的可怕得多,代价也太重。我对它了解太少,只能通过失去金钱的实感,感受那些在伏天明的神经里乱窜的痛苦。   可我当时没什么感觉,更不知道他的病要追溯得更早,而我也明白得太晚。   直到两三年前吧,这件事情的尾声才最终在我脑子里完成闭环。   那时,有一件和当年伏天明拍下的最后一件拍品类似的文物在苏富比亮相,引起轰动,最终成交价4亿。   我认出来这件东西,打电话给伏天明,叫他让佳士得帮他拍掉。   伏天明当时在片场,吵哄哄的,只听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我以为他忘了这件事。   当时我在北京也鞭长莫及,也很快忘了。   后来,熟悉的拍卖经纪人联系我,我才知道,伏天明直接委托佳士得把它捐了,并谢绝一切媒体采访。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A先生迟迟没有再露面。   我私下打听了很多,这个人像是突然消失在圈里,基本切割了影视和传媒相关的业务。   小段更是神神秘秘地给我看了一则新闻。   他查的盗版官司已经盖棺定论。有关部门捣毁了所有窝点,那栋大楼里,所有商户强制搬离,并贴出告示,要全楼翻修。   “这是要保人了。看似动作大,实则整治的都是下游的商贩。”小段指着自己的肚子:“我这不是让白捅了么。”   “这条线,就和A先生有关,我们之前打交道的几个关联公司应该都参与了,有的盗版根本不是枪版,清晰度就像拿了原拷贝!”   “那位,一定也是因为这个!我们材料都交上去了,他肯定好过不了!”   我却没那么乐观。   A先生一定只是暂时地蛰伏起来,他在等待这阵风声过去。   而后,在我们放松警惕时候,他一定会突然冒出来,又不容置喙地给我什么口令,或者又强拉我进什么局。   我必须时刻绷着,丝毫不能放松。   —————— 第47章   为伏天明撕奖的片子,主创基本确定了。   那时,影迷已经变成了粉丝,即便不准备在大陆院线上映的片子,也需要一定规模的宣发。团队在网上投放了剧本切片和几个先导概念片,作为前期物料。   刘荣打电话来,说要和我聊聊这片子。   我当时正好在他工作室附近办事,看了眼导航,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刘荣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答应了这个见面地点。   我第一次去他的工作室。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乱中有序的创作现场,也不是什么极简主义,就只是空。   外间大得有些浪费,北欧风的水泥地面和无吊顶设计。角落里几个实习生模样的人抱着剧本讨论。空气里有很淡的檀香,和刘荣的烟草味混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熏香的品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太满了,也在断舍离呢。”刘荣从里间迎出来,笑了笑。他扫了一眼外间那片空旷,像在解释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说,然后直接引我往里走。   里间也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空。   他示意我坐沙发上,自己绕到写字台后面,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桌角那盏金属臂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暖黄的光往边上让了让,不至于直直打到人脸上。   他身后的白墙上有几块矩形痕迹,颜色比周围略浅,之前应该挂过不少东西,如今只留下一片沉默的参照。唯一留下的,是我身后那面墙上的几幅海报。   它们正对办公桌,金属画框,哑光黑边,装了无反光玻璃,嵌在墙面上有种展品似的郑重。   都是伏天明。   其中有一幅是我提过建议的,那张饱受诟病的海报,也是影迷最喜欢的,极致特写。   “那片子你要让他拍?”刘荣坐下后,直奔主题。   “谁?”我非常不满“他”这个称呼,故意装傻。   刘荣愣了一下,“伏天明。”   “嗯。”   “你怎么想的,那种题材。”   “撕奖而已,我又不考虑院线。”   “剧本其实不太好。”刘荣探身,随手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捞过一沓纸,翻了两页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做了不少批注。   “这是剧本?”我接过。   刘荣点点头。   我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扯过来翻了几页,我本以为刘荣只是看到了网上的物料:“谁流出来的!”   “没拿到终版。”刘荣撸了把头发,把花白刘海掖到耳后,“再说,我又没什么坏目的。”   “我公司全签了竞业的。”   “嗯?”他笑了一下,“这是个人情圈子,我混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能没有。”   “行吧。”我把剧本丢回桌上。   回旋镖似的悲伤自责几乎压不下去:“那您说怎么改。”   “不改。”他看都没看那沓剧本,“他演不了。”   我又想起伏天明的病,刘荣比我知道得更早。   “荣哥,你也知道。他不红了,焦虑。”   我不再隐瞒,起身,手伸进口袋里摸着烟盒。   刘荣摆摆手,“你知道了?”   我不置可否:“搞艺术的多少都有点,偏执啊,较真。”   刘荣打断我:“他和别人不一样。”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表情有些不耐烦。   “是。”我挺心虚的,“他现在也缺个满贯,所以——”   “陆儿。”刘荣叫我。   他抬起眼,目光定在我脸上,又移开:“丫真健忘。”   他的视线瞟到我身后一张海报,眼神忽然软下来:“我要给他撕三金,还轮得到你这个电影商人?”   “荣哥……”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伏天明的两个影帝,的确都是和刘荣一起炮制的。   后来,我们还说好要一起给伏天明撕下三金。一次探班后他却突然反悔。   他告诉我,以后不会再为伏天明写本子了。   当时,我只以为是嫉妒。   “那,荣哥,你有什么好想法么?”我问,心里又升起那种不得要领的无助感。   “听我的,别拍了。”刘荣说。他的语气忽然平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调子,“听说你最近收敛了风头,好像专心做电影了,我才找你聊。”   没想到,他还关注我的动态。   “现在,我公司的大头都甩出去了,我亲自抓制作,今年伏天明的档期——”   “陆江。”刘荣再次打断我。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你丫真傻还是装傻?我不给伏天明写本子,就是看不得,他,他烧干自己!”   他的眼睛盯着我,那种关切和担忧全然不加任何掩饰。   “在片场你也看见了,他那个演法,能坚持多久?”   我一时哑然,伏天明在片场失控的样子,我已经见过数次。   他一遍遍地入戏,最后流着冷汗虚脱掉,或者是满片场神游,找着一轮并不存在的月亮。   “别玩脱了!”刘荣曾经提醒我。   他是这个意思?   “你这本子戏也太重!这么玩儿,他,他能撑得住么!”刘荣点点手边的剧本。   能撑得住么,我好像没想过。我甚至从来没觉得伏天明的状态有太大问题。   我连他他病了多久都不知道。   或许三年?   从和刘荣合作,拿第二个影帝的时候算起,他至少已经坚持了三年。   我避开刘荣的视线,嗓子发紧:“荣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荣憋闷地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了一把。他招呼我,自己先往露台走,我跟着站起来,烟盒从膝盖上滑落,捡起来才跟上去。   露台上,我们各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当时那个本子是伏天明团队买的,我本来没想拍。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长镜头。”他瞥了我一眼,烟夹在指间,没再吸,“但伏天明递过来的本子,我还是想试试。接了我都有点后悔,我们吵来吵去。他太强势,也太较真。”   “结果呢,那部片子,我得了最佳导演。”刘荣玩味地看着我。   “你也在场吧。”   是的,那电影节在欧洲拉维尔,我也在场。   “我的第一个长镜头!”他盯着我。   几年前,刘荣致辞时候的模样滑稽,“我的缪斯!”当时他冲着伏隔空喊话。   他还说什么了?他说这戏伏天明要质朴的影像,他灵感勃发,拍出了自己第一个满意的长镜头。   长镜头?   【yy【【】   我串起来了些。   我喜欢长镜头,而刘荣是玩蒙太奇的大神。   刘荣的烟灰落在露台的水泥栏杆上,被风一卷就散了。   “十年前我就拍过他。他根本就不是现在这种演法,他克制、理性。但那次——”他顿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我发现他疯魔了。用尽一切方法体验,折磨自己入戏。”   “我都后悔拍《阿海》了。”   他吐出一口烟,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像反射着阳光的湖面,底下有什么,我看不清。   伏天明呢?他是否也无视着刘荣的汹涌。   “也就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对你……反正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压着嗓子问。   “记不清了!”湖一样的眼睛一翳,一记白眼略过我。   “反正就是那段时间路演采访!媒体没追着问罢了。你啊你,可你丫就是一黑心资本家!他同时轧几部戏,你公司离开他就转不了了吗?”   喉咙里咸咸的,我不停吞咽着苦涩。烟灰已经蓄了一截,烫到指节上也没什么感觉。   “什么《恋爱大事记》——”刘荣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动作带了些泄愤似的力道。   “我现在都记得那几部臭大粪。什么票房冠军,还不是靠伏天明刷脸、扛票房。”   “那片子怎么了?”我疑问。   “我怎么知道!”刘荣瞪我:“影帝就是他对每部戏都是一样认真!叫他补戏,他说他正拍那呢,协调了很久,才腾出时间!”   “阿江,你看了吗?”伏天明好像小心翼翼地问过我对这几部片子的看法。   那次电影节散场,我们又滚在一起。   伏天明一直很在意过我看没看他的电影,他也曾说过,那几部片子,他给我公司赚了不少钱。   但当时,我只以为他说的是他的个人实绩。   “你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在熬干他的血肉。”刘荣的声音清晰地扎进来。   “而我——我也是!我所谓的艺术追求,也在熬他!说到底,你为了钱,我为了什么艺术追求,没什么区别!”   他说完,把烟头丢进旁边的空花盆里,转过身去,背靠着栏杆,不说话了。   从刘荣那儿出来,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又熄了。   坐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什么。我在手机上搜着几年前伏天明的路演,一篇一篇翻过去,画质奇差,但我找到了刘荣的说的采访。   “这部电影我的圈内好友陆江应该喜欢。”二十多岁的伏天明在屏幕上笑意盈盈。   我紧攥着手机,听他讲。   “哇,令人吃惊!”主持人故作夸张地引导。“陆江作为大陆商业片最具代表性也最成功的投资人,居然偏好这类型电影吗?我不信!”   伏天明接住了善意,并循序渐进为观众讲解:“至少他今年投的片子都是这个风格。陆江作为演员入行之初,就参演了好几部台湾电影,这类长镜头、深焦距和定镜拍摄其实都带有台湾电影的标志性符号。”   “是的,他未经雕琢的演技被认为浑然天成。   伏天明笑笑:“对,陆江没经过系统的表演训练,确实是块璞玉,也就天然适合长镜头。”   “那再聊聊导演刘荣。”主持人开启下一个话题:“这个蒙太奇鬼才在这部电影里,勇敢走出舒适区,放弃了他原本……”   ……   我摁灭屏幕,感觉后颈像搭着一只冰凉的大手。以前解不开的谜题好像解开了点儿,但有更多我无法面对的疑问绕得更深。   我连忙买机票去他当时的剧组,想要见到伏天明。   到了已接近凌晨,他还没收工。   剧组嘈杂喧闹,头顶漆漆压压,大团大团的云在浓重的黑夜里会师似的聚合,却无人在意。   说不好我是预感到了天气突变,还是在意刘荣的话。我抓着熬红眼的导演,又一次干涉了拍摄计划,“要下暴雨了!”   我叫了收工。   “休息两天,嗯?”   房间里,我揽着伏天明。想起来之前某次,他虚脱到要去吊水,而我却只以为他没什么大碍。   “不要。我状态挺好的。”伏天明很固执。   窗外是震耳的雷声。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担心你!”我又忏悔:“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票房!”   “阿江。”他看着我,挂着微笑:“这是部献礼的片子,你把资源给了我,谢谢你。”   “这部片子是我拍的第一部主旋律的片子,剧本我真喜欢。”他试图得体而理智,但后背却微驼着,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说,几年前本该解决的事情发酵至今,愈发盘根错节。   “你太累了。”我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明天多睡会儿。”   “阿江,我肯定能演好,我是真喜欢拍戏。影迷也喜欢看。”他继续了谈话,又往自己身上加了些筹码。   “好,你喜欢就好。”   伏天明把脑袋靠上我的肩膀,凉手开始解我的裤子。   我摁住他:“阿明哥,我今天无意中看了你的采访。原来刘荣第一个长镜头,是你的主意。”   伏天明愣了一下,笑了:“是不是很好玩!”   说罢,笑眼又觑着我,“但我不喜欢那个电影节!回去之后,我们的家就没有了!”   “都怪我!都怪我!”安静乖顺的脸忽然皱起来,眉眼弯着,却又淌下眼泪来。   窗外雷电交加,我的心也是,砰砰的。   话题完全转到我出乎意料的方向。我根本想不到,伏天明对于时间线的记忆是这样的。   “还会再有的。”我用拇指碾掉他的泪:“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房子。”   我安慰他,“官司也还没打完。”   “好可惜…”伏天明咽下了歇斯底里,身体却愈发颤抖。   我顺势搂着他。   伏天明靠着我,拿手腕内侧抹掉泪,好像已然成了一个习惯性动作。   “伏生乱丢衣服这么多年,在天平湾都有学整洁。”   Summer玩笑的话突然撞进脑子:“菲佣夸他有变乖,房间都肯自己整理。”   我的心被攥紧,捉住他的手,抱得更紧。   “谢谢阿江。”他扯着嘴角,不忘冲我道谢。   同时,嘴唇贴上来,手抓着我。   “不做吗?”伏天明抬眼看我,有一种询问地小心翼翼,那眼神令我晕眩。   我从来都不理智清醒。这么多年,我荒唐可笑地占有他,毫无道理地折磨他。   我的任性倔强在他的身体里东游西逛。   而我自己却隔岸观火!怎么才能变得和他一样……   我拉着他,愤怒地冲出房间,在走廊里狂奔,最后冲进暴雨里。   瞬间,我们浑身浇透。   全部的感官统统被唤醒,所有爱与恨不再蛰伏,它们冲破身体。   伏天明没有问我为什么淋雨,雨太大了,他跟在我的身后,和我一样大口呼吸着,紧紧拽着我的手。   电闪雷鸣间,我朝着制片的车一脚一脚地踹,发泄情绪,金属凹陷的闷响混着防盗警报尖鸣,刺穿雨幕。   雨点、雷声、警报声,一切那么吵,吵得人清醒,我猜,伏天明的感官肯定活过来了。   我也是,我不再神智不清,朦胧迷离,我终于听得见自己鼓胀的心跳。   我知道很多个梦要醒了——华丽的、破碎的、泥泞的。   我拽过伏天明颤抖的肩:“阿明哥,我知道你病了,我也是!”   雨水划过鼓膜嗡嗡作响:“我们一起治病。”   “我没病!”伏天明肩膀抖着,刘海被雨水冲刷下来,遮住眼睛。   或许他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一场暴雨,把所有人都浇得一样狼狈。   “淋了雨就会生病!”我嗡嗡地答:“雨太大了,不怪你!”   “我们现在都病了!我们一起…”   我双手抱着他的肩。   暴雨兜头浇下来,黑色的雨幕里,我大声吼着,呼吸被雨水粘住,我快要被淹死。   阿海也是这种感觉么?冰冷地水粘住呼吸,却不想自救。   伏天明扑在我身上,凉凉的皮肤紧紧贴过来,就那么勒着、贴着,脑袋埋进锁骨。   “阿江,我淋了雨,它害我生病。”伏天明颤颤地说。   “都是雨,都是雨……”他说着,抬手快速在我脸上抹一把,再甩开。   我终于得以呼吸。   “是的!我们忘记打伞!”我边大口呼吸边说。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任凭雨水狠狠砸落在肩上。   这些雨或许曾是海水,曾经淹没一切,窒息一切。也或许是纸醉金迷的江,奔涌不息的河。   都不再重要。   孤寂变成高空的寒冷,它们和尘埃拥抱,变得拥挤而沉重。   它们承受不住,只好没头没脑一头栽下去,又获得了最初的轻盈。   可砸在我们肩上,还是那样沉重!   该死的老天!永远就是这样,让人措手不及,来不及躲闪!   再次回到房间,我们一样的冰冷。我踢掉鞋子,帮他扯掉裹挟着脚趾的湿袜子。   我姿势怪异,手脚并用。因为我们紧紧抱着,一刻也不能分开。   我们一起泡澡,又重归于温暖。   我看着伏天明吃下了药片,又看着他变得昏沉,我曾经见识过的那种空洞。   他终于睡了。   我去酒廊找Summer:“三金那部片子,刘荣叫我别拍了。”   “那怎么行。”Summer从手机上抬起头,“伏生那么倔,他想拍,谁拦得住。”   “我。”我叹了口气:“不拍了。”   Summer却抿着嘴角:“我以为你是懂他的,阿江。”   “怎么连你也败了……”Summer看着我:“十几岁起,我就跟着伏生,帮他拦过很多通告、片约,自己为是地帮他做过很多决定。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好,很多人都是。”   “可是,爱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阿江,你知道么。伏生注定是要演戏的。”   “他演戏演得疯掉,不演戏也会疯掉……”   “其实,他好早就想不开……”   “十几年前了……”   我听见Summer说。   【箐鱼】 第48章   菲比急匆匆找我,叫我配合导演录一小段影像。   她要给师父和“小九班”做个特辑,台本给过来,题目居然是“英雄”。   又是我讨厌的武侠片的叙事逻辑,无比俗套。好人赢得一切,坏人遗臭万年,试图脱离现实,用道德来决定胜负。   而现实呢。   师父根本就是个弱者,输得极其彻底。   这些年,他四处攒局,都是给别人做嫁衣。仇人朋友,也不计较了,更毫无姿态可言,一腔热情都献给武打片。   可快死了,他自己的《风暴线Ⅲ》也没拍起来。   周围几个猴子猴孙,只有我混得还行。他也不担心什么晚节不保,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临死还允许媒体消费自己。   这样不得志的人,居然被称为“英雄”。   那时,我正处于和伏天明关系的戒断期,本来就焦虑,便和上门来的小导演说过几天再拍。   那个暴雨夜晚,Summer告诉我,伏天明的病反反复复十几年了。   我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件事。   无论我怎么回避躲闪,克制着不去想这件事,都无可避免地在要深夜里被它侵袭。   Summer和我一支一支地抽烟,她说起十年前在北京时,伏天明的状态最差。   “阿江,你记唔记得,有一次你救过他。”Summer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当时他唔乖,没肯用替身,意外坠崖。幸好你跳下去。全剧组都当成意外,可我知道,他在求死。”   Summer的话把我拽回十年前。   我记得那次。   伏天明没吊威亚,我眼看着他脚下一滑,从我面前一头栽下去。我什么都没想,紧随着就跳下去,在空中把他扯进怀里。   他只受到了惊吓,而我在床上趴了几天。   那次居然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想想,那时应该是伏生第一次发病,我也没什么经验。”Summer摇摇头,“艺人嘛,没红的时候总是焦虑。但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说自己食咗一整瓶药,他吓傻了,在电话那头说自己不想死。我急得不行,可手边还有其他艺人,根本赶唔返北京,只好让他自己去急诊洗胃。”   我听得揪心,伏天明流着冷汗的脸在眼前晃。   “他常常想不开,控制不住自己,食了药又后悔,我就把他的药偷偷都换成营养剂,但他还是乱食,经常要催吐。”   “他不敢叫我知,可这怎么瞒得住,他的指节上全是催吐留的伤!”   Summer摊开自己的手,在指节上比划了一下。   烟雾堵满胸口,丝毫不考虑我的承受能力,狠狠烧灼着我,刺痛顶进脑袋——   我也见过那样的伤口!   催吐。   印象里,伏天明也曾在我旁边面色苍白地呕吐过。   “你是说,他常常乱吃药?”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是啊,我还问过你,他有冇反常。”   那时候,我只以为Summer说的反常是他喜欢男人,完全忽略了伏天明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几惊险!”Summer又絮叨起那次坠崖。而我则陷入无以复加的自我怀疑里。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搞不懂伏天明对我的感情,一开始以为是年少喜欢,美梦破碎后,我又觉得他把我当金主,这半年,我明明感觉到爱。   可他的病,他那些反常,那些我从未深究的细节,让我不得不重新审慎这一切。   胸口疼,脑袋疼,肩膀也麻酥酥的。我马上要在Summer面前哭出来,回忆快要把我打倒。   我低下头,用力掐了掐眉心。   “之前,你叫我离他远点,也是因为他的病?”我问。   “唔系啦。之前只系你个衰仔配唔上伏生!”Summer笑笑,又叹了口气,“其实那时候你陪在他身边,他真的有好一些。”   “我看,他是真的中意你!”   我努力让脑袋运动起来,把痛楚带来的颤抖压下去。   Summer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伏天明其实根本就不“中意”我!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我不止救了伏天明一次。   ……   我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   记忆里,那次是伏天明主动。他跪在瓷砖上,黑色的眼眸从下往上仰视我,冷白的脸孔贴过来,他不管不顾,深深吞咽,像在自虐。   很多年,这都是我最特别的一个春梦,珍贵的回忆。   一个大明星的讨好,我甚至暗暗得意——你看,他多卖力。   他的脸孔很凉,他的嘴唇很软。我甚至摸着他的后颈,享受那种深埋。   如果真如Summer所说,整段回忆将被掀得人仰马翻。   他根本没在取悦。他在自救。   ……   那天,伏天明正好刚刚服用了过量药物。而我,一个青涩的傻逼,恰巧带着一身的欲望闯进他的世界。   他后悔不堪,胃里翻江倒海,而我的身体恰好在那里。   一根能捅进喉咙的救命稻草。   他试图用我的身体给自己催吐。溺水的人,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往下摁。   可我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在生和死的边缘反复游移,后来,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他环住一个陌生人。   理智飞出去,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我恍然大悟,所有的迷雾瞬间散尽。我向后靠进椅背里,浑身发冷。   就是那一天,我们的关系莫名地开始了。   我以为的俯身、奉献蒙着忧愁。怪不得几年间,我不知道他爱我哪里,只有我一厢情愿地纠缠他,消耗他。   最初在片场,我只是和他打个照面,贪婪地盯着他,又跑去招待所请教他演戏。可他什么都没教过我,心事重重,脸孔不自然地扭曲着,我全然没有在意。   他痛苦地吞咽,只求我能将他拖回人间。   我发狠地折磨他,遂了他的愿。最后他惨兮兮地笑了,说:“浑身好痛,不过活过来了。”   后来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刻,我都一一忽略了。   我抬手遮住眼睛,眼眶烫得厉害。   “你不怕死?”我又想起伏天明那几年总是疑问重重,他对我那时候的高难度动作很是关切。   “你怎么还没死?”他在床上按着我的淤青。我只以为他在和我调情。   他还不顾场合地在直升机上喊:“大家一起死翘翘!”   他经常想死,却又不肯放弃活。   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我痛苦地回忆着。   伏天明可能从来没有爱过我。   后来,他心甘情愿地主动献身,是因为我阴差阳错救了他两回。   “但系感情呢,谁说得准,你后来又发癫,我才叫你离他远些!”Summer又说。   十几年间,我是不是全都做错了。两个这么不一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走到一起。   我又想起最近,从师父病房出来那次。   他在车里问我,为什么不同意保守治疗。我说我不许。他转过头看我,“活着才好,是不是。”   他明明告诉我了:“我知道的阿江。”他说,“谢谢你。”   “怎么样他才肯规律用药?”   我闭上眼,手指摁着太阳穴,不敢去想这几年伏天明情绪的退行——一个理智克制的人,被我折磨得疯疯癫癫。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发抖。   “是不是,只要我不出现,就可以了。”我问。   很快,师父走了。   他真懂事,没有耽误菲比太久。   我不能接受,怨恨菲比。我怪她固执,怪她逼我妥协,怪她真的遵照师父的意愿,不再做任何放化疗,不再让他上手术台。   她难道不知道么,他怕耽误她,这人轻而易举就会认输。她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不搏到最后一刻。   葬礼上,菲比恸哭到整个人都虚脱,她的花篮挽联上写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白马啸西风》里的台词。   这个傻女。   我没有赶上那次特辑的拍摄,只好在葬礼上当这部遗作的看客。   我站在角落。   片子里剪进去了师父各类的影像资料,但我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少年是师父。   他在我心里早就是古道西风瘦马。但身边和着低沉的抽泣,一帧一帧,偏偏要让我直视他的本来面目——   他也曾是一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得意少年。   大漠西风,英俊勇武。   只是那个人不曾去过中原,没见识过杨柳、桃花。   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少年策马回眸,满眼都是我不认识的光。   周围的人,含着热泪微笑,而我却低下头,不敢再直视。   他活过那样好的日子,那样意气风发过,凭什么临走要被人摆布成一具任人宰割的身体。   【??蒸-】   或许师父要的不是活久一点,是体面一点。   所以他不要那些放化疗,不要手术台,不要身上插满管子,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菲比听懂了。   她没有放弃他,她成全了这个爱认输的男人。   或许,不懂的是我。   我以为不救就是辜负,以为牢牢抓住,拼到最后才算情深义重。   结局并也许他不需要胜利,他输了,一个人安静地走开。   “英雄”根本不必是个英雄。   春风和西风,不过一字之差。   我却花了这么多年——在他死后,才借着水准一般的混剪镜头懂了。   最后一位受访者,我认得他。   “白马带着他,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屏幕上,他淡淡地说,我却在黑暗里羞愤不已。   所有人都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为什么。   说这话的是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独立电影人的太子升。   “我们还能为武侠片做些什么呢?”他冲着镜头设问。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部粗制滥造的的武侠片。   鄙俗、幼稚、没文化,像所有主角一样,标榜各类普世的美德来藏拙,廉价的热血支配了我的全部。   我没有清晰的感情立场、价值判断或生命态度,所有问题只靠“逼急了,豁出去算了”或是金手指的绝境逢生来应付一切。   可现在,片子主角不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借着师父去世,几乎停止了一切事务。   可我心里知道,师父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伏天明。   我需要一个地方舔舐伤口,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这十几年,我好像都错了。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我曾经以为我懂伏天明,以为他的隐忍是温顺,以为他的沉默是接纳,以为他在我身下的颤抖是快感。可Summer说,他见我的时候不肯吃药,因为他知道我讨厌他吃药后的麻木。   我其实很敏感,为什么对着他却又如此迟钝。   现在所有神经醒了,我又自虐地想起,伏天明腿缠上我,问我为什么喜欢“骚的”。他在扮演一个尽力讨好金主的金丝雀。   他什么都记着。他想我喜欢,又怕我不喜欢。他宁可硬扛着,也不肯在我面前做一个被药物包裹起来的、迟钝的人。   我无比地希望他好。所以我不能再去打扰。   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行业里的牛鬼蛇神都以为我倒了。   先是网上开始试探性地放出我公司解体的解读,说我和老韩反目,又拿我脱掉球衣暗示我已失去某些资本的支持。我的博客被攻陷,早年间的言论被人一条条拎出来断章取义。公关打电话来请示撤稿,我说别浪费那个资源。   我没有赌气,而是真的不在乎了。那些新闻、那些言论、那些我曾经会暴跳如雷的东西,现在看过去,像是另一个傻逼的热闹。   可我的沉默变成了一个错误的信号。更多的新闻涌出来,像闻见血腥的鱼。和我闹过不愉快的同行纷纷“手滑”,我的取向也被揪出来,在香港那些似是而非的绯闻被挂上标题,和几个男明星的同框照片被放大、圈画、过分解读。   这不是偶然的。一般的媒体决计不会轻易曝光这些事。背后另有推手。   我公司的法务发了声明,稿子刚撤得七七八八,又有几个女明星出来爆料,说我“不太行”,说我只对男艺人有兴趣。时间点都卡得那么准,排着队要让我难堪。   小段打电话来,又是劝慰又是关怀,最后半开玩笑地问:“江哥,你到底惹了多少人?”   我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确实太久没有做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我又想伏天明了。   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持续了多久。最后让我走出家门的,居然是太子升。   菲比带他来的。他们带来了《风暴线Ⅲ》的立项书,带来了完整的班底安排,说这是师父生前一直在筹备的东西,要请我操盘,帮他完成这个愿望。   “你好,阿江。”   太子升朝我伸出手。   十年了。   这只手,十年前我是绝对不肯握的。我和他的那些过节,那些分不清是对是错的较劲,那些我曾经刻骨铭心恨到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算了吧。”   我握住他的手,第一次直面我的宿敌。 第49章   “以前我太意气用事,Sorry啊。”太子升和我道歉。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没什么岁月痕迹,但好像爱笑了,唇角不自觉地就上翘着。   怎么形容呢,是那种菲比看了会鄙视的弧度。   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挂在身上,袖子挽着,接地气了些。他以前可是西装笔挺,像所有豪门继承人那样。   “不过生意上的事,愿赌服输。”他又开口,还是笑着,好像不介意我的打量。   我苦笑,我早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掉。   金禾帝国早已经遗憾落幕。   香港的高端物业一间间出手,院线被拆分变卖,连金氏大厦的产权都被银行收了回去,曾经叱咤风云的金禾成了一个空壳。   而这个空壳的中央,就是这个曾经游戏人间的年轻人——   大房唯一的儿子,金氏影业的接班人,“太子升”。   这几年,他艰难地展开着“自救”运动,固执地想要振兴港片。   “我也唔是一个识做决策的人,把这么大的产业搞到散。”他自嘲着。   这个花花公子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金禾不是被他玩散的,更不是被我斗倒的。我只是那场围猎里被放在最前面的一只猎犬,叫得最凶,咬得最狠。   这也是我才明白的。   我自认为见过世面,但我忘了,香港这个地方,不仅仅是东方荷里活,更是被金钱和恐惧同时浸泡着的香江。   这么多年了,要不是A先生太过贪婪心狠,我也抓不住把柄。   我曾以为自己拆掉了这座经营了四十年的黑金帝国,自责不已。   彼时,金禾表面上光鲜亮丽,金像奖拿了无数,但内部的运作方式,根本就是黑社会堂口披了一张电影公司的皮。   它的经营范围涉及电影从内容制作到发行放映再到资金流转,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覆盖着隐形院线和洗钱网络。   作茧自缚,终于走到了穷途陌路而已。   他的父亲大金帮A先生和其背后的大陆势力洗了快十年的钱,回归在即,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不处理掉不行。   而太子升,他本来可以老老实实游戏人间,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他遇见了不怕死的我,而他自己也全然是个傻傻的理想主义者。   他痴迷于电影和伏天明,根本没有发现A的伺机而动。   他倒是在关键时期赶到过澳门,可却是为了伏天明。后来又不得要领地和我乱缠了一个回合。   这也正中A的下怀。   A故意接近我,假装提点。我性格冲动,对资本有着膜拜般的信任,对娱乐圈的人没有防备心,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喜欢男人。在北京,这个弱点可以被压住,在香港,这个弱点却足以被利用。   A趁机完成了另一局操控,再次玩起了资本游戏。   他不再依赖于影视洗钱,而是利用“金汇”这支老庄股票将资本再次转移!   A先生和他背后的势力想要继续蚕食金家的市场份额。他把我捧成最大几家的民营娱乐资本之一,通过我完成资本的再次换血。可我从来没有把他们和我自己联系起来过。   我也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我为什么会创业一路顺风,为什么我每一次针对金禾的行动都会莫名其妙地成功。为什么A一口一个王九洲,他早就认识师父,是不是他曾经想要策反师父而未遂?   我以为自己在做的事,其实全是A借我的手完成的。我对太子升的每一次刁难,都精准地服务了一个我甚至不知道存在的计划。   我以为我在报复。我以为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伏天明。我以为我的打击对象是一个手持权柄的太子!   而这位,不过只是一个为感情所累的痴情人,和我没什么不同!   “大金哥还好么?”我随意问道。   “爹地他蛮硬朗,最近在养兰花。”   “那就好。”   我心照不宣。   想必十几年前,与我和太子升的绯闻一同爆出的那则消息——大金曾遭枪击,如今看来所言非虚。而这位大金如今还能留得性命,侍花弄草,恐怕也与A的突然蛰伏脱不了关系。   “合作愉快!”太子升又捏了捏我的手。   太子升请了以前金禾的御用导演,班底基本是现成的,我们立誓要一起完成师父的意愿。   可没想到,这几乎是我做过最难的一个项目。   剧组和主演倒是好说,圈里的人还算给面子,但原本定好的CG公司却突然变卦,完片担保那边一听说核心承制方跑路,风险敞口太大,拒不出函。   银行保函开不出来,后面的钱一分都动不了,整个融资链条卡在那儿。   “以前爹地惹到的人太多啦。”太子升又和我赔罪。   没心没肺!我忿忿!   菲比听说这个,要自己投资,一副釜底抽薪的架势。   “避开这个坑,你还偏往里跳。”我骂菲比。   “那怎么办?”遇到和师父有关的事情,她的理智都跑没了。   “往后放放,可以换个名字再运作。”   菲比同意了,但很快,她又提出要跟我正式分家。   “我看你是王九洲徒弟,才同意和你一起做事情。”菲比告诉我。“这么多年,我做得也好开心。”   “可我想来想去,我还是要做经纪人。我想让那些跟你们当年一样,什么都不怕的年轻人,别白白被埋没。”   她举起酒瓶对瓶吹:“老娘就是要帮别人造梦,就是喜欢鲜肉……”   说着说着,菲比又哭了:“他说,他老了,招人讨厌。”   “谁嫌他老……”   这顿散伙饭吃得憋屈,小段也心事重重,说自己老婆本早攒够了,要回老家。   没喝几瓶,和菲比哭作一团。   我也喝得烂醉,和她们哭咧咧地想起曾经密集酒醉的日子。   那时,伏天明总是问我,“阿江,有什么心事?和我说说。”   “累不累,阿江。”   那时,我怎么说的?   我不敢回忆。   那张担忧的脸孔闯进我心里。   这一刻,我想全部告诉他。我想紧紧抱着伏天明,捋着他的背脊,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告诉他:   阿明哥,我好累好累。   终于,我还是联系了Summer,她告诉我,伏天明开始规律服药,身上的片约还有几个,没有太忙。   我默默记下地址,想偷偷去看看他。   这是一片新开发的影视小镇,当时找我和老韩融资过,老韩觉得这事儿太悬,而我则腻味这类宣讲。   我没去片场,先去酒店入住。这里的配套很好,不像以前,能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就不错了。   Summer很快打来电话,说有人看见我来小镇了,我笑她眼线布得真广,可笑到一半就挂不住了,沉默了两秒,跟她说:我想见见伏天明。   我太想他了。   “那何必瞒着我呢!”Summer的语气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替我急。她说伏天明最近状态不错,白天就能把戏拍完,很少拍夜戏。   “那,你告诉他我来了。”我攥着电话,很怂地让Summer传话。   “好,等下去房间找你,房号发我咯。”   “……”我吞吐了一下,“还是别告诉阿明哥了,我去片场吧。   “我们还是不要单独见面了。”我苦涩地说。   “搞什么啊。”Summer顿了一下,好像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阿江,好好解决感情问题。”   “伏生好需要你。”   电流传过耳朵,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告诉伏生,说我和阿江有talk啦,我个人想让你们保持距离,爱得太烈,把两人都要烧伤。”   “呐,他自己的身体他也知道,所以认同我,现在他有在好好吃药……”   “有好一点,他就想见你……”   Summer乐观地劝我,她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曾发生什么。   挂了电话,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胡子剃干净。   出租车往片场开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到了片场,有熟人看见我,笑着喊陆总,看似热络,但没人凑上来递烟,也没人再拉着我见缝插针地聊。   我知道这是我“塌”了,但倒也乐得清静。   穿过器材箱和灯腿,我一眼就看到伏天明。   他没在拍戏,戴着眼镜,坐在监视器前面,手里捏着剧本。   我只看到他的侧脸。   只一眼,我的心尖就像被什么攥住了似的,四肢百骸都酸楚难耐。   我不敢再看,匆匆转身走了。   “小陆总!”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我转身,是伏天明。   他穿过人群,脸孔安然,现在想想,他的脚步里却没有克制。   “伏老师。”我低低地叫他。   他手里还攥着剧本,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页边,那一小片纸已经被他搓得起毛了。   身边人来人往,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找了一个安全的词:“来探班么?”   “嗯。”我扫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节哀。”他轻声说。   “谢谢。”我盯着他的手,怕自己再多往上看一眼,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拽进怀里。   “那我先走了,最近挺忙的。”我哑着嗓子扔下这句,转身就要逃。   “别,别走。”他居然拉住了我。当着一整个剧组的面。   我停下来,还是不敢看他。   “这个小镇你还没来过吧,”他放开了手,语调忽然轻快起来,“下午我带你转转,王导的剧组就在隔壁——”   我没说话。   “我酒量差你是知道的,”他顿了一下,“倒是可以作陪,晚上我们……”   “好。”   我打断了他,丢盔弃甲。 第50章   “披上点儿,郊区风大。”我走过去阳台,给伏天明披了块毯子。   “看什么呢?”我顺着他的视线。   酒店建在影视城附近,周围特荒,景观房其实根本没什么景观,只有几处星星点点的水塘,和几排盖到一半或是烂到一半的民房。   伏天明摇摇头,转身捉过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摁住他的手,直起身体。   “阿江。”他小声叫我。   “回屋吧。”我轻轻拍他的肩膀。   他拉上我的手,主动靠近我温暖的掌心,让我包住他的凉手。   我对上他的视线。   他吃了药,一双麻钝的眼。   他知道我在看他,于是尽力掩饰。多情的眉头蹙着,却被我看出了敏感脆弱。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身体先于我做出了反应。   我扯着他的手臂,把他的肩膀揽进怀里,紧紧环住。   夜风太冷,他怕冷。   我的体温热烈地想要给予,它比我清醒。不过,其余的,我好像也没什么能给的了。   刘荣说,我公司的片子烧干伏天明,Summer说,伏天明经常因为我的态度患得患失,不肯好好吃药。   那时,整个影视圈都在继续高歌猛进,不知道有多少个不如我的老牌公司或是新秀公司超过我。他们和当时的我一样,借壳、IPO,公然地玩着影视资本。   而我这个前浪,早就被拍在岸上,晒成干儿,盐巴巴的,变成了一滴时代的泪痕。   回首那段日子,我没感觉自己遇到什么明显的坎或者摧枯拉朽的风暴。或者说,资本的风起云涌本来就没什么道理,有人起飞,有人塌。   一双无形的手,无数双有形的手,易攻难守,防不胜防。   公司分了家,我和菲比各守阵地,也没什么不好。   但网上提起我俩,就只剩唏嘘。   在上市“失败”后,菲比是急流勇退的人间清醒,而我则是分家、败家的罪魁祸首。   这就是大众认知里的结局。   而我呢?我确实不清醒。   千金散尽,我认知里的未完待续,居然还是那场说来话长的感情课题。   我也问过自己,接下来怎么办?我就应该认命、认输么?我就应该承认,自己还是配不上伏天明么?   我应该颓废着变老,或是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做些慈善么?   不。这不是我。   无论我问自己多少遍,躲起来多久,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或者说,一见到伏天明,我就不想认输。   怀里伏天明的皮肤凉凉的,发顶毛茸茸。我环着他,鼻尖凑在他的锁骨嗅闻。   和这一秒一样的所有时刻,我都无比清晰地知道,我不要放开他,哪怕我和他的关系始于感恩,哪怕我们只有一丝的可能……   我都不要放开他。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理智克制的君子,我不要和他相忘于江湖。   哪怕心里装着太多苦涩和爱而不得的怨怼,哪怕我和他都早已承受不住,我也不要一边爱他,一边故作潇洒,傻逼地放手。   我就是这样自私。   我绝不肯认输。   我兜兜转转,想方设法回来,我盘踞在伏天明身边,摇尾乞怜。   一个荒芜的拥抱,我就知道,他根本放不下我这个烂人。   只要还有小小的筹码,我就知道,我能翻身,我还有戏。   “最近,我和太子升一起做事情。”   我忐忑地找了个合适的话题,以前他很关心我的工作。   “不过,不太顺利。”我在他耳边念叨:“以前师父手里有个本子,一直都没拍,搁置了这么久,现在要重启,就费些劲。”   伏天明握着我的手,只淡淡点点头,很平静。   “他对电影挺有想法,但是这年头,没点关系,不好办事儿。以前大金还有些面子,现在没人买账了。”   “慢慢来,我相信你。”伏天明拍拍我的手臂,没有我预想的表情。   我本以为,这或许是个契机,把我和太子升的恩怨都挑明。   伏天明能够看到我的成长,现在的我已经和一切和解。   但是他的表情淡淡的。   最近刚破解的线索在脑海里不得要领地乱绕,我又错过了什么?   我知道当时我完全误会了他和太子升,但,还有什么?   当时,我在澳门输光一切,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回到香港,我又跪在丽思大堂,死死抱住太子升。我误会伏天明即将陷入一场肉体交易之中,我以为自己救了他。   后来,伏天明告诉我,我误会了和他的关系,暗指是他自己甘自委身于太子升。   他推开了我。   那天起,我被这种失意折磨缠绕,又被A做局,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太子升。我对付着金禾,打压着它在大陆的一切发展势头。   直到它关闭了清水湾最大的一间片场,伏天明那时候还劝我帮帮金禾。   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在替太子升求情。   现在我已经知道我错了,那么还剩什么?   当时,伏天明还说什么了?   我记得他哭得不能自己,他推开我,告诉我,“同志和同志是没有未来的。”   他曾胆小地缩在我怀里,问:“阿江,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出柜的。”   他还曾夸我勇敢,夸我幸运!   又过了几年,在天平湾新家,他光脚踩过地板,看着日历流下眼泪。直到现在,他还在自责没有拦住屋宇署……   每一次,我捉住他的唇,他立刻浅啄回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习惯性地擦干泪和痛,和我一次次痴缠。   伏天明真正关心的,从来就不是我的生意!   我在商场上如何如何,我和太子升的种种缠斗,远远不如我紧绷的嘴角让他介意!   我好像明白了点儿。   他在意的,全是我!全是我们的感情!   我从后背抱着他,自虐地胡思乱想。   是不是,他早早就忧愁着。   他觉得我们这条路走不通,所以才骗了我,他含着苦涩对我说:“阿江,你会遇到很好的女孩子。”   他只是怕拖累我一辈子。   伏天明那时,会不会对我这个衰仔动了情?   我为过去的事情忐忑着,像个毛头小伙子。   我苦笑自己,同时又庆幸。这么多年了,伏天明其实和我一样,在混沌里沉沦。   感情的东西哪还说得清,很早已就超过理智。   或许伏天明没那么爱我,我的思想离他很远,我配不上他,他对我起始于感恩,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混乱病态。   但我又实打实地可以带给他资源,我解决一切他提出的问题。   所以,他有了结束的念头,却放不掉我。   又或许,他曾经爱我,常常替我忧思,期待我有些许变化。可我又太过冷硬,一次次地,不思悔改,让他伤心伤神。   到后来,他也没那么爱了。   如此种种,都有可能。   人的神经那样复杂。爱不爱我,为什么爱我,又为什么不爱我,谁能回答得清楚呢?   我不再纠结,只是看到了点儿希望,就又凑过去。   郊区的荒芜我好像也能盯出点美来。圆月亮,把破败照得朦胧,我的心熏然起来,不再觉得月凉如水。   我拨弄着伏天明的耳垂,又用下巴上的胡茬痒他:“阿明哥,我好喜欢你。”   伏天明在我怀里发抖:“真的么?”   他居然问。   “从小到大,就喜欢过你一个。”我屏着呼吸说。   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我的手臂,“谢谢阿江。”   我盯着他,被他过份平淡的神色伤到了。   他没有信。   “阿江,我最近都有乖乖吃药。”伏天明又说,他张开手掌,空握了一下。   “有好一点就想见你。”一丝苦笑滑过他的嘴角。   我想到Summer说,他见我就不愿意吃药。   我放开他,俯身半蹲在摇椅侧面:“现在要吃药么?我去你房间拿。”   “不吃好不好?”伏天明抬手抚着我的头顶。   我没有躲,凑得更近。   “吃了药你就不来。“伏天明低头看着我,手指从头顶滑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指,抓着放在嘴边啄吻:“没有……”   伏天明扯扯嘴角:“我想你了,阿江。”   “你好不容易来了,我却又这样……”   “今天不要走好不好,留下来……”他捏着我的手臂,甚至有些乞求的神色。   我头脑发颤,心酸得碎掉了一样,赶紧抱住他。   或许他又想不开了,都怪这一团乱麻的感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俩的感情认知已然全部错位,我不知道伏天明为什么这样说?   莫非,他以为自己只是我众多情人的一个?   我恨不得急切地掏出来自己的一颗心,捧在他面前。   到底是他再瞎想什么,误会了我什么?   我刚想通,而他却还在深渊之下。   我以为这几天我躲起来疗伤,他却以为我是流连于别人的床。   “你这么喜欢骚的?”我突然想起来曾经伏天明这样说过。   我以为他的迎合是状态很好的性爱!   就像菲比说的,“爱情就如一场大病,过了就好。”我们都是病人,可他病得比我重得多。   “阿明哥…”我把他搂在怀里,解释着。   “阿明哥,前几年,圈儿里说我给谁谁谁资源了,那都是放屁…”   “网上写的,从来也都不是真的…”   “阿江,阿江!”   伏天明挣扎着撑起身体,打断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只是我…”   他英俊的脸上还是木然,眼泪却不止息:   “我的病为什么还没好?”   “为什么让我一直淋雨?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今年我只拍了两部戏,去年的市场反应也不好……阿江,我是不是不红了……”   “我有好好吃药,可还是睡不着。”   “好多戏都要NG十几次……”   “阿江,我不想这么焦虑,可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开心……”   “阿江,我好想你……可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阿江……我是不是很烦人……”   他边说话,边流泪,却不是那种歇斯底里。   他吞咽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哽咽着,安静地,压抑地……   “不烦。”我默默搂抱紧他,给他支撑。   我看不得他这样:“阿明哥,都怪我,我……我把你弄坏了……我只想捧红你,可却让你演了那么多烂片……”   “对不起,阿明哥……对不起……”   伏天明温凉的手抬起来,帮我抹一把眼泪,又抹掉自己的。   我弯腰使力,托着膝弯把他抱回房间。   我搂着他,半靠着床头:“这么多年,我们怎么就这样了……”   我呜咽着,几乎不能自己。   “阿江……”   伏天明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手撑着床,他也看不得我难受。   “其实我的病,和你没有关系,我………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因为……”   刚被擦掉的泪又大滴大滴地涌出来。   我太了解他。他想告诉我什么,可他即将要说的东西确实让他一点都不能回首。   “好像在你身边可以不想那些事情。我总想依赖你,让你带走我,走去哪儿都行……”   “阿明哥,我,我也一直都想和你有个家,我也想带你走。”   哗啦啦外挂铁楼梯,阿海的南方小镇,奢华的天平山别墅,剧组的招待所………   那些被我当成家的地方,虽然从来不是家,但我都记得。   “阿江……”伏天明隔着泪眼看我,他不停用手腕内侧擦着眼睛,可根本止不住那些该死的泪。   “阿江,我……”   他无措地呜咽,再一次试图告诉我,可还是失败了。   他又拱回我的怀抱,抓着我的领子。好像恨自己不坦诚,没勇气,恨自己是个胆小鬼,又好像想让我鼓励他。   可十几年的苦泪,一夕之间怎么能流尽呢。   他的内心那般纯粹骄傲,灵魂玲珑剔透,或许他知道了那些让他崩溃的原因,不想再克制隐忍了,可却无法吐露出来。   我也曾察觉过一点儿。   我所汲汲营营的资本战场,赤裸裸的虹吸效应,一切都指向娱乐圈是最惨烈的名利场。   可伏天明却不这么认为,至少潜意识不。他在里面沉浮,却总以“演员”自持。他尊重各个链条上的所有劳动成果,他也心甘情愿托举别人,成就别人。   他不觉得那些为他疯狂的女孩儿是“粉丝”,他叫她们“影迷”,他珍惜她们,为她们着想,给她们树立榜样………   但最近他好像逐渐失去她们………   不过,这些远远不是全部。   他和我这种粗神经不一样,他的痛苦潜伏得更深,没那么容易剜出来。   我搂着他,温柔地捋他的后脑:“阿明哥,不说了,不说了……”   而且,我恰巧知道那种感觉。   小时候练功,抓握兵刃,手掌总要磨得留血起泡。   那种直接磨到血肉模糊的痛楚我倒可以忍过。   最怕的,就是悄无声息地起了水泡。   它没形成什么创面,只是一层黄色的,透明的泡。   如果那处曾扎进去过木刺,还可以看到一截截,微小的,短短的黑茬。   对着光看,好像琥珀。   我最怕这种泡。师父告诉我,一定要挑破它,挤出脓水才行。   我咬牙试着撕掉那层皮,但不敢下手。师兄便会帮忙,麻利地拿热针一挑,迅速一挤。“不疼吧。”他们问。   我迷茫地摇摇头。   其实真疼,和想象中的一样疼!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流出脓,流出血水。那处地方,明明不敢被人触碰,却一遍遍地被使劲挤压。   “你的秘密,再留一会儿。”我亲亲伏天明抖着的眼皮。   这些他想倒出来的记忆和创伤,是他心里的脓泡,还没有准备好被挑破。   没关系。   或许它们其实根本不必被挑破。   它们和所有的血肉模糊的痛一样,在经历了更多的时间后,终将会变成厚厚的茧子,让人再也察觉不到痛。   “慢慢来。”我告诉他,亲吻掉他的泪。   伏天明看着我,羞怯地叫我“阿江”,然后扬起颈子。   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如果不能纯粹地相爱,滚烫的肉体也能让我们贴近。   我翻身倾压上去,胸口抵住他的背,让他听我“咚咚”的心跳。我顺着他的脊线往下摸,他动情地迎合,把自己更完整地送进我怀里。   ……   那天,我们彼此确认了心意。   伏天明答应好好养病,Summer再一次减少了他的邀约。菲比也已经重振旗鼓,在经纪行业风声水起。小段神神秘秘,时常找不到人,后来干脆和我说要移民了。   我暂时顾不上他。   【亚亚整】   现在我和刘荣绑定在一起,经营着一家小而美的电影公司。我也在五环外看中了一套别墅,刚刚出手买下,正在设计装修。   A先生的阴霾似乎散去,我便又蠢蠢欲动,决定重启《风暴线Ⅲ》的拍摄计划。   经团队的慎重考虑,我们决定只保留原作的内核,引入新的热门IP套壳,并摒弃原来的系列名称。   片子暂时命名为——《记忆捕手》。   (未完待续)   --------------------   读者们好:   三章call back!!   前两章手感一般,这章是我最喜欢的。   怎么样,你呢,有没有哭呀? 第51章   我还记得,伏天明第一次到北京新家时候的表情。   那天,他捂着嘴,对着墙上的巨幅照片不肯离开视线。   英挺的脸孔,不停地往下淌泪。   画面上,是一个木制结构的火车站,拢着温暖的薄纱般的光晕。很多人都觉得,好像没什么特别。   这是我十几年间一直做的慈善。   当年,我去那里拍戏,误以为附近的小镇是伏天明的故乡,搜寻着有关它的一切。   可路上我却听说那个镇子曾遭受一场惨烈的地震。   后来在机场,我被一张它震前的明星片所吸引。那种岁月静好,老派的体面,让我想起伏天明。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往那边寄钱、寄东西,一年一年。   如今,那座木结构的火车站照着原来的旧样子重建起来了,跟明信片里一样好看。   有个志愿者给我寄了照片。   我看了许久,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情愫,便花钱放大了,冲洗出来,挂在家里墙上。   伏天明好敏感,他和我一样,为它动容。   原本,我预想他会惊讶于这里比天平山更奢华的设计,我会给他介绍我的巧思,告诉他我每个设计的用意。   但现在,他很轻易地就折服了,感动了。   “喜欢么。”我搂着他,邀功地说:“这地儿你还记得么,之前房子小,没怎么陈列出来,现在有地方,就都摆出来。”   伏天明垂下脖子,摇了摇头,但却对我哽咽着,说了几遍:“谢谢,阿江,谢谢你。”   我沉默着,搂着他的肩,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后背,期望他可以平复下来。   “他又不好了。”我难过地想,然后带他去吃了一些药。   后来,《记忆捕手》开机,我准备去参加开机仪式,却被Summer阻拦。   她说,伏天明好久没有认真拍戏,想有一些清净的时间,拍摄期间,他决定不再和我见面了。   我耸耸肩膀,表示理解。   毕竟这几年,他总是会提出这类要求,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但我总能见缝插针地捉到一层缝隙。   “伏天明好久没扛戏了,怎么样?”菲比问我。   她本来看好我男主角的位置,要塞进去她新带的艺人,我却又启用了伏天明。   “他的演技没问题,但我没底。”我叹了口气,告诉菲比。   这两年,伏天明的病时好时坏,我好像已经学会并习惯了,如何和一个病人相处。   “你没底?我才没底啦,伏天明的自觉分我底下鲜肉一分,我都烧高香!”   菲比说现在的艺人小孩没什么自觉,我行我素,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人”了。   “当时你们不是还说阿明哥不乖?”   “至少伏天明是个合格的‘偶像’!”菲比忿忿。   我苦笑,是的,一具挣脱不掉的金身。   我还是觉得,伏天明的病,和他太过完美主义的性格有关系。   这几年,伏天明的金身好似逐渐松动,外面包裹着硬壳层层剥落。   只是,他肯乖乖吃药,也大有好转,但我却幻想着他能彻底痊愈。   我收回自己的私事,和菲比又聊起我这次的“对赌”。   混圈这么多年,没想到竟开始了这种明目张胆的资本玩法。   全行业已经把明星、导演等等视为一种可以被定价的资产。   这些,我早玩剩下了。   当时,我就是利用了伏天明个人作为“商誉”的不稳定性,让港交所的上市胎死腹中。   可现在呢?大陆这边,同样的游戏才刚拉开序幕。“对赌”大行其道,所有人都觉得未来可期,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投资人通过高溢价收购明星工作室的方式,把头部艺人牢牢绑定。艺人只需签下业绩对赌协议,承诺未来几年完成多少利润,便可将这笔“承诺”迅速变现。   可这不过是在给一个空壳公司虚高定价,把艺人的未来预期当作杠杆。合同一经签立,艺人便拿到天价现金,而投资人或公司则开启了一场漫长的赌局,赌这帮艺人能持续长虹,兑现他们许下的赚钱承诺。   看似双赢,实则风险巨大,他们忘了人性。   不是坏人性,恰恰是“好”人性。那时候,人人被一种淡金色的光彩蒙蔽了双眼。娱乐圈和前几年不一样了,不再属于少数文艺工作者。   圈子里,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情怀,懂艺术,热爱电影,正张开双臂拥抱全人类。   那种感觉很微妙,每个人都是个性的、有棱角的,尖锐成了一种美德,微醺成了一种常态。大家称兄道弟,一起登上那艘巨轮,迎着前方极其清晰的、闪耀的灯塔,全速航行。   我反而因为太过清醒,而讨了不少嫌,说我“没情怀”,说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笑笑,苦涩地想,我是怕了,那种莫名其妙就会被吞噬的感觉。   回过头去看,那艘船果然沉了。那些意气风发的同行,也都栽了。   大浪拍过来,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金鱼游泳)   金融靠的是数据,是极其理性的分析,是对历史周期的冷静判断。   而他们,说到底,是一群搞艺术的人。搞艺术的人去搞投资,这本身就注定了结局。   他们太热爱了,太相信自己所热爱的东西,也配得上被世界热爱。他们把深夜看剧本的沾泪时刻,当成了市场会永远买单的证明;把酒桌上聊到天亮的那些关于电影、关于人类、关于美的赤诚夜晚,当成了可以折算成利润的资产。   浪漫自大的人性,撞上了冰冷的经纪规律。因为热爱,所以自信盲目;因为热爱,所以贪婪而没有敬畏。   他们坚信自己的直觉能战胜数据,自己的情怀能搔到大众的痒处。这种浪漫分子也常犯“女人”的错误,那就更栽了。   其实他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一群不该碰金融的伪投资人。   十年后,业内有一句玩笑,没有比煤老板更好的投资人了——他们不懂艺术,但至少不假装懂,给了钱选了女主角,便安静退到幕布后面。绝对不把自己的情怀当成财务报表上的数字。   那些拿了天价协议的艺人们的“承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的“商誉”值那么多估值么?可兑现么?他们有几个具有伏天明那样的精神力量呢?   也就是那几年,我这才深刻理解,为什么伊莎固执地要伏天明维系“金童工子”的人设,也理解了那几个同时代,不敢传出一丝绯闻的艺人。   他们就是偶像,是时代的符号,他们以身作则,用远超“凡人”的超高道德标准要求自己。   就像Summer曾经说的,他们恨不得食仙丹,饮露水,不拉屎,不放屁,克制自己凡人的“人性”。   他们被高高地架在了那里,一丝一毫,动弹不得!   可对赌的那些艺人呢,他们却对自己的“商誉”毫无自觉。一个个标榜自己真实,用享乐的肉体凡胎就要去撬动资本,凭什么?   又或者说,这场与魔鬼的交易,一定要像伏天明一样献祭“人性”,把自己弄成那样,才可以么?   这些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不过,彼时我也在船上,只能尊重这个疯狂的规则,如果不给自己也加点什么杠杆,根本完不成融资。   我只好绷着一根神经,和他们一起玩对赌。   这部《记忆捕手》我势在必行。它的IP经得起市场检验,制作预算有足够充足。所以,我有信心这次的对赌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是一场经过慎重评估,风险可控的项目。   唯一担心和考虑的,还是伏天明。   开机不久,我的想法果然被印证了。   这几年,伏天明的曝光机会不多,他觉得自己状态好了点,就又拼命地想证明自己。   我也在帮他找着机会,与其焦虑着,还不如再次重回巅峰。   可这部片子的特效上得多,虽然他咬着牙,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他的状态很不适合无实物的绿幕拍摄。   没几天,伏天明就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立刻买机票过去。   “还好么?”我把着伏天明的胯骨问。   今天我来探班,收了工他就把我摁在床上,翻身骑上去。   “标记点的胶带,贴得皮肤痛。”他呜呜咽咽地撒娇,汗水甩在空气里。   伏天明在我身上起落,重的,深的,我也卖着力气,想让他纾解那种挥之不去的痛苦和焦躁。   ……   事后,他趴在我身上沉甸甸地压着我,汗湿身体贴着我胸口。   那股疯劲儿过去了,呼吸还没匀。   我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发根和颈后湿漉漉的,全是汗,可我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   那么疯的折腾,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一瞬的白光过后,大脑终于得以放松下来。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伏天明,他眯着眼,睫毛垂着,终于安然。   Summer听说我来探班,也过来找我聊天。她靠在监视器旁边,抱着一杯热咖啡,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回放:“阿江,是不是我们有点太心急,伏生的状态唔使太好。”   她也发现了,伏天明不太能适应这种拍摄手法,他的神经已经被药物和失眠磨得有些失调。   可还没等我再过一夜,伏天明就赶我走了。   过了几日,我向监制打问情况,他告诉我,拍摄越来越不顺利。   那些需要后期特效的大场面,前期也有实景,比如造假极高的爆破,每一次都需要几十号人配合。   伏天明却不能做出高效的,令人满意的表现。   我只好又偷偷潜伏进剧组。   当时是一场主角被狙击手逼到集装箱夹缝里的戏,伏天明需要在爆破声响后做出飞扑的动作,三组爆破,一组冲天,两组侧向。   特技组已经把炸点设置成最远的有效距离。   伏天明站好,冲着导演示意ok,烟火师喊“准备”!可他却没等到下一个口令就猛地闭上眼睛。   棚里安静了几秒,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伏生,还没爆哦,睁眼。”   伏天明勉强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抱歉。”   我站在远处避嫌,也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   那一条,他拍了又拍,终于过了之后,他手撑着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全场几十号人深深鞠躬:“抱歉。”   离那么远,我都能看到,他贴在腿边的手指在发抖。   十分钟后,我的电话响了。   晚上,我在伏天明面前蹲下来。   他膝盖受伤了,隔着布料能摸到一块隆起,我下午就发现了,已经准备好了喷剂,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起来,拽到他身上。   “别来管我。”他说。   然后狠狠地咬上我的嘴唇,又扒着我的衣服,我的衬衫扣子被他扯掉了,可他还是没耐心,直接扯开了。   他不像过去那样游刃有余,急切、慌乱,一张挂满泪水的麻钝的脸孔逐渐放大。   我的心被狠狠地攥住了。   我抱着他哄,掏出了我全部的耐心和爱怜。   “明天你就走。”伏天明却淌着眼泪,又一次勒令我离开。   第二日,我要求压缩《记忆捕手》的拍摄周期。   原本一百五十天的计划,被我压到不到三个月,这事在圈子里引起不小的波澜。   参与片子的一线明星们很有意见。   他们觉得,这个S+级别的超级大项目只磨合了不到一百日就宣布杀青,质量一定会出问题。   我却一意孤行。   他们的档期被我从档期表上一个一个往前提,统筹组几乎要罢工。   “交给我。”小段在电话里给我宽心,第二日,他居然真飞来剧组摆平一切!   可听Summer讲,伏天明却因此怪我,说他并不需要我这样。   可我压上一切就是为了他,也心甘情愿,为他再丢掉一切。   “铃————”备用电话又响了,蛰伏多年的毒刃要再一次出鞘。   我坐在黑暗里,神经绷着,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52章   整个冬天,我的心一直悬着,伏天明始终不肯见我。   《记忆捕手》进入后期制作,我个人的投资累计追加到七千多万。   到了二月,送审流程先出了问题。   按正常程序,剪辑定版后送技术审查,拿“龙标”。之后,才能进入排片与宣发阶段。   但片子送上去,审批周期却被一再拉长,前后超过原定时间近一倍。   “那个人回来了?”小段稍一打听就发现了问题,打电话问我。   “嗯。”我短暂作答后,翻出了立项时候的备案。   这部片子内容上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障碍,最坏的结果就是影响原本已经定好的黄金档期。   小段不肯放弃,四处托关系,希望可以加速获标。   但我却没那么乐观。   圈里人都知道,小段早就移民了,这次回来只是“友情露脸”,不一定卖他面子。   很快,后续计划拖不住了,我们被迫要根据延期做预案。   定档计划、宣发都会受到了影响。原定进入院线的“五一”档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宣发团队已经准备好的物料和排期方案都需要全部重做。   媒体导向和舆论都在给老韩施压,说他不应该给一个看不到影子的概念影片留档。其余的院线,在推介会上拿不到确切上映时间,也不敢拍版。   各相关方的信心也在等待中逐渐消减。   (咳咳-乃乃没奶袋)   最终,果然拖到四月才拿到许可,错失了原本预留的档期空间。   与此同时,后期还没收尾,网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所谓现场未渲染的素材。   几张绿幕截图被配上文字,讨论区里都在评价,“五毛特效”、“网大质感”。很多人也跟风嘲笑,说什么当时号称“高举高打”,声称年内第一S+项目,制作成本过亿,就这?   小段又亲自出马,安排了一场面向院线和媒体的试映。   可结束后,又有了新一轮的爆料:资深影评人中途离场、院线经理表示排片需要再议。紧接着,社交平台上开始有了评价,一星或两星的短评引导着舆论风向。   不过,还有一条意料之外的影评在几天内被反复引用。   是说全片有一个演员的表现明显超出整体水平,评论里提到他的几场戏在情绪控制和台词处理上都明显高于影片其他部分。   他用了一个说法,叫“被沉船拖住的演员”。   毫不意外,是伏天明。   我捏着手机,一条条刷着社交平台上他单场戏的片段。   有自媒体将他在片中一段独白与他早年获影帝的片段并置比较,控评的标签是“宝刀未老”。   我怒气冲冲回复,老什么老!又打电话给小段,让他屏蔽所有“老”的词条。   “江哥,放松点啦,只是个记忆点而已。”小段无奈。   他更担忧项目舆论失控后,片子的票房可预见地崩塌,我在业内的信用评级也会被调整。   仅仅四个月,我操盘的东西都被贴上“烂片”和“准烂片”的标签。   暂不说以后的融资,这次的对赌可能都要让我失去全部的投资并背上几亿的负债。   媒体像嗅到血腥气味的鲨鱼,“业内人士”的匿名爆料一颗颗引爆。   我投资的人设全面崩盘,以前还能仗着早年的积累摆个资历,现在简直成了行走的笑话。   银行账户里的钱每天几百万几百万地填补着后续环节的费用,可这部片子命运多舛的片子,或许已经死了。   我捏着褪色破旧的小小护身符发呆。   以前,性爱会让我忘掉这一切,我肆无忌惮地使用着伏天明,然后野心勃勃地开始下一轮的征伐。   而现在,他病了,再没有谁填满我的空虚。   我落寞地离开了北京,想要逃离劈天盖地地喧嚣。   我先是迷上了童声合唱团,顺手赞助了几个山区童声团。   那时,我到了贵州,看着一双双又大又干净的眼睛,我觉得灵魂都升华了,本来要继续南下,那边有几个客家话的合唱团。   可这个消息传开了,几个圈里好友又拉着我飞去了个国际学校,说练得很好,顺道也安排了个慈善晚宴。   他们都知道我最近投资不利,需要花点“小钱”调节心情。   那个团确实排练得好。   个子都不到我屁股的小孩子唱阿卡贝拉,宛如天籁。   前排一个孩子一看就不太对劲,脑袋比别的孩子大,俩眼睛散得很开。   很多国际友人都不管优生优育那套,查出来有问题的孩子也要生下来,我一直都觉得挺不负责任的。   但听这孩子撅着肚子认真地唱,我生理性地就想流泪,当场就签了当天的第一个一百万赞助。   与其每日对着无底洞的债务发呆,投进一个无底洞,不如真正做些事情。   确实像这帮人说的,花点小钱,确实有助于缓解焦虑。   “阿江,回来吧,菲比姐姐给你借钱咯!”   菲比打电话给我,劝我放弃《记忆捕手》,中止后续的一切投资。   “现在止损,好过最后惨死!”   我挂了电话,偏偏不服输。   我告诉团队,上映计划继续,又砸重金追加后期,增加了水军控评的预算,又打电话给老韩,叫他暑假带孩子来北京研学,我来招待。毕竟他的院线占大头。   可过了两周,没有奇迹发生。   我眼睁睁地看着账户里的钱,一笔一笔地打水漂。   很快,我又迷上了攀岩。   学会了基本技巧加上之前做武师的底子,我很快就可以跟着几个俱乐部去野外爬。   征服了几个野壁之后,我坐在悬崖边上,好像又没兴趣了。   我躺在床上想,或许是从伏天明身上缺失的一角,是性爱还是什么更加形而上的东西。   那一角裂开了。   我不想和别人做爱,就只能用其他千奇百怪的东西补。   可怎么也补不上,越漏越大。   有了伏天明,是不是问题就可以全都迎刃而解?   媒体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们追着报道,说我的投资遇到了滑铁卢后,爆发“中年危机”。   说我放任自己在山区公益事业,不敢面对现实。仅剩的相关联公司群龙无首,谁都联系不上我。   我也没有撤通稿,好似还有一口气就要搏命,时刻准备逆风翻盘。   可一切就快要尘埃落定,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回到了北京。   一进门,伏天明居然在。   我推开门,打开灯,他光脚踩着地毯,朝我快走过来。   “阿江。”他伸手抱我:“怎么又不和我讲。”   我沉默着,搂着他。   怀里的身体太瘦了,我怎么忍心让他承受呢。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江,我不是故意躲你……我本来是想好好磨戏,给你一个惊喜。你看,后期那些戏,我的表现真的有好很多!我真的一见你就……”   “没事儿。”   我打断他。   只要现在,他在我身边就好。   “阿江,我知道《捕手》出了大问题。”   伏天明的手扭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我知道你在硬撑。”   我挡开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没事儿。”   “阿江。”伏天明一下一下拢着我的头发,“还记得你的噩梦吗?”   “嗯?”我抬头,对上他带着点笑的眼,疑问道。   我的睡眠一直不好,噩梦可太多了。   “千年虫冲破地面,山崩地裂那个。”伏天明勾着嘴角说。   “记得。”我说:“很幼稚的那个。”   “才不幼稚。”伏天明觑我一眼。   我很喜欢他难得生动的表情,抱住他亲了又亲。   吃过晚饭后,我们窝在大沙发里聊天。   伏天明又提起来那个噩梦,吞吞吐吐。   “阿江……”他拉我起来,把我带到那幅火车站的大照片前。   他转身盯着我片刻,又抱住我。   “嗯?”   我反手抱着他,和他一起,脸朝着照片。   “阿江……”伏天明在我怀里喃喃开口:“阿江,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世……”   “我后来,还有讲,那都是骗你的。”   “嗯。”我弯下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拢了拢他微颤的肩膀:“没事了。”   他曾经给我讲过他的身世,引出我的爱怜后,他又告诉我,全都是他编的。   “阿江,其实,不全是假的。”   伏天明扭着身子,对我说:“今天,今天就全都告诉你,好不好,阿江。”   我盯着他,有些发愣。   伏天明弯弯眼睛,脸又转过去,对着画,缓慢开口:   他说,他出生在南方的镇子上,家里有钱,过得体面。   国中二年级,他知道了自己喜欢男生。这个秘密,他谁也没告诉。   “只告诉过你。”他又补一句。   高中快要毕业那年,他再也藏不下去了,鼓足勇气告诉了他的父母。   饭桌上,他还没有说完,巴掌就扇过来,他被推到门外。   台湾省的冬天没有北京冷,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冷。   他没有哭。因为他不能哭。要是哭了,就代表他错了。可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听着,心里被攥得很紧。   我打心底一直都觉得喜欢同性是“错”,是“不正常”,只是我自己标新立异,到后来心甘情愿,将错就错。   其实,这只是被社会规训的错误意识。   同性恋根本不是错,也根本不是不正常。   我握了握伏天明的手,反思了自己,认同了他。   我也心疼他那么小就经受了那么多。   当时,他什么行李都没拿,在门口窝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出来找自己,就独自往火车站走。   那个镇子那么小,从家到车站只要十分钟。   他买了最近一班车,去台北。   在月台上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我阿妈。”伏天明开始有点哽咽。   火车站的月台很短,他妈妈从候车室冲出来,张着嘴在喊他的名字,他清楚地听见,却躲着没有下车,没有回头。   少年的志气和屈辱让他觉得,自己走就走了。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呀。时间还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出去混出点东西来,再让家里人看看。他们总会等着的。”   到台北后,他又有点后悔,怕家人担心,乖乖给爸爸妈妈写信,叫他们放心。   可爸爸一直没有回复,妈妈偷偷给他汇了生活费,却没有提让他回家的事情。   没多久,他被星探看中,从台北发了唱片,很快,又去了香港。   他和家人开始通电话,妈妈叫他“改邪归正”,怪他太有主意,爸爸还是不肯接他的电话。   但他已经能听到爸爸在电话那边骂他:“不回家,住‘鸟笼’去哦!”   “那时候,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回家了,混不出来,就没脸回去。”   我搂紧他,支撑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再后来,他红了。   “那是九六年的事情。”   他红着眼,抬眼看我,“我本来是想告诉阿爸阿妈,我红了,唱火了好多歌。“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后来,再也没办法……”   他哽咽着:“我没有勇气承认我的家乡……”   我突然串起来了什么,头皮发麻。   伏天明抓着我的手,好像要我给他力量。   他软着身子,抖着嘴,指着客厅里的挂画,告诉我:“就是那里。”   这个在地震中,早就不复存在的镇子!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抱着他,被巨大的惊骇包裹。   九六年,地震。震中就在他们镇子。   他家的房子,一楼二楼,他阿爸的书房,那个他从小在门口玩弹珠的台阶,那个阿母每天傍晚站在窗户前喊他回家吃饭的窗户,顷刻间,全部轰然倒塌。   我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他十几岁那年,站台上没有回头的那一眼,成了他这辈子看妈妈的最后一眼。   “后来,我在梦里面无数次地,想要下车……”   他告诉我,在梦里他急急地应着,起身挤过拥挤的车厢,到了门口,匆匆跳下去。   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巨大的失重感,梦境里,他一次次地独自面对山崩地裂!   ……   “阿江,你和我有过一样的噩梦。”他在我怀里闷闷地,颤抖着说。   “千年虫……”我从嗓子挤出几个音节。   我的噩梦!山崩地裂的虚构怪物!   和他的一样!   时间继续回溯,九七年,地震后的那个夏天……   他遇到了我。   听着我幼稚的噩梦,伏天明想起他的岛,他的火车站,他轰然陷落的家。   他对我说——   “阿江,千年虫没有毁灭世界,真是太好了……”   伏天明克制着自己的悲怆,强扯着嘴角,安抚做了噩梦的我。   “真是太好了…”你的世界没有被毁灭……   那个令我害怕的冲破地面的怪物,不过是梦一场。   在伏天明的怀抱里,我每次都得以重回人间。   “别怕,阿江……”   千禧年的倒数,他说:“下一秒,什么都不会发生……”   “看吧……什么都没有发生……”   灿烂盛大的烟花下,我的世界安然无恙,迎来了下一个千年的狂欢。   而他的,早已崩塌……   ……   “阿江,我回不去了。”   伏天明只是那样安静地喃喃低语,独自苦涩地一点一点深埋着巨大伤痛。   ……   “我不是台北人,媒体瞎讲的。”   “那不是我的家乡,我骗你的。”   “伏生,他不唱《阿里郎》的。   “丫,丫是港台明星!”   ………   伏天明身上的种种误解标签,突然有了出处。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字开始哭的。   可能是“地震”,可能是他说“我看见了她的脸,低头躲了起来”。   很多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用手去抹,又去手忙脚乱抹掉他的。   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让他看那幅画:“阿明哥,阿明哥,我捐款,我们大家一起捐款修路,现在,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是的,阿江,谢谢你……”   “你寄钱,寄了十几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病……医生和我聊天,让我告诉他,我到底有什么心事。可我找不到,也不敢找。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能面对。潜意识里,说出来我可能揪垮了。只有你,那样闯进我的生活,你不怕死,和我做一样的噩梦。”   “后来,你还替我做了所有我不敢做的事,你找我的家,替我寄钱……”   “你做了这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   他的手抚着我的脸。   “这世上真的有巧合。在我自己都不敢回头看的时候……那么巧……”   “谢谢你,阿江。谢谢你,救了我。”   我们一起盯着墙上的照片。   泪水模糊了视线,照片好像裂开了,我们听到了海风,有火车汽笛,有一九九六年,小镇的秋天。   三年之后,我骑着自行车,环岛骑行,我找到了伏天明的家。   “我找到了蜜饯,还有火车站!”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告诉他。   “回不去了……”   伏天明推开我。   我沉浸在回忆里,哭得喘不上气。   看着我哭,他自己反倒安静下来。   “阿江,十几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连自己都骗过去。”   他用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轻轻亲一口,又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我孩子般的噩梦,和阴差阳错十几年如一日的善举,终于让伏天明面对了阴影。   我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把自己哭得狼狈不堪的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然后一点点啄吻他的手,又落上他的脸,他的唇。   我搂着他,把他勒进怀里。   我们哭得发抖,又力竭般接吻。像两支被所有自然力量和非自然力量所吸引的洋流一样,一热一冷,反复地远去着又交汇着,分开着又缠绕着。   我知道,对一个抑郁症病人来说,他从壳里走出来,是多大的消耗。   车站月台上没有回头的少年,盯着废墟新闻发呆了一整夜的青年,被抑郁症一点一点啃噬干净却还是咬着牙站在片场里撑住几百双眼睛的伏天明。   我都好爱好爱。   “谢谢你一直在。”伏天明说。   原来,他都知道,“阿江,我们羁绊好深……”   “呜呜。”我泪如雨下,只能用更加汹涌的吻和爱意将他包裹。   那日后,我对伏天明寸步不离,他也是。   我也终于得偿所愿,得以在洁白的Baxter上做爱。   伏天明在我细心照料和陪伴下逐渐好转,我能看出来。   “阿明哥。”   那天,我趴在伏天明身上,终于告诉他:“我的全部关联公司都要注销了,这次《记忆捕手》的发行权,老韩帮我兜了……”   我好像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状态。   伏天明垂下了眸子,双手环上了我的脖子。   没几天,小段打来电话。   “江哥,阿明哥找我。”   小段吞吞吐吐:“阿明哥说,他要出柜,叫我联系媒体。”   --------------------   还有两章完结,感恩陪伴!   请留下你的痕迹,蛛丝马迹都行呀~ 第53章   菲比打来电话,也说伏天明要出柜。   “伏天明偷偷找到我欸,也找了小段。”   菲比说,“他看你跌到谷底,打算帮你打造‘痴情’人设。他想主动向媒体披露自己的抑郁症,请我和小段帮忙出谋划策。”   “那你怎么说?”我问。   “不一定要公开出柜啦。大众媒体嘛,不方便讲那么多,就讲自己抑郁了这么多年,多亏‘同性友人’陆江的不离不弃就好啦。不过圈子里,就不必瞒着啦。”   “我还没有出柜。”   我想起十几年前,伏天明对我小声嘟囔,心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了解我,知道我的野心。为了让我振作,他居然要面对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事情。   他好勇敢。他好爱我。   当时,我正在整理行李。   数年前,为了享受霍市的税收优惠政策,我把几家公司的注册地迁到了那座边境小城。   当年这种操作是整个行业的公开秘密,圈子里人人都这么干。   这次《捕手》试映口碑崩盘之后,市场预期降到冰点。原本跟投的几方资本,也中途撤了资。按国内票房分账的规矩,回本线在六到七亿之间。撤出的份额由我个人兜底补齐。   这个项目成了我一个人的赌局,成败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所以,我决定借这个机会清算一切。   我得亲自去一趟霍市,把那些注册在霍市的公司,为享受优惠而搭建的旧壳,一并注销掉,不要挂在那里日后拖累别人。   挂了电话,我笑嘻嘻地把伏天明揪过来,抱了一会儿。   而后,我做手持麦克风状,放在他面前,清了清嗓:“伏先生,听说您要承认家属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我盯着他。   他刚起床,软头发微微有点乱,透着股孩子气。干净的黑眸子很亮,那种情态,让我想起了初见他。   听了我的话,他扭过脸去:“理解我的人,陪了我十几年的人。”   我心跳得厉害,又得寸进尺地想听更多:“您这么爱惜自己羽毛,居然会为了这位做这些。”   “你个狗仔,真是八卦!”   伏天明有点不好意思,一扭身,挣脱我的怀抱,跳上我的后背,“关你什么事。真心换真心,我乐意!”   我顺势捞住他的腿,但我没有他入戏那么快,一时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   “听不懂啊你,鸡同鸭讲!”   “懂!我懂!”我连忙说。   真心换真心。我也乐意。   他拍拍我的肩膀,俯低身体,凑到我耳边,带着些调皮的腔调,低声道:“去衣帽间。”   “有什么惊喜,嗯?”我的手滑到他的屁股,捏了捏。   “你在期待什么。”他打掉我的手,又随手弄乱我的头发,“瞎想些什么?”   伏天明伸长手,从顶部柜子里随便选了一个我收藏的涂鸦行李袋,拽下来,丢到地上。   “我和你一起去注销公司。”   他跳下来,指挥着我帮他打包。这几天,他又开始乱丢衣服。   我炙热地盯着他,心不在焉地塞几件T恤。   看着伏天明此刻的样子,我又想起了十几年前,他还有力气骂我的时候。他明知我盯着他,却没有丝毫不自在。   那些好时候,好像又回来了。   我扑倒他,并想着,下次要在衣帽间再放点儿什么。   ——   霍市的注销手续,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行政审批大厅里还有排队申请的同行,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兴奋,和对这种兴奋心照不宣的遮掩。   注销窗口落寞离场的,就我一个。   窗口的工作人员把我递进去的材料一页一页翻完。那里面是我们提供的所有与合作方的遗留结算,该开的发票早已开出,该收的款项也尽数收回。   最近手里没有什么新项目,几家公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正在履行的合同,也没有挂靠的合作方在等着开票结算。   影视公司的账目远比外人想象的复杂。一部电影的出品方、发行方、联合投资方,资金往来动辄千万计,一笔回款要经过三四家公司的账户。平时这些关联架构是为了分散风险,但到了要注销的时候,每一笔账都得理清,每一张票都得核销,工商税务两头跑,缺一个章都过不了关。   项目越多的公司越难注销,因为账目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而我这几家公司,正好因为对赌失败、项目收尾,把该结的都结了。手续办得有条不紊,没有拖欠的发票,没有收不回的款项,没有扯皮的合同。   我总算保全了最后的信誉。   媒体全程报道了我如何注销公司、完成了所有的财务稽核和债务结算。   他们用的措辞大同小异:陆江认栽,清盘收场,说是“中年投资人的体面退场”。   我公司微博发了一条通稿:   我们对《记忆捕手》的市场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触发了对赌条款。愿赌服输,公司需要进行清算以履行协议。剩余债务,转由公司前法人陆江先生个人履约。   我背了巨额债务,以为又要被群嘲。没想到,底下的评论风向居然变了。   有人翻出了伏天明受访时提到我的话,截图贴出来,夸我俩“惺惺相惜”。   有人说陆江投了一部烂片但至少没有跑路,比那些玩资本游戏的强。还有一个高赞评论写的是:“有情有义陆先生”。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伏天明看这些好评,然后把头往他身上蹭。   “你的人缘怎么这么好啊,阿明哥。”   但我有些奇怪,评论区风向太严肃了,大家居然一点儿都没想“歪”。   不过,还是有个明眼人。   当时,我接了个陌生电话,听筒那头的声线也不熟悉。对方还和我故弄玄虚地玩了半分钟“你猜我是谁”的游戏。   在我的耐心马上耗尽后,对方急着说:“陆江你一点也没有以前可爱!你忘了你怎么剪我杂志啦,借我的磁带,你现在可都没还呢!”   “慧慧!”我叫出她的名字。   “谢谢你陪伴我的白马王子伏天明。”慧慧很感慨,“新闻一出来,我就猜到了。便宜你小子了,你可别犯浑!”   “对了,”慧慧又说,“我不知道他有那么多年抑郁症。他那么开朗,陪了我十几年。”   “我所有社交平台关注的第一个人都是他。我为了他学修图,学剪辑,做视频……”   电话里,慧慧絮絮叨叨她的少女心事,她的热爱。   多少年前,我们一起,我们骑着二八,全北京找着伏天明的盗版磁带。   “今年我结婚了。”   “我不是不爱他了,只是我长大了。”   “谢谢你,陆江。”   她停顿一下,交待似的又开口:“你要替我照顾好他……”   “他的生日是八月八号,狮子座。狮子座你知道吧,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控制欲满满,很有主意,讨厌被反驳,天生的上位者。他最初不是这么优雅的,很孩子气……他不太爱动,爱乱丢东西,细软发质,不爱喝水,他喜欢吃……”   慧慧眼中,伏天明不是什么需要捧着供奉的神明,而是一个无比鲜活的人。   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化人格,而是温柔包裹女孩儿心灵的精神力量。   她的信仰,十几年的热爱,肯定是活生生的!   真不知道我自己之前是怎么想的!   慧慧念叨着伏天明全部的喜好。   我也全部记住。   ——   《记忆捕手》终于上院线了。首日排片百分之九。   这是老韩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毕竟院线模块和底下各个经理们还记着试映的口碑,没人愿意给空间。   我刚刷完消息,伏天明就没收了我的手机。   “不许看!”   他想让我远离这些烦忧,还找来律师,要评估我的资金缺口,他要帮我还钱。   不过,我拒绝了他。这事还是交给我来愁吧。   “我今天要去片场。你乖乖的,不许一直抱着手机看票房消息。”   伏天明边训我,边服下一枚药片。最近,他换了一种口服药,效果不错。   说罢,他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我也没阻拦。   “这么担心?”我问。   伏天明侧着头看我的脸:“不太担心,你心态挺好的。”   “不过,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他又问。   “阿明哥——”   “Summer在催我。”   没等我说完,伏天明掏出电话,“那我走先,byebye。”   那几天,我都待在书房里,挑挑拣拣几本伏天明提过的书。有的能看进去,有的看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得发困。   每天,伏天明都要和我通话。   挺神的,每次我总有种预感,瞟一眼手机,屏幕就突然亮了,显示阿明哥来电。   真是心有灵犀。   我也总是因为一通电话而变得兴奋,又期待着下一通。   “在干嘛?”   “看书。”   “没有睡觉吗?”   “睡了一会儿。”   我们像所有情侣一样,在电话里闲聊,大多没什么营养。   那段时间,他说自己有好一点,但我还是担心他的病。   “有没有乖乖吃药。”每天我都问他。   “没有吃,最近都有感觉好一点。”   “……”   “嗯?阿江,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在想,可能你真的要好了。”   我想起慧慧的话。   确实要尊重伏天明。况且,也不差这几顿。   “等你杀青,我陪你去复查。”   “好,谢谢阿江。”   我觉得他状态不错,也没有太多担心。   “对了阿明哥,最近去探班的少女影迷是不是少了。”   我又想起慧慧,这个初代的追星女孩,想要宽慰伏天明:“她们不是不爱你,她们只是长大了。”   “嗯?没少哦。”伏天明告诉我。   很快,过了一周,七月过半,我的心思全铺在伏天明的生日上。   他每年的生日都被公司垄断,变成了一场盛大的商务行为。而我又知道,他喜欢过一切有纪念属性的日子。   今年,我请Summer推掉所有行程,我把生日定在香港,半岛,顶层。   那间对我们意义非凡的套房。   我想,当我再次把整个香港踩在脚下,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心境。   到了七月底,行业又发生了震荡。   税务部门下发通知,要求所有在霍市注册的影视企业,必须提供实体办公证明,并拿出实质性经营的证据。   办公场所租赁合同、本地员工社保缴纳记录、水电费发票,一项都不能少。   当年,和我一样的公司都只在霍市注册了一个名。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室,只有一个门牌号挂在代办公司的地址上。这个注册地本来为了享受税收优惠而存在。   而霍市当年的政策文件就要求,享受优惠的企业必须在当地有真实的经营痕迹。那条条款一直都在,只是在过去宽松的监管中被所有人当作可以绕过的水坑。   这一轮的严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直击这些空壳公司的命门!   但我们这种影视公司,从来就没有在这种偏远边境小城实际运营的意愿。剧组在北京,后期在上海,宣发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   不过,有关部门还是给了窗口期。最初的制裁相对温和,只是限制了高额开票的额度,每月可领用的发票数量也大幅削减。但对于动辄涉及数百万、上千万资金的影视项目来说,领到的几张低额度发票根本是杯水车薪。一部电影的后期制作费、宣传费、场租费,每一笔都远超单张发票的限额。因为发票掣肘,他们面对漫长的项目周期、各类资金款项的不同时间节点,根本无法完成结算,更无法走完注销流程。   无法作为出品方或发行方给合作方开具发票,项目就无法正常结算回款,整个业务链条瞬间断裂。收不到款,但前期的制作、宣传等成本已经支付,公司很快陷入无米下炊的困境。更遑论无法向合作方提供发票,可能构成合同违约,面临被起诉的风险。   一时间,影视圈哀鸿遍野。涉及的项目数量大到让整个行业停摆。   在拍项目停机,定档片子撤档,已立项剧本无限期搁置,影视城空了。   朋友圈里,大家又开始读书修为、拜佛皈依,瑜伽徒步。   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只是开始。   很快,影视类上市公司的股价也要撑不住了,整个行业市值急速缩水。这就是牵一发动全身的连锁反应。   影视行业的寒冬,就要来了。   菲比拖着好几个艺人转向另一个我们都看不上的风口。小段也赖在国内不走,很多朋友求他帮忙。   伏天明也是,居然变得更忙,不是给那个救场就是帮那个补档。   “生日的时候我一定能去香港,放心啦!”   “真是万幸!”伏天明说。   他都替我捏一把汗。幸好我在行业严查启动之前,就已经把那几间公司注销掉。   进了八月,我先一步到香港,准备伏天明的生日。   半岛酒店似乎进行了大规模的翻新,已经没有当年那种Grand Hotel的做派,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香氛也变了。   不过,它增设了一条购物廊,伏天明应该更喜欢了。   当天,我在酒店布置好,又不放心配送司机,决定亲自去取基蛋糕。   出发前,伏天明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登机。   我们约定几小时后见面。   吃过午饭,我驱车去取蛋糕,好久不来香港,外面逐渐亮起的霓虹很亲切,堵车很讨厌。   城市热岛的暑气醉了似的升起,华灯初上,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而惴惴着。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我和伏天明一起过的的第一个生日。   车里,每个频段都在放着《东方之珠》。   “东方之珠,我的爱人……”   又过了一个回归纪念日,这首歌抚平了我的些许焦躁。   我扭身看看,后座的大蛋糕被我放得平稳。   我勾勾嘴角。   伏天明一定喜欢。   突然,电话铃响,把我从潮湿的回忆里生剜出来。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哥们儿扯着嗓子祝贺我投的《记忆捕手》票房已经连续几周逆增长了。   他又说,今天媒体才开始爆料,我作为投资人的口碑终于翻盘,他问我,最近还有没有闲钱投他的片子。   确实,前几天老韩告诉我,板块负责人和几个院线经理都发来增加排片、要拷贝的申请,排片预计能加到13%以上。   但当时,13%也才到我平日操盘项目的及格线,并没有形成什么规模。   我滑开手机,未读消息弹了满屏。   小段发来几十个链接。   我打开,发现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一种声音:这片子没传说中那么烂。   故事好,特效顶,绝对值回票价。   还有人说,不懂为什么之前被骂成这样,现在这行业到底还有多少好片子是这么被埋掉的。   好几个通稿详细记录了第二周,第三周的排片,一天一天随着口碑慢慢增加。   票房也开始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逆增长。   到今天,票房已经跑到了四亿!   媒体这才姗姗来迟,曝了《捕手》这匹已经跑了很远的黑马。   我拨通了小段的电话。   “咱保六冲七!”小段在那边很兴奋,“你得信我啊,江哥,我对票房的估算你是知道的。”   按国内分账规则,扣掉电影专项基金和营业税,剩下九成进入分账池,各投资方按出资比例分配。   但这次,我个人的份额被无限放大,最终下片后,这笔票房的现金流可以称为一笔巨额财富。   “好险啊!终于成了,怕A围剿,所以捂到现在,真憋屈!不过,被‘骂’这么久,总算扬眉吐气了!”   圈子里,所有人哀嚎的时候,我打了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胜仗。   但我的心开始突突地跳。   为什么现在就爆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挂断电话,手指发抖地拨给伏天明。   无人接听。   越来越多的电话打进来。有恭喜的,也有探口风的。   “阿江,可以啊你!”菲比打电话来恭喜:“我真以为你栽了,现在才知道,你是为了躲避A的追击,只好假死。”   菲比这种聪明人,往回翻我的动作,一下就串联起来了所有线索。   媒体全程报道我注销公司的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是在“认栽”。   我是在每一个备案还在、账目还未冻结的窗口期,把所有有潜在风险的旧壳依法合规地清理干净。   我赶在所有出口被堵死之前,完成了《捕手》的金蝉脱壳,在风暴前夜,从容地解开了所有相关方对《捕手》的捆绑。   那个慈善之夜,A强硬要求《捕手》加杠杆注入他的对赌,为了让师父的遗愿纯粹一点,我没有办法。   “当时你避税时候,这个风向就是A吐露的吧,那这次大行动,A应该是逃不掉了。虽然短期我们这么难过,不过,整个圈子也确实该整顿了。”   菲比叹了口气。   “阿江,你和他一样有情怀。”   这个傻女,我让她想起了师父。   她又想他了。   “我们早就不应该这样玩了,尤其是靠税收套利,这根本就是投机啊!现在,电影人终于可以回归到内容上了。”   菲比理解我。虽然这个震荡短期带来了阵痛,但长期来看,“一鲸落,万物生”。一个盘踞在影视行业的巨蠹终于被除掉。   “不过,现在全行业的资产价格暴跌,也是个机会啦!菲比姐就知道好几个质量不错的项目等着人接盘。这些资方公司被急需要钱周转,价格低得像是白捡!”   菲比也看出来了,等《捕手》的票房回款陆续到账,我的债务还清后,手里还会多出一笔巨额现金流。   在这个行业寒冬里,我是真正的救世主,我可以拯救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优质项目。   但……为什么早了几小时呢!   这明明是我给伏天明准备的惊喜!   今天,我才真正摆脱了十几年的阴影A,票房也终于有了好消息。   最近,他没吃药,他问过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媒体披露的时间线,严丝合缝,聪明的他肯定能看出来。   A先生太难缠也太聪明,所以,我必须再次暴露他认知内的我的软肋——伏天明。   我拉他进入《捕手》剧组,一切才立得住脚。   只有为了让伏天明翻红,我才会不顾理性,疯狂追加预算。也只有为了他的身体,我才会不顾所有人的意见,压缩制作周期。   因为,只有伏天明会影响我的判断!   他也入了局,才能让A麻痹。A才能以为我是被这份对赌击垮的,也才不会怀疑,我是在金蝉脱壳。   我看似赢了,但好害怕。   媒体比我预计地早发了通稿,我还没有和伏天明解释这一切!   伏天明那么玲珑干净的人,他一定无法接受我的计策,一定认为我在利用他!   他如果知道,我从压缩制作周期、口碑不好开始就在设局,想借项目失败完成公司的注销和清算,会怎么样……   我不仅让他的病暴露在媒体面前,他更是被迫出柜……   这辈子,我从没瞒过他什么——   除了这次。只有这次。   我想起半岛那座高耸入云的摩天高楼,那些开到人脚下的落地窗……   现在,伏天明,他独自在那里。   (未完) 第54章   我急躁地打开车窗,探头看,车队排成长龙。   半岛大约还有一公里左右。   我跳下车,把钥匙甩给路边执勤的阿Sir。   “Emergency!”   一路狂奔,到了半岛,一个身影在前面,半跑着。   “Summer——”我叫她。   Summer回头看是我,一下就急出了眼泪:“我也是看到新闻!伏生呢?你个衰仔!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边追上她,边摇头。   Summer急得要跳脚,在大包里狂翻电梯卡的手都抖。   她擦一把泪,把卡丢给我,侧身向后指一下,词不达意地说:“我,我还是,我,我得去地面看看。”   “……”   我说不出话来,血腥味涌上喉咙。   我们都不敢再往下想。   我终于冲上顶层套房。   “阿明哥!”我一进玄关就喊他名字。   无人回应。   我尽力迈开步子,腿却很沉,不听使唤似的。   屋里有种不正常的热,中央空调的冷风好像没起作用。   我走进客厅,发现两股对冲的空气——   所有窗户都半开着。   我冲过去,发现幸好有防盗,推开的缝隙,根本不够一个成年人的身量。   可还没等我喘匀口气,通向屋顶露天观景餐厅的门“咣当”一声,被风吹得大开。   我下意识就把手插进裤兜里,捏着我的护身符。   就那么几级台阶,我都不敢走。   跨出门框,热浪瞬间打在身上。   我又拖着腿朝护栏走去,扒在栏杆上,摒着呼吸俯瞰。   汽车鸣笛声来来往往,万幸,没有我预想的骚乱。   可伏天明人呢?   我又狂奔下楼。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还有小孩子穿着《记忆捕手》里的主角标志的红披风。   这片儿真火了,可是伏天明……   我眼睛拼命搜寻,仍然一无所获。   我掏电话准备再试着联系伏天明,手指却带落了什么。   那枚护身符掉在地上。   我俯身去捡。   “阿江?”   我猛地抬头——   看见伏天明就站在不远处,地砖折射着大堂射灯。   一地流沙斑斓,他像涉水而立。   我朝伏天明跑过去,好像并不能确信那个阿海般的灵魂就这么自海底悄然出现。   “嗯?”伏天明放下两手满拎的购物袋,朝我支开双臂。   他流露出下意识的小动作,整张脸孔透着松弛,黑超随意地架在头顶。   一种现代气息的鲜活,让我第一次发自内心感谢消费主义。   我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双手摁下他的黑超,遮住大半张脸后,一把抱住他。   “怎么不到房间等我?”   “你身上好热。”伏天明小力气地推我,似有不满:“等你等得无聊,就下来购物。”   我松开手,招呼礼宾过来把东西先送回房间。   “阿明哥,”我试探着开口:“你看到新闻了么?”   “看到了啊,”伏天明弯弯眼睛,口气很随意:“票房爆了嘛,所以要刷爆你的卡。”   我不知道说什么,不过,一颗心终于落地。   我朝他咧咧嘴,“上去等我,Summer还担心着呢。”   酒店大厅外,Summer坐在路边。   我从没见过整个港女这么失魂落魄过。   “Summer姐,我找到伏天明了。他在购物廊。”   Summer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他没事?”   “没事。他或许真好了。”我告诉Summer。   她摁摁眼角,别过头去:“那你快去陪他啦。”   “太好了,那我可以休假咯。这么多年,今年今日终于不用陪老板。”   Summer朝我张开手:“呐,这里开了购物廊,我要去Shopping啦!”   我拿出钱包,递给她一张卡。   Summer抽过去,又嘱咐,“好好陪他。”   我返回酒店大厅,伏天冲着Summer远远地挥手:“怎么Summer也在,你们不会以为……”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后怕。   伏天明收回手,“我早就知道,阿江你不肯认输的。”黑眼睛看着我,“现在你‘赢’了,我替你开心,怎会想不开。”   “还有,我早就知道你疑心病重。”   “如果你不疑心,怎么会躲开那么多次。”   “我一早就知道。”   “看了新闻,我想,‘这就是阿江’,他才不会认输。”   我想起来伏天明曾说,“是不是有事瞒了他”,“倒是不太担心我。”   我心软下去一块,为这种心照不宣。   “阿明哥……”   “况且,”伏天明又说:“你忘了,你有豁免金牌。”   “在北京,我有告诉过你,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   伏天明朝我勾勾手,对着我俯低的耳朵:“只是当时,我还以为是你变心了。”   “我没有!”我立刻否认。   同时,我也想起了我曾经哭着求伏天明,求他为所有的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事情宽恕我。   他抱住大哭的我——   “阿江,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   我眼眶发紧。   “我的病真的有好一点,就不会胡思乱想。”他认真地告诉我,“我全部都可以理解。”   “那,你为什么要开窗户?“   “半岛的香氛变了,好讨厌,”他皱皱鼻子:“我刚刚才自己买了喜欢的。”   他也恢复了挑剔。   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内心说不上什么感觉,失而复得?狂喜?   我塞回去我的宝物护身符。   “这个真有用。”我冲伏天明比划着:“别看你给了那么多人。”   “走啦。到酒廊喝点东西,看你热的。”伏天明抬手,在大庭广众下,替我擦汗。   我安排人重新换掉房间的香氛,重新制冷也需要一段时间。   我和伏天明去半岛的私人放映厅休息。   喝下一大杯冰水后,我终于缓过来点。   “阿江,你怎么总讲那个护身符人手一个呢?我看了你的访谈,你也这样讲。”   伏天明疑问。   我紧握的他的手:“那天,我醒来,看到很多人都有这个符。”   “傻瓜,只有你才有,你是不是把脑子撞坏了。”   我语噎,自己确实发生过两次脑震荡。   伏天明想了一下,嘴角调皮翘起来:“阿江,你记不记得记忆捕手里的“披风”?”   片子里,伏天明饰演的探险者主角有一件红色的披风,让他可以在天空自由御风而行。   “原著里本来没有这件披风,你记不记得你说服我接片子那天,那个慈善晚宴。”伏天明捏捏我的手。   我点点头。   “我就想,我的校色缺少大荧幕上的记忆点。后来看过Previz后,更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就想了这个创意,导演组也觉得蛮好的。”   伏天明说的这个,我有点印象。   项目后期,我作为投资人也被叫来参与决策。当时,特效团队展示了一段全剧最核心的大场面特效。   但当时,这部在我心里压着太多事,具体的技术细节我已然不大记得。   “当时,你也有参与的,一万个主角形象的CG特效,他们都披着披风。很震撼的,大家几乎全票通过。”   伏天明慢慢引导,我逐渐记起来点儿。   “但你提出了异议。你说,‘这件披风是主角死去爱人送给他的’“   “一万个假的分身是不会有这件披风的。”我接过伏天明的话。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好像这么说。   伏天明点点头。   这个“异议”不管有没有道理,最后还是被当作投资人建议被采纳了。   我在黑暗里不明所以。   伏天明探着身体,抱住呆头呆脑的我,像拥抱一只大狗。   他手指轻易就探进我的裤兜,拿出了那枚旧护身符:“和主角的披风一样,其实这个护身符从来就只有这一枚。”   “我自己都没有。”他说。   “那时,看你面无表情,天天就是跳楼、吐血,一点都不开心。”   “就想送你点东西。”伏天明捏着破符说。   这和我记忆里的实在是有偏差,我一直都不满他给所有武师都送了这个。   甚至过了十几年后,我还在访谈里,半玩笑般地吐槽伏天明雨露均沾。不过当时,同组的人就对这护身符毫无印象。   可它是我太重要了。   我记得,是它让我第一次有了“怕”。我开始顾忌那些很高的地方,我得注意千万别摔死了。   “谢谢。”我紧紧回抱伏天明。   我虽然完全相信他,但这也成了一个谜团,   后来,它和另一个谜团一齐解开。   那时,我带伏天明一起去拜访圭多Dr Ray。   经过Ray诊断,伏天明的病,真的达到了临床康复的指征。   “我就说嘛,我自己就有感觉好一点!”诊室外,伏天明开心地告诉我。   换我进去。我没用翻译软件也没请护士协助。这时候,Ray已经可以用简单地普通话和我这种半吊子“病人”聊天了。   我说起了自己的记忆篡改。   Ray告诉我,有的人会有脑震荡后部分记忆受到损害的情况。人除了意识和记忆,也有深层的潜意识。或许,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自己不配采摘月亮,所以这枚护身符的记忆也被大脑篡改。   在错误的记忆里,这枚护身符人手一枚。   其实,伏天明的护身符只有一个。它和护身符和《记忆捕手》里的看似寻常的披风一样,只此一件,只有我有。   而且,它真的发挥了作用,一次一次。   “对了,Ray。”告别前,我冲着他的书架扬了扬头,“那是宇宙日历吧,您送伏天明的。”   “是的。”Ray扭过身体,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厚书。   上次拜访,我就认出来了,我家里也有一本。只是当时,这些线索全然串不起来。   “当时伏先生问我,为什么自己这么渺小。”   Ray翻了一页,抬起棕色的温和眼眸:“我告诉他,宇宙中,全人类都很渺小。   伏天明那年生日后来,我俩在放映室靠在一起,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套房制冷。   当时屏幕上放着一部新映的文艺电影。   “哪个关系户的破片子啊!”   我看了几眼,吐槽,但也懒得叫侍者来换。   “现在也只有这种老酒店,才肯放放电影,给我们这些‘老年人’来看。”   伏天明叫我给他拿条毯子,说着冷气太足,又说:“现在年轻人都看‘网飞’。”   我帮他盖好,也没什么话说。   我也曾经是这个市场的颠覆者,我知道,一个风口不会持续太久,就会被另一个难以预测的风口颠覆。   “都怪你,为什么不在房间里等我。”   伏天明重新靠回我,掀起眼皮:“还有,你难道没有发现香氛变了嘛。”   “发现了。”我亲亲他的额头,“但是我更担心……”   糟了!蛋糕!   我的车子恐怕早已被阿Sir扣留,蛋糕也早就化了。   “算了啦。”伏天明捏捏我的手臂,“反正我后面那么多戏要拍,就当减肥。”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无聊的电影终于要结束了——   景深镜头里,一辆老式大二八的自行车,车头上,一个彩色风车扑簌簌地转。   风的声音,遥远而疗愈。   我俩这才被吸引了一点注意力。   一个少年在田垄上飞快骑行,风鼓动着他的白衬衣。   “这个演员好像你啊!”我惊奇地指给伏天明。   他点点头,眼睛盯着屏幕。   过份明亮的镜头,大太阳,少年的笑,温暖的风。   镜头拉近,车链子被少年蹬得哗啦啦响,风都跑在身后。   镜头摇远,晃动了,却幸好不是梦。   而后少年站起了身体,更加畅快地,欢乐地踩着脚踏板,就这么骑远了。   少年越变越小,直到消失在田垄的尽头。   乡间空镜。   字幕飞入,全片终。   银幕全黑,只一行字缓缓浮出——   金世升作品。   (全文完)   --------------------   完结了。   感谢各位阅读!   后记和番外想看吗?   PS:任何意见都可以留言。 第55章 完结通知   先放一个完结通知!   【54章】即为完结章。没看到【54】章的读者,请清一下缓存!!   重要!!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故事里的阿江和阿明。   希望你喜欢他们!   其实最初的最初,构思里只有几个情节:在恭王府,二人初遇,铅灰色的北京,陆江遇到了伏生;九十年代招待所里,一块波斯地毯,伏天明跪在上面,掀起眼皮,挑衅地注视着陆江;在香港霓虹的夜色里,黄色的士上,陆江大个子缩在后排,一手抓着伏天明,探头在玻璃上呼一口气,然后用另一只手擦擦,小心地给伏天明指着他的海报;两个人躲在蓬松洁白的大被子里,又笑又闹;伏天明跪着,边哭边撕宣传册,做恨………和最后的这个反转情节。   原本的构想(没有情节扩充和润色前),大概53就是原本的Be结局了………   后来,越来越多想法,慢慢才变成现在这一版的样子。   总之,完结了,感谢大家的十分耐心! 第56章 01   小段的番外来啦。   根正苗红学院派小警察*可爱恐同直男小段(小陶*小段)   主打酸涩。HE,小段的治愈(出柜bushi)之旅。   【01】   小段站在一栋大楼前,仰着头。   这是一栋漂亮的大楼。阳光打在白瓷砖外墙上,一块一块蓝色玻璃上反着白云游弋的影子。   北京的寒风削着这片斑驳的光影,整个世界倒映在一种奇异的人工蓝色里。   海龙大厦的外面原来是这样么?冷风灌进领口,小段缩缩脖子,盯着他平时关注不到的光怪陆离。   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对面天桥空空荡荡,今天怎么没人练摊儿?   视线扫过楼根的小铁门儿,才有了熟悉的感觉。新喷的"修复千年虫"广告,覆盖了底下的"办证热线"。   “愣什么呢!跑啊——”   小铁门儿嘭地被撞开,突然跑出几个狼狈的人,“段儿。跑啊———”   “我——”   “跑啊——”又是一嗓子,小段眼看着大家从自己身边跑过去,细细簌簌掉了一地碟片。   小段低头,自己的后腰也硬邦邦的,里面绑着十几章盗版碟,可他却怎么都动不了。   更多的人跑出来,“跑啊,今儿严打!”   人们搡着小段,伶仃的肩膀被推得踉跄,他尝试动动手指,可流了一身冷汗,身体也纹丝未动。   “抓住了就要进去,罚得忒重!”   “傻逼,想蹲号子啊!”   “我——”小段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来自内心的恐惧随着一声声的催促逐渐放大   “跑啊——跑——”   “动——动不了。”小段的双脚像在地上扎了根,身体除了小拇指不自觉的震颤,都不听使唤,根本迈不开步子。   小段被这片刺目的蓝压得透不过气,一种麻痹感袭来,四肢百骸逐渐颤栗起来,呼吸也被压住。   怎,怎么回事?   小段极力挣扎,和清醒的意识做着斗争,他想拿出电话,想张嘴呼喊,可统统无济于事。   “为什么不跑?”绝望之际,一阵低沉地嗓音突然传来。   “嗯?”这人又使劲拽了小段一把。   瞬间失重。   “啊——”小段眼一黑,一瞪腿,醒了。   小段活动了几下四肢,“又被鬼压床了。”他翻了个身,无奈地想。   同样一个梦,他做了又做,仿佛被困在了一个蓝色的牢笼里。   心悸还没消散下去,耳根也依然通红。   那声音又追过来:“为什么不跑?嗯?”   小段闭着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我想被你抓住,陶警官。”   一行泪自眼角滑落,   “我想你了,陶警官。”   【2】   四年前。   海龙大厦。   小段蹲在七楼的防火通道快速扒着一份盒饭,今儿帮老板跑腿,早饭都没顾得上吃,饿得厉害。   楼道里昏昏沉沉,仅剩一根灯管嗡嗡作响,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严禁吸烟”的标牌照得鬼鬼祟祟。   劣质塑料、焊锡膏、厕所,还有从一楼到顶楼层层叠叠飘上来的盒饭,所有味道搅在一起。   但小段活得糙,只要有口饭就行。   “哦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轻松一下,Windows 98……”   小段鼻子不怎么样,耳朵却特灵敏,他听着大厦破音响公放的歌,心情不坏。   “打扮漂亮,十八岁是天堂,我们的生活甜得像糖……”   小段听着,筷子一停,这句歌词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应该也不是感同身受,小段想。   毕竟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这栋海龙大厦是中关村的心脏,此刻正蓬勃地跳动着,解决了像小段一样许许多多没什么学历的年轻人的生机问题。   一层到六层,柜台挨着柜台,蜂巢一样密密麻麻铺开。一层穿着秀水LV的大哥大姐叫卖着流行的翻盖手机,水货的黑莓苹果放在夹层里,对暗号再拿出来。依次再往上是MP3、Walkman,柜台贴着水钻和歌星海报。   再高的楼层被划分成一个个店面,不爱言语的攒机小弟躲在柜台后打游戏。柜台边几个机箱侧板一律换成透明亚克力,里面装着蓝光风扇,呼呼地转,这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小段的财路不属于柜台,也不属于店面。他没有固定摊位,说白了就是个卖盗版碟的,他在五楼和六楼游窜,都是海龙里最差的位置。   高楼层修电脑装软件的多,其实没什么人专门上楼买片儿了。   但至少比在天桥上强。不用绑在身上——小段把货藏在楼梯边儿,成捆的碟片用黑色塑料袋装着,有人靠近才掀开一角,神神秘秘给人家挑。   午饭时间,大家都抱着盒饭对付一口。身边几个修电脑的正蹲成一圈,拿泡沫箱当桌子,一边扒饭一边闲聊。   一个戴眼镜的瘦子说,现在的电脑病毒都是卖杀毒软件的公司自己写的代码,先放毒再卖药,跟卖耗子药的一个路数。另一个接话,说可不是嘛,又说最近女孩儿们不知道抽什么风,因为喜欢一个毛绒狮子,成群结队地来楼里找人装杀毒软件,自己的柜台天天排长队,装到手软。   “哎哎,”那个瘦子突然压低了嗓子,半真半假地怂恿,“听说内谁那儿有什么针孔摄像头,你读盘的时候装一个。”   “怎么弄?”问话的人声音立刻压低。   小段没抬头,筷子照常往嘴里扒饭。   那个瘦子四处瞥瞥,确定大家都在吃饭,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就藏在系统时间那个界面,双击点三下出来一个隐藏文件夹,摄像头自动启动,桌面上的东西、键盘敲了什么、前置摄像头能拍到哪儿,全都存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有几个女孩儿懂这个?她们连注册表都不知道在哪儿。你给她把狮子装上,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抱着就走了。”   几个人闷闷地笑了起来。   小段突然站起来,几个闲聊的人同时噤了声,拿眼角的余光扫他,但也没觉得威胁。   小段的身形太过瘦弱,衬衫袖子长了一大截,挽起来,露出伶仃的手腕。   “段儿——”眼镜和他认识,叫他。   “谁卖毛片儿?”   陌生的声音突然闯进来,所有人的视线又聚过去。   还没等小段反应过来,一双长腿蹬蹬几步,跨上几个阶梯,挤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我要买片儿。”   而后把他往消防通道外头扽。   这人手里也端着个搪瓷饭盒,像是也在吃饭,但脸儿挺生。   小段大脑飞速转了一秒:“急着看货啊,也不差这一分半秒吧!得得得,我那批货你上楼去看看,绝对没问题,你看了就知道了。”   身后那几个修电脑的又重新低下头去扒饭。   这人没管小段的聒噪,继续拽着人,力气挺大,把小段拽了一个踉跄。   小段直直撞上他的后背,一股皂角香混着樟脑丸的味儿冲进鼻腔。   “你买什么片儿?”出了消防通道,小段重重挣扎着,甩开他的手。   那人愣了一下,放开手。   “什么都有,日韩的,欧美的,国产的。”   小段扭扭自己的手腕,他最讨厌被人碰。   走到摊儿前,他扯开黑塑料袋:“萝莉御姐人妻,A、B、C、D、E、F、G,挑吧。”   小段熟稔地介绍着。   可这人却捏着搪瓷饭盒,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挺大的个子,利落的短头发,五官周正,眉毛浓而直,眼睛很亮,套着一件皇后的摇滚T恤。   “要不,看看封面,挑挑?”小段绕到摊子的另一面,随便拿起一张碟,在人眼前晃晃。   “不,不用了。”这人抓住小段的乱晃的手腕。   “干什么老动手!”小段甩开他,“我这儿没吃完饭呢,您就嚷嚷,这下又不买了。”   小段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直直瞪着他。   “……”   这人没想到小段还有下文,抿了抿嘴角:“那你有普通电影么?我买电影吧,都有什么。”   小段抬眼看他。   亮堂堂的眼恢复了从容,一脸正气凛然地盯着自己。   小段被盯得心虚:“好莱坞,国产大片,看哪个。”说罢,又在摊位上细细簌簌。   “好莱坞吧。”   “那我给你挑,十块三张。”   小段快速抽了三张,利索地揪一个黑袋子套上递给他。   “谢谢。”这人绕过去,抽出一张二十的递给小段,嘴角绷成一个端正的弧度:“不用找了。早点攒够钱,回家娶媳妇。”   小段接过钱,从腰包里掏出张十块,又递回去。   “不用,你那死工资……”他一掀眼皮:“老马退休了,这片儿归你啊?”   【3】   “咳咳。”这人平静的脸孔起了些惊骇,咳嗽了两声缓解些许:“你怎么发现的,你怎么认识…老马?”   “你这……”   小段叹了口气。   面前的人长得太过正气,年轻的身体蓬勃健康。   “同志啊,你演技太差了,玩摇滚的,没你这身板。爱听摇滚的呢……反正也不是你这样的。”   “你还知道什么?”这人倾身上前,压低声音。   小段闪着眼睫后退:“哎,同志……说话归说话,别靠这么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怎么认识师父的?”这人直起点身体,移开视线。   小段的大眼睛眨得让人眼晕。   “他怎么允许你一直卖碟。”   “现在不是可以在海龙里卖嘛,不是说只抓天桥的。”   小段站起来,没正面回答,装作手里有活,捋了捋自己的黑色塑料布:“你们又要创收啊。”   “……”   这人想了想,也没和小段计较:“我是来深入片区的。”   小段眯了眯眼睛:“卧底?”神色里带着点“就你?”的潜台词。   这人神色明显一赧:“你不用知道太多。你告诉我,你和师父怎么认识的。还有,这海龙……反正水挺深,你赚差不多,就赶紧回老家去。”   “小点声你!”小段踩一下他的脚,从墙根又搬出把小马扎,递给他,而后压低声音:“我之前就卖碟,不过不是在海龙,是在对面天桥上,马哥劝我‘从良’。”   这人打开马扎,挺大的个子窝在上面,安静地看着小段讲述。   “后来,我还真走狗屎运,找到了工作。可你也知道,这给个人打工,风险挺大,我这不是一不留神,惹了老板就又让开了。”   小段低着头,没头没脑瞎编:“正好你们所也不严打盗版了,我就回来了。”   “怎么不严打!”这人皱着眉头:“只是打不进尽,蟑螂一样!我们所警力又有限。师父也退休了,现在我分管海龙这片儿……”这人好像提防着,也不想给小段透露太多。   小段点点头。   心说这些片儿警也确实够不容易的,只是这盗版碟根系太深,非得是什么经侦支队可能才能摸到命门。   “慢慢来吧。”这人又补了一句。   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淡定样子,小段突然想起来刚才楼道里这人拙劣的演技。   “您要想在这片儿树立起威严,卧底可不行,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披着个马甲骗过我们,谁服气你,你就大大方方来就行。”   “……就比如刚才楼道里,我本来想顶你,但猜到你是老马的人,所以才跟你走。”   “楼道……”这人不可置信盯着小段,好像没察觉自己最一开始就很可疑。   “买片儿的可不那样嚷。”小段笑他。   “你教我。”这人脸孔一脸严肃。   小段还是觉得好笑,但这人脸孔太认真了,还挺唬人。   小段缩缩脖子,只好告诉他:“都说‘有盘么?’”   “而且别大声嚷嚷,凑过去点儿问。”   这人一探头,毛茬茬的头发突然凑近,刮到小段耳朵。   “有盘么?”他问,一股薄荷味儿扑在脸上。   小段躲着他:“对对对,就这意思。”   “不过不用这么近。”   这人又坐直身体,点点头,似是记下了。   “对了,你当时抽什么疯?”小段又问:“楼道里,你拽我干嘛?”   这人脸孔绷起来,却又不急不徐:”他们偷拍女孩,这个性质很严重,我看你起来要制止,又怕你打草惊蛇。毕竟你在五楼……”   这人居然知道海龙的鄙视链。   “谢谢。”小段赶紧领了请。   这人是怕自己站出来,惹了麻烦。   只是他不知道,小段在五楼的生意做的也不差。   这年头,柜台底下没点好东西,都不配在这儿练摊儿。高楼层这些极客小哥柜台下的Windows装机盘、各类破解版、最新的《魔兽世界》燃烧的远征客户端,都是他的货。   小段抠着手,不知道怎么说。   “我是想查查源头,把做摄像头的,植入软件的都揪出来,然后整成材料给分局,一网打尽。”这人往后扯了扯T恤领子,告诉小段。   这摇滚T的领子忒大,动不动就往下滑,锁骨和大块的胸肌就都露出来。   小段移开视线:“你还可以整材料?”   “当然。“这人在马扎上也坐得笔直,像是从公益广告里走出来的人物:”基层派出所的任务就是深入社区,服务社区,安定社区,同时上传下达,有重要线索,一定要上报的。”   小段看他这副样子,扑哧一声,笑出声音。同时,突然觉得这人可能有用。   “那个,民警同志……”   “站住!”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一个人怀里抱着个双肩包抱头鼠窜。   他身后的人一个飞身,将他扑倒,俩人一起跌到小段身前,撞翻了他的摊子,黑塑料袋被扯飞,一地的盗版碟。   “小陶?”这人看了一眼小段旁边的人,又恶狠狠瞪了一眼小段,一把拽过去人,直接上拷:“一起带走!” 第57章 02   【4】   分局的面包车就停在巷口。   张瑞是分局的专项业务大队的民警,这片儿他跟了几年。小陶陶然和他师父老马一直是大队重要的情报来源。   这几年,张瑞所在大队和黄赌毒、盗版侵权的专案死磕。他们和陶然不一样,有跨辖区办案权,可以协调技侦、网安资源,直接组织抓捕。   师徒俩这种基层警员,发现重大线索或跨区域犯罪,也必须上报给分局业务大队。   他回头看了眼陶然,又对上刚抓的小孩儿探寻的眼:“看什么!跟上!”   陶然身上挂着破T恤,这孩子他太熟了。分局各个业务大队都抢着要,但他偏偏要回派出所。   历练一下也好。张瑞想。   现在的陶然和破T恤、海龙大厦简直格格不入。一打眼过去就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孩子,因为自己知根知底,甚至觉得别人能看出来他刚从警校毕业,可能还是优秀毕业生。   满腔热血,一肚子理论。这人搞卧底,不开玩笑么。   陶然不知道张瑞的腹诽,他跟在一行最后,眼前就是小段后颈突起的骨节,自从被拷上,小段一言不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陶然刚铺上海龙大厦这条线,每天蹲在楼道里和大家扒盒饭,能听到不少消息。本来,他觉得自己再卧底几天,一定能把偷拍针孔的窝端了,但今天却被意外打断。   不过,他早就注意过小段。   这个摊主个子不高,肩膀窄窄的,身板薄得不可思议,皮肤很白。进大楼之前好像挺舒展,可一进海龙总是战战兢兢的。   陶然盯着他,想起几个修电脑说的,他有种那股子劲儿——那些人不怀好意地在背后被叫他“二椅子”。   “上车!”张瑞推搡着人。   三个人挤在后座,中间是还在尽力扮演叛逆青年的陶然,小段被挤在最左边,右边是另一个被抓的小孩儿小伟。   张瑞扭过头来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三颗脑袋,对副驾驶的另一个便衣说:“有一个生脸儿,海龙里顺手带出来的。”   “段哥,他是新来的啊?“刚被抓的小伟好奇陶然,探头问小段。   小段也不吱声。   “你现在在哪片儿啊?”小伟收回身体,又问陶然,“刚才条子喊你名字,你也进去好几回了?”   “闭嘴!”谁让你们交流感情了!前排的张瑞震慑着三人。   “瑞哥,”陶然开口。   “捂耳朵!“张瑞对着后排吼。   小伟和小段乖乖捂住耳朵。   ”那个,这条线儿我以后还是学师父,一个个击破,不搞这一套了。”   “操!你是卧底!”小伟放下手,扯着嗓子嚷嚷:“躲着便衣还要躲卧底!”   “谁他妈让你听了!”张瑞回头冲着陶然:“你小子终于觉悟了。这条线不好跟,我们都铺了多久了,还是直接抓人好使。”   “所里和局里不一样,片区里,也不能太闹腾。”陶然说。   “海龙刚抓这小子,看他的货可不少,俩人还认识。”   张瑞扭过脸,冲着小段:“你小子是不是负责散货啊。”他打算把人直接带回分局突审。   “瑞哥,别回分局了,去我们所里审吧,离得近。”陶然开口:“两边信息对一下,说不定能并线。”   小陶瞟了一眼小段。   他的头埋得低低的,身体警惕不安地瑟缩着,仍然捂着耳朵。   【5】   陶然带着小段和小伟交给了所里的办案民警先做登记,而后转去审讯室。   小段被带进去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讯问室不大,墙壁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灰白色,灯管嗡嗡,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小段被指定坐在那把离门最远的椅子上,他四处看看,小陶已经不在了。   张瑞坐在他对面,不急着问话,先点了一根烟,烟雾悠悠地飘过来。   “不是说,不抓海龙里的人么?”小段终于抬头,颤颤地问。   “问他啊,谁让他往大楼里跑!”张瑞示意小伟:“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外边儿跑进去的。”   门开了。陶然走进来。   他已经把那件摇滚T恤换掉了,浅蓝色的制服半袖套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小段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陶然身后的民警带走了小伟,俩人要分开审讯。   张瑞开始审问小段。   他的问题不算凶狠,但密度很大,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货从哪里进的?上线是谁?用什么方式散货的?有没有固定的买家?   小段一点点应付着,但很快就发现对方根本不给他编造的时间。有些问题他也不知道,只能如实说。   除了老马,小段对这类执法人员有着天然的抵触,即便现在自己根本不能算是嫌疑人。   小段现在有体面的工作,再进来海龙只是为了追查盗版。   公司的法务部已经报警无数次,但收效甚微。小段以前卖过盗版碟,所以顺藤摸瓜哦,又摸来海龙。   他本以为干老本行应该得心应手。可没想到,现在的海龙已经像个小社会,每一层像是阶级隔离。   要完成跃迁,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等不及,交了天价的“保护费”才进了海龙。他故意选在冷清的五楼,散客不多,可以腾出更多心神留意四面八方的信息。   但暂时他也还没接触到更高级别的上游。   把他引进海龙的人只是看了两天他的出货,而后拿钱办事。至于货源,则有另外的人带他拿货。   每天傍晚都有人找他问:“补货不?”每次的人都不一样,交货的地点也不一样。   但每天的拿货雷打不动,小段甚至怀疑,警方从来就没有真正管过。   小段小心地瞟了眼张瑞,觉得这个人也不可信任。   “操,不老实。”   张瑞骂了一句,“你都进了海龙,居然不知道自己的上线是谁?”   而后一推桌子站起来。   陶然坐在一旁,做着笔录,看不清神色。   “得,走吧!又是一场持久战!”说着,张瑞招呼陶然一起出了审讯室。   “民警同志。”小段叫住俩人:“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张瑞狠狠甩下一句:“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尿!”   门“啪——”地一声。   小段独自坐在硬椅子上,一盏风扇正对着后颈吹,浑身汗毛倒竖,额头却冒起了冷汗。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让那股劲儿不那么难受,但手被拷在椅子的横杆上,无法动弹。   不适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开始上涨,从隐隐的到明显的,从明显到尖锐。小段大腿根发紧,膝盖碰着膝盖,一股沉甸甸的酸胀从小腹往下坠。   这种失控踩在他最深的恐惧上。   “民警,民警!”他放开声音喊着人。   很快就传来脚步,门被打开:   “招了?一分钟都没有。”张瑞揶揄。   陶然在他身后,嘴唇翕动一下又抿紧。   “让我去吧,我真不知道。“小段咧着嘴,似是快哭了,额头上的冷汗密密地铺了一层,两条腿绞在一起,这个动作不受控制。   “民警同志,求求你,我真的想上厕所。”   “没几分钟啊,二椅子样!”张瑞骂,说完,又想关住审讯室的门。   “瑞哥。”陶然摁住他的手:“我带他去吧。”   他说着,快步走过去,弯下腰,解了小段一只手的铐,重新铐在自己手腕上。   小段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散了,惊慌无措。他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膝盖磕在小陶的腿侧。   小段感觉到一双手稳稳地搭了他一把,很短的一下,然后松开。   【6】   小段想哭。   他的裤子湿了。   多少年前的几下电棍,贴住他腰眼的两个金属触点——啪的一声,下半身一热,什么都控制不住。那个感觉刻在骨头里,痛楚和羞耻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后来,他就不太能憋尿。不过他的职业相对自由,这好像并没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一切痛苦的记忆被顺风顺水的职业粉饰,他逼自己忘记一切。   但现在,小段好像又回到了最弱小无力的时刻。自己在娱乐圈的蝇营狗苟,什么危机公关,什么票房冠军,那些声色犬马好像从未是他的。   权势,金钱,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具让自己羞耻的,彻底丧失尊严的身体。   他打开水龙头,试图往自己裤子上泼些水,可根本无济于事。   他脱力地蹲在地上,低着头,抱着膝盖,眼泪很快涌出来。   多少年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几声脚步走进来,小段一抬头,看到陶然的脸,平和的神情,干净的眼。   他扶起来小段,看了眼他的裤子。   小段难堪地杵在那儿,不敢抬头。   “走,去我办公室。”陶然抓了下他的腕子,看他受了惊似地又要往回缩,便迅速松开。   “我办公室没人。”   陶然和老马一间办公室,暂时还没有搬进来新的民警。   屋子的朝向好,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   小段一进去,就觉得浑身温暖。一个很大的写字台被几本书隔成两个,两侧的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老旧的简报和奖状。   陶然噼里啪啦打开靠墙的铁皮柜,拿出来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递给小段:“换了吧。”   小段红着鼻子:“谢谢。”   陶然又转过身去,去桌子上拿起暖水瓶,往门口的铁盆里到了点热水,又折回去铁皮柜。   他拿出条毛巾,在水盆里拧一把,转身递给小段:   “毛巾是新发的,没人用过。我出去等你。”   小段抬眼看他。   陶然的眼神里没什么同情,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小段这才颤颤地接过毛巾。   他退到屋子的角落,忍着发抖的身体,脱掉裤子。   毛巾热热的,熨帖着小段冰冷的皮肤。   换好衣服后,缓了好大一会儿,小段才鼓起勇气推门出去。   陶然守在门口,站得笔直。   小段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局促地抿着唇,嗫嚅:“陶警官,走吧,去审讯室。”   “我知道一点,都告诉你。”   “不用了,瑞哥回分局了。”陶然说:“进去休息会儿再走,我给你签了字。没事了。” 第58章 03   【7】   小段盯着陶然,很不解。   “拿着吧。”陶然把一个崭新的不锈钢饭盒往小段手里塞,“老拿塑料饭盒吃饭,对身体不好。”   “还有这个,”他从布包里翻出一件塑封着的白T恤:“所里新发的,我登记了你的尺码。”   小段低头看看自己。   一直穿的衬衣洗晒得太勤,镀了点黄,牛仔裤也有点褪色。   人家可能觉得自己过得不太好。   “谢谢陶警官。”   小段接受了善意,朝着对方露出一个笑。   因为他的面容柔和,又常是一副腼腆的样子,这个笑就看起来有几分羞怯的意思。   衬着阳光,他的头发也镀上了一层金色,显得毛茸茸的。   陶然看了他一眼,移开了视线。   小段低着头,没看见陶然飘忽的眼神。   他摩挲着手里的东西,想:“陶警官真是个好人。”   小段又回忆起自己最难堪的那天。   “对不起,很丢人吧。”那天,他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湿裤子被攥紧,藏在身后。   对方却垂下眼睛,摇摇头,快步地从对面的写字台底下抽出一个瓷尿盆儿,上面喷着喜庆的鸳鸯。   “老马的。没带走。“   小段扑哧地笑了。   “值大夜班的时候,他不敢上厕所,我从市场给他买的。”说完,陶然又一脚踢回去。   “他倒是没毛病,看鬼片儿吓的。什么《山村老尸》,还是缴的你们的盗版碟……“   “对,对不起,你也没毛病。”陶然急着解释。   “没事。谢谢你陶警官。”   “内什么。”陶然挠挠头,又把脸盆架子上的盆递给他:“走廊尽头就是水房,我给你找点洗衣膏。”   “你可以先晾在这儿,哪天再来取。”   “好的,陶警官。”   “刚才我进来的晚,没听见你的名字。”   “段明。”小段抬起头,视线只到陶然的下巴,“大家都叫我段儿。”   他又低下头,扯扯裤子:“你……你的裤子,我洗好给你送回来。   【8】   陶然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凌晨五点就睡不着了。   那个卖盗版碟的年轻人呢?不是说好了要给我送裤子么。   可是你人呢?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陶然没有任思绪杂芜,利落翻身下床,套上T恤出门晨跑。   晨跑路线是固定的,他跑得快,步子又大又稳,很快就把海龙附近那几条胡同转了个遍。   天色还早,胡同口的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炸油条的香气混着晨雾往鼻子里钻。   陶然跑完一圈回到家门口,没上楼,长腿一迈跨上了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他拐进一条又一条“社会边缘”人群聚居的胡同,穿行在一个个大大的“拆”字之间。   正好有户门冲着他开,晾晒的棉被蒙着刚蒸起来的晨光。   陶然探头进去,却引起了狗吠,他被骂骂咧咧赶走,又蹬过一条胡同。   这个胡同异常安静,家家门户紧闭。陶然记了下位置,调头往回骑。   下坡时,晨风灌进领口,汗湿的后背一阵凉意,陶然这才醒了。   这怎么找得到呢?   难道下一秒就会有个穿白衬衣的身影从这红砖平房里里钻出来,睫毛挂着水,怯怯地说一句,“陶警官,你终于来了”。   况且,他怎么会想到这种地方。   晚上,陶然带着张瑞的分队突袭了早上那条安静的胡同。   踹开其中一扇紧闭的门,果然是个黄色窝点。   一大群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男有女。   陶然勒令他们男女分开,他一个个地把男嫌疑人看过去。好多瘦弱的男孩子,躲闪的眼神,可幸好没有熟悉的身影。   后来,陶然又找了三天。   最后一天天气不好,从早上就飘起了雨。   陶然骑着车轧过一个水坑,前轮刚碾过去就猛地打横,他连人带车摔进泥坑里。   泥水渗过洁白的衬衫,洇开一片湿冷,贴在身上。   他躺在泥里,喘着粗气,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没想,然后后悔涌上来了。   那天,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以后别来海龙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去人才市场报到。”   第二天,他去了人才市场,没见着人。第三天,还是没有。   身后有辆送货的三轮车狂按喇叭,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   陶然抬腕看了眼表,快到晨会时间了。他撑着地站起来,挺拔的身形有些狼狈。   但他好像不怎么在意,紧抿着唇角,踩了两下车镫,随意拍两下裤腿上的泥水,长腿一迈,就这么蹬走了。   【9】   小段这两天出差了。   他跟着一个大剧组全国各地跑路演,从南到北,一天一个城市。   媒体对接、通稿口径、现场物料,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盯着——最近,他老板被媒体盯上了。   一条微博发错措辞,热搜上挂的就是整个剧组和背后的资方。   “段哥,段哥!”大大小小的艺人经纪、助理一口一个“段哥”叫着。   他们摆出各类有理的,无理的需求让他应对。记者群刚拉好,媒体也闻着味儿围上来。有要求换采访顺序的,有临时塞提纲外问题的,有摆出“我们可是大号”的姿态要独家机位的。   他一一应下来,笑得面甜心苦,可所有事情最后都会妥帖地落停。   每到一个城市,活动场地外围总有当地派出所的片警过来维持秩序。   这些基层警察大多是些老油子,值勤的当口也不耽误打听。他们最喜欢凑过来问某某明星是不是真离了婚,或者掏出手机划拉两下,说孩子喜欢谁谁谁,能不能弄张签名照。   以前小段一概拒绝。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   助理来问某站派出所民警想要张签名照的时候,小段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他们拿过来吧”。   开了这个头,后面便也不再拦了,吩咐助理们能递过去的都给艺人们签。   最后一站收工,小段躺在希尔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放松。   他刚泡过澡,浑身热烘烘暖洋洋的。他发现自己有点忐忑。   他忍不住想——   明天就要告别这种舒适,回海龙了。   【10】   小段又交了一笔天价保护费。   他决定加速自己的“破案”,于是他雇了两个人去低楼层卖碟。   这俩人是横漂群演,蓄着一口气,堵着公司的几个经纪递上了照片。小段看了看,觉得这俩人有用。   那二年,没有人比想要往上爬的艺人更拼的了。   他告诉俩人,来海龙是体验生活,入戏了就拍一部小人物电影,他们做主角。   这俩人接受了小段的画饼,十分卖力。   照小段的计划,俩人分销得多,自己出货也就更多,或许可以获得上游的注意。   三人在车上密谋好,就分头心动。   小段像套戏服一样,又套上那件肥大的白衬衣,扎好裤腰,挽起袖子,就往海龙走。   快到中午了,小段却没什么食欲,前两天太忙,舟车劳顿,可能有些感冒。   他靠在自己的黑塑料堆上,准备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一双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段明。”   “嗯?”小段一蹬腿,醒了。   陶然英挺的脸近在眼前。   “陶,陶警官。”   “你干什么去了?”陶然问他,语气有点生硬。   “我……”小段胡编乱造着瞎话:“前两天生病了。”   陶然抿着嘴打量他,语气松下来:“现在也没好彻底。吃饭了么?”   “没有。”   “去我那儿吧。”陶然不由分说,扯着小段往出走。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手:“你跟着我,我带路。”   【11】   小段打量着陶然的宿舍,派出所里,一处临时休憩的屋子。   小小一间,一张床,一个和办公室一样的铁皮柜,一个写字台,没了。   但是陶然整理得挺利索。床铺整齐,写字台摞着几本读者和故事会。   “等我一下。”陶然从衣柜里翻出小段的裤子,叠得十分板正。   他又取来一个袋子,装好。   “走。”   “又去哪儿。”   “我家。”   小段坐在陶然家里,更迷蒙了。   这个片儿警是不是太好了。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看着陶然在厨房里里外外地忙活。   一进门,陶然给他拿了拖鞋,就告诉他,“你坐着就行。”   小段支起身子,因为发热,肩颈酸疼,但还是钻进厨房帮人打下手。   小段会做饭,所以眼里有活儿。他趁着空挡削着土豆,陶然好像默许一样,让他跟着忙乎。   最后,俩人一起把处理好的鸡和土豆堆在锅里,枝枝楞楞满满一锅。   陶然伸手拿过小段手里的盖子,盖严。   俩人出了厨房,小段除了一身虚汗。   陶然从电视柜里翻出一盒胶囊,掰出两粒,递给他,“先喝一顿。再把药带回去,睡前再喝。”   “谢谢。”小段接过去药,陶然又接了杯水给他。   小段乖乖地喝掉。   陶然又去了厨房。   “我,我再炒个菜吧,陶警官。”小段不想欠人家太多,也跟着进了厨房。   他瘦弱的胳膊翻炒着一口大锅,动作却十分麻利。   高压锅上汽了,“滋滋”地转着限压阀乱响。   小段没见过高压锅,这就下意识地往后躲。   “进去坐吧。”   陶然把小段赶出厨房,接管了炒菜。   接着,他又把米饭焖上,这才又回到了客厅。   陶然坐在小段身旁,想了一下:“段明。”他段开口。   “哎。”小段立刻坐直了身体,从来没有人叫他大名。   “之前,不让你去海龙,是我欠考虑。”陶然认真地和他道歉,“我没考虑到群众的实际情况,做出了错误判断。”   黑亮的眼睛很真诚,嘴角抿着,好像再等他原谅。   可小段却一头雾水。   什么不许去海龙,他根本就没当真,没入脑。   “不许去”就像是一个官方声明,原则上不许去,那就是可以去。   他可没那么老实。   陶然看着小段缩头缩脑的纤弱样子,又想起来那天蹲在地上的男孩子们。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可千万别走弯路。现在厅里、局里的意思,都是打击盗版,但这条链路太长,大家开展工作都不容易,也就有了窗口期。”   “最多三个月。”他说。   “你再卖三个月,就必须离开海龙。   【12】   陶然关了火,小段也凑过来围观高压锅。   他看陶然拿筷子去撬限压阀,滋儿的一声白汽直冲上来,又吓得捂住耳朵往后躲了两步。   陶然扭头看他那样,笑了笑。   锅盖一掀,黄澄澄的一锅鸡汤露出来,鸡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碰就脱了骨。   小段探过头去,太有食欲了,他的一双大眼睛都亮了。   这让陶然心情好了一点。   “喝点汤,我姜放得多,发汗。”   小段来者不拒,捧着碗咕嘟咕嘟往下灌,一会儿工夫就下去大半。   姜汤辛辣的气息漫上来,小段肚子里暖烘烘的,人也跟着松下来。   “不怕辣?”陶然问。   小段摇摇头,一口气喝完。   他放下碗,抬起头来看了陶然一眼,那神情有点像邀功。   陶然看着他细细一根脖颈,一滴汗正沿着耳后的发际线往下滑,眼尾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忍不住弯下腰,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庞近在咫尺。   “别动。”陶然轻声说。   他先拉开一点距离,左手摸向小段的眼皮。   一股热热的、潮潮的呼吸扫过手腕。   “睫毛,差点掉眼睛里。”陶然沉声道。   小段呆呆看着他,尖尖的喉结随吞咽动作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轻轻滚动。   他的嘴唇有些烫红,没恢复常态,脸颊也红,姜的辣和热在他体内慢慢蒸腾。   似是一副羞怯的样子把对方瞧着。   可其实,小段什么也没想。就觉得陶警官这人的优点又增加了一个。   怪细心的。   陶然直起腰,把捏过睫毛的手指收进掌心。   他不再看小段,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陶然弯下腰,又用凉水冲了几把脸。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