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小货郎 ​​‌‌‌​​‌​​‌‌​‌‌‌​​‌‌​‌‌‌​​‌‌​​‌​​​‌‌​‌​​​​‌‌‌​​​​​‌‌​​​​ 作者:菇菇弗斯 简介:   穿越古代,原本事业有成的常霄喜提天崩开局。   被赌鬼爹赌没的房子x1   遭连累被债主打伤的胳膊x1   爷爷临终前逼娶的哑巴小夫郎x1   而原主只是个身无分文,没有半点功名在身的书生郎。   一看书就犯困的常霄:“……”   改行,必须改行!   说罢果断脱下儒衫,做了个进村下乡,走街串巷的小小货郎。   有道是:   一架货担在肩头,挑起琳琅兼锦绣。   锅碗瓢盆针线剪,油盐酱醋糖酒茶。   夏日贩扇冬售帽,百物皆有样样全。   ……   靠着货担小板车,两片嘴皮一双脚   箱里银钱愈足,小日子越过越有   ——   数年后,家中上下两层的南北货行。   守着样样俱全的铺面,常霄咂口暖乎乎的好酒,和膝下一双孩儿话起当年。   说到兴头上,指间微烫,原是夫郎如意从炭盆上拾下几粒开了口的熟板栗。   重新学会讲话的小哥儿眼眸弯弯,认真咬字,“好吃,甜的。”   片刻后尝了甜栗子的两个皮猴儿跑远了   常霄倾身靠近,在小哥儿唇畔轻沾——   嗯,是很甜的。   【阅读指南】   1、哥儿设定,正文含生子、养崽。   2、受的哑病是心理原因,会逐渐恢复。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先婚后爱 [1]穿越:甚至还多了个夫郎   常霄睁开眼,又闭上。   然后再次睁开眼。   ……   他紧盯着头顶的破旧木梁、茅草屋顶,又环视一圈周遭的夯土泥墙,不得不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实。   不是穿书,没有系统,唯一的金手指大概就是他自带的21世纪脑子。   然而他不是学霸,没法走科举之路连中三元,也不记得任何一个技术配方,不会制肥皂蜡烛和香水,也不懂造纸炼钢做玻璃。   早知如此,以前就应该多看点手工区主播的视频并全文背诵。   ——   常霄,或者说原主,本是一名县城的普通书生郎。   某日下学返家,原主发现父亲常佩泉不见了踪影,连带消失的还有家中一些细软财物。   次日早晨,更是被上门讨债的债主直接堵了个正着,道是常佩泉欠下百贯赌债,如今不见了人,只能父债子还。   原主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钱,为此挨了一顿打,被迫在出卖家宅的契书上画押不说,还和夫郎一道被当场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原主身无分文,没处可去,无奈求到了夫郎曾如意的娘家门前,不料人家翻脸不认人,直接闭门不迎客。   后来还是曾如意典当了一只贴身藏着的银镯,换来五百个现钱。   带着这五百文,原主决定带着曾如意回乡下老家,一个叫寨子村的小地方。   昔年他祖父发迹,迁居县城前,便是在这里长大的。   然而常家人举家进城、迁走祖坟后多年不归,原有的老屋早已坍圮。   如今小辈归乡,全赖里正做主,给他们夫夫两个寻了个盖在村里碾场旁的茅草屋暂住。   原主一介书生,哪里经过如此风浪,惊惧之下便一病不起,高热持续,谵语连连。   既现在芯子换做了常霄,估计原本的小书生已然不在了。   常霄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自己在现代遭遇了什么意外,只知他好不容易奋斗到手的事业眨眼归零。   装修时精挑细选的智能电动床,还没享受几个月,就换成了身下垫着干草的简陋土台子。   甚至还多了个夫郎。   所谓夫郎,便是哥儿,即普通男子之外,另一类可生育的男子。   他们生来眉间一点红痣,称为孕痣。   古时男子娶亲不易,娶不到姑娘的,便娶哥儿,横竖都能传宗接代。   哥儿要的彩礼少,贴的嫁妆却多,当初原主娶曾如意,是在祖父的逼迫下不得不为之。   因祖父一来想借冲喜延寿,二来惦记曾如意过门时带的嫁妆,可以拿去填家里的亏空。   两头都想抓,两头都落空。   冲喜无用,老头子还是一命呜呼。   亏空尚未全部填明白,常佩泉就捅出更大的篓子。   常家改换门楣,摘取“泥腿子”的名号不过两代人,原主就又回到老家啃泥巴了。   扶着受伤的胳膊艰难下床,常霄用剩下的一只手把原主仅有的随身物品全翻了一遍。   扇子、香囊、荷包,全都是书生附庸风雅的装饰物。   荷包里也不装钱,而是放一个小小的茶叶包。   古代没有咖啡,泡茶还要烧水,原主读书读困了就干嚼茶叶提神。   他看了又看,单独把扇子拎了出来。   也不知道扇骨是什么木头,上面的字画出自谁手,兴许能送去当铺换两个钱。   还有出门时穿在身上的外袍,摸着料子不错,该是绸缎所制。   若说扇子的价值不好论,衣裳是肯定行的。   因为原主记忆里,就曾做过夏日典当冬衣,换钱买书,而后赶在冬日到来前再行赎回的事。   别看常家落魄之前,看着是小康水平,实际里子早就烂干净了。   原主念书花销不小,全靠祖父从指头缝里抠一点,再凭抄书赚一点,得来的也留不住,转眼便换做笔墨纸张。   做完这些,常霄准备到屋外看看。   同一屋檐下还有另一个大活人,按着而今礼法,也不是说和离就能和离的,姑且瞧瞧好不好相处,走一步看一步。   碾场是收了麦子后碾粮、晒粮用的,为免有人偷粮食,每夜会打发几个青壮轮着守夜,他们现下住的茅草屋就是做这个用处。   因而修得简单,好在即使如此,门前也围出个小院,放了口水缸,几样公用的农具。   另有一个小小的灶屋,常霄探头往里看了看,是那种简易土灶,并没有锅,墙角堆放着好些干柴。   古时候铁锅估计不便宜,没有也是寻常。   只是这个开局未免太艰难了点。   不知原主昏了多久,期间曾如意又是如何度日的。   想什么来什么,树枝扎成的院门起不到多少遮挡作用,常霄很快看见一个年轻哥儿手提水桶,一步步往这边挪。   他果断上去帮忙,不管原主和夫郎关系如何,就算看见个陌生人在路上费劲做事,凡是热心的都要上去搭把手的。   哪知他的突然出现,把曾如意吓了一跳。   换个人这时候肯定要问常霄是何时醒的,奈何曾如意是个哑巴,也是原主起初对这门亲事万般不从,后来在祖父的道德绑架下不得不答应的主要原因。   据说小哥儿尚年幼时双亲意外身故,他目睹全程,受了惊吓,就此口不能言。   原主是个书生,不说自诩风流倜傥,肯定也畅想过红袖添香,娶个哑巴做夫郎,成日大眼瞪小眼,焉能有半点意趣。   换成常霄,他没有那些事关风月的遐思,作为旁观者,只觉得曾如意怪可怜的。   一个孤儿,寄人篱下,又赶上不做人的大伯和伯娘,只管把人随便嫁了,不管之后的死活。   “我帮你。”   常霄主动开口。   他个子高,年岁长,力气也更大。   即便只有一条胳膊好使,也提得动半桶水。   曾如意见状松手,沉默地跟在常霄身后,望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区区半桶水,倒进小水缸就看不见了。   曾如意果然也没有往里面倒的意思,常霄见他进屋抱出个瓦罐,还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包药,随后把药材和水一并倒进去,抽出两根柴控制火候,开始熬药。   对于常霄的苏醒、下床走动和刚刚的帮忙,他没有给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常霄知晓,曾如意嫁过来后,成亲当晚常霄便拒绝圆房,随后直接睡了三夜地铺。   三天后祖父去世,更是有了现成的借口,直接分房而居。   也就是说这对夫夫之间有名无实,而且对待彼此皆是态度冷漠。   但起码还乐意熬药,没有真的不管死活。   而且常霄虽不是原主,也会记得曾如意典当银镯换路费的那份好。   他能在这里苏醒,肯定有曾如意照顾的功劳。   “不知我睡了多久,辛苦你了。”   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曾如意蹲在地上生火,常霄只得站在旁边说话。   说罢,沉默再临,就在常霄以为小哥儿依旧不会搭理自己时,曾如意拿起根前端烧黑的木柴,在地上写起字。   【两日】   “我睡了两日?”   常霄恍然,随即摸了摸肚子,小声嘀咕,“怪不得这么饿。”   曾如意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于他会这么说话。   他虽是名义上嫁与常霄做夫郎,实际两人之间并未有多少交流。   那日在街头拿出银镯,也是因着他担心常霄嫌自己是累赘,半途把他舍下,到时他一个孤身哥儿,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似当下这般寄身村居,虽清贫,但安稳。   见常霄肯领情,曾如意对他的印象稍好了些许。   想了想,又写道:   【郎中说你只能喝粥】   随即又通过这般笔谈交流的方法,告知了常霄,过去两日自己都做了什么。   银镯换得的五百文,花去三十文的车费,还余四百七十文。   曾如意从里正家里买了五升粟米,又由里正娘子领着,从村里一些个人家手中买得几样日用的旧物。   包括打水的木桶、熬药的瓦罐、煮饭的陶锅、浣洗的瓦盆、几只陶碗、两双木筷、一柄木勺、一把木梳……   以及油盐酱醋、皂角、灯盏并燃灯的桐油。   农家用东西珍惜得紧,很多物件即使换下来也不舍得丢,如今听说能借此到手几文钱,都挺乐意。   考虑到他们今后在村里生活,原先的衣裳太打眼,曾如意还收了两套旧衣,预备用里正娘子赠的针线改改尺寸。   如此种种,一共花去二百多个钱。   加上请郎中看诊抓药的一百文,原有的五百文里只余一百多了。   这都是省到不能再省,不得不支出的花销。   而最后剩下的余额,也着实不太够看。   曾如意有些忐忑,担心常霄会怪自己乱花钱。   他一介书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常霄何曾想过那些,反倒感慨,“你想得已是很周全了,换做是我,也断然不及你。”   这些事换个能言善道的,都要好生忙活半晌,曾如意去做只会更困难。   尤其有关衣裳一事,他们想到了一起去。   “我也觉得旧衣留着无用,不如拿去典当折现。”   曾如意心下一松,不置可否。   他那身衣裳,本也是伯娘挑了匹自己亲生哥儿瞧不上的旧料子,丢给曾如意让他裁好后带去常家的,以免显得他们苛待侄哥儿。   舍了就舍了,没什么可心疼的。   不过光靠典卖旧物,日子过不长久。   眼看要入秋,接着便是入冬,到时要买添冬衣、厚被、炭火,不然如何捱过苦寒。   年年荒野山村,可都有僵卧床榻,活活冻死的人。   常霄开始思索,凭自己的本事,能做成哪样来钱的营生。 [2]本行:你不怕遭人议论么   上辈子的常霄是个生意人。   说得接地气些,叫做公司小老板。   说得高大上些,那就是青年企业家。   从大学期间摆摊赚生活费,到毕业后进公司学经验,再到创业成功,拥有独立品牌的社区连锁超市,在本地扩展出十几家门店……   做到这步,他用了将近十年。   如今同样是白手起家,难度却更大。   他没有上班攒的工资,也没地方申请创业补贴和低息贷款,兜比脸干净的时候,肯定要从小本生意做起,把风险降到最低。   这种情形下,做个小摊贩无疑是最简单的。   常霄两步迈出灶屋,目光越过碾场,遥望周围的村屋。   身处乡村,需知农户在很多地方都可以自给自足。   进山砍柴摘果、下河打水捕鱼、地里种粮收菜、院内鸡鸭下蛋。   不逢灾年,完全做得到吃喝不愁,卖给他们的东西,只能是山里不长,地里不产的。   交通不便的年代,出村赶个大集都算是出远门,大集不开,或是去不了的日子,村人添置用度,只能靠外来的货郎。   不过村子又非刚刚建成,货郎行当古已有之,怕是早就有人在做了。   他要加入,还需想想办法,看如何从中分得一杯羹。   念及他和曾如意是“夫夫”,行事自然要商量,常霄做出决定后,回到灶屋,把刚刚的想法说给正耐心熬药的曾如意听,顺便问过去两日,可有货郎来过寨子村。   曾如意闻言,看向常霄时的神色更加奇怪了。   但他还是先答了问题。   【没有货郎】   【里正娘子说,原本有个老货郎】   【过完年摔了跤,身上不好,便没人做了】   【不然一些东西,可以寻他买新的】   想说的多,写得也慢。   他还担心常霄会不耐烦,后来见着常霄始终耐心地低头垂眸看,心下遂安。   而常霄在想,什么叫想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如此巧合的好事,居然教他给碰上了!   常霄顿觉,自己的开局虽然不太妙,但说不定也是个主角命呢?   不过他在这兀自兴高采烈,却忘了一件事——原主本是个下月要下场考秋闱的书生郎。   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了,弃文从商也绝非小事。   士农工商,商居最末,哪怕本朝建国以来,商贾的地位已经水涨船高,出门能乘车马、着绫罗,子孙可科举,甚至本人都能掏钱捐官。   但商贾还是商贾。   商税高昂,生意稍微有点起色后,便免不了四处打点,被各处吃拿卡要,一个小小的税吏都能让你难受半天。   许多商贾为了少些烦恼,便日日祈祷自家祖坟冒青烟,出个进士及第的紫微星,从此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见商户家出举子是翻身,书生行商事叫堕落。   曾如意用柴火棍在地上戳出一串坑,对于常霄的想法倒没有太多质疑。   听闻常家祖父当年就是靠贩卖布匹小发横财的,虽说后来由于他那公爹的所为,给败的家道中落,铺子也盘出去了,但算来常霄也是商户出身,指不定有些经商的才能。   说实话,常霄能乐意去做货郎,而不是咬牙寒窗苦读,已是让他悄然松口气。   若真是那样,这个家八成只能靠自己缝补织绣赚取口粮了。   不过他还是无声询问了一句:   【你不怕遭人议论么】   常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谁人背后无人说,任他们议论去,生计二字总排在功名之前,家里锅都揭不开,单顾那劳什子的面子有何用?”   他道:“况且我也不觉得行商是什么丢面子的事,都是靠一双手吃饭,何来高低贵贱。”   曾如意作为商户家的哥儿,从小到大常听到家里人围绕于此的抱怨。   如今听到常霄一番说谈,忽而对方显得没那么陌生了。   书生郎瞧的那些书,他不懂多少,但若是讲商事,他还能说上一二。   两人聊了好半晌,他见常霄面色不好,催人回去休息。   自己则守着瓦罐,待药熬好后端出晾凉,又换陶锅煮粟米粥。   常霄确实不太好受。   他醒来时精神不错,但底子还是虚的,空着肚子走来走去,又好生动了一番脑子,再躺下时额头都见了冷汗。   他不敢托大,赶忙好生盖上被子,阖眼休息。   被曾如意唤醒喝粥吃药时,都没意识到自己又浅睡过去了。   粥碗在前,药碗在后,常霄推测是让他别空腹喝药的意思。   他开口问曾如意,得到了小哥儿肯定的点头。   粟米粥水多米少,并不稠,但可能是他饿极了,又或是农家粟米本就种得好,喝起来只觉香浓。   肚里有了东西垫底,常霄浑身都有了力气,还没高兴一会儿,又该接着喝药。   一碗喝罢,舌头苦得打结,他闭嘴屏息,强劝自己不能吐,不然刚刚的米粥可就白喝了。   缓过劲来后,整个人又倒回土床上。   药里八成有什么安神的东西,他本还想和曾如意说会子话的,结果很快眼皮子打架。   乏困至极的时候,人的思绪如云絮般飘起。   仅仅隐约察觉到有人替他整理被角,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   休养两日,三副药喝净,除了受伤的肩膀还隐隐作痛,常霄认为自己差不多好全了。   随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曾如意一起去里正家登门道谢。   他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思来想去,还是使钱在村里一户人家买了一斤蛋带着去了。   里正是通情达理的,客客气气将蛋收下,对常霄这个书生郎的态度更是称得上尊敬。   常霄上辈子没当过一天好学生,不成想穿越后反而占了原主身份的便宜,得了份因学识而生的礼遇。   有这个前提在,听说常霄想去做货郎,里正和里正娘子的反应可是比曾如意大多了。   尤其是里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到底是咱们寨子村走出去的儿郎,若因家中变故弃了正途,岂非可惜,眼看秋闱在即,好歹要再下场试一回,不成再谈其它啊!”   秋闱这事,常霄是断然不能去的。   原主留下的记忆,只有对于过往所学的粗疏印象,至于提笔作文,不会就是不会,让他去考州试,相当于派小学生进高考考场。   好在如今有现成的理由,不会显得他太过于不学无术。   他作遗憾状,目色黯然道:“非是晚辈不想,实是不能,家父孝期聚赌,按律当判流放,如今他是逃了,全然不曾想会不会连累家小。我是自认清白,却不知旁人如何看待。学子赴州试,需五人互保,举子认保,以我常家现今在县城的名声,又有谁敢沾染这桩麻烦。”   里正听罢,也想明白了个中曲折,直拍大腿。   “说起来约是十年前,我进城办事,还在街上遇到过你爷,因他和我家算是旧相识,当初曾好心请我到家里吃茶。”   里正回忆道:“那会子见你爹,有秀才功名傍身,妻贤子孝,何等春风得意!现下人没了,家也散了,孩子的前程也毁了,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自讨苦吃!”   常霄亦有几分感慨。   这人一旦染了赌,当真就和变了个人一般。   赢了想加码,输了想翻身。   原主祖父迁居县城后,一心想让子孙入仕,不惜花重金请阴阳先生在县城附近另寻吉穴,搬走了祖坟,待儿子到了五六岁时就送去学塾开蒙。   常佩泉年近而立时考中秀才,哪怕本朝秀才并不值钱,最多只能开间村塾教书,可也算是半只脚踩在了龙门外。   谁知两次再考不中,怎也摸不到举子头衔,失意之际教人设计勾进了赌坊。   短短两三年,就把家业败得七零八落。   原主母亲不愿再忍,坚持和离回了娘家,从此与这边断了联系。   在那之后,常家就只有下坡路可走了。   到了常霄能下场考试的年纪,祖父的厚望又加诸在他的身上。   要不是不信玄学那一套,常霄都要怀疑是风水先生坑了原主祖父,把祖坟迁错地方了。   “孩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知你难处,只是这生计行当,要么还是再考虑一二,货郎当真是个苦累活儿,你打小长在城里,不知乡下村子相隔甚远,就和那散开的羊屎蛋一样,东一个西一个,一月下来都要走破几双鞋。”   里正娘子亦是苦口婆心,替他打算。   常霄估量着,多半是看他细胳膊细腿,怎么都不像个能吃苦的。   常霄诚恳道:“长辈一番苦心,晚辈怎不省的,只是手中本钱有限,思来想去,唯有这活计最适当。”   见他决心已定,里正夫妻不好再劝。   年轻人总是如此,真要试了不成,自己也就放弃了。   这时里正家的大儿媳妇恰好进来添茶水,又端了几个洗好的梨子,示意常霄和曾如意拿着吃。   见他俩都不好意思,里正娘子做主,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个。   临走前,常霄打听到最近的草市去处。   草市即是固定的大集,不分日子,莘县临河,草市集的位置也多在码头附近,从那里出发去县城可走水路。   常霄盘算一番,预备到时先进城寻质库典当旧衣,再拿着钱返程,去草市进货。 [3]典当:万不可因一时困顿,舍了从前的志向   晚食时分,曾如意仍是煮一锅粟米粥。   粥盛出来后,又把掐断成小节的旱芹菜丢进去,加点盐炒了炒。   芹菜是这会儿最常见的菜蔬,一枚铜钱能换一把,叶子单独扯下来还能拌一碟子小菜。   算下来,这点芹菜他们能吃好几顿,再划算不过了。   清粥小菜吃进嘴,油水和盐分都不丰,实则没多少味道。   常霄盼着早日能吃上肉,对进货赚钱的事愈发热切。   “我打算明天进城,你可要一起去?或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捎带?”   小哥儿咬着筷子抬起眼,反应过来又飞快松了嘴。   思索一会儿,扯起袖口布料抖了抖,做了个用线缝布的姿势。   对了,他们还需扯些布。   手里的衣服典当后,收来的旧衣仅两身,至少需要各一套换洗的,贴身的小衣换得更勤。   现在都是换了后放在火上烤,烤干了第二天继续穿。   再这么洗下去,估计离洗破也不远了。   且贴身衣物没法收旧的穿,不如还是一并做新的。   常霄记下,微微颔首。   “我尽量早去早回。”   两人安静地用罢一顿饭,饭后常霄收了碗筷去刷洗。   他做饭手艺不佳,只能包揽点其余力所能及的家务。   干完活回到屋内,曾如意正坐在床边整理刚从院里收回的衣裳。   这就是那两身他从别人手里买来的麻料衣裤,样式就是村户人常穿的短打,尺寸都有些大了,他一一加固原有的补丁,改小后洗干净,索性天热,干得也快。   裁下来的布料也没丢,拼一拼做成了块包袱布。   明天常霄就要带走过去的旧衣,现在身上的穿不得了。   他见人进来,抖开其中一件,站起来递给对方。   常霄了然,这是让他试衣服的意思。   最开始他还担心和曾如意交流不便,后来证明靠着简单的手势及笔谈,并不耽误什么。   他脱下身上书生式样的圆领襕衫,套上褐色短衣,顺势原地转了一圈,问道:“瞧着如何?”   曾如意连看数眼。   年轻的郎君模样俊俏,穿绸衫挥折扇时,若赶着甚么上元灯会去街上走一圈,怕是能收着不少香帕、荷包。   而今到了乡下,弃了幞头,发丝仅用布带束起,再配上这短褐衣衫,看打扮全然和过去那个书生郎没了关系。   但不得不承认,好看的人无论穿什么,都像是那么回事。   他小幅度地点了点下巴,掩去眸中情绪,上前细看改过针的几处,见全都妥当,又把裤子拎起来,放在常霄手上,然后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直接避了出去。   常霄看了看关上门的屋门,又看了看手里的裤子,不由无奈地扯起嘴角。   他和曾如意在这方面的相处着实尴尬,因屋里只一张土床,两人不得不头朝两边,脚对着脚睡。   更别提洗漱、更衣,都要各自回避。   三两下换好,古代的衣服放量大,不似现代的那等贴身裁剪,宁大勿小,只要不是差得离谱,都能穿上。   细看针脚,细密平整,可见曾如意的针线活很不错。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之际,能有个人在身边陪伴,在吃穿上帮衬,是他的幸运。   等到做了生意,手上宽绰些,不单要再买份像样谢礼给里正一家送去,也该给小哥儿买点东西。   ——   翌日。   鸡叫三遍,天光渐亮。   常霄打着哈欠起了床,洗漱后匆匆吃过早食,跟曾如意打了个招呼后便出门。   他在心里回忆了一遍里正告知的路线,从寨子村去草市将近二十里路,要步行一个时辰。   趁早间凉爽,快些赶路,到时在码头坐上船,之后就好说了。   真正走起来,速度比他设想得还要慢。   原主这体格着实不怎么样,加上几日前才病了一场,本该个把时辰走完的路,生生多走了一炷香。   远远瞧见人来人往的草市时,简直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口中也焦渴难耐。   索性先打听了码头的方位,沿路朝那处走的时候,拦下一个肩挑架子卖葫芦的小子,讨价还价后,花十文钱买了个能当水囊的大葫芦。   这东西早晚都要买,出门卖货时用得上。   接着去茶摊,劳人家先灌点茶水进去涮两下,而后打满一壶。   他站在原地,气也不喘地喝了一半下去,方觉得活过来了。   老妇袖手坐回杌子上,看他道:“这是赶了远路?后生出门没点章程,怎也不晓得带水嘞。”   常霄笑了笑,随口道:“走得急,这不忘了个干净,看来今日合该来照顾您老生意的。”   老妇教他说得乐呵。   “一把年纪咯,赚点辛苦钱罢了。”   略歇半晌,常霄抱着还剩一半水的葫芦赶去码头,正遇上一艘船扬帆将行。   得知他要去莘县县城,又无占地方的货物,单收了十文船资。   船舱里挤挤挨挨,常霄上来得晚,只分到个角落,真正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禽毛味、汗水味掺上脚臭味,熏得他睁不开眼。   等船稍微速度快些,风灌进来后才好起来。   他扶着窗框,遥望起沿岸景色。   流经莘县的河叫金堤河,其下又分出好些支流水路,譬如船正行驶的这条,便叫马桥河。   金堤河向西汇入大运河,直通府城。   水路远胜于陆路,古代行商多赖水路出行,因而只要是临河的地方,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   即便商路如何通达,都和现在的常霄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细心记下了船行的方向,时而听一耳朵舱里本地人的闲谈。   除却家长里短,大都是在说近来的粮价、盐价、肉价等,太平年景,物价起伏不大,一两文的变动就足够普通老百姓说上好半天。   听了全程,下船时他已是心中有数,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这有两身绸子衣裳,一柄扇子,您瞧瞧能换几个钱。”   担心生面孔进质库被压价太狠,常霄还是循着原主的记忆,寻到了熟悉的铺面。   伙计一边暗中打量他,一边从柜台后伸出手,将东西接进去翻来覆去地看。   那柄扇子估计不值什么,被他撇到一边,两身衣裳则挂起展开,仔细检查。   人进了质库,可就只能由着人家挑拣。   做一件全新的绸料袍衫,连料带工需至少三贯钱,单买一匹绸子也要两贯。   但变卖折现时全都是毛病,先说洗旧褪色了,又言这处勾丝,那处明瑕,原价六贯往上的东西,只肯给两千两百个钱,还说是看在老主顾的面子上。   且言扇子收不了,让常霄原样拿回。   常霄自是不肯,按理说衣裳这等东西,只要不是太旧的,半价绝对是有的。   更别提两身衣裳了,曾如意那件一共不曾穿几回,说句九五新都不为过。   “哥儿式样那件,总值个一千五百个钱,我这件是旧了些不假,也不至于连一千钱都不值。”   他让伙计加价,来回磨了好半晌,说定在两贯余五百文。   同他写了条子,当场钱货两讫。   常霄收起扇子,用包袱皮卷起沉甸甸的铜钱系在胸前。   心道以后不出意外,当是不会再踏入质库大门了。   站在街上看了看日头,他差不多是卯时过半出的门,辰时到达草市集,船又行了一个时辰,方至县城。   现在搭船往回走的话,算上进货的时间,勉强能赶在天黑前到家。   如此常霄更不敢耽搁,他护着包袱向码头赶路。   走出不多远,忽而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原主自幼长于县城,旧相识肯定不少,他实在不愿去应对,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不愿在县城久留,也有这个原因在。   故而常霄脚步不停,佯装没听见,不想后面那人也执着得很,且离得近了后,听声音还好像上了些年纪。   常霄没了法子,停下回头看,随即愣住了。   来人居然是个头戴儒巾的中年文士,正是原主所在学塾的盛夫子。   “常霄,果然是你,我就知不曾认错!”   盛夫子也是个实心眼,紧赶慢赶的,停下时还直喘气。   常霄有些不好意思,上前作势搀扶了一下,却被盛夫子甩开。   “我且问你,你是怎么回事,为何接连几日不来学堂,也不曾托人告假!”   又观常霄打扮,大为吃惊。   “你这穿了些什么,与那贩夫走卒无异!简直有辱斯文!”   常霄的嘴角抖了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三言两语解释罢,本不欲再和老夫子多言。   回程路远,可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做。   哪知盛夫子不肯放他走,唉声叹气好半晌,非要他跟着再回一趟学塾。   常霄几番拒绝,甚至搬出曾如意当借口。   “夫子,学生现今住在僻远乡村,若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去,内子恐要担忧。”   “学塾离这里不过几步路,你随我回去,能耽误你多少工夫!”   盛夫子蓄须,生一副横眉,说话时的神态像极了常霄高中时的那个教导主任。   出于对老师的天然畏惧,常霄最终还是低了头,乖乖跟着去了。   他本以为到了地方,少不得要听盛夫子讲一堆又臭又长的大道理,劝他不要放弃学业。   意外的是,盛夫子只是打发了一个书院杂役,去原主上课的课室取回几本书,又在自己的桌上和后面的架子上一顿翻找,凑齐笔墨纸砚四样文房,装进一方木匣子,交给了常霄。   常霄接过,一时喉头微涩。   “这几册书,是你先前存在课室不曾拿回家的,上面有你素日习学的笔记,最是珍贵,岂能舍弃。”   他坐回圈椅中,面对这个往昔在学塾中称不上多出挑的学生,露出几分惋惜。   “今年秋闱,你怕是无心下场,把这几样东西带回去吧,若还有心,记得每天抽出三两时间温书习字,以待来日。万不可因一时困顿,舍了从前的志向。”   说罢,他似乎言尽于此,挥挥手示意常霄离开。   常霄怀抱木匣,心绪起伏,面对夫子深深一揖,方才转身出门。   迈过木槛,走下石阶,再度回望头顶学塾的木匾,常霄猛然觉得眼眶泛热。   他使手背一蹭,赫然蹭下几抹水色。   按理说他与学塾和夫子其人之间全无感情,犯不上这般动容,思来想去,或许是原主意志的残存也未可知。   拍拍木匣,常霄轻叹一声,默然走入不远处喧嚷的人群中。 [4]进货:做货郎最忌货少不全   自学塾到码头的路上有处旧货行,门前铺了几张草席,上面堆放着各样旧物,没什么章程,好些人凑在跟前一顿乱翻,遇见合适的就拣出来问价。   常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价钱都极便宜。   实是不便宜也没人要,这些门外的旧货品相都很是下乘,好些称得上破烂,根本比不得屋里那些像样。   来此捡漏的,穿着打扮也大都很是朴素。   抱着说不定能淘换到“好东西”的想法,常霄把文房匣子往胳膊下一夹,重新系紧包袱,一头扎进了旧货山里。   别说,东西还真不少,但是大都不是常霄想要的。   虽是带回去肯定用得上,却属于可有可无的那个范畴,以他们现下的条件,可有可无就等于不需要。   两三步开外,两个人正为着一只缺了扇门的破柜儿争吵,两边都说是自己先看中的,扯来伙计断官司。   常霄不由往那个方向多看两眼,意外发现了一个感兴趣的东西。   “有劳,这个多少钱?”   伙计脱不开身,抽空看了一眼,见是个旧的柳编箱笼,这东西他记得,在库房角落里落了大半年灰,便道:“你要的话,五十文拿去。”   常霄把箱笼单独拎出来,搁到一旁空地上细看。   箱笼是书生出行用的东西,有一双背带,能像背书包一样背在身后。   长方形的框架中,最下面是两层抽屉,上面镂空,套一个同等大小的布袋子。   头顶向前探出一截,可罩油布挡雨遮阳。   现在上罩的油布破了个大洞,内里的布袋子倒是还在,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看上这个,自然也不是拿去装书的,而是琢磨着能不能改成个货担子,横竖模样差不多,可比去买个新的划算。   “这东西买个新的才几个钱,里面的布都破成什么样了,拿回去也要舍了,也就这架子凑合能看。”   常霄拍拍手上的灰,“三十个钱,卖不卖?”   “卖不了,这好歹也是个大件儿,三十个钱,你只能去那头淘换两个瓦罐子。”   伙计一个劲摇头,常霄闻此也不流连,直接就要走。   这回换成伙计急了,实则这箱笼再卖不出去,与其留着占地方,还不如劈了烧火。   他“欸”了两声,“郎君,让你五文,四十五文要不要?”   常霄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伙计狠狠“啧”了一下,“罢了罢了,四十文!再少不了一个子儿了!”   常霄去而复返,却道:“你我各让一步,三十五文如何?我也多一个子儿没有,不卖我就走了。”   伙计“啧”声更响。   结局是常霄数了三十五文,拎走心仪的箱笼。   也就是他没有柳编的手艺,不然断不会让别人赚去这个钱。   找了个角落拍拍灰,常霄把盛夫子给的匣子小心放进去,装钱的包袱依旧贴身背着,行至码头。   “小兄弟,船去马桥吗?”   “去,几个人?”   “就我一个。”   常霄递出十文钱,不料守船的年轻小子却道:“不成不成,你背了箱笼嘞,多交五文来。”   常霄倒是忘了这层,企图分辨。   “我单一个箱笼不占多少地方,如何和他们挑担的一个价?”   那些个扛货上船的,光瓜菜就几十斤。   “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交不起钱就别坐。”   小子硬气得很,一脸不耐。   后面的人催得急,常霄不得不多给五文钱。   如此一来,坐船就花去二十五文,来时路上听闻粟米十文一升,路费居然值两升半的粟米,够吃好几天的。   他从来不是个抠门的人,现今生活所迫,也是不得不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兀自感叹了好一阵。   回程的船似乎比去时的颠簸,也更慢,大概是顺风和逆风的区别。   重新踏上陆地时常霄长出口气,拿着葫芦,又去找眼熟的茶摊买茶水。   但这次不单是喝水,还一并打听消息。   “大娘,我是外乡来投奔亲戚的,对这处不熟,家里缺东少西的,想向您打听打听去何处买东西便宜。”   卖茶的老妇闲着也是闲着,问他缺什么,听了半天,发现是什么都缺,连把菜刀都没有。   她指点道:“买菜刀可去赵家铁作,他家是一对儿父子打铁,开了好些年嘞,我家有一把,用了小十年了,磨一磨还是光得很!”   常霄应下,又听老妇讲其余的零儿八碎该怎么买才最划算。   得知有些只有铺里有卖,有些则可以往散摊上细瞧瞧,货比三家,择个差不离的便是。   马桥草市说是大集,其实和个小型镇子也差不多了,除却聚在一处摆摊的,按照菜市、鱼市、肉市、活禽市、牲口市等划分的生鲜之外,另有沿街叫卖的各样手艺人、经营吃食的、以及不少守铺面的坐贾。   不过铺面都盖得窄小,且不是家家都有招牌,远比不得县城那些前店后屋的敞亮,还显得乱糟糟的。   常霄喝饱了茶水,开始按着心中列出的章程,依样进货。   先往铁作铺子去,要了大小号的精铁针各五十根、顶针五枚。   他言明自己货郎的身份,讨了个好价,不过因为拿货的量少,价要不得太低的,只能说勉强有得赚。   像是铁针,无论缝衣针还是绣花针,一般都是卖两文到三文一根的,进价呢,缝衣针是一文一根,绣花针是三文两根。   因绣花针更细,做起来更麻烦。   时下民间铁器无非两种,一种粗铁,一种精铁,农具多用前者,小而精细的东西多用后者。   不过纵然是精铁的铁针,也完全无法和现代的精钢相比,硬度不够,容易弯折生锈。   所以铁针既是必不可少的日用物,同时又是消耗品,多进些完全卖得出。   生铁官营,铁价几十文一斤,还要加上铁匠的工钱。   或者说,铁本身远不如铁匠的手艺值钱。   若说铁针的价格尚还可以,换成菜刀,常霄就有点买不起了,随便拿一把普普通通的,不到一斤沉,要价二百个钱。   铁锅更是奢侈品,一口乡下常见的大铁锅,一贯钱都买不到。   他看了半天菜刀,还是放回去了。   暂且用手折一折菜叶子,也不是不能做饭。   顺便和守店的铁匠娘子套近乎,言明将来长期拿货的话,等他来买菜刀和铁锅的时候给个好价,铁匠娘子欣然答应。   于是常霄与她结账,铁针一百二十五文,顶针三文一个,共是五个,加在一起是一百四十文。   往箱笼里放进自己的第一批货,小小一包,压根不占地方。   出来后常霄又往绒线铺,靠着在旁观察来买线的姑娘哥儿,片刻后他上前要了黑白两色麻线各十卷、青赤黄白黑几色丝线各五束、木制的绣绷五只。   丝线的颜色都选的是最常用的,原因是比他预料中的贵不少。   窄窄的一束,放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就要十文钱了,长度远不及麻线,一些更难染制的颜色更贵。   两贯多钱已经用去将近五百文,背后的箱笼却还是轻飘飘的,距离他设想中的货担还差得远。   做货郎最忌货少不全,就像开超市,断不能觉得这个没人买,那个没人要,只在货架上摆上可怜巴巴的一些货,教人打眼一看就看了个透,没了挑挑拣拣的趣味,乐得掏钱的意愿自也就低了。   铺子逛得差不多,他抬步去逛摊子。   高粱杆子扎的炊帚、盖帘、中号的簸箩取几个,蒲草扇拿几把,各色猪毛攒的刷子,从刷牙的到刷鞋的,不同大小各挑几只。   这些的价钱一下就便宜多了,大都是农家自制,材料上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   有时做多了,一些个卖杂货的铺子也收,这就是常霄不直接去杂货铺子进货的道理,东西进了那里头已经加过价了,他再转一手又能挣个什么。   不过也不能不去,像是火石、蜡烛、燃灯的桐油等,他就没在摊子上看见过。   能放进货担的就放,放不下的那些则用麻绳一捆挂在旁边、提在手里,收拾完后,常霄开始四处找卖小儿玩具的地方。   找到后选了风筝、风车、拨浪鼓、泥捏的小哨子、泥猫儿狗儿、不倒翁、草编虫儿笼、毛毽子、小木刀共十样玩具,一样只买两三个,便宜的三五文,贵点的十几二十文,一共花去二百文。   更贵的磨喝乐娃娃、灯笼、木雕的面具之类的,进价偏贵,他都没有要。   风筝、风车、虫儿笼这些轻便的,又怕压坏,他照样问人要了一段麻绳,穿起来后直接挂在箱笼上,固定好后居然觉得挺好看。   到时行走村中,离得尚远时人家就能看见,何尝不是一种招牌。   附近十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总归是有穷有富的。   若能赶上个撒娇打滚的小娃娃,家里也舍得给孩子花用的,生意不就成了。   日用品求的是薄利多销,要想赚多点,还要从这些上面出。   念头转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另有一个品类被自己忽略了。 [5]礼物:除了搞钱,还是搞钱   向玩具摊上的汉子打听罢,常霄直奔草市上唯一一家花粉铺。   此处专营的范围,换作现代说法就是护肤彩妆集合店。   常霄出门前没想到这一层,也没向曾如意打听一二,如今只能挨个拿起来问伙计。   待搞明白各自作用后,也得知了价格,他好生斟酌半晌,分别要了妆粉、眉黛粉、胭脂、头油、面脂、牙粉,数量不一。   妆粉、胭脂、头油、面脂偏贵,哪怕是最便宜的一档,单价都在二十文左右,他便一样只先拿了两个。   画眉的黛粉和牙粉最便宜,一样是五个,算下来是二百七十六文。   总体而言进价无异是贵的,而且肯定不会很快卖出去。   但常霄考虑过,原本最常和货郎打交道的就是各家的姑娘哥儿、娘子夫郎,他们添置日用的事后看见这些,若是起了意,说不准就会买。   还有起意想讨好心仪之人的男子,游说几句也极容易买单。   从利润薄厚上而言,和玩具是一个道理。   “卖饮子嘞——乌梅饮子薄荷水嘞——”   “麻糖姜糖棍儿糖,十般糖样样甜咯——”   “果子干,干果子!瞧一瞧,看一看——”   马桥草市汇集四方来客,不单是本地人,还有不少下了船在此歇脚的外地行商。   因而售卖货品之丰富,与县城比也未曾差太多。   进了多见卖吃食的区域,提醒了常霄,货郎担上不只有用的,还要有吃的。   “前头那个卖葫芦的!且等等!”   巧的是又见着卖他葫芦水囊的那小子,他把人叫住,再度挑起葫芦。   小子见了回头客,热情得很,问他要做什么用,要大的要小的。   “我预备装些油盐醋之类,捎去下头村里卖。”   他转头看到一堆栓在一起的葫芦瓢,补充道:“再来几个水瓢。”   “原来咱还是同行嘞!”   小子看着年岁不大,可能就十二三,在这个时代早已能当家。   他个头比常霄的肩膀还矮一点,挑着的担子挂着满当当的葫芦,一晃悠就撞出响。   “听我的,您还是拿这最大的,一葫芦能打两斤,漏了只管来找我!”   常霄要了五个,这回要得多,讲价到八文一个。   水瓢便宜,多是形状不那么归整的葫芦,上窄下宽的那种,本要六文,他说到五文,选走五个,一并结了账。   等人数钱的时候他随口问:“你家是专种葫芦卖的?”   小子做惯生意,说话也不耽误数数,点头道:“是嘞,结收成了就挑形状规整的,打皮晒干,做上壶嘴,歪扭的做瓢,再不成的就当菜卖了。”   “您别看种葫芦瓜就是种菜,能种出漂亮葫芦的当真没几个。”   小子骄傲地仰起头。   常霄笑着接过他系好的一大串葫芦,“我瞧着草市上卖这个的也不多,若是觉得好,下回还找你。”   五个葫芦里的四个很快装满,分别是油、盐、醋,其中油分两种,一种是胡麻油,可以做菜也可以点灯,一种是桐油,只能点灯,比胡麻油黑烟少。   另外酱是豆酱,糖是蔗浆,倒不进葫芦里,他额外买了瓦罐。   油盐酱醋不可缺,而村户人再是俭省,同样需些拿得出手的零嘴偶尔待客,以及略富裕些的人家,舍得买些吃食打牙祭。   最常见的就是三样:糖、果子和糕饼。   以及必不可少的茶。   糖除了他买过的蔗浆,可以用竹签搅合两下当饴糖卖,余下的统称饧糖,即各种形状的硬糖,圆的叫糖瓜,长的叫棍儿糖,再贵些的就是撒了芝麻的麻片糖。   糕饼里最便宜的是绿豆糕和红豆馅的酥皮饼,吃起来口感很粗疏,对于村户人家而言,却已是逢年过节里方得见的好东西。   果子也有两类,所谓果子干,就是鲜果切开晒干,多见梨干、杏干、桃条和干枣,加了调味的有咸酸梅子。   干果便是坚果了,北边最多的是核桃,天冷后还有栗子、榛果。   天气热,饧糖容易化,糕饼放不住。   常霄将那几样果子各抓了一斤,预备回去分成若干小包拆开卖,核桃没有要。   这时节的核桃都是去年的陈核桃,放久了一股哈喇味,价也没说便宜到哪里去。   茶的方面,他发现老百姓是真的爱饮茶,从五文钱一斤的茶沫子到几百文一斤的,居然都能在草市上找到。   人家见他是乡间货郎,推荐他买些茶沫子就够了,说乡下好些买不起好茶,但喝水一定不能没有茶味,茶沫子的销路正是这些地方。   常霄想了想里正家待客的茶水,称了五斤茶沫,三斤最便宜的散茶,花去七十文。   可惜如今还买不到最适合佐茶的瓜子。   无论是南瓜、西瓜都没有,更别提葵花籽。   许多从前习以为常不当回事的东西,如今都变得遥不可及。   常霄用袖子揩了下额角汗水,收回思绪。   在草市集来回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查漏补缺,他发现货担上的货物品类差不多够了,最后算算兜里剩下的钱,还差两样东西没买。   一样是布料,一样是杆秤。   ……   “小兄弟,哪个村的,搭车不?”   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到寨子村,常霄买完布后便匆匆上路。   充作货担的箱笼早就被塞满了,连两侧都挂满用麻绳系住的零碎,因为放钱的包袱里不剩多少铜板,他将余下的前放进前襟的贴身口袋,包袱也拿来裹了货物,提在手里。   如此负重前行的模样,引来个赶牛车的汉子搭话。   常霄见他车上已经载了三个人,大约是拉货去马桥,卸货后又空车返回的。   有车一族就是好,干完活还能顺路跑拼车。   “我住寨子村,多少钱?”   “你东西多,拉了你,我就少拉一个人嘞,你给八个钱吧,不过我去白树村,不路过寨子村,半路把你放下,你再走两盏茶,估摸着就到了。”   八文钱,还送不到村口。   常霄想到兜里可怜巴巴的存款,摇头道:“还是不了。”   “瞧你这大包小包的,八文都不舍得掏?从这回寨子村可要走一个多时辰。”   见常霄仍是不坐,汉子没想到遇着个抠门精,搓搓牙花子,扬鞭赶车走了。   从申时走到酉时,走到最后常霄一双眼都有点发直。   再度看到碾场旁的小茅草屋时,心头顿生亲切。   “我回来了!”   他在门前扬声喊道。   同时发现,这种知道家里有人等自己的感觉真是不错。   人类是群居动物,而他从来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性格。   曾如意很快从屋里出来,手上沾水,袖子也挽起来了,估计是在做饭。   相望的一瞬,常霄难得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名为惊喜的光亮。   小哥儿甩甩手上水珠,顺势从他手里接过包袱,能带回这么多东西,看来质库给的价钱不错,多半是去了马桥的草市进货。   包袱个头不小,曾如意猜不出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同时不敢乱动,暂且拿去屋里,放在靠墙的地上。   “我先喝口水,渴死我了。”   常霄用手扇了扇风,前脚刚进屋,就见曾如意已经站在桌旁给他倒水。   接过后发现是尚有一丝余温的白开水,应该是早就烧好放在这里晾凉了,如今入口,温度正好。   “多谢。”   他笑着接过,牛饮似的灌进肚。   曾如意没想到他渴成这样,赶忙又给他倒一碗。   最后满满一瓦壶的水,让常霄喝去大半壶。   “总算活过来了。”   常霄把碗放回桌上,长出一口气。   说罢大手一挥,“走,带你看看我今天都买了什么。”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整匹麻布,颜色是灰色,还有半匹的素色白麻布。   “我问了布行的人,说是做大人衣裳,一匹布可以做两身,上下四件,料子再省些,还能余下一节布头做别的,我便直接要了整匹的。还有这些素布,可以做里衣和贴身的衣裳。”   其实贴身的衣裳,肯定还是用细布更舒服。   但是最便宜的麻布一匹三百文,细布就要五百文了,着实超过了预算。   糙就糙一点吧,生计所困,顾不得许多。   曾如意却已经很高兴了,抱着摸了两把,抬头对常霄浅笑了笑。   常霄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随后把箱笼里的东西挨个往外拿,曾如意看过后,帮着分门别类地摆整齐。   可以说是样样皆有,样样都全。   拿到最后,还剩一个木匣子。   在小哥儿疑惑的注视下,常霄将其打开。   见里面搁着常霄带走的折扇,以及几样文房和书本,曾如意指了指扇子,朝常霄歪了歪头。   其懵懂的神态看得常霄微微一怔。   曾如意五官清秀,生了双杏仁眼,独自一人不说话时,瞧着很是冷淡,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熟悉之后,表情不免生动许多,正如现在。   “扇子不值钱,质库不要,我就带回来了。”   常霄错开视线,忙于摆弄折扇。   随即解释过木匣的来由,牵扯县城往事,气氛一时凝滞,终究还是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都过去了,我如今也无心科举,这些东西暂且存好,将来说不定有用上的时候。”   除了扇子,他又将原主留下的香囊和荷包放了进去,作为他曾存在过的证明。   哪怕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想想也只能如此,曾如意把木匣子接去怀里拍了拍,意思大概是自己会把它放好。   虽然屋子就这么大,他们连口箱子都没有,好像也想不到要放去何处。   此刻常霄心里没别的念头,除了搞钱,还是搞钱。   “你看看这些东西里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咱们先拿出来用。”   常霄先挑出了一盒牙粉和两把刷牙子,不刷牙这件事他实在做不到,进货的时候就想到要留下自用的。   曾如意看了看,什么都没拿。   常霄问他要不要面脂,他也摇头。   小哥儿不写字,不多话,常霄只得作罢。   但除了这些,他本就准备了别的。   “对了,这个给你。”   一支打磨光滑,尾端以如意云纹为饰的木簪静静躺在常霄的掌心。   一瞬后,放入曾如意的手中。   出门一天,从县城到村路,他仔细观察过,凡是小哥儿,即使发型乍看之下和男子的样式差不了许多,但发髻上一定会有一根簪子。   普通百姓用木簪竹簪,富裕些的用银簪。   有些朴素到和一根木筷无异,但依然会佩戴。   他猜测应当是某种既定的规矩,就像姑娘在闺中时可以散发,成亲后必须全部束起一样。   现今他们在村中生活,里正一家时不时还会关照一二,自己不在家时,曾如意少不得要和村里其他人打交道。   他不想小哥儿在这等事上遭人议论。   “现在我只买得起这个,等卖货赚了银钱,再给你换好的。”   曾如意的指尖轻触木簪,云纹的装饰简简单单,却恰好与他的名字对应,常霄定是用了心的。   【谢谢】   他面对常霄,无声地说出两个字,相信对方能明白。 [6]准备:简直与从前判若两人   将各样杂货全部过了遍眼,收起来前,常霄想到了盛老夫子所赠笔墨的用处。   他拜托曾如意将一叠纸缝成一本,用方形砚台做尺子打格,制成简单的账本。   前半部分记录进货数量、价格和每日库存,后半部分则是流水账。   没等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展现出足够的满意,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实在不怎么会写毛笔字。   拿起笔,试图唤起身体的肌肉记忆,却发现并不太好用。   软笔难控制,常霄想过去搞点炭条做炭笔,但那样字迹太容易被蹭花,不好留存。   还是抽空再练练吧,重生一世,不会写字可不行。   于是他再度捧着账册,去寻在床边比划布料尺寸的曾如意,认真道:“如意,以后家里的账目能不能拜托你来记?”   曾如意抬头,有些愕然。   他是真的学过算账。   双亲去世时他刚五岁,一直到十岁,他都是跟着兄长曾如安生活。   兄长长他八岁,说句长兄如父也不为过。   曾家是做香烛生意的,说出去不怎么吉利,胜在安稳。   奈何看人下菜碟的人终是多数,兄长掌家后,好些供货的工坊都陆续涨了价钱,凭着铺面是自家的,不必交赁金的优势勉励维持了几年。   期间曾如意便帮着打理生意,算账理货。   还早早跟邻家在绣坊做工的姐姐习得一手好针线,闲时绣些花片、香囊变卖,以此补贴家用。   到了曾如意十岁时,香烛铺被迫关了,兄长卖了铺子,决定跟着同乡的行商出去闯一闯,运气好的话,出门几月挣回的,就够他们兄弟俩吃两年了。   临行前他把曾如意送去了莘县大伯家,彼时大伯和伯娘从未与他们一家子交恶,年节走动一派如常,对待曾如意也甚是慈爱。   曾如安却不愿占人便宜,不单留了足够的银钱作为小弟的吃穿用度,还把一匣双亲留下的银锭、首饰等价值两百余贯的财物也托付给了大伯看顾,避免丢失。   可惜这次老天依旧没有眷顾他们。   兄长一去不返,曾如意寄人篱下,直到嫁进常家。   ……   短暂的回忆结束,在常霄眼里,就是小哥儿因他所说而出了一会儿神。   记账确实不是什么好活计,财务工作从来都是最枯燥的案头工作,尤其是他暂且连算盘都买不起。   就在他想,是不是曾如意不太情愿做的时候,对方却放下手中东西,不动声色地把账册接了过去。   没有算盘,不算太难的情况下曾如意完全可以做到心算,这都是从小练出来的。   他没有问常霄为什么让自己记账,既然有自己能做的,那就去做,比起麻烦,他更怕自己对常霄无用。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由他研墨提笔,简单合计,常霄负责在旁挨个报价。   在地上和手掌上写字的时候看不出功底,落在纸上便可看出曾如意字如其人,一手小楷端端正正,暗含刚劲。   算的差不多,最后还需有个总数,曾如意怕算错,出门寻了根细树枝掰断做算筹,在桌子上摆弄了半天。   常霄看不懂,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就是在地上写竖式核算。   曾如意看在眼里,以为这是学塾里算学夫子教的办法。   贡举常科里最常见的是进士科和明经科,但除此之外还有明法、明算等。   不怪书生走到哪里都备受尊敬,在好多人还大字不识的地方,他们的确各个是全才,什么都要懂一点。   算到最后,常霄轻丢掉树枝道:“今天进这些货,一共花了一贯余七百四十九文。”   又道:“杆秤的钱也算在本钱里吧,本想买新的,发现着实太贵了,必须买公家制的,民间不可自造,一杆最便宜的就要三百文。好在后来打听一圈,得知原来可以赁来用,按天或者按月算钱,草市上很多小摊贩都是当日借,当日还的,一天只要两文钱,再付五十文的押金,我先赁了五日的。”   再加买麻布的四百五十文,买箱笼的三十五文,来回乘船的二十五文……   支出总数是两贯余四百一十二文。   哦对,他还花了两文钱买茶水,十五文买木簪。   “典当衣裳得了两贯余五百文,出门时我带了三十文当路费,现在还剩……”   他把衣襟里用麻绳简单串起的散碎铜钱拿出来,快速点了一遍,然后苦笑道:“一百零一文。”   曾如意也把之前典当银镯后剩下的拿出来,除了最早的几笔花费,再减去这几日跟村里人买菜的花销,以及给常霄的三十文路费,还剩下一百二十文。   “看来这二百多个钱,就是咱们现在的全部积蓄了。”   把这抓在手里还挺沉的铜板想成二百多块钱的话,常霄顿觉压力更大了。   “不过没关系,等生意做起来,哪怕初期利薄,至少能挣出每日的菜钱。”   他说话时看的是曾如意,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曾如意见墨痕干了,轻轻合上账册。   哪怕在大伯家的多年里他没过上一天顺心日子,可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捉襟见肘。   桌上陶碗中还剩没喝光的水,曾如意倒出一点,蘸着水写字。   【我擅绣活】   【有些铺子可以赊料,做好后送回】   【如果有,我可以做】   常霄在外忙碌,他也不能闲着。   做货郎用不着两个人,家里能多个进项总是好的。   先前常霄对这些不了解,自然也想不到。   如今被提醒,他点点头道:“那我下次去马桥的时候打听打听。”   曾如意轻轻颔首,用手背擦掉那片水渍。   以前在大伯家的时候,他也没少做针线鞋脚,一家子身上的穿戴基本都是从他的手里出的,权当他是不要钱的裁缝兼灶人。   这之外,还要多绣一些拿出去卖,得了钱也全给伯娘了,不然他和大伯便明里暗里嫌他白吃白喝。   若问那笔他们昧下的财物,便说是将来给曾如意做嫁妆。   结果嫁都嫁了,也只肯拿出了三十贯,加上常家出事后他们闭门不出,明显是打算与他们划清界限了。   曾如意暗暗摇头,迫使自己不再回忆往事。   入夜,月明星稀。   常霄在院里打水洗漱,凑合擦了个身,日子每过一天,想买的东西就多几样。   古时洗澡本就麻烦,还不知何时买得起那种能坐下一个人的大浴桶。   屋内灯火映窗,曾如意蹲在充当货担的旧箱笼旁,专心往背带上缝布条。   布条里还填了些干草,是从土床上的草垫上扯的。   之前常霄的肩膀受过伤,货担可不轻快。   担心他负重过大,伤上加伤,吃饭时一直在琢磨怎么办,由此想出这么个主意。   另外遮阳挡雨的那块油布,他勉强打上了个补丁,只是用的麻布,没有防水的作用。   油布卖的不便宜,暂且凑合用。   里面的布袋也拆下来洗了,倒了两盆脏水才涮干净。   现在这个天气,很快就能干。   用牙咬断最后的线头,他扶着货担左右端详,随后干脆自己背上试了试。   箱笼都是按男子的尺寸做的,小哥儿普遍骨架要小一点,是以东西在常霄身上显得正好,换成曾如意就有点夸张。   常霄进来时恰对上这一幕,曾如意发现他后,赶忙把货担摘下来,不好意思地往前推了推。   “这么快就好了?”   常霄很惊喜,他得知曾如意想缝补货担的时候,以为只是补上油布的窟窿。   现在才发现,背带上多了个干草垫子,就像现代书包的背带一样,加宽加厚,舒适度一下子提高了。   “没有你的话我可怎么办!”   他沉浸在曾如意的细心中,笑意盈盈,话说出口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曾留意小哥儿目光闪动,悄悄抬手摸了摸那双泛红的耳朵。   刚刚常霄靠近时,曾如意还闻到一股清新的薄荷香。   努力想了一下,大约是用了新买的牙粉。   单是肯做家事加上爱洁净两桩,都已胜过无数男子了。   遑论常霄的长处还不止如此。   曾如意有些茫然地想,常霄所有大大小小的好,仿佛都是在寨子村大病一场后才出现的,简直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是历经变故,就此脱胎换骨的人一向不少。   人没往坏了变,而是变好了,难不成还要挑理么?   他定定神,轻咳一下引起注意,随即在掌心写字,问刚把货担放回地上的常霄。   【准备哪日开张】   “择日不如撞日,我明日就打算先去附近的几个村子走走,继而由近及远,慢慢先把路踩熟。”   常霄答得不假思索,从草市回村的路上,他就已经反复想过了。   现今住在寨子村,他们没有田地,暂居的地方种不了瓜菜,养不了鸡鸭,除了喝水时能去公井挑,其余何事不花钱。   秋收眼看快要到了,届时这间守碾场的屋子恐怕不能继续住下去。   村里剩下的空屋很少,基本都比这还不如。   毕竟一般情况下,只有分家的时候才会盖新房。   常霄在考虑,能否略攒一笔钱,把常家破败的老屋收拾出至少一间来住。   那边盖时用的都是好砖瓦,哪怕现在破的破,丢的丢,不剩多少了,起码底子还在,想法子修修补补,过上一冬,应当是问题不大。   既决定开工,当然要早睡。   反正不睡也没什么事情做。   穿越这些日子,常霄已然习惯八点前睡觉,五点前起床的作息。   “我熄灯了。”   同躺好的曾如意打个招呼,他吹灭油灯,摸黑爬上床。   两人不睡一个被窝,却又共用一套被褥,为了都有被子盖,身下直接就是干草。   有时常霄半夜惊醒,都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睡在了鸡窝里。   薄薄的芦花被和一片布没什么区别,他在心里叹口气,用被子盖住了肚子。   “睡了,晚安。”   床的另一侧,曾如意轻轻拍了下巴掌,表示自己听到了。   常霄不由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每当这时候,他就觉得小哥儿怪可爱的。   而曾如意在黑夜中躺了许久,了无睡意,无声望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   许久后,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常霄白日里相赠的木簪。   待到木簪沾染上了掌心的温度,变得暖热,才终于有了些许睡意,阖眸沉入梦乡。 [7]开张:“啥都有,姐姐尽管瞧。”   卯时未至,天还全然黑着,曾如意率先醒来。   他用新木簪束好头发,捧起沁凉的水洗去最后一点睡意,挽起袖子进灶屋给常霄做饭。   今天不仅要做两人的早食,还要做好常霄出门时带的干粮。   昨日得知常霄今天就要出门卖货,他拿钱去里正家买了半斗杂面。   北方食麦不种稻,在粟米和豆子之外,杂面已经算是精细吃食了,再往上的是白面,也就冬至和过年时各家舍得去磨上一点,回来制馄饨和馎饦。   常霄一出门就是一天,带不了有汤水的东西,他打算烙点面饼子,面剂子中间抹点油再撒点盐,吃起来姑且有点滋味。   待第一炉饼子出锅,粟米豆粥也好了。   饭香气飘进屋里,导致常霄坐起来时神情还恍惚着。   他抓两下睡乱的头发,套上布鞋出门,熹微的晨光下,见曾如意正背对着卧房的方向,用力抻了个懒腰。   发觉有人靠近,他猝然回头,然后不好意思地收回伸长的胳膊。   知道小哥儿脸皮薄,常霄刻意假装没看见。   “怎么起这么早?”   他意外于自己没听到同床之人起床的声音。   曾如意没回答,而是小跑去灶屋,端出摊放着面饼的簸箩给常霄看,又做了个把饼子拿起,塞进怀里的动作。   常霄明白过来,“给我带走的?”   曾如意点头。   常霄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和语气都愈发软下来。   “下次你起床也喊我一起。”   曾如意摆摆手。   自己只是早起半个时辰,常霄做货郎,一走就是一整天,这份辛苦是自己比不上的。   天将亮时,常霄作别曾如意,独自出了门。   胸前挎葫芦,衣襟塞面饼,背上箱笼改造的货担,货担从上而下,除却贴着身子的那一面,全都缀满了东西。   箱笼内部的布袋和下面的抽屉,分门别类放着不同的物件,乍看乱糟糟的,但常霄都记得。   此前他还特意向里正请教过去附近几个村子的路线,并用烧好的炭棒自绘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现在正叠成长条,塞在袖子里。   根据他的脚程判断,顺利的话,这一天里他能走完三到四个村子,把周遭的十三个村子全部走完,大概需要三天。   但是第一批进的货肯定卖不了这么久,去草市进货,一来一回要搭进去半天,如此算下来,时间可能延长到五六天。   以及村子之外还有一些田庄,田庄的主人大多是城中富绅,雇佣亲信当庄头管理,耕地则依靠佃农,还蓄着许多奴仆。   但凡是人,有嘴吃饭,就有买东西的需求,而庄子里的人采买日用,只能靠人定期进城,地位较低的仆役虽有工钱也难往外花,如果有货郎乐意去,绝对是有赚头的。   常霄看了看纸上的几个标记,还是先打算在就近的村子里转足一圈试试水,知道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后,也方便下次进货。   等本钱足够,货备得更全,再去田庄叫卖也不迟。   那边的人舍得花钱买的,定然不是柴米油盐。   边走边盘算,快走出碾场范围时,他忽然想要回头看一眼。   货担上的东西有些遮挡视线,他拨开碍事的风筝,隐约看见曾如意还站在院门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眺望。   常霄心中一动,随即高举手臂挥了两下,不知小哥儿有没有看到。   ……   为了多赶些路,常霄出门很早。   本以为一路上不会遇到村人,不料到了村口附近,发现前面有个推着木推车的汉子。   这种手推的独轮木车叫“串车”,常霄在草市上看到许多,路过木作行的时候还打听了价钱。   由于是独轮的缘故,如果上面的东西比较沉,一般要一个人推,一个人在前面拉,以此控制方向,反正用起来是很讲究技巧的。   他见那木车路过土坑时剧烈颠簸了一下,猛朝右转,遂往前赶了两步,搭把手帮忙扶正。   凑近看清车板上是一大板豆腐、一板千张和豆干,还有一只带盖的木桶,都用麻绳固定过,热腾腾的豆香扑面而来。   汉子显而易见地松口气,下意识道谢后看清常霄的长相,意外道:“瞧你眼生,可前些日子刚回村的常家小郎?”   常霄和曾如意搬来没多久,又有一半时间在家养病,除了里正,他没和任何村人打过交道。   反倒是曾如意,因为跟着里正娘子去各家寻买日用,还留了印象。   “确是,不想大哥认得。”   他见对方稳住了车子,也就顺势收手。   汉子瞧着爽朗,笑道:“嗐,咱这巴掌大的村子,一年到头见不到个生人,一猜就猜着了。”   常霄背后的货担太显眼,他看在眼里,不禁问道:“你这是……”   常霄也跟着回头瞄一眼,无奈笑笑。   “家中断了生计,便想着效仿昔日家公,做点小生意糊口。”   “家公……哦哦,你是说常老爷子吧。”   汉子心道这书生郎说话就是文绉绉的,肯弯腰行商,真是大不容易。   他比常霄是同辈,常家迁走的太早,村里年轻一代早就没什么印象了,也半点不熟悉。   不过考虑到今后村里有了货郎,他怪是高兴。   “货郎好啊,再不用为着买根针买卷线去马桥,今后要是缺什么,是不是能直接去你家买?”   常霄惭愧道:“刚开始,进的货太少,全都带在身上了,不过下半晌我回了村,肯定要在村里吆喝一圈的。”   他同对方道:“不知大哥贵姓,要是家里缺什么,可让嫂子去碾场寻内子打个招呼,等我回村,送上门就是。”   “那敢情好!我姓刘,村里人都叫我刘大,祖祖辈辈都是打豆腐的。”   常霄还真不知村里有个豆腐坊,当即道:“我隔着老远就闻到豆香了,可见大哥手艺之好。”   “好啥好,人都说世上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成天起早贪黑,要不是没别的手艺,谁做这个。”   交谈之下,得知因还在夏日里,刘大也不去远的村子卖豆腐,免得没卖完就给太阳晒馊了,两人的路线竟是大差不差,索性同路。   走到附近第一个村子时,天已全然明亮了。   “这是红石村,和寨子村差不多大,因为离得近,好些人家互相嫁娶的,算算都是亲戚。”   刘大介绍完,领着常霄进村。   一路仰仗他带路,常霄省了很多事。   他们两个卖的东西八竿子打不着,且说不准能互相招徕生意,其实是好事。   刘大自也明白这个道理,才多是热情。   三声梆子响后,常霄看他拖长了音叫卖,简直中气十足。   “磨——豆腐,打——豆浆嘞!”   “收豆换豆腐嘞——”   如今各个行当都有约定俗成的习惯,卖豆腐的敲梆子、卖药的敲竹板、卖糖的敲小锣、磨剪戗刀的敲铁片,而换成货郎,就是摇拨浪鼓了。   常霄清清嗓子,也不甘示弱,一边摇鼓一边喊:“卖杂货嘞——”   只是他明显不如刘大气长,喊了没两下就开始咳嗽,刘大笑言:“常老弟,你这不行啊,还得多练,不然过不了几日嗓子就要劈了。”   常霄只得努力把拨浪鼓摇得用力些。   好在村子不大,村路也窄,大多数时候只闻鸡叫和犬吠,他们沿路喊一声就能传出很远,很快有人端着碗从门内出来。   “先给我打一块豆腐,再要两碗豆浆。”   来人把碗递给刘大,又好奇地看常霄,“我还当我听错了,还真有卖杂货的?我瞧瞧都有什么。”   中年妇人上下打量常霄,尤其往那张脸上瞄了好几眼。   多俊的一后生!个子也高,肩宽腿直,就是看着文弱了点,没啥子力气,不知可曾婚配。   常霄很是熟悉这种目光,上辈子他可没少被人这么盯住,接着没两句话就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直到他实在忍无可忍,在其中最“热心”的一位大姨再度找上门来时,坦白自己的性取向,消息传出去后才总算消停。   虽然也还有不肯放弃,旁敲侧击打听他对同性有什么要求的,但估计这方面的资源还是太少,让他清净了好一阵。   现在他作为“有夫之夫”,不怕没理由推辞,故而半点苦恼也没有,满脸都是独属于生意的热情。   “啥都有,姐姐尽管瞧。”   “哎呦呵!还姐姐嘞,我的岁数都能当你娘了!”   妇人教他说得面色通红,眼睛笑成一条缝。   即使心知这些卖货的靠嘴甜揽客,可好话谁不爱听。   和年轻的小郎打交道,总比先前的老头子来得舒心!   常霄当场摘下货担,任她挑选。   不多时,又有人听见声音,陆续往外走。   基本都是刘大打豆浆和买豆腐的,村户人不舍得吃肉,不舍得吃蛋,除了地里种的各样瓜菜,买点价廉的豆制品便算是换口味了。   来都来了,哪怕不缺东西,单凭着好奇,也都会顺便来常霄的货担前看一眼。   “还真是个卖货的小郎嘞!你是哪个村的?可识得之前那个王老货郎?”   “正好家里盐没了,你这里可有,卖几个钱?”   “瞧着岁数小,成亲了没呐?”   常霄挨个应付过去后,在人堆里站起来,清清嗓子道:“诸位乡亲,在下常霄,寨子村人,打今日起,便在这村间做货郎营生了,一应所售,保管都是价廉物美,绝不缺斤短两,单挣个来回跑腿的辛苦钱,若是有想要的,我这处暂且没有,也可详细告知,待进了货,下回捎带来!” [8]私盐:“当真已经成亲了。”   刘大都在村子里卖了十几年豆腐了,今日才发现男子生的俊多么沾光。   初进村时那堆人散了后,他随着常霄一路往村里走,一路都不缺看热闹的。   还有胆子大的姑娘和小哥儿,估计是不好意思出门,却也扒着门缝,脑袋摞着脑袋偷看。   不小心和他们的眼神撞上时,又红着脸躲回去,嬉笑声隔着门墙都听得见。   他忍不住用胳膊杵一下常霄,打趣道:“亏得你已经成亲了,不然这么走一圈,怕是要被活吃咯。”   说话间又有好几个人,簇拥着个打扮喜气的老大娘挤到跟前,问常霄有没有说亲,自称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私媒。   “当真已经成亲了。”   他不得不拉刘大到跟前,“您只管问我这同村大哥,是不是真。”   刘大笑嘻嘻给他作证,“大娘,他没说假话,人家是有夫郎,还是城里哥儿嘞。”   常霄无奈,作讨饶状,“望诸位放过小的,我家那位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揪我耳朵,不许我上床!”   刘大忍着笑,没故意拆台。   他听自家娘子提过,常家小郎领回来的夫郎是个好性儿的,本还以为是安静寡言,后来才知小时候生大病,烧坏了嗓子,和顺地笑起来时,让人都不好意思跟他大声说话。   那般的人物,被常霄说得好生彪悍。   好在打趣过后,除了闲话之外,还是有人正儿八经买东西的。   既如此,就少不得在价钱上扯个没完没了。   常霄压根不认识前头那个老货郎,结果这些人张口就是拿他卖的价和之前的比,动不动就说他卖贵了。   “你这一斤盐竟要四十文?之前王老货郎只卖三十五文,我倒不如自己去草市买了。”   要不是常霄特意跟铺子伙计打听过当地食盐行情,就要被他诓住了。   “咱河东府本就产颗盐,太平年景里,盐价几年不曾大变动了,谁来都让不出一斤五文的利。”   他卖一斤才赚五文,降五文岂不白忙活了。   他看一眼飞舞着唾沫星子和自己讲价的夫郎,也不恼,反倒微诧道:“前头那老货郎,莫不是卖的私盐吧!”   此话一出,周围好几个人都不吭气了。   常霄暗中扫一眼,怀疑自己猜对了。   经营多年的货郎,能找到买卖私盐的门路半点不稀奇,今天他从有官办盐引的油酱铺出来,就见附近蹲守着形容鬼祟的人,之前一个买了盐的刚出门,他就跟上去朝人说了什么,随后引到屋后去了。   不过没来朝他兜售,估计是觉他面生。   本来因为官盐价高,私盐就屡禁不止,要说品质,其实并不比官盐差,有时候还要更好一点。   可一旦被抓就不是小事,最低也要罚一笔钱。   就像常霄所说,盐价多年不曾波动,普通百姓乍一遇到便宜好几文的盐,怎会不清楚那是私盐,这才导致官府制定了买卖皆有罪的律条,实际上却管理稀松,大多数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导致很多人习惯了钻空子。   常霄却只想做良民,完全不想在这件事上铤而走险。   原本拿起杆秤的手又放下了,这才是他走的第一个村子,盐是家家缺不了的,不怕卖不出去,故而道:“夫郎可还买?若觉得我这价真是贵了,去草市上打听打听也不是不成。”   话是这样说,实际去趟马桥来回在路上就要花两个时辰,要还想坐车省力,掏的车钱都比盐的差价贵了。   那夫郎估计也是想明白了,动动嘴唇,终究是道:“罢了,哪有那闲工夫,你只管给我称上二两吧。”   真到了草市上的铺子里,最少也要买一斤的,可不许一两二两的称,那边不少是城中铺子进货,或是田庄管事采买,都是一口袋一口袋买盐的,春蚕芝麻大点的生意,谁乐意理你?   唯有村里货郎单跑乡下村子,好说话而已。   “成嘞。”   常霄在杆秤的碟子上垫个油纸盒,称出二两盐,倒进夫郎拿来的盐罐里。   夫郎见秤杆尾巴上翘,满意地低头拿钱。   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始终不买东西,只跟过来看人和热闹,这会儿悄声议论,“我发现这年轻后生有一点好,你与他讲价,他纵是不乐意,也不挂脸,哪像先前那个老王头儿,动不动就甩脸子,无非就是拿捏着咱们不找他买,也没别处去!”   “可不是嘞,我还疑心他往盐里掺沙子,好几回都吃着了,去找他,他说盐铺里的盐都是这样,让我想吃没沙子的好盐,就去掏钱买上等雪花盐!这个老不死的!我呸!”   后面的嗡嗡细语半点没传入常霄的耳朵,他言笑晏晏,眨眼工夫做成数笔生意,卖出几两食盐、几两灯油、一壶醋、一斤茶沫、针线若干、炊帚一把、火石一副。   “下回见着弟夫郎,我可要跟他告状的,说你在外面讲他是河东狮。”   沾了常霄的光,刘大在红石村卖出的豆腐,比原先多了两三成。   离了红石村,回想起常霄在村里的遭遇,不由笑出声。   常霄一听,忍不住扶额。   “哥哥你也饶了我吧。”   他出来之前真没想到是这个阵仗。   怎么古往今来的已婚人士,都那么热衷保媒拉纤,更别提里面还混进个真媒婆。   “也就是他们不晓得我的家世,要是知道,跑都来不及。”   常霄并不避讳说这些,顺势把原主记忆里,曾在莘县县城发生的那些事简单讲了一遍。   见刘大的神情变来变去,能猜出村里八成流传着另一套添油加醋的说法。   这正是他讲这些的目的,刘大是祖祖辈辈在寨子村土生土长的,正确的说法会经由他们家人的口传出去。   果然话音落下,刘大当即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哪有亲爹这么坑儿子,即便他是长辈,这话我也要说的!不然你们小两口好好在县城过着日子,哪至于回到村里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事已至此,也只能想办法过日子了,多亏里正关照,给了我们暂时落脚的住处。”   常霄把姿态放得低,目前来看,寨子村的风气总体还算淳朴,但难保没有例外。   常家迁走太久,他如今又回来,已经算半个外来户了,住的还是村里的公屋,时日长了,说不准会有人借此生事,至少所说所行上要避免授人以柄。   有了常霄的“掏心掏肺”在前,刘大与他边走边聊,关系愈发熟稔。   二里路下来,常霄已经对刘家的家事了如指掌,连带刘大三个孩子的名字都记住了。   下一个村子叫小梨沟,刘大说是附近有个小山头,生了好些野梨树。   “这个时节正是结果子的时候,别看是野树,品种不差,果子都怪甜的,村里人会上山摘了卖,价钱还成,赶上生意好,我就给孩子带两个尝尝。”   踏入村口,梆子声和拨浪鼓声就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叫卖声传出,常霄努力摸索着省力的诀窍,并且无限怀念能录音后自动循环播放的电喇叭。   “是你啊,卖豆腐的,我刚刚还以为听见了卖杂货的,果然是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从院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夫郎,在看清停在对面,正使勺子盛豆浆的刘大后,有些失望。   刘大把热腾腾的豆浆递过去,收钱的同时道:“没听错,正是我们村的货郎,不过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老夫郎顺着他的指点往前看,还真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小郎,背着个货担,上面琳琅满目,挂了好些东西,几架风车上的彩旗随风转动,十分惹人注目。   “村里总算是有货郎了!麻线用完好些日了,衣裳破了都没法补。”   他自言自语着,紧赶慢赶回家拿钱。   远处,常霄正在卖饴糖。   方才路过这户人家,他先是听见里面有小孩子的哭声,正当他以为自己的叫卖声肯定被哭声盖住,准备继续往前走一段,就停下等刘大时,院门一下开了,出来个年轻汉子,问他是不是货郎,卖不卖糖。   常霄说有饴糖,卖两文钱,汉子立刻就掏钱。   屋里孩子还哭得撕心裂肺,估计是要买糖去哄孩子。   他麻利地放下货担,搬出糖罐,用两根木签挑出一团,快速搅动了几下。   蔗浆挂在木签顶端,呈现晶莹剔透的焦糖色。   这样把蔗浆拆开卖,一斤的蔗浆他能做出几十份,赚得更多。   想到小时候学校门口摆摊的老奶奶,也总有一个不那么干净的搪瓷缸子,里面装满浓稠的糖稀,那时候谁要是能拿出几毛钱买一份慢慢吃,会收获许多同学的艳羡。   估计是他给的份量够足,汉子一手接糖一手给钱,很快风风火火地回到屋里,刚进去没多久哭声就止住了。   常霄也跟着松口气,心想养孩子真不容易。   他收拾着货担重新背上,刚完成这个有点费劲的动作,买糖的汉子又出来了,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道:“孩子生着病,一吃药简直是鬼哭狼嚎,天王老子来了都不顶用,多亏赶上你来,不过一根糖吃不到明天,天热了,化得快。”   苦药汤子还要喂三天,一天两顿就是六顿,想想头都要裂开。   “你这处有没有便宜玩具,我再买一个,以前有个风车,早被他扯坏了。” [9]易物:过来人的经验   玩具都挂在醒目的地方,常霄侧了侧身,示意他自己看。   “我这里的东西都算不得多贵,便宜的就是泥哨子,五文钱,也有风车,八文一个,泥捏的不倒翁,小号的也是八文,要不买个虫儿笼,草编的,里面有草编的蜻蜓,扯一下会动的,在草市集上也是新鲜玩意儿。”   鸡毛毽子、布缝的沙包也都便宜,不过孩子病着呢,又玩不了,他便没说。   汉子细看这些东西,泥哨子是彩陶的,风车上粘了彩纸做的小旗,最精巧的是那个虫儿笼,以前确实没在老货郎那里见到过。   他忍不住伸手摘下,搞明白蜻蜓翅膀要怎么动起来之后,不由问道:“虫儿笼几个钱?”   “十二文。”   常霄当初见到的时候就觉得很是惊奇,拿在手里端详半天。   若非是普通草编的,肯定不止这个价钱了,即使如此,估计放在县城,一个卖二十几文也有人抢着要。   “这么贵?”   一听要十文往上了,汉子咋舌。   孩子的玩具总是玩两下就坏了、丢了,几文钱的就罢了,再贵些,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花在这上头。   “便宜些成不成?”   常霄作为难状,“实在是进价就不便宜。”   “十文钱,你要是卖,我就拿一个。”   汉子拿出老套的讲价套路。   “瞧你是刚做起货郎?这价钱的玩具,兴许十天半月都卖不出去一个,要不是我家这种赶着哄孩子的,哪个舍得。”   常霄摇头,“卖不了,十文钱的话我就分文不赚了,要不您还是买个风车,转起来也漂亮得很。”   汉子还是心许虫儿笼,他家闺女肯定喜欢,从前没见过,能稀罕好一阵。   “真就一文钱都不能让?”   常霄似在犹豫,随后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道:“我也是成了亲的人,指不定过两年就有孩子,看您慈心一片……”   他艰难竖起一根手指,“真的只能让一文,我们货郎赚的就是这点辛苦钱,大热天的,从马桥进货一趟属实不容易。”   “成吧!”   汉子跺跺脚,决定花了这个钱,回头嘱咐孩子小心点摆弄,争取玩回本。   常霄把十一文钱放进腰间钱袋,满意地拍了拍。   虫儿笼进价八文,净赚三文。   他一共拿了两个,要真是看上的人多,下回就多进几个,也好再压一压价。   小梨沟的规模和红石村差不多,半大不大的村落,二三十户人家,河水蜿蜒流过,田地一块块地围合在四周。   久无货郎进村,很多在地里干活的人也扛着农具跨过田垄,喊他停下挑选,再领着他回家拿钱。   不过很快常霄就遇到了问题。   一个挽着裤腿,脚上粘泥的老汉买了一碗豆酱,按理是五文钱,结果他进屋半天也没出来。   就在常霄怀疑他是不是想赖账的时候,对方提了三个挺大的紫茄子出来。   “后生,方才那个酱,能不能用菜跟你换?”   怕常霄不答应,他着急道:“先前的货郎都行嘞。”   常霄这一路着实没少听到有关先前那个老货郎的说辞,但以物易物的确不那么稀奇就是了,刘大的豆腐还能用豆子换呢。   在草市上,他也见过用粮食换东西的人。   对于村户人而言,他们获取铜钱的渠道基本只有卖粮,另有少数人有手艺,可以去草市兜售,用各种手工制品换取铜钱。   至于白银,很少在民间流转。   这年头就算是城里,有些地方发工钱还是给粮食的,粮食或者盐,基本都是价钱稳定的硬通货,也是家家必不可少的。   说实话,要是贵一点的东西,拿粮食换,常霄绝对欣然同意,这回只有五文,换三个茄子……   “有鸡蛋吗,可以用蛋换。”   他刚好几日前在寨子村买过蛋,知道行情。   夏天天热,母鸡下蛋不勤,单价也涨了,能到三十几文一斤,一斤大约有十几个。   吃不起肉的时候,吃蛋也不错,不然真是半点营养都没有,长久下去,身体是撑不住的。   村里一般人家都没有秤,多是大小差不多的话,就论个算,说是春秋季一般两文一个,夏天和冬天就要卖到三文甚至更多了。   老汉摇头道:“鸡子贵嘞,俺不换。”   常霄道:“我再给你添一文钱的酱。”   这么算下来肯定是他划算,毕竟他进价比卖价低。   老汉不死心,依旧举起茄子,“茄子不要?”   常霄摇头。   要是想吃茄子,他大可以拿点东西在村里买,买一个吃一顿。   老汉不能不买酱,又掏不出铜板,最后还是答应了用两个蛋换六文钱的酱。   常霄给他添了斤两,又用杆秤称过,上面的准星太小,老汉根本看不清,但还是看了好几遍才肯松手。   常霄把两个蛋小心地放进货担下的抽屉里,那里面填了些干草,免得走路时摇晃,磕碰到盛放胭脂、头油等的瓷壳子,现在蛋放进去,也就不容易碰碎了。   在村里转了一大圈,他才回到村口和刘大汇合,上前一看,一桶豆浆只剩一小半,千张和豆干做的少,卖去五成,一大板豆腐少了三分之一。   刘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两个鸭梨,分给常霄一个。   “今天托你福,卖得比往日都快,分你一个,回去拿给你夫郎尝尝。”   梨的个头比得上大半个手掌,算下来肯定也要几文钱一个的,常霄不肯要。   刘大不到三十的岁数,靠卖豆腐养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想想都知多不容易。   “还是拿回去给孩子吃,今天多亏大哥带路,我省了不少事,真算下来,你帮我更多,哪里还能再要你东西。”   “一个梨罢了,又不值几个钱。”   刘大直率,不愿和他多拉扯,直接扯开他衣襟,塞到他怀里。   “咱们都称兄道弟了,何须那般客气!”   常霄低头看到自己鼓起一块的前襟,哭笑不得地收下。   也好,看来今天除了银钱,还能带回去两个蛋一个梨,可以和曾如意一起改善下伙食了。   依次走过红石村和小梨沟,赶路加停留叫卖,当他们从第三个叫做“二王村”的村子出来时,已是晌午了。   常霄和刘大干脆没急着继续走,而是在半路找了个树荫坐下,喝着从先前村子讨来的水,吃家里带来的干粮。   以前很少有这种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嘴里也干得很,觉得嘴皮都要黏在一起,身上的汗更是不知出了几层了。   常霄的伙食是凉水配面饼,刘大的那份也差不多,只是面饼换成了杂面炊饼,里面还夹了点自家腌的咸菜。   垫饱肚子,刘大抹了抹嘴。   “我车子上没啥东西了,走完下个村,要是卖完了,我就往回走,你呢?”   常霄简单算了算账。   走了三个村子,基本每到一处,村里大半的人家都会从家里出来,或是喊他在门口停下。   即使并非人人都买了东西,买的话,多是几文钱到十几文的花销,至多不超过三十文,加在一起,也有四百个钱了。   他进的这些货,油盐酱醋卖得最多,装油和醋的葫芦已经空了,酱罐还剩个底子,盐只余几两。   此外大小铁针卖了十几根,麻线八卷,丝线几束。   各样日用杂货,每一样基本都卖出去至少一件,玩具除了最早的虫儿笼,又卖出几只便宜的泥捏小玩意儿,两只小风车。   寄予厚望的那些胭脂水粉,单卖出去一盒石黛,一盒牙粉,这也不奇怪,常霄本也没指望这些能卖得多快,进一次货,把所有村子走一遍,能卖完就是成功。   腰间钱袋沉甸甸的钱里,他约有三成的利,听起来是不错,但这是因为好些日子遇不见货郎,大家的家里都缺东少西的,趁此机会赶紧补了。   第一轮走罢,下一轮生意就不一定这么好做,只盼着能早些回本吧。   他回过神,答话道:“只要能赶在天黑前回家就成,我应当还能再走两个村。”   今天路线上的村子之间相隔不远,有刘大领路,倒是比他预想中更快。   刘大帮他算算脚程,“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北是道口村,道口村之后,下一个村子可就更远了,得走半个多时辰,不过是个挺大的村子,叫大栅村,去一趟不亏,我就算生意再差,走到那里吆喝两声,怎么也卖完了。”   他拍拍常霄肩膀,“你是头一回这么走吧,我劝你悠着点,晚上回去记得烫烫脚,不然明天起来,保准酸疼到你哭爹喊娘。”   他又低头看常霄的鞋,到底是城里人,还穿着一双布鞋。   “你这双鞋,估计走不得多少日也得磨破,最好让弟夫郎给你多做一双备着。”   都是过来人的经验,常霄还比不得人家的体格。   毕竟生在乡间的,刚及大人腰高的时候就能下地了,原主则是真真正正没吃过什么读书以外的苦。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的脚估计已经磨破了,脚趾中间肯定已经有水泡。   但只能这么扛着,扛过去的办法就是多走,把容易长水泡的地方磨出茧子来。   常霄一一答应,看起来虚心得很。   刘大感慨,要不是人家落魄了,自己这辈子哪有对着个书生郎指指点点的时候?   要紧是还不眼高于顶,鼻孔朝天,这样的人要真是走了科举当了官,估计能是个好官。   “走吧,不然吃了一肚子凉东西,坐着全窝在胃里更难受。”   他站起来抻抻胳膊,继续推起木板车。   常霄也背上货担,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一整个上午,货担中唯一半点没卖出的东西是吃食,可能因为近来没有时令年节,串门走动的少。   幸好几样东西都经得住放,他冒出个主意,打算到下一个村子时试试看。 [10]推销:卖不卖得出,总之先试试   进到道口村,常霄一改常态。   只要看见一些个明显到了会打扮的年纪,开始描眉画眼梳头发的姑娘和小哥儿,他便有意兜售花粉铺子里的各样货。   “您瞧这胭脂,色红而润,抹上后便和天生的好气色一般,只要不洗脸,保管从早到晚一天都不掉!”   “头油里添了茉莉花,二位闻闻可香?且还有草药在里头嘞,用了以后头发越梳越亮!”   “这牙粉里有薄荷,夏日里用最是清爽,去草市上也得要十二一盒,容小的赚一文辛苦钱还不成么!”   他说的是天花乱坠,庆幸前世做商超生意,一家门店品类上千,无论什么都略有涉猎,加之在现代,无论什么商品,一旦上市广告就铺天盖地,就算不化妆的人,也会耳濡目染学会点宣传话术。   卖不卖得出,总之先试试。   有年轻小娘子拿过那胭脂,对着光细看,半晌道:“还得是年轻些的货郎好嘞,先前让那老货郎寻买胭脂,寻来的那是什么色!抹上跟猴儿屁股似的!”   不像眼前这容貌俊朗的小郎君,打扮得干干净净,生得唇红齿白,讲话也半点不粗俗,不像货郎,倒像书生郎。   识得她的人在旁起哄,“允娘,喜欢就买嘛,用了给你的诚哥哥瞧!”   “切,他是什么人,还配让我专门涂胭脂给他瞧?我涂给自己瞧不行么?”   这允娘原是已经定亲了,男方家是同村的青梅竹马,两人打小一起长大,亲事也结的水到渠成。   近来几日正因些小事闹着脾气,故而不爱听旁人提他。   奈何胭脂好看是好看,一小罐却要使出四十文,面前的小娘子纠结好半天,还是不舍得,转而要了一瓶子头油。   她头发天生粗喇喇的,半点不服帖,不用些头油,扎起来就像那马尾巴。   头油的底子是蓖麻油,闻着花香馥郁,却因油和花都不是贵物,价钱合宜,每次滴上些许在掌心搓热,抹在发丝上,或是梳头发的时候沾一沾,这么一瓶能用好一阵子,算是最划算的东西,她向来快用完时就赶紧买了续上。   “这东西我是常用的,你予我个便宜,以后少不得一个月找你买一次。”   常霄为难道:“我这头油卖得好,只剩最后两瓶了,在前头几个村子,一向是二十五个钱,分文不让。”   “做生意哪有不能讲价的,你做长久生意,就该知道什么样的客是回头客。”   允娘伶俐道:“我在村里有好些关系近的姑娘哥儿,从你这得了好价,我便跟他们讲,让他们有需要时也关照你的生意。”   常霄左看右看,说道:“单拿一瓶,属实让不了,小娘子常使头油,该知道在马桥的花粉铺里一瓶卖几个钱,不过……若是二位小娘子一人拿一瓶去,价钱倒是能聊。”   头油不好卖,要是有法子一下子卖出去两瓶,哪怕少赚两三个铜子也合算。   允娘眼前一亮,“能多便宜,你且说个价来。”   “两瓶四十五文。”   常霄比出两根手指,“再不能少了。”   允娘拉过一旁的蕴姐儿,避开常霄小声嘀咕,“如何,你要不要?往常咱们去草市那家花粉铺买,不单一瓶要贵个两文,现下还省了走过去的脚程。”   蕴姐儿被她说得心动,不过手里掏不出这么些铜板,遂又回家去找了自己的姐姐来,说是买一瓶姐妹两个合用,如此她姐姐肯掏一半的钱。   “喏,四十五文,你数好了,一个不少。”   等了好半晌,总算是拿到了一把钱,常霄将其快速并成一叠,五个五个快速数过,眨眼的工夫就结束,抬眼笑道:“确是不差。”   随即把钱往钱袋里一丢,取了头油递出。   只是到这里,这桩生意还不算完。   要知道这些肯在头面上花闲钱的姐儿,定有体己可自行支用,家境不会差。   他热络地打开放果子干的抽屉,将油纸包挨个揭开,打眼看去一样一色,颇像那么回事。   “谢小娘子们关照小的生意,恰好有几样上好果子干,请娘子们吃尝。”   哪个年轻姐儿不爱吃两口零嘴的,闻言俱都惊喜道:“能白尝,不要钱么?”   “几位放心,分文不取。”   常霄取出一根同样用纸包着的木筷,干干净净的,用于夹取果子干,邀她们自选。   当下一人择了梨子干,一人择了桃子条,一人择了杏子干。   虽是给的不多,捡不算大的,一样两个,也就尝个味道,可白给的谁不喜欢。   乡下村户少有吃到这些东西的机会,即便是舍得买的,买一趟也费劲得很。   她们吃着好,再看油纸包时的神情都不一样了。   蕴姐儿年岁小,是嘴馋的,抢先问道:“这果子干怎么卖的?”   “一斤三十文,三文一两。”   “一两也卖?”   这位圆脸的小姑娘笑着问:“你也不嫌麻烦。”   常霄亦笑道:“作何不卖,一样一两,不还都能尝尝?要是欲买去送礼待客 ,想要整斤的,只消跟我说一句,下回我进货时捎带上,还能给讨个红纸包嘞。”   态度实在是挑不出错的好。   再者,果子干三十文一斤,听着怪是贵,但三文一两,一下子就舍得掏。   当下不单这三个小娘子各要一两,又有个路过的汉子停下来,说是夫郎有孕害喜,正想吃点生津的酸果儿。   常霄让他将杏子干与咸酸梅子各尝一口,酸得他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口水滋滋冒,当即利落地掏钱买下。   顺道引来个胖乎乎的小子,见有卖零嘴的货郎,当即坐地上不肯走了,非闹着要饴糖和果子吃,看那模样就知道家里不差钱的。   只有吃得起油水的人家才能养出胖小子,大多乡里孩子都瘦得和麻杆儿一样,夏天里,小子不穿衣裳满地跑,能看见根根肋条骨,脖子上顶着个大脑袋。   田里粮食就那么多,孩子生少了挨欺负,生多了养不起,只能和喂鸡一样,撒把米指着各自活。   常霄疑心又能成一单生意了,不过没上赶着去推销。   熊孩子哭闹,再遇上个暴脾气的家长,说不准连你也迁怒。   正巧刚才为了取胭脂、头油和果子干,把两只抽屉翻了个遍,人来人往的,把那四下里插挂的玩具也弄乱了。   常霄不得不重新整理一遍,微风吹得轻飘飘的虫儿笼左右晃,里面的草蜻蜓翩翩欲飞。   然后被那胖小子看了个正着,勾得他目不转睛,当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阿奶,我要那个!”   “要什么要!你知道那个多少钱就要!”   “我就要!我就要!爹娘走的时候留钱了,我都看见了!”   “啪”地一声,一巴掌糊到胖小子屁股上。   “你爹就晓得跟你娘胡闹,成日里花钱大手大脚,把你也养得什么都要!现下他们去城里,不要你了,留的钱那是你的饭钱,可没有买糖买玩物的!”   胖小子估计以前没挨过这么结实的揍,一下子被打懵了,继而“哇”地大哭起来。   “爹娘不会不要我!他们说过几天就来接我的!”   常霄:“……”   真是没见过这么哄孩子的。   瞧着估计是孩子从前不在村里住,因事才不得不送回老家,让老一辈看顾,既留了钱,肯定是想让俭省惯的老人别亏待孩子,哪成想来这一出。   孩子是任性不假,这么教也教不回正道。   本还有信心成桩生意,现在只觉得被哭声吵得脑仁疼。   他直接背上货担离开,那只虫儿笼终究还是卖给了村里另一户人家,刚收了钱,刘大正好从小道拐出来,两人再次遇上。   常霄看一眼板车上,发现只剩下三块豆腐。   “余下这点,我也犯不着继续跑了,姑且带回村里看看有没有要的,没有我就自家吃了。”   每日豆腐做好,都会专门留一些搁在村里卖给村人,因此这些带回去不一定有人要。   磨豆腐的天天吃豆腐,就算吃腻了也还得捏鼻子继续吃,不然怎么办。   常霄没有犹豫,从手里的铜板中分出五文给刘大,“先前我就想着,要是最后还有的剩,我就要一方,麻烦大哥帮我送到家去。”   刘大有些赧然,“你这……我和你说这,真不是为了让你照顾我生意呐!”   常霄笑道:“怎是如此,我和如意自打来了村中,还不曾吃过豆腐,早两日还念叨,今日闻着豆香,馋了一路了。”   刘大最终收了钱,“我给你切一方大的,回村就让你嫂子给曾哥儿送去。”   与刘大作别后,常霄又在道口村转了转,摇着他的小拨浪鼓叫卖。   道口村的比前几个村子都要大,常霄有意多留一会儿,尤其格外卖力地吆喝的花儿啊粉儿啊的,也不负所望,走前又卖出去一盒。   不过这回买妆粉的哥儿不比前面的小姑娘好说话,看着心气挺高,挑挑拣拣的,说什么从前在县城大门户里当值,都是用好铅粉的,现下到了村间,果然泥腿子货郎手里只有不值钱的米粉。   常霄咋舌,心说亏的是买不到了,那铅粉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成,用久了要中毒的,还不如用混了点白茯苓的米粉算了,就算不好用,起码不害人。   说起来这东西加点水,和成的米糊糊应当还能吃,多安全!   妆粉他进价十八文一盒,卖二十五文,卖出去后同样予人果干子尝,顺利卖出桃条和干枣子各一两。   收好杆秤,他独留了一枚偏新的铜钱在手里把玩,见一路走到村口,再没人喊货郎停下,便摘掉了货担在村路旁歇脚,顺便理一理里面还剩下哪些货。   油盐酱醋全都卖空了,徒留几个空葫芦。   这些东西一向是乡下最缺的,即便有些人家会自制酱或自酿醋,到底不是家家都会,而且这东西封坛之后还要等好一阵子才能吃。   针和麻线也去了一半,丝线一共卖了八束,还余十几束。   五斤茶沫子居然也全都卖完了,最少也是买半斤的,散茶也有一家称了二两。   同样是前者薄利,一斤也就赚一文,散茶拆卖,利更厚些。   再来是杂货、吃食、玩具……   他当即决定不去大栅村了,转道去草市,再补一批货。 [11]批发:做生意一事定要沉得住气   最便宜的缝衣针、麻线、油盐酱醋、灯油……   现在看来还要加上廉价的茶沫子,这几样称得上卖得快挣得少,却不能没有的。   清早出门时为了多走几个村子,他赶在天蒙蒙亮时出门,来不及在寨子村叫卖,以后多半也是如此。   而从今天开始,有刘大在先,加上自己差不多会在傍晚时分踩着饭点回村,到时保准全村都会知晓他开始做货郎了。   本想着转一圈回去肯定还有剩的,这下连几味调料都没有了,不补上的话,只怕村里有人要因此嚼舌头,说他心思不向着本村乡亲。   不就是来回两小时的路,趁夏日天长,天黑得晚,走就走了。   今天不去,明天也要去的。   申时过半,常霄总算走到了马桥。   他气喘吁吁,活动着酸痛的腿脚,邻近的树下有好多人正坐着或躺着纳凉歇息,常霄没敢效仿,他体力不足,生怕一旦坐下就起不来了。   于是只倚着树休息了片刻,期间低头看向裹满尘土的布鞋,刘大说得没错,布鞋根本不经穿,周遭来往得一双双脚多是穿草鞋的。   鞋子里的脚也已是疼得麻木,磨出的水泡兴许已经破了。   打开葫芦喝几口水,他背起货担离开树下,寻到上次来进货时路过的小医馆,花几文钱买走一小包收敛生肌的药粉。   出门后他四处打量,等到成功瞥见那个卖葫芦的小子时,他背着货担追上,找到后又买了四个顶大的葫芦。   接着直奔能沽油打醋的油酱铺,让人家把葫芦打满,胡麻油、米醋各四斤,次等的粗粒颗盐两斤,豆酱两斤。   豆酱就是此时的酱油,爱吃这个口味的人做菜时一定要放。   燃灯的桐油也又打了两斤,这些个葫芦暂都塞好口,挤挤挨挨地竖着放进货担里。   到家后,少不得麻烦曾如意再用麻绳给他编几个网兜,到时候全都挂在身上,就能把货担空出来放别的。   全都加起来,今天到手的五百多个钱,一下子出去了近三百个。   做这行当就是如此,总有一笔钱要压在货上。   虫儿笼和风车好卖,可惜只各进了两个,他循着记忆找到昨日卖家摆摊的位置,不见人,幸而发现相邻的没变,仍是那个卖蒲草扇的,遂跟人打听擅草编和纸糊玩物的汉子今日可来了。   “你说程三儿啊,他不是每天都来的,一半隔上六七日才来一回,那些东西做着费劲。而且他家就他一个青壮,上头一个病老娘,膝下两个孩儿,平素要顾着田地,物件都是抽空做的,凑够了才来嘞。”   六七日太久,常霄可等不了,便问对方知不知道程三是哪个村的。   “白树村,晓得不?他就是那处的。”   常霄觉得耳熟,想到昨天那个赶牛车的就是白树村的,离寨子村不算远,只是不在今天走的这条路上。   附近十几个村子,被他分成三条路,今日走的是最近的一条。   “多谢。”   卖蒲扇的也记得他,问他蒲扇是否好卖,常霄笑答卖出去一把,暂不进货了。   再有一个月天就要凉了,他猜做扇子的到时也会改做别的。   常霄并不认识去白树村的路,但路上不少行人,问上两句便顺利找到了。   一进村就开始打听程三其人,同样有人给他指路,见他背着货担,问他可是卖杂货的。   常霄应了是,登时就走不动步了,不得不停下称油倒醋,掀开货担找这找那,应付各样讲价的。   “这根针我咋瞧着不够直,你给我换一根。”   一包着头的妇人,背上背着个孩子,问常霄买缝衣针和麻线,常霄给她一根,她又要换。   “根根都是精铁制的,不是大力气的,手都难掰动,不会不直。”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仍是把纸包递去让人挑了,有些人买东西就是仔细,换下来的他看了看,实则真看不出来哪里弯,转而卖给不那么挑拣的人就是。   那妇人另选一根,当然,买线的时候同样把每一卷线都转着看了一遍,愣是从一堆一模一样的东西里,找了个自认为最周全的。   “缝衣针两文一根,麻线六文一卷,一共八文钱。”   他收了钱,妇人侧过身同人说话,背后的孩子被货担上的风筝吸引,小眼睛直直盯着,不过还不会说话,只是看着笑。   常霄用口哨吹出鸟叫声,逗得小孩子咧嘴笑。   他感慨小孩子还是这个岁数上比较好玩,等学会说话了就知道气人了。   那厢妇人跟人聊完天,重新转向常霄。   或许是见他逗孩子时极有分寸,故而态度也和善。   “原来你是来找程老三的?正巧,程家就在我家对门子,你直接跟着我走吧。”   如此跟到了程家门上,妇人喊人出来,门后人一探头,常霄看去,发现果真是那个在草市集上摆摊的汉子,没找错人。   程三也没想到常霄会为了进货找到家里来,颇是热情地请他进门。   程家院内零散隔着不少削好的木条、木片、剥了皮的柳枝、成筐的蒲草……   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举着木枝打架,一个是小子,一个是小哥儿,闹腾得哇哇直叫。   程三抢了他们的木枝,让他们安静。   “有客人来,爹要谈正事。”   半晌后一夫郎进了屋,朝着常霄点头笑笑,打过招呼,放下水碗就出去了。   外面的孩子大声叫两下,又在呵斥后瞬间安静。   常霄卸去货担,简单寒暄后开门见山,直接跟程三谈起生意。   他也不说虫儿笼好卖,单说自己卖杂货,少不得要隔几日就来趟白树村,问直接在村里找程三拿货,价钱上能不能再让一些。   “实在是我住的寨子村离草市太远,若像程大哥一般,倒还能省些脚力。”   程三岂会一上来就松口,“不瞒老弟,我这活计看着白挣,甚么草啊木啊皆不花钱,上山打、地里摘就是,实则做一个要花上许久,这一家子几张嘴,全靠我养活,一个少一文,十个少十文,一升粮食就出去了,实在难办。”   常霄深知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他一次拿上三五个,又不是三五十个,程三挑去马桥一样能卖出。   东西新颖,不怕没销路。   等等,要真是三五十个……   他当即道:“敢问程大哥,若一次拿上五十个虫儿笼,一个能让几文钱?”   “五,五十个?”   程三瞪大眼睛,“要这么多,你要卖到何时去!”   这东西的确有些巧思在,可也就是给外行看的,内行人瞅一眼就知怎么做。   他报价八文一个,每次说出口就心颤,怕人家嫌他卖得贵。   实际上也有不少人这么说,道是草编的玩意儿不值钱。   可他夫郎让他咬死八文,不能再低,不然就太轻贱这门手艺。   常霄进了货去卖,肯定还要加钱,一文太少,但凡加两文就奔十文去了,他简直想不到乡下哪来那么多冤大头。   “自是不单在村间卖,另有别的销路。”   常霄也没藏着掖着。   “五十个……这……”   程三是个朴实村汉,心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打听常霄往何处销,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出。   “真要是五十个,是隔几日来取一次货,还是一遭取了?”   常霄算算现下的日子,距离仲秋尚余二十几天,他斟酌道:“十五日后来取,不知行不行。”   程三犹豫片刻,“除了虫儿笼,别的可要?”   他还擅做六角和八角的风车,以及几样小灯笼。   常霄那日进货时也看过灯笼,只是没要。   他想了想道:“价钱好的话,也能要些,但比不得虫儿笼那么多。”   头一回做这么大的生意,程三站起来,说要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常霄猜他要去讨夫郎的主意,表示自己不急,安然留在屋内,见程三去了后院,并没停留太久,不多时便回来了。   “五十个虫儿笼,一个六文,其余各样,能拿至少十个的,一样让一文,二十个的,让两文。”   这是很实在的价钱了,八文钱的东西,让出两文不算少,常霄没有再压价。   要是他一下拿上百来个,倒是能再往下谈一谈。   “不知程大哥能否做别的花样,除了蜻蜓,蚂蚱成不成?或是蝴蝶,鸟儿?”   他也不懂这些,试着问一问。   五十个虫儿笼,如果都是同一种,多少有些无趣。   程三听得出生意能成,心头热切,这可是一下好几百个钱!   他搓搓手道:“蚂蚱能做,但不是翅膀动,是腿动,蝴蝶不成,草编的形状不好看,鸟儿……其实也成,就是更费料费工。”   言下之意,就不是这个价了。   常霄点头。   “那就蜻蜓、蚂蚱各一半,插着旗子的六角风车十个,手提的小灯笼我记着也有两样,一样方的,一样圆的,也一样要十个。”   除了虫儿笼,别的在县城多见,带着去无非是显得东西多,热闹些。   他忍不住搓两下手指,自己准备好的销路乃是下个月县城云光寺的仲秋庙会,要是首战得捷,以后他便平日在村里卖货,逢了特殊日子,就去县城赶场子去!   虫儿笼五十个,算三百文,风车十个是四十文,灯笼二十个,因外面糊纸,要做的好看,消耗的纸张比风车多得多,是最贵的,原本卖十文,现在一个八文,总计是一百六十文。   “正好五百文,按着规矩,这是一成定钱。”   常霄数出五十文放到一旁。   他如此痛快,程三很快答应,日后常霄进村拿货,一样按这个价钱来。   于是常霄再次数出五十个钱,拿走虫儿笼和风车各五只。   这么一来,手里的现钱又快空了,还有四百多个钱的尾款等着付。   但他半点不急,上辈子的经验已经告诉过他,做生意一事定要沉得住气。 [12]距离:像是曾如意撞进了常霄的怀里   整整一日,曾如意都在屋里裁布制衣,争取能让常霄早一日穿上。   晚些时候,又记挂着时辰,好赶在常霄回家前做好晚食。   心思分出去,人就容易走神。   针尖不小心扎到指头,冒出一滴小小的血珠。   他皱起眉,送到嘴边轻轻一吮。   擅针线的人被针扎手,就像擅灶的人切菜切了指头。   曾如意不解,为何常霄不在家,自己就止不住地心烦意乱。   正巧傍晚时分天也见暗,他们住的这间屋窗子潦草,透不进多少光,继续缝衣有些费眼睛,也容易出错。   他信手把搁在膝上的布料叠好放在一边,预备出去淘米洗菜。   早两个时辰,过午不就的时候,村里磨豆腐的刘家嫂子送来一方豆腐,道是常霄买的,已经结过账。   夏日里豆腐过不了夜,曾如意一通比划,好歹让刘家嫂子明白他的意思,跟着对方回家,花一文钱买了一把田里的落葵菜。   他起意治个落葵豆腐汤,清清爽爽地喝一碗,最是解暑的。   虽说成日里桌上不见荤腥,但真算起来,他们作为孙辈,本也在常霄祖父的孝期里,按理说该茹素一年,只是许多人并不真的遵守。   就像是孝期另一桩规矩——夫妻、夫夫不得同房,实际大门一关,只要不弄大肚子,床笫之事谁又知晓?   想到这里曾如意的脸有点热,他舀水洗去手心里的一点汗意,借凉水残留的温度拍了拍脸颊。   何必想这么多,两人同床多日,对方不曾有过一次逾矩之举。   曾如意也不知他是作为孝子贤孙,决意好好遵守规矩,还是对自己压根没有兴趣,从不打算将夫夫之名坐实。   手指抚过头顶木簪,此物的存在使常霄的心意更加捉摸不透,曾如意又往脸上拍了遍凉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他抹一把面上水珠,眯着眼打算去找条布巾擦脸,正在这时,却好似看见个人影从柴扉门外倏地闪过去了,脑袋比矮墙还要高,竟像是个男子!   他不禁大骇,紧张之际瞥见了靠墙放的几样农具,咽一下口水,一把抄起其中的镰刀,两手握住木柄,直直地举在胸前。   如此在院内站了好一段时间,再未听见动静,后背却早教汗湿了。   实也不是他小题大做,想想要是正经人,岂会在被发现时惊慌而逃。   要是他那会儿没有正好出门到院里,没有正好洗完脸抬头,那人会不会已经趁自己在屋里埋头做针线时,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曾如意越想越惊,心里头剧烈打着鼓,连松了手劲后胳膊的酸痛都不曾察觉。   他进灶屋时犹豫一瞬,干脆一并将镰刀拿了进去,放在手边。   歹人也是肉体凡胎,不会不怕刀的。   瞧着镰刀,摸着刀柄,平复下心情后他着手忙活晚食,手上动作不停,按部就班将落葵菜洗干净,掐根择叶,渐渐没那么怕了。   落葵菜吃起来口感黏滑,近年来吃的人愈发少了,更多是采果子制胭脂亦或染布,也得是有固定供给的作坊才成,各家自种的根本无人来收。   刘家种这些,据刘大媳妇讲也是不想浪费娘家给的一把种子,实际种出来挑去草市,卖也卖不上价,应季时地里别的菜尚且赶不及吃,哪里轮得上这个,故而常常是一半都剁碎了喂鸡了。   非要说的话,曾如意也不多爱吃,只是现下条件有限,没法子挑拣。   不过刘家点的豆腐确是不错,嫩而不散。   他把豆腐用勺子分成块状,放在碗里,又将碗搁进阴凉处的凉水中隔水镇着,只待常霄回来再下锅。   许久过去,院外再不见任何不寻常之处。   曾如意盯着近在咫尺的镰刀,开始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   ……   却说另一边。   常霄出门一整日,赶在天黑前进了寨子村的地界,没两步就被人叫停了步子。   这家缺油,那家少盐,他庆幸多亏又去草市补了遭货,不然只怕回了村要什么没什么。   先后卖去几样杂货,又跟这几家人讲,回头若是想要什么可去碾场上跟家里的小哥儿说,待他回来就送到门上。   众人听了都觉方便得很,再不必成日盼着货郎来,想要什么走两步就能买到。   他走后,方才在他这处买了东西的人一时未散,少不得议论一二。   “那常家小郎还当真做起货郎了,这可不是好差事,整日要走多少路,不比下地轻省多少嘞。”   “常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瞧着还有本钱做这营生,进这一担子货怕也不少银钱!再多疲累,也强过土里刨食,看天吃饭。”   “可惜已是婚配了,不然我瞧他好样貌,还识文断字……”   “人家找的夫郎可是城里哥儿,哪里瞧得上你家的?”   “纵是城里哥儿又如何,还不是个哑巴……”   “我看着也没多好,没听里正家媳妇说,来时半个包袱都无,穷得连口肉都吃不上,两人加起来凑不出三身衣裳,这般人家,我可不舍得孩子嫁嘞……”   凑在一起絮絮说了半晌,越说越觉得还是自家日子更强些,常家曾经再是风光又如何。   心里熨帖起来,瘾过足了,便各自回家做晚食。   常霄半点不在乎旁人说何,只在乎得了几个钱的利。   他捏着进村后卖来的一把铜板,边走边数,数过一遍,碾场就在眼前了。   ……   “回来迟了,从道口村出来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我便想趁天早,再去马桥进货,不料没寻着卖草编玩意儿的那人,一番打听,又去他住的乡里寻。”   常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灶房找水喝,缓过一口气后跟曾如意说起今日见闻。   小哥儿站在一旁,只觉听着都累,不敢想一天里常霄走了多少路。   从后面看,能看到常霄整件衣裳的背面都给汗湿了,留下深色的印子,布鞋也灰扑扑的,早已瞧不出原本颜色。   过去读书时候,再挑灯夜读,也是风淋不着水湿不到的,哪里像现在,嘴都干得起了皮,走路一瘸一拐,定是累狠了。   常霄却不以辛劳为苦,挣钱嘛,哪有容易的,容易的叫做捡钱。   不过曾如意不曾掩饰的担忧目光,还是教他有几分受用。   只是被看得久了,不免要有几分难为情。   他换个话题。   “对了,刘大哥可把豆腐送来了?我今日运道好,出村前正遇见他出去卖豆腐,有他带路,省了不少事。”   曾如意倒出水碗里的几滴残水,用手指蘸着写字作答。   得了肯定的答复,常霄举起湿巾子擦脸,热水浸过的布料尚还留有余温,盖在脸上甭提多舒服了。   然而过后看到巾子上的印子,他尴尬道:“我这出去一日,脏得可以。”   农村土路当真是尘土飞扬的,一阵风刮来就能让他吃一嘴土。   说罢不等曾如意做出什么反应,急急忙忙出门去涮布巾。   路过门口时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哐当”声后,才发觉是原本放在院子一角的镰刀。   他弯腰捡起,疑惑道:“镰刀怎么在屋里,你今日用了?”   常霄两辈子没干过农活,但也知道镰刀是割草割麦用的,只有下地时用得上,就算曾如意在家砍柴,那也是用柴刀。   曾如意抿了抿唇,不确定要不要把先前的事说出口。   无法用几个手势或是简单两句话说明的事,他早已习惯不去解释,就算解释了也没人会听,只会嫌他是个耽误时间的哑巴。   这点在与常霄来到寨子村后有了改变,即使是他一笔一划地写上几十个字,常霄也会仔细看完,做出回应。   曾如意没有第一时间比划或是摇头,这令常霄当即打起精神观察,面前人脸上的犹豫不作假,让他眉头微蹙。   “我不在家的时候,可是出什么事了?”   曾如意见常霄的鬓发还因为汗湿而黏在脸侧,他抬手示意常霄先把布巾交给自己,常霄看了看他,选择继续往屋外走。   “我出去洗脸,你在地上写字。”   常霄拿着巾子去水桶处涮了几把,又捏碎皂角搓起沫子,狠狠洗了洗手脸和脖子,风一吹,一下子清爽许多。   曾如意始终蹲在他身边,帮他递完皂角便专心用树枝写字。   常霄把用完的布巾随手挂在脖子上,低头看地上的痕迹,院子里的沙地太浅,字一旦写多了,辨认起来就需要时间。   但看完之后,他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曾如意望着他的神色变幻,在最后多写一句:   【可能是看错了】   他不想常霄白日出门还要记挂着家里的事。   “这不是看没看错的事。”   常霄咬着翘起的嘴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光天化日的,你再眼花,也不可能错看一个大活人。如果那人只是路过,或是来寻你我有事,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说明,反而在你发现后立刻就跑了?”   曾如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常霄不仅没有否定自己,还和自己想得一样,他因此镇定不少。   正沉默时,常霄忽然说一句:“不行,我要去院外看看。”   他想看一下院外的地上会不会有脚印,或是攀着土墙往里爬的痕迹,只要有证据,就能借此去找里正。   怎知今天走了一天,腿脚胀痛,刚刚又蹲了半晌,再站起来时双脚直接麻了,实在是酸爽难言。   过电一般的痛麻猝然来袭,令他根本站不稳,当场左脚绊右脚,直接朝一侧倒去。   曾如意立刻像田里被拔的萝卜一样站起,用半边身子撑住了倒过来的常霄。   肩膀相撞,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在两人都清醒时离得这么近。   眼看因为体格差异,曾如意因这一撞而随惯性后仰,常霄单腿后撤稳住自己,迅速伸手揽过小哥儿的肩膀,用力拽回。   这次不再仅仅是肩膀相撞那么简单,若从旁边的角度看来,大抵像是曾如意撞进了常霄的怀里。 [13]人情:“阿嚏!”   周遭的空气一时安静,曾如意不曾抬头,常霄则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哥儿的头顶,发现了自己所赠的那支木簪正好端端地簪在发间。   温润的木质与柔软的发丝交相映衬,让他想到一句俗语: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怀中的身躯散发着暖意,但却太过瘦弱单薄。   隔着两层衣裳,常霄能摸到曾如意后背凸起的骨头。   按理说此时他该松手了,不知为何,却任由自己定在原地。   来自头顶的注视似有实质,曾如意大气不敢出,偏偏这时一缕风吹过,扰得鼻子有点痒,他控制不住,抬手捂住口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曾如意:……   他把头垂得更低,悄悄吸了下鼻子。   常霄忍住笑意,他见怀中人窘得耳朵都通红了,本就面皮薄,再这么下去还不知要怎样。   又想到自己从外面回来,一身尘土加汗味,纵是有什么心思,这会儿也全然消散了。   “我去把外衣换下来,早点洗了,明天还要穿。”   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好让这场景不显得太过奇怪。   曾如意也带着几分慌乱地整了整袖子,表示自己要去灶屋做饭。   他胸口微微起伏,又被抬手按住,仿佛这样便可以隔着皮肉抑住心跳。   两人就此分开,原地只余地上被踩乱的字迹,以及滴落的点点水痕。   ——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常霄和曾如意如常起床洗漱,如同昨日傍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而常霄特地晚走了小半个时辰,当村里各家飘起炊烟,算着里正家应当吃完早食时,他拿起两本用布包好的书,裹了一包盐,外加两只虫儿笼,带着曾如意上门拜访。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这我不能收。”   里正儿孙满堂,早就不需亲自下地劳作,常霄去时他正带着两个孙儿在院子里逗小狗。   见常霄带了礼来,一个劲摆手。   “你进点货做买卖不容易,一天下来才纯挣几个钱,这些东西给我,昨天你就算是白忙活了。要说谢,之前不是已经谢过了。”   “不是一码事。”   常霄摆弄两下虫儿笼,很快把两个豆丁似的小娃娃吸引过来,一个小子,一个哥儿,都养得白净胖乎。   “拿去玩吧。”   上次来时他就注意到,里正家人丁兴旺,最大的孙儿都到能说亲的岁数了,年纪最小的则话还说不太利索。   另通过刘大所言,得知里正的长孙想走科举一路,一直在外村的村塾里念书。   见里正一脸不赞成,他笑道:“小玩意罢了,给孩子的。”   书还揣在怀里,暂且没拿出来。   另一边,曾如意也把盐包塞到出来待客的里正娘子手里。   里正左看右看,请他俩屋里坐。   “一大早来,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咱们一个村子里的人,往上数两辈都是亲戚,我姓耿,你要不嫌弃,就喊我一声叔,我认你作个侄,来这里只当在自家,有什么就说。”   “那我就厚颜改口了。”   常霄笑道:“耿叔。”   他又看向里正娘子,后者爽快道:“我姓曲。”   “曲婶。”   “欸!我就爱听这个!”   里正娘子率先应声,看看曾如意道:“你们坐着,我去喊老四夫郎来陪客。”   曾如意不能说话,只好一直微笑,目光跟着眼前人的动作走,方才给他端茶时也是马上站起来接,生怕人家觉得他没礼貌。   曲大娘子走后,耿里正看着曾如意道:“老四夫郎和你岁数差不多,性子也活泼,以后你在家若是有空闲,就来这处寻他,你俩多走动。”   曾如意点点头。   常霄听罢,顺势接过话茬。   “不瞒耿叔,今日我带着如意来,正是为了此事。”   昨日他换完衣裳,仍旧坚持去了院外查看,但院外一圈杂草丛生,留不下脚印,土墙四周也没有攀爬痕迹。   想来也是因为那边茅草屋很少住人,土墙修得矮,来个高大的汉子,压根不需要爬上墙头就能看清内里情况。   意识到这点,他更加无法放松。   想了一夜,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早上和曾如意简单商量后就来办了。   前因后果讲罢,耿里正眉头已是皱得能夹苍蝇。   试问哪个村子里没有几颗坏汤的老鼠屎,他脑海里登时就蹦出至少两个人来,都是浪荡的混账东西,不是头一回惹事。   虑及小两口没抓人现行,他也没直接提人名,免得没麻烦也惹出麻烦。   常霄见里正目光闪烁,就知对方多半是心里有数,曾如意没吃亏是万幸,真等事情发生再补救可就晚了。   这年头莫说女子哥儿真的被汉子欺负,就是没真的成什么事,单纯教人瞧见汉子从孤身守家的哥儿院里出来,就足够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他做货郎注定日复一日早出晚归,曾如意既有可能被人盯上,在抓到人之前不适合单独在家。   整个寨子村,没有地方比里正家更安全。   而现今里正一家念在他这个书生郎的出身上,还是肯给几分薄面的。   “我在外奔波,实是挂心,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这才来向耿叔讨个主意。”   他叹口气,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前襟里掏出书本,打开包裹递上。   “光说这个,险些倒忘了另一桩正事,耿叔,这是我原先在县城学塾求学时用过的两册书,均是夫子要求学生们必读的,还将历年州试考过的内容标注出来,要我们反复记诵。”   耿里正一听,连接过来的动作与呼吸都放轻了。   在村户人家眼里,书可是顶顶金贵的东西!   常霄犹在继续道: “昨天在家收拾东西,恰好翻出来,遂和如意商量着,字纸金贵,白白放在那里,时间久了恐遭虫蛀,不妨转赠用得上的人。听闻耿家小郎君天资聪颖,一心向学,已是到了能赴州试的年岁了,不知可否用得上这两册书?”   那可太用得上了!   耿里正暗暗抽一口气。   县城里的学塾,那可是乡下人不敢高攀的地界,就拿村塾来说,做夫子的撑死是个秀才,县城里的学塾最低也是举人,学识与见识相差何止一二!   他小心捏住书页翻开一角,果见一行行字列间还有若干蝇头小字,表情立时肃然。   耿家在寨子村里正的位子上坐了两代了,只要在他这辈不出岔子,下一任里正多半也是他儿子。   他自知野心不比昔日的常老爷子小,既供得起子孙念书,试问谁不盼着草窝里钻出个金凤凰,改换门庭。   奈何农户到底是农户,想进县城学塾,要么是地主富农,砸得起银钱,要么是在州试榜上有名,再进城拜夫子山头,不然无人瞧得起一个小村落出身的农家子,便是里正亲孙也没用。   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城中夫子指点过的书册笔记,何其珍贵。   他都想象到那爱书成痴的孙儿会多么欢喜。   耿里正再开口时,语气更加诚恳。   “世侄,莫说农家学子,便是你,得一册书想来也是不易,且你也别说那些丧气话,将来定还有用得上的时候呐!这样,我替我那孙儿做主,待他将两册书誊抄罢,再将原本还你,如此两不耽搁。”   又言他那孙儿名耿元捷,“他在大栅村的村塾习学,晚些时候家里人赶车去接他回家,到时我定将书册转交,再让他登门致谢。”   “只是两册书本罢了,怎担得起小郎君登门致谢。”   有名师评点的参考书果然分量十足,常霄客气几句,恰好这时曲大娘子领着最小的儿夫郎进门了,两边介绍罢,只见耿里正捋两下短须,不必常霄开口,主动安排。   “老四夫郎,正好你和意哥儿两个的汉子白日里都少在家,你又是个识文断字的,不妨往后你俩多走动,做个伴,吃吃茶,做做针线鞋脚,权当一家人处。”   常霄听里正特地点明耿家四郎的夫郎识字,心下遂定,这样也不用担心两个哥儿凑在一起无法交谈。   年轻夫郎性子大方,闻言应下后,笑着看向曾如意两人相对行礼,礼罢,他拉过曾如意的手。   “我姓康,单名一个誉字,听婆母说,你比我小些?那便是弟夫郎了。”   曾如意笑容腼腆,使口型唤了声“嫂嫂”。   接着康誉就寻了个由头,把人给领去后院了。   有常霄在,又是公爹亲自招待的,他一个做儿夫郎的不好留太久。   曾如意一步三回头,还被康誉打趣,“我又不是拍花子的,能把你拐了不成!”   见人走了,常霄的目光还落在屋外,耿里正清清嗓子,把人唤回神,安抚道:“你不必担心,我儿孙多,这院子也修得广,各家院子都隔着墙,互不打扰,老四夫郎领曾哥儿回院子,便不必与其他人应酬。”   常霄起身道谢。   “多谢耿叔周全,此后侄儿出门经营,心下便可安定了。”   耿里正亲自送他出门,若说之前态度已是颇为客气,现下更是亲切到堪比族中亲侄。   这一幕落在三两村人眼中,一时又成新的谈资。 [14]算账:三百八十四个钱   由于去马桥进货一次还要花费半天光景,常霄用了五天时间才走完附近村落。   根据村落之间的距离和自己的步速,重新规划了一遍卖货路线,用炭条仔细绘在粗糙的麻纸上。   自从去草市打听过纸张价钱后,他就再也舍不得用当初盛夫子所赠的纸,那一叠应当是青白纸,一张竟能合到六七文钱,一叠足有百张,还被不识货的他取了一半缝账本,如今只能安慰自己,好纸加好墨可以保存更久,否则着实可惜。   再便宜一点的是楮皮纸,取的是处处可见的楮树皮,一张大概两个钱,也就是说一张纸的价钱几乎和一枚鸡蛋等同。   而他现今只用得惯粗笨的炭笔,字又写得斗大无比,哪里舍得写在楮皮纸上,就算正反面都用上,一张也写不了几个字。   于是摸了一圈,到头来只买了一刀粗麻纸,四面毛边不说,还能清楚看到麻纤维的纹路,一刀仅二十五张,要价五文钱。   怪不得在本朝,即使是风雅文人,如厕的时候也是用厕筹,说是“敬惜字纸”,要常霄来讲,这都是次要的,关键还是能用得起的人太少。   就连常霄也被逼无奈,“入乡随俗”用起干草。   他已经想好,等以后赚了钱,就买好点的纸,偷偷藏在家里当厕纸。   果然穿越古代,最难接受的就是生活质量断崖式下跌,他都快忘了玩手机是什么滋味了。   ……   调整着炭条尖端的角度,伏案写完最后一个村子的名字,常霄看了看被炭条染黑的手,不甚在意地搓了搓,小心将纸张铺平查看,免得蹭上黑灰。   纸上以寨子村为中心,周遭用圆点标记出十二个或大或小的村庄,之间以线相连,分成了三条路线——   路线一:红石村、小梨沟、二王村、道口村   路线二:大栅村、四阳店、白树村、水井村   路线三:许家店、绿湾村、赵郑庄、柳树沟   当中以三十户人家为限,又做了不同的标记,区分村庄的规模大小。   此外每到一个村子,他就打听附近有没有田庄,及其大致的方向,如此探明白六个庄子,主家分别姓徐、董、常、余、罗、窦。   田庄占地广,除了田地,往往还有山头,因此和村子之间都有一定距离,常霄用三角标记,也全都画在了地图上。   炭条即使削过也有点粗,比不上铅笔,因炭条质地软,而石墨更坚硬。   粗炭笔配上毫无美感可言的字,这张地图简直称得上惨不忍睹,看起来像是刚开蒙的幼童所制,和习学多年的书生郎半点没关系。   但是好看是次要的,能用就行,常霄满意地把纸推到一旁,看向在一边算账的曾如意。   “算完了么?要不要我帮你?”   曾如意正在整理一把自制的简易算筹,长短一致后用麻绳捆紧,随后把账本转了个方向,摆到常霄面前。   常霄垂眸细看,发现最新一笔账已经写上去了,他顺手重算一遍,确定数额没错,拉过曾如意一起看账。   “盈利和我预料中的差不多。”   开张五日,十二个村落,他收入一贯余三百二十文,不计人工花销,毛利三成,将近四百文。   不过手上的现钱是流动的,五天里他去马桥进货三次,每次的花费都在三百文到四百文之间,前一天下午花出去,第二天出门再赚回来。   从第二天开始,每天回家,他会从钱袋里抓五十个钱给曾如意作为家用,曾如意除了去找村人买菜,又经里正娘子介绍,寻村里一擅编草鞋的老丈,花二十五文给常霄买下两双草鞋,五天下来,给他的二百文也只花了三十七文而已。   常霄合上账本,转而拎出装钱的麻布兜。   他今天没有去进货,手里有白日里卖的三百五十文,加上曾如意手里的,以及先前家里剩下的二百多文,两人手里有七百多文。   常霄把明天拿去进货的钱拨去一边,其余的合在一起交给曾如意。   小哥儿提着麻绳快速数了一遍,给常霄比划。   【三百八十四个钱】   “没白走五天,好歹手里能支用的现钱多了一些,上次算的时候还只有二百出头。”   这五天里他的一双脚磨出好几个泡,每次都是晚上回来后火烧针尖,挑破后撒点药,第二天起床浑身酸疼,胳膊腿仿佛都是现捡现拼的,饶是如此仍然咬牙继续走。   好在之前买的药粉是好用的,基本前一晚上,睡一觉就能结痂,走到今天,已经不觉得多疼,小腿也硬邦邦的。   唯一的遗憾,就是曾如意一直惦记的刺绣活计没有着落,常霄未曾在马桥草市上寻得。   曾如意还特地向耿家夫郎誉哥儿打听过,得知从没听说过有这种活计可接,誉哥儿与妯娌做针线刺绣,也只是给家里人裁衣制物,没有往外卖过。   康誉当时还小声跟曾如意讲:“就算真有这等活计,也不好让公爹知道,他定要说老耿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吃不起饭了,哪里需要家里的女子哥儿卖手艺度日,传出去不得被人把嚼舌头嚼碎咯。”   不过曾如意看得出,康誉是心动的,这差不多是仅有的,能让居家不出门的媳妇夫郎攒下体己钱的路子。   眼下提起此事,他便把康誉所言转述给常霄。   【誉嫂嫂说,如果我能寻到路子,他也想接活】   常霄并不意外,有手艺的话,谁和钱过不去。   “他不怕耿叔不答应?”   在这种传统大家庭里,老老少少都要听一家之主的安排,没有二话。   曾如意眨眨眼,继续写:【他应当有办法】   既然对方这么说,常霄就不管了,真要找到路子,对方肯定也不仅仅需要一个绣工。   要是能多介绍几个可靠的过去……   他想到这行当直到现代仍存,中间人接了活计再往下派,可以从中抽取人头费作报酬。   既然连里正家的儿夫郎都乐意,其余人家的就更多。   即使对手艺有要求,只要人足够多,不愁找不出。   常霄精神一振,屈指敲了敲另一边的掌心。   “马桥的草市集已被我走遍了,确实没有,多半要等仲秋时去县城看看。”   去了几回,常霄已是摸透了马桥草市。   相对于村间,繁华是无疑的,但位置在那里摆着,到底不见多少高档货,除了茶叶、布帛、瓷器等经水路运输至此,偶尔会有部分瑕疵品流入草市之外,其余的多是些中低档商品。   至于曾如意所说的赊料刺绣,大多是绣制花片,绣坊在坊内绣工忙不过来时,会把一部分绣活外包,赊出绣线绢布等,在回收花片时支付报酬,而这些绣片的去向大多是成衣铺。   绣片只会点缀在绫罗绸缎制成的华服之上,能穿得起这类衣裳的人非富即贵,因此相关行当的铺子压根不会开在马桥。   常霄算算日子,掏出用麻纸做的巴掌大小本子,问曾如意以前补贴家用时,绣品都卖往了何处,又曾在谁家接活,并边听边记,如此得到三处城中绣庄的名字。   “若有人再打听,你只说不知道,但可以记下都有哪些人感兴趣,寻到门路后,未尝不能做个人情。”   况且他不会白做。   曾如意面露了然,推测常霄心下有盘算了。   生意人都脑子灵活,不然吃不了这碗饭。   他和康誉交往这几日,确实认识了一些来耿家串门的村人。   对方看在他在耿家地盘的面子上,绝不会给他冷脸,不说私底下如何,至少面上个顶个和和气气。   常霄又用炭笔补上几个字,顺势问道:“今日你在里正家,都做什么了?”   说完时刚好也写完了。   他看向曾如意,笑容清浅,后者起身去拿自己的针线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常霄拿到手里翻着看了看,猜测道:“这是个鞋底?”   不过尺寸很小,一看就是小孩子穿的。   “是给耿四郎的孩子做的?是给哪一个?”   耿四郎的孩子,就是当日收了他虫儿笼的哥儿和小子。   曾如意这回直接在掌心写字。   【给旺小子,星哥儿的誉嫂嫂做了】   【我日日在耿家,总要有些表示】   又写:   【做完这双,就给你做】   常霄愣了愣。   “不是刚买的新草鞋?”   曾如意写字时神色一本正经。   【天凉了,又该穿布鞋了】   想想确实,过了仲秋,草鞋是绝对穿不住了。   至于鞋样子,之前的旧布鞋还在,用那双的鞋底比一个正好,曾如意胸有成竹。   常霄交还小巧的鞋底,距离成为一双布鞋还有好几道工序,纳鞋底可不是个轻省活。   他有意去看曾如意的手指,但见指侧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勒痕。   哪怕里正家看在赠书的份上,丝毫不介意曾如意天天登门,康誉其人性子也不错,常霄天天回家都能看见小哥儿脸上有笑,不是受了气的样子。   可说到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别人家里,永远比不上在自己家松快自在。   常霄凝神思忖,还是得想个办法尽早消了隐患。 [15]遇雨:还有人在等自己   是日,天色阴沉。   常霄出门时就觉天气不算多好,却也不敢就此歇息,现今赚的钱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口粮钱,手停口就停,压根没有放假的自由。   他摸了摸怀里的饼子,回头向曾如意道:“瞧着早晚要下雨,我若晚回你也莫担心,定是教雨给拦在哪个村里了,到了饭点,你先吃饭,不必等我。”   以防万一,又把迟迟没卖出的风筝特地摘下来放在家里,其余一些个小玩意儿倒是不怕,能卖便卖了,不能卖就藏进怀里或是放进货担深处,上面扯点东西盖着就罢。   曾如意皱着眉头,在手心里写字:   【要不要去借蓑衣】   这是农户最常用的雨具,只要是家里需下地干活的,几乎家家都有。   而下雨的日子大家伙极少出门,借是借得到的。   常霄摇头。   “那东西沉得要命,我不爱穿,不是有这个?”   他拿起旧草帽扣在头上,是上回遇见刘大时提了一嘴,对方回家里找了个过去用旧的,常霄使饴糖换了来,比买顶新的划算多了。   曾如意扯他袖口,当他转头时用口型道“小心”二字。   常霄动动袖子下的手指,很想牵一下小哥儿的手,不过一番犹豫,还是克制住了。   他到底是现代人的思维,哪怕原主和曾如意盲婚哑嫁已成夫夫,彼此若是有心,还是该慢慢地来。   见曾如意应当没有别的交代,常霄道:“我看看今日有没有人拿吃食和我换东西,要是有的话,晚食就有着落了。”   他已渐渐发现生活在乡下的好处,只要不求定要吃一口肉,在吃喝上的花销是很低的。   要想吃肉,买是能买到的,时下多吃羊肉和猪肉两样,羊价贵,一斤逾六十个钱,猪价贱,一斤也要三十个钱。   因少有人买得起,周边村子里没有屠户,想买肉要去草市集,除非赶上过年宰猪杀羊的时候,有人请屠子登门,才会将多余的肉拿出来卖,踩在年根上赚一笔。   说来也是有点心酸,他把肉价打听得听清楚,奈何只是以二人现在的积蓄,吃肉仍是奢侈。   钱需存着,有更重要的用处。   不甚放心地送走常霄,曾如意照旧收拾了院子屋内,将里外洒扫干净后合上门扉,取了针线去耿家。   来了数日,他和耿家上下混了个熟脸,耿大郎的媳妇卫氏和与他走得近的老四夫郎誉哥儿,一个和善一个活泼,独老三夫郎态度不冷不淡,康誉说他素来这个性子,关上门也和他与大嫂不对付,不必理会。   好在曾如意很少与他见面,见面时也会颔首示意,总之礼数教人挑不出错,省的被倒打一耙。   此外耿家还有个老二是姑娘,嫁了外村一里正的儿子,逢年过节才回来。   再说誉哥儿,他有两个孩子,老大星哥儿四岁,说是刚过门没两月就怀上了,很是以此为喜,老二是小子,叫耿元旺,才三岁。   这不曾如意前脚进门,刚进堂屋与里正和里正娘子问了好,就被星哥儿拽走,说要带着他看刚孵出来的鸡雏。   曾如意含笑跟着去,人拐进后院,老三夫郎徐氏忽而从拐角处现了身,冷着脸走去灶屋。   见大嫂在弯腰做事,故意把手里的陶盆重重搁在台面上,嘴上道:“老四夫郎倒是乐得让孩子和那常家夫郎一同耍,旺小子本就三岁了话还说不利索,也不怕教个哑巴拐去沟里了。”   卫氏似是没听见,朝半空弹两下手上的水,挽袖时露出左右各一只的成对银镯,看得徐哥儿眼皮直跳。   别看耿家有三个儿子,实际一碗水端不平,老大不消说,是指定接任里正的人选,老四呢,占了个是老小的好处,对着爹娘伸手,要什么给什么,娶的夫郎精明极了,家里做禽肉禽蛋营生,衬些家底,带来的嫁妆多,还识几个字,成日在他面前走路都昂着下巴。   只他嫁了个夹在当中的老三,当初看中他是里正儿子,生得齐整,浓眉大眼的,怎知真过起日子,下地偷懒耍滑不说,偶尔打发他去跟着老四往草市卖瓜菜和粮食,也能溜去打酒吃,全然不晓得趁机昧几个钱进兜!   更别提主动给他添首饰了。   当大嫂的装聋,他偏要说。   他一向是自己过不自在,也看不惯别人自在。   “大嫂,听说那常家小郎赠了元捷两册书,爹娘和你家就承了他的情?要我说两册书撑死百来个钱一本,进城买又不是买不起,没看人家巴巴把夫郎都送来家里了,还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他故意加重语气道:“当心教人缠上,到时甩都甩不脱,亲爹是赌棍,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歹竹出不了好笋呐!”   此时卫氏终于肯开腔了,气定神闲。   “你当初过门时,我就说你和老三是相配的,他也是打小进学堂便坐不住,磕磕巴巴念了两年,会写的字凑不够一双手,公爹本来给他说了个马桥铺子里老账房的孙女,他偏看不上,现今看来,正是选对了。”   徐哥儿:“……大嫂,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竟还特地提什么老账房的孙女,那姑娘他曾有意去看过,虽是和耿家没说成亲后很快就嫁人了,但着实生的水灵,多年来每回一吵架,耿老三那厮就后悔没听爹娘的话娶那娴静的小娘子。   这一点姓卫的不会不知道,分明是特地提出来给他添堵。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咱家仰赖公爹是里正,高低算是村里顶顶体面的门户,若是见识短,就少说两句,免得让人笑话。”   卫冬香扯下挂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绕过徐哥儿向外走。   徒留嘴皮子上没胜人一筹的夫郎朝地下啐一口,摔摔打打好半天。   最后还是曲大娘子听见了,过来看了两眼,他才消停。   在三房小院里陪两个萝卜头看小鸡的曾如意,对前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他伸手接过星哥儿拿起的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小心拢在掌心下摸。   康誉长他几岁,全然把他当个小弟看,他和他家男人一样都是家里的老小,不过和耿老四不同,原本在他之后,他爹爹和小爹还生了个小哥儿的,可惜三岁就夭折了,算起来,年岁竟和曾如意差不多。   又因曾如意身世缘故,他心下生怜,相处时多有关照。   见曾如意似乎很喜那鸡雏,遂道:“你要是喜欢,逮几只拿回去养。”   曾如意忙摆手,比划了一个数钱的手势,意思是鸡雏值钱的。   康誉半蒙半猜,现在也能看懂他的部分手势,笑道:“嗐,甚么鸡鸭的,家里鸡棚都养不下了,莫忘了我娘家就是做这行的,回回走亲戚还要往这送嘞。”   他走近两步道:“春雏秋雏年年孵出来,泰半都卖了,这窝是夏雏,本不该孵的。实话实说,夏雏不比春雏、秋雏壮实,真要卖也少有人要的,你要是想试试,捉回去养,养不活我不要你钱,真养活了,到时你分我两个蛋,也抵了价了,多要一个都是我坑你了。”   见曾如意面露怀疑,康誉道:“你要不信,让你家那个去打听打听价钱。”   曾如意还真心动了。   母鸡养半年就能下蛋,趁现在还没到秋冬草枯的时候,多打鸡草晒干了备下,就算不种菜不种粮,也不怕没东西喂鸡。   自己吃不吃鸡蛋无所谓,常霄则很是需要补一补,不然成天这么奔忙,身子骨早晚要撑不住。   生意上的事他除了算账外一概帮不上忙,只能想法子在别处花心思。   两人说定后,康誉挨个抓起来看公母,给他挑了两只看起来最结实的小母鸡。   因曾如意瞧着就是个没多少养鸡经验的城里哥儿,多了怕他手忙脚乱,反而不好,等长大了,吃的也多。   “先试试手,回头我再给你挑几只秋雏,你要是连夏雏都能养明白,秋雏更不在话下了。”   他给曾如意吃定心丸,“有个病啊灾啊,你只管来问我,我有土方子能治,我会走路的时候就在家学着伺候这群尖嘴玩意儿了。”   选好后,他教星哥儿和旺小子去扯两根草,大力搓出绿色草汁子,在鸡屁股上染色做标记,暂且放回地上。   随后两人洗把手,相携着继续做针线纳鞋底,顺便看孩子。   康誉的针线手艺远不如曾如意,多有向他请教的时候。   过午,大嫂卫氏也来了,家里一群半大孩子,包括老三家的都凑在一起满地乱窜,热闹极了。   远处。   雨未至,风先起。   常霄抬手扶住草帽,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吹跑了。   行到村口树下,聚在一处说闲的人都预备散去,当中有人见常霄走来,招手扬声提醒,“后生,快些家去吧!看这云彩,今天雨不小嘞!”   常霄认出是个上回在自己这买过杂货的老大娘,他回应道:“晓得了,这就往回走!”   身后风车卖得还剩一个,正在随风呼呼旋转。   常霄干脆拿下来举在手里,看久了居然也从中得了几分趣味。   不过终究不敢在路上耽搁太久,真要是雨落下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常霄把手伸到背后,掂了一下货担重量,以及肩上挎的一堆葫芦,所幸前日进了回货,六个村子走下来消耗可观,能容他跑上两步。   这一路称得上是在和积雨云赛跑,带着一身叮叮当当,常霄跑了一小段路后果断放弃,改成快走。   好不容易过了大栅村,距离寨子村就剩半个时辰路程,他把葫芦里的水喝干净,提口气继续大步前进。   大雨当前,每个村的地头都不见人影,常在村中道旁玩耍的孩童全数被叫回,一时只闻无边风声。   天阴地沉,前后空茫,风撩起麻布衣摆和额前发丝,束发的发带在脑后飘扬,仿佛四野只余他一人。   常霄忍不住深吸口气,望着暂且看不到尽头的土路,无端萌发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就这么走下去,会不会在某个刹那,眼前一闪,周遭涌动,推着他回到原本的时空?   “轰隆——”   雷声如同疾雨的预兆,兜头砸下,碎去常霄刚刚冒头的幻想。   他想到还有人在等自己,不觉越走越快,最后再次跑起来。 [16]青丝:沙哑而绝望   隆隆雷声滚了数次,黑云越压越低,雨滴迟迟不落。   连耿里正都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背着手发话:“定是憋了个大的,这场雨不是急雨,恐怕不小!”   不过距离粟米秋收不足一月,此时下雨对于农户来说是好事。   “处暑雨,粒粒米,好生下一场痛快的,今年能有好收成嘞。”   耿家人聚在一起讨论收成,田地是农家的根基,提起这个,人人都有话讲。   曾如意凑热闹,旁听了好一会儿,想着将来常霄或许也会在村里置办田地的,提前学一学没有坏处。   但随着雷声愈发密集,下半晌天暗如傍晚,他着实坐不住,不顾耿家人的挽留,执意要先回去。   现下住的是茅草屋,下雨时说不定会漏雨,到时湿了床褥,晚上连睡觉都成问题。   一番解释,康誉看懂大半,转述给其余人听,曲大娘子点头道:“是这么回事,早回去得好。”   又张罗儿媳和儿夫郎去寻一把伞借给曾如意用,康誉记挂着两只精挑细选的鸡雏,找了个小草筐把鸡雏放进去,嘱咐曾如意喂粟米,可以少加点青菜叶,别的不要乱喂。   曾如意道了谢,一手提伞一手提筐,作别耿家人,快步回碾场。   路上想到家里尚有几块老姜,现在回去,正好先把姜汤煮上,等常霄回来就能喝。   不然要是起了风寒,难免受罪。   小鸡离了母鸡,在筐子里发出细碎的叫声,曾如意见雨一时还下不来,遂把伞夹在胳膊下,用胳膊挡住草筐的开口处,担心鸡雏吹风受凉。   一只母鸡养到下蛋的岁数,能卖一百文,这两只鸡雏若是成功养大了,就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可不能出差池。   快到碾场时,已经有雨点子往下飘。   但就剩几步路,曾如意没有打伞,迅速跑进院子。   “叽叽,叽叽!”   因为颠簸,小鸡在草筐里惊叫,曾如意紧迈着步子,火急火燎冲入屋内。   几乎在同一刻,屋外的雨势骤然增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入泥地。   丰沛的秋雨拉开帷幕,屋内屋外顿成两方天地。   好险。   小哥儿松口气,抬起胳膊擦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正打算找个地方安置鸡雏,然后下一秒就愣住了。   常霄在家!   惊讶过后,升起的是丝缕的欢喜。   而常霄看着一头扎进来的曾如意,第一反应也是惊讶,随即赶紧上前帮他拿东西。   “怎还冒雨回了,我正要去耿家接你。”   他提起草筐,发现里面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不由奇道:“哪来的鸡仔?”   【誉嫂嫂给的】   曾如意写完字,把油纸伞靠着墙面放好。   今天没用上,等天晴他再送回去。   “我原还想入秋后去买两只回来养,人家都说秋雏体格好。”   常霄日常在村间走动,没少遇见健谈的人,大家都很乐意和他这个外来的货郎闲谈。   凡是遇上家里鸡鸭养得多,或是菜地料理得好的,他就会恭维几句,由此换来好些经验,只是暂且都还用不上。   【夏雏体弱,不一定能养活】   曾如意转达康誉说的话。   【誉嫂嫂说养不活,不要钱】   “那等养住了,咱们再好生谢他。”   常霄把草筐放到地上,和曾如意一起蹲下看,口中却还续着方才的话题。   “见你和他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小哥儿浅笑了笑,看起来很乖巧。   常霄见他有缕鬓发沾湿,快要扫到眼睛,下意识抬起指尖轻轻拂去一旁。   曾如意似怕惊扰什么,放平呼吸,缓缓眨眼,不曾抬头。   他的睫毛并不算长,但生得很密。   “叽叽,叽叽!”   室内的安静让两只小鸡的胆子又大起来,它们抖抖毛,在草筐里走来走去。   常霄垂下眸子,嘴角上扬,自然地收回手。   “鸡雏是不是怕冷?要么先养在屋里,反正小小一个,料也没什么大味道。”   话题翻过,曾如意敛去眼底的一丝怅然,短暂的沉默后,对常霄点点头。   两人暂时把草筐当鸡窝,安置在房间角落。   外面大雨滂沱,人出不去,也没什么事做,他们看了会儿小鸡,还不忘时不时抬头检查屋顶。   “不如先把被褥卷起来,到晚上睡觉时再铺上,这样就算是漏雨了,也不会打湿。”   常霄提议,曾如意赞成,两人齐心协力把土床收拾了出来,连干草都推到一边。   垫底的干草很多已经压碎了,不收拾还好,一收拾就是草屑和土灰满天飞。   二人不禁后退两步,抬手扇了扇眼前的飞尘。   常霄抬着袖子掩住口鼻,无奈道:“这些干草也该换一批了。”   曾如意有话想说,他伸出手掌写字,为了让常霄看清,他转过身体贴着对方站。   【入秋了,可以用芦苇杆】   【再冷些,芦花会开】   【可以采来做夹袄和鞋子】   “那等仲秋过后,我休息一两日,打听打听去哪里采芦花割芦苇,咱们一起去。”   曾如意开心地点点头。   常霄小声喃喃:“要是有棉花就好了。”   芦花塞得再多也不保暖。   曾如意隐约听到一个“棉”字,迟疑半晌写道:   【是说丝绵吗】   常霄看清小哥儿所写的笔画走向,这倒是提醒他了。   要说如今有什么能比芦花更保暖,无疑就是丝绵了,丝绵乃是蚕茧所制,因此称“绵”而非“棉”。   养蚕缫丝不分南北,河东府亦属丝织产地之一,乡下村落几乎家家养蚕,田间植桑树,院中辟蚕房。   秋税不仅纳粮,还要纳绢帛,若是拿不出,也得用钱抵。   需知蚕丝可织罗琦,源自蚕茧的丝绵自然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就说过去常家落魄后,一家老小再也买不起新的丝绵冬衣,只能穿旧的,还曾被原主拿去典当过。   “我想的是另一种,从地里长出来,不过在此之前,先努力争取早日穿上丝绵好了。”   他跟曾如意简单解释,而小哥儿一脸疑惑。   从地里长出来且能缝进衣服保暖的东西,他一向只知道芦花。   【是书里写的吗?】   “嗯……对,我在书里看到的。”   种种外来作物传进本土都需要时间,常霄尚不知棉花是否已经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出现。   曾如意了然。   常霄偶尔会冒出几个他听不太懂的词,若说是对杂学看兴趣,全是自书中习来,就解释得通了。   两人靠着闲聊和逗弄小鸡打发时间,窗外风雨如晦,根本辨不清时辰。   当他们发现屋顶真的开始漏雨时,并不慌张,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常霄打着伞去灶屋端来锅碗瓢盆,分别摆在两个地方接雨水。   雨点滴滴答答地砸进陶锅、瓦盆,时间久了,倒惹人犯瞌睡。   尤其是常霄,他起得太早,兼走了大半日,实在是困乏得很,遂打个哈欠,把刚刚堆起的干草又铺平了些,靠着铺盖卷斜躺下,并问曾如意一句:“你要不要上来歇个晌?”   在昏暗的屋子里呆久了,曾如意也眼皮子直打架,面对常霄的邀请,就像是今天看到那两只小鸡雏一般,心头痒痒的。   但虽都是痒,却并非同一种痒。   常霄绝非面上客气,两人日日睡同一张床,没有夫夫情也有室友情不是?   他见曾如意似是想来,左看右看,空出些位置,坦诚地拍了拍,“被子就不铺了,干草湿了还有得换,要是连着阴上几天,被子可难晒干。”   曾如意没有拒绝。   他检查了一下草筐里的小鸡,发现两个毛团凑在一起睡了,转而看接水的锅盆,离接满尚有段时间,总算放了心,脱下鞋子爬上床。   见常霄单手枕在脑后,身形舒展,眼睫微阖。   配上那出挑的五官轮廓,哪里像是躺在乡下茅草屋的土榻上,换身锦衣搬去上元节的水上画舫,怕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哪家贵公子出游,还要朝船上扔香帕。   这样的人物,若非被家世所累,有个拖后腿的亲爹,想来纵然没有功名傍身也绝对轮不到自己。   如今共居陋室,搭伙度日,哪怕吃不起肉穿不起丝绵衣,也远比过去在大伯家时自在多了。   倒像是自己偷来的好光景。   常霄等了半天,没等到身边有人躺下,他悄悄把眼皮撑开了些,又在热源靠近时飞快闭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怀疑曾如意在看自己,眼皮微颤两下,着实有点装不下去,只得假装淡定,收回手臂,背对来人翻身侧躺。   曾如意还当是自己打扰了常霄,默默往另一侧挪了挪。   要说刚刚还有些瞌睡,现在当真是了无睡意,他同样合衣侧着身,单手压在耳下,望了许久常霄的后脑勺。   不多时,他眼尖发现常霄的衣服上粘了一根长长的黑发丝。   几息过后,曾如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发丝取下,收入放在衣襟中的小荷包。   ……   常霄确实沉沉地睡了一觉,以至于醒来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唯闻雨声不歇。   先前本还有几分心思落在近在咫尺的小哥儿身上,可当上眼皮粘上下眼皮,就似被周公按着头强扯进梦里去。   要不是深睡转成浅眠时,隐约又听见一声响雷,大抵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打过哈欠,方觉哪里不对,摸了摸才知是身上多了张被子,捂得他手脚温暖,怪不得睡透了。   可见小哥儿细心。   常霄上辈子亲缘淡薄,这辈子同样如此,做惯了独行侠,还是头回明白何谓“有人相伴,知冷知热”。   因被子裹身,且屋里比睡前更昏暗两分的缘故,他干脆放任自己偷个懒,不急着起床。   未料雷霆褪去,竟让他听到屋外院中传来一声物件碎裂的脆响,紧随其后的,则是道雨声都不曾遮盖住的,沙哑而绝望的嘶吼。 [17]抓贼:用力攥了下小哥儿的手腕   那声音粗哑含泣,令常霄不知出自何人之口,但可以确信事情定然不妙!   曾如意不在屋内,又不会趁雨外出,多半就在灶屋或是院内,思及之前曾出现过的鬼祟男子,常霄顿出满身冷汗。   他想也不想就跳下床,随手抄起立在门边的一根长扁担,立时像门外冲去。   距离他听见声响不过瞬息,拉开门果见院内有人,是个比他矮小些的村汉,因雨不怎能看清眉目,正站在曾如意身后把人朝后揽,两只手居然紧紧环在曾如意身周,将小哥儿的手臂牢牢固定。   而曾如意手中的纸伞跌落在地,旁边还有个破了的陶碗,显然是方才砸碎的。   常霄怒火升起,仗着扁担长,于没两分身手的他而言倒是个趁手的好武器,当下直接举起扁担朝那汉子的下盘扫去。   “好个不要脸的!光天化日潜人屋宅,欺辱良家!”   “你……你怎么在家!”   那汉子瞬间惊惶跳起,显然是错估了常家情形,以为常霄必定外出未归。   对方这么一松手,曾如意立刻逃开,常霄一把将人拽去身后,瞥见汉子手上并无利器,正巧面朝自己。   既非敢见血的亡命徒,事情就好办许多。   身为男子,常霄自是清楚何处最为脆弱,他抖抖扁担,手握半截位置,大力朝汉子身下猛捣,戳到哪里算哪里。   本想着一下不成,再来一下,焉知老天襄助,第一下就捣到了实处。   汉子高声痛叫,两只手捂着腿间,刹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常霄趁机又甩动扁担,狠狠抽他小腿!   因为扁担使的都是柔韧木条,与小腿骨头两厢受力,直接弹开,可见下手力气之大。   亏得这阵子他起早贪黑负重走远路,练就一副精瘦干练的体格,不像从前原主那般无缚鸡之力。   只是贼汉子被人捉了现行,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吃了两记狠的后,面色疼得涨红,仍旧踉跄着往外跑。   雨势转小,却不停歇,淋得三人浑身湿透。   曾如意浑身发抖,既是吓的,也是气的,双脚软得不行,此刻见对方要跑脱,忽而来了力气,蹒跚两步行至灶屋外,拿起那把镰刀就要往前追。   “如意!”   刀刃雪亮,常霄吓了一跳。   心念急转,他没有夺走镰刀,而是快速道:“我去追他,你速去里正家找人帮忙!”   曾如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目含泪,使劲点头。   常霄用力攥了下小哥儿的手腕,深深看他一眼,接着随手弃了扁担,择了一把锄头,姑且也算利器,转身追远。   不知道贼汉是不是从那阵剧痛中缓过来几分,跑得快起来,常霄兴许速度略逊,长处在耐力远胜从前,心道便是围着村转圈圈,也要求一个把对方体力耗尽。   他故意边跑边骂,高声大喊:“抓贼了!抓贼了!”   前面汉子闻此句,慌乱间回头看一眼,见常霄举了把锄头跑在自己身后不远,直接被地上凸起的土包绊了一跤,接着手脚并用爬起,愈发努力逃跑。   而常霄靠着多日以来叫卖练出的亮嗓门,每一嗓子都是气沉丹田而出。   哪怕贼汉因做了下作勾当,还被人抓了现行,有意避开村中屋宅密集处,也难免依旧路过了几家门前。   刘家正在附近,刘大本在屋里补觉,被媳妇颜氏摇醒,说是听见外面有人喊“抓贼”。   村里进了贼不是小事,尤其连天阴雨,家家闭户不出,保不准就有人趁机在院里偷鸡摸狗。   刘大侧耳细听,果也听见一叠声的“抓贼”,不是作假,睡意全无,当即一骨碌爬起,套件衣服出门。   哪知出门没见着贼,先瞅见了把锄头的常霄。   他与常霄熟识,自是二话不说就上去帮忙,还不忘沿路捶邻里家的大门,挨个喊家里汉子。   “抓贼了!村里有贼!”   “都出来抓贼!莫让贼人跑了!”   两道人声都喊同一件事,在屋里犹豫的人也不再犹豫,纷纷冒雨出门,手里各自提着趁手的家伙事。   人多了,事情就简单,刘大叫上常霄,和其余人一道,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围堵,断了这人跑出村的路,不得不朝村内方向跑。   这般跑了半晌,沿路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消一盏茶,更是直接与曾如意从耿家搬来的帮手相遇,耿家三个儿子都是人高马大的,连好吃懒做的耿三郎都被踢了出来,当下由耿大郎带领,上前把人扑住,两条胳膊死死拧去身后,惹得贼汉一声痛叫。   “我错了!几位爷爷饶命!”   声音一出,耿四郎狐疑低头,他信手掰起此人下巴细看,当恍然怒道:“我当是谁,伍老二!又是你这个混账!上回险些被打瘸一条腿,还敢来村里作乱!你且等着,这回不打你个屁滚尿流皮开肉绽,便对不起乡里乡亲!”   其余人闻言也凑上去看,除却常霄不解其意,全都愤然道:“又是这个贼泼皮!好教里正做主,打断你的腿!”   “都回去看看家里丢没丢东西!这厮回回来,回回不走空的!”   “是了,我记得他还有两个兄弟,都不是好玩意儿,兴许这会儿还猫在何处使坏嘞!”   “天杀的!上次我家丢了两只鸡,狗也要让他们使药毒死,顶聪明的老狗!”   一行人越说越气,当下就有离得近的直接上前施以拳脚,后面的人不断加入,打得伍老二蜷在地上成个虾米,不断求饶,哭爹喊娘。   眼见再打就要出人命了,耿大掐准时机喊道:“谁家有麻绳!借一条用!趁早将他捆了,免得再生波折!”   “我家有!”   看不清是谁扔来的,总之一卷麻绳丢到面前。   常霄抛了锄头,上前和耿大、耿四一起,三下五除二把贼汉绑成了粽子,留出的一截握在耿大手里,他用力一扯,汉子就不得不往前走。   耿里正不在,耿大直接做主,点了八个村里青壮的名。   “三个跟我,三个跟我四弟,从村里东西头朝内搜,剩下两个去堵了出村的路,真有人潜在村里的话,莫让人跑了!”   又看向自家老三,把麻绳递出去。   “老三,你带常小郎君回去,让爹好生审审这厮!”   一群人各有去处,有没被点上的也要跟着去搜人堵人,耿大看了圈,发现都是家中另有青壮守门户的,一概允了。   这边刘大深知耿老三德性,怕半路出岔子,主动道:“常老弟,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去!”   “我也要去!”   中间不乏想凑热闹的,反正人抓到了,雨也小了,横竖已经淋湿,不如跟上去看个结果。   就这样一路赶着人走,外面下着雨,大家都没忙着说话,径直把人押去了耿家院子。   贼汉一路喊冤,进院子的时候嗓子都快哑了,常霄含恨,不敢想自己今日要是当真不在家,曾如意会受何等欺凌,又抬腿朝汉子的屁股用力踹一脚,直接把人踹倒在地。   也便是周围人太多,不好再下黑手,不然他必定要朝前踢的。   他四下看一圈,没看到曾如意,倒是曲大娘子特意上前道:“前头人多眼杂,我让老大媳妇和老四夫郎,把意哥儿带到后面屋里去了。”   常霄心下顿安,行礼道:“有劳婶婶和诸位嫂嫂。”   曲大娘子慨叹道:“要我说,你家住在那处,正巧逮了贼人,倒是为咱们村挡灾了!不然定要让他得手几回才被人发现。”   她是里正娘子,说的话在村里是有几分重量的,话一出口,不少人纷纷应和。   “是这个理!亏得一早将他按住,追得满村没头苍蝇似乱跑,否则这雷雨天,哪里能听到院里动静!”   几步开外,耿里正肃着一张脸,得知老大老四的去向后,命跟来的青壮先将人扭进柴房,待外出搜人的回来后再审,常霄则主动提出在门内看守。   寨子村不大,细细搜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常霄被喊出柴房,喝了碗姜汤,云销雨霁不多久,便闻得窗外人声鼎沸,一群汉子又逮了个贼眉鼠眼的生脸贼汉,踢打着赶到门里。   “爹,我们兵分几路,正在村南角常家老宅的后院破水缸里找到这厮!”   “咋又是常家?”   有围观的人插嘴。   耿四郎闻言,掏掏耳朵里的雨水道:“那里荒草都长得齐腰高了,可不是个躲人的好地方!要不是路过瞧见,我都想不到嘞!”   有人听罢,当即转而同常霄道:“我说你家这也太晦气了,肯定是以前祖坟地方没迁对,要么找人掐算一下,看能不能破一破。”   很快有人帮腔。   “绿湾村有个老太擅观香算命,灵得很!”   “我也听说,只是算一回不便宜……”   “没个大小事,哪里会去算,遇上事了再算,便觉得没多贵了。”   常霄循声望去,面对说话的几人,都觉眼熟,该是上门卖杂货时打过照面,但并不能叫出名姓,却不妨碍他察觉到经此一事,村中人好似对他更亲近了些,仿佛终于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他应答几句,还欲再说,里正却已出声喝止七嘴八舌的众人,道是要开始审人。   作为里正他积威甚重,满场立时安静。   接着里正拿出册子问哪些人家丢了东西,陆陆续续有人报上来,常霄却清楚伍老二不是冲着自家财物而来,说来也无甚财物,该是上次踩点就惦记上了曾如意,趁有机可乘时下手。   于是当里正问到他这里时,他道:“恰好我出屋门,撞见这厮刚刚潜入,他该是没想到家里有人在的,当即吓破了胆,掉头跑了,还不曾来得及偷什么。”   里正颔首。   “正像你婶子说的,还要多亏了你家机警,不然教这兄弟俩合力,又能多偷上许多家。” [18]牵手:盲婚哑嫁罢了   既得了单子,里正便正经讯问起来,要伍家二人说清来龙去脉,以及赃物藏在何处。   伍老二说话前怯怯看常霄一眼,低头只按着常霄所言,道是事先踩点,知晓常霄是货郎,想进屋偷杂货,不料刚摸进门就被抓了,没得手,只字不提对曾如意动手动脚的事。   伍老三则很快供出赃物藏在哪里,得了位置后,耿大和耿三又带人走了。   曲大娘子在旁听了全程,心中暗叹。   谁不知伍家几个兄弟家贫还不学好,向来是靠着偷鸡摸狗度日的,成天在周遭几个村子里流窜,平素居无定所,若抓不到现行,保准教他们跑脱了,寻都没处寻。   而三人里,独伍老二不止手脚不干净,还偏好调戏良家子,早两年别村就有个寡妇让他摸到床头,虽没得逞,听到动静后溜了,却也坏了人家名声,要不是寡妇娘家日夜守着人,又想法子说了个远县的亲,愣是把人给二嫁了,保不齐那寡妇就要上吊。   碾场那茅屋向来除了农忙时无人住,正在个村子外沿上,前后左右无邻家,而常霄夫夫两个家徒四壁,能有什么好偷的?伍老二趁雨天摸进去图的是什么,她心里门儿清。   方才见人抓回来,口口声声喊自己没偷东西,反倒替曾如意松口气,可见常霄这小郎是有急智的,乱中依然记得把事情往偷盗上面引。   现下当中问话,伍老二当着村里人的面居然同样只字不提,看来只消不让曾如意出面,想必就此无碍。   不然身为女子,她是晓得闲言碎语有多厉害的。   耿里正早在曾如意上门报信的时候,就得了媳妇嘱咐,遂也绝口不提相关的话茬。   问明白后,找回赃物,核算了价值,当中有几件银首饰,足超过两贯了。   “按着本朝律例,所窃财物一贯以下的,我做主把你们打一顿便罢,一贯以上的,却要扭送县衙教县老爷评判了,况你二人是屡教屡犯,更该罪加一等,少不得要挨上百八十杖,到时去了半条命,你们方知厉害!”   话音落下,命三个儿子合力把人捆得更严实,扯更粗的麻绳直接半吊在柴房房梁上,使人站也站不得,跪也跪不得,更不会给食水,这么磋磨一夜,定是累得跑都没力气跑。   “明日雨停,你们跟我一道,押这厮去县衙受审!”   人抓了,东西也找回,见满院落汤鸡,里正挥手教众人散了。   “赶紧回家脱了湿衣裳暖暖身,别为此病了。”   村人很快散尽,常霄跟着里正儿子去捆人,还学了个挣不脱的绳结捆法,说是一种捆猪的结。   “这么打结,越拉越紧,多是宰猪前捆猪腿防跑脱的。”   捆好后给柴房门落了个大铁锁,沉甸甸一个,钥匙也极大,非是里正家,无人买得起这么沉的铁锁,估计也要几贯钱的。   而耿家院子大,都住在后院,任贼人吵吵嚷嚷,指天骂地,家里的孩子们也听不见。   见常霄似还忧心,耿大宽慰道:“放心好了,这不是我们兄弟几个第一次扭送贼人去县城,出不了差池。”   前面消停了,避在后面的媳妇夫郎也都出来,康誉端来水让他们几个洗手洗脸,顺便向常霄道:“意哥儿还在屋里,我们都出来了,劳他帮忙看下孩子。”   又道:“他瞧着挺好,只是到底受了惊吓,脸色不佳。”   “先前听婶子说过,多谢嫂嫂看顾。”   见卫氏、徐氏经过,也一一见了礼。   徐氏不太自在,有些尴尬地还了礼。   卫氏温声道:“不算什么,听到村里进了贼,我们同样是吓坏了的,家里汉子全都走了,便护着孩子躲到一间屋里去,说是看顾,实际是互相照应,反要多谢你们夫夫两个,一个抓贼一个报信,皆有胆气,方得了好结果!”   几句说罢,常霄正待去后院接曾如意,里正出来寻他,执意留他们吃饭。   “兵荒马乱折腾一顿,何必再回去开火。正巧你还没见过元捷那孩子,你们两个都是书生郎,肯定有话说。”   不说还好,一说常霄是绝对不敢留了,他这半吊子实不能谈经论文。   听曾如意说那耿家小郎极是爱读书的,肯定是个认真性子,轻易糊弄不过去。   且有客上门,以耿家的体面,少不得宰鸡割肉,料理几个好酒菜,一家子都没少担惊受怕,何必累人忙一场。   于是以自己衣裳半干,形容狼狈,不是做客之道,加上曾如意受惊,自己挂心,想着早些接人回去休息的理由,道谢后推辞了。   里正想了想,没再强留,“那就改日,可说准了,下回不可不来。”   常霄笑着应了。   他在前院等了片刻,康誉挽着曾如意的胳膊出来,把人带到常霄面前打趣道。   “你夫郎我给你原样送回来了,你看看是不是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常霄看去,见小哥儿手提一包袱,眼眶泛红,面唇泛白,鬓发微乱,看着确实不太好。   另外身上穿的是不认识的衣裳,估计是康誉给的。   曾如意闻言赧然,向康誉点头示意,又比划一番,大意是衣服洗净后再还,康誉摆手让他不必客气。   常霄等他走到身边,自然而然与他牵起手。   曾如意目光轻震,这在他们两人之间是第一次,可旁人只当他们新婚不过几月,果然还在恩爱时候。   再看康誉,确是在因此掩唇笑。   看曾如意耳朵快红得滴血了,方道:“快回去吧,好生歇歇。”   曲大娘子还在他们离开前,提了一捆晒干的艾草让拿走,说是洗头洗澡都用得上,能驱寒的。   艾草要在清明到端午之间采,今年已是赶不上了。   作别耿家,曾如意的注意力全然在被常霄牵住的右手上,贪恋起意外得来的片刻温存。   这么一打岔,连后怕的心情都淡去,脑袋发木,胸口发闷的感觉褪了许多。   常霄同样在后怕。   放在平常,牵手的事定是要前瞻后顾,深思熟虑,可刚刚那刻,再见到逃过一劫的曾如意时,他是半点也忍不住。   那副场景光是自己回想都会觉得后怕,何况小哥儿呢?   被一个陌生的不怀好意的汉子从身后抱住,本身还口不能言,连呼救都做不到。   思及此处,常霄突然回忆起那道喑哑的,犹如困兽的声音。   怎么想也不该是伍老二发出的,不是伍老二,难不成是……   他沉吟起来,脑海中转瞬掠过无数思绪,都跟曾如意有关。   想到小哥儿是因幼年亲眼目睹双亲身亡,遭了刺激,大病后失声,可见极有可能是心因性的,声带没有受损,慢慢引到着做康复练习,完全有可能再次说话。   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该正经找个郎中看一看。   常霄不是学医的,不该妄加揣测。   思索得入神,一时忘了还牵着手,因这事上他也很不熟练,两度为人,头一回行事,万幸做生意惯了的人脸皮都比较厚,绝不会露出脸红的模样给人看穿。   而曾如意本以为离了可能被人看到的范围,常霄就会松手的,结果到了碾场,进了院中,分属两人的十根指头才分开,过程并不果决,反而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   常霄不愿让曾如意多看地上的狼藉,不动声色地迈过油纸伞与破陶碗,他浅拥着小哥儿进屋,把院中种种挡在身后。   “我瞧你脸色不好,定是累得很,只是头发不能不洗,一会儿我烧些热水,晚食你也不必管了,我来做。”   他三言两语安排好,曾如意露出不赞成的模样。   他无非受了惊,累在心里,真论起来那恶人不曾得逞,常霄来得及时,如天神而降,让他不由反复回想。   而常霄出门捉贼,不晓得跑了多少路,到现在还穿着湿衣裳。   【洗头不急】   【我……】   刚写一个字,就被常霄打断了。   “你素来爱洁,顶着湿头发估计早就难受得不行了。”   常霄坚持道:“你先洗,我再洗,正好你洗的时候我简单料理两样汤水,不是正好?”   见曾如意满脸不放心,他干咳一声道:“不必担心,我虽厨艺粗疏,倒也能把菜做熟……”   见曾如意又要写什么,他干脆不给人机会,把人轻轻朝床边推去。   “你我先把土床收拾出来。”   摆出用来接水的盆和锅已然满溢,好在是湿在比较靠边缘的地方,挪一挪不耽误睡觉。   尴尬的是,漏水的正好都在平日曾如意睡得那一头,现下雨是停了,却怕晚上再下。   届时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还正好滴在人身上,更加不妙。   常霄想也未想道:“今晚你我在一边睡吧。”   又把显而易见的缘由讲了一遍。   他是有意显得语气镇定的,可就是太镇定了,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   曾如意应下,一时反倒心如乱麻。   常霄说要擦擦身子再换衣裳,很快抱着衣裳去灶屋烧热水了。   却不知屋内小哥儿重新摆了摆两只旧枕头,先是紧紧靠在一起,又默默分开一段距离。   他隔着衣襟摸了摸藏了发丝的荷包,想不清如何是好。   要写下来直接问吗?   但写一行字与说一句话是不同的,一想到刚写一半就可能被猜出后话,或许还会就此被拒绝被否定,他就窘迫得无地自容。   他要不是哑巴就好了,辗转反侧的煎熬,仅需冲动出口的几个字就能终结。   亦或常霄若还是从前那个在县城与他初遇,新婚之夜满面冰霜,从骨子里透着漠然的书生郎常霄,他定也不会心动。   盲婚哑嫁罢了,本就从未奢望过与夫君之间有什么情意。   现下却是相处越久,想得越多,从而越难放下。 [19]心意:情之一字,无处可藏   常霄连烧几锅热水,先倒进桶里和盆子送去给曾如意。   小哥儿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做晚食,他仍说不要。   “虽是手艺不佳,也该定时练一练,总不好顿顿都让你做。”   话是这么说,回到灶屋后,他转了好几圈,很为到底该做点什么吃的而犯愁。   纠结好半天,拿出今天卖货换来的吃食,有两个瓠子、两个鸡蛋、一把红苋菜。   瓠子和鸡蛋是加在一起换灯油的,红苋菜换了一根针。   进货花样再多,常卖的还是这些个最常用的。   他对着菜蛋琢磨一番后,选择做个瓠瓜鸡蛋汤,炒一个苋菜,再热一热早上曾如意蒸好的杂面炊饼。   用手加勺子艰难地将瓠瓜切块时,常霄发誓,仲秋庙会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菜刀买了,不仅做饭能用,赶上今天这等事还能防身,比镰刀轻便多了。   汤不难做,瓠瓜自带一股清甜味,放在夏日里,沾上爽口二字便难吃不到哪里去。   就是红苋菜炒得不算如意,陶锅不比铁锅,没法爆炒,叶子菜多汁水,到后面完全是软塌塌的一碗,加上汤汁是紫红色的,还把陶锅给染了。   常霄不由叹了又叹。   真是样样不趁手,要啥啥没有。   幸好算算日子,再过两天就该去程家取货,离仲秋并不远了。   纵然是没啥滋味的一顿饭,曾如意吃得很仔细,常霄问他好不好吃,他点头,问他是不是淡了,他摇头,惹得常霄展颜。   再看小哥儿刚沐完长发,为了晾干水汽不曾束起,披散在肩后,令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以后若我在家歇着不出门,饭食就交给我吧,你要乐意,指点指点我,把我这个徒弟教出师,你岂不省事许多?”   曾如意实则不知常霄真的会做饭,对方说要去做晚食,他以为最多煮个粥再啃个炊饼,要知道天底下有几个男子是肯下厨做饭的,除非本身就是厨子。   幼时的记忆他记不清了,不知道爹爹是否通晓灶事,但他知道兄长不会,后来为了照顾幼弟,苦练了一点手艺,水平和常霄相差仿佛,做得最好的一道菜是白水煮蛋,能煮得火候刚刚好,蛋黄嫩嫩的,便是那岁数上不爱吃白水蛋的小哥儿也肯吃下一个。   因他生在不缺吃穿的家庭,昔日从不以为鸡蛋是什么值钱东西,还有挑嘴的余地。   这么想来,他倒是有福气的,撇去在大伯家寄居的时日不谈,幼时与兄长,现下与常霄,都不是甩手掌柜,愿做家事,弯腰洗手作羹汤。   且眼前的不单要做,还想学着做得更好。   曾如意不禁顺着常霄的话想深了些,不论其它,起码听着话里的意思,他们还是有很长的“以后”的。   饭后收拾了碗筷,换常霄洗头。   这堪称穿越以来他最讨厌的事情之一,长发难驯,偏不能一刀斩断。   好不容易洗去了皂角打出的沫子,他徒手拧了几下,把水泼掉,回身时看见曾如意早已准备好了干布巾,要帮他绞头发。   常霄被他按在凳子上,时而听闻到淅淅沥沥的滴水声。   绞发是个枯燥的活计,还累人,一顿忙下来定要手酸腕痛。   他尚没有能帮曾如意的机会,因为小哥儿往往都趁着白日在家时自己洗了,等他回来时往往都干得七七八八。   一个耐心地坐着,一个耐心地擦着,没多久就各自打起哈欠来,实在是算算时辰,常霄午睡起来时就已近乎酉时,吃晚食时天都黑透了,屋里油灯点燃多时,如豆火光照亮方寸,觉得擦得差不多了,常霄止了曾如意的动作。   “剩下我自己来,你歇着。”   说罢就起身走到门边上去,把布巾罩在头顶和发丝一顿揉搓。   布巾不甚吸水,折腾几遍,摸着颇有些干爽了,他松口气,把布巾丢进水盆里。   曾如意递给他梳子,常霄随意地摆摆手,用手指胡乱通了通,把扯下来的头发团成团丢了。   过后借着剩下的灯油迅速盘了盘今天的账目,清点了铜板,照样分出给曾如意作家用的部分,剩下丢回原处,宣布道:“洗漱,睡觉!”   曾如意率先洗漱完,爬上床,按着常霄的安排睡在里侧。   下了一天的雨,身下干草和身上的芦花被都潮乎乎的,并不太舒服。   另一边常霄吹灭油灯,放轻动作上来,缓缓躺下,果然盖上被子后第一句话就是:“不知何日放晴,这被子该好生晒一晒了。”   曾如意动了动,落在常霄耳里则是干草被压到时的窸窣声。   他侧过脸看去,距离太近,即使灭了灯火,也能借由一两月光看清些微轮廓,顺便发现曾如意的被口翘着,心想秋雨之夜寒凉,随手掖紧。   “早些睡吧,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日。”   曾如意深知常霄是委婉地宽慰自己,睡一觉就忘了今天不愉快的事,他点了点头。   从同床到同侧,一字之差,变化却很大。   另一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想忽视都难。   常霄令自己想些不相干的事转移注意,比如等去采芦花的时候,还要多采些,不仅要做夹袄冬鞋,还需多制两条床褥。   又听闻时下也有用禽毛做被的,肯定比不得丝绵,但不知会不会比芦花被暖和些。   要是能胜过芦花被,哪怕被鸡毛鸭毛味环绕也认了。   他东想西想,还分出心思记挂着曾如意,怕他今晚难以安睡。   ……   子夜时分。   常霄在浅眠之中蹙着眉头,睡得不多安稳,听见身侧有动静,很快醒来查看,发现是曾如意慢吞吞地起身要下床。   他以为小哥儿要如厕,没有出声,继续闭眼装睡,过了一会儿,听见杯盏碰撞的声音,才知曾如意是去找水喝。   桌上的陶壶里有晚间剩的水,肯定早就凉透了,夏日就算了,现下晚上有些微冷,喝了说不准要肚子疼。   又想到从前曾如意从没有半夜起来喝水的习惯,今天是怎的了?   还没来得及劝,曾如意已经捧着碗喝了几大口,回来时紧紧裹起被子,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大约是怕冷。   冷还半夜喝凉水!   常霄深知曾如意不是会这么行事的,一向在饮食上很注意,自己每天外出归家,汗出如浆,喝到的都是加了盐的温水,小哥儿还特地跟他讲,这样比直接喝凉水更解渴。   他觉得有些不对,一个翻身去探曾如意的情况。   “如意?”   常霄轻唤。   曾如意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却没第一时间抬头回应。   按理说他刚刚才下了床,肯定还没睡熟。   常霄更觉不妙,他顾不得两人之间那相敬如宾的“默契”,直接伸手去摸小哥儿额头。   掌心滚烫。   怪不得突然去找水喝,是因发热而口干舌燥,只是这样治标不治本,喝完只会更不舒服,肚子里是凉的,口鼻呼出的气是烫的,但周身又能冷得发抖。   这可是随便一次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候,常霄紧张得很,他掀被起身,找到火石点亮油灯,并拉过木桌,靠在床边,这般能照得更近。   曾如意难受得紧,很是后悔刚刚稀里糊涂地下床,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口渴,回来后才知可能是生了病。   闭着的眼皮仿若被人点了两簇火苗,灼得他眼珠子都好似要化了。   常霄又唤几声,总算唤得他睁眼。   再问几句话,好在都有回应,还能比口型,在常霄伸出去的掌心上写字,只是力道很轻,笔画飘忽。   他强调一遍。   “你起了热,该是淋雨惹的,我去给你煮一碗姜汤,你喝了发发汗,看管不管用。”   接着挪了曾如意到自己睡的床外沿,把两条被子都盖在他身上。   “你要是难受想吐,就往地上吐,我再收拾就是。”   没有温度计,也估不出体温,常霄用额头试了试,觉得当是没到高烧的程度。   曾如意则一味傻傻地半睁着眼,看常霄凑近,鼻尖都要相贴,随即又倏地离开了。   他忽然很不想让常霄就这么走掉。   凭空生出的勇气促使他伸手捉住了常霄的衣袖,常霄被他扯住动弹不得,神情愕然。   在他的角度看来,小哥儿烧得两眼通红,像是哭过一场。   孤家寡人的日子过惯了,他实则没什么照料病人的经验,连熬姜汤都是急中生智想出来的,现下又被拽得紧,一时无措。   “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俯身而下,想看得更仔细,怎料就在这一瞬,曾如意松了他的袖子,取而代之的是张开双臂,努力把常霄抱住了。   常霄彻底愣了。   他诧异着,也顾及曾如意在病中力虚气短,现下这动作还是仰起上半身才做成的。   于是顺着他的动作往下倾去,再去看小哥儿眉眼,竟已是泪光满溢,泪珠一粒接一粒地往下滚落,因人是平躺的,就这么胡乱朝四周流淌开去,环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发抖。   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样。   常霄疑他是病中脆弱,加上白日惊惧,兴许还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人在暗夜里更是容易胡思乱想的,种种连同过往受的委屈共同爆发,偏又口不能言,连大喊大叫发泄一场也不能。   能做的只有无声无息地落泪恸哭。   此情此景,常霄深觉心口酸涩难言。   他对曾如意是有情意的,曾如意对自己当也如是。   说是日久生情也好,并不丢人,往日的关心,今日的牵手……   累积至此,兴许便是契机到了。   就如小哥儿的泪,情之一字同样是无处可藏。   常霄选择从心而为,他抬起手用手背拂过小哥儿湿润的面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好,你是能在心里藏事的性子,时间久了反而伤身。”   又决心道:“你我幸而结为夫夫,便是既定缘分,今后有我陪你,再不受屈,皆是坦途。”   字字句句,指向分明,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   这下错愕的人变成了曾如意,他顶着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用力吸鼻子,看似风吹便碎,实际紧紧盯着常霄,像是要确认什么。   常霄看他这副模样,笑着宽慰。   “这哭着哭着,竟也出了一头的汗……”   他试着把小哥儿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别着了凉,回头烧得更厉害了。”   在此之前他不知曾如意还有点犟脾气在身,分明病着,双臂居然推都推不动。   常霄无奈,也知不好和糊里糊涂的病号讲道理,正要尝试哄上两句——   后颈一沉,他居然被曾如意拉得更近了。   下一刻,因高热而炽热发烫的唇瓣狠狠压了过来。 [20]三更合一:如堕云雾,分不清是梦是真   (一更)   来自曾如意的吻目标明确又毫无章法,大抵是只知道要亲嘴巴这么一件事,至于该怎么亲,则是全然不清楚。   好半天过去,仍是四片唇贴来碾去,碾得常霄嘴皮发麻。   常霄体会到来自曾如意迫切的渴求,他失去过双亲,失去过兄长,不过活了十几岁,已是一路走一路丢,身遭再无一个真心爱护他的亲人。   他抓住常霄就像深溺之人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每一记亲吻,都如同拼命游向水面后探出头的呼吸。   本觉得在病中做什么都是趁人之危,哪成想小哥儿不爱常理出牌,先下一城。   常霄见他情状如此,自己若始终像个木头似的,怕是身下人又要多想,患得患失。   他既年长,又多些见识,哪怕同样没什么真刀实枪的经验,知道的花样也远胜对方。   常霄一点点夺回主动,他的唇擦过曾如意的唇瓣,反复品尝那因泪水而生的咸涩苦意,像是也吞尝了他们相遇之前那些坎坷跌撞的经历。   随即便是轻轻含住微启而热烫的柔软,一点点深入其中,细齿若贝,于舌尖滑过,曾如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只是亲亲,脖子以上。)   人在面对陌生情形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迟疑、后退,常霄却发觉曾如意只有微末的停顿,旋即不单任自己施为,甚至还学着常霄的动作迎合。   不愧是遇见歹人第一反应是拿镰刀去砍的,他身患哑疾的小夫郎不缺胆气,也许曾是个跳脱欢快的性子也说不准。   “如意”二字意为百事吉祥,若不遭逢家变,哥儿本是双亲的掌中珍宝。   两人很是肆意地吻了一阵子,曾如意到底在病中,很快就支撑不住,头晕气喘,总算消停下来,不再抱着常霄不肯松手。   常霄得了机会,牵过那双因无力而垂下的胳膊,细心放进被子。   四目相对时,他温声笑问:“可知足了?”   曾如意轻咬一下红肿的唇,将才幕幕,使人如堕云雾,分不清是梦是真。   他突然又动起来,从被子里伸出手,拉过常霄的手掌,以一种执拗地态度写字。   【方才所言】   【作数吗】   小哥儿的指尖温热,在掌心游走,阵阵酥痒。   其人的神情却是格外决绝,像是假如常霄说一句“不作数”,从此就能做到彻底心死。   寥寥数字写罢,常霄轻拢五指,把曾如意的指尖留在其中的,而后抬起,令小哥儿的手背浅蹭过自己的唇角,意味深长道:“我非薄情郎,也非负心汉。”   他眉梢轻挑,“你问我方才所言可作数,我却要问,夫郎方才所为可作数?难道不想对为夫负责?”   说到这里,他有意轻“嘶”一声,随后点点唇上某处,“你瞧,都咬破了。”   要不是刚刚吻得动情,他还不知道曾如意有双小虎牙,尖得很。   曾如意大胆在前,心虚在后,这会儿与常霄称得上攻守逆转,脸烧得更红了。   常霄含笑,不再逗他,努力正经起来。   “万万不能再闹了,你好生躺在被子里别出来,我去给你煮姜汤。”   说罢披了衣裳,仔细捧了灯盏离开。   没了油灯照耀,屋内又重归了黑暗。   曾如意往被子里缩了缩,只觉内热外冷,浑身汗涔涔的,还是难受得很,但一想到刚刚与常霄做的事,就不禁反复回味。   那份欢喜足够压过病痛,任是什么不快的记忆都灰飞烟灭了,脑海中仅留下来自常霄的缱绻温柔。   ……   常霄煮了姜汤,又多多烧了热水,端进屋里,搁在桌上放凉。   布巾准备两条,一条是热水浸的,给小哥儿擦脸用,刚刚哭得满脸是泪,干了后还是能看出痕迹。   另一条是冷水的,覆在额上降温。   待姜汤凉到能入口,他扶人起来,慢慢地喂了进去。   姜汤很是辣喉,曾如意喝得眉头紧锁,好不容易喝完,听见常霄在耳边夸赞一句,“真棒!”   惹得他差点把最后一口呛出来。   这等哄孩子的语气,他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了。   姜汤之后,又灌了一碗温开水下肚。   “只盼着今晚能先退了热,明天我再去请郎中来给你瞧瞧。”   常霄把碗放回原处,转而换了条凉水帕来,另外使一条干布巾帮小哥儿擦汗。   曾如意怀着愧疚接受着常霄的照顾,每次呼吸都是火烧火燎的。   听到常霄所说,更是懊恼。   家里一共没攒下几个铜板,再请郎中出诊、抓药,一下子又得去许多。   忙活一顿,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额上帕子都换了三茬,曾如意因为难受,始终不曾睡着,常霄也醒着陪他,时而帮他擦汗,时而探他额头温度。   看这架势,怕不是预备熬到天亮。   曾如意忍着新起的头疼,在常霄掌心写字,说自己觉得好多了,让他躺下安歇。   常霄无奈。   “才刚喝下去几时,哪里就好了?”   显然是不肯相信。   曾如意艰难转了转思绪,又生一计,转而写道:【有些冷】   常霄果然上了心,探手摸了摸被子里面的温度,低声道:“这芦花被就是不成,挡不住风也留不住暖。”   为今之计,能取暖的法子好像只剩一个。   他灭了灯烛,不留火星,上床钻进被里。   身体康健的男子,火气肯定要更旺的,很快把被窝烘暖。   两人连唇齿交接的事都做过了,何须再避嫌呢,常霄坦坦荡荡,直接就伸了胳膊,把小哥儿按向胸前。   单薄清瘦的体格,偏因发热像块火炭,搂在怀里让人心疼得紧。   “这样好些了吗?”   他把前后的被角都下压塞住,两条被子搭在身上,叠在一起,将两人裹得像枚蚕茧。   “还是冷的话,我去搞个火盆来。”   但茅草屋是漏风的,烧了火盆,必定要一整夜守着,不然一旦点着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曾如意不好意思讲,他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冷了,故意写那话就是为了骗常霄早点安歇。   现在真把人诓了来,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他几乎因猝然靠近的温暖变得晕头转向,只剩下点头的力气。   常霄则没想那么多,怕跑了热气,不再乱动,唯用一只手搭在小哥儿后背,屈起拇指,顺着后颈正中的一条线,稍用了点徐徐向下刮。   在他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很忙,上小学之前都是姥姥在照顾,记忆里生病时,姥姥一定会这样给他刮背,还会给他买一罐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   不过后者总是被父母挑刺,说是那种罐头吃着不健康,让她不要再买。   但因为常霄爱吃,姥姥总会偷偷给他买,再趁父母发现之前把瓶子丢掉。   刮背的时候会觉得痛,但痛着痛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往往能好上许多。   可惜姥姥在中学时就去世,没能看到他长大成人。   失去了最割舍不下的人,他在工作后没几年便毅然与控制欲越来越强,越发不可理喻的父母断绝了往来。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穿越了时,过去的世界于他而言没有半点牵绊。   会耐心用土办法给他退烧,唯一对他好的姥姥离开多年,而他这个做孙儿的,把这份记忆带到了另一方世界……   也有了新的牵绊。   转过一夜,还是个阴天,不过看样子不会下雨了。   常霄在天初亮时醒转,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曾如意有没有退烧。   万幸的是小哥儿额头真的不烫了,不正常的热度褪去,唇色又变回苍白少血色的模样。   “醒了?”   以为怀中人还要睡一阵的,常霄正陷在是留下还是掀被去煮粥的纠结里。   曾如意揉了揉眼睛,慢半拍地从不太清醒的状态回归到当下,昨晚混乱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他甚至有些不敢看常霄了。   后者则端详一番小哥儿的神态,伸出手轻轻抬起轮廓分明的下巴,微阖双眸,吻了上去。   与昨夜不同,这个吻一触即分,但足够令曾如意在刹那间睁大眼睛。   “你可还记得昨晚问我的话?”   曾如意颔首。   常霄轻扬唇角,“怕你忘记,再回答你一回。”   眼瞧着喜悦自那双还泛着红的杏眼中一点点浮现,常霄的心倏忽软了个彻底。   名唤“如意”,十几年的人生中却没遇上几件真正如意的事,而他自己原本也想,穿越一遭,身无分文家徒四壁,是幸还是不幸?   现今再答,他定会选前一个答案。   两人成亲日子不短,却是在昨晚才剖白心意,被内暖融,忍不住相拥着温存半晌,看发丝在枕上交叠,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二更)   天大亮时,常霄出门去刘家买了几个鸡蛋。   刘大媳妇颜氏听说曾如意病了,而常霄要去马桥请郎中,还道:“你放心去,一会儿我忙完家里杂事,就去碾场陪陪他。”   常霄不太好意思,“他现下已是退了热了,自己在家无碍,不敢劳烦嫂子,恐过了病气。”   刘大插嘴道:“嗐,今个儿雨后泥泞,也怕又下雨,我们也偷闲没制豆腐,家里孩子闹腾得很,你嫂子也想出去躲躲清净嘞。”   颜氏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成日就你话多。”   刘大只是一味憨乐。   因颜氏坚持,两边说定。   常霄揣了蛋回家,给小哥儿治了碗蛋羹吃,随后趁还算早,赶着往马桥去。   上回自那处医馆买了包药粉,回来跟曾如意说起,才知原主昏迷不醒时,也是里正遣人去请的这医馆的坐诊郎中。   以至于常霄疑心那人的医术平平,怕不是庸医,但后来药粉确是用着不错。   实话实说,乡下缺医少药的,根本没得挑拣。   乃至都没有村医的说法,识字的人都少见,但凡有两把刷子的,便是去草市集那等鱼龙混杂地开医馆,也足够吃喝,断不会留在乡下做草药郎中的。   曾如意不愿让他去,说自己既退了热就是好了,还拿先前“常霄”生病的情形做例子。   常霄确也难反驳,在小哥儿眼里,可不正是喝药退了热人就好全了么?   他又不能说原主其实压根没挺过去,是自己这个异世来客占了壳子。   “还是看一看更安心,莫担心银钱的事,这正是该花钱的地方,咱们吃喝上够节省了,不就是为了遇事不至于捉襟见肘。”   常霄宽慰着他,把水烧足备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他多喝热水多如厕,这样好得快。   此话说得小哥儿脸泛红,乖乖应了。   他这趟出门没什么负重,踏在走熟的路上速度更快了。   不消一个时辰到了马桥,直接奔医馆去,结果得了个坏消息。   守店的药童道坐馆郎中昨儿半夜,被人请去附近庄子里出诊,到现在还没回。   “现下只有些成药能卖,或是给现成的方子,也能配了来。”   不成想走了大段路,却是如此结果。   药童见常霄懊丧,问他是何人生病,什么症状,听罢后道:“令夫郎的病症瞧着并不多严重,还请郎君宽心,依小的看,不妨先提几剂成药回去备着,再有症状可煎熬吃下,若是吃罢还不好,反复起热,再来看诊不迟。”   说罢细问何时发热,有汗无汗,是否有恶寒怕冷、头痛身痛、四肢酸软、胸闷恶心等症候,得知病患还有些头痛惧冷,浑身无力,便予他提了两包正柴胡饮。   “按理说退热后不必服药了,既还有症候在,可再服一两剂。”   常霄见这药童侃侃而谈,加上柴胡饮他听闻过,在现代也是极多见好用的成药方子,所选药材均是价廉,不怕吃不起。   曾如意确不是重症,想来问题不大。   两剂成药花了二十个钱,他接过药包,走前忽而想起什么,回来同那药童打听。   “若一人幼年时惊惧过甚,就此不能言语,但其实仍能发出声音,这般症状,可还有得治?”   药童听得皱眉,想想道:“我随师父学医多年,倒也听说过类似毛病……”   他沉吟片刻,老实道:“恕小的直言,这算是疑难杂症了,莫说我师父,就是去城里,恐也得寻名医看诊,还不一定有结果,毕竟历来是心病最难医,心病是病,又非病,没个确实的病灶来,如何对症下药呢?”   常霄无奈一笑。   “你说的是,有机会去城里的话,我再打听打听。”   同时心觉药童年岁不大,言谈上能见颇有功底,将来未尝不能成个好郎中。   怪不得他那师父不在,能放心让个半大孩子守医馆卖成药,倒不怕卖错了被人找麻烦。   离了医馆,他找到一屠户摊子,切了半斤后腿瘦肉。   估计是要的少,还只要瘦肉,屠户面色多不好看,因肥肉贵,瘦肉贱,只比杂碎下水好那么一点罢了。   他面无表情,比划着切完,“啪”地一下丢在称上给常霄看。   “半斤还多半两,你给十二个钱罢了。”   要是带肥膘的,没有十五个钱下不来。   半斤肉不及三指宽,常霄数了钱,看人用叶子裹了肉,他接来和药一起提着。   这时节乡下南瓜收了,他去刘家买鸡蛋时正好看见,想着回去后挑个南瓜回来,给曾如意做个小米南瓜瘦肉粥来吃。   病中的人,再不补些荤腥当真是不成,肥腻的难克化,瘦肉最合适。   具体做法,不如就让小哥儿教教他。   惦记着家中人,再长的路走起来也不嫌累。   走了差不多一半时,他见着前面有一辆带车厢的驴车陷在了泥坑里动弹不得。   雨后的土路多是泥泞,意外难以避免,很快车上跳下个赶车的中年汉子去后面推车,废了半天劲没推动。   常霄见状,上前询问要不要帮忙。   那汉子见遇着好心人,忙道:“有劳小郎君搭把手。”   常霄遂把手里提的东西暂揣进怀里,与汉子一并站到车后,两人喊着号子,同时施力,两次失败后,第三次好歹是车子推出了泥坑。   那汉子因为用的力气太大,车轮退出后差点没站稳,还是常霄搀了他一把,没顺势摔个屁股墩。   若是那般,一身衣裳是没法要了。   汉子反复道谢,“多谢小郎君相助,不然还不知要在这里耗多少力气!”   常霄没当回事,笑笑道:“顺手的事罢了,这条路上平日里多是行人,料想看见了都会相帮,不过是赶巧今天路不好走,人才见少了。”   说罢打算走,却见那车厢窗户处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语调俏生生的,是个至多十一二岁的姑娘。   这姑娘唤了赶车的汉子去,说了句什么,汉子点点头,捧着个荷包回来,递给常霄。   “这是我家夫人赏的,你拿去吧。”   见常霄迟疑,他回头看了一眼驴车,向前一步低声道:“拿着罢!夫人待下宽和,素来大方,你替我等省了事,合该有赏。”   听着估计是大户人家出身,方才掀帘的多半是身边侍婢。   从现代来到这等级森严的古时,常霄还是第一次得“赏”,他颇有些不自在,但谁又和钱过不去。   当即收下,朝车厢方向行了个礼。   “多谢夫人赏。”   不过因着原主的记忆和习惯,他虽穿短褐,行的却是端正的书生礼,惹得那车夫多看他两眼。   驴车很快离开原地,常霄自诩俗人,前面车一走,他就赶紧打开荷包往里瞅一眼,足有几十个铜板,能再割两斤肉了,立刻心满意足地收起。   事情到这里却还没完。   他看那陷车的泥坑不浅,想着既是好人有好报,不若好人做到底,去路旁捡石头把坑填了,省的又有车路过遭殃。   要找石头,还得是大石头才好,附近不缺石头,一是临河近,石头多,二是不少人会借路边的石头当凳子坐着歇脚,没有了还会从远处搬来,常霄凭着对这条路的熟悉,很快前后搬来三块石头,全都填进去后发现还差一块,不得不再去找。   好容易看到一块大小薄厚都合适的,弯腰去搬开的同时,却见石头下还有个椭圆形的泥巴球,关键是好像还在动。   他顺手把石头撇到一旁,找了根树枝在手去戳泥巴球,接着试着刮去外层的泥巴,很快见到一块块的方形纹路,当即恍然大悟,这不是乌龟壳么!   再转而戳边缘软肉,很快把乌龟的腿戳了出来,像游泳似的在原地扒拉,但估计是害怕,头始终缩着。   常霄丢掉树枝,尝试伸手把乌龟拿出来。   放到手上才发现个头不小,壳子赶得上他手掌大了,至少长了十几年。   自从经历了穿越一事,他难免对缘分之类冥冥诸事有些相信,乌龟何尝不是祥瑞。   他没多犹豫,先捧着乌龟就近找了个泥水坑大致洗了洗,然后把最后一块石头填进洞里,甩甩手继续赶路。   “我听着动静了,是不是常霄回来了?”   颜氏来了有半个多时辰,来时曾如意都把常霄留的水喝完了,她又帮着烧上新的,进屋陪小哥儿说话。   知道他新养了两只夏雏,便跟他说了许多养鸡的事,又问曾如意要不要种菜,她那有菜种,多的用不完,分他些都使得。   能和曾如意在一起不嫌闷的,多是和康誉一样性子活泼能言善道,哪怕没有言语回应,只消让他们知道你在听,还听得认真,就能自己说许久了,颜氏也是如此。   正说得热闹,忽而停下嘴侧耳朝外细听,才有了刚刚那句话。   见曾如意想起床,她拦道:“一出一进,一冷一热的,可别再吃了风,我出去瞧一眼。”   她掸了两下衣摆,推门去了院中,来人可不正是常霄。   常霄见颜氏在,感激道:“有劳嫂子走一趟。”   颜氏莞尔,“咱们离得近,不就是抬脚的事?意哥儿精神头不错,也没再烧起来,你既回了,我也家去了。”   得知常霄想买她家的南瓜,她欢喜应下。   家里种的瓜菜是吃不完的,又不会特意去卖,能换几个铜子总是好事。   “老南瓜好吃呢,记着吃不完的切成条晒成南瓜干子,乡下和城里不一样,猫冬时想买菜都没处买,你们俩得学着囤粮。”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各种菜干子,入冬了拿出来能炒能炖,你且安心在家等着,一会儿我回去,喊你大哥给你送来。”   随后进屋跟曾如意打了个招呼,便风风火火走了。   常霄把人送走,回来在院里打水洗了洗手和胳膊上干结的泥点子,顺便把捡来的乌龟也洗干净,冲出来一盆黄泥汤,由此发现这只龟的壳子还挺漂亮,翻过来能看到周围一圈都有着圆形斑点。   他翘起嘴角,擦擦水后拿进屋给曾如意看。   “刘家嫂子刚刚走了。”   他见小哥儿裹着被子坐在床中间,探头往外看,笑着说一句,随后背着手靠近床榻,故作神秘,“你猜我在路上捡到了个什么?”   (三更)   曾如意一看就知道常霄是藏了东西在身后,他把身子歪向左边企图去看,常霄却故意转身挡住,他换个方向,常霄也跟着换。   “偷看就不做数了。”   曾如意只好努力猜,把手指悬在半空中慢慢写字。   【吃的】   常霄摇头。   他转而写:【用的】   常霄还是摇头。   这下可真是把人难住了,他来回咬着下唇沉思,忽然瞥见角落里的小鸡,灵光一闪。   【是活的吗】   “这都能猜到,确实厉害。”   常霄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曾如意却是想起昨晚哄自己喝姜汤的时候,常霄好似也很直白地夸了自己。   于他而言,居然和肌肤相亲一般,都不禁脸红耳热。   他快速搓两下耳朵,随即见常霄终于肯伸出手,而掌心上托了个黑咕隆咚的圆东西。   曾如意凑近看清后睁大眼睛,抬头看常霄。   【是王八】   常霄失笑。   “不是王八,是乌龟,王八是尖脑袋,壳子也是软的。”   他让曾如意伸手摸摸龟壳。   “龟列四灵,寓意健康长寿,今日捡了它,定是个好兆头,我想咱们不如养着。”   曾如意以前没见过活乌龟,好奇地摸了半天,听闻常霄想养着,他高兴点头。   【要喂什么】   常霄想了想,“左不过河里有的小鱼虾米之类,看看怎么去摸一些回来。”   为了它,常霄在村里挨家挨户打听,用杂货换来一只破了口的瓦盆和一只旧虾笼,好给它安排住处和吃食。   本想起个名,但两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名字,最后便小龟小龟这样顺嘴叫着。   于是家里除了小鸡仔,又多了一只乌龟,也不知是公是母,就这么和他们一起在茅草屋住了下来。   ——   白树村,程家。   程三一大早就起了床,在院子里收拾他的货。   五十个虫儿笼,二十个小灯笼,全数挂在长木杆上方便拿走,数目点了又点。   程三夫郎看他隔一会儿就要站在门口往村道上看看,不禁道:“你这个沉不住气的性子,急个什么呢,人家常货郎连定钱都给了,又不会不来。”   程三搓搓手道:“这不是想着早点来,就能早点拿了钱,赶明儿我去草市集,买上一匹新布,你和孩子都该制冬衣了。”   他感慨道:“一下子几百个钱,从以前哪敢想呢!要是往后能多来几回就好了。”   程三夫郎笑了笑,“第一回的钱还没到手呢,倒惦记起第二回去了。”   说罢索性也停了手中活计,上手帮他整理东西,没过多久,就听得有人在院外喊人。   院门一开,常霄就见程三夫夫一并迎了上来,热情极了。   而他定好的货也都分类齐整,任他查验。   对于常霄来说五百文同样是一笔大钱,不能疏忽,他讨了个杌子来坐下,挨个仔细检查,像虫儿笼本身就有机括在,不检查仔细,一旦出了门,即便坏了也不好说是谁的责任。   “常货郎,喝口水。”   程三夫郎用陶碗给他接了碗水,常霄赶忙站起来接过,“多谢。”   程三夫郎笑道:“快坐下,何必这么客气。”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其实上回我就想说,观你口音与做派,着实不太像是村户人家,原先可是在城里待过?”   看来程三一门心思钻研手艺,但他夫郎绝对是个心思活络的。   记得上次谈价钱时,程三也是特地去跟夫郎商量过,才回来给了答复。   常霄没隐瞒,点头道:“原先是在城里的,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便带着夫郎回了老家。”   “怪不得,就说你举止谈吐不一般。”   程三夫郎听到这里也有了些猜测,“常货郎,你是不是想拿着这些小玩意儿去县城卖?”   常霄浅笑了笑,不动声色道:“确是在城里有些门路,老本行罢了。”   其实哪有什么门路,无非是和在草市摆摊一样,去赶庙会叫卖,但他有意在说辞上加工一番。   “要不是为了多赚几个子儿,谁乐意跑那么远,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   程三闻言道:“还是你有本事,要我去县城,不说来回船费就要一把铜子儿,也没那胆子嘞。县城那是什么地方,要是不小心开罪了贵人,怕是赚的还不够赔的。”   程三夫郎也说了几句差不多的话。   他心知常霄既愿意跑这么远的路去卖虫儿笼,价钱肯定比程三平日叫的价高不少,但又能如何。   他同样了解程三的性子,让程三去县城卖货,怕是能要了命。   不如盼着常霄生意兴隆,卖过这回,下回还能来进货。   喝完水,常霄继续验货,确定全都没问题后,他取出在家里就串好的四百五十个钱交给程三。   程三直接交给自己的夫郎,仔细数过后,程三夫郎点头,“没问题,一文不少。”   “程大哥的东西也做得好,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做惯生意的人哪个不会察言观色,他多少能猜出程三夫夫想从自己这里听到什么。   果然这句话说完,面前两人的表情瞬间轻松舒展了几分。   供货的想做回头生意,常霄也想有个稳定的进货渠道。   目前来看,程三是个挺不错的合作伙伴。   “对了程大哥,乌龟能不能编?”   常霄瞥见程三的孩子揪着个草编的小鸟在耍,鸟尾巴留的很长,都有点像现代的逗猫棒了。   “乌龟?能是能,不过不能动的。”   程三大小钻研这门草编手艺,自信得很。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都能编,只不过有的好卖,有的不好卖,不好卖的我试过以后便做得少了,除非有人特意点名要。”   “不用能动,我也是送人的,能不能做个手掌心这么大的?”   他比划一下道:“要是能做,劳烦大哥做一个,下回在草市上遇见时,给我就成。”   说完就要给定钱,程三摆手,“不值什么,这个不必给了,我送你都行。”   “那不行,想做长远生意,就得明算账。”   见说话间又成一门生意,程三夫郎趁常霄还没走,下到自家菜地摘了好些鲜菜,有茄子、萝卜、豆角、好些芋头,全都放在一草篮里。   因程三擅草编,这样的草篮子他家多的是,给常霄一个也不妨碍什么。   “家里自种的菜,拿回去吃。”   常霄一看属实不少,拿出去卖也得二三十文,“嫂夫郎,这不能要,我家就我和夫郎两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有什么吃不了的,这里面芋头耐放,茄子萝卜不过两三顿的,豆角吃不完晒干了存着。”   程三夫郎执意把草篮子塞进常霄手里,额外还有重新灌满水的葫芦。   这些菜才几个钱,自家种全然等于不花钱,可常霄进一次货,家里进账可是几百个钱。   直到把常霄送出门,他还在说着。   “以后路过这边,就当是走亲戚串门子,没水喝了就来家里添,累了就来歇个脚。”   相较之下,程三就笨嘴拙舌多了,一味让常霄路上小心,早些归家。   就算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常霄也觉得心里颇是熨帖。   毕竟回到一月前,他初来此地举目无亲,现今认识的人已不算少,家里有什么事人家也乐意帮把手。   最要紧的是有了曾如意,往后几十年不再是一人独行,何尝不是意外之喜。   取回了草编的小玩意儿,离着仲秋还有六七日光景。   曾如意的风寒差不多好全了,只还有些咳嗽,听人说萝卜梨水能止咳,常霄便在去小梨沟的时候买了几只大梨子来,正好和程家送的白萝卜一起熬煮。   白萝卜不比青萝卜,没什么味道,和梨子一起只些清甜味,竟也不难喝。   中间康誉领着孩子来串门,曾如意还给星哥儿与旺小子一人盛了些,都说爱喝,不过因这两样东西是性凉的,喝完闹着不够,也不能再给,最后只切了几块梨子让他们自己抓着吃。   屋里地方有限,星哥儿在地上跑,小一些的旺小子就坐在两人之间,蛄蛹两下就爬到了曾如意的腿上。   曾如意笑着把他抱在怀里,觉得软乎乎,暖洋洋的。   又去看他的小鞋子,还不是自己做的那双。   康誉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解释,“你的针线功夫比我强多了,做的鞋子好得和什么似,哪里舍得现下就给他穿,白白糟蹋!横竖当初鞋样子就是往大了比的,等过年再穿正好。”   同时也看得出曾如意确实喜欢孩子,不由道:“你和常霄成亲也有日子了,保不齐何时就有了,要是哪日觉得不舒坦,有什么类似害喜的症候,你可得上点心。”   曾如意成亲时年岁已不小了,清楚不圆房是绝对生不了孩子的,这话自然不能跟外人透露,好在还有守孝这个幌子。   他在掌心上写了几字,康誉抬手轻轻打一下自己的嘴。   “怪我,倒忘了这茬了,确实,不往远了说,作为孙辈,一年总要守足的。”   要真是一年里搞出来个孩子,那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背地里笑话。   等两个孩子把梨子吃完,拉着洗洗手,擦干净,康誉就打算领他们回去了。   “家里事多,我出来久了,我那三嫂又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瞅我。”   趁常霄不在,他忍不住跟曾如意说掏心窝的话。   “要我说,你这门亲是极好的,上没有公爹婆母,左没有大伯哥右没有小姑子的,常霄呢,个子高生得俊,识文断字还晓得经营算账做买卖,平日里关起门过日子,多舒坦!就算一时做不了那档子事,日日看着那张脸也不亏呐!”   曾如意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明白后直接闹了个大红脸,康誉逗完了人,笑呵呵地走了,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常霄也回了家。   曾如意看见他,一下子又想起康誉说过的话,眼神开始到处乱飘。   他手上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常霄也就没能发现端倪,只问今天可还咳嗽得厉害。   曾如意摇摇头,说不怎么咳了。   “我看你白天见好,晚上就厉害。”   他正好还惦记着想带曾如意去县城医馆看看哑疾的事,咳嗽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要是再过几日还不好,干脆仲秋那日你跟我一起去县城,在县城找个医馆看看,咳嗽这事可大可小,不小心落下病根了,以后一变天你就得咳。”   不用看小哥儿表情,他都知道肯定又不乐意,怕多花钱,这有哪里难得到他。   常霄轻按住他想写字的手,“其实就算在那之前好了,我也想带你一起去的,这可是你我同过的第一个仲秋节。”   见曾如意仍是抿唇,常霄想了想,试探着问:“还是因着前事,你不愿再回县城?要是这般,就不去了,省的想起旧人旧事,平白坏了过节的心情,你只管在家等我买了好吃好喝回来,咱们一道赏月过节。”   曾如意确实有那么一瞬生出了类似的顾虑。   当日他与常霄走投无路,求到大伯家门口,得到的只有紧闭的两扇门,怎么敲也敲不开。   乃至邻居都闻声出来,嘀咕着没见隔壁家小出门,当是在家的,不知为何不应门。   哪里有为什么呢,不过是好不容易甩掉了自己这个累赘,再也不愿沾染上任何有关他的麻烦。   但当阵阵暖意顺着常霄与他相握的指尖传递而来时,他忽然不愿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惹得常霄失望。   他终究改了主意。   【一起去】 [21]节前:夜里数钱数到手软   “掌柜的,劳驾把这十个葫芦打满酒,一葫芦里是一角酒。”   “我瞧你这货郎来回进货许多次,可算是做上你的生意了。”   马桥贩酒的脚店不少,毕竟临着码头,乐得进来吃酒的人有许多。   常霄选中的这家,当垆做买卖的则是个女掌柜,他特地打听过,闻说这家铺子贩的酒不掺水。   常霄含笑道:“实是做乡野生意,平日里几个舍得吃酒呢,赶上过节时进些才有的销路。”   他见脚店不大,实则甚至称不上个店,只是个木支的棚子,棚子下能放三张矮小木桌,配两张杌子。   靠墙处则有几只大酒缸,各贴着褪色泛白的红纸,酒味弥漫。   “可是要最普通的浊酒?”   因面前的小郎君好颜色,女掌柜乐得多打量他几眼,“你是哪个村的?从前你们那边没有货郎么?”   常霄被人看惯了,早就练就一副厚脸皮,任人怎么瞅也能面不改色。   他道:“寨子村那处的,最远能到柳树沟。原先有个老货郎的,后来上了年纪便不做了。”   “你走得倒远,年轻人好脚力。”   女掌柜打发一半大小子去沽酒,自己倚在柜后与常霄说闲话。   “我这处几样酒,既有从县城正店进的好酒,也有家下自酿的村酒,还有那随船来的南酒,以后无论是打酒自吃还是卖,尽可多来转转。”   常霄知晓贩酒一事受律条限制,按理说只城中酒楼正店有酿酒之权,酒曲也需从酒务处买,其余脚店想要售酒,需得从正店进货,相当于前者零售,后者批发。   但一旦出了城,各样条框便都松快了,动动心思连私盐都能买到,况乎私酿酒水。   像他这会儿沽的浊酒,多半就是脚店自酿了,度数低,酒液也不清澈,一角零卖不过六七个钱。   “我也是闻说贵店好口碑,方巴巴赶来进货嘞,掌柜的如此说,不如给我个好价,下回保管还来。”   又竖起一根指头道:“还想买一小坛子好些的酒水赠长辈,还望掌柜的推介一二。”   “果也是生了张油滑嘴子,念在你头回来就打了不少酒水的份上,一角算你五文又如何。”   女掌柜扬着唇角,“只是若要我看见你去旁的脚店,可要揪你出来理论的。”   “万万不会那般,姐姐瞧见,只管臊我。”   常霄拱拱手道。   “张口便叫姐姐,也不知你有多少好姐姐嘞,我可不敢应。”   女掌柜与他说高兴了,转身点点身后几个酒坛。   “你要赠人,对方多半是好酒的,一品便知好坏,我劝你拿这城里赵家正店的秋露酒,鼎鼎有名的,保管挑不出错,还要高看你一眼。给你使个小坛子装二斤,四十个钱,可使得?”   常霄心知这样的酒讲不得价钱,加之是预备送里正的,太便宜确实拿不出手,贵就贵些,好歹说出来有名有姓。   “那就要上二斤。”   “我就喜你这般爽快人。”   女掌柜笑意盈盈,朝后面喊一句,再沽一坛子秋露酒。   待得两样齐全,收了常霄九十个钱,叮铃咣当地落进钱匣子。   “这还有些个下酒菜,你要不要?像那豆干子,盐豌豆儿,你一样捡些分着卖,也有得赚呢。”   常霄等的时候就看在旁吃酒的汉子桌上有菜,除了掌柜说的两样素菜,有些杂碎荤菜,有肝有肺,外加耳朵脚子。   他摆摆手道:“吃食卖不掉也放不住,不要了,下回我自家想吃再来挑些。”   打过酒,他转道去进了几样糕饼点心。   有那绿豆糕、桂花糕和山楂糕,还有一种仲秋时才会吃的小圆饼,称“月团”,酥皮带馅的,类似于后世的月饼。   除了山楂糕是切开现卖的,其余皆是分两个规格进货,一样是散装零售的,一样则是在村间叫卖杂货时,有几户人家在他这订了货,预备走动送礼,家里又走不开人来马桥采买,只得多添钱让常霄捎带。   为免买回去他们作悔不要,常霄一概收五成定钱,要没有这规矩,托他带的人估计更多,但为避风险,宁肯少做几桩生意。   这趟来进货,他没再怎么添置日用杂货了,而是砸了一贯钱下去,多多进了糖酒盐茶,补了油酱醋的货,除去糕饼,将那胭脂水粉、布花发带也各捡几样,把货担里外堆了个满当。   接下来到过节进城前,只管把这些全都卖出去,也能挣几百个钱。   常霄下半晌到了家,摆出东西,唤曾如意来看。   “昨天你我商量着,要给里正家和刘大哥家备的节礼,我都买好了,你瞧瞧如何。”   曾如意凑近了看,见有两包裹红纸的月团饼,两包茶叶,一坛子酒。   常霄解释,“月团饼和茶叶是两家都有的,酒单给里正。”   曾如意对酒水有些好奇,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常霄看他这般动作,笑道:“那草市脚店的掌柜,同我说是甚么城里赵家店的秋露酒,你可曾听说过?原先我家里都是不好酒的,逢年过节时吃一些,也没太多讲究,人家说什么好,就买什么罢了,不懂个中名堂。”   曾如意还真听闻过秋露酒,他大伯早年是贩生药的,后来年景不好,只得勉强保本,连铺子赁钱都赚不出,遂转做了个替旁人生药买卖居中牵线作保的私牙人,不再需要投本钱,只消花费些眼力、经验,动动嘴皮子,为此时常在外应酬,有个好酒的毛病,哪怕在家吃饭,也要顿顿有酒。   秋露酒确实称得上小有名气,他大伯也沽过几回来喝。   忆起旧事,曾如意一一写给常霄看。   常霄还是头一回听曾如意提起他大伯家的生意,不免深想。   “你大伯转行做牙人,是哪年的事?”   【差不多四年前】   曾如意说过,他是十岁那年目送兄长离家,被托付给大伯暂时照料。   今年小哥儿不过十七岁,唯五年前,也就是他在大伯家刚过三年的时候。   “你去大伯家时,他那生药生意是好着,还是已经不太行了?”   十岁的孩子在现代不过是小学生,在古时却都懂事很早,好些个十五六的姑娘哥儿,嫁进高门大户能直接当家理账,掌内院诸事,这些个本事,哪个不是从小教起的,此乃家教使然。   而曾如意出身商户,识字时就会认账,想必只凭耳濡目染,也能猜出曾家大伯的经营状况。   果然小哥儿默了默,写道:   【头两年起起伏伏,自第二年下半年就开始行下坡路】   【支撑了一年多,还是关了】   【我家原先那香烛铺也是这般】   常霄见曾如意神色黯然,知他是想起自家的事,与曾家大伯倒没什么干系。   只是他始终觉得,曾如意家经历的一串事颇为蹊跷,好像是事赶着事,算下来,只有曾大伯全然得利了。   譬如当初曾如安托付过去的那笔财物,岂知是不是正好用在了生意里,若曾如意没有去,也没有这笔钱,生药铺子会不会早关张几年?   当然,这是他把人刻意坏了揣测的结果,但观以往行事,估计也没冤对方太多。   一些揣测并无依凭,不好擅自下定论。   看曾如意眉眼颓颓,常霄不再细问,想知道的话,挑个日子进县城打听就是。   既曾大伯是个私牙人,料着打听起来极容易。   所谓牙人,分官牙和私牙,前者多营田地、屋宅、牲畜、茶盐、人口几桩大的中介买卖,这几样若不经官牙的手私下交易,形同违律。   就拿买卖奴仆来讲,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即是正当,从别处买,多半是来路不正,涉嫌贩拐人口。   而私牙人,多是与各色商贾打交道的,牵涉颇广,虽也在衙门挂名入册,规矩远比官牙宽松,也并不归属挂靠任一牙行。   原主曾为了赚润笔,在书行做事,帮人写状纸,就写过两桩和私牙人有关的纠纷案子,常霄的印象正从这里来。   有些事古往今来道理相同,常霄上辈子白手起家,也算见多识广了,没少和掮客之流打交道。   因此也猜得出私牙人所做种种,样样都有空子可钻,多的是两头骗、两头赚的。   常霄心道,遇上个有心人,挑着错处将他一军,想也没多难。   只是自己现下位卑人轻,尚未到够格出手的时候。   但想来那一天也不会太远。   ——   费了三日,鞋底子都再度磨薄了一层去,常霄总算是把为了仲秋备的货卖了个七七八八,夜里数钱数到手软。   最好卖的月团饼,几乎家家都要应景买上几个,掏不起钱,也会拿了东西问常霄换不换。   因大小都差不多,他进时论斤,卖时论个,一个就有两文的赚头,十几个村子下来,足卖了上百个。   撇去换了鸡蛋瓜菜的,毛利是一百五十个钱。   绿豆糕、桂花糕两样,合在一起进了五斤有余,一斤的差价在十文上下,全卖出去能得五十文。   当中出乎意料受欢迎的却是山楂糕。   他削了些木头签子,在家时借了菜刀,切成两指长宽的长条,有点像是棒冰的大小,按一根五文钱卖。   山楂本身不贵,可做糕是加了糖的,身价一下子见涨。   卖出两块,他差不多能赚个三文钱,因比饴糖耐吃,还搁得住,第一次进的糕切出二十块,走完四个村子就卖光了,不得不再跑一回草市,和月团饼、酒水一样补了趟货。   其余零散,进的不多,却数素绢的头花卖得最好。   这等绢花用的是最便宜的绢布,最简单的手艺,曾如意瞧一眼,就说擅针线的人一盏茶的工夫能缝好几朵,但挡不住常霄眼光好,挑的颜色不艳不俗,花形雅致,好搭衣裳,即便一朵不大的小花要价八文,两朵十五文,一共十朵全都给一抢而空。   曾如意看得手痒,跟常霄说若有料子,他也能做,还能做得更精致。   奈何去布行扯绢布来用,便是一尺价也太贵,不知该去何处寻些布头来使。   “不急,咱家如今做这营生,不比过去你家或是你大伯家,一上来就有本钱,有门路,能专门钻营一门生意,先图养家糊口,再求做大做强。咱们只得从积少成多的路子,不怕琐碎,凡是觉得有赚头的,能掺和一脚的全都想法子去掺和,慢慢就能摸索出路子了。”   他怕忘记,遂拿出炭笔,翻出自己的小本子记上两笔,接着对满纸丑字犯起愁。   忙过仲秋这茬,是时候该正经练起字了,总不好一辈子不写毛笔字。   至于若曾如意起了疑,他该如何解释……   总之佳节当前,赚钱要紧,其它且容后再议。 [22]簪花:南来的北往的停下瞧咯——   转眼八月十四。   因次日要赶早去县城做生意,常霄和曾如意提前一日将节礼送去耿、刘两家。   意外的是,这还没过多少日子,耿里正的孙儿元捷已抄完了其中一册薄些的书册,把原本还给了常霄。   在耿家时,因是过节,学塾休沐,他一早正在屋里温书,听闻常霄上门,特来还书致谢。   常霄作为科举“过来人”,按着原主对州试的记忆与他浅聊了一刻,耿元捷以书中疑惑相询,他只惭愧称如今弃文从商,羞于再提圣贤书,耿元捷见状便识趣改换话题,只问赴考经验。   而今州试尚是一年一回,原主去年下场落第,今年本该是第二次。   不过年年都有传闻,言说考期将改为两年或三年一届,而今学子每每提起都是忧心忡忡。   尤其是乡下学子,得消息不易,渠道往往只有学塾夫子一处。   常霄思索后道,日后如有机会可帮着进城打听,又因此得了耿元捷一番诚意相谢。   如此应付过去,出门时好生松了口气。   书册握在手中宛然如新,可见两任主人待它如何宝贵。   “回去放好,或许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能用得上。”   他转过头去同曾如意笑言。   “当然,此事讲缘分,有是欢喜,没有只你我相伴也是极好的。”   上辈子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便注定没有后代了,又生在那样的家庭,有那样的父母,他本就对孩子没什么太大执念。   他不知这句话落在曾如意耳里是何等的意外,小哥儿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孩子一事上如此洒脱。   竟是有是好事,没有也无妨,需知女子哥儿多年无所出,已是可以被休弃的罪责。   【你不喜欢孩子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常霄看过,心知曾如意是误会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没有孩子,都不妨碍你我心意相通。”   他观察着小哥儿神情,领悟到自己随口所说,对于古时人而言多半有些惊人。   他尝试将此事一次说分明。   “如意,我既心许你,自然想与你相伴到老,此事与你我有没有孩子无关,但如若真有孩子,那是流淌着你我血脉的骨肉,我如何会不喜欢?”   曾如意琢磨了半天,觉得似懂非懂,只听清楚了那句“我心许你”,不由将“高兴”二字写了满脸,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盈。   在快到碾场时,他选择拉过常霄的手掌,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回应。   【我想给你生孩子】   很是有些“不懂你叽里咕噜说什么,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架势。   常霄看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咳了两下,无奈莞尔,又忍不住逗小哥儿两下。   “说来还没听你正经叫过我。”   曾如意不解,歪头疑惑。   常霄挑眉道:“便是人家的夫郎,都如何称呼家里的汉子……”   曾如意刹那醒悟。   他当然是该改口的,只是他又不会说话,日常写字时,更不会特意加上称呼。   他作势欲写,常霄却拢着五指不给他用。   “不要写的。”   说话间已是到了家门口,进屋放下几样回礼,常霄提起桌上陶壶倒水喝,见曾如意还在冥思苦想。   他心头生痒,把人轻拽到怀里,在额前亲了一记,意有所指道:“你该叫我什么?”   曾如意忽而明白了常霄所求。   他试着用口型唤道:【官人】   常霄心满意足,很快用唇把无声的二字推了回去。   他想将来总有一日,能等到小哥儿把这两个字亲自说出口的。   ——   “两人带货,三十文。”   常霄提着准备好的二十五个钱,带曾如意上船,一听价钱就皱起眉。   “怎又涨了,不该是二十五文?”   这水上船资,怎还隔一阵一个价的。   “过节时什么不涨?”   那收钱的人理直气壮。   此时后面有人提醒常霄,“郎君,你便多给五个钱吧,确是逢年过节一向如此的。”   那汉子低声道:“可别为着几个钱和他们理论,落不着好!”   常霄也知其中道理,这年头出门在外,哪能不吃几个哑巴亏的。   没听闻还有句话讲“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遑论只是多要你几个钱了。   上船后常霄本还想向身后汉子说声谢,奈何人太多,直接就给挤散了,再寻不着。   夫夫二人一路乘船顺水至莘县码头,不曾停留,紧赶慢赶去往云光寺,希望能趁早占下个好位子。   他们这样的小商贩,进城是无需缴过门税的,在庙会上摆摊也无需交市金,全凭先到先得。   两人一边寻空位,一边还要护着一应草编小物不被挤坏,实是焦头烂额。   而离云光寺最近的一圈位子早就让城里商贩给占满了,他们不得不向外围去寻。   “就这处吧,城里人去云光寺多要打此经过。”   幸而他们需要的位置不大,只要能占下两个人,就能摆起摊。   左看右看,许多人早将生意热闹得做起来了,左一个卖木屐的,右一个卖膏药的,前一个叫卖刚出锅的肉馒头,后一个头顶大圆笸,里面摆着各色杂嚼吃食,来人买时才拿下来,只恐沾了灰。   安顿好后,曾如意摘下挂在身上的水壶,打开塞子让常霄喝水。   他们一人背了个大的水葫芦,常霄那个在从村里往马桥走的路上就喝的差不多了。   常霄接过喝了几口,示意曾如意也喝些。   “喝完了再添,今日热闹,来回卖茶贩浆的多了去。”   才正说着,就有个提壶卖茶的小姑娘路过。   曾如意招招手示意她停下,她个子矮,提的壶都却大得很,身形敦实有力气,扎一双髻,还簪了鲜采的花儿。   “大碗茶一文钱一碗,夫郎要几碗?”   曾如意比出两根手指,低头拿钱,他们出来时两人身上都装了些钱。   对曾如意只比划不说话的行为,小姑娘显然是有些疑惑的,接过葫芦,安上漏斗往里倒茶时还偷偷往这边瞟,单是好奇,并无恶意。   常霄看在眼里,却见曾如意面色泰然,并不因此着恼。   想来卖茶人走街串巷,肯定对附近最是熟悉,他趁对方走之前问道:“再同你打听件事,离此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小姑娘停下手里动作,想了想,指了个方向。   “这附近靠着庙近,医馆不少嘞,往那边走就有两家,一家擅骨科,一家则是什么都看的。”   “不知后一家口碑如何。”   她看常霄和曾如意的打扮,加上所卖物件,揣测是乡下来贩货的手艺人,倒是常见底下有人来城里求医的,不由好心,多说两句。   “还成,不曾听说出过什么事端,开了许多年,诊金要的也不多,我娘前岁冬日里,去那看过咳嗽,花了几十文钱就治好了。”   “听着是不错,多谢。”   常霄点点头,接过灌满的葫芦,曾如意则付了钱。   葫芦斜挂回身上,两人互相搭着手,把货担放在地上当支撑,上面架起木杆,把虫儿笼和灯笼分别挂上。   常霄与曾如意各拿一个,不时拽两下机括处的草绳,好让蜻蜓与蚂蚱的翅膀动个不停。   而常霄清清嗓子,开始高声叫卖。   “南来的北往的停下瞧咯——会动会飞的虫儿笼——”   “蜻蜓掌中飞,蚂蚱手里蹦,活灵又活现!”   “买来送夫郎,夫郎心欢喜,买来送娘子,心里甜似蜜,买来送娃娃,娃娃乐哈哈!”   说到兴起了,他还把自己的老伙计拨浪鼓也拿出来用力晃两下。   伴着“当当当”的清脆鼓点,让他这早就润色好的叫卖词显得更加朗朗上口,很快就引来人凑近看。   “什么虫儿笼,以前没听过。”   “就是你手里这个?拿近了我瞧瞧。”   常霄仗着个子高大,把手里的草蜻蜓虫儿笼举到眼前,转着圈展示。   “随便瞧随便看,全是细致手编的,结实得很,扯个几百下都不会坏。”   “您拿在手里试试,咱卖的可不是那些轻飘飘,一扯就散了的玩意儿,一日到头也做不来几个嘞,全是手艺!”   好些人伸手去扯草绳子,果然见那虫儿的翅膀上下翻动,纷纷惊呼道:“还真能动!”   “可不是能动,这位小娘子可要拿一个?我见小娘子头戴蜻蜓步摇,定是喜好这样式的。”   他可是深谙什么人最容易在庙会上掏钱,不外乎带孩子出门的大人,以及结伴出门游玩的年轻人。   前者乐意过节时给孩子买几样新鲜东西,后者则是手松一些,遇见喜欢的便乐意掏钱,相对而言没那么精打细算。   “买,怎么卖的?”   不想小娘子没说话,她旁边的郎君就要去解钱袋。   “二十二文一个,四十文两个。”   这可是仲秋的县城庙会,城里物价高,再加点节日溢价,他费劲把东西带来,翻个倍不过分吧?   “给我拿一个,挑个好的。”   说罢就不顾小娘子阻拦,压根不讲价,抢着结了账。   两人头挨头,手挨手,在架子上挑了半天。   常霄也不怕他们挑,进的每一样货可都是精心检查过的,没什么大分别,不怕挑剩下的卖不出。   生意开了张,很快又卖出第二单。   这回买的是一家三口,当爹的把宝贝哥儿高高架在脖子上,买完之后任由小哥儿抱在手里来回倒腾,好几次砸在他脑袋上,他也不生气,倒是孩子的小爹拍一下孩子屁股,让他好好地玩儿,再不听话就不给了。   常霄看得唇角翘起,与曾如意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是笑盈盈的。   “我一直觉得出来摆摊做生意很有意思。”   趁一时没有人上前买东西,他凑近小哥儿,指了指来往行人。   “你看,形形色色,世上什么人都有,看他们做事有意思,与他们说话也有意思。”   曾如意有点能理解常霄所说的话。   小时候家里香烛铺还开着的时候,他就喜欢坐着门槛往街上看,哪怕热闹不是经常有,即便单纯看人走来走去,也怎么也看不腻。   【官人的叫卖词也很有意思】   他慢慢写字,常霄看后笑道:“好歹是费心想的,要是听着没趣,我可要找地方哭了。”   大约半个多时辰过去,一共卖出十二个虫儿笼,四只草编灯笼。   其中不讲价的人总归是少,也有一下子要两个的,多是按二十文一个算。   灯笼进价八文,却因庙会上恨不得三五步就一个卖灯笼的,要不上太高的价,全数按十五文卖的。   一下子三百个钱进兜,常霄顿觉神清气爽。   看到有卖花的老妇路过,他还喊人停下,花八文钱买了两朵拳头大的新鲜菊花,一朵黄,一朵紫。   “来,咱们既出来过节,也该应个景,把花簪上。”   而今纵是男子也有簪花习俗,且不拘老少。   曾如意接过花,在鼻下轻嗅,只觉清香扑面,惹人舒怀。   再看常霄已经俯身低头,静待自己为其簪花。   他屏息凝神,仔细将花枝簪入最合适的位置。   花色如灿阳,映衬得男子眉目愈发出彩夺人。   结束后,很快轮到他自己。   小哥儿只觉发髻间发丝微微扯动,再伸手去碰,已能摸到柔嫩的花瓣,指尖萦着淡淡余香。 [23]看诊:小哥儿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呢   常霄第一次替人簪花,下手前好生找了番位置。   又怕花枝缠乱了发髻,插进去时都不敢有大动作,好在成果喜人。   紫色雍雅,很是挑人,而曾如意肤白,恰恰合适,刚刚那卖花儿的婆婆属实没说错。   “好看。”   常霄笑言。   “可惜没个镜子。”   说起来家里也无铜镜,他与曾如意每日梳洗,只能对着水盆倒影。   一想到种种所缺的用度,浑身上下就又充满了干劲。   “咱们争取早些卖完,还能在城里逛一逛。”   这回算是初来庙会试水,他进的货并不多,若能及时卖完,正好能空出时间去医馆和成衣铺子瞧瞧。   前者为了给曾如意看诊,后者则还是与那外包的绣活儿有关。   二人一个叫卖招徕,一个理货收钱。   因凡是来买的总有爱挑拣的,还有些不懂事的孩童二话不说就上手来扯。   曾如意见了两回,过后便盯紧了剩下的货,以防有些被扯坏了,大人还要耍赖皮不肯掏钱买下,损失就全成了自家的。   常霄直说得嗓子冒烟,喝了一葫芦水。   到晌午时,街上人更是多,除了往云光寺方向去的,更多的是已经拜完佛回的。   这些人手里多已拿了不少东西,对路两边所贩物什兴致缺缺,但倒是也有想图个新鲜,上前来看或是问价钱的。   如此,未时过半的时候虫儿笼差不多全卖光了。   另剩下五个灯笼,常霄以二十五文两个的价钱卖了两对,最后一个灯笼搭了两个虫儿笼,直接半买半送,把货全都清空。   足足一贯多钱!   沉得腰间钱袋都往下坠了,收了摊后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街角,边乐边把手伸进钱袋,反复体验抓满一把钱再任它们漏下去的感觉。   “这可比我往日卖杂货赚多了,本钱五百个,卖出去比翻个番还多。”   果然还是节日生意最好做啊,不然为何现代商家想尽办法罗列各种节日名目,努力把所有节日变成购物节。   换作本朝,这样的集会其实也不少,光是下半年,常霄就能数出七夕、中元、仲秋、重阳、冬至……   外加每月朔望,云光寺同样都有庙会。   只是光靠虫儿笼肯定是不行的,一来是品类太少,二来日子久了,难保没有人仿制。   程三手艺虽是好,也没到精妙且无法复刻的程度,虫儿笼好卖胜在奇巧,任何时候都是创新难,仿制易。   “饿得我前心贴后背,走,既是有钱了,咱们去寻点东西填肚子。”   街上吃食许多,边走边吃何尝不是逛庙会的乐趣所在。   曾如意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思索半晌,在掌心写字道:   【附近有个曹婆馒头】   【好吃】   “馒头?”   常霄恍惚一下,才想起在这里馒头就是包子,是带馅的。   想想确实许久没吃了,上一次吃……   还是上辈子。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听曾如意主动提起一样东西好吃。   本还以为回到县城后小哥儿会触景生情,不想好像还比着在村里时更活泼自在些。   不过却也不奇怪,毕竟比起寨子村,县城是更熟悉的地方,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那就去尝尝。”   两人把钱袋里的钱分成两份,一人揣上一份,免得太沉。   现下银票这类东西还不存在,银子也极少在民间作为货币流通,来回交易用的都是铜钱。   所以巨富又称“腰缠万贯”,常霄倒是不敢定那么大的目标,先有个百贯就不错,足够在乡下盖屋,或者进城赁房。   他重新背上货担,手执木杆,与曾如意并肩,往曹婆馒头所在的街上去。   到了地方,果见一老妇人守着摊子,大锅上蒸屉摞了几层,每每揭起,热腾腾的白气立刻飘散至空中,香味也随之而来,引得人口水直冒。   “小郎君,要馒头?”   等走近了,前面的人买完离开,曹婆见又有新客,未语三分笑,手在缠腰的围裙上蹭了两下,招徕起生意。   “皮薄馅大,热乎得很!”   “今日都有什么馅儿?”   “郎君以前买过吧?”   她含笑扫一眼,想了想道:“我倒是瞧着这哥儿眼熟。”   常霄点点头,“我夫郎说从前常来买的,这回路过,定要我也跟着尝尝。”   “可不是!我这曹婆馒头大大有名嘞,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她热情道:“今天荤素都还有,素的是瓠子馅,四文一个,荤的只有羊肉馅了,八文一个。”   说罢一把掀开蒸屉盖子,里面的带馅馒头个顶个圆滚饱满。   常霄要了两荤两素,给了二十四个钱,可谓是小小奢侈了一把。   毕竟不说用这笔钱去买菜,便是买鸡蛋,也够买十几个吃上好多天的。   热乎乎的包子到手,两人各拿了一荤一素,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站住开吃。   在曾如意期待的目光下,常霄咬下第一口。   为免被烫到,他先咬出一个小口好散散热气,但没想到第一口就已经咬到馅了。   “还真是皮薄馅大。”   他刚才付钱的时候还感慨城里东西价贵,作为一个在乡野间生活了月余的人,对此已经有些不习惯,但这一口下去,顿时又觉得很值。   曾如意连连点头。   自己推荐的东西得到认可,实在很难不高兴。   常霄没等太久,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他吃的这个是素馒头,说来最近真是吃了不少瓠子,做成馅料又是另一种滋味。   好吃的带馅馒头不只要皮薄馅大,还要做到素的咸鲜爽口,荤的多汁不腻,尤其是羊肉馅,那可就更难做了。   吃过素的再吃荤的,常霄确认无论哪一种都称得上是美味可口。   “曹婆的手艺名不虚传,怪不得你要带我来。”   两个大馒头下肚,空荡荡的胃袋一下子就妥帖起来。   曾如意吃得比他慢,第二个包子还剩一大半。   在原地等他吃完,才拿帕子擦擦手,继续向前走。   吃过咸的,又想吃甜的。   选来选去,买了一份糯米制的糍团,一份有四个,都是最常见的豆子馅,胜在不是那等做好以后卖了许久,外面一层都干掉的口感,吃来仍是软糯。   一人两个,眨眼工夫又分掉了。   “还真是有些馋肉啊……”   走过几步见了卖灌肺的,常霄不禁犯起馋,随后忍不住笑,心道这下真是“咸甜永动机”了,要是不怕花钱,估计要从街头吃到街尾。   卖肉的有炙肉、焖肉、酱肉、白切肉……   相对而言比较便宜的是论碟子卖的杂碎和方才看到的灌肺。   后者大抵是往猪肺里填了馅料,再切出来吃的东西。   “来都来了,还是尝尝。”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花十个钱买了一份端回来。   你一口我一口,吃了个满嘴油香,简直满足极了。   一前一后,为了吃食花出去近五十个钱,不过肚子也饱了。   路遇一个叫卖热栗子的小贩,曾如意拽了拽常霄袖子,写道:   【村里附近山上有野栗子】   【誉嫂嫂说到时候喊咱们去捡】   这也是一类生活在乡野间的好处,许多东西要么是地里、院里种的,要么能去外头寻着野生野长的。   像是野生的东西,基本各村都有圈出的地盘,不会互相越过,而地盘内的任自己村子里的人去采。   “还有上回颜嫂子提醒咱俩的,需得提前为过冬囤些粮。”   只是他们没有田地,也不种菜,能做的只有入冬前粮价没涨的时候多买些,还有瓜菜也需多多买来,自己晒成菜干子。   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哪怕“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字,也囊括不了过日子的全部花销。   “前面就是那卖茶小娘子说过的医馆了。”   常霄牵着曾如意的手,说到这里时明显能感觉到手上有一份扯不动的力道,他无奈回头道:“进去看看,若是没事,人家又不收钱的。”   【我已经不怎么咳了】   【昨天晚上就咳了一次】   “那不也是没好全。”   常霄不由分说,硬是把人拉进门。   医馆里人挺多,他们等了半晌才轮到。   说明症状,郎中垂眸伸手,搭了脉象,很快道:“此乃外感风寒之邪,寒气入体以致肺气湿淤。”   说罢要看曾如意的舌苔。   小哥儿张嘴吐出舌头,郎中看一眼道:“苔色白腻,可见体内有寒湿。”   他问二人道:“这症候其实不太碍事,比起喝药,我倒觉得不妨艾灸一回,料想咳症便能好全了。此外若想调理调理身子,可开上几剂汤药,喝上一阵再来看。”   曾如意立刻把头摇得像常霄卖货时拿的拨浪鼓,生怕常霄点头一般,一个劲仰头看。   常霄不由笑了笑,答应他道:“那就不喝了。”   曾如意又不是小孩子了,体质问题,近乎人人都有,也不是什么大病,既郎中都说可喝可不喝,那就干脆不喝了,不然每日睁眼便想着要喝一碗苦药,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对此常霄实在深有体会。   “但艾灸还是该做。”   问过艾灸一回约要一炷香的时间,常霄目送小哥儿被医馆的哥儿学徒领进屏风后。   那边不单有屏风,还挂了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一应男子都不许往那边凑。   他等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见郎中面前暂无病患,连忙再度上前,询问有关曾如意哑疾之事。   郎中回忆一番曾如意的脉象,给了常霄答复。   “听你所言,多半是心病无疑,幼儿心智未曾全然长成时,遭逢大变,双亲在眼前丧命……天可怜见!十个有九个要落下病根的,病不在外,也在内。”   他指指心口处,轻叹道:“他关脉沉涩,是有些气郁不舒在的,但这也非药石能医。你方才说,前阵子猝然受惊,他似乎被激得发了声,这就说明一直可以说话,只是说不出。换句话说,是失语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忘记自己能够说话。”   “而且……”   他转而又道:“用进废退四字,用在这上面也合宜,一个人不说十几年,便是几十天独居一处,不见人,不开口,再张嘴说话时都要磕磕绊绊,浑似找不到舌头,你想想是也不是?”   常霄沉默半晌。   “也就是说,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慢慢解了心病,一点点试着重新开口,一旦迈过了那个坎儿,就只剩多说多练而已了,有道是万事开头难。”   郎中面露赞成,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劝常霄,“万不可莽撞行事,且要备好足够的耐心,费上几年也是有可能的,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一番话说毕,又有病患来看诊。   常霄遂道了谢,退到一旁,又等片刻,曾如意理着衣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见常霄还在原地等自己,他弯了眼睛,快步走近。   常霄顺手牵过他的手,看他写字。   【热热的,挺舒服】   这是知道自己要问,干脆抢答了。   常霄轻轻捏两下他的手指,一时心有千言万语。   小哥儿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呢。   他真的很想听一听。 [24]故旧:在下是如意的夫君   为着寻刺绣活计做,两人一连探了两家绣庄,皆说近来不缺人。   曾如意有些灰心,想着只余一家,也不一定能成。   常霄与他道:“你该反过来想,不是只余一家,而是还有一家。”   又道:“再者说,城中又不单这三家绣庄的,且绣庄之下,不还有些小的绣坊,多打听打听,总有办法。”   曾如意听罢,又振作了些。   只是第三家,仍不见好结果。   这家的掌柜不在,伙计比之前两家的热心肠些,和他们多说了几句。   “最近做绣工的是愈发多了,城里新开了好几家绣坊,尽数挂在各家绣庄名下,我们掌柜便说日后只与绣坊谈生意,更省事些,不再寻散工了。省的总遇到那等到了期限也不交货,或是干脆卷了料子跑路的。如今出了事,直接管绣坊要赔偿就是。”   看来不是生意不好没有活计可做,而是比起之前,这行当更正规了些。   闻说曾如意三四月前还给这家绣过花片子,伙计想了想道:“也差不多就是那之后才不要散工的。”   看来要想接活,只能再去各处小的绣坊打听。   只是绣坊多是家庭作坊,也没有铺面门头,又该去哪里找。   曾如意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他以前倒是认识几个城中的女子和哥儿,皆是靠接绣活补贴家用的,若交活时遇见,便会短聚一二。   他们兴许知道些消息,然而只知名姓,并不知住处。   常霄正要安慰曾如意,顺便想想别的办法,方才与他们二人对话的伙计注意力却是转向了别处,朝新进铺子里的人打招呼道:“秋姐儿来了,可是上次那批活儿都做完了?离着定的交货日子还有一日嘞。”   “还不是你们掌柜催得急,离着五日的时候不就遣你去打听还差多少?东家可不就紧盯着我们起早贪黑地干,好歹是赶在过节前完了事,这不今天就打发我们两个给你送来。”   唤作“秋姐儿”的年轻娘子手提一个不小的包袱,后面还跟着个年岁更小的姑娘,怀里同样抱着大包袱。   伙计忙上前接过,“只是掌柜这会儿不在,估摸着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来回走一趟怪是远,我们干脆就在这吃你口茶水等一等,行不行?”   伙计咧嘴笑道:“岂有不行的,劳你们大过节的跑一趟。”   常霄旁听了对话,悄声与曾如意道:“看样子这两个姐儿是绣坊来的,咱们不如问问他们。”   岂料曾如意从对方进门,就一直盯着那秋姐儿看,这会儿眼见得目中露出喜意。   只是对方忙着交谈,不曾留意站在角落的他们。   曾如意正欲上前几步,秋姐儿却抢先转身往这边瞥了一眼。   她刚刚进门就隐约看见角落里有人,不知为何不声不响的,也不像是来买绣品的。   如今看清楚模样,顿时惊喜万分。   “意哥儿!真是你!自你嫁了人,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快步走来,一把拉住曾如意的手,快言快语道:“先前听你含糊提了嘴,嫁的是杏儿巷的常秀才家,后来我路过那处,却听人说常秀才欠了赌债,宅子都教赌坊的人给收没了,现下是人去屋空,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蹦豆儿一样地说完,才想起来曾如意身旁还站了个男子。   意识到常霄可能的身份后,秋姐儿默默咽了下口水,拉着曾如意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问:“他不会是……”   曾如意眨眨眼。   秋姐儿倒吸一口凉气。   “你刚刚怎不提醒我!”   常霄适时咳了一下,噙着笑意向秋姐儿见礼道:“问小娘子好,在下是如意的夫君,常霄。”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横竖也收不回了,见常霄没有生气的意思,秋姐儿也大大方方回了一礼。   “见过常郎君,小女邢秋。”   后面的小姑娘亦跟着行礼,邢秋介绍道:“这是我小妹邢冬。”   “看来二位是故旧相逢。”   常霄见曾如意都笑成眯眯眼了,肯定与这位秋姐儿关系不错,自己在的话,两人多半不能好好说话,便道:“我看斜对面有个茶肆,不妨咱们移步那处,坐下慢聊。”   邢秋方才是想蹭绣庄一口茶喝的,但现下又多了曾如意夫夫二人,肯定不好留下。   见常霄如此说,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小妹,“我们二人……太过麻烦了,不敢劳你们夫夫破费。”   年幼的冬姐儿腼腆一笑,看起来最多十岁,身形颇为矮小,还是个孩子。   “不碍事,一起去。”   于是邢家姐妹跟着常霄和曾如意移步最近的一间茶肆,要了四碗普通淹茶,即沸水泡的草茶,配一碟子炒银杏,一碟子豆儿糕两样茶点。   邢秋很是不好意思。   “咱们吃口茶说说话便是了,何必再要茶点。”   她可是知道茶肆的茶点卖的比外头贵不少。   “没有佐茶的吃食多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来后常霄完全没怎么碰,豆儿糕也只是吃了曾如意分来的一半,又给小哥儿剥了七八个杏仁,很快把自己那盏茶汤喝完。   “你们聊,我去附近转转。”   自己在这里,一个哥儿两个姐儿显然是放不开说话的。   他把带来的东西都留在茶肆中,率先离了席。   等人走远,邢秋笑着冲曾如意挤挤眼。   “这人倒是知情知趣,平日待你如何?”   曾如意含蓄地点了点头。   “那看来是不错了,我还怕常家是个虎狼窝,把你嚼得骨头都不剩!”   常霄走了,她干脆坐去曾如意身边,追问道:“快跟我说说,那个常秀才是怎么回事?常家宅子真的没了?那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面对阔别几月的友人的好奇,曾如意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另一边,常霄已经走回了大街上。   前后左右的街道在他眼里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有着原主的记忆,陌生是因为于他而言是第一次踏足。   北方的秋日天干物燥,土路扬尘,看起来总有些灰蒙蒙的,完全不像现代古装影视剧里拍的那么光鲜。   听闻都城主道都是石板铺地的,也不知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曾如意和邢秋许久不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常霄预备逛上半个时辰再回去,正好探一探县城中都有些什么铺子,各做什么行当,等他靠卖杂货攒够了本钱,也该再攀一攀高。   在乡间卖杂货只能糊口,万万发不了财的。   附近几条长街转了个遍,目之所及的营生已有几十种,分类细致,虽只是个小小县城,也称得上一句百业兴旺。   单说穿戴二字,便分了成衣、冠帽、鞋靴、领抹、腰带,再扩些范围,还有假髻、头面……   从头到脚,全数安排地明明白白。   再说各色“药铺”,有生药、熟药、香药、面药……   换一个对此完全不了解的人来,得花上一阵子才能搞明白都是卖什么的。   常霄悠哉哉地闲逛,把所见印入脑海。   遇见感兴趣的便进去转一圈,哪怕守店的掌柜或是伙计态度冷淡也并不放在心上。   见了在原主记忆中没什么印象的小路,也向里走,路的尽头除却民居,也时常有些惊喜。   譬如他发现水道下游开着一座小型染坊,染好的布高高撑起,随风而动,自成一景。   算着时辰差不多,是时候往回走。   他转回方才路过的面药铺,花三十文买了一小罐羊油膏,山羊油味膻,为此添了药材进去使药香压过异味,不过听铺子伙计说比猪油膏更好用,除却能抹脸抹手,不算严重的烫伤也能用,可谓是居家必备之物。   天是愈发冷了,想烧热水就需烧柴,而常霄早出晚归,没时间去砍柴,更不放心曾如意一个人进山砍柴,因而他们用的柴火也是花钱或是用杂货跟村里人换的,小哥儿精打细算,定是能省则省。   同样的东西他也在马桥草市的花粉铺看过,差不多的大小要价二十五文,倒是便宜了,但质地远不如城里卖的细腻,最要紧的是味道不好闻。   相比之下,多出来的五文花得太值。   常霄把油膏揣进怀里,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到茶肆,见只有曾如意一人坐在原位。   “秋姐儿他们走了?”   【绣庄掌柜回来了】   【他们去验货】   曾如意写完,指了指桌上的豆儿糕,居然还剩两块。   要知道一碟子本来就只有六块,他想着除自己以外的三人一人吃两块,正好吃完。   也是因为一席上有女子哥儿,他才有意点了一份糕点的。   “是你们谁没吃完?”   如果只有一块,常霄会猜是曾如意刻意留下的,但这里却有两块。   【秋姐儿和小冬都只吃了一块】   【说是咱们请客,合该多吃一块】   常霄笑起来。   “何必算得这么清楚,也没花几个钱的。”   不过留都留了,不吃也是浪费,豆儿糕易碎,也没法子包起来带回去,两人便一人一块分着吃了。   【秋姐儿让我等等他们】   【过后一起去绣坊】   【看看能不能帮我接到绣活】   “她是个仗义的,只是这么去,你也没有绣品带在身上,不碍事么?”   【过去赠过她几样物件】   【有只荷包一直用着】   “你们有缘分,差个一星半点都没有这么赶巧的。”   常霄感慨。   趁等人的时候,常霄又喊人续了碗茶汤,喝舒服了,慢慢跟小哥儿讲着自己刚刚四下闲逛的见闻。   待邢秋与小妹结伴回来,四人一并去往秋姐儿上工的碾子街郭家绣坊。   “你们在这暂等一下,我进去寻东家说,你的绣工好,料想东家会给你个机会的。”   见秋姐儿兴冲冲要去,常霄却唤住了她,想了想道:“邢娘子,我一路听你所言,料想你们绣坊现在的绣工已是够用,虽说赶工时极为忙碌,可只要加班加点,还能把活计赶出来,对于东家而言,她便没有再添一个人的道理,况且如意还没法子日日来此上工。”   邢秋没想到常霄会这么直白地点破,其实个中道理,她如何不懂,只不过来人是曾如意,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我会想办法让东家答应的,比起我原先做工的地方,郭东家真的算是心善的,你看我小妹,她年纪这么小,换做别家都不要的,但我们东家还是应了她来,许她打下手,跟着跑腿,做些杂活,开的工钱足够我们两个度日了。”   常霄见她有些着急,曾如意也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忙道:“邢娘子,我的意思并非是拦着你不让你去,而是适才想出个法子,说不定能有用。”   邢秋眼前一亮。   “是什么法子?”   常霄道:“只是一句话,假如你们东家拒了你,你只问他绣坊是否曾有过或因人手不够,或因利太薄而拒了的单子,他若愿意,可按成本核算出个一口价,将这类单子转给我们,我们会去寻足够的,手艺合格的绣工替他做完,按时送回,只是一概需要先行赊料。”   邢秋听完这么一长段话,默了默才反应过来常霄的意图,用力点头。   “好,我去试试,不过这等生意上的事,东家不会给我们说的,我也不清楚是否曾有这样的单子。”   这时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小邢冬突然开口。   “有的。”   在三双眼睛同时看过去时,她倏地涨红脸,怯声道:“有一回路过东家的房间,偶尔听到过……”   邢秋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邢冬回忆道:“当初东家在和管事茗姐姐说话,好似还有犹豫,意思是接下来能赚的,只是那样的话就要多招绣工,把利摊薄了,也没那么大地方铺这摊子,可若再扩地方,岂不更是没利了?”   “那就成了!”   邢秋眼珠转两圈,心下有了计较。   她朝常霄和曾如意拍胸脯保证,“你们就瞧好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25]合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常霄   不知邢秋具体是如何跟东家说的,总之没过多久,常霄和曾如意如愿进了绣坊大门。   这是处普通的二进民宅,由于当中最宽敞的堂屋改成了绣工们上工的地方,因此待客反而要去一旁的厢房。   绣坊东家是名三十余岁的女子,姓郭,单名一个蕊字。   据邢秋所言,郭东家寡居无子,故而得以在夫君去世后,离开婆家自立女户。   她娘家是商贾出身,因而自幼通晓商事,以此为业。   之所以选择开绣坊,是因为郭蕊本身也以绣工见长,曾费时一年绣成四扇花鸟屏风,卖得数百两高价,这笔钱即成了开设绣坊的本钱。   只是靠刺绣谋生到底是辛苦活,没有一个绣工上了年纪后眼睛不出毛病的,因而她如今成了东家,已很少亲身上阵,除非有人使得动大价钱请她。   再看一旁侍立的年轻些的女子,估计就是邢冬提到的“茗管事”,乃是郭蕊昔年出嫁时的陪嫁侍女。   加之方才进来时常霄曾简单往堂屋瞧了一眼,里面尚未归家的两三绣工皆是女子哥儿,跑腿的杂役也是小姑娘,这间绣坊里里外外,竟是一个男子都没有。   两厢见了礼,常霄和曾如意同时落座,简单寒暄后,闻听郭蕊开门见山道:“我是个急性子人,做生意向来图个利落爽快,二位又是秋姐儿旧识,彼此都不是外人,既如此,咱们便有一说一,不说那些个漂亮话了。”   说罢她问:“我对方才二位通过秋姐儿转达的生意颇为感兴趣,如今相见,却想听听其中细宗。”   果然是不弯不绕,直奔主题。   这等行事风格,着实对常霄胃口。   至于他所说的生意模式,在后世已是十分常见了,遂言简意赅,很快将自己的想法说明了一遍。   大致来说,便是绣坊从绣庄或是成衣铺接了单子,先行核算成本,计算用料,撇去本钱后按件支付给常霄一笔手工费,至于常霄将绣活二次派出去,一件给人家多少钱,就与绣坊无关了。   因绣坊挣的是前头一笔的差价,而常霄图的是后一笔的利。   对于绣坊来说,无疑是省心省力的。   点算出足够的材料,交给常霄,之后只需坐等交活上门,合格便结账,不合格便扣钱,无论单子规模如何,需要交接的也只有常霄一人,正如绣坊与绣庄的合作方式。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这般合作,我不一定非要找你们,随便寻个私牙人也做得了。”   郭蕊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很是不动声色。   常霄不慌不忙道:“这是自然,只是我们的长处,也是旁人没有的。”   “哦?”   郭蕊来了兴致。   其实请常霄夫夫进来之前,她已经向邢秋简单打听了这对夫夫的情况。   得知常霄原本是县城中一书生,预备秋闱下场的,哪知亲爹是个赌棍,败光了家财,害得新婚燕尔的亲儿子无家可归,不得不卷起铺盖带夫郎回乡下老家谋生。   意外的是,读书人大多清高,看不起商户,常霄却拿得起放得下,肯弃文从商,现下在乡野间做个杂货郎。   而曾如意,出身可怜,身患哑疾,但绣工着实出挑。   要不是已经迁居乡下,郭东家还真起了爱才之心,必定要把人叫来绣坊里做事的,还能按着上等绣工的工钱给。   上等绣工一日就能赚一百个钱,一个月下来足有三贯,多少男子都挣不来这个数,工钱给出去,几乎没有人不愿意来的,只是不得不说,刺绣熬神累眼,确实辛苦些。   常霄和曾如意,此两人属实不可按常理论之,若非如此,她是有些懒得见的,毕竟今天是八月十五,人人都赶着忙完手上的事,好去过节。   很快,她的注意力回到常霄身上,这小郎年岁尚未至及冠,就算通晓商事,到底经验不足,她倒要听听对方能说出怎么样的章程。   只听他条缕分明道:“其一,村户人家中不乏绣工精妙者,但人工钱却较城中低三到四成,有差价,便说明有利可图,商贾之事的本质,说破天了无非四个字:低买高卖。”   郭蕊不由赞成地点点头。   常霄收起竖起四根的手指,继续道:“其二,我夫郎专擅此道,手艺精,眼光高,有他作为头一道把关的验货人,即可保证绣品质量,若绣坊寻找其它私牙人经手,可轻易寻不来个内行。到时交上来的货带了瑕疵,他不挣钱都是其次,要紧是因此误了工期,绝对是您这边损失更大。”   “其三……”   他尚未说完,忽然停下来,低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   生意商谈中,掌握谈话的节奏同样重要,果然他这一停顿,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聚了过来。   常霄浅笑吟吟,专心品了两息茶香,方肯落下茶盏道:“其三,乡野村落零散,东一个西一个,对路线不熟的人,怕是花上数日也走不全,又该如何将愿意接活的绣工从各村中搜罗出来呢?没有人手,一切都成了空谈。区区不才,正在村间做货郎营生,对周遭十几个村子再熟悉不过,何尝不是做此事的最佳人选。”   说罢不再多言,只等郭蕊答复。   殊不知郭蕊已觉先前看轻了他,暗暗更正了第一眼的印象。   小郎君走到这里,显然已是胸有成竹,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俨然有一番“你不与我合作,恐是你的损失”的自信。   她沉吟半晌,与身边的管事阿茗交换了个眼色,转而继续道:“你说的这些确有道理,只是还有一点,你们要赊料加工,交货结账,可光材料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如何要我们放心,确信你们不会昧下材料后不认账?”   常霄即答道:“可签契书,写明分利及违约惩罚,再请一名官牙人作保,若过错在我,愿翻倍赔偿。”   官牙人皆于官衙登记在册,请官牙作保,相当于走了一道官方公证,将来对薄公堂,白纸黑字,怎么写就怎么判,是万万逃不了的。   “且说句实话,一些个布帛、绣线,也非多值钱的东西,若想转手,怕是只得低价转售,价值又要打上几成折扣。”   常霄语气诚恳,“还请东家设想,常某有家有口,将来如有机会,说不准还能重回科举之途,何需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落得个东躲西藏,身败名裂的下场。”   常霄说罢忍不住想,关键时候书生郎的身份确是好用。   古代有科举资本的人着实太少,而朝廷取士又极重名声,他这么说,相当于替自己的信誉背书。   反正能说的他都说了,信与不信,全看对方如何想。   既生出灵感,想起这路数,没有郭家绣坊,还有赵家、钱家、孙家、李家……   就如当销售要挨家挨户登门陌拜,对此常霄熟悉得很,完全是基本功。   好在眼前这位东家没有让他等太久。   “郎君所言,我会考虑,只是牵涉诸事,需细细合算一番,现下无法立刻给出答复,还望二位理解。”   常霄知道这是八九不离十的意思,只要对方在他们走后算一笔账,确信有得赚,多半就能继续进行。   到此为止,他已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正待询问何时能给答复,自己好算算日子进城时,却听郭蕊道:“我听秋姐儿说,二位如今住在马桥附近?”   “正是。”   “那你应当知道草市上有且只有一家绒线铺子。”   常霄怎会不知,他卖的麻线、绣线还都是从那处采买的呢。   见常霄点头,郭蕊笑道:“那家铺子的掌柜夫郎,是我姨家表弟,姓翟,我家绣线,也是从他家那处拿货的。”   她快速计划一番,与常霄道:“这样吧,你给我四五日时间,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遣人送口信去绒线铺,八月二十那日你去一趟,要是得的是准信,再进城来,咱们商谈定契,看下一步如何做,要是不成,也能省下你跑一趟县城的工夫。”   不成想这两家竟是一家人,常霄立刻答应下来,接着有意道:“可见做生意也是看缘法的,想来若是生意能成,再从绒线铺进货,也能拿着更好的价钱了。”   郭蕊莞尔道:“那就要看郎君的本事了。”   事情谈毕,宾主皆欢。   常霄与曾如意起身告辞,见方才短暂离开的茗管事提着东西回来,得了郭蕊首肯后,客气地上前递给他们,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郭蕊也适时在旁道:“大过节的,辛苦你们走一趟,一点子心意,还望笑纳。”   常霄惭愧。   “我等空手上门,岂有收东家礼的道理。”   “那不一样,我们是主家,你们是请来的客,若是让你们空手出门,才是我们的不周了。”   在她坚持下,常霄收了茗管事递来的东西,瞧着像是月团饼和茶叶,是仲秋时节万万出不了错的东西。   不仅如此,郭蕊还带着管事及邢秋,一路送人到门口,又叮嘱邢秋,“咱们这里路不好记,你且送常郎君和曾哥儿回大路上,别走岔了道。”   实则是看邢秋与曾如意要好,特地给他俩留个说话的时间。   邢秋喜笑颜开,谢过东家后便转身挎上了曾如意的手臂。   走出一小段路,她尤在兴奋。   “太好了,以后咱们还算是在同一处做事,想见面总有办法的。”   常霄也道:“以后我们再进城卖货,便让如意去寻你一聚。”   曾如意问邢秋,该去哪里找她,邢秋道:“我和小冬现在就住在绣坊里,赁钱从工钱里扣,比出去赁屋子划算呢,所以你只管来碾子街找我就好。”   临走时,邢秋掏出一只刺绣的如意锁香囊给曾如意。   “这本是你给我的那只荷包的回礼,早就做好了,却再没遇着你,方才我特地去屋里拿出来。”   曾如意摸了摸荷包,上前一步抱了下邢秋。   分开时,两人的眼睛都有点红。   “好啦好啦,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去呢。”   邢秋率先抹了下眼睛,大大咧咧道:“我祝你们早日发财,搬回城里!”   曾如意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首地与邢秋道别。   当拐了弯再也看不见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常霄。   常霄牵过他的手,让他站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又过片刻,曾如意选择单手挎进常霄的臂弯,就像刚刚邢秋与自己一样。   一时似乎不再有什么说话的必要,他们并肩行走在出城去码头的路上,与大多数行人的方向相反,共同点却是,大家都想早一些回家。 [26]初尝:我要替他暖一暖   一盏茶后,二人到了码头,顺利上船。   比起来时,回去的船上人少了许多。   同样是三十文的船资,他们甚至还能寻到个空地,不甚讲究地在地面盘腿坐下。   常霄松了松肩膀,感受到些许迟来的疲惫,嘴角却是上扬的。   “今天这一趟属实没白来。”   卖了货,赚了钱,曾如意遇见了旧友,还因此寻到了新的商机门路。   反观曾如意,他远比不上常霄有自信,深知事情一日没敲定,自己多半会一直忐忑着。   但不想常霄担心,因而并没有表现出来。   水路漫长,船行出一段,常霄察觉到曾如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哥儿低头写字:   【要不要休息一下】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可以靠在我身上】   常霄展颜,“你不累么?”   小哥儿摇头。   面对那双隐隐裹藏期待意味的眸子,常霄没有犹豫太久,他慢慢倒了过去,正靠在小夫郎的肩头。   曾如意心下雀跃,面上则是一脸正经。   他仔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试探着伸出胳膊,揽住常霄的肩膀。   男子的肩膀更宽,他本就比常霄矮一点,这动作做起来不那么顺手,但他还是坚持做了,只为让常霄更舒服一点。   常霄也真就闭上了眼睛,没有辜负哥儿的好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睡着睡着,就真睡沉了,人也一路往下滑。   曾如意的肩膀单薄,实在撑不住,最后不得不任由常霄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因此当船快到马桥码头,常霄也被周遭的吵闹声唤醒时,意外发现眼前的视野变得很奇怪。   刚醒来的脑子难免迟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躺下了。   等等,他躺在什么上面?   身下的布料被压得温热,常霄缓缓向后转头,恰与曾如意对视。   甚至小哥儿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发间,在他醒后才“嗖”地一下收回了。   常霄干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小哥儿的肚子。   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的紧绷,不禁轻笑出声,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我脸上是不是有印子了?”   他挠了挠脸颊,觉得有点痒。   【有一点点】   曾如意看着常霄侧颜上衣褶压出的红印,弯了弯眸。   “无所谓,过一会儿就消了。”   他伸了个懒腰,再看向曾如意时神色有些无奈。   “你也不叫醒我,这么压一路,腿不麻么?”   不过他确实睡得很好,要知道这可是在人声嘈杂的货船上。   这种级别的睡眠质量,上辈子忙事业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小哥儿抿嘴摇头,表示没有。   结果等到要下船时他猛地站起来,小脸瞬间皱成一团,被常霄搀着走到岸上,那条麻了的腿还不敢点地。   常霄扶着他去到路边,“你忍着些,我给你揉两下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他向来信奉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几下过后,曾如意确实好了,眼睛也忍得再度泛起红。   常霄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尖,凉凉的,软软的。   被捏的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以为是自己鼻子上有东西,于是又抬手摸了摸。   忙了一天,去绣坊本是计划外的,以至于他们回到马桥已接近酉时。   连带整个草市集也变得有些空荡,很多每日在这里摆摊的村人都提早挑货回家了。   常霄顿感紧迫。   “快去看看铁作铺子有没有打烊。”   万幸的是他们去的及时,寻到赵家铁作铺,铁匠娘子都已经把钱匣子搬出来,准备挂了锁就关门的。   见又有客来,停了手上动作。   不比城中,这里的坐贾大多不住在店里。   实也是没地方可住,做铺子向外赁的房子都窄小昏暗,因而他们多是额外赁了码头附近塌房旁修起的成排屋子来住。   常霄曾听人说,马桥这块地方实则是个“三不管”地带,不是城、不是镇、也不是村。   地皮都是无主的,虽有人圈占下建房盖屋,但是不能买卖。   想也知道,这生意没有点靠山在是做不成的,据闻那为来往商贾存货,以此收钱盈利的塌房东家,就是这一片的地头蛇。   铁匠娘子认出常霄,以为他要进货,不想常霄上来就说要买一把菜刀、一把铁剪。   “怎的,这是过节发财了?”   她打趣道:“哪次来不是只拿起看看,我说给你好价,干脆买了,你只说没钱。”   “年节下生意好做,略赚了些,这不是立刻来照应您家的生意了。”   铁匠娘子乐道:“成,你不是早就看好了,直接拿去,还是按之前说好的价给你,菜刀一百八十文,铁剪一百文。”   铁匠娘子说罢,看向曾如意。   “还是头回见呢,这是你夫郎?”   曾如意朝人见了个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铁匠娘子先是有些不解,旋即想到什么,忙冲他笑了笑。   常霄早就去一旁捧了心仪已久的菜刀来,递给曾如意看。   曾如意接过菜刀敲了敲,对着光看刀刃,很快满意地竖起拇指。   铁匠娘子在旁看着,被小两口的动作逗笑,心道原来小哥儿是个哑的,可也不妨碍人家夫夫恩爱得紧,这才是好福气呢。   她心一软,专门去屋后转了一圈,给常霄找了把新制的铁剪。   “你还是拿这一把,刚开了刃,簇新簇新的,卖给别人,我可要再加十几个钱的。”   常霄承了这份情,从怀里掏钱,两样加起来是二百八十个钱。   东西到手,放进货担,两人离了铁作铺,转去贩酒的脚店沽了一角普通浊酒,要了一碟子卤杂碎、一碟子白切猪肉,两样都是冷吃的。   因也是关门生意了,又是回头客,给他让了几文,两样加起来本是二十八文,只要了二十五文,酒水也按着进货多时的五文算,一并是三十文。   “酒有了,肉有了,月团饼也有了,咱们到了家再浅治两样菜,足够过个节。”   运气好的是,没走多远就遇上一辆从马桥方向来的牛车,两人拦下问过,那汉子竟还认得常霄,知晓他是过村的货郎。   答应收他十个钱,给送到离村口最近的岔道上。   汉子是小梨沟的,白日里往马桥送了趟果子,随后又赶车帮人拉货,接了几个活。   见回去这一趟也不走空车,同样欢喜得很。   常霄与他闲谈,问如今打一辆木车多少钱,汉子道:“牲口车贵些,用的料多嘞,看你用什么木头,最少也要几百个的。不过若真有买牲口的钱,车钱就不算什么。”   他告诉常霄,“你若是想打架车卖杂货,我却觉得还不如货担松快,没有牲口,车需人力推,也不轻省,赶上轮子陷进坑里,整辆车都能翻咯。”   “别看我这牛壮实,也是族里好几家合买的,这不马上秋收了,各家都得轮着用。”   他甩甩鞭子感慨,“这世道,牲口比人金贵多了。”   常霄听罢,也弃了攒钱打木车的想法,的确不太实用。   转而想着,要不改个能肩挑的货担来,一前一后两个箱笼,还能多装点东西。   路上又费半个时辰有余,下车时天都要黑了。   两人快步回了碾场,开门时见门前有个篮子,盖着一块干净的细布,掀开来看,篮子里放了个陶碗,陶碗里是一碗酱焖豆腐,尚有几分余温。   “定是刘大哥送来的,估计是早来过,看咱俩不在,干脆放下就走了。”   因着昨日还听他说,让常霄和曾如意到家里去一起过节,热闹热闹,常霄婉拒了后,又说到时给他俩添个菜。   常霄把豆腐端进门,想着明日洗干净再给人送回去。   这会子就不登门了,料想刘家多半已开席吃起来了。   他们也不再耽搁,速速烧了水,清炒了一碗青菜、一碗洒了葱花的鸡蛋。   加上买来的两样肉、一碗豆腐、一盘摆出来的月团饼,正好凑出个六六大顺。   没有酒壶,常霄想法子把水壶放进到了热水的瓦盆里,把酒囫囵热了热,倒出两碗来。   至此天彻底黑透,这顿饭不得不在屋里点着灯吃,倒也别有意趣。   曾如意上次喝酒,还是与常霄成亲时,但那时常霄的心思并不在此事上,喝得潦草,曾如意也只记得酒水辣喉,并不美味。   按着习俗,喝完后的杯子还要抛去床底,一仰一合,便称大吉。   那天他们两人的酒杯不仅没有一仰一合,还碰了下分别滚向了两个方位,可谓是大大的不吉。   那时他哪能想到,没多久后的仲秋夜,自己会再与常霄饮同一壶酒。   碗沿相碰,两人各饮一口。   常霄品了品此世最常见的浊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实在太淡了,而且还有些泛酸,如今的人要想借酒浇愁,怕不是要先喝到撑死。   看来今后手头宽裕了,还是要试一试城里正店酿的酒。   曾如意却挺喜欢,起码在他看来,比成亲那天喝到的好入口多了。   常霄想着这酒度数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多喝些也没什么,因此见小哥儿喝完,就再给他添上。   脚店卖的下酒菜滋味平平,不过因现下吃肉的机会太少,凡是沾了荤腥都觉得香。   杂碎里什么都有,多半切得指头肚那么大,偏咸了些,白切肉切得快赶上纸薄了,常霄单独尝了尝,觉得差点意思,故而上桌前剁了些蒜泥加醋作蘸料,吃起来便好多了。   一角酒总共没多少,很快就喝空。   桌上菜也吃净,最后一人咬一个月团饼收尾,节就算过完了。   因屋里灯火昏然,院子里也亮堂不到哪儿去,常霄没注意到曾如意的不对劲。   他刷完碗筷出来,想问曾如意要不要直接洗漱睡觉,却见小哥儿蹲在院子角落,养乌龟的破瓦盆旁边,就那么呆呆地看。   “做什么呢?”   常霄凑过去问他,小哥儿仰起头,眼神略有些迷蒙。   他企图在地上写字,结果写得歪歪扭扭,随即懊恼地晃了晃脑袋。   常霄遂也陪他蹲下,问他要做什么。   【头晕】   常霄愣了下,旋即失笑。   “你该不会是喝醉了?”   这酒量也太差了。   曾如意托着脑袋,过了一会儿像是手掌受不住脑袋的重量,直直往前倒。   常霄一把接住他,半搂半抱地把人送进屋。   “早知你酒量这么差,就该劝你少喝两口。”   亏他原本还想着搬凳子去院里,与小哥儿一道看会儿月亮再睡的。   曾如意坐在床上,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我没怎么喝过酒】   【多喝几次】   【就不会醉了】   “在这上面争什么强呢,酒也算不上好东西,不是非要喝的。”   他摸了摸小哥儿的额头,见温度正常,略放了心。   “下次给你买甜饮子。”   好在晕是晕,没有彻底醉过去。   曾如意挣扎着洗漱一番,因为吃了蒜泥,还特地多用牙粉仔细刷了遍牙齿,搞得嘴巴里都凉丝丝的。   他半睁着眼站在床边脱掉外衣,只觉困意上涌,但是喝了酒,人就有些热,遂无意识地扯松了里衣的领口,钻进被子里后也没有把被子盖到头,差不多半个上身都露在外面。   常霄乍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哥儿侧躺在枕头上,前襟松散,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   而里衣本就是系带固定的,上面敞开,下面也挡不住什么,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   常霄停了步子,一时没再向前走。   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冲动来时便是铺天盖地,根本无可掩藏。   其实自从曾如意同睡一起,时常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但小哥儿颇为懵懂,名义上又在孝期,常霄回回都是强忍过去。   两人之间的亲密,在那夜之后至多就是碰碰嘴唇而已。   要不干脆转身出门,再去院子里冷静一下?   常霄踟蹰不定,而曾如意见他半天不上床,疑惑地拢着被子坐起。   这么一来,领口扯得更开。   常霄实在看不过去,对小哥儿着凉的担忧盖过了旖旎思绪。   他上前两步,伸手把衣襟向内拢起。   “你也不怕再染一回风寒。”   曾如意乖乖任他摆弄,自己身上热,便衬得常霄手凉,很快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替他暖一暖。   有什么忽而贴了过来,微凉的指尖如触暖玉。   脑海中本就岌岌可危的那根弦骤然崩断,他喉结轻滚,终于决定做些什么。   身为年长的那一个,他有法子令一切既有欢愉,又不失控。 [27]克制:分明清辉漫洒,却闻春雨淋漓   十五月圆夜。   分明清辉漫洒,却闻春雨淋漓。   曾如意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随着常霄的引导与其温存,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这即是所谓“床笫之欢”了吧,小哥儿尚浸在久久不散的余韵涟漪中,昏沉沉地想。   常霄同样不太想动,他扯过一条皱巴巴的裤子,擦了擦两人的手,再度拽出被窝,丢去了床尾,随后便搂着小哥儿,安然躺平。   过了半晌,怀里的人动了动。   常霄没睁眼,不必看也能知晓曾如意写了什么。   【这样会怀娃娃吗】   他唇角扬了扬,看向身旁咫尺,脸颊红扑扑的人。   “不会的。”   他为未经人事的小哥儿解释,“你我还没做到那一步。”   【和洞房时要做的事不一样吗】   曾如意不知道这件事上还能分出几种来,以为大被一盖,大家伙干的事都是相同的。   只拉着手睡觉,肯定没办法让肚子里长出个娃娃,但具体要做些什么才能把娃娃种进肚子里,他着实想不到。   常霄摇头。   “不一样,如今没有什么好法子能既让人舒服,又不会有孕,所以咱们暂且还不能那样做。”   他知晓古人也有一些避孕的方式,用鱼鳔或羊肠套,要不就是喝些伤身体的药。   前者不好得,寻常人家也没有用的,怕是只在秦楼楚馆之地有售,价钱也不会便宜。   像用鱼鳔的话,对大小有要求,不是什么鱼都行,羊肠套就更难了,一只羊才只能做一个,简言之,便是物以稀为贵。   曾如意似懂非懂。   只搞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与常霄做了夫夫之间能做的亲密之事,还不必担心会在孝期里有孕。   小哥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然可能是杞人忧天,需知哥儿本就不如女子容易有孕,好些成亲几年都没有动静的,但常霄仍是思虑周详,尽可能避了风险。   想明白后,他不由凑近常霄,在对方的下巴轻轻亲了一下。   常霄吸一口气,独自克制。   “再招我,我可要再来一次了。”   小哥儿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亮了亮。   【可以吗】   常霄:……   他时常觉得是否写字比说话心理负担小很多,不然为何曾如意总是语出惊人。   他按住小哥儿的手,果断道:“不行,伤身体。”   接着为了避免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果断又把丢出去的裤子捡了回来,套上后掀被下床。   “我去烧点水,咱们洗一洗再睡。”   只是若那么容易节制,何来“食髓知味”。   连着几日,入夜上床,两人总要做些什么。   后来干脆提前把热水烧好提进屋里,免得想用的时候还要架锅生火。   差不多尝够了滋味,最早的新鲜劲过了,方才消停下来。   ——   眼看与绣坊郭东家定好的日子快到了,正好赶上常霄该去草市集补些货。   说来从县城回来后他还没见过程三,想着这回若在马桥遇见了,就再与他订些货,还有上回托他编的小乌龟,估计也已编好了,正可顺便取回。   但在此之前,曾如意却先替耿家传话,说是耿里正请常霄去一趟。   原是他白日见家里两只小鸡有点没精神,心下担忧,端着去耿家找康誉,耿里正见了他,便让他等常霄晚间回来,递个口信。   不想里正会特地喊自己上门,常霄疑惑道:“可有说是为什么?”   曾如意道:   【里正没说】   【但誉嫂嫂说,可能与秋收有关】   常霄很快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二人住处的缘故,他们占了碾场的茅屋,秋收时在此守夜的青壮就没地方睡了,里正自然要问问常霄的意见。   “要是里正问,不如就跟他说咱们替大家守夜,再借两条狗过来,估计就差不多了。”   【可你白日里还要出门卖货】   常霄摇头道:“收粮食的这几日不去也无妨,各村各户都忙着下地,想来也顾不上买什么杂货。到时估计连草市集都没什么人了,田地总是最重要的。”   一样是田,一样是蚕,与村户人家的口粮赋税息息相关。   而今年的蚕事在夏末时已毕,忙过秋收,得个好收成,农家人就可安心过冬了。   “且明日不就能得着绣坊的消息了,要是先前谈的生意能成,咱们也能从中赚一笔,足以补了这几日不开张的进项。”   两人商量一番,都觉得周全。   只是不知里正如何想,秋收乃大事,他作为一村里正,考虑得必定更多。   果然当夫夫两个到了耿家,见耿里正确如所料,提了秋收守夜一事,便搬出准备好的说辞,只是耿里正听罢并不太赞成。   “收粮晒粮,可不是一两日的事,每夜熬着身体吃不消,夜里睡不好损的精神,白天睡再多也补不回来。村里年年都是家家轮着派人去,再分出上半夜和下半夜,第二天再换人,哪里是你们两个能扛住的。”   里正说罢,曲大娘子在旁继续道:“而且一看你俩就是没种过地的,不知守粮是守什么,要说偷粮的贼,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着几回,多还是要防着下雨、防着下山的野兽偷吃,瞧着快下雨了,便要几人结伴把晒了一半的粮食抢收回仓,还得挨家挨户跑着传信,遇着野兽,若是耗子、黄皮子也就罢了,跺跺脚就跑了,狗也晓得去赶,遇上野猪才吓人嘞!”   常霄和曾如意对视一眼,各自挠头。   曲大娘子说得没错,他俩可不是没种过地,实在有些想当然了。   耿里正默默思索片刻,做主道:“不如这么着。”   他看向常霄道:“你白日不下地,能补觉,又乐意帮村子里出力,既如此,每天无论别家人如何换,都把你算进去,每天夜里,你都负责守上一半时辰。”   又看曾如意道:“意哥儿,这般安排,就得委屈委屈你,那几日你收拾东西,来我家住,让老四夫郎陪你,至于老四,让他搬出来,去他大侄儿屋里凑合几晚上。”   常霄估计这里说的侄儿是耿元捷,因为他年岁不小了,又在读书,因而早早单独辟了间屋子住。   曲大娘子也很是赞成,笑了笑道:“是了,我看这么安排就挺好。”   她是很喜欢曾如意这孩子的,安静又勤快,行事也有分寸,很是讨人喜欢。   可惜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姑娘,不见一个小哥儿。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生了又如何,养大了还是要嫁出去的,还不如替儿子讨几个媳妇夫郎,遇上贴心的,也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   常霄确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看来只得和曾如意分开几日。   两人在桌下牵了牵手,又很快松开。   “便依耿叔和曲婶的意思。”   此事又提醒他,冬天愈发近了,翻修老宅屋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他顺便向耿里正打听,修一间能住的屋出来花费几何。   耿里正道:“这不简单,你等秋收过了,找村里闲着的汉子去做,一人一日给二十个钱,外加晌午管一顿饭,有那么个四五个人就够,用不了几天光景。”   常霄轻点头道:“若二十个钱就成,我便心里有底了。”   耿里正笑道:“都是这个价的,你可别太实诚,乱了价钱。要知农闲时的钱哪是那么好挣的,便是去马桥扛货,一天也不过这个数,还得搭上赶路的工夫,人家尚且不管饭。至于材料上,我看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他指点常霄,“横竖你不打算全翻修一个遍,瓦不够的,就从别的屋顶上扒下来些用着,墙是土坯子垒的,补的话,也就是去山上挖点土,去河里挖点泥,多余的还能垒个床。”   常霄一听,发觉这么看的话,工钱和吃食上面,几百个钱就够。   要是他能掏得出一贯甚至两贯钱,不单能修屋,还能做几床新被褥,添几样家什,具体看到时钱多钱少,丰俭由人。   只要有地方住,别的都是小问题。   先前家里连菜刀都没有,不也做了一个月的饭,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二日,常霄一早起床,背上货担去马桥进货,顺便往绒线铺打听消息。   走到马桥时,他见绒线铺已开了门,料想说不准昨日就有信了,便进去自报家门,问了一嘴,然而这郭夫郎却是一脸狐疑,直说不知。   常霄看他模样,想来若不是自己常来进货,混了个面熟,说不准还要疑他是骗子,直接赶出去。   他无奈笑笑,改口说拿两色麻线麻线各十卷。   昨天从耿家出来,他突然想到,秋收后各家就要开始制冬衣了,寻常的麻线肯定卖得好。   要是刺绣生意能成,他再去铁作铺子多进些铁针,一并搭着卖。   现在手里能动用的进货钱宽裕许多,正好一次多拿些货。   郭夫郎见他如常进货,伸手收了钱,面色缓和了些。   “要真是如你所说,你来得也太早些,从县城到咱们这处,光在水上就要走多久,那头送信的能快到哪里去。”   于是常霄道声“劳驾”,表示晚点再来。   “这麻线缺两卷黑的。”   郭夫郎给常霄取货,数来数去,发觉柜上不够了,只得道:“你且等等,我去后头给你取。”   常霄遂在原地闲站着,左右打量,留意到靠门口的地方堆着两只灰扑扑的大包袱,里面露出些东西,看着像是杂色布头,不知是预备做什么的。   很快郭夫郎去而复返,常霄收回视线。   麻线交到手里,他又点一遍,大致挨个看过,按着五文一卷结了账,共一百个钱。   郭夫郎倚在柜后点钱,点完一遍后问他,“对了,你方才从外面过,可曾遇着收故衣的。”   故衣就是旧衣裳,专有人做这营生,收去洗洗再转手卖出。   不过这等走街串巷收故衣的,多是收些普通人家的麻料衣裳,肯买的也皆是更穷的人家。   常霄只当郭夫郎有旧衣裳卖,想了想答道:“却是不曾遇着。”   郭夫郎咂咂嘴,颇是不耐道:“也不知那人近日逛去何处了,用不上他的时候,成日里听他过路吆喝,还进门来问,恼人得紧,现下能用上他了吧,又不见人了,你说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常霄笑道:“他们这营生本就是四处游荡的,没个定所。”   他忽而想起门前那两包布头,心思微转,状若无意道:“掌柜是有旧衣裳卖?一会儿我还往远处走,要是遇见了,就喊他过来一趟。”   听常霄唤自己“掌柜”,郭夫郎心里舒坦。   “掌柜”可不比“掌柜夫郎”好听么?   况且这绒线铺子,里面还填了他的嫁妆钱呢。   因而话赶话的,多说了些。   “快别提了,这不前日子收拾仓房,翻出两包不知猴年马月堆到底下的旧布头,早忘了是怎么得的,积得久了,一股子霉味,属于是丢在街上有人捡,花钱让买没人要,我便图省事,想着找那收故衣的估个价钱,一股脑卖了得了。”   常霄看他态度,料想这批布头进价也不会多贵,不然做生意的哪个不是精打细算,岂会乐意如此简单地贱卖。   甚至很可能没花钱,而是进别的货时一起随来的搭头。   “收故衣的惯会压价,看着两大包,给不得几个子儿。”   他假装摆弄着几卷麻线往货担里放,不急着走。   “掌柜怎不拆开规整规整,丢在门口慢慢卖去,好歹回个本钱。”   “我可没那耐性,也不是没起过这心思,拆开看了看就歇了劲。”   他摆摆手,把刚收的钱丢进钱匣子。   常霄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他干脆道:“掌柜可容我瞧瞧货?”   郭夫郎动作一顿,打量他。   “你想要?”   他琢磨一番道:“确实,你拿去乡下,兴许能卖掉。”   村户人多少衣裳补丁摞补丁的,可不把布头当个宝。   他当下来了精神,抬起下巴,示意常霄随便看。   “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从仓房垫底的地方翻出来的,灰大得很,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看,拖到门外看去,不然灰全落在我的货上了。”   常霄不嫌脏,应下后就把两个布包袱先后拖到了绒线铺门前一侧,费了些劲解开上面的死结,大致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暗自扬起眉毛。 [28]消息:正红色并蒂莲纹方帕   看过两只包袱里的布头,常霄确信有得赚。   打开之前他本还以为会是那等裁缝余下的边角料,不料比他设想中好许多,更像是布行收拾出来的一些样布,大小宽窄不一,姑且算是方正。   这种样布,一般是放在外面供主顾快速挑选的,既能看清颜色,又能上手摸质地。   小部分有着染色不均、勾丝刮破等瑕疵在,估计也是从整匹布里裁下来的。   重新把包袱系紧,他毛估估了下重量,绝对有个几十斤。   一时间,他脑子里已滚过好几个能把布头销出去的办法。   回铺子里前,他有意站在门口拍了半天身上的灰。   “怎么样?”   翟夫郎见他回来,立时问道。   “倒是还成。”   常霄语气随意道:“只是得看掌柜的肯给什么价,这东西我费劲扛回村里,也不过赚个辛苦钱,要是高了,可就不划算了。”   翟夫郎真没想好要个什么价,他拨弄着算盘,拿不定主意。   常霄看他如此,建议道:“这东西也没法子论件、论尺算的,不如直接论斤称。”   翟夫郎抬眼看过来,语气犹疑不定。   “论斤称的话,你想要个什么价?”   常霄浅笑道:“自是请掌柜的开价。”   翟夫郎暗道一声“鸡贼”,他左思右想,决定先上秤。   不过店里没有这么大的秤,专门去外面借了一个用,两只包袱分开称,单一个就有差不多三十斤了,两个加起来足足六十几斤,属实是不少。   布行卖的粗麻布一匹是四丈,也就是四十尺,差不多有个五六斤沉,也就是说这些布头拼在一起,估计有十几匹布那么多。   从麻布到绢布、绸布,每匹的长度、尺幅、重量都是有数的,若是重量不足,要么是长度缺了,要么是织得疏了。   两只包袱里也尽是麻布,不过有些摸着细致许多,该是麻织细布,就更贵了。   奈何贵的是齐整的好布料,不是脏兮兮的布头。   翟夫郎张口要价。   “十文一斤。”   常霄想也不想就拒绝。   “掌柜若没有诚意做这单生意,小的也不强求。”   生意人谈买卖,哪个没有耐性,翟夫郎也不急,反问他,“那你想要个什么价?”   常霄直接对半砍。   “五文。”   翟夫郎睁大眼睛,“你小子也忒狠了些!我便是给收故衣的,也不过这个数了!”   常霄泰然道:“那可说不准,收故衣的,恨不得一身没补丁的麻布衣裳,都只给二三十个钱,真是把人等来了,能出什么价,料想掌柜的心里也有数。”   翟夫郎同样坚持。   “这价我给不了你。”   常霄也不急。   “掌柜可再想想,我还有些货没进全,且不是还要等城里来的信儿,晚些您再给我个答复也成。”   这倒是提醒了翟夫郎,眼前的小货郎信誓旦旦声称与自己那在城里开绣坊的表姐谈了门生意。   要知道他那表姐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寡居后自立门户开绣坊,那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最早只雇得起两三个绣工,到现如今雇着十个,合作的皆是县城有名有姓的大绣庄。   能让那等人物与个乡野货郎有生意往来,除非这货郎有什么不一般的手段。   他有心再等等看,要是表姐的绣坊真要与面前的小货郎做买卖,以后少不得要常打交道的,他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卖出不少绣线去,届时给他个方便又如何,不过两包破布罢了。   常霄看出翟夫郎有意抻抻自己,不得不说,这位办事属实没有城里那位东家爽利。   他也没有久留,先行背起货担离开,转去其他各处进了圈货,时间打发起来倒也快。   走到程三素来摆摊的地方,他果真是在,正和那夏日里卖蒲草扇的汉子说闲话,几人也早混了个眼熟,常霄从程三处得知此人叫武清。   蒲草扇现下显然早没销路了,因而武清把扇子换成了火兜子,在里面套个瓦盆,填些木炭和灶灰,就能挎在手腕上暖手,也有更大的,可以放在脚底下,也算是应时而变,四季都有生意做。   程三见常霄来,忙招呼道:“刚还跟清哥说咋不见你,你上回托我做的东西,早做好了,只等着给你。”   常霄过去与二人寒暄几句,见程三掏出哥巴掌大的草编乌龟,龟壳是一圈圈绕起来的,很是结实精致,龟兽向上扬起,活灵活现,后面尾巴尖尖,四爪齐全,还有两只黑豆儿似的眼睛。   他上手轻碰,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做的眼睛?”   程三笑道:“不知是什么野果的种子,我家孩子出门玩了一趟摸回来的,我瞧着合适,就给粘了上去,你看着如何?”   “好极了,真羡慕你们有手艺的人。”   常霄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   问程三价钱,程三说不用给,常霄哪里肯依,硬是抓一把钱塞给他。   程三看着得有二十个,非要还常霄一半。   两人推推拉拉的,最后一旁的武清打趣道:“你们若谁也不要,干脆给我算了。”   眼看十个钱又转回常霄手里,他道:“不如这样,我拿这钱请两位哥哥去那边脚店吃一角酒。”   几乎没有汉子不好吃酒的,他这么一说,程三和武清显然都动了心。   因都有生意,走不开步,常霄便去打了酒来,又端来三个陶碗,只说用完就还回去,因也没多远,脚店掌柜便允了。   十个钱能打一角酒,要一碟盐豌豆儿,三人说说笑笑,竟也喝了个美,以至于称兄道弟起来。   不过常霄喝得最少,只说一会儿还要谈生意,教人发现一身酒气不好。   程三和武清纷纷点头,喝人嘴短,也不强求。   酒到酣处,武清与常霄道:“常老弟,你瞧瞧我做的东西,带去城里可有销路?听老三说,你一气儿在他那拿了几百个钱的货,老实说,老哥我羡慕得很呐。”   相较而言,常霄与他并不太熟,他没急着言语,借端起酒碗的动作看向程三,程三会意道:“我与武哥一道在马桥摆摊多年了,一向是互相照应的,权当是自己家兄弟,都等着常老弟你带我们发财嘞!”   “不敢当,小弟我不过是急着赚钱,肯多下力气罢了。”   他哭了番穷,道了番苦,说得却也都是实话。   “……眼看要入冬了,住处还没定下,让我如何不愁?”   程三和武清头一回听他说家事,本还很是艳羡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来钱,现下此等心思顿歇去大半。   他们两个家里也不说多宽裕,上有老下有小,一天睁开眼就是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但比起常霄,居然算得上好的,起码有屋住,有地耕,仓有余粮,兜有积财。   顺着话头聊了几句修房盖屋的事,常霄从程三和武清口中学到不少关窍,记下后,又转回最早说的生意事上。   他确实正愁月月去城里摆摊的话,东西太少,光靠程三一人供的货是不成的。   武清的手艺也不差,虽都是草编,但和程三不是一个路数。   程三擅各色像生小物,比起普通日用品,这样的东西只要做得漂亮,便不能以普通草编论价。   而武清擅做各色日用物,样式中规中矩,哪里都有得卖,非要说个长处,那就是要价比城里的低,可换做常霄一路扛过去再加价,连这点长处也无了,薄利的买卖,犯不上折腾。   对此,他一时还真没什么想法。   他想了想道:“哥哥若信我,容我琢磨些时日。这不眼看要秋收了,事情忙乱,我这杂货生意也不得不停一停,怎也要等到下个月去了。”   “好,好。”   武清连连点头,“能得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说着说着就抬起手里陶碗,三人碰了一记,各自饮了。   酒喝完后,武清兴致不减,自掏钱又去添了一角酒。   程三也跟着去,新买了一样下酒菜,如此又喝几个来回。   到后来,常霄自是一派如常,程三和武清都已是面颊通红的模样,两人皆夸他酒量好。   常霄但笑不语,哪里是他酒量好呢,实在是这浊酒称不上酒罢了,况乎量也不多,加起来至多二三两。   待时辰差不多,常霄起身与二人作别,道是该去绒线铺听信儿了。   得知他只是去前头铺子里谈生意,程三让他留下货担,正好帮他看顾。   常霄想想也是,便直接轻装上阵,走了一程,又回了绒线铺。   进去后,却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茗管事?”   本以为只是递口信,随意寻个顺路来马桥的人就罢了,至多打发邢家姐妹跑个腿,不料是手下管事亲至。   且看架势,她已与翟夫郎聊了有一阵了。   “常郎君,又见面了。”   茗管事有些不苟言笑,客气与常霄见了礼,常霄忙回一礼。   一旁绒线铺翟夫郎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犹在震惊中。   刚刚他已跟蕊表姐身边的阿茗打听了个透,方知郭家绣坊真要与常霄谈桩生意。   不仅如此,蕊表姐还顾及两边离得远,为了事情快点定下,直接遣了阿茗来,说是能谈得拢,契书当场就签了,也带了绣坊钤印与蕊表姐的私章。   因有正事谈,阿茗借了绒线铺的地方,翟夫郎搬出两张矮凳,冲了两盏子茶水,自己仍是回了柜台后。   他若陪坐,阿茗总不好意思坐下,因原本阿茗是郭宅奴婢,后来跟着蕊表姐学识字、算账,跟着去做生意,才将其销了奴籍放良。   而他幼时,常去姨母家找表姐玩耍的。   阿茗如今见他,仍以主仆之礼相待,平日也就罢了,今日阿茗乃是代替绣坊出面谈正事,合该有管事的体面,他就不到跟前凑趣了。   常霄正了坐姿,问道:“既是茗管事亲至,看来先前所谈之事有眉目了?”   阿茗颔首,直接拿过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挨个排开。   常霄看去,见是一条正红色并蒂莲纹方帕,尺寸比普通的帕子大一些,常霄猜测该是喜宴上装饰用的,普通人家多用红纸,或者普通红布,大户人家则会选择这等成品帕子,用点垫在托盘上作衬,或是用来盖在各色果子盘上,图个喜庆好看。   像这类只用一次的东西,也没人会专门采买,多是雇四司六局操持宴席时,由他们直接带来的。   此外还有几张纸质绣样,以及事先写好,只待几方盖印画押的契书。   她语气不疾不徐,开口道:“依我们东家意思,毕竟是初次合作,咱们先签短契,若是第一单生意顺利,两边都觉合适,可再签长契。”   常霄对此不置可否。   “暂且不言契约长短。”   他道:“还请管事先讲明货量、工期、工费三样,容我也算笔账,看看是否合适。” [29]定契:你倒是个当牙人的好料子   阿茗对此早有准备。   她点点头,拿过方帕递给常霄,示意他细看。   常霄接过,仔细端详,能看出四角有刺绣图案,其中两角是并蒂莲,另外两角是简单的团花纹,图案不算大,只是点缀,想来也是为了控制成本,批量使用,图个气氛的东西,差不多就行了。   阿茗继续道:“这批单子如郎君所见,是绣制一百条摆宴所用绸子方帕,我们能给你的工费是一条五十文,期限六十日,分两批交付。”   “这两条打样的成品,应当是绣坊的绣工所制?”   常霄问道:“不知熟练的绣工绣上这么一条要多久。”   阿茗摇头。   “这是从上家取来的成品,这样的喜帕很是常见的,无需专门打样。”   她道:“绣坊的绣工一日上工四五个时辰,从早到晚,大概一日下来就能绣好六七成,至多两天就能完成一条。”   常霄心里有数了,熟练的绣工整日不停,尚需两日,那他寻来的“业余绣工”,在做绣活之外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家小,怎也要按着三四日算了。   一个月下来,一人能做出六七条就很是不错。   三十日需做出五十条,那他至少要找十个人才比较保险。   而接下来一个月正赶上秋收农忙,这个人数还需再增加些。   好在有十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供他搜罗,找齐绣工不算难。   且秋收最忙的就是收粮那几日,再往后的翻地、撒种,时间相对宽裕,不必与天争时,大都不必全家上阵。   第一份单子只是绣帕,难度并不高,常霄基本能猜到其来由。   绣帕单价低,利润薄,即便绣得快,熟练绣工两日就能做出一条,站在绣坊的角度考虑也是没有优势的,毕竟她们对坊内绣工是按日支付工钱,当然做的绣品单价越高越好,不会追求“薄利多销”。   但是通过自己,她们发现了比城中散工还要更价廉的人工,差不多一日只需一二十个钱,这么一算,便是绣帕也有得赚了。   而且这样的小单子,或许大的绣庄也看不上,绣坊可以直接与上家对接,如此还少了个中间赚差价的。   靠这样的小单子慢慢积累起人脉,焉知今日的小绣坊,将来不会变作大绣庄。   一百条绣帕,单价六十文,也就是六贯钱的生意。   常霄只需一条抽成十个钱,两个月后就能到手两贯钱。   不过这钱也没有那么好赚,绣坊省的心力,全都转嫁到了常霄的身上,他需要对整个流程的每一步负责,但凡出了纰漏,就要自掏腰包赔偿绣坊损失了。   按照契书所定,假如他害得绣坊耽误工期,需要向上家赔偿,那他所要支付的赔偿亦是翻倍的。   于双方而言都是头一次,在常霄看来这个价钱已算是公道,他没有在上面多做纠缠,直接答应下来。   阿茗见事情顺利,不觉心情舒畅。   “这是事先拟好的契书,请郎君过目。”   常霄接过,认真看起来。   翟夫郎在几步远的地方瞧热闹,没想到小货郎还识字,怪不得举手投足带着股文气,就说蕊表姐怎会真的乐意和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汉子谈生意,怕是说都说不到一起去。   “没问题,这契书当是依着官牙手里的样板改来,谁来了也挑不出错的。”   常霄读罢,将一式两份的契书放回桌上。   古时的契书自比不上后世合同条例完善,但最基本的双方权利义务及违约惩罚都有。   他复问道:“看来今日就可定契,管事可代郭东家行事?”   阿茗拿出钤印和私章给他看,“郎君放心,有这两样,东家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常霄还是头一次见古代“公章”和“法人章”,不由多看了两眼。   见不止刻了字,还有特殊的花纹衬底,大抵算是防伪。   郭家绣坊效率太高,遣管事跑一趟,连料子也带来了,至于所需绣线则直接从绒线铺取,翟夫郎喜笑颜开。   马桥常有商贾来往,也有一家不大的官办牙行,就设在税场隔壁。   常霄亲自跑一趟请来了位官牙人作为见证,三方签订了契书,一式三份,每份三张,绣坊、常霄和官牙人各执一份。   每一份都盖了绣坊的商铺钤印、东家私章,茗管事作为经办人画押、按手印。   官牙人也从腰间解下一枚精致的石头小章盖上去,随即画押按手印,轮到常霄,就只需做最后两样即可。   又因一份契书一页纸写不下,还专盖了骑缝章。   可见现代人能想到的,古人未必就想不到,商业发达的时代,很多规矩都是应时而生的。   最后结束时,官牙人例行公事,照本宣科念了番说辞,大概意思是他取走的一份是要入册存档的,将来若真有了纠纷,不得不对簿公堂,便取存档这一份出来对照,进一步验证契书的真伪,双方不要想私下篡改契书内容。   待他话音落下,取走定契双方各出一半的报酬,足足一百个钱,便直接收工走人。   常霄忍不住笑言一句,“我看牙人这活计挺好做。”   翟夫郎插嘴道:“能当上也不易嘞,需有产业担保,还要寻人互结互保,快赶上科举赴考的严格,这么折腾,还只管一年,下一年继续等衙门过审,多少私牙子削尖脑袋想往里挤,都挤不进去!多是一副牌子,老子用完传给儿子的,早将衙门里的人打点明白了,故而来来回回多是那几家姓。”   他看常霄对此了解不多,忍不住与他解释。   “不过我看你倒是个当牙人的好料子。”   常霄打个哈哈,“且待我有了产业再说。”   实际在想,做什么牙人呢,做生意还是做甲方最舒坦。   收好契书,接着便是一番清点。   术业有专攻,翟夫郎看一眼帕上图样,就能估算出绣一条需用多少线,很快拣出颜色,按所需多寡配好数量。   至于原料损耗或许不可避免,具体亦在契书上写明了。   若是因损耗而绣线不足,需要常霄自掏腰包来补。   本就是赊料加工,绣坊为控本钱,显然会在这上面卡得很严,定是给得刚刚好。   一大包素帕,一大包线,常霄把两样系好放到一边,然后看向翟夫郎。   后者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笑道:“还惦记那两包布头呢?我还当你有了好买卖,看不上那些个玩意儿了。”   “我是小本生意人,哪里会嫌钱多呢,只是不知掌柜这会儿乐意给个什么价。”   此时的翟夫郎实在太好说话不过了。   他看准将来常霄定期从郭家绣坊接活,自己的绣线便多一条销路,到时从中所赚,远胜于今日在破布头上多挣出的几十个钱。   “能再让些,可也让不到你说的五文,这么着,六文如何?”   常霄道:“不若掌柜的再给我把零头抹了。”   “给你按六十斤算,三百六十文,行了吧?”   “三百五十文,凑个整多好,我这正好有数好的半贯钱。”   他说着就要掏钱袋。   翟夫郎笑骂,“怎的三百六十文就不是整?你这东抹一笔,西抹一笔,和直接五文一斤有何差别?”   不过细想了想,还是应了,来日方长。   于是常霄数了钱递上。   “这么多东西,你能带得回去?”   翟夫郎点完了钱收好,抬头见他大包小包,忍不住道:“你去车马行雇辆车,也花不得几个钱。”   常霄叹口气,心道今天这车钱确实是不得不花了。   想着雇一趟车不容易,他干脆点算了下钱袋里的铜板,又进了不少货,留出车费,把余下的差不多都花光了才收手。   巧的是,他在回村路上遇着了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刘大。   赶忙把人叫上车,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刘大亦是惊喜,“没成想还能蹭上你的车,这是刚从草市进货回来?”   常霄点头,“拿的货多了些,着实扛不回去,这才不得不雇个车。”   他问刘大是去了哪里,则从那个方向回,也没见推着卖豆腐的车。   见刘大叹口气道:“嗐,这不是你嫂子娘家来人,说是她娘害病了,我赶紧送她和孩子回去看看。去了以后,她便说留下住两天,我这不就先回来了,家里不能没人,一堆畜牲等着喂。”   “病得可厉害,请了郎中不曾?”   “老毛病了,天一凉就犯头疼,说是以前月子没坐好落下的病根子,也找马桥那个医馆的郎中看过,开了些药,犯了的时候吃上也有用,只是去不了根。”   常霄点点头道:“那是该去看看,床前尽尽孝,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准好得快。”   “正是这个理。”   闲谈几句,刘大问常霄怎进了这好些货,常霄简单说了说,却转而听刘大道:“我今日去我丈人家,倒是听了一回事,和你有些干系。”   “和我?”   常霄很是意外,“我记着嫂子娘家在水井村?那地方……我除了定时去卖杂货,再没多和哪个打交道。”   非要说的话,他也只在白树村有程三这么个熟人。   “倒和水井村没关系。”   见常霄愈发疑惑,刘大抓两下后脑勺道:“这么说吧,你知道在你之前还有个老货郎吧?是个姓王的。”   常霄点头,“听里正娘子提过……”   那家人好像是四阳店的,他叫卖杂货路过时听村里人提过,不过回回去都是大门紧闭,想来以前做过货郎,家里应当不缺用度吧。   刘大拍下大腿,“就是那老头儿,他卖货时就不厚道,什么盐里掺沙,醋里掺水的事没少干,不过是除了他,也寻不到第二个卖杂货的,都只能捏着鼻子让他做成生意罢了。”   他道:“这人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又只有一个孙子,父子俩都是好吃懒做的,之前便是粗种着家里的田地,靠老货郎卖货养着,后来老货郎做不成这生意了,他家定是短了进项,但也没见儿孙出来接班,直到有了你,这个缺儿才算填上。”   常霄听了半天前情,还没听出此事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好在刘大终于说到了正题。   “你嫂子的娘家嫂夫郎,和这老货郎家算是门亲戚,先前他娘家人来走动,提起那王家,道是老货郎的孙子王来福,现下后悔没接上他爷的班,让你这个外村的货郎抢了先,想再做起来,人家都劝他,一共这么几个村,这么几户人,哪里用得上两个货郎呢,到时必定一个有生意,一个没生意,话里的意思无非是王家人做买卖,口碑已是做烂了,哪个会买账?”   刘大歇了口气,但常霄已经隐隐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听刘大道:“这王来福从小就是熊人一个,没少闯祸,惯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听闻他当时就来了气,说什么若有一日你做不成生意,可不就又轮到他家做了?你嫂子一听,赶紧告诉我,让我提醒你今后要多长个心,防着些。”   村子和村子之间沾亲带故的太多,很多时候说出口就别想瞒住,尤其是牵涉私隐的,赶上个嘴巴大的,那真是话落了地就长腿会跑。   估计王来福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常霄耳朵里,常霄先是好笑,随即有些无语。   单单一个货郎生意而已,竟还扬言要使什么阴招,犯得着么。   不过又记起上辈子创业初期,他在搞生鲜批发的时候,见识过批发市场两个水果档口不对付,天天互相使绊子,路过偷偷拿针管给对家果子里打糖水,搞得果子很快就坏了,还用喷壶往库存货里喷稀释了的农药,再反手举报让监督局来查,说怀疑对方进的货农残超标,不符合市场规范。   结果被报了警,很快查出是谁干的,直接送去蹲局子了,罪名好像是涉嫌投毒,事后周围人说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也不怕沾了农药的果子真被人误食,到时闹出人命又如何收场。   折腾一顿,两家档口都干不下去,全都关门大吉,常霄之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就是因为他在两家走后,趁虚而入捡便宜租了人家空出来的档口,一年省了一万块。   不回忆就罢了,一回忆就打不住。   这还只是听来的,他亲身经历过的同样有几桩,最后都顺利化解了。   以至于如今听到有人说不定想在自己背后使坏,心情上很难有什么波澜。   “多谢哥哥提点,回头等嫂子回来,我再登门谢过。”   他想了想道:“至于那厮,想也没什么真本事,总不能为了提防他不过日子了,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罢。”   刘大知道他素有成算,脑子也好使,遂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记着这事就好,回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哥开口。” [30]布头(二更合一):我很喜欢   有刘大在,一路跟着常霄到了碾场,帮着他把两大包布头搬下来。   拉车的驴子到了地方,低头开始啃茅屋附近的野草,车夫骂骂咧咧,收拾它撂下的驴粪蛋。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铲起来丢到远一点的地方,总不好落在人家门口。   曾如意闻声出来想搭把手,常霄和刘大都没让,他便转身去灶屋倒出水来晾凉。   屋檐下,刘大放下手里的包袱,他已经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兴致勃勃道:“卖的时候,我让你嫂子来挑,家里孩子多,能用布头的地方也多得很。”   想给大人做衣裳什么的,用布头太难,怕是要拼成百家衣了,给孩子做就不一样了,哪怕做不成衣裳,也能做鞋做帽,或是做贴身穿的小衣裳。   不过说完后他又犯愁,“就是不知她哪天回。”   常霄笑着应下。   “咱们两家谁跟谁,哪里需要嫂子来挑,到时候收拾出来,我自会给嫂子留出好的,等嫂子回来直接来拿就是。”   刘大咧嘴笑道:“好嘞,那我就厚脸皮沾你个光。”   送走刘大,常霄给车夫结了车钱,因为连人带货,路还不近,要了他二十个钱。   车夫暗中打量他住的地方,竟还是个茅草房子,看不出有钱进这好些货,还雇得起车。   曾如意在旁好奇盯着来回甩的驴子尾巴看了一会儿,待车与人都离开,转向常霄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东西,问他是什么。   现下一些个话,已不需要写出来了,他做个简单的手势常霄就能看懂。   常霄高兴地提起两个小点的包袱往屋里挪,一边道:“我手里的是郭家绣坊单子的绣材,外面那两包大的是在绒线铺进的碎布头,想在村子里卖的。”   曾如意赶紧弯腰想去提大包袱,常霄放下手里的,出来拦住他。   “那个不用管了,脏得很,暂且丢在外面,一会儿再收拾。”   曾如意便收了手,眼睛亮亮地在手里写字。   【生意谈成了】   “谈成了。”   常霄如释重负。   “我一早就去,还没消息,晚些再去第二趟,发现居然是绣坊的那个茗管事亲自来定契。”   他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契书,“你收好,这是个短契,只定了这一单生意,要是办好了,下回就签长契。”   正好猫冬时节是农户人家最清闲的时候,提前试试水,摸一摸路数也好,等摸熟了,接上几个大单子,也不愁冬日难过了。   曾如意接过看了,见翻到最后有常霄的名字,忍不住摸了摸,重新叠回原样。   本以为接下来就该去看绣材,再收拾外面的两大包布头,常霄却又继续在怀里掏,先掏出来一个空瘪的钱袋,然后是一只草编的小乌龟。   他示意曾如意伸手,然后把小乌龟放了上去。   “我上次拜托程大哥做的,送你,喜欢么?”   曾如意意外极了,笑眼弯弯。   【什么时候做的】   “就仲秋前,去找他取货的时候。”   常霄眨眨眼,“故意没告诉你,留个惊喜。”   曾如意摸了摸小乌龟的壳,又把头和四肢都仔细看了一遍,惊叹于程三的手艺,又感慨于常霄的心意。   他已不是第一回收到对方出门归来时相赠的玩意儿了,从最早的木簪,到上次去县城时买的羊油膏。   每一次都看得出并非临时起意,这次更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很喜欢】   他认真写完后,见常霄还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眼看穿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轻轻踮脚,凑近去亲常霄的唇角,然后在对方的手心写字。   【谢谢官人】   常霄拢了拢痒酥酥的手掌心,果然顿时满意了,“我去洗把脸,然后咱们开始干活。”   而曾如意还在反复打量新收到的礼物,琢磨着能不能打个络子把它放进去,下面连上穗子挂起来,肯定不难看。   不过打络子需要专门的彩线,像这草色青绿,当配柳黄,他记在心里,打算等靠绣活赚到钱以后,自己去绒线铺买。   半晌后,常霄擦干净手脸回屋。   曾如意坐在他旁边,能闻到清爽的皂角味。   “你看这个帕子,就是这一次需绣的东西,要一百条,三十日后先交一半。”   常霄拿出打样的帕子,递给曾如意看,一边说明。   曾如意接过喜帕,对照纸质的绣样端详,随即评价道:   【绣得也不算多精细】   【不过尺寸不小】   【在外面买来,怎也要百来个钱一条】   常霄点头。   刺绣贵在人工,市面上所售的绣品一向不便宜,就算是最普通的缎子绣帕,绣朵只有指头肚那么大的花儿,便能要二三十个钱。   “我不懂行,不过茗管事说这种帕子,绣坊的绣工两天就能做一条。”   曾如意点点头。   【差不多,我也可以】   “但那相当于从早做到晚,村户家的女子哥儿,怕是没几个有这么多闲工夫,所以时间要往多了算。”   他看向曾如意,“到时候你也没必要那么辛苦,只当打发时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累了就放下歇着,不然日子久了,对眼睛和脖子、手腕都不好,咱们挣钱的大头又不在这工费上。”   曾如意一时沉默。   以前他在大伯家的时候,绣活做慢了伯娘还要催促,怕他耽误了交工,又或者没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家人做衣裤鞋脚。   有时为了赶工,晚上少不得要点灯熬蜡,却又要怨怪他耗了太多灯油,哪里会有人在乎他辛苦与否。   不得不说,几年下来他确实会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如小时候好了,最近许久没怎么做绣活,又在乡间生活,远眺时风景广阔,似乎才恢复了一些。   出于习惯,他下意识抬手揉了下眼睛。   “眼睛不舒服?”   常霄注意到他的动作,上前查看。   “是不是进东西了?”   曾如意生出一点私心,没有否认。   任由常霄轻轻捧起自己的脸,小心撑开眼皮,对着眼睛吹了吹。   “好了么?”   他听常霄嘀咕道::“倒是没看见东西。”   只是眼底确实有点点红。   曾如意想要掩饰,又想抬手去揉,被常霄挡住。   “手上不干净,要少碰眼睛。”   曾如意乖乖听从。   常霄只当问题解决,回归正题。   “这些绣材,还要辛苦你分一分,到时候一条素帕子配多少绣线都是有数的,咱们好记,到时候出了问题,也知道该找谁。”   曾如意拍拍胸口,意思是交给我吧。   常霄莞尔,“这门生意,关键在你,我无非是出面招人、谈价罢了,到时候招徕的绣工都要一一过你的眼,你觉得手艺合格,咱们才要,完成的绣品也像我先前与郭东家所言,由你把关,可以的留下,不可以的打回去改。”   【那就不能卡着时间交活】   曾如意很快发现问题,【必须提前几天,以防万一】   常霄承认,“这是我之前没考虑到的,现在只怕第一批赶上秋收,时间不够。”   曾如意想了想道:   【只要人数够,手艺好,不会的】   他还想说,实在不行自己也能顶上,只要不误了工期,一切好说。   不过说出来常霄肯定又要念叨,因此既然暂时没到那个地步,他也就不主动提。   “那等分完线材以后,咱们就开始招人,先在寨子村招,不够的再去外面寻。”   这种活计对于乡下有刺绣手艺的女子哥儿来说,绝对是要抢着干的好事情,当然要先紧着同村乡亲。   曾如意赞成地点点头。   【誉嫂嫂那里等了很久了】   【他和大嫂的绣工都不错】   常霄知道这里说的大嫂是耿家老大的媳妇,遂道:“他们和你相熟,到时候你安排就是。还有刘大嫂子那里,等她从娘家回来也问一问。”   小哥儿只是不能说话而已,遇到合适的人,交际上并无问题,单看他在县城能有邢秋那样的好友,来到寨子村,也很快与康誉拉近关系就知道。   便是不识字的,譬如刘大的媳妇颜氏,也能靠着猜手势和小哥儿说上几个来回的。   如此慢慢来,或许小哥儿自己也无所察觉的心结会随之解开,迎来恢复的契机。   当然他不会把希望全数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等待上”,等手里钱财富裕,仍旧打算去县城甚至府城寻一二名医面诊,看看有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   对于常霄的信任,曾如意很是受用,他按照自己的经验又补了一条安排。   【纸样不够用】   【需要保证一人一张】   自家刺绣,基本就是来来回回用家里传下来的老花样子,当然也可以跟别家换着用。   实际绣的时候,哪怕不尽相同也没什么,但是作为绣工接活,要求就不一样了。   他以前作为散工的时候,都是自带着纸去现场描样子。   常霄道:“那就先放出话去,想接活的都自己带纸过来描样,外加带一样从前的绣品,并要现场试绣,至少先做到这几样才有接活的可能。”   如果连这些都嫌麻烦或者不耐烦,后续也八成会出问题的。   曾如意却没急着答应,思索半晌道:   【纸样的话,我有别的办法】   【晚些时候试试看】   常霄看他有了成算,便不再多言。   两人商量着把外包绣活的章程安排好,常霄将关键几点用炭笔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临到饭点,简单吃了一顿饭,又开始收拾两大包布头。   按照常霄的打算,他预备先把所有的布头翻出来,按照质地、大小、颜色分门别类,再互相搭配,分成一斤重量的小份。   既然是论斤买回来的,那就再论斤卖出去。   每一份的布头都要颜色不一,大小各异,如此才公平。   但结合价钱,绝对能让买的人觉得物超所值。   秋收在即,很快这处碾场就要铺满粮食,小院也要让出去了。   他们不得不加紧时间,到了饭点也只简单吃了一个菜,喝了一碗粥,继续和大大小小的碎布头打交道。   其实被压在下面,包在里面的布头还算干净,外围一层落灰最多。   两人把这部分挑出来,打算过水洗一遍,布料轻薄,现在这个天气很快就能干。   多费点力气而已,能因此多赚几个铜板也值了。   次日常霄没急着外出卖杂货,他去河边打了水,和曾如意一起把布头淘洗一遍,晾了满院子。   结束后擦擦手,继续进屋埋头分线材。   分出来的丝线包在叠起的素帕子里,挨个摞好,到时候有人上门接活,直接给出去即可。   常霄昨天还又进了一批绣花针和二十个绣绷子,料想会有不错的销路。   生意总是一通百通,环环相扣。   傍晚时,天边起了霞光。   悬在架子上的各色布料被风吹了个干透,常霄和曾如意将其全都收下来后搬进屋里,开始努力分拣。   忽略不断重复的动作本身,这个过程还是挺有意思的。   即便颜色来来回回总是那些个,像是最常见的靛蓝、青灰、褐色,稍微亮一点的,也无外乎栀黄、茜红、紫草。   因这一串颜色所需的染料都是些天然植物,价廉易得,用以给麻布染色,平头百姓也穿得起,实则颜色都不怎么正的。   像是栀黄其实偏向土黄色,茜红色泽发暗,唯独紫草色是恰到好处的淡紫色,原因却在其价钱较之前几个已经贵了许多。   常霄见曾如意一直在摆弄那两块难得的紫色布头,形状裁得方正,摸着也柔软,算是细布,说道:“喜欢就留下,做生意的人,哪有不把好东西自留的道理。且这两样放进去,也不好算价钱了。”   曾如意抿唇笑了笑,顺手搭到一旁。   他确实喜欢紫色,从以前起就是,但在大伯家时他一向穿得简素,即便以绣工见长,也很少在自己的衣着上点缀刺绣,便是有,也只在不起眼的领口、袖口上绣很小的花样。   这让大伯和伯娘没法子在面上挑出他任何错漏,当着外人的面,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夸他乖巧懂事。   过了那么多年,本以为自己都要忘了原本的性子是如何了。   还记得对寄人篱下的日复一日最无望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找个庙宇剃头发出家。   他摸摸自己的头发,庆幸那时没有冲动。   一开始难免拿不准一斤布头有多少,还要顾及每一堆的价值需差不太多,手里的一叠布挪来挪去,再挨个上秤,有加有减,半天都分不好几摞。   到后面就渐渐熟练起来,可谓熟能生巧了,两人先大致分罢,再挨个过秤,无论多了少了,就和附近的匀一匀,最后使搓好的麻绳绑紧,打的还是死结。   这是常霄事先决定好的,想来如果图方便打活结,保不齐有人会顺手扯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调换。   现在打成死结,要想拆开只能剪断,可以最大限度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不知不觉,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总算把几十斤的布头分成了六十多捆,具体又分成两个档位。   一档二十文,里面掺杂着柔软的细麻布,大部分都是尺寸较大的布头,只有二十五份。   一档十文,没有细麻布,布头也相对散碎,有四十多份。   无论哪种,一摞都差不多是一斤,只多不少,但误差不超过一两。   曾如意从中留出了几摞品相好的放在一旁,打算看看康誉、颜嫂子他们要不要,要多少,要的话就让他们从这里面选。   此外也难免在最开始的紫色料子之外,又自留了十几块喜欢的,有宽有窄,他也不好把方正的好布都留下,那样岂非没得卖了。   不过凡是留下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还都在心里默默安排了用处,细长的可以裁作发带,小一点的碎布可以剪开拼在一起做荷包,哪怕只做普通的布巾都是好的,总之看来看去,都想留下,都能用上。   一时太投入,好容易收了工,屋里已没了下脚地方。   两人正犹豫着该往哪里堆放,乍一下听见鸡叫声,才想起来家里还有活物要喂。   小鸡尚不满月,还是一天要吃好几顿的大小,饿了就叽叽叫着讨食,半点不客气。   曾如意赶紧放下手头的东西去准备鸡食,常霄则去清扫鸡窝。   小鸡现在已经不是最初的毛绒球了,翅膀上开始长出羽毛,体型整体变大了一圈,现在除了谷子外,还会吃切碎的鸡草,做菜剩下的菜叶也会揪一点给它们。   谷子是好粮食,最早他和常霄都不怎么舍得吃,粥水煮得稀薄,现下手里的银钱没那么紧巴了,总算能吃上稠粥,也能一天分出一把喂鸡。   要么说农家禽畜珍贵,实在是人想吃饱都要看年景,何况还要费心喂它们。   谁家要是被黄皮子偷了鸡,那真是要气得在门口骂三天三夜的,也总能听说谁家的鸡得鸡瘟死了,不舍得丢,愣是做熟了吃,结果一家老小就害病的故事。   不过康誉跟他说,等养大了就好很多,每天撒几把麸皮,丢进菜地里吃虫子,只会越长越结实。   还夸他养得精细,即便是弱底子的夏雏,也颤巍巍地长大了。   曾如意随之有了自信,筹划着改日搬回常家老屋,圈个像样的鸡窝出来,养上它十几只,到时候岂不是日日都能捡好多蛋,吃不完的还能拿去卖。   曾如意把鸡食端进来的时候,常霄已经顺手把鸡窝里沾了鸡屎的干草都丢掉,换了新的进去。   现在两只小鸡已经住不下最早的草筐了,他们直接用树枝做栅栏,围上旧草席,做了个简易的鸡窝,只保证它们跑不出来就好。   虽然鸡越长越大,难免有味道,叫起来也怪是吵闹,可实在不敢养在外面,担心哪天夜里稍微冷一下就给冻死了。   喂鸡的时候两个人都蹲在旁边看,最早小鸡还有点怕人,现在已经随便他们摸。   曾如意本来很喜欢把小鸡球抱在手掌心里盘来盘去,奈何鸡是直肠子,很难憋得住,被弄脏了两回衣服后,他就只在地上摸它们的软毛了。   看着看着,常霄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鞋子。   他低头看去,发现居然是家里的乌龟。   “你怎么又来了?”   常霄失笑,忍不住用手指戳它的龟壳,大概由于离水已经有段时间了,上面的纹路变得很是粗糙干燥。   乌龟不解,只是一味地继续往前爬。   他们家这只乌龟,确实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像太过自由了,却又很聪明。   自从曾如意某日发现它好像不太喜欢总是待在水里,在院子里做事的时候,常把它从瓦盆里拿出来。   结果乌龟的心好像彻底野了,加上瓦盆太浅,里面还垫了石头,它几乎轻轻松松就能爬出来,还会顺着院子一路溜达进屋子里,找个角落睡觉。   常霄从曾如意那里得知这些时很是震惊,他上辈子没有养过宠物,对宠物的认知也仅限于小猫小狗之类的,以为乌龟这种动物只会像块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水里,最多抻头晒个太阳。   常霄每天在家的时间很是有限,无论是小鸡还是乌龟,实际都是曾如意在照顾,眼下被龟爪扒拉了半天鞋子,也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只好问曾如意。   小哥儿想也不想就道:   【可能是饿了】   说罢单手拿起乌龟,在水缸旁舀水冲了冲,放进了院中的瓦盆里。   这盆子已经被晒得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   常霄见曾如意把乌龟放进水里,又洒了一把晒干的小河虾。   片刻后乌龟伸出头,闻了闻,立刻开始大口吞吃。   曾如意拍拍手,回头看向常霄,眼神中难得带出几丝得意的跳脱。   常霄不禁笑道:“看来你已摸透它们的习性了。”   小哥儿做什么都仔细,活物哪里是好养的,带回家总不能敷衍对待,毕竟是一条命。   曾如意点头。   主要白天常霄不在的时候,他有时候也很无趣,养鸡和养龟算是难得的乐子了,便忍不住隔一会儿就去看一眼,看得多了,岂不就摸熟了。   说来他还怀疑院子里应当有野狸奴定期来抓耗子,只是从来没见到过。   常霄看着在瓦盆里愉快进食的乌龟,想了想道:“过几天在碾场守夜会有狗来,别再把它当个玩物摆弄了,还有两只小鸡会不会受惊?”   他本还没想到这一层,现下想到了,还真有点担心。   “要不问问曲婶和誉嫂嫂,能不能把它们带去耿家。”   曾如意思索片刻道:   【应该可以】   【星哥儿和旺小子还来看过】   【很喜欢,也想养呢】   而且本来康誉的小院里还养了几只鸡,都是留给两个孩子玩的,说好养大了不会宰了吃,他家不缺这几口肉。   乌龟的话,不吵不闹,很安静,带过去也不会招人烦。   常霄了然,顺势牵过小哥儿的手在掌心里搓了搓。   “那等明天遇见时问问。”   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该想到的也都尽可能想到了,只看明日起事情会不会如设想中一般顺利。 [31]招工(二更合一):如此种种,都不曾忘   常霄没背货担,单拿了个拨浪鼓,留了曾如意看家,手提了两捆布头,就这么出了门。   他选的是在村里叫卖时走熟的路,不过这回卖的不是杂货。   “卖布头嘞,十个钱得五尺布!”   “卖各色布头——十文一斤——买回家去补衣裳嘞裁新衣——”   他拖着长调,走一段路就吆喝一嗓子。   村人早就对他的声音无比熟悉,甚至不用喊,拨浪鼓一响,各家孩子都知道是卖货的货郎来了,缠一缠爹娘,有时候能混着饴糖吃。   只是今天没听他叫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却是换成了什么布头,没几个能忍住不出门看看的。   “常货郎,今个儿怎卖起布来了?”   “啥样的布头,我瞧瞧,真是十个钱五尺?我咋不信嘞!”   “就是,布行里头最便宜的麻布,扯一尺就要七八个钱,你别是卖的收来的破布吧!”   其实破烂烂的破衣裳破布头也是有人要的,不过卖得更便宜,两三个铜板就能换到不少,一般都是拿来糊鞋底。   很快常霄就走不动路了,七八个人把他拦住,都要看看十个钱得五尺的布头到底什么样。   常霄当场把带来的样品解开给众人看,这是他特地留的一捆,没有绑成死结,轻轻一抽草绳就开了,一片片翻着展示。   “大家伙瞧,就是这样的,一捆是一斤布,有大有小,但绝对没有破布,全都是直接从布行拿来的布头。”   很快有人上手来摸,或是抽走一张抖开看。   “哎呦,好像还真是新布。”   “你看这宽窄,确实像从整匹布上裁的。”   “确实,这一看就是剪子剪的,也没有针眼,不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常霄任他们互相传看,笑道:“是不是旧布,摸厚度就知道,我这布没有褪色,也没有磨损起毛,不过要说好,确实有些个带着瑕疵的,像是抽丝、小洞,不能接受的便不要买了。若非如此,这些布也不能被裁下来,便宜落到我手上不是?”   “嗐!这点毛病算啥!缝的时候藏一藏,立刻就看不见了。”   一看布头的质量,再对比价格,压根没人注意这点小问题。   很快有心急的人问他道:“这样的布头有多少,你没带出来卖?”   “足有几十斤,放心,人人都能买到。”   常霄道:“我带来的是十个钱一斤的,还有品相更好的,要二十个钱,保证物超所值,要买的可以去碾场找我夫郎。”   “二十个钱的是什么样的,也是一斤布?”   常霄耐心道:“也是一斤,不过里面会有细布。”   “这个钱还能买着细布?”   “是不是的,去了不就知道了,你去不去?”   “肯定去!我先回家拿钱。”   一听还有细布,一群人更等不及了,说话间就要回家取钱,常霄连忙趁机叫住他们,站起来补充道:“除了布头,我还从城里接了一批绣活,有擅刺绣的可以试试,绣一张喜帕子能得四十个钱,绣材我出。”   话音落地,各家的妇人夫郎把他围得更紧了,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起来。   “什么样的帕子?我们一点钱都不用出么?”   “绣好了给你,你就能给我们结账吗?”   “我绣活好,打从嫁人前在村里就是有名的,我能绣!”   “我也能,我绣花可快了,你看我这个荷包绣的咋样,能不能接活?”   常霄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听他先说,随后挨个回答问题。   “就是这么大的绸子帕,要绣上并蒂莲的花样,城里人成亲时用的。”   他比划了一下尺寸,因为样品帕子就一条,怕出什么岔子,便没有带出来。   “工期二十五日,今天拿走,下个月十六必须做完,每条帕子要给我二十个钱作抵押,绣好后当场退还,然后等我跟上家结了账,再回来跟大家结工钱。”   “还要给抵押呐?”   “二十文也太多了。”   “这要是想多接几条,一下子就几十个钱,我家那口子还不知道乐意不乐意……”   常霄没有理会小声的质疑,他昨天想了许久,认为这笔钱是不得不收的。   他与郭家绣坊可以签契书,却无法通过同样的文书约束村人。   若真是遇见不讲理的,昧下绣材,定期不交活,除了告去里正那里讨公道,最后闹个一地鸡毛,没有任何办法。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收押金。   有押金在自己这里,料想没人会打歪心思。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打退堂鼓不愿接活,肯定是有,但就算有也问题不大,少了一个人,后面必定还有更多人等着。   他又扫了一眼其中一人递来的荷包,解释道:“具体能不能接活,绣工如何,不瞒诸位,我属实是不懂,要看我夫郎的评,他的绣工是连城里绣坊都认可的。”   为免有人在此事上生出不满,或是不服曾如意的评判,他干脆搬出第三个人来。   在村户人眼里,只要来自县城,无论是干什么的,都称得上大人物了,此话一出,果然就见有些人收起了原本不屑的表情。   他继续道:“想接活的可以回家找一样做好的绣品,去碾场等我,一会儿我在村子里转完一圈,就会回去,到时再详细解释。”   把事情讲得差不多,他已经有些口干舌燥。   面前这些人很快散去,有的回家拿钱,有的则是去了亲戚家分享消息,不少人跑得比他还快,以至于走到后面,他都不需要再详细解释布头怎么卖,绣活怎么接了,全靠村里人奔走相告,大多数人在他来之前都知道了个大概,已经走在去碾场的路上。   常霄见此,也选择打道回府。   不然在碾场等的人太多,光靠曾如意肯定招架不住。   而他回去的路上,竟前前后后遇见了二三十号人,看这阵仗,恐怕六十斤布根本不够卖的,也压根不用带去下一个村子,单单寨子村的人就能将其一扫而空。   “常货郎回来了!”   他刚迈进碾场的范围,就有半大孩子嚎一嗓子,跑回去报信,仿佛他是多大的人物。   他揉了揉因为一路摇晃拨浪鼓而有些泛酸的手腕子,迎着众人的目光进了院子,很快发现了守着布头的曾如意,正跟面前想买布头的人比划价格。   人家拿起来一摞,他就比一个十或者二十。   大概有人想讲价,他便摇头摆手。   下一刻两人得以对视,皆递出令彼此安心的眼神。   常霄很快走到小哥儿身边,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往侧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常霄看得出布头已经卖掉三分之一了,生意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要知道路上还有不少住得更远的人家正往这边走。   原本有便宜布头在卖的消息,搁在村子里已算是大事了,但现在又有了绣活做对比,显得前一个也不算什么。   还留在院子里的人几乎人手一摞或者两摞布头,却都没有急着离开,显然都在等与后者相关的消息。   常霄一站定,在场的人又忙说起来。   “总算等着你,我们都买完布头好半天了。”   “是了,你快说说绣活怎么接,赶紧听完,还得回家忙活嘞。”   “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可不能出来太久。”   常霄朝院子里打量了一圈,院子本来就不大,现在显得更是乱糟糟。   他想了想,进到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放在院子一侧,又摆出纸笔,拿出样品绣帕、一叠纸样、两片布头配一套针线,以及自己进货来卖的绣花针、绣绷等。   接着他招手示意曾如意坐到桌后,自己则换到了卖布头的位置。   仗着个子高,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扬声道:“想买布头的来我这里,想接绣活的去桌子旁找我夫郎,先看带来的绣品,二看现场绣花的功底,两者皆能通过的,交了抵押,就可以领走绣材回家做活。”   为免有人听不见,他足足说了两遍。   下面很快传来一些小声议论。   “这也太麻烦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不知做了多少年的针线了!那如意小哥儿这么年轻,反倒能对咱们指手画脚。”   “嗐,那你能如何,这是人家的生意,可不就得让人家做主。”   “麻烦又如何,我不怕麻烦,一条帕子四十个钱,再慢三四天也做出来了,上哪里去找一天十个钱,还能守着家的好活计?有些人可别端碗吃饭,落碗骂人。”   “就是,要真选上我,我还要谢谢常货郎两口子嘞……”   当中难免有零星言语落入曾如意的耳朵,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现场绣几针证明自己的绣工时,桌前已经开始排起队伍,打头的居然是康誉和耿家大嫂卫氏,还有卫氏的小女儿叶娘,康誉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星哥儿和旺小子都跟在身旁。   毕竟是村长的儿媳和儿夫郎,他们一来,其他人都客客气气地谦让起来。   曾如意高兴地站起来,三人凑在一起互相拉了下手。   他是在常霄出门前,就先去耿家找过康誉的,也直接带了绣材过去,包括自己帮忙描好的两张纸样,想着卫嫂子和誉哥儿的绣工他是见识过的,两家关系近,更不必收抵押。   结果康誉听明白后,却说晚些时候想去碾场凑热闹,到时别人如何,他们也如何。   卫氏一听,也说要去,曾如意当然欢迎。   然而此刻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应当是故意这么说,预备给自己撑场面的。   常霄自也看出其中关窍,上前见礼,卫氏和康誉只说让他去忙。   康誉还专门道:“意哥儿这边,有我和大嫂帮他顾着。”   常霄遂进屋搬了另一条长凳出来,卫氏和康誉谦让着,暂且先在曾如意面前落了座,笑着道:“听说你这处有绣活派,我和老四夫郎赶着就来了,得空做上些,也好攒些零用给孩子买糖吃不是。”   她大大方方掏出一只荷包给曾如意。   “这是我近来绣的,你瞧瞧手艺能不能成?”   曾如意看向了手中的荷包。   小巧的荷包外观裁成葫芦形,上面所绣的图案也是连枝葫芦,葫芦意为“福禄”,取的是吉祥意头,常用作荷包纹样。   而卫氏手绣的荷包不单绣工不错,配色也好看,底子是淡秋香色,用了朱红、雀蓝、石绿几色绣线,可谓花团锦簇,比起从前在城里见过的荷包样式,也不差什么了。   她这么一递,排在后面且靠得近的人也全都能看见,能来的都是自诩绣工尚可的,岂能不好奇旁人的手艺?   当下全都探头望过来,看清后又转过身去和相熟的人低声说谈。   卫氏闻得其中夹杂着一两句恭维夸赞的话,笑意愈深。   有这样的绣品打头阵,曾如意满意得很,转而把手边的布头连带针线交给卫氏,布头上已提前描了许多朵并蒂莲的花样子,并在纸上写字。   【绣个十几针就好】   康誉看过,替他转达,顺便也是说给后面的人听。   卫氏欣然颔首,拿过绣绷,引了绣线,快速绣起来,动作熟练,针脚整齐,挑不出错,结束后当然是通过了。   “我听说下个月十六就要交工,是也不是?”   曾如意再次点头。   卫氏想了想道:“家里事多,眼看就是秋收,我怕是做不得几条,拿多了只恐耽误你们,就给我记五条吧,也好算账。”   曾如意便又提笔写上数量,取来五套分好的绣材以及纸样交给她。   卫氏给了一百个钱作抵,钱数清楚后,提笔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接过东西后检查一番,单独把纸样拿了出来,举起对着光看,见纹样由一连串细密的针眼连缀而成,惊奇道:“这是用针在纸上描的轮廓?倒是少见。”   转念一想,接活的人各个都要拿走一张纸样,单靠笔描不知描到何时去了。   用针在纸上戳孔,一次可以戳好几张,只要距离密实一些,纹样也不会走形,甚至比粉笔描的更精准。   她揣好纸样,离开后把位子让给康誉,后者上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流程。   康誉拿来的绣品更是不一般,乃是他早前给孩子做的一件肚兜,上面绣的是虎镇五毒图,一头小老虎位居正中,周围则分别是小蛇、蜈蚣、壁虎、蜘蛛和蝎子,很是精妙。   这下现场更是响起阵阵感叹声,还有人小声道早知不随便抓条帕子就来了,如何比得过。   康誉但笑不语,试绣过后,也要了五条的数,给一百个钱。   连他们俩都如此守规矩,且信任常霄夫夫二人,肯拿钱出来,几乎相当于为其做保了,后面的人再无别的意见。   不仅如此,反而开始担心轮到自己时绣活已经分完了,之前听常霄说,第一批只有五十条。   院子里排着队的有二十几号人,你五条我五条,岂不眨眼就没了!   先前还不舍得掏抵押钱的人,见其他人着了急,自己也开始急,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趁现在回家一趟。   如此一来,方才不停议人长短的,哪里顾得上曾如意够不够格决断,反而都暗中盼着他能再严格些,好让排在自己前面的人不通过,留机会给自己。   面对源源不断的人,曾如意专心致志地挨个看绣品,观试绣,很快发现确实并非人人的绣工都足以过关。   除却卫氏和康誉二人,后面来的五个,就有三个被他婉拒,这三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服的话。   因着前面几人还没走,正凑在一起互相观摩彼此的绣品,只需看一眼就知确实比自己强。   错过了赚钱的大好机会,能做的唯有原地叹两口气,当中有人不死心地问:“我再回去练练,等练好了再来行不行,以后还会有类似的活计么?”   这话就不好写下来麻烦康誉转达了,曾如意转头去看常霄。   常霄始终一心两用,分了心在关注这边,这会儿听人问罢,即刻就答道:“自是有的,只要这回做好了,我在城里东家面前也有的倚仗,到时定然想法子,给乡亲们多讨些单子回来做。”   一听错过这回,以后还能有,排在后面的人总算没那么着急了。   又觉常霄为人属实不错,有好事也记得自家乡里乡亲,一样布头,一样绣活,算一算其实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从中讨到了实惠。   原还有人对他们小两口占着村里碾场的茅草屋颇有微词,现下想的却是能不能想法子拉近些关系,以后有了好事也能早一步知道,赶早沾光。   只是难在常霄忙于卖杂货,早出晚归,从不跟村里汉子闲时吃酒说谈的,曾如意呢?想跟他打交道就更难,话也不会说,可如何相处,又不是人人都识字的。   一时间院里诸人心思各异,各有各的考量与忧烦。   忙到中晌时,布头卖了个干净,第一批五十条素帕也全都分光,院子里的人尽皆散去,小院重归平静。   常霄和曾如意把桌椅搬回远处,又拿着扫帚扫了扫里外的地,收拾干净后回屋算账。   常霄看了眼曾如意录的人名册,姓名、数目、收款几何都有,第一批五十条帕子,总共给了十三个人,其中最多的五条,最少的两条,加在一起共是收了一贯的押金。   他们取了草绳,先把这一贯钱串在一起,单独放着,并不预备动用,只待到时众人交了货直接返还回去,免得还要再重新算账,徒增麻烦。   随后便是卖布头的钱了,这才是实打实赚的,数起来时动作都更快。   “除去单独留出来的那些,余下的正好是六十捆,当中二十文的卖了五百个钱,十文的卖了四百个钱。”   常霄把铜钱推到一起,九百个钱里有三百六十文是本钱,减去之后净赚五百四十文。   确定铜板一个不少后,曾如意执笔,把几个数字整整齐齐地写在账本上,结束后两人不由相视一笑,高高兴兴地再度扯来草绳,把当中的五百文挨个穿好。   此外还有些散钱,是卖绣花针和绣绷子的收入,一共二十几个。   少归少,也仔细入了账。   有了这五百多文,加上上次中秋庙会赚得六七百文,以及每日叫卖杂货,总有少则六七十,多则百八十的纯利进项,其实算一算下来,两人手里能动用的银钱已有三贯,不单论盈利,只看流水账上的结余,那还能更多些。   需知时间倒回一个月前,他们手里只有可怜巴巴的二百多个钱。   常霄忍不住与曾如意道:“前两日与里正说起修屋的事情,还在心里盘算着到时能拿出一贯还是两贯钱,除了拣瓦补墙,余下的够不够添两样木作家什,制几条新被新褥,那时哪知后头正有好事等着。”   就算绣坊的生意事成在意料之中,布头生意完全是恰好碰上了。   但凡不是那一日去绒线铺,这堆布头多半就便宜了收故衣的,真是人想走财运,挡都挡不住。   “一场秋雨一场寒,仲秋都过了,现下夜里住在这茅屋里,已是冷得盖不住芦花被,既然手里银钱够使,秋收后肯定是能修起屋宅搬过去的,咱们不妨先趁早置办上屋里东西。”   他早就想好了,至少要添一口衣箱子,一只大浴桶。   现在天冷得很,站在盆子边撩水洗澡的日子着实是过够了。   曾如意听了常霄的打算,写字道:   【可以去旧货行瞧瞧】   常霄却摇头道:“桌啊椅啊的可以是旧货,衣箱和浴桶可不成,后者不必说,谁知道什么人用过,前一个……”   他看向曾如意,顿了下道:“原本你嫁过来时就有口嫁妆箱子的,结果也随着城里宅子一起教人给昧去了,成亲用的东西岂能是旧的?且让我给你补上一个,权当是先前那个。”   还有曾如意当初当掉的银镯,纵然那时候的“常霄”还是原主,但由此而来的好处他也享了。   如此种种,都不曾忘。   曾如意目光动容,却因无法言语,只觉有什么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最后还是倚去了常霄怀里,把脸埋在了对方肩头。   常霄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这不是日子越过越好了,以前丢了的,咱们一样样慢慢找回来。” [32]秋收(二更合一):哪里会放过投怀送抱的小哥儿   常霄没想到布头不仅是卖得好,还格外招人惦记。   从那以后一连两三日,都有人来问可还能买到布头,一听是真的没了,又问以后可还卖。   得知常霄也是偶然得了一批货,尽皆懊恼道:“回去越是看,越觉得值,只后悔那日没多买些。”   也有人央着常霄再去打听打听,“你不是说自布行拿的货,能拿一回,总能再拿第二回的!你是城里来的,门路多,保不齐别的布行还有呢?只要能进了来,总不会让你亏本的!咱们村销不掉的,不还有旁的村子等着。”   “是了。”   前头那人跟着道:“我娘家姊妹来走亲戚,见了以后也说想要嘞,我说我们一个村子的尚且还有没买着的,哪里轮得到外头!”   几次三番,常霄也是教人给说得心思动起来,琢磨着如何想法子再去寻些类似的货源,原因无它,实在是太好赚了。   不过这几十斤的布头,便是单个布行也要攒许久的,必定不好遇着。   到底没定论的事,他纵使心下有了计较,亦没跟村里人多言,凡是有人问,便说暂时没有,过一阵可能有,将人胃口高高吊着罢了。   不得不说,近来想做的事已是排了个满,又想添置新货,又想给老屋那边提前采办几样物件,还得分出心思顾着派出去的绣活,前两样需出村进城去,后一个却把人绊在了村里。   原以为都是老道的绣工了,有了纹样,给了绣材,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哪知好些人也是头一回做“来料加工”,生怕绣砸了常霄不给结账,恨不得绣上几针就来请曾如意看看行不行,得了首肯才继续。   有些个这次没接到绣活的,也带着针线过来观摩,向人请教。   而曾如意与人交流不便,思来想去,请了康誉来帮忙坐镇,康誉也乐得走一趟。   有他从中转达,曾如意与村里不少人都更熟悉了些,一些个简单的手势,旁人也能看懂了。   惹得向来少有人光顾的碾场小院,一时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界,   不过这般情景没持续多久,因着村里的秋收开始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得不分开,一个需留在碾场,一个却要去耿家。   早晨天才蒙蒙亮,村里人便都起了。   常霄和曾如意打了水对着洗漱罢,吃了早食。   由于这几日屋里有外人来住,马上白日里也要有许多人到这边翻晒粮食,进进出出,两人趁早把好些私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搁在墙角。   床上的铺盖倒不用动,正好留给常霄,一条铺在身下当褥子,一条当被子,不会教旁人使了去,现下也叠成被子卷,单独放在土床一侧。   收拾停当,一想到接下来几天晚上都要和一群不熟悉的汉子睡大通铺,常霄整个人都有些蔫头蔫脑的,任什么能比得上软乎乎的小夫郎。   曾如意发现他心情不佳,主动凑近,拉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常霄哪里会放过投怀送抱的小哥儿,当下就把人揽了个结实。   两人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外秋日的晨景,唇贴着唇,好生温存一番才罢。   天光大亮时,田间已经很热闹。   各家除非是极小的娃娃,凡是在个六七岁往上的全部下了地,提不动镰刀的便跟在后面拾谷穗、捡豆荚。   河东府的地界上,秋收主要收谷和豆,也就是粟米和黄豆。   粟米是麦子以外的主粮,豆子一般不当饭吃,多是留下一两石,其余全数卖了,留下的用处也多,平日里可以换豆腐,也可扛去油坊榨豆油吃,榨出来的豆饼拿回家喂牲口或是肥田,还有剥豆子剩下的豆荚,常霄听人说也可以烧成灰肥田。   这两样打够数后系成粮捆,家里院子大的便运回去摊晒,地方不够用的就带来碾场。   以及就算不在这头晒的,也多要在晒干以后带来脱粒,谁让只有这里有大型的石碾子。   故而年年这时候,碾场的这处茅屋便是个村里人干活间隙里休息的去处。   常霄和曾如意白住了这么久,早就想好要借机给村里人行个方便,见时辰差不离,就一个去打水,一个生火烧水,待晾凉后,凡是来讨水的就给一碗,有自带葫芦的也全数给打满。   来的人看他俩忙里忙外,皆言二人办事周到,浑似把个小院子经营成了村里的小茶摊。   旁人的随口之言,无心之语倒是提醒了常霄,反正他和曾如意无地可耕,就算自己晚上守夜,白天也不可能一直补觉,不如趁机找点事情做。   说干就干,他拿出一斤茶沫子用来煮茶,因是面向村里人的,也不图挣多少,一人给一个钱就能随便喝,有些个只一人交了钱,一家子喝的,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实在是管不过来,就成本而言,也犯不着太较真。   另有糖水,就是有数的了,一个钱能打满一葫芦,差不多能倒出两大碗,要的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除了喝的,还有吃的。   拳头大的杂面炊饼,一文一个,如果再加一个钱,就可以把炊饼掰开,往里抹一勺酱,夹几片油炒的葱烧豆干子,吃起来有滋有味。   就算是青壮汉子,买上两三个再喝几碗水也能混个囫囵饱。   起初只是曾如意顺手蒸的,料想村里大多数人应该还是在家里做饭,提到地里吃,因此炊饼只蒸了一笼屉,豆干子炒了两盘子的量,心说卖不出去也无妨,完全可以自家吃了。   哪想今年年景不差,地里粮食都丰产,眼瞅着兜里就要富裕起来了,正是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最舍得花销的时候,好些人听闻他这里有吃有喝,干脆也懒得在家治菜,全都拿上几个钱过来买着吃。   如此省下的工夫还能回家倒在床头打个瞌睡,攒了力气下午继续干活。   来的人多了,很快就有人嫌他东西少。   “要是有酒吃就好咯,下一天地,回家乏得很,吃一碗酒好睡觉。”   “是嘞,常货郎,你好不好去马桥打些酒来卖?先前过节时你卖的那酒滋味就不差!”   甚至都有人想吃肉了。   “要是有些杂碎下酒……”   “你这老汉,粮食还没入仓嘞,就惦记着吃肉!”   “没有肉,有些盐水豆儿也是好的嘛。”   “盐水豆儿上哪里不能吃,回家自己煮就是。”   “还不是我家那个不许我吃酒,更不可能给我治下酒菜……”   话说得热闹,常霄听了这个听那个,差不多心里有数了。   秋收是要下大力气的,基本家家这些日子都改做一天三顿饭,也都会多加点油水和荤食,不然根本撑不住。   因此要是进些酒水,摆些下酒菜出来,多半确实有销路。   原本他都打算将货郎生意停几天,可机会一个接一个地往眼前蹦,想不赚都不行。   即便已然经手过利厚的生意,他也不会看不上几个钱的薄利,再多的积蓄,鬧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好说,都好说,我一会儿就去趟草市集,晚食前后大家伙儿来,保管有酒有菜!”   事不宜迟,现下卖些茶水和炊饼,曾如意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且也不需要说什么,只伸手比个价钱再收钱就成。   碾场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不必担心有人生事。   他翻出家里所有的空葫芦,全都挂在了身上,出门前曾如意递给他一个塞满豆干子的炊饼,让他路上饿了垫肚子。   【早去早回】   得了夫郎的叮嘱,却又顾忌周围好多双眼睛,只得克制地牵了牵手。   “等我回来。”   一个时辰后,常霄走到了马桥,熟悉的脚店正在眼前,挑出来的幌子显眼得很。   “小货郎,来打酒?”   见又是眼熟的俊俏小货郎,脚店掌柜笑容满面,只觉心情大好。   “打些酒,村里忙秋收,干活的收了工都馋酒,想来掌柜的这几日生意也好嘞。”   “有你来,我生意便好了,你瞧瞧,这草市集上都没几个人了,全都回家收粮了。”   掌柜抱怨一句,看他往下摘葫芦,问道:“还是一葫芦一角酒?”   常霄点点头,“可还有卤杂碎,包上五份。”   近来天凉了,这些咸滋滋的吃食放得住,要换了炎夏里,怕是放到晚上都能变味道。   脚店掌柜却道:“秋收不是一日的事,你还能天天走远路来打酒不成?要我说,你干脆直接搬整坛的,坛子给我几个钱作抵当,回头你还我坛子,我退你钱就是。”   “一坛子是多少?”   “我有空坛子,还不是你想要多少,就给你装多少。”   她指了指身后一堆酒坛子,“装满的话,有十斤的,也有二十斤。”   一角酒差不多是一斤左右,乃是用专门沽酒的工具沽的,若来一坛二十斤的,估计够卖两三日。   来时路上常霄也不是没想过,奈何有个问题。   “加了坛子太沉了,着实提不回去,再雇个车,我便赚得少了不是。”   掌柜不太想错过这桩生意,遂道:“这有何难,你没有车,我有呐,我的伙计还会赶车嘞,这样吧,你要上两坛四十斤的,我给你连人带车送回村,不多要你车钱。”   见常霄犹豫,她又道:“四十斤酒罢了,又坏不了!你放着慢慢卖,这眼看又要重阳了,到时买酒的也多嘞!”   后世全然没什么存在感的重阳,这会子还是极重要的节日,连官员都可得一日休沐,民间更有饮茱萸酒的习俗。   常霄从原主记忆得知,城里卖的茱萸酒往往讲究,是早早用菊花和茱萸酿起的,里面还飘着丝丝缕缕的菊花瓣。   但乡下讲究就没那么多了,大多是摘两朵菊花和山茱萸飘在酒碗上,就算是饮过。   “掌柜的肯借车子再好不过,但一下子拿四十斤,总不好还是五文的数了。”   细算起来,一角是比一斤多的。   “五文已是极好的价了,换了旁人,扛上一坛子去我也只给五文,哪里像你,每回打个几角酒,也能拿着这价了。”   脚店掌柜这回如何也不肯松口。   “况且我还给你送家去,你雇个车也要十几二十个钱。”   常霄不由在心里算起来,回村后一角酒他是卖八文的,因平常散客去脚店沽酒,一角是能要到六七个钱的,因此他加到八个钱,村人也不会说什么。   这样的话,四十斤酒他能赚百来个钱,也不是不行。   “好,那就拿四十斤。”   “好嘞,看在你爽快的份上,姐姐我多送你一包盐豆儿。”   常霄笑着应了。   随后见棚子下的杌子都空着,问能不能坐下歇歇,掌柜道:“你坐就是。”   说罢又给他倒了碗水,常霄起身谢过,复又坐下喝。   喝水时他简单打量草棚子,不由问那掌柜。   “眼看入冬了,到时守着这棚子恐是冷得很。”   “再冷些,就拿草席子把四面围上,再盖上毡席挡风,里面点上火盆子,就差不多了。”   掌柜指了指周围道。   常霄放下水碗,有些不解。   “我看掌柜是常年在此做生意的,为何没赁个铺面,也好遮风挡雨。”   掌柜笑言,“你这话一出便露怯了,教人知道你是初来乍到,不懂草市水深。”   她伸手闲散散地摆弄两下算盘,“这里的铺面岂是想赁就能赁的,紧俏得很,需得有门路方成,况且真有了铺面,商税又坐地看涨,还不如自搭个草棚子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常霄露出恍然神色,却又问了脚店掌柜另一个问题。   “我在草市上不曾见着有毡席卖,掌柜的毡席是从何处采买的?不知一般是个什么价钱?”   “你想买毡席冬日用?”   掌柜道:“这处没有专门的毡货行,布行里该是有些货,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这一批,是几年前有个西边来的走商,本要去府城找行会行销的,哪知半路遇贼丢了盘缠,还有好些货教人用刀划了,损了品相,不得不暂且在马桥下船,将一些货折现换银钱,捡了个漏,一张才五百个钱,平日里买,怎么也要一贯的。”   五百个钱,那真是惊天大漏了,常霄不由羡慕了半晌。   他也是经对方提醒,才想起来有毡席这么个东西在,比起干草,冬日里用来铺床更暖和些。   一贯钱……属实不便宜,到时要是买不到合适的毡席,买羊皮也成,但专门的皮货行,马桥也是没有的。   话说几句,酒和菜都备好了。   浊酒五文一斤,四十斤二百个钱,卤杂碎十文一碟,加在一起,给出二百五十个钱。   “保儿,你赶了车给郎君送家去,到了地方早些回,不然回来只怕要天黑了,容易生事,可记下了?”   “记着了!”   叫做保儿的伙计也就常霄肩膀高,但是力气却不小。   一坛子酒水二十斤,坛子本身也有大几斤,轻轻松松地就搬到车板上放好。   “郎君,你也上车坐吧,小的赶车稳着嘞,掌柜专门送我去学的。”   之后等常霄坐稳了,才绕到前面去摸了摸驴脑袋,不知给驴子喂了个什么,驴子还一个劲嚼嚼嚼。   常霄觉得这小子很是机灵,走出一段路,与他搭话道:“你是掌柜的亲戚?”   保儿抓两下后脑勺道:“小的哪有那好福气,我是外乡人,老家遭灾,家里人都没了,我一路讨饭往东走,半道上混进一艘货船,等人都睡了,我就想法子捡人家剩饭吃,结果船到马桥的时候被船东发现了,连带船上丢了的货也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偷的。”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道:“我哪里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呢,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去偷人家一口粮的!但船东认准了我,要把我扔河里喂鱼,白掌柜路过见了,就和那船东对骂,让他拿出证据来去报官,不然就是草菅人命,她要去报官,反正最后闹得很大,感觉半个草市集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常霄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后面还跟着这么复杂的故事,不由听入了神。   “后来呢?”   保儿挺了挺腰杆道:“后来那船东怂了!没有再揪着我不放,白掌柜看我破衣烂衫,脏兮兮的,就问我是从哪里来的,听我说完,她就说正缺个伙计,雇了我去,晚上替她守着脚店棚子,管吃管住,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常霄道:“原来你们掌柜姓白,最早我去白掌柜的脚店打酒,就是听说她做生意实诚,从不往酒里掺水。”   保儿立刻道:“那肯定,保准不掺一滴的!我们掌柜的说了,做生意,不然生孩子没屁眼!”   话实在太糙了,常霄忍不住笑出声。   保儿也憨憨直乐,又细问才知这小子今年十二,初来马桥是三年前,连十岁都没有,也是不容易得很。   常霄指着路,与驴车一起进了寨子村。   才刚过村口,就有人发现了陌生的驴车,上面载着认识的人。   “嚯!你还真去打酒了!”   常霄看过去,见是晌午喊着要吃酒的其中一个汉子,笑道:“可不是!一下带了两坛子来,保准啥时候想吃酒都有嘞!”   “今天干完活就去!”   汉子肩上还挑着粮食捆,见状赶紧加快了步子。   常霄重新坐回原处,同保儿道:“一直往前走,就是村里的碾场了,我就住在那边。”   “好嘞!”   保儿抖了抖缰绳,驱着驴子继续往前跑。   回到院子前,卸下酒,常霄从家里给他拿了个梨子吃。   保儿背着手不肯要,“掌柜的说了,不能收!”   “是让你不收车钱,这又不是钱,你路上啃了当个解渴的。”   他把梨子塞到小子手里,“回去跟你们白掌柜说,这次的酒要是卖得好,以后我常从她那拿整坛的酒,到时估计还要劳你赶车来送。”   保儿高兴应了。   【刚刚那是谁】   曾如意见了地上足足两大坛子酒,常霄与保儿说话时也没去扰,等人走了才近前问。   “脚店的伙计,因我买得多,肯赶车帮着送来。”   他指了指地上酒坛,“也是那掌柜提醒我一嘴,这不马上就要过重阳了,到时酒也好卖。”   又问曾如意,“茶水和炊饼卖得如何?”   小哥儿莞尔。   【挺好的】   【水卖了十八个钱】   【炊饼卖了一笼,又发了一盆面】   【正准备蒸上】   “那就行。”   他坐车回来,身上没出汗,只是口渴。   顺手接过曾如意递来的水,尝了一口,竟是甜的,他含笑喝了。   歇了半晌,两人一起进了灶屋。   常霄拿出一大包卤杂碎,跟曾如意道:“不敢买多了,现在不是冬天,怎么也不好放过夜,且一份价钱高,估计村里人会不太舍得买了吃,路上我想着,不如分成小份的。”   曾如意点点头。   【拆成小份】   【怎么卖】   “进价十文钱一碟,拆成两份,卖七个钱,这样一份酒菜正好是十五个钱。”   两人拿筷子分了半天,又用裁开的油纸分别裹好,准备停当后,他直接去了院门外,冲着碾场上的众人喊了一嗓:“酒来了!另有盐卤杂碎十份!要的赶紧来咯!”   当下就有好几人往这边走,一听两样一起买只要十五个钱的,连着卖出去三份。   但都是身上没带钱的,皆是让常霄暂留出来,等他们回家取。   最后赶着天黑前,卤杂碎都卖光了,浊酒销出去十斤左右,进账一百四十多个钱。   再加曾如意那边收的茶水钱、炊饼钱,共是二百一十个钱,纯利约有个四成左右。   送的那包盐豆儿他们没卖,杂碎也留了一份,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曾如意嚼着豆子,忽然写道:   【能不能自制卤菜来卖】   “自制卤菜?”   常霄下意识看向手边的碗,“这个你也能做?”   他自己的厨艺是万万不够格的,只会吃,压根尝不出人家是怎么做的。   曾如意看着却有几分自信。   【以前给大伯做过】   【要用酒和几味香料子】   常霄嚼着豆子若有所思。   “要按这般做,一份卖几个钱有赚头?”   曾如意掰指头算了半天。   【还是卖现在的价钱】   【但本钱更低】   不过他也担心。   【村户里舍得吃的是少数】   【一做就是一锅,会不会卖不掉】   常霄摇头。   “怎会,在村里卖不完,我挑着去别的村就是。”   话说到此,他忽然想到一个来钱的主意。   “等等,我知道做了卤菜要卖给谁了!”   要知道这乡间可不单有农户,秋收时节,附近几个庄子的地头上一准儿更是热闹。 [33]守夜: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想的是挺好,可无论做什么都要等明天了。   常霄把小哥儿连带家里的一只龟、两只小鸡,一起送去了耿家,回来时见院门口已有人在等,还有两只大狗,显然是轮着今晚守夜,看顾碾场的。   “常兄弟,我们来了,瞧着院里没人就没进去。”   看碾场要熬夜,熬过后白日里还要照旧下地干活,因此来的都是年轻汉子,和常霄的年岁相差不多,凑在一起也有话讲。   常霄认出面前的三人,两个比他年长,一个姓吕,叫吕风,一个姓陶,叫陶勇,余下一个才十五,是秦家的小子,起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叫栓子。   他忙道:“方才送如意去里正家,来迟了,着实对不住。”   随后赶紧推了院门,引众人进去,接着把两只大狗拴好,面前摆了个水盆,大狗立刻把头埋进去开始喝。   “这狗用不用喂?”   狗是吕家养的,常霄听他道:“来前喂过了,不用管。”   这三人里,陶勇白日里来过买茶吃,剩下两个都有日子没往这边来了,见了院子里的情形,都说干净。   “果然房子不能不住人,一旦有了人气,立刻就不一样了。”   秦栓子走得最快,一眨眼就到了屋门口。   常霄寻火石擦亮,点着了桌上油灯。   白日里都累得很了,而今见了床,各个赶着解开铺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被褥铺好。   听常霄说灶上有热水可以用,院子里水缸也是满的,便又拿了布巾出去洗漱。   一个个的,全都不怕冷,深秋的天气,用盆子兑点温水,直接脱光了站在屋里擦身。   常霄属实不太想在这种情况下和别人坦诚相见,便独自一人去了灶屋里。   吕风他们见了,都说他是读书人好面子,乡下糙汉子大热天一起脱光了去河里洗澡都是有的。   常霄也没反驳,说就说呗,自己觉得自在最重要。   洗完进屋时,余下三人正在说话,见他来了,年纪最长的吕风道:“常兄弟,我们在商量晚上谁先守夜,咱们人多,一人一个时辰就够了。”   秦栓子率先举手,“我先来行不?我这人睡得死,一闭眼谁也叫不醒了,只怕耽误事。”   一般来讲,第一个守夜的是最舒服的,回来还能睡个整觉到天亮。   因他年纪小,大家也乐意照顾他一二。   陶勇道:“我都行,不就一个时辰么。”   吕风看向常霄,“我也都行,常兄弟你呢?”   常霄想了想道:“我排最后一个吧。”   反正他平日里也起得很早,再加上琢磨着要去草市买猪杂做菜,一头猪也只得一份杂碎,屠户做的都是早起生意,去晚了他怕买不着,不如办完事回来后再补觉。   四人商定,都无异议,吕风和陶勇商量后,就决定按着秦、吕、陶、常的顺序排下来。   因常霄和秦栓子都是头一回守夜,剩下两个年年都来,便跟他俩传授经验。   “守夜可不兴在院子里坐着,一是大半夜的,人最困乏,坐着坐着就难免开始打瞌睡,警醒不起来,二是碾场那么大,不时时转悠着,哪里看得到全貌。”   秦栓子好奇,问他们两个从前守夜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常霄也默默竖起耳朵听。   不过吕风和陶勇说的和曲大娘子差不离,多是些野兽路过偷吃,并无什么刺激的经历。   “有粮食就招耗子,有了耗子,就又把别的东西招来了。”   秦栓子道:“耗子能招啥,不就是黄皮子,哦对,还有野狸奴。”   “哪只这两样,还有夜猫子和蛇嘞!要是遇着蛇,不要动,它们不吃粮,爬一圈自己就走了。”   常霄听着觉得奇怪。   “夜猫子不是野狸奴么?”   吕风笑道:“夜猫子是天上飞的,哪里是野狸奴呢!”   陶勇问常霄,“你原先在城里见不着夜猫子么?”   常霄反应了一会儿,慢半拍地搞明白了,他们说的夜猫子应该是猫头鹰。   回忆了一番,原主好像真没怎么见过,毕竟猫头鹰主要吃耗子,也会捕蛇为食,肯定更喜欢农田多的地方。   话题顺着“夜猫子”延伸出去,秦栓子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常霄县城是什么样。   吕风挠了挠脸,有些无语,心说这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常霄回村又不是自己甘愿的,原先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哪里会乐意跟你多说。   常霄却是不在意的,随意答了些。   不过原主从前的日子属实很简单,无非是家和书院两点一线,至多抽空去一趟书铺抄书,或是去书行接一些代写的活计。   秦栓子听他讲了半天起早贪黑读书、背书的事,听得头都大了一圈。   “让我这么念书,我宁愿下地。”   “你小子还当谁都能念书的,咱们村这么些年,像样些的不也就只有里正的孙子一个。”   陶勇已经靠着床头躺下了,闻言用脚踢了踢盘腿坐在被子上的秦栓子。   “时候不早了,你守夜不睡觉,我们可还要睡,赶紧出门干活去。”   “现在连亥时都还不到!”   秦栓子抗议,“我还有事想拜托常大哥。”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可明天守夜的就不是咱们几个了。”   常霄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主动开口道:“那栓子说说,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他本以为是托自己去马桥或是县城买什么东西,哪知秦栓子摸摸鼻子,不太好意思道:“这不是常大哥你识字,机会难得,我就想问问你,我的名字怎么写。”   常霄没想到是这么小的一件事,连陶勇都因为惊讶,再次坐了起来,吕风也诧异道:“咋突然想学这个?”   “是啊,你不是不爱念书么?”   这回说话的是陶勇。   “那我也没机会念书不是,咱们村又没有村塾。”   秦栓子道:“我就觉得,再大字不识,也不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说不定啥时候能用上呢。”   常霄算着时辰,确实不晚,再加上他原本就没脱鞋上床,始终坐在桌边和几人说话,是以不觉多麻烦,便道:“想学就学,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道:“正好我这里有纸笔,我把你的名字用大字写下来,你练几次,再回去照着抄几遍,大概就能学会了。”   只是都睡觉前了,毛笔字很难拿得出手,加上也懒得磨墨,索性直接用麻纸和炭条,一笔一划地写下“秦栓子”三个大字。   以此为对照,他分给秦栓子一张纸,一根炭条,“接下来我写一笔,你写一笔,记住笔画的顺序。”   要说这名字有什么好处,那就是笔画不多。   在他们写字时,吕风拿起一根炭条对着光看。   “常兄弟,你平日都用这个写字,不用毛笔吗?”   常霄诚实道:“墨锭不便宜,需省着用,现下只有记账时才用笔墨,为的是字能写得细小些,省纸张,平常使炭条,倒也够用了。”   “这是你自己烧的炭条?”   陶勇从旁边伸出手,用指甲掐了掐,摇头道:“烧得不好,质地太软,怕是不好用吧?我瞧过我爷做木工时用的炭笔,比你这个硬多了。”   常霄忙抬头,“陶大哥会做炭笔?”   他惭愧道:“我这是自己瞎琢磨的,用柳枝烧的,是不是木头用的不对?”   “当然不对!”   陶勇道:“烧炭你得用硬木,不单是做炭笔的,取暖的木炭也是一个道理,这木头越硬,做出炭来质地也就越硬,最好的木炭不都是讲究那什么……声如金石?具体说法如何我也忘了,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他把炭条还给常霄。   “硬木头不难寻,桑木、桃木、枣木都是,就说桑木,不漫山遍野都是?你得了木头后把它焖在陶罐里,用小火,差不多一个时辰熄火,等凉了以后拿出来削削用。不说多好,肯定比你这个强。”   常霄受教,他当初用柳枝,是看好柳枝纤细,更接近笔杆的粗细,不成想还选错了。   “那我回头试试看,多谢陶大哥指点。”   “嗐,多大点事,你在村里随便扯个人都懂。”   吕风在旁笑道:“看来书里也不是什么都写的。”   常霄无法反驳,原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许多现代经验到了这里毫无用处。   多亏还有个擅于经商的脑子,不然就这点动手能力,来了这里,真就只能仰头喝西北风了。   秦栓子笨手笨脚学写字的样子,很快激起了吕风和陶勇的兴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也让常霄教他们写名字。   常霄分别写下后,一人发一根炭条,一张麻纸,让他们写了好几遍,差不多记住后,三人都主动将写过字的纸叠起来放好。   “回头给生哥儿瞧瞧,我也是会写字的人了。”   洗干净手上的炭灰,秦栓子美滋滋地晃脑袋。   常霄没听过这么个人,再看秦栓子的神情,不由打趣道:“看你这模样,生哥儿是你心上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陶勇看秦栓子一下子红了脸,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的样子,瞬间来了精神。   “栓子说的生哥儿,就是王家的哥儿王莲生,比栓子大两岁,栓子中意人家,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喊哥哥。”   秦栓子作势要伸手捂他的嘴,“勇哥,你别说了成不!”   “干啥不说,这不是你常大哥想知道。”   陶勇边乐边躲,然后跟常霄补充道:“王家哥儿能干又伶俐,好些人上门说媒,也就是王家舍不得孩子,想着多留两年。”   他用力拍一下秦栓子的后背,“我说栓子,你可得加把劲咯!”   吕风见秦栓子都快急眼了,到底是年轻,面皮薄,笑着打圆场。   “比起那些个说亲的,咱栓子可不差嘞,要我说,现下这么多盲婚哑嫁的,能找个自己欢喜的也是福气,再者,他们两个的事在村里谁不知道,我看王家也是瞧着栓子年岁小了些,担心没个定性。”   秦栓子蹦着高去压陶勇的肩膀,把人压得嗷嗷叫,落地后气喘吁吁道:“也别光说我……”   他情急之下看向常霄,“常大哥,我听说你和嫂夫郎也是刚成亲没多久,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   没想到话头转回自己身上,常霄无奈。   他突然意识到眼下的四人合住像什么,不就是大学宿舍吗?   果然一到睡觉前,话题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   原来自己还因为性取向的问题,总是被排除在外,不过当初的舍友都只是嘴上嫌弃,并不真的把他当作异类。   由于这个缘故,毕业多年他们同寝的四个人都还保持着联系,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谁遇到了难处都会伸手帮一把。   常霄穿越以来,第一次有点怀念原来的世界。   在那里他虽然没有靠谱的亲人、心许的伴侣,但确实有着很不错的朋友。   由于秦栓子和陶勇一直在玩闹,只有吕风注意到了常霄短暂的走神,他联想到一些听过的传言,疑心常霄是不愿意旁人提起他和曾如意成亲的事。   毕竟村里好些人说,里面必定有什么缘故的,常家落魄前常霄好歹是大有前程的书生郎,缘何会娶个哑巴小哥儿,既不是看上了人,那就是看上钱了,谁让家里有个赌空了家底的赌棍呢!   听闻城里女子哥儿出嫁,嫁妆带的可不少。   他含糊打岔道:“城里和咱村里肯定不一样,你小子怎么话那么多,要不晚上你守两个时辰,我们多睡一会儿。”   秦栓子不乐意,“那是勇哥先说的……”   常霄回过神来,看出吕风的意图。   每天守夜的人都是里正安排的,当中最年长的自然要做领头人。   现在常霄忽然明白了里正选吕风的原因,确实比陶勇和秦栓子稳重多了。   不过他和曾如意之间的感情并不作假,也没什么不能拿出来讲的。   “我原先一门心思念书,岁数到了,便听从了长辈的安排。”   他浅笑道:“像栓子一样,有心仪的人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有时纵然是父母之命,也不见得没有好姻缘,我大抵算是其中运气不错的。”   “我都看出来了。”   秦栓子听到了想听的,接话道:“没看我们来之前,常大哥甚至专门送夫郎去耿家吗?”   常霄一本正经,“天都黑了,当然是要送的。”   陶勇用肩膀碰他一下,挤挤眼,“这几天必须要和夫郎分开睡,你肯定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吧。”   常霄揉了揉鼻子,没有否认,无奈一笑,“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这边没有第二间屋,实在住不开呢。   话赶话,他顺势提起想要修缮老屋的事情。   “眼看入冬,还住在这里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想着把我家老宅子那边收拾一下,腾出一间屋来搬过去住,只是我没修过屋子,不知道从何下手,钱倒是攒了些,也不知够不够。”   果然面前三人很是感兴趣,都表示自己干过类似的活。   就算没有盖过屋,也补过瓦、夯过墙、修过火炕、垒过猪圈鸡窝……   横竖道理都差不多。   吕风见话题翻了篇,暗自松口气,拍拍胸脯向常霄道:“等秋收过后,你要是缺人修屋,喊上哥几个就是,这事不难,也花不了多少钱。”   陶勇道:“到时候你管大家伙儿一顿饭就成,曾哥儿手艺好,我们到时候也有口福嘞!”   常霄一口应下。   “等村里秋收的活儿忙完了,我就尽早安排这事。”   聊得差不多,实在是该上床睡觉了。   随后秦栓子去院子里牵了狗,到碾场上巡逻,剩下三人吹熄了灯火,各自休息不提。 [34]卤味:“这个好闻。”   一夜平静度过。   常霄初次守夜,除了见识了狗拿耗子和狗追野兔以外,完全没有任何新鲜事。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大狗生吃兔子和耗子的场面有那么一点点血腥。   乡下养的狗大多如此,靠家里的剩饭剩菜是吃不饱的,都会漫山遍野跑着打野食。   因为是见过血的,拿来看家护院都好使,真遇见了偷鸡摸狗之徒,它们是真的会下死口去扑咬的。   但虽然吃相有些吓人,两只狗的模样乍看还是很憨厚老实,纯种的土狗体型偏大,在常霄生活的现代,基本都是城市禁养犬,以至于没有乡村生活经历的他很少见到。   今晚和两只大狗相处过后,他突然也起了养狗的心思。   自己白日里总不在家,以后搬回老宅,院子更大,留曾如意独自在家,要是再出一回上次那样的意外,后悔也来不及,若是能养只狗看门,不仅能通风报信,出事时也能护主,实在是个不错的办法。   终于熬到了天亮,常霄进屋叫醒了熟睡中的三人。   看守碾场不只有夜里巡逻一件事,清晨天上会下露水,难免沾湿粮食,需要趁早用木耙将所有粮食翻一遍,抖掉露水,不然更难晒干。   吕二和陶老四都很快咬牙起床成功,只剩秦栓子睡眼朦胧,拽起来又倒下去。   最后陶老四想了个办法,直接用布巾浸凉水,往他脸上一拍,凉水的刺激加湿布糊在脸上喘不过气,秦栓子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半晌后。   “你们看,耗子屎,昨晚肯定有耗子爬过了。”   秦栓子打着哈欠用木耙掀开面前的一堆谷穗,常霄离他最近,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地上有不少黑色的小圆球。   “没办法,防不胜防。”   而吕风听常霄说昨晚他家的狗抓了耗子吃,道:“乡下的狗都会抓耗子,就这还抓不绝呢。”   得知常霄想养狗,他热情道:“等我家大黄抱了窝,我给你留一只,你想要公的母的?”   得知常霄第一次养狗,他道:“那还是养公的吧,母狗会来月事,不太好搞。”   四人聊了几句,又渐渐分开,把负责区域的谷穗全都翻了一遍,总算收工。   常霄喊人起床前就在灶上煮了些粥,还有昨天卖剩下的几个炊饼,只是太早了着实没胃口,所以都还没吃。   他喊吕风三人一起吃,三人却都道家里做了早食。   自家还有田地能打粮食,常霄的粮食却都是花钱买的,他们实在抹不开面子留下吃饭,再说谁家也不差这一顿的。   常霄见此,也没多客气。   把人送走,他就着粥水啃了两个炊饼,还煮了个鸡蛋,噎得直喝米汤。   上午又要走远路,不多吃点可撑不住。   差不多过半个多时辰,能听见村里人陆续下地了,曾如意也从耿家回来。   刚一走近,常霄就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花香气。   他卖的头油是茉莉香的,曾如意也会用,但显然和此刻的香气不一样。   “你抹了什么?在这里我都闻到香味了。”   曾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鬓边的头发。   【誉嫂嫂的头油】   【说是栀子香的】   “这个好闻。”   常霄故意凑近用力闻了一下,惹得小哥儿红了耳朵。   “你要喜欢,下回我也进些卖,给你留一瓶。”   曾如意摇头。   【一瓶头油就能用许久了】   【成日干活,也不是天天用】   要不是昨晚康誉非要拉着他试一试,他也不会抹的。   相比茉莉,栀子的香气还是太浓了些。   曾如意同样没吃早食,耿家要留他,他不肯。   已是借住在人家家中了,哪里还有蹭饭吃的道理。   而且耿家吃饭是一大家子在一起,他一个外人怎能自在了。   常霄便给他端出米粥、炊饼和鸡蛋,自己也因为要陪曾如意,又多吃了曾如意没吃完的半块。   “我一会儿去马桥找屠户买猪杂碎,还有你说的那几种香料。”   曾如意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道:   【那先煮上茶水】   【放凉后你带一葫芦走】   “好。”   常霄想了想又道:“昨天忘记去了,一会儿出门时我去跟刘大哥打个招呼,让他再送些豆干子来。”   当今日第一批收割的粮食送到碾场时,常霄都快走到草市了。   马桥有一片专门的肉市,区域内有两排大大小小的肉摊子。   他们的主顾除了常驻马桥的各色商贾、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还有过路的大小货船,路过时会打发人下来采买吃喝补给,买鲜肉和各样瓜菜果子。   屠户屠宰的猪大多是定期去乡下收来的毛猪,活着养到宰杀的这天,从放血断气到切割成块放上案板,期间可能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绝对新鲜。   常霄今天来的是时候,看着好几家的肉刚刚摆好,甚至还冒着热乎气。   他果断绕过了打头的一家,上次买瘦肉就在这里,因他买的少,屠户满脸爱答不理,既如此,常霄也懒得再和他做生意。   他直接走到第二家,问有没有各色杂碎。   “要猪肝、猪心、猪肺、猪小肠这几样。”   据他所知,这几样放在猪杂碎里,也是卖得相对便宜的。   “你来得早,还都有。”   屠户伸手指了指堆在一起的各种杂碎,把常霄要的挑出来。   “肝子,心肺,小肠,别的还要么?”   他指了指一对猪腰子,还有猪肚、猪蹄子。   由于这些不太适合出现在卤菜里,常霄摆摆手,不过此时注意到了案板上的一盆猪血,看着颜色就新鲜,偶尔吃一顿能补补气血。   “再给我切一方猪血豆腐。”   他盯着屠户下刀的位置,看着差不多了就点点头。   屠户直接下手,把猪血捞出来,放在一片干荷叶上。   猪血易碎,是单独包的,剩下的都一股脑放在一起,价也便宜,巴掌大的一块也就五文钱,正好够炒一盘子的。   以及杂碎比起肉而言确实便宜,这一堆每一样都只有几文钱一斤,夹在不过花了三十五个钱,若是买肉,也只能买一斤带肥膘的前腿肉而已。   常霄掂了掂重量,选择继续往前走,在另一个肉摊子上又买了相同的几样。   第一次做,卤一副太少,卤多了怕卖不掉。   他仔细检查了捆肉的荷叶,确定血水不会淌出来,才放进货担里,来之前他还特地在货担里垫了干草,保证不会把担子里弄脏。   想卖的东西是越来越多,现在单这一个货担确实不太够用了。   常霄边往生药铺走边琢磨,要不要找武清做个新的草编货担,还能自己设计下样式。   做这种大物件,程三不太行,还是要找更专业的人方成。   “要花椒、大茴香、高良姜、白芷各一两。”   待进了生药铺,他按着曾如意所言,将四样香料各要了些。   现下这几样料子用处许多,有人制香、有人入膳,也有人入药,普通的香料在生药铺就能买到,但若想买更金贵的,譬如寻常百姓压根消费不起的胡椒等,就要去专门的香药铺了。   那都是有钱人光顾的地方,随随便便调一味香就能花出去十几贯乃至几十贯钱。   香道乃风雅事,囿于生计的人是无暇也没钱研究的。   生药铺的伙计一听他要这么少,一看就是回家自用的,拿着称量药材专用的小戥子秤挨个与他称足了数。   其中白芷最便宜,与产地距离不远,一两仅六个钱。   花椒、高良姜、大茴香都是从南边运来的,属南药,价钱一下子高出许多,像是花椒多产自蜀地,售二十文,高良姜和大茴香都来自遥远的岭南地区,前者售三十二文,后者更是到了四十文,胜过猪肉价。   他买两头猪的心肝肺肠,不过七十个钱,到手一丁点轻飘飘的调味香料,却花了将近一百个钱。   好在贵是贵,卤一锅也用不了多少。   生药铺里药味驳杂,常霄出来时还觉得鼻间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让他不禁怀念起晨间小夫郎发丝上沾染的花香。   他转而把香料包举起来闻了闻,混在一起果然是熟悉的卤料包味,仿佛已经透过这股味道看到了满锅喷香的卤肉,到底不便宜,便没放在货担当中,而是直接揣进了前襟里。   衣裳沾点味道他也认了,丢了可就悔之晚矣。   回去路上见道旁野菊开得正好,他挑拣着花瓣齐全的采了一大把,扯了根草捆扎成束。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花递给了小哥儿。   曾如意笑盈盈地收下,翻来覆去欣赏够了,插进了缺嘴的陶壶里。   这陶壶是他们初来村里时,跟村里一人家买的旧壶,前些日子不小心给摔破了,常霄便趁进货时去草市上买了个新的。   旧的也没舍得扔,这不今日就用上了,往桌上一摆,仿佛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灶屋内。   曾如意看着常霄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唇角上扬。   【买了血豆腐】   “看着新鲜,想想也好久没吃过了。”   常霄小心将那快猪血捧出来,放在曾如意端来的碗里。   【血豆腐要用韭菜炒,去腥】   小哥儿想了想道:   【等我出去换一把韭菜,晚上吃这个】   “哪里用出去,等饭点到了,院子里全是人,问一嘴就成。”   常霄又去拿香料,让曾如意看看有没有买错。   “真是比我想的还贵些,要么人家说贩生药是门赚钱生意,尤其是南药,随水运过来,还不知翻了几倍卖。”   曾如意把纸包挨个打开看,又拿起来闻了闻,一样样跟常霄说用途。   花椒、大茴香提味,高良姜去腥,白芷增鲜。   在这之外,还要用葱姜和盐。   常霄听着听着,都有些馋了。   曾如意便挽了袖子,预备开始制卤肉,争取让自家官人早点吃上。   且现在卤上,下半晌就能挑出去卖,不至于错过晚食。   常霄给他打下手,做杂碎下水最麻烦的一步就是清洗,而且每个部位还都各有讲究。   猪心要从中剖开去除血块,猪肝要仔细用到剃掉筋膜,猪肺要对着口子往里灌水,再反复挤压逼出血水,猪小肠就更不必提了,虽说比大肠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需要用草木灰翻来覆去地搓好几遍,不然一臭臭一锅。   这些事情以前常霄完全没做过,如今跟着曾如意慢慢学,倒也不觉得麻烦。   好不容易挨个洗好,切好,轮到下锅时,这道工序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一步。   无非是把各色调料一股脑放进去,再将杂碎依次下锅。   只是顺序也有说法,其中猪肠最难熟,猪肝最易煮,一旦放早了,煮老了,口味就大打折扣,为此曾如意差不多要一直守着灶。   而且他们用的陶锅有些小,一锅放不下,甚至需要分两次卤。   “等搬了家,咱们就买铁锅。”   常霄决定趁最近多多赚钱,争取从各个方面一次性提升生活质量。   “反正那边的灶眼早就塌了,还要重新垒,咱们不如先垒个小点的,再去铁作铺定一口合适的锅。”   锅小了,用的生铁少,价钱自然也就便宜,反正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做大锅饭,压根用不上那么大的锅。   “垒灶的时候,再修一下火炕,那边原先肯定是有,估计烟道还能用,不过八成已经堵了。”   茅草屋这边只有单个的土床,是因为只有秋收时有人住,犯不着费这个劲。   但其实烧火炕也是很费柴火的,就算家家都有,也大都只在最冷的那一阵子用一用。   这点乡下已是比城里好多了,住在城里的人用柴火都要花钱买,只能用火盆取暖,偏偏炭价也贵。   常霄说一句,曾如意就点一下头。   不提火炕,他也想要铁锅很久了,没有铁锅,很多菜都做不成。   要么说人活着一定要有奔头,但凡想一想搬家后的舒服日子,眼下做什么都不觉得累了。   距离杂碎下锅过了许久后,香料的味道压过了其本身的腥臊气,调过味的汤汁一点点浸润其中,卤肉特有的荤香顺着灶屋飘到门外,又飘到碾场。   很快就有在碾场干活的人被这香味勾得抓心挠肝,忍不住跑过来,一边咽口水一边问,“常货郎,你们在家做什么好吃的呢?卖不卖?” [35]思念:人走了,心下空落落   听到外面有人问,常霄从灶屋里探出半边身子,答道:“自家做了些盐卤猪杂,一早去马桥进的新鲜货,仍是卖七个钱一份,想要的回家端个碗来就成。”   来问话的汉子离得近了,只觉香味冲鼻,这些天睁眼就下地,本就容易饿得慌,不禁咽了下口水。   “啥时候出锅?”   常霄拿不准,回头问曾如意。   小哥儿比了个手势,他点点头,跟来人回话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得了消息的汉子赶忙去跟碾场其他人转达,刚刚不少人都想来问,才推了他去跑腿的。   一群人听罢,当中有人摘下肩上挑的粮食捆,语气有些泛酸溜。   “家家忙秋收,他们家倒做上村里人的生意了,真是脑子活络。”   “人家又没有地可种,不做生意,难道喝风?”   陶勇正好路过,看了眼那说话的人,忍不住回了一嘴。   “嘿,你小子咋还帮外人说上话了?”   最早说话的汉子不太乐意。   “谁是外人?常家是外人?”   陶勇抬起袖子擦了下额上的汗,满脸纳罕。   “这么论的话,咱们之间不是外人?二柱子,咱两家可没有结亲吧?既然都是外人,我愿意帮谁说话就帮谁说话。”   他又道:“还是说,你的意思是常霄不算咱本村人?那真是有意思了,常家的旧院子还杵在老地方没倒呢,况且里正也认,怎么偏你不认?”   汉子低头嘀咕,“祖坟都迁走了,还不算外人?便是有亲戚,也隔着老远了!我看就是城里待不下去了,才来村里混口饭吃。”   “人家又没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买东西,有本事你家缺油少盐,别找常货郎买。”   陶勇摇摇头,只觉这人说话很是没意思。   无非就是眼红常霄赚钱,想口头说两句快活快活。   实际在场所有人哪个家里没有少说十几亩地,哪个不比常霄富裕。   “人家不做生意,买点东西还得走去马桥嘞,说到底还不是方便了咱们!”   “就是,你家炒菜要是没盐了,拿指头戳进去涮涮呗!”   不远处有人帮腔,臊得汉子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地推着板车又走了,留下的人还在笑着。   常霄还真不知碾场上的官司,他正忙着在灶屋里尝刚出锅的第一口卤味。   半个时辰前,第一锅已经煮到位,全部连汤倒进瓦盆浸泡,换了第二锅到灶上开火。   现在第一锅也差不多泡到入味了,曾如意表示可以尝一尝。   他依次用筷子把几样下水都夹出来,放在案板上切碎,由于是自家试吃的,没有切得那么小,切完后把几样凑成一碗,示意常霄开吃。   常霄先夹起片盐卤猪肝,吹了几下后直接放进嘴里,然后眼前一亮。   “好吃!”   猪肝口感粉糯,被调料的滋味浸透,香味层层叠叠自唇齿间溢出,简直称得上是回味无穷。   曾如意也自己尝了一块,品了品,在掌心写字道:   【有些日子没做了】   【手生了】   【不如以前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真的。”   常霄看着一锅猪杂,信心百倍。   卖吃食最怕味道不到位,只要好吃,他绝对有把握全都卖出去。   曾如意听他夸自己,抿唇笑了笑,转而又夹一筷子小肠,送到常霄唇边。   小肠和猪肝就是截然不同的口感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实有嚼劲,但刚刚好可以咬得动。   作为油脂丰富的部位,只要洗干净,再巧用香料把异味取出,足可激出一份独特的醇香。   最后尝的是猪心和猪肺,这两样口感其实有点像,都是偏柔韧软滑的,比小肠好嚼很多。   “如果蘸蒜泥,应该也好吃。”   常霄吃着吃着,突发奇想。   人在吃东西这件事上的行动力往往是最强的,常霄立刻放下筷子,去剥了几头蒜,用菜刀拍碎后剁成蒜蓉,切了一小把葱花,接着往碗里加了点醋,一点点豆酱和饴糖,几滴香油,调匀后摆在自己和曾如意面前。   “来,尝尝如何。”   可惜这会儿还没有辣椒的踪迹,不然做一碗油泼辣子,绝对更香。   曾如意学着常霄,用一块猪心饱蘸了蒜泥,一口填进嘴里。   蒜泥有点辣,刚好解腻。   他咽下去后又默默嘬了下筷子,看起来意犹未尽。   常霄不由笑起来,并问道:“我想每一份卤杂碎,都送一勺子蒜泥酱,你觉得怎么样?”   他解释道:“要想有得赚,咱们自己做的卤味,也需卖之前的价钱,但又因是自制的,若还是一样的钱,保不齐会有人觉得不划算。同样的,一勺蒜泥也没多少钱,却能让卤菜味道更好,让来买的人觉得钱花得更值了。”   曾如意听懂了常霄的意思。   【正好家里还有一挂蒜】   【应当够用了】   两人便又趁着第二锅杂碎出锅前加紧剥蒜,全部做成蒜泥酱后倒进一个小陶罐里,单独留了一碗好卖给村人,罐子里的由常霄直接带走。   杂碎在村里卖的是七文一份,送蒜泥,但出去卖的,常霄打算涨到十文一份,份量上比七文的多一些,但也不至于多很多,确保比起村里的售价,能再多一个钱的赚头,弥补一下走远路的辛苦。   等到未时中,第二锅杂碎也能捞出来切了。   常霄给村里留了半锅,有个十几份,估计着足够卖了,又单独盛出一份多的,好让曾如意饭点时送去耿家,至于进了耿家门,这碗菜人家怎么分,就和他们两个无关了。   为了显得多,曾如意把猪肝、猪心和猪肺都切得薄薄的,小肠则切成指头肚那么大的碎块,混在一起后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而常霄要带出去的那些,虑及遇见计较的,难免会在给多给少一事上扯皮,他干脆把切拌好的杂碎都分成了小份,各自裹起,用草绳系好,一次卖一包,卖出去前再浇蒜蓉酱,能最大限度的保证风味不损。   两锅杂碎,留在村里的是小份,一共十五份,带走的是大份,一共三十份。   全都分好后,切肉的案板都变得油汪汪的,人在灶屋里,走到哪儿都能闻着香。   两人更是琢磨出新吃法,掰了个早蒸好,放在笼屉里保温的热炊饼,把杂碎夹进去,抹点蒜蓉,配点豆干子,一口下去,几种滋味俱在口中汇到一处,能把人香个跟头。   “你这炊饼蒸得好,即便是杂面的也暄软。”   尤其常霄其实半点不嫌粗粮杂面的,在现代,想买这样的还得加钱。   曾如意已经有些习惯常霄动不动就夸自己了,不过仍是面上虽看着平静,心里兀自雀跃两下。   填饱了肚,常霄用草木灰仔细洗去手上的油腻,又用皂角搓了一遍,随即背好酒葫芦和货担,挎上装卤味的篮子。   不出门卖货就罢,既然出去了,各色杂货还是要带着的,万一有人要,总该拿得出,还能顺便赚几个铜板。   “我走了,尽量赶在天黑前回来。”   天越冷,天黑得也越早,只要卖得顺利,应该不至于摸黑走夜路。   “今天就去离得最近的徐家庄,再往附近的村子里转转。”   曾如意一路送他到院外,要不是灶上还有肉,恨不得再送到碾场外面去。   常霄回头摆手,让他快回去,他这才低着头转了身,进了灶屋,直到在杌子上坐了,依旧没精打采的。   想想也不知怎回事,明明平日里常霄同样整天不在家,也根本见不着面,今天却尤其觉得相处的时辰太短,人走了,心下空落落。   转念一想,多半还是晚上不在一处睡觉闹的,一晚上总也有个三四时辰,现下一天岂不少了一半。   原来他从不觉自己是个认床的人,昨夜却硬是到了半夜才阖眼。   又因怕总是翻身吵着康誉和孩子,只好忍着不动。   早晨好不容易见着,现下人又出门了。   这般恹恹的情绪,等到渐渐有人上门讨水喝,后又来了买茶的、买吃食的,忙起来后才算好了。   他按着常霄的吩咐,有人想买卤杂碎的,都用木签子叉一块予人吃尝,没到饭点就卖出了两份,得知还给浇一勺特制的蒜蓉酱,都说香得很,怕是忍不到晚食时分就要吃了。   再说常霄那头。   徐家庄的位置,大约在红石村和小梨沟之间,原本是小梨沟人,后来家业兴旺起来,田地也广了,便去外面单独辟了个庄子。   常霄打听到的是,这徐家老爷是贩木料的,家里庄子是老家亲戚管着,掌着百亩良田,一口养鱼虾的大池子,邻近的山头也向衙门缴银钱赁下来了,种了好些值钱的大树,因而不许附近的村人进山,最多只能在山脚一圈捡捡柴。   他按着之前打听的方向,从叉出去的村路往远了走,很快就看见大片归整的农田,里面有许多农户在弯腰劳作。   田垄上堆起一垛垛的粮食,几辆牛拉的车等在地头,后面板车装满后,便有人赶着牛把粮食运走。   观牲口的数量,就知不会是普通人家的田地了,毕竟整个寨子村只能凑出两头牛。   买一头耕牛需少则八贯,多则十贯的数,驴子还要再贵个一二贯。   牛能犁地也能拉车,耐力胜过驴子,反过来,驴子的速度比牛快多了,是以村户人家多是买牛,城里做生意拉货的多是买驴。   常霄眼馋人家的牛车、驴车不知多久了,暂还不知何时买得起。   想来先把住处定了,再有钱,就攒着买牲口车,怎么也有攒到的一天,等有了车,能做的营生就更多了,像是跑空车的时候捎带几个过路人,一趟下来也有一二十个铜板,足够吃顿饭的。 [36]回扣:不需他求着人买,人反倒要追着他掏钱   午后日头高挂。   常霄收回落在耕牛身上的视线,抬手在额前搭凉棚,着重去看地里做活的人。   从衣着能看出,基本皆是农庄佃户,这些人多因家贫手里无田,沦落至此。   往往一年忙到头,到手的粮食都没有多少,不过勉强可以糊口,自然也就没有多余的钱花在买吃食上。   见此,他没有继续往地里走,而是四下张望一圈,看准了徐家庄大宅的位置,直接朝那边去。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佃户,而是在庄子里做事的仆从。   这些人有月钱傍身,却因被圈在个庄子里,平日里找乐子的方式少得很,无外乎闲吃闲饮,外加打叶子牌赌钱。   一份卤杂碎没多贵,也不是天天吃,相信只要滋味好,有的是人乐意掏钱打个牙祭。   到了庄子外墙下,他仰头往上看,发现外墙修得是真高。   要想翻墙,怕是要踩高梯子,且听闻这种农庄都会专门蓄养护院,真遇着什么意外,一个庄子便是一处堡垒,完全可据守其内。   常霄回忆了一下刚刚在外围转悠时所观察到的,摸索着寻到一处里外人员进出最频繁的西边角门。   然后他也不刻意往上去凑,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个有些家底的人家,即便单是个门房,大都素爱摆架子,实在是就捏着这点子权,可不得用力显摆。   他并非有求于庄子中人,货卖给谁都是卖,货要是好,不需他求着人买,人反倒要追着他掏钱。   于是常霄在隔着一段路的时候,就开始摇拨浪鼓叫卖杂货,又故意把篮子上的盖布掀开,好让香味往外扬一扬。   “卖针头线脑嘞——”   “卖酒酱糖茶嘞——”   “盐卤的猪杂碎,喷香下酒,一份十个钱——”   他拖着长调慢悠悠地走,等到了离角门不远的地方,假作东西沉,想要放地上歇歇脚,才刚蹲下,就听那角门前守门的小子道:“欸!那边那个货郎!”   常霄立刻站起来,摆出歉意姿态。   “对不住,对不住,是不是这儿不让站?我这就走远些!”   说罢一把提起草篮子,作势要走。   门房忙往前追了两步,喊道:“我说你跑什么!回来!”   见常霄闻声停下了,方站在阶下,扬声道:“你且近前,让我瞧瞧卖的是什么。”   常霄这才回转,步子快得很。   “郎君要点什么?我这有吃的,有用的。”   说罢又拍了拍腰间葫芦,“还有好村酒嘞,一角只要八个钱。”   “你这货郎瞧着面生,何时来的?”   门房见他到跟前,袖起手来,不见刚刚急切的姿态,将常霄上下打量一遍。   常霄挺直腰板,任他去看,嘴上道:“小的是附近村中人,在这附近做货郎月余了。”   “原是如此,都月余了,先前怎么不往这头来?”   门房已然闻了半天自篮子里钻出的肉香味了,这会子喉头微动,教常霄看在眼里,知道准是犯馋了。   “小的做小本营生,先前不过卖些日用杂货,只在各个村头走一圈就罢,那些个东西,哪里入得了您这等在庄子做事的人的眼呢!”   他有意恭维两句,果见门房把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多得意的模样。   他暗中笑了笑,继续道:“这不是前些日子,我那夫郎说有个家传的卤味方子,卤出的肉多好,多香,趁着秋收前的空档,赶紧买了些杂碎在家做了来,尝着味道着实好,可到底是荤食嘞,村人多节俭,没几个舍得吃,便得了指点,往这处走走,看有没有个销路。”   没有根脚的小货郎卖一样自制的吃食,除却味道好,最好还需讲个故事。   一听你说是甚么家传的老方子,不就比普普通通的卤杂碎更吸引人么。   那门房已是吞了几回口水了,舔着嘴问他:“只听你说这么多,不还是些个猪下水,卖几个钱呐?”   “一份是十个钱,还有秘制的蒜蓉酱送嘞,一份给淋一勺,可拌着吃,也可专门装一个碗里,蘸着吃,保准吃一回还想下一回!”   常霄一个劲道:“下水说着不上台面,实际做好了比肉有吃头!就说我这卤杂碎,是四样拼的,肝子粉、肠子香、心儿嫩、肺儿滑,十个钱吃四种滋味,拿肉都不换!”   大抵是他嘴皮子实在太利索,说得门房小子一愣一愣的,按理说做门房的,已经算是小厮里头伶俐的那一批了,楞头呆脑的可不会派过来。   饶是如此,他听完常霄所言的一大串子,忍不住道:“你这口才,合该做货郎的,怕不是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给你个棺材板都能卖给活人嘞。”   常霄只管笑着推销,“要不先尝尝,吃着好了咱就买,夜里吃酒时佐一碟,甭提多美咯。”   “还能尝?那你拿出来,我尝两口。”   又侧身往门里看,另喊了一人来。   常霄便拿出其中一包杂碎,解开后用木签子插着往外递,还把装蒜泥的罐子也打开,让他们闻闻味儿。   杂碎自出了锅,在汤汁里浸过,被他包好一路走来,已是凉透了,需知这盐卤的东西,凉着比热着还好吃。   两个守门的小子吃美了,嘬着木签子不舍得撒手,还想再尝上一口。   常霄果断给他们各挑了一块大的,又问滋味如何,两人都说着实不错,便道:“二位郎君可是日日在此当差?若是能给小的行个方便,这一包送二位吃又如何。”   头一个门房当即看来,目光有些警惕。   “你想讨什么方便?我可跟你说好,我们主家规矩大着呢,可不是猫儿狗儿的都能放进门去,若是冲撞了不该冲撞的,实打实要挨罚。”   常霄笑道:“郎君放心,我一个做货郎的,一心只想着卖货罢了,哪里有什么歪心思,也保准不会进门去!只是想托二位问问,这门里可还有人乐意买一包杂碎吃,以及各样杂货,价钱皆公道,暂且没有的,也可现去进了,下回来送。”   他见两个门房对视一眼,明显意动,当即把手里吃了几块的杂碎裹回原样,“不管成不成,这包我请二位吃。”   杂碎拿到手里,还真有些重量,细看果然四样皆有,足可供他二人过把嘴瘾了,正好屋里还藏了小半坛子好酒水,今晚不必值夜,正好吃喝。   而且该说不说,整整十个钱,能省下来谁不乐意。   门房掂量一番手里吃食,朝常霄点了头。   “你且等着,我进去给你问一圈,你放心成了,保管有人要的。只是回头若有庄子里的人问你价,你需得按着这个数报,晓得了?”   常霄见对方比了个十二,心下了然,这是想赚回扣,没有门房,他也接触不到里头的人,不给好处,人家也不会帮你忙活,多出来的合该人家挣的,便应下道:“明白。”   门房看他很是上道,印象又好几分。   他指挥后来的那个门房守好门,自己往里走去,常霄也回到门外,倚着墙慢慢等。   过了约有一炷香,那门房总算是回来了,大手笔道:“你运道好,也是做的滋味确实不错,且拿上个十包。”   又端一个碗,“以及你那什么酱的,多多舀些来。”   一下子卖出去十包,还没废多少口舌,常霄心下满意,忙数出十包的数,舀满了一碗的酱。   门房数了一百个钱给他,转手装了杂碎的提篮和瓷碗给了旁边的人,示意对方端进去,人走了,又朝常霄招招手。   “我问你,你这处既是东西颇全,可卖姑娘哥儿用的那些个搽脸描眉的玩意儿?”   “卖的,妆粉、眉黛粉、胭脂、头油、面脂、牙粉,我这都有。”   常霄挨个给他细数。   门房意外道:“你东西倒是全!我看看,要都是那等便宜孬货就算了。”   “虽不是贵货,但保证东西不差,不瞒您说,小的以前在县城混过阵子嘞,也算见过些好物,那等孬货莫说是卖了,进我也是不进的。”   常霄打开货担,给他拿出来看,时不时介绍一二。   不过很快看出这门房小子也根本没主意,不知道该买什么相送。   常霄问他,“冒昧问一句,您要送的人,是姑娘还是哥儿?”   门房挠挠头,显出些年轻小子独有的羞赧。   “是个姑娘。”   常霄引导着问道:“那你细想想,她肤色白不白?眉毛浓不浓?头发丝是乌黑的,还是有些细黄的?到了秋冬天,风一刮,有没有说过觉得面皮干燥?”   门房又被他给问愣了。   “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以为挑个闻着香的,壳子好看的就成了!   “你原先在城里,怕不是给花粉铺当差的吧。”   常霄含糊道:“都是卖货罢了。”   之后又言:“既是送心上人,怎能没讲究,若是胡乱送,钱都花了,自然是送到心坎里最好。”   他一一细说,“肤色白不白,决定了需不需用妆粉,以及胭脂选什么色,眉毛浓的人,好些只需简单修型,不必再使眉黛,但眉毛稀疏些的就非用不可了。”   “再说头发,要是天生一头好头发,随便使什么头油都合宜,只挑个喜欢的香味就是,要是细软泛黄,少不得就要送些添了乌发、健发草药的头油。最后是面皮,这是最简单的,面皮干的必定勤用面脂,而且用得快,不单能搽脸,还能抹手,这时节送上一罐,哪个不念你的好?”   一席话说罢,常霄几乎从门房小子的眼睛里看出几丝崇拜的意味。   “要么你有夫郎呢,竟懂这好些。”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   紧接着搓两下子手,一把抓住常霄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那你帮我想想,我该送她个什么好。”   接着便跟常霄细说,他心仪的姑娘是赁身入府的,就是附近村子里出身,现下在二门里做粗使。   “她生得白,眉毛细细的,头发……头发也挺黑,但说实话,不算多,我见人家的发髻这么大,她就这么大。最后,面皮干不干我真不知道,这我可不敢问!”   常霄见这小子绞尽脑汁的形容,又上下一顿比划,好容易才忍住没笑。   等人说完,他清清嗓子道:“那我建议你要么买头油,要么买面脂,我这头油里面添了生姜、侧柏叶、芝麻、桑葚、熟地黄,生发乌发,补肾润燥,坚持用上三四个月,头发一准能变多,掉的也少。”   说完又拿面脂,“其实别管面皮干不干,秋风一扫,不干的也干,不说姑娘哥儿了,就连咱们汉子也一样,何况咱们的面皮还比姑娘哥儿粗许多!但凡用了面脂,晚上睡觉前涂一层,第二天摸着又软又香。”   他说得天花乱坠,惹得门房眼睛都看直了,鼻子也给这些个花粉铺里东西的香味给冲迷了,左看右看,也选不出来。   得知头油二十五文,面脂四十文,他咬咬牙道:“两个都要了,能不能便宜些?”   常霄道:“属实便宜不了,不瞒你说,这东西进价就贵,我也加不上多少,不然乡下哪里有人买?但今天与小兄弟你投缘,你买这两样,我送你盒眉黛粉如何?定教她回回描眉时,对着镜子都想起你。”   一句话把门房小子说得心绪起伏,都顾不上讲价了,只见他挠挠脸道:“可别乱说,我们是看门的,轻易和二门里的说不上话,除非她们要托人采买,或是给老家捎东西。”   常霄一听,更觉有戏。   “这还不简单,你想想她们往日常采买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常去马桥草市,县城也是认路的,想买什么都买得到,到时我替你淘换来,以后她们再采买,必定还找你,一来二去,机会不就有了。”   又无声比了个数钱的动作,只等对方自行体会。   门房小子显然体会到了,刚到手没焐热的二十个钱,又添上新的,进了常霄的兜,连带名字都说了。   “我叫金胜,刚刚你见的那个门子是我兄弟,叫金利,一般西边角门都是我俩守,你下回来,还是往这来。”   还专门叮嘱常霄,别去东边的角门。   “那边靠着内眷的院子进,一向是些个婆子夫郎守的,全都牙尖嘴利,没一个好相与,我们这边通的是后厨,闲杂人多,故而也松散些个。”   常霄谢了他,把头油、面脂、眉黛粉三样递上。   “我过个两日再来,到时还带现卤的杂碎,请郎君吃。”   门房小子把东西仔细收进怀里,听到后半句,态度愈是亲切起来,还让常霄慢走。   常霄也不想这趟除了卤杂碎,还卖去在货担放了好一阵的头油与面脂,得了个长线的生意渠道。   想做这等庄子的生意,没有什么比和门房搞好关系更重要了,倒正好赶上小子思春,不然还没那么好拿下。   他不由用口哨吹起了现代流行歌的调调,摇着咚咚响的拨浪鼓。   见天色尚早,没急着去村子里,而是转道向下一个庄子,名叫董家庄的。 [37]车夫:有人认识自己?   原本常霄的计划是去过徐家庄就转道回村子,但不得不说徐家庄开了个好头,让他觉得若是能和庄子里的人搭上关系,着实好处多多。   因此改做再去趟董家庄,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要么说老天眷顾,又或是好人有好报,总之到了地方,还真被他遇见个认识的面孔。   先说这董家庄。   与徐家不同,董家要更体面些,乃是耕读世家,每一辈都有子弟入仕。   但在本朝做官,俸禄并不高,大多数官员都是要朝族里伸手的,而族里来钱的法子无外乎经营农庄和商事,为此也多有和商户人家结亲的。   尚且离得有一段距离,常霄就看出董家庄的规模胜过徐家庄,不过只瞧宅院模样,看不出多气派,大抵是低调行事的缘故。   他打算故技重施,摸去个角门,与门房点好处疏通一二,正沿小道往前走,闻得身后有车轱辘的滚动声。   常霄便下意识往侧面避了避,眼看那驴车自身边驶过。   他没多在意,不想驴车过去后又放缓了速度,赶车的车夫朝后看来,扬了扬鞭子,笑道:“小货郎,是你啊!”   有人认识自己?   常霄第一反应是意外,却在看清车夫模样后立刻回想起来,可不正是有一回雨后,他从马桥回村里,半道遇着的那辆陷在泥坑里的驴车。   当初因着上前帮了忙,还得了车里夫人的赏,好一把铜钱嘞。   既都到了董家庄地界,那这车夫八成是给董家办事的,可不正是想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常霄心下一乐,小跑两步上前行礼。   “车夫大哥,您还记得我?”   “嘿,这附近做货郎的本就没几个,里面独属你年轻又热心肠。”   正好前面要转弯,也不赶时间,他便驱着驴子慢慢走,和常霄搭话道:“你往这边卖杂货?”   得知常霄这趟过来,主要是卖盐卤的猪下水,他当即来了兴趣。   “一会儿给我拿一包,我找老伙计吃酒去,几个钱?”   “大哥要尝,哪里用给钱呢,我请大哥吃。”   常霄道:“只是不知大哥贵姓?”   “我姓黄,叫黄来。”   “黄大哥。”   常霄迅速改口。   “我这处还有些村酒,大哥那处要是没有酒,只管把我这葫芦拿去。”   “你小子会做事。”   黄来咧嘴笑笑。   在庄子里做事的,还能做到主子跟前的,哪个不通人情世事。   他见常霄这般“上赶着”,就知肯定是有求于自己。   若是别的,他是不乐意沾惹的,但不过是个小货郎罢了,人家求个方便,也无非是想多卖几个铜子儿的杂货,全然是抬抬手、张张嘴的事。   “那你跟我走,一会儿我打发个小子进庄子里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谁缺东西的。”   到了一道后门前,常霄发现这处门修的宽阔,门前也没有石阶,是专门进车的。   黄来在外面吆喝一声,很快有个年轻小子出来开门,黄来跳下车,把驴子的缰绳甩给小子,又问道:“老袁呢?”   “袁爷在屋里歇着,黄爷您找他?小的栓了驴就给您喊去。”   “不用了,你忙去。”   黄来摆摆手打发他走,又示意常霄跟上。   “庄子大,养的车也多嘞,不仅有好些个驴子,还有马!我们这伙人,就是专在这院里做事的,主子用车的时候赶车办差,不用车的时候也得把牲口伺候好咯。”   常霄作佩服状,“小的家贫,村子也僻小,不怕您笑话,莫说是驴子、马了,就是囫囵个的牛也没见过几回!我两次瞧您赶的驴子好生健壮,眼睛都冒精光嘞。”   黄来同他道:“你是不知,这庄子上的驴,吃的可都是精料,豆饼香喷喷的,顿顿都得给,好些外头的佃户都吃不上这口饭呐。”   他领着常霄到了一排后罩房门前,屈指敲了敲门。   敲了几回,才有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来开门,手还搭在腰上,正系着裤腰带。   “大白天的,你还真睡起来了!”   黄来看对方这副样子,当即骂道:“要是院里打发人出来喊你办差,你看你吃不吃挂落!”   “嗐,这不是昨儿晚上抹牌抹得晚了些,我又不是天天这样。欸,这小子是谁?哪儿来的?”   名叫老袁的车夫注意到了常霄,疑惑道。   “我新认识的小弟兄,做货郎的,上回半道车陷坑里,他还帮我一回。”   黄来示意常霄跟自己进门,进屋后皱了皱鼻子。   “教你白日闷头关窗,一股死味儿。”   常霄抿嘴忍笑。   黄来二话不说,“砰砰”两下推开屋里的窗。   那头老袁已经凑在常霄身边,看起他货担上的东西了。   常霄趁机拿出一包卤杂碎,揭开与他闻香,肉眼可见老袁咽了把口水。   “呦嚯,这个好,这个最是下酒的!”   他眼珠儿一转,看向黄来时乐道:“我说你这老小子办完差,怎不回屋头搂婆娘去,原是馋酒了!”   常霄听出点意思,估计着黄来早已成亲了,媳妇、孩子现下都在董家庄里做事,于是可以单独辟个屋子住。   只是不知是一家子赁身来为奴的,还是黄来夫妻本就是奴籍,被指婚后生了孩子,也就是家生子奴仆。   常霄看出这俩人是打算白日里吃酒,也不知吃了酒再赶车算不算酒驾。   他跟着帮忙,往老袁拿出的酒壶里倒上村酒,听他们说要吃热酒,问过哪里有热水,还专门去院子另一头的耳房里寻了水壶。   等酒温好了,杂碎也使蒜泥汁子拌过了,外加一包炒豆子,随时便可开喝。   黄来招呼常霄,“你若能吃酒,也坐下吃一碗,到底是你带来的酒,没有你不上桌的道理。”   常霄辞让两句,终还是坐了。   杂碎一入口,两个汉子都叫好。   “这般好滋味,怨不得是家传方子!”   “我就好这口猪肠子,香!香得很!”   “要紧是洗得干净,是个精细活儿。”   常霄不缺这口吃的,不与他们抢,只时不时替人添酒。   两人都好酒,喝了半碗,老袁便道:“这是不是马桥草市上脚店的酒,便是掌柜是个娘子的那家。”   “正是白掌柜家的酒。”   “她家村酒的滋味是不错,要紧是不掺水。”   三人说着,碰了碰碗。   喝过一碗,黄来出门把刚刚帮忙栓驴的小子叫来,嘱咐他道:“你去西头排屋找你婶子去,问她家下缺不缺针头线脑一类杂货,她若说不缺,再让她问问别家,就说后门这边来了个货郎,东西怪是齐全。再去几个门子上的值房,看看谁在,问问有没有要十个钱一包的盐卤杂碎,下酒极好的,不管要什么,你都先把钱收了。”   等人跑走了,黄来哼着小曲儿,继续回来坐下吃喝。   喝着喝着,难免上头,话也多起来,常霄听出这黄来似在主子面前还算是得脸。   他主要给二房办事,有时候得了差事,进城也能赶着车去,并没人管。   像是今日,就是去了趟城里铺子上。   常霄有意打听,不动声色道:“到底是家大业大的,乡下这么好大的庄子,百来亩的好田地,城里还有铺子,小的今天听来,也算是长见识。”   “只靠着农事,能挣几个!”   黄来低声与他道:“但要说最来钱的,还得是二房三夫人的陪嫁铺子,她也擅经营,自打她嫁进来,我们这些个小人物,吃的饭食里也总算见油星儿了。”   又冲常霄挤挤眼,“三夫人就是上回我赶车时,车上载的。”   常霄了然,怪不得上次黄来跟他说夫人惯常大方。   常霄再问,又得知黄来今天去的那家铺子,正是家布行。   不仅如此,这黄来的大儿子,还在那家布行当跑腿伙计。   常霄马上想到,不知能不能有法子从布行里搞些碎布头出来,再做一回上次那般的好生意。   但他到底只和黄来有过一面之缘,现下于他有用的也只有黄来,桌上还有旁人,不便多说,遂暂时未提,只与黄、袁二人喝酒吃菜。   一包杂碎见了底,大方地再拆一包。   俄顷,约莫一碗酒的工夫,送信的小子跑回来,袖手立在旁边道:“黄爷,小的去问过了,婶子说若是有像样的猪毛刷子,可以来上两把,还想要一盒子牙粉,道是屋里的见底的,只是不知货郎卖的好不好。”   黄来点点头,“别家呢,可还有要东西的,还有杂碎上头怎么说?”   小子笑道:“也有呢,只是零零碎碎繁琐得很,小的心想一会儿直接跟这位郎君讲,至于杂碎,一共卖了八包出去,钱都在这儿了。”   黄来笑着看向常霄,“我就说,你这东西好,不愁卖!”   常霄忙道:“托黄爷的福!”   黄来听着开怀,也没纠正。   很快常霄端碗敬一回,将剩下的一口闷了,去了门外头给人拣货、收钱。   “我姓常,比你虚长,你可以喊我常大哥。”   常霄与那小子蹲在一处,先默不作声地给人塞了六个铜子儿过去,看他熟练地倒进袖子里藏好。   “常大哥好,我叫磊子。”   “你是打小长在庄子里的?”   常霄跟他闲聊。   “没有,家里穷,我是被人牙子卖来的。”   常霄闻言,没再多问。   他按着磊子所说,拿出几把猪毛刷儿、两盒牙粉、三根铁针、两根绣花针、五卷麻线、一把炊帚、一双蜡烛……   凑在一起,竟也有个十几样,加在一起将近百个钱。   且还有人要吃食的,果干子卖出去三包。   只是也有几样东西,是他这处没有的,像是梳子、篦子、澡豆、香饼子……   从这能看出庄子里的人,哪怕是下人,过日子里讲究也比村户人多,似那香饼子,最便宜的也要七八个钱一枚,够买三四个鸡蛋的,寻常人家谁闲着没事熏这个玩儿。   而且董家庄与徐家庄的区别在于,因黄来的缘故,能通过他媳妇问到汉子们的家眷,正是这些人爱买杂货。   要么为何他只在这边做成了杂货生意,在那边却未做成。   撇去这些,再有八份卤杂碎,共是八十文,进屋借了个碗装酱。   这么一来,在董家庄卖出八份,送了两份,共是十份。   徐家庄卖出十份,送了一份,现下他手里只剩九份。   分完货以后,磊子该去跑腿送东西。   黄来和老袁尚在吃喝,他少不得又坐下继续陪着。   过后喝完了常霄拿出来的一角村酒,老袁起了兴,在屋里搬出原先存的小半坛子秋露酒。   这个的劲头可就比村酒大多了,除了常霄,余下两人喝下一大口后,面上立时见红。   加之常霄是个深谙酒桌套路,言辞讨喜不扫兴的,黄来和老袁愈发乐意和他喝。   都说人在犯愁的时候,酒是越喝越苦的,黄来也不例外,喝着喝着模样就见苦闷,说起家事。   常霄在旁听着,时不时安慰几句,慢慢搞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38]货源: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没损失   黄来和媳妇韩氏,乃是十年前经牙行介绍,赁身至董家做仆的,来时还带了个三岁的儿子。   有些人家雇奴仆,喜欢用这等有孩子的,觉得为了养孩子,总会尽心做事,再者孩子住在庄子里,真有个什么事也好拿捏。   而两人的儿子黄齐,满八岁时已能做事,一样跟府里签了赁契,当个小厮,去年更是因为办事伶俐,被指派去了城里的董家布行当伙计。   不过这么一来,一家子人更是难走。   为此黄来夫妻两个已经在赁期满十年后,又主动续了五年。   “当年给人做仆,实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再不如此,怕是只能一家三口扎脖子等饿死。那时想着做个十年,孩子也大了,靠着积攒的钱财,多少也能回原籍村里置办几亩田地,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哪知十来年过去,外头光是田价就是涨了几成,我们进庄子那年,肥田不过七八贯一亩,现在少说也要十贯了,下等薄田都要的上五六贯,忙活一年,一亩打不出一石粮!”   黄来愁啊,他就怕攒的钱不够使,到时拖家带口离了董家庄,改日又落得个灾年没收成,给人当佃户的下场,要真是那般,还不如在董家庄待到老死罢了。   常霄听罢,不禁道:“先前听黄爷说,儿子在城里布行做伙计,我料想倒是个不错的去处,比在庄子里做事强,还能学着本事。不妨再等几年,保不齐做孩子的有了旁的造化,到时反还能孝敬爹娘。”   “话是这么说,阿齐他自个儿也有志向在,让我和他娘再安心等上几年,等他在铺子里高低混上个前头大伙计的身份,一月能拿小一贯钱嘞,只是哪里那么容易呢,我和他娘远在庄子里,不过做些卖力气的活计,着实帮不上他!”   黄来说到这里,又端酒碗与面前二人碰,大喝了几口咽下肚。   相对而言,老袁纯属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是董家的家生子,双亲早前都因病不在了,只要不犯大错,主家能念在双亲忠心侍奉到死的面子上容他混吃混喝到老。   至此常霄算是听懂了,说来说去,问题就两个,一个是缺钱,黄来是个车夫,媳妇韩氏是个普通仆妇,便是得主家信任,能得些差事办,也都是些没什么油水的。   且夫妻两个和儿子不在一处,也已然干的不算同个行当,任你在庄子里怎么钻营,怎么讨好主家,铺子那头只看你伙计办事利不利索,能不能卖出货去。   要常霄说,这家子最可能有些出息的,也确实只有在城里铺子当伙计的儿子黄齐了。   这样的人物,倒是可堪来往。   想说服他人合伙做事,最好用的法子无外乎“急人之所急”,恰好是常霄最擅长的。   他定下心思,耐心等到酒菜吃尽,作势告辞。   “小的还需去附近村子里转上两圈,叫卖几番,下回来时,再陪两位哥哥吃酒。”   他拱拱手起身。   黄来和老袁得他赠的酒菜,承他的情,一并起身送了几步。   常霄趁此机会,悄悄给黄来递了个眼色,盼着人能看懂,随即便背起货担出门了。   他出去后,寻了个没人瞧得见的角落里放下货担,安心等着。   一盏茶的光景,黄来方才快步走过来,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有人发现。   面对常霄,他似还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张口问道:“你单独唤我出来,是为何事?”   常霄不绕圈子,直接答道:“小的与黄爷投缘,方才在桌上,思及现有一桩小买卖,但凡做成了,多了不说,分个几百钱是不在话下的。”   几百个钱,属实不少了。   他们一家子给人做仆,一个月下来连带上赏钱,加在一起到手也不过几百个。   好处是吃喝都不需自己花钱,衣裳什么的,多是主家赏的,不然便是再做十年,也攒不出两亩地。   总之换了谁,若是有个好门路,都不会对能分几百个钱的生意不心动。   他当即道:“你且细说来,我听听是怎么个事情。”   “此事关键,还在令郎身上。”   常霄说得黄来一愣,他反应过来道:“你是说我儿子?我可跟你丑话说在前头,他那个伙计的差事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你如若是让他做什么有损主家的事,那是万万不成!”   常霄忙道:“黄爷想哪里去了,小的不过是个村户间的本分货郎,莫说没那贼心,就是有,也没那贼胆不是!”   他示意黄来靠近些,两人隐入一片围墙下的阴影,小声交谈起来。   计划说来很简单,便是用黄来儿子在城中布行当伙计的便利,想从布行谋些布头出来倒卖。   没有布头,要是有什么压箱底的便宜库存布、瑕疵布也成。   这种东西大多是常年积压在库房里,卖又卖不出,丢也不可能丢掉,久而久之成了老大难。   他不介意成为这个解决问题的“销路”。   要是黄齐所在的铺子真有这种货,他能给找着路子处理掉,说不准还能入掌柜的眼。   这年头,在铺子当伙计,其实和给人当学徒差不多,除非上赶着讨好“师父”,不然很难很快把真东西学到手。   黄来明显是没怎么接触过商贾之事的,听完常霄所言,眉头紧蹙着,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敢应。   常霄见状继续道:“这等买卖,小的先前已做成一笔,从旁处得了几十斤布头,在村里吆喝两句,不出半日就卖了个精光,到手净赚几百个钱,就这还有好些人家没买够,追着我还要讨嘞。”   他道:“我们村子还只是个小村子,那些个我卖杂货时走熟了的大村子还不曾去,若能隔上一阵子,就有个几十斤布头或是废布,一个村子便有个几百钱的。假如供货足够,几贯钱也挣得。”   其实布头的货源上,没遇见黄来前他也想到了两个门路能试试,一个自然还是马桥绒线铺的翟夫郎,一个呢,就是翟夫郎的表姐郭东家了。   只是无论走哪个路子,托人办事都得分好处,而且绣坊也好、绒线铺也好,与布行总是隔着一层,没有黄来儿子这等便利。   因而他才想着,先试上一试,成不成的再说。   若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没损失。   做生意就得如此,断不能瞻前顾后。   真要说起来,原主的爷爷最早就是靠倒腾这类布匹生意发家的,只是原主自幼读书,对生意上的事半点不了解,因此从前的人脉完全用不上。   也好,方便了常霄另起炉灶。   和以前的“常家”牵扯不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黄来却还在犹疑。   “真要有你说得这般好?铺子里好几个伙计嘞,说不定先前已有人在做着,要是想吃人家捞到嘴里的肉,还不知要如何!”   “先前归先前!”   常霄简直拿他没办法,耐着性子道:“令郎既然有本事从庄子里去铺子里做事,必定是个心思灵巧的,这样吧,黄爷您要是有意,便给小黄郎君传个话,小的进城时,亲自去与他说谈。”   黄来在原地踱步,转了几圈后总算是因常霄的言辞而动摇,下定决心道:“我这头往那边传话不方便,不若你直接去寻他,就在长福街上的锦绣布行。”   常霄想了想道:“我过去直说与黄爷您认识?还是您给我写个条子,亦或是给个什么信物做凭证。”   “我一个大老粗,哪里会写字呦。”   黄来连连摆手,随即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小葫芦把件,外面还套了个彩线络子。   “你拿着这个去,这是我常搁在手里把玩的,络子是孩儿他娘制的,手艺那小子识得,他见着了,就知你和我相熟。”   等常霄接过,他仔细叮嘱。   “可别给我丢咯!”   常霄知晓对于爱盘玩的人而言,一只葫芦、一枚核桃都是宝贝,当即收好,问黄来哪日进城方便。   黄来道:“他们是不歇息的,日日都在。”   常霄颔首。   “那我等村里秋收这阵子忙过了,就往城里去一趟。”   搞定了黄来,因陪坐吃酒吃了好半晌的缘故,天色不算早了,常霄摸了摸篮子里早就凉透的卤杂碎,加快步子,就近去了小梨沟,靠着叫卖,卖出去五份杂碎,一角浊酒。   离了小梨沟,再往红石村,这回卖出去三份杂碎,两角浊酒。   带出来的杂碎还余下一包,酒全卖完了,剩这一份卖不出去也无妨,要么自己吃,要么给刘大家送去。   往村外走时,常霄被人叫住,对方殷切问道:“小货郎,我听说你手里有刺绣的活计往外派,现下可还有?”   来人是个眼熟的妇人,想当初第一次来红石村卖货,那会儿刘大一道卖豆腐,第一个开门的正是这妇人。   之后来的次数多了,她也总买些个东西,也爱给家里娃娃买饴糖。   常霄知晓她有个小弟嫁去寨子村一家做夫郎了,和那边往来不少,所以当听清对方问的话时,是半点不意外。   “暂且没了,但过阵子还有。”   他客气道:“您要是擅绣,到时可以拿一样过去的绣品,往寨子村寻我夫郎,不过需得给抵押钱,一条帕子二十文。”   “不是我,我是帮家里媳妇问的嘞,我这粗指头,从小就摆弄不好绣花针。”   妇人摇头道:“那过阵子是啥时候,再有这等好事,你出来卖杂货时,倒也说给我们外村的人听一听!”   常霄笑道:“实在是刚做起这行当,手里活计也不多,不成想没出村就给分完了。”   因估计着第二批的五十条帕子,更没有外村人来分的可能,常霄便道:“这过阵子是多久后,我也说不准,怕是要过上个把月了。等着入冬后,活计肯定多。”   “入冬好呐,那时候家家都正在闲时候。”   她还赶着进屋做晚食,给下地回来的家里汉子吃,故而得了结果就没再与常霄多言,常霄看她急慌慌的样子,问她要不要卤杂碎。   “拌两下就能给桌上添个菜,我卖别人都是十个钱,因是最后一包了,婶子您又回回照顾我生意,给您算八个钱。”   于是最后一份卤杂碎也让他卖了出去,常霄拍了两下衣襟上的尘土,轻轻晃了晃装满铜钱的布兜子。   收工,回家! [39]久别(二更合一):哪里是一回就够的   寨子村的秋收持续了七日,七日后田地全然改换了模样,再不见随风摇曳的大片谷穗、豆杆,还有一些个薄田里种的蜀黍,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高粱。   蜀黍耐旱,适合在远离水源不便浇灌,以及肥力不太足的贫地里种植——这都是近些日子常霄才学到的。   七日里,自制的卤杂碎卖了六日,头一日摸清楚销路后,往后皆是一天进货两副猪下水,分个四五十份的量出来,单日有三百个钱左右的进账,撇去本钱,能赚二百个。   徐家庄、董家庄两处庄子吃过第一回后,第二回要的人更多,以至于带出去的三十份压根轮不到带去村子里,只在庄子上就售完了。   常霄算着日子,料想秋收收官,家家户户少不得要使新粮做顿好饭,犒劳一下近来的辛苦,过后两日,他便加买了一副下水,多做差不多二十份出来,同样是一份不剩。   而随着碾场上的粮食尽数入仓,重回平静,曾如意也从耿家搬了回来,夫夫两个可算是又能睡到一处了。   白日里趁着天晴朗,两人将屋里的被子都搬出去晒了晒,床上的干草也换了一茬,同样和被子一起被热烘烘的太阳晒过,晚上睡在上面,像是睡在了碾场正屋晒温热的草垛子里。   常霄翻了个身,面向小夫郎,心说自己也越来越懂得陋室之趣了。   实则屋子还是那个破屋子,变动的只是心情,而关键则在陪伴在身旁的人。   嗅着同样在白日洗净的发丝淡香,常霄眼见曾如意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来回摆弄,怎么也不腻似的。   他轻轻笑一声,往前凑去,用鼻尖碰了碰小哥儿的鼻尖,两相凉凉软软的碰到一起,曾如意弯起眼睛。   鼻息交融,呼吸的热度化作微薄的湿润,缠绕在枕畔仅仅一小方的空间内,慢慢地有更多地方彼此相贴。   先是唇,而后是胸怀、小腹,由此一路向下……   秋夜是凉意翻涌的,屋内却是浇不灭的升腾火热。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两人即便是没法子做到最后那一步,也恨不得将能想到的花样都试了试,足足来了三四回,原本两回常霄就顾及曾如意要歇的,不想小哥儿又凑上来。   这多的一回难免激得他再度起了兴,真开始了,哪里是一回就够的。   荒唐大半夜,半途常霄光接水就接了几趟,消停时觑了眼天色,怕是再不睡天都要亮了,真真是无可节制,肆意妄为了一次。   曾如意更是半点力气都没,腮帮子疼,手腕子酸,腿根子烫,脑袋里也像是装了浆糊,晕乎得厉害。   虽说不太清醒,在迷糊中意识到常霄的手指搭到胸前时,他依旧本能地浑身一颤,软了腰肢。   怨不得人人都说床榻是温柔乡,那滋味当真令人上瘾。   常霄拧了帕子,给他擦擦脸,又替他将里衣穿好,往下扯了扯下摆好盖住肚子。   自己也几下子收拾干净,上床补觉。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都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即便是习惯早起的常霄,也对着房顶怔愣了好半天,感觉整个人都睡懵了。   再清醒一些,便觉得肚饿,可见昨天晚食吃的东西全在半夜消化了个干净。   他一起身,曾如意也醒了。   常霄看过去,就见小哥儿散开的衣领下掩着几个小小的红印子。   他身上或许也有,小哥儿学什么都学得快,也往他身上一个劲儿地嘬,和小狗似的。   想起来这些,常霄不免扬起唇角。   曾如意缓了一会儿,也顶着睡乱的头发坐起来。   常霄看他困得摇晃,把肩膀往旁边送了送,下一秒小哥儿就靠了上来,抬手揉眼睛。   “今日没什么事,你继续睡,我去张罗些吃食。”   他说着,伸手摸两下曾如意的肚子。   “你瞧,都饿扁了。”   小哥儿还闭着眼呢,闻言不由展颜而笑。   【不能睡了】   【秋收一停,赶绣活的更多】   【肯定有人来寻我】   他眯着眼在常霄胳膊上写字,这里地方大,可以一写一整句。   指尖软软的,触感痒痒的,常霄默默吸气。   “差点忘了,你现下也是大忙人。”   他打趣,侧过头亲了下小哥儿的脸颊。   这几日他天天去马桥买猪下水,总是多买一份家里吃的肉食,依次买过猪血豆腐、带肥膘的好肉、能敲出骨髓的大棒骨、一对猪蹄子……   像昨晚吃的就是豆子炖蹄子,做这种菜,正是家里用的陶锅最合用,只要肯耐得住性子等,出锅时筷子一拨弄,黏软的肉便可从骨头上脱下来。   家里没有外人,两人不必顾及谁的眼色,直接抱着骨头啃了个痛快。   如此连续沾了几天的荤腥,曾如意好似也胖了些,亲下去时能察觉到面上多一层柔软。   一旦亲了,就成了无法立刻结束的事。   当片刻过后,常霄穿好衣裳出门时,小哥儿尚窝在被子里系衣带。   该说不说,汉子手上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衣裳已经敞开。   下床时他特地没有直接叠被子,而是把被子翻过来,朝里那面改做朝上,想着晾一晾味道再说,不过新被子也该做起来了,还有床单也要裁几条才好。   在耿家时他问了康誉,说一般九月尾巴上去芦苇荡采芦花,那时候的芦花蓬而不散,最是适合填被芯、做衣裳。   曾如意和他约好,到时两家一起去,耿家有熟识的河上船家,到时可以一并载着去水上。   ……   吃了顿说不清是早食还是晚食的饭,刚把碗筷收拾好,果然就有村里接了绣活的人上了门。   曾如意熟练地请人进院子,来人还各个都自带了杌子或是小板凳,很快就在院子里围坐下,而曾如意坐在正中。   原本常霄看康誉没来,还有些担心。   可很快就发现,即便他不在,曾如意面对几张熟面孔,也能与人顺畅地无声交流。   时而有人举着手里的绣品问他,若是有错的,他就给人拆了,慢慢地演示一遍又一遍,直到人学会了为止。   若只是有些小问题,不必拆,他也会拿着粉笔重新勾一下形状,亦或是给人指正下针位置的细微处。   不需要做这些时,他就专心忙于手上的绣品,神情认真,下针飞快,看得其他人啧啧称奇。   实在是前几日村里人忙秋收,他也同样忙着卖茶水、做杂碎,也就晚上能和康誉结伴在床上绣一小片,如今正是到了该赶工的时候。   其他人说话,他就默默听着,有时候听着有意思的村里事,还会转述给常霄听,写字的时候都眉飞色舞的。   因院子里都是些姑娘和哥儿,常霄出面的话,他们定是不自在,因此常霄识趣地在屋里独自算账。   几日里靠着卖卤杂碎和酒水,赚了一贯有余。   他把这部分算明白后,用手把钱推到一边,用炭笔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家里账本在曾如意的笔下,是整理地干干净净,他的狗爬字还是不往上面落最好,不然实在太打眼。   再者,除了吃喝上的,杂货也卖了些。   其中董家庄是大头,去的第一趟人家要的东西他好些没有,后来再去马桥时就挑着补了些,采买了三把木梳、三把细齿篦子、五包澡豆、三包香饼子,也将卖得好的头油、牙粉补上。   这些东西里,隔天去董家庄子上时就卖了几样。   木梳、篦子各一把,澡豆两包,香饼子一包,牙粉一盒。   他照旧背着黄来他们,暗中给了磊子几个铜子,还趁左右无人时,给他裹了根能扯丝的饴糖吃,给他欢喜得不行,拿着都不舍得舔。   常霄让他只管吃,又与他打听些庄子里人喜好采买哪些杂货的事。   这么大个庄子,除去黄来、老袁这样的车夫,负责看管田地佃户的管事,各院里负责外出跑腿的小厮,其余在里面做事的姑娘哥儿、媳妇夫郎,实则很少有机会能出大门。   他们用的东西,除却庄子里主家分赏的用度,就是拜托能外出的人想法子采买,而这般做,中间经手的人少不得要吞去几个钱的。   故而现在听说有货郎能定期上门,都挺高兴。   常霄原本还担心从马桥拿的货次了些,后来发现,也没有这么回事。   要他真去县城进货,算下来的价钱不低,这些人不见得买得起。   用磊子的话说,除非是主子跟前的贴身小厮或是上等女使、哥儿随侍,剩下的人哪里有那么多月钱买好东西,但又不能没有,挑着不差的用用就罢了。   一是在大户人家里当差,需得收拾洁净了,不可让主家在这方面挑出错处,二是互相也攀比着,你有了我也要有,你用了我也要用。   生意做到现在,在进货的选择上他已经能做到心中有数,随着本钱宽绰,一次拿的数目多上去,也好跟各个掌柜谈价。   绒线铺不消说了,花粉铺如今的进价也低了一两成,就拿头油来说,原来卖二十五文只能挣五个钱,现在能挣七八个。   在麻纸上一通计数、演算,算出杂货卖了三百个钱左右,得利一百个上下。   几样合计,秋收这几日,有一贯余三百文左右的利。   卤杂碎是赚,但村户人家不会天天吃,庄子那头想来七日里吃两回也差不多。   常霄想着下回等到重阳时再做,配着酒水一起卖。   常做着,人人以为想吃的时候就能买,反而不当回事,偏要让他们想吃的时候买不着,才会一直惦记,再遇着时八成会买,因为怕又要错过。   盘算过后,如今眼下剩余的紧要事无外乎两桩。   一桩是盯着第一批分发下去的绣品定期交工,好进城给绣坊送货,换了新的单子来。   一桩是进城时去布行找黄来的儿子黄齐,看看能不能得一批便宜布头来卖。   后面这档事,他打算安排在九月半赶庙会的日子。   为此前几日经过白树村时,已跟程三定了一批新的虫儿笼,灯笼换做了更高级的滚地灯。   所谓滚地灯,乃是一类精巧花灯,多是小孩子玩乐用的,需做到球形草灯能够满地打滚而其中烛火不灭,也不会点燃外壳。   在原主记忆里,年年上元灯会时都会有杂耍班子使这种灯表演,灯笼摊子上也会趁势买小一号的同款,一个就值几十个钱。   平日的庙会上也常有人售卖,不过不算常见。   得知程三会做后,常霄建议程三把虫儿笼的机关与滚地灯二者结合,看看能不能把虫儿笼里会动的机关搁在滚地灯里,做成扯着跑时里面的虫儿扑棱翅膀的样子。   程三却说不太行。   “这滚地灯不灭的原因,在于里面有一个类似陀螺的机关,在上面安一个小烛头,无论灯怎么滚,这烛头都是不动的,而灯笼就那么大,放得下这个,就放不下旁的。”   但常霄坚称只做普通的滚地灯,是没法子在县城打开销路的,若只是当做虫儿笼的搭子向外卖,价钱就不能太贵,还是从前的普通灯笼更合适。   见程三犯愁,他也多在程家留了会儿,陪着一起想,好歹他见过的东西比程三多。   那会儿正是午后时分,程三的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对着土墙上的一方阳光比手影,常霄看着看着,忽而冒出来个想法。   当时便同程三道:“要是只在灯笼里做一只虫儿、鸟儿的形状,好让滚灯滚动时,在地上映出相应的影子,这样能不能做到?”   程三顺势一想,豁然开朗。   “可以试试。”   常霄认可他的手艺,同样也对自己的推销手段有自信,便道:“价钱好说,除了虫儿笼,这样灯笼你先琢磨着,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只是先说好,就算做出来了,第一回我也要不多,最多四五个罢了。”   程三一口答应。   “我晓得,那还是先紧着虫儿笼做。这一样新灯笼,过个三四日你再来,定教你看到。”   一个虫儿笼照旧六文,普通滚地灯一个就有十五文,再加点花样,程三估计能要到二十文,就算常霄只要两对,加上虫儿笼,这一单自己也能到手将近四百个钱,以前哪敢想这等好事。   程三越想越是心热,干脆每天从地里回来,就一头扎进充当作坊的小屋里专心致志地忙。   要不是听夫郎说不可天黑了以后在屋里点灯盏,免得不小心碰到了点燃一屋子干草苇杆酿成大祸,恨不得通宵不歇。   常霄哪知程三正在家里正因制新灯而忘我努力着,他注意力仍在账目上。   手上现下又多一贯钱,修屋是足够了,但要是和布行伙计黄齐谈拢了生意,少不得要拿出一笔钱进货。   他遂分派了一下家中存款,姑且先拿出两贯钱做修屋、置办家什的花销,一贯作为布头生意的本钱预备着,一贯不动。   余下近四百多文的零头,常霄本想拿出来,和手里的其余散钱混作一处,做平日里杂货的进货钱,转念一想,秋收后还有件大事差点忘了,那便是缴秋税。   现下他们在乡下无地,城中亦无宅,曾如意是嫁过来的夫郎,二人户籍上应当还归属在县城杏儿巷,属坊郭户里的下户,不需缴税赋当中的役钱,但除此之外,尚有人人免不了的身丁钱,和各项应时而变的杂税。   这一类杂税,一时让你纳绢帛,一时让你纳粮食,名为衙门采办,实际压根不给钱。   近些年里,还是纳粮食的多,坊郭户没有田地,却要纳粮,要么掏钱买粮,要么直接折银交钱,往年原主一家都选择后者,最是省事。   常霄决定遵循前例,直接给钱算了。   按照往年莘县的规定,县内坊郭户的身丁钱是一丁一百八十文,他与曾如意两人加起来就是三百六十文,再给杂税项预留个二百文,差不多就够了,这笔钱只需到时候要进城缴给掌杏儿巷那片民居的坊正。   没成想分出来的几百文还不够,常霄又默默从钱袋里抓了一百多个补上,单独放好。   手里存款有限,用钱的地方却太多,这样事先分好,专款专用,也可避免无意挪用,不小心短了哪一部分,由此耽误要事。   好不容易忙完,他伸个懒腰,起身把铜钱和纸笔挨个收好。   因在屋里算账数钱的缘故,早前进门时他就把房门关了,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叩门。   “如意?”   常霄料想敲门的应当不是外人,果然外面敲门的频率一变,他一听就知道来者何人。   “进来罢,都收拾好了。”   曾如意先推半扇门,见桌上的铜钱和账本等确实都放起来了,才使力气推开整扇。   进门后,复转身将门半掩起来。   常霄给曾如意倒了一碗水喝,桌上除了水,还放着一碗几样拼的果干子,都是素日进货来卖的。   他知小哥儿喜欢尝个酸甜滋味,干脆就总备着。   就如家里开小超市的可以随便吃零食,这点子好处还是能做到。   曾如意接过水碗喝起来,常霄则信步走去门边,借着打开的半扇门往外看。   做了好一阵子活计,外头的人这会儿好似也坐不住了,各自起来活动。   多是满院子溜达的,还有几个蹲在院子角落乌龟盆子的位置往里看,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稀奇。   “外面这会儿不忙?”   曾如意喝完水,抹了抹嘴。   【都累了】   【歇一歇】   常霄猜他突然进来是有事说,便把麻纸和炭笔递上。   曾如意调整了一下炭笔的角度,快速写起来。   差不多写了巴掌大的整张纸,才递给常霄看。   常霄一手拿着小本子,一手搭在曾如意的手背上,小哥儿也翻转手掌,自然而然与他五指交握。   一门之隔,屋外人声吵嚷,屋内的气氛却是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了。   “你是说有些人已有绣成的帕子,想问问能不能先交货,换回抵押钱?”   他思虑一番,心道不是不行,但还是问曾如意道:“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可以】   【二十个钱对于这些人而言不是小数目】   【有些人是拿了体己私房出来的】   【手里没钱,心里没底】   常霄明白这个道理,他颔首道:“那等你瞧过那些绣好的帕子,只要过得了关,交一条就还一条的抵押钱。”   曾如意猜到常霄会答应,他点了点下巴,莞尔一笑。   【那我出去跟他们说】   消息一出,很快就好几人拿着帕子找上来。   但因为秋收刚忙完的缘故,十三个人里大多数都绣好了一条,只有五个人拿出两条。   常霄和曾如意分了分工,曾如意负责验货,验过后,人就到常霄那边,对上名字后,按着帕子数量退抵押钱,再于册子上标记,确认无误后再次画个圈。   今日是因为消息刚出,全都挤到了一起,以后便是随交随结,常霄不在家,曾如意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五十条帕子,就这么一下子收回了十八条,没有一条是手艺不过关的,抵押钱退回三百六十文,剩余六百四十文。   见这十三人里没有偷奸耍滑、偷工减料的,常霄和曾如意都对这营生多了层信心。   要是第一批帕子都能有这样的质量,还能再早交货一两日,必定能给郭家绣坊留个好印象,再接单子也就更容易了。   几日后,常霄去白树村卖杂货,顺道去程家看看程三的滚地灯是否做好了。   到了后发现家里没人,估计都下地干活了,他又去程家地头找。   秋收后加紧翻地,才能按时种下冬麦,种地就是看天吃饭,与天争时,因此对于农户来说,任是有什么旁的来钱活计,在种地面前也要让步,耕织二事方是立身之本。   走到地头,程三家的两个孩子正在一旁闲耍,其中小哥儿抬头时见了他,蹦起来小跑着去通知他爹。   “爹,有人找你!”   程三已经在田地深处了,离常霄有好一段距离。   常霄等了片刻,才等到他扛着铁锹走过来。   得知滚地灯已做好了,常霄又跟着他回家去瞧。   和寨子村一样,白树村也没有几家养得起牛。   纯靠人力翻地,两天才能翻出一亩,程三一边走一边擦汗,忍不住跟常霄道:“孩子还小,离成亲嫁娶还远着,现下就盼着能早日攒够钱买头牛,以后耕地就能省好些力气。”   常霄笑道:“早晚有那一日。”   程三拍拍他肩膀道:“现在就托你的福了。” [40]改造:“叮铃,叮铃。”   程三进了院子,丢下铁锹,兴冲冲地站在作坊门前,招呼常霄进去。   “白日里看灯影,在外头不清楚,你且进屋来。”   而后先取一小的蜡烛头,点着了后塞进滚地灯中,接着把墙边堆放的卷起的草席竖起,用来遮挡门缝和窗户照进来的光。   见屋内彻底暗下来,程三满意地搓搓手,提起滚地灯连着的绳子给常霄。   “你扯两下试试。”   这会儿常霄已经看到滚地灯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只小鸟的影子,从影子的轮廓上来看,称得上一句“惟妙惟肖”。   常霄依言扯起绳子,让球形的灯笼开始在地面上滚动。   与灯中烛火稳定不动不同的是,鸟儿的影子有上下摇晃的效果,即便不似虫儿笼那样能做到振翅欲飞,但这么看起来已足够惊喜。   他迫不及待地催程三撤下草席,开门开窗,好看看里面的机关是何等模样。   两人分撤了草席,把里面烛火吹熄,常霄抱了灯去了院子里。   原来就在烛台的后方,固定了一个草编的小鸟,但并非是直接黏上去的,而是自烛台处探出一根短而韧的草杆,鸟连接在草杆顶部,轻轻晃一下灯,鸟儿便会随之轻轻摇晃。   常霄感慨,“做这一个,恐怕费的工夫不少。”   对于程三而言,这就是常霄的一桩好处了。   不像是那等奸商,为了压价,把手艺人费尽心思做的东西说的一文不值,半点不认可你花在其上的心血和时间。   “还成。”   程三却也是个实在人,学不来夸张地吹嘘。   “分开都会做,无非是为了合在一起的效果漂亮,试了几回。”   常霄满意,问程三道:“是只做了一个打样的?”   “一共做了三个,这个是最好的一个,还有一个改的次数多了,不太结实,我就不给你了,留着家里孩子耍。”   程三进小屋,拿出另一个滚地灯。   常霄接过,一并放在面前端详半晌,感觉这灯要想加价钱,还有改良的余地,不过他完全可以拿回家去自己完成,便同程三道:“大哥说个价吧,我既都来了,这两个我先拿回去,也让我夫郎看个稀奇。”   “二十文一个,你看成不成。”   这是程三早和夫郎商量好的价钱,不过确实有点高,他忐忑等待常霄的答复。   不想常霄痛快点头,“没问题,我今天便把这八十个钱给你,你再给我做两对出来,等过了重阳,我来拿货。”   他给程三结了账,程三乐呵呵地收下一把铜钱,又让常霄稍等,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篮子足足十根的翠绿胡瓜。   “家里新摘的,你嫂夫郎特地嘱咐,让你拿回去吃。”   和程家打交道多了,常霄也不再多客气,道了谢收下后听程三道:“这是秋胡瓜,比普通的胡瓜好吃,你出门在外,洗上两根带着,渴了就啃两根,又解渴又解饿,在我家里,这都是当果子吃的。”   常霄把胡瓜也一并放进货担,背好后跟程三道:“初九那日,我要带着家里自卤的杂碎出来卖,到时给你送一包过来,可别跟我客气。”   程三还不知常霄现下卖吃食的事,实在是秋收那阵子做的数量有限,哪里走得到白树村,早早就卖尽了。   对着外人,常霄一概用祖传卤味方子的说辞,听得程三怪是羡慕。   脑子好使的人做什么都能成,真是不知怎么能想到那么好些赚钱的路数。   常霄从程三这里取走两盏灯,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白树村一路往回走,走到大道上后直奔马桥。   他先去铁作铺子,买了六枚玲珑小巧的铁铃铛,因说是做着麻烦,工艺精细,一个小铃铛就要十个钱,常霄说了半晌,才只花了五十个钱拿下。   接着往绒线铺,挑了几卷粗一些的多股彩色麻线。   翟夫郎顺道问他,“你先前接的那单子绣坊的绣活,做得如何了?可别到了时候交不上,别说我那表姐了,便是她手底下的阿茗,眼光也是很毒的,一点小错都能给你挑出来。”   “已收上来了一些,保准误不了工期。”   又道:“收上来的都由我夫郎过眼,真有毛病,他就给打回去了。”   “总听你说你夫郎,上回阿茗来了也说,说他绣活多好,要不是随你住在乡下,必定要被招去绣坊做工,一个月拿个大几贯钱。”   他好奇道:“你也带你夫郎出来逛逛,不然他一个人在家里,多是没趣!下回来的话,到我铺子里坐,我素爱结交人的。”   常霄不知上回茗管事来时,有没有跟翟夫郎提过曾如意的特殊之处,这种话不好应的,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结账后收了麻线,出门不久,遇见了脚店的小伙计保儿。   来马桥的次数多了,来来回回总能见着熟面孔。   他将人叫住,顺手塞过去一根胡瓜。   “怎么不在铺子里守着?”   保儿见了鲜胡瓜,高高兴兴地作揖行礼,在袖子上蹭了蹭才小心搁进衣襟里。   他扬起脸与常霄道:“掌柜的打发我出来跑腿,这就要回了,您今日打不打酒?”   “打,先前进的那四十斤酒卖得比我想得快,你家的酒到了乡下,多有人知,口碑好,我也跟着沾光了。这不九月九要到了,我想着再进四十斤的,还能蹭个车回村不是。”   保儿开怀道:“那敢情好,我给您带路!”   等到了脚店,白掌柜见了他,笑吟吟道:“我先前让你搬上两坛子酒回去,没坑你吧?你只说服不服。”   “再没什么不服的,掌柜的不愧是经营多年酒水生意的,比我眼光好出不知多少。”   常霄给她行了道礼,“上回的四十斤现今只剩个坛子底了,便想今天再搬两坛子去,旧坛子让保儿回来时捎带上。”   白掌柜示意保儿去搬酒,过后复转身看向常霄,意味深长道:“这回可还要几样小菜?”   常霄听出些弦外之音,却也大大方方道:“熟食着实搁放不住,我住那乡下,院里连口井都无,拿回去必须得赶在当日卖了。这不吃了两回您这处的卤菜,我夫郎也想起个祖传的老卤味方子,教我买杂碎试了试,竟也成了,只是本钱怪高,现下也不常做。”   “你倒乖觉,我不过提一句,就竹筒倒豆儿似的全说了。”   白掌柜换了个姿势站着,眉眼轻抬,   “我还能挑你错不成,赚钱这事,各凭本事罢了,你就不是从我这窃了方子去,我本也做不着你们村户人的生意。”   “就知掌柜的素有雅量,怎会在这上头计较!”   常霄属于是打蛇随棍上,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洒。   “掌柜的要是不嫌,下回我给您带一包家里自做的卤菜,请您尝个鲜。”   “那我可就等着了。”   白掌柜道:“不过我不吃猪肠子,你可别给我放。”   常霄笑着应了。   不多时,去取酒坛的保儿套了车,搬了酒,请常霄看过两只酒坛。   “郎君您看,封泥和封纸都是完好没拆的,整坛的新酿酒,二十斤一两不少。”   “你家我还信不过么。”   常霄拍了拍酒坛。   他付了钱,跳上车,一路向寨子村去。   两个人加两坛酒,对于壮驴子来说不算沉,只见它在前头甩着蹄,跑得多是轻快。   常霄半道上还和保儿各啃了一根胡瓜,满口清香,有意思的是,保儿还特地留一口给他的驴。   “你待这驴如此好,还有零嘴吃。”   他不禁说道。   保儿“嘿嘿”一笑。   “掌柜的懒得管,平日里都是我伺候,虽是牲口,却也通人性,在我眼里,它是和我做伴儿的,分它一口吃食又算什么。有时候我还去油坊讨些豆饼来,听人家说吃那个贴膘快,长了膘才好负重,不然伤身嘞。”   常霄同他说在董家庄的见闻,“你这驴养的,比起大庄子上的也不差了,不过一头驴子十几贯钱,确是得精心伺候。”   保儿听他这般讲,很是自得。   车行得生风,闲聊着只觉没多久就到了。   闻声出门的曾如意见常霄又搬了两坛子酒回来,不再奇怪,搬下酒坛,两人出院门送走保儿,回来后很快曾如意也啃起洗过的胡瓜,一口接一口,“咔嚓”声不断,嚼得腮帮鼓起来。   常霄说自己吃过了,但曾如意还是掰下来一段分给他,他便顺势叼在嘴里蹲下,从货担里拿出滚地灯和铃铛、彩线。   旋即几口咽下胡瓜方道:“你瞧,这是程三新制的滚地灯,里面安了个草编鸟,点上后灯滚起来,就有鸟的倒影映出。”   白日里不好演示,好在曾如意看起来是听懂了。   到底是在城里长大的,相对见多识广,杂耍班子用来表演的滚地灯比这个还要更大、更繁复,小时候的记忆虽然淡去了,但和兄长相依为命的那几年,逢年过节总能被领去大街上看打野呵的。   兄长还总把他抱起来,让他往那些个路岐人身上丢赏钱,一回一把铜板,扔得万分起劲。   凡是得了赏的,都会大声道谢,说许多吉祥话,别人也会投来些许艳羡的目光,现今回忆起来,仿佛仍历历在目。   “叮铃,叮铃。”   铃铛的声音将曾如意唤回了神,他抿了抿唇,将脑海里久远的画面搅散,专注于眼前事。   【这些是做什么的?】   他看向放在一旁的彩线与铃铛。   常霄道:“也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看能不能做,要是不能,这东西就留给你打络子玩儿。”   他拿过成卷的彩线,拆出来一长段,往滚地灯的绳子上比划,过后难得困扰地挠了下脸。   “我想用彩线把这个灯绳装饰一下,最好再在哪里栓一个铃铛,这样看着漂亮,动起来时还有声响。”   他指了指灯笼本体,外面糊了彩纸,虽然比不得城里那些纸上绘了精美图案的贵灯笼,起码沾了个鲜艳明快的风格。   “普通灯笼只是连一根手持的木杆,光秃秃的就罢了,这滚地灯还是新花样的,配这草绳子着实寒酸。”   不过他动手能力不太行,除了往上生缠,属实没什么别的好办法。   给曾如意讲明白后,后者很快吃完了最后两口胡瓜,接过了他手中的材料。   【我试试】   常霄放心交给他,自己留在一旁打下手。   曾如意先挑好了颜色,让常霄坐在凳子上扯住草绳一头,固定住不动,自己则把灯笼放在膝盖上,开始使麻线从下往上编,这一步先固定住了铃铛,连接在了紧靠灯笼的一侧。   常霄也没看懂他用的什么打结手法,总之编一段就绕几圈再打个结,像编麻花辫子一样,来回几下,彩线就渐渐与草绳成了一体。   编到顶端后,曾如意不急着剪断彩线,而是留出好长一节,暂且垂着,随即又换另一色往上编。   常霄一共买了六色麻线,有他之前念叨过的草绿柳黄,也有松花、桃红、靛青、绛紫。   有些颜色,染成布料贵重,染线材倒还好一些。   曾如意择合适的三色搭配,全数编好后,用收拢在草绳顶端的线头交缠,编成一个带流苏的绳结。   整个过程耗费的时间不短,期间常霄一直扯着绳子,然而半点不觉枯燥,最后完成时他看了又看,目露惊艳。   原本普普通通的彩色滚地灯笼,变得“花枝招展”,在这萧瑟的秋日里格外抓人眼球。   他用手指拨弄了两下下垂的绳结,问曾如意道:“这是什么图样?”   【这是菊花结,应景的】   “原来如此,我也瞧着像个花型,中间是花蕊,旁边是花瓣。”   曾如意对滚地灯的改造,比常霄设想中的还要更好,他当下确信,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摆出来,绝对能吸引每一个路过的小孩子的目光。   他出于职业习惯,快速计算了一番滚地灯的成本。   彩灯本身二十文,彩线用了不少,还有个铃铛在,姑且算十五文……   上回巴掌大的虫儿笼卖二十文都有人抢着要,这回滚地灯更大更精美,同样翻倍卖个七十文应当问题不大,有人讲价的话,也有向下压的空间。   其实走几个时辰的路再坐几个时辰的船,到头来只赚五成的利,搭进去路费和时间,绝对不算赚得多的。   生意场上有太多营生可以获取暴利,只是以常霄如今的身份,还难以去触碰。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打算做什么一本万利的大生意。   此地可不是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没有靠山的普通人一旦出了头,必定要直面太多风险。   将来能有个旱涝保收的铺面,再多多置办上田地宅屋,做到粮食满仓,不惧荒年,多余宅屋可赁,坐家收租,便是极好的结果了。 [41]争执:自己为何不能说话   附近村子里的人,现下都知道常霄这里卖草市集上的好浊酒,算下来一角酒也就贵上个一两文钱,但走到寨子村,还是要比走到马桥更近的,因此平日里也常有人来沽酒。   除却买去自饮的,更多是家里有个因由需待客,这样的往往不止沽一角,至少也是两角。   有时遇上那种非要只买半角酒,给四个钱的,他们也一样卖。   这么一来,在重阳前就陆陆续续卖了十斤酒,赚了三十个钱出来。   很快,重阳节至。   拂晓时分,夜色褪去,在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天边冷湛湛的蓝已替代了沉甸甸的黑。   晨露打湿了院中的落叶,秋风吹来,它们便如枯蝶四散飞开。   一只乌龟从叶子堆下探出头,过了半晌,眼睛上的白膜揭去,它睁开了黑溜溜的眼,动起四条腿,认准一个方向后慢悠悠地爬去。   “喀拉,喀拉……”   乌龟坚定不移地扒门声很快吵醒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哈欠连天地起床,梳头穿衣,来到院子中。   “这乌龟对劲么?比村里公鸡起得还早。”   人出门了,龟也不闹了,开始抻长脖子寻觅自己的水盆。   常霄咂咂嘴,弯腰蹲下,用手指狠狠挠两下它靠近尾巴处的龟壳。   乌龟仿佛被挠到了痒处,撇着四条腿飞快逃走,常霄赶紧喊曾如意来看。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叫龟兔赛跑。”   常霄道:“大概意思就是,兔子跑得快,乌龟跑得慢,它们一起比赛,最后你猜是谁赢了?”   曾如意想也不想就指了指已经跑出好长一段距离的家龟。   常霄笑道:“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你不会这么问】   【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兔子赢】   “毕竟是哄小孩的故事,教育小孩子要谦虚不要骄傲,要坚持不要放弃,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常霄道:“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乌龟跑得也不慢啊。”   那一溜烟的速度,地上的泥都被甩起来了。   曾如意弯起眼睛。   【确实也很坚持】   联想到每天早晨锲而不舍地扒门行动,常霄果断道:“等搬了家,给它找个大缸,到了晚上就关进去。”   本来就要早起的日子也就罢了,权当它是个闹钟,要是赶上某些“春宵苦短”的日子,岂不很是恼人。   两人研究完乌龟,开始各自干活。   曾如意去准备鸡食,人一醒,鸡也醒了,不赶紧喂就要一直叫。   常霄则踩着满地落叶,拿了扫帚把它们一概扫去墙角,扫干净后抓了一大把进灶屋生火用。   比起两人刚来时,灶屋里已然是多了不少东西。   最早跟村里人买旧物,全都是挑着必需品添置,多了一个没有,后来慢慢手里有了钱财能支用,加上陶器瓦器很便宜,发现有什么缺的,常霄便在去草市时带回来。   为了做卤味,连陶锅都买了个大号的,方便储存老卤水。   这东西是越用越香的,唯一麻烦的就是不做卤味的日子里,也要每天烧开一次以防变质。   “我做个鸡蛋粥?”   今天赶时间,常霄打算把鸡蛋和粥做到一起,省了煮完粥还要单独煮鸡蛋。   曾如意在灶屋外拌鸡食,闻声专门回头,冲着常霄点点头。   常霄便先把粟米粥煮上,又磕两个鸡蛋打成蛋液,放在一边备用,等粥好了,关火前倒进去搅和两下就能熟。   等粥煮开需要时间,他跟在曾如意身后去喂鸡,顺便收拾了鸡窝。   两只小鸡又长大了一些,鸡食丢进去,立刻开始埋头啄食。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乌龟已经回了瓦盆附近。   常霄见水脏了,给它换了一盆,又抓起乌龟用水冲干净,最后抓一把鱼干和虾干丢进去。   喂龟吃的鱼虾大都来自于村里孩子,他们时常在河边抓鱼摸虾,大多时候是为了给自家解馋,有时多了些,就来碾场问常霄和曾如意要不要。   为此常霄专门在家里放了一小罐饴糖,还有一把小木棍,方便让曾如意用饴糖换龟粮。   因为能换糖吃,基本村里每家的孩子都来他家交过鱼虾,现在晒出的鱼干虾干都攒了不少了,哪怕冬季太长,乌龟也饿不着。   曾如意顺手把拌鸡食的碗放回原处,路过时又看了一眼乌龟盆,若有所思。   【这个盆里的水适合浇菜地】   以前在城里,家家户户最多用陶瓦罐种点葱姜蒜,因此曾如意对种菜一事,和常霄一样两眼抹黑。   不过比起常霄,他如今常和村里的媳妇夫郎们打交道,耳濡目染学到许多,知道养鱼养龟的水都是肥水。   在农家,和肥沾边的东西可都十分宝贵,一滴都不想浪费。   “过一阵就有地方种菜了,不过那会儿估计就太冷了,是不是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常霄调动脑内仅有的种植知识,“不过我记得种菜要先育苗,要是挑耐寒的菜先把苗子育出来,到时候移栽进地里,估计能成。”   曾如意来了精神。   【咱们什么时候修屋】   常霄这次的语气很肯定。   “给郭家绣坊交上第一批货,拿到钱,就雇人开干,月底怎么也住进去了,甚至用不了那么久,再继续拖就真的太冷了。”   虽说现在手里的钱也够,但毕竟地里的农活还没到忙完的时候,很难雇来干活的劳力。   曾如意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回忆起刘家嫂子颜氏给他讲过的种地窍门。   【只要赶在霜降前,就来得及】   【等我找人问问,再换些种子】   常霄对这些是一窍不通,而且他每天在家的时间没多少,的确顾不过来,便让曾如意决定种什么,待有空时两人再一道育苗。   确保除人之外的活物都饿不着了,灶上的粥也好了。   常霄把蛋液打进去,普通的米粥很快变成了蛋花米粥,就是吃起来有点寡淡。   饭后也才卯时过半不久,常霄去马桥买新鲜杂碎,曾如意在家和面蒸炊饼。   家里有几日没做干粮了,今天多做些,等常霄回来时能揣几个拿走,余下的搁在阴凉处,放个一两天一样能吃。   喧腾软乎的炊饼出了锅,秋收那几日挣着了钱,常霄特地去换了两斤白面,今天的炊饼是一半白面一半杂面,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白嫩可口。   等常霄回来的时候,村里又有人上门来交帕子。   常霄看了眼来人,默默皱了下眉头。   来人也姓常,他听别人喊她秀桂婶子,所以该是叫常秀桂。   常秀桂自称按照辈分,常霄应该喊他姑母,具体怎么论的已经算不清,后来他俩去问过里正,里正说只是同姓而已,寨子村本就是个杂姓村,不说姓常的,什么姓王的,姓李的也有好几家,实则都八竿子打不着,攀不上什么关系。   要真是一家子,当初能允许常家把祖坟迁走么,这可是移了根的事。   但对方是长辈,她说着,常霄和曾如意也就敷衍听着。   反正那声“姑母”常霄是不可能喊出口的,而曾如意又是个哑巴,也不必喊,此事无非是常秀桂一头热。   但因为有她硬攀的亲戚在,每次面对曾如意,她都十分热络。   “我家先前领的帕子已是绣好了,你看成不成,成的话就把抵押钱退了吧。”   曾如意却不可能把钱给她,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来领帕子回去绣的人压根不是常秀桂,而是常秀桂的儿媳郝兰草。   之所以记得清,是因为领帕子那日常秀桂本也想领几条的,交上的绣品也过得去,只是让她上手时就露了怯,手法压根不行,曾如意便给她拒了。   那日她颇有微词,话里话外都说常霄和曾如意两个做小辈的不给她面子,好在她能说,常霄更能说,几句话就给她堵了回去,面上仍是客客气气。   再加上当时院里人多,已有人挑明这亲戚关系压根是胡扯,常秀桂讨了个没趣,就闭了嘴。   曾如意本就猜测她交的绣品是别人绣的,不想很快有了答案。   紧随常秀桂之后的郝兰草递来的鞋面,针法习惯与曾如意刚刚看过的,所谓常秀桂绣的那枚香囊一模一样,便知是当婆母的使了些小心思。   但郝兰草的手艺不作假,上手试绣时也顺利通过,便领走了四条帕子。   今日常秀桂交回两条,曾如意看一眼就知是郝兰草的手艺,因为属实是好得出挑,和康誉、耿家大嫂一样,都是能去城中绣坊当绣工的水平,令他记忆深刻。   现在婆母拿着儿媳做的绣活来讨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想也知道钱一旦给出去,八成也进不了郝兰草的兜。   但眼下常霄不在,常秀桂也不识字,曾如意甚至没法和她讲道理,他只得进屋把记名的册子拿出来,指了指郝兰草的名字,然后对着常秀桂摆了摆手。   常秀桂只装糊涂,“啥意思?兰草今日下地去了,忙着了,我和她既是一家的,你把钱给我不也一样。”   曾如意依旧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下册子上的人名,想表达让郝兰草自己来的意思。   见他如此坚持,常秀桂登时不乐意,垮下脸道:“怎的,你不想给?还是这帕子绣得入不了你的眼?我听说先前来交帕子的,你全数当场还了抵押钱,怎到我家这里就推三阻四的!”   曾如意闻言,难免因无法反驳而有些着急。   当下呼吸急促,胸膛也随之起伏。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像此刻这般,怨恨自己为何不能说话,真要是能说话,便有一万句道理可讲,因常秀桂怎也不占理,可他偏偏是个哑巴。   同时他也确定,此人八成是故意趁着常霄不在家,以为他性儿软,上门来找茬的。   就是不知大过节的,为何偏要上门寻这个晦气。 [42]心结(二更合一):【我不该是哑巴】   常秀桂确实没想到曾如意这般不好说话,她几次见着人,都觉他不声不响,人家说什么都只弯着眼睛笑,心道好言好语不成,吓唬他两句必定就成了。   至于那日拒了她的刺绣手艺,说她不够格,也只当是常霄在旁,给了他底气。   一个哑巴哥儿,口不能言,没了汉子,还不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自打之前想靠着儿媳妇的绣品在曾如意面前混过,却被戳穿了没成,让她心里好生窝火。   要她说,什么花儿草儿的,绣在布上都差不多,真不知有什么可挑拣的。   郝兰草也不过是个普通村妇,怎在曾如意那里还成了香饽饽,还特地写字,让里正的儿夫郎转达,夸她手艺多好,那叫一个热切。   也是从那日起,这儿媳妇在她面前就硬气了许多,不再说什么都肯听,不比从前好使唤。   常秀桂岂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定是想着自己能靠绣活赚钱了,手里有了体己,不需事事朝公婆伸手,腰杆也挺直了。   可常秀桂偏偏看不惯,还担心她拐带儿子也和自己离了心。   于是趁着今天夫妻两个下地,她进屋摸了两张绣好的帕子来,想着就算先把抵押钱拿到手也够了,好歹是四十个钱呐。   顺便搓一搓她的锐气,让她知道在一家之内,婆婆只要还有口气,断没有儿媳妇做主的份。   只是意外在于,刚起了个头,就在曾如意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她有些恼羞成怒,却也拿曾如意没办法,总不能进屋抢钱去。   瞧了眼手上帕子,愈发觉得上头的花样刺眼,既然换不了钱,那就干脆让郝兰草白忙活!   曾如意眼睁睁看着常秀桂突然把帕子丢到地上,抬脚狠狠踩去。   好好的绸料,精美的刺绣,就这么染上了土色,且不提每一份绣材都是有数的,一旦有缺就要自掏腰包去补,单说这两条帕子意味着好些个时辰一针一线的心血。   他想也不想,就伸手一把推开眼前的妇人,快速弯腰把地上的绣帕捡起来,用力拍去灰尘。   万幸的是反应够快,只是脏了些,洗一洗就和新的一样。   而常秀桂方才没留神,被曾如意推了个踉跄,差点一屁股跌倒,这会儿缓过神来,竟直接冲上来和曾如意扭打到了一处。   真比体格,比力气,曾如意确实比不过常秀桂。   后者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这样的村户妇人,遇上汉子都不一定会输。   可挡不住曾如意执着,或许因为口不能言,在兄长之后,常霄之前,无人会在意他的想法,无人会关心他的情绪,也就无从得知,习惯了忍耐却实则只是把气性深藏的人,一旦爆发起来从不是好惹的。   过去在大伯家,他寄人篱下,矮人一头,有理也总变成不占理,不会说话没法辩解,也不能真的大打出手。   离开大伯家后,他过了好一阵舒心日子,几乎快忘了这种憋屈的感觉,现下因为常秀桂,过去积攒的种种情绪似乎都忽而被引燃了。   发髻很快被扯乱,曾如意也不怕,他纯使蛮力,又打又踹,一时挣脱了后就往外跑,因为他深知碾场离村里的民居尚有一段距离,在这里打破天了也无人知晓,想要有人帮忙评理,必须要出去。   常秀桂气急之时,也根本顾不上别的,见曾如意跑了,她也骂骂咧咧地追,两人就这么一路拉拉扯扯,终究还是如曾如意所愿,成功出了碾场的地界,到了村路上。   而且很快就来了人,还是熟人。   刘大的媳妇颜春翠提着个陶罐从地里回来,最近忙着秋耕,家里豆腐不做了,大人孩子全都下地忙活,人多口多,带的水喝完了,只得回家再添,路上还遇着另一家交好的吴家媳妇,两人遂说说笑笑往前走。   说着说着,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骂街,再抬眼看过去,居然都动手了!   人人都爱看热闹,颜春翠一开始离得远,没认出打架的是谁,只兴冲冲地拉起吴家媳妇的胳膊,“走,去看看咋回事!”   谁知走近一步,发现两人之中有一个是曾如意!   另一个则是在村里风评素来不怎么样的常秀桂,她自打嫁过来,就总听人说常秀桂年轻时就爱占小便宜,惯常撒泼打滚的。   前几年她儿子娶了个媳妇叫郝兰草,和自己一样是外村嫁进来的,性子娴静,人也勤快,谁看了都说是个好媳妇,常秀桂却天天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她家左邻右舍,常听她训儿媳。   这样的人物,曾如意是怎么招惹上的?   派绣活那两日颜春翠在娘家,并不知晓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清楚面前的两人但凡打起来,自己肯定要帮曾如意!   当即就把手里的水罐交给身边人,挽起袖子就往上冲,把吴家媳妇唬得一愣。   曾如意头皮被常秀桂扯得生痛,怀疑头发都掉了好多根,仍咬牙瞅准机会踹她小腿,扯她衣裳,挠她露出来的胳膊。   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架,但真打起来就无师自通,因为背对着身后村路,并不知自己来了帮手,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和人厮打。   就在常秀桂仗着力气大,硬是要掰着曾如意的肩膀,想把人往地上按时,颜春翠及时赶到,直接从后面一把扯住常秀桂的头发,痛得她叫出声。   “你这老妇,欺负个小哥儿算什么本事!张嘴就是满口喷粪,对着个不会说话的,你还有理了!”   颜春翠天天和刘大一起磨豆腐,手劲也大得很,而且比曾如意更舍得下手,曾如意还只会挠人胳膊,她直接挠脸。   由于第三个人的加入,战况一下变得复杂,提着东西一路追过来的吴家媳妇都看傻了,赶紧空出手来上去拉架。   “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咋还大白天的打起来了!”   颜春翠看曾如意一头乱发,衣裳都皱了,袖子也开了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常秀桂的鼻子道:“她欺负意哥儿不会说话,有理人家也说不出!你只问她,看她好不好意思说自己为什么挨打!”   “我呸!我自是有道理,却也不需和你们几个小蹄子讲!”   “谁是小蹄子,你这老蹄子,老杀才!”   颜春翠见她来劲,又是一顿嗷嗷骂,算是把曾如意骂不出的全补上了。   吴家媳妇见此事怕是不能善了,赶紧胡乱劝了几句,小跑着去喊人。   等吴家媳妇领着曲大娘子和耿老四的夫郎康誉赶来时,现场已经远不止三人,好在是已经停了手,变成了单纯的对骂。   常秀桂虽然口碑不怎么样,但总归也有亲戚妯娌和交好的妇人夫郎,颜春翠这边也是同样,两方唾沫星子满天飞,互相看对方都是虎视眈眈,像是随时就能再打一轮。   康誉见了曾如意,赶紧上前拉着人看,气愤道:“好歹也是个过节的日子,怎还打起人来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常秀桂一眼,随后就听自己婆母站进了人堆里,环视一周,语气肃然道:“谁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算来了能交流的人,曾如意松了口气,他快速在手上写字,康誉凝神看着,又见了曾如意从怀里掏出的帕子,顿时了然。   他站出一步道:“娘,意哥儿方才已把前因后果说与我听,我便转述出来,好让在场的大家伙都评评理。”   “他说的你就信?整个村子谁不知你们俩交好!”   常秀桂梗着脖子,又指向颜春翠:“还有你!”   “你干什么,还想打架?来啊,老娘怕你不成!”   颜春翠反过来也用指头用力指她,仿佛在隔空戳她脑门。   曲大娘子正好站在两拨人中间,适时用力咳嗽了一声,常秀桂瘪嘴沉默,颜春翠冷笑一声,也收回了手。   康誉见消停了,示意曾如意也站到前面来,亮出手中的帕子。   “此事倒是与先前从意哥儿手里派出去的绣活有关,娘,我觉得还需请郝兰草出面,问问她,为何她辛辛苦苦绣的帕子到了她婆母手里的,做婆母的还非要逼着意哥儿收下帕子,退回抵押钱,意哥儿不肯,她便不依不饶,要毁帕子,意哥儿不肯,才与她动起手。”   几句话说明了事由,人群里马上就有同样接过绣活的人站出来道:“曲大娘子,常婶子那日也想接绣活,结果交上去的绣品根本不是她绣的,现场试绣时没通过,现下想想,定然是用了她儿媳妇的绣品。”   “没错!而且她总在家欺负兰草,这件事不也在村里人人尽知?兰草怎么会把辛辛苦苦绣的帕子交给她,八成是她不安好心!”   常秀桂听到这里,怒气冲冲道:“我是她婆母,她要喊我一声娘!我代她出面天经地义!”   曲大娘子听到这里,高声道:“差不多得了!都少说两句!”   说罢扫了圈人群,说道:“谁乐意跑两步,去把胡家人叫来叫来,尤其是兰草。”   很快就有人应了声跑远。   胡家的田地离这里不算近,但那边得了信,来的也急,到了地方后胡顺子的爹胡全,还有胡顺子和郝兰草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常秀桂见家里来了人,顿时声音更大了。   “我的儿啊,你看看你娘我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胡全和胡顺子见状往她那边快步走,郝兰草却定在了原地。   曾如意这时走上前,把被弄脏的帕子递给郝兰草,动了动嘴唇,奈何并不能发出声音,这半天下来,他感觉嗓子都要憋痛了。   哪怕大家做的绣帕都是相同的花样,郝兰草依旧可以一眼认出自己的手艺,她一把拿过帕子仔细看,随后直直望向自己的婆母。   “娘,我绣的帕子怎会出现在家外头?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   这种事本来也抵赖不过去,常秀桂干脆承认,冠冕堂皇道:“这不是见你下地去了,我想着替你走一趟,把抵押钱要回来。”   康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绣活那日常货郎特地说明过,无论是抵押钱还是最后结账,凡是涉及钱财的,都只认本人,谁在册子上落了名,钱就给谁,秀桂婶儿,那日你也在,可别说没听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哪里知道他个哥儿那么认死理!”   常秀桂指了指自己乱了的头发和身上的伤,假惺惺地作势抹眼泪,向曲大娘子委屈道:“他们要做主,我还要讨公道嘞!你瞧他们两个合伙将我打成这模样,都见血咯!”   胡全冷不丁张嘴道:“哪个打了人,哪个就要负责!”   虽说明知是他媳妇惹的事,但在外人面前,总不能落了胡家的面子。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说说帕子的事。”   曲大娘子可不会放任他们家避重就轻,打架确实事不小,但又不是单方面挨打,这种事在村里多了去了,最后无非是告诫两家以后莫要冲动行事,先动手的打架赔个礼就罢了。   “那就是我们自家的事了,不用外人管。”   “怎么就是自家事了?”   刘大的声音忽然自人群外响起,发现他的人纷纷给他让路,好让他快速到了人前。   他挡在自家媳妇面前道:“你媳妇都是当婆婆的年纪了,还为老不尊打了我媳妇,我们还不能讨公道?”   他又看了眼曾如意,“意哥儿挨了欺负,你看看常霄回来要不要找你们讨说法!”   刘大说到这里,把手里铁锹往地上一砸。   常霄不在,他定然要帮着壮声势的。   “这事没个说法,我们两家跟你没完!”   事情就这么越闹越大,人也越聚越多,最后不得不全都移步耿家院子。   常秀桂一口咬定是曾如意先动手,哪怕谁也不信,曾如意则拿了纸笔,将事情事无巨细地写明,包括常秀桂都说了哪些话,康誉拿到纸后大声念出来,惹得常秀桂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还有一人不能忽略,那就是郝兰草。   她手里还紧握着自己辛辛苦苦绣了多日,把眼睛都熬红了的帕子。   她做这活计,无非是想靠自己多挣几个铜板,也好平日给女儿添置些吃穿。   嫁过来几年,就因为她没生儿子,婆母从来对她没个好脸色,就连煮个鸡蛋也不舍得给孙女吃,更不可能有儿媳的。   偶尔不小心看见胡顺子分鸡蛋给女儿,还要阴阳怪气地念叨几句。   乡下嫁娶,两边的彩礼和嫁妆都算不得多,和城里人没法比。   郝兰草来胡家,手里并无多少能动用的钱财,娘家也接济不上什么,对着公爹的冷漠、婆母的刁难,只得忍了又忍,好在胡顺子还算是个通情理的,奈何孝字当头,作为唯一的儿子不可能分家,日子便这么凑合地过下去。   那日她得知常货郎手上有绣活往外派,不知道多开心,偏生婆母又冒出来,拿了她的绣品去顶替,要不是现场有试绣这一遭,八成就要被她糊弄过去。   到时自己八成要起早贪黑多绣几条帕子,钱还到不了自己手里。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想婆母还在背地里使坏。   今日大庭广众之下,难得有那么多双眼睛做见证,郝兰草再不管什么家丑不外扬那套,直接把常秀桂往日行径全抖落了个干净。   常秀桂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孝媳妇,我要让顺子休了你!”   “你们家也配休我?”   郝兰草很少这么大声说话,浑身都在打颤。   这些事一旦开始互相攀扯,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各方都服气的事。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一堆人头,估计地里都没人了。   就在大家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胡家要休妻的闹剧上时,赶着重阳过节的好处,早早把东西卖完,一身轻松回村的常霄,正愣在去碾场的半道上。   有人好不容易干完活,才好扛着农具赶去里正家,见常霄回来,全都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和他说。   “快去看看吧,你夫郎被人打了!”   “不过对面也没占什么便宜,也挨了揍!”   “好像是因为什么帕子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你赶紧放下东西去瞧瞧!”   常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转念一想,当初面对动手动脚的贼人,小哥儿气头上都敢提刀砍人,受了委屈和人打架好像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既如此还放什么东西,他直接背着货担跑了起来!   刚刚报信的人因此各个激动,从秋收到秋耕,人人都累得半死,正缺点新鲜事提一提神,你瞧这不就来了!   常霄回来了,事情必定能闹得更大,于是交换了个眼神,赶紧兴冲冲地跟上。   ……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想错。   常霄一到耿家就到处找曾如意,见到人后,发现头发像是重新梳了梳,但衣裳是破的,脸上、手上都有指甲印,裤子、鞋面全脏了,当下气极。   “我与夫郎回村不足两月,老实本分,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平日我卖杂货,一向给自家村人好价钱,卖吃食,比外村便宜至少两个钱!找来的便宜布料,寻来的赚钱绣活,哪个不是先紧着咱们村的人?到头来,我不过出门几个时辰,夫郎就被人找上门打了!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常霄说的话句句属实,无人能够反驳,且还有人等着下一回能提前买上布头,或是汉子听闻常霄有意修缮老屋,盼着被雇,女子哥儿上回去晚了,只等下回能轮到自己接上绣活,多赚一把钱,过年好扯布买新衣裳。   常霄实打实能给出好处,何况人家两口子行事确实挑不出错,当即有人混在人堆里喊一嗓子道:“常货郎,此事全都是胡家人的错处,俺们这些人可都念你好嘞!”   “就是就是!”   “附近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货郎在寨子村,买什么都方便,高兴还来不及!”   曾如意被常霄紧握着手,看他神色不对,连忙在他掌心里写道:   【我打回去了】   【没让她讨到便宜】   【大家也都帮我】   常霄深吸口气,本来走了许久的路,只想回家好好歇歇,现在哪还有半点倦意。   他替小哥儿理了理还有些乱的头发,低声道:“不必担心,接下来交给我。”   曾如意不能说话,靠着外人转述终究在气势上输了,现下他出面,别人都不能再借此说嘴。   曾如意闻言顿了顿,轻轻点头,随即又在他手里写了几个字。   常霄拢起五指,与小哥儿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事情因由说简单也很简单,再转身时,他根本不去扯旁的,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不听胡顺子劝的郝兰草,还有不知何时到了曲大娘子手中的帕子,上前两步道:“还请大娘子把帕子交给在下一观。”   拿到手后,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道:“两条绣帕的抵押钱是四十个,但现今帕子污损,按先前说好的,抵押钱不能退。”   说罢还指出几个损坏了的地方,除去脏污,还有布料勾丝。   刺绣是精细活,绣品也是精致物件,若用的是娇贵的绸子布,手上的茧子都能给它刮起毛。   但他们手上这批绣材在绣品里不算多贵重的,绸子布送来时,其实好些就有些微瑕在,不然早就送去裁衣了,岂会裁成帕子。   常霄特地与茗管事提前确认过,保证到时交货,不会因此被刁难。   此事却方便了常霄,但凡他一口咬定帕子损坏,解释权便在他手里。   郝兰草惊讶地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又发现正对面的曾如意正在努力给自己使眼色。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胡顺子一脸不服气,想和常霄分辩,也被她用力踩了一下脚。   胡顺子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错失先机,很快常秀桂也不干了。   “凭什么不还!我看你们就是想昧钱!这家昧四十个,那家昧六十个,你们就靠此发达了!”   常霄没有理会。   先前交上来的帕子已有不少,抵押钱全都尽数退了,这件事有数人可以出面佐证,常秀桂完全是故意找茬。   他转而继续看向里正和曲大娘子,话锋一转。   “不过,帕子为郝兰草所绣,事到如今却被其婆母损毁,郝兰草因此损失的四十个抵押钱,是否该有人为此赔偿?我夫郎因此挨了打,颜嫂子正义相帮,竟也被牵连,更不能轻轻揭过。”   刘大迅速帮腔。   “说得对!”   又在胡顺子看过来时,转转手腕故意道:“怎么,你也想动手?替你娘讨公道?”   他目露嫌弃,“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算个屁的汉子。”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村汉,无论平日待媳妇夫郎如何的,都纷纷露出了鄙夷之色,生怕不跟着说两句,就被认定为窝囊货。   胡顺子被激怒,他是真想上前一步去跟刘大动手,郝兰草一把拉住他愤愤道:“你今天要是去了,以后咱们就别过了!”   胡全也在叫嚣,“休了你,我儿能找到更好的!”   至于常秀桂,早就进入了撒泼打滚的阶段,正坐在地上边哭边砸地,周围围着几个妇人夫郎没怎么走心地劝着,表情都颇为一言难尽。   耿里正见差不多了,事情也该有个结果,厉声呵斥令众人安静下来后做出决断。   “今日闹剧因胡家而起,常秀桂,你作为婆母私取儿媳财物,害得绣帕遭损,抵押钱被扣,既然先前你儿媳已证明抵押钱出自自己的嫁妆钱,那损失的抵押钱合该由你补上。”   不等胡全和常秀桂夫妻俩说什么,他继续道:“虽说你坚称是常家夫郎先动手,但此事全然说不通,人家与你无冤无仇,反倒是你本有所图,却未得逞!”   他冷声道:“就现在,你去与常家夫郎赔罪。身上要是没钱,回家拿了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补给你儿媳妇。”   常秀桂哪里肯依,让她出钱还要出言赔罪,不等于把她的老脸丢在地上踩。   她见常霄一来,曾如意就占了上风,便又把颜春翠扯进来。   “刘家媳妇可是冲我先动的手,有人可看见了!照这么说,她也该跟我赔罪!”   耿里正正色道:“你打人在先!要不是刘家媳妇路过出手,还不知曾哥儿要被打成什么样!而且人家打你,你没还手?你们这桩官司,便算作各有过错,扯平了。”   胡全黑着脸,咬着牙不说话。   常家小郎当真是个聪明人,就冲他刚来时的那段话,不仅村里人会帮他,里正更是会卖几分面子。   一村之内,里正说话是最有用的,谁也不敢明面上对里正不满。   需知里正手中黄册记着各家人口、田产,缴税几何全凭他的计算,即便耿里正一向公正,也没人会冒得罪他的风险。   谁家要是得罪了里正,也就不用在村里混了。   他不得不冲常秀桂道:“还闹腾什么,赶紧起来!”   常秀桂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又在胡全的逼视下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   曲大娘子见她紧闭着嘴不张口,催促道:“家家地里还有活,农时不等人!你赶紧把要说的说了,要给的银钱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常秀桂的神情活像吃了苍蝇,依旧坚决不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常霄见此,淡然道:“不道歉也成,我夫郎受了惊吓,怎么也需要二斤鸡蛋补一补,衣裳也破了,总也要扯几尺布做新的,不然这些个东西,就由婶子出了吧。”   他清楚曾如意还了手,是定然没法拿捏此事让胡家出血了,但是言语上刺激一下对方完全可以做得到。   比起赔偿,他更要胡家颜面扫地,让人人都知道错处在谁。   想也知道,今日之后,关于他们家的闲话很快就会传到外村去,大家趁茶余饭后说上一整年都不会腻。   在这等规模不大,村村联姻,十分封闭的乡村环境里,“丢人”比“丢钱”更可怕。   常秀桂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愿低头,但是一听不道歉就要出钱,那必定还是动动嘴皮子损失更小。   在场几十号人盯着她给曾如意道了歉,即便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个核桃,含糊不清的,但总归是说了。   随后又不得不回家拿了四十个钱,咬牙切齿地交到了郝兰草手上。   耿里正看他们两口子盯着儿媳妇的眼神,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了几句,又敲打了两下胡顺子,让他好好待自己媳妇,方才打发所有人散了。   “再不下地天都黑了,赶紧回去干活去!”   常霄则与曾如意先向里正一家子道了谢,尤其是曲大娘子与康誉,离开后又与刘大一家子结伴往回走,对他们夫夫两个另是一番诚心道谢。   今日是口头的,改日定要再备礼上门。   当到了刘家附近,刘大夫妻俩该拐弯了,颜春翠与曾如意道:“回去换身衣裳,吃顿热乎饭,只管把那老杀才忘到脑袋后头去,你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被狗咬一口。”   曾如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作别刘大夫妻,回到只有两人的路途中,常霄始终紧握着曾如意的手,像是生怕被人弄丢。   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   回家后,常霄才刚放下货担,准备带曾如意进屋仔细检查下伤处,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马桥看郎中,再去找胡家讨一笔药钱。   曾如意却抢在他之前,顶着有些泛红却目光坚定的目光,用写字的办法“说”道:   【我不该是哑巴】   【我想重新学说话】 [43]希望:日积月累,纡郁难释   常霄看罢曾如意所写,惊讶于小哥儿因为今日之事,有了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心结松动的征兆。   但他更记得上次去县城时,那位郎中所言,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他牵过小哥儿的手,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大约是眼神中因此流露出的关切太过明显,根本瞒不过曾如意,后者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痒意蔓延,常霄绷不住神情,不自觉地笑出来。   “好了,咱俩也别木头一样杵在院子里,先进屋去。”   茅屋采光不怎么样,白日里也算不上明亮,常霄又把唯一木窗支起的角度调高了些,然后让曾如意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皱起眉道:“让我看看,都伤在哪里了。”   曾如意任由他挽起袖子,看向手臂,又仔细检查面颊和脖子,看过后,又见常霄蹲下来去卷自己的裤腿。   他把腿往后缩,脚踝却被握住,动弹不得,而裤腿挽起后,连小哥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腿和膝盖居然各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这么说的话,八成身上也有。   常霄面沉如水。   “说破天了,也无非是口角之争,她倒真是下狠手。”   【我没觉得疼】   【过几天就消了】   曾如意安慰常霄。   但见常霄半点没有就此释怀的意思,想了想又道:   【其实今天】   【我很畅快】   常霄见此,多少难掩诧异,但小哥儿愿意多说一些总是好事。   曾如意弯腰整理好自己的裤脚,拉了拉常霄的手让他站起身坐到一旁。   因为预料到自己会有许多话想说,他向常霄要来了麻纸与炭笔,这才继续道:   【因为我不用忍耐】   【想还手就还手】   【不过】   写到这里,曾如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才写道:   【不过也在想】   【如果我能说话就好了】   【能用嘴巴解决的事,何必用拳头】   他垂下眸子,写字的速度逐渐变快。   【从前兄长带我去好多医馆,看过好多郎中】   【都说我是因为受了惊吓闭口不言,实际嗓子是好的】   【我试过好多次,但依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后来兄长就让我不要再试了,哑巴又如何,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而后来兄长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如何也等不到,似乎也慢慢认了命。   【但自从离了大伯家,嫁给了你,我发觉日子还是有盼头】   【我想说话,想让你听我说话】   【以后也想教咱们的孩子说话】   曾如意写了太多,运笔如飞,连袖口都蹭上了炭笔的黑痕,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常霄从他的字迹中都能感受到他的此刻的心情,今日发生的事怎会毫无影响呢,只不过意外撞松了小哥儿深埋多年的那道心结。   他想今天常秀桂趁自己不在时上门发难,定然是以为曾如意是软柿子,任人拿捏,又岂知小哥儿自有一番烈性和执拗。   就说发热的那一夜,他想做什么,直接便做了,连常霄都招架不住。   哪怕是趁着病中不甚清醒的时候,又怎能说他没有勇气?   没有人生来是块面团,也有人看似是面团,一拳头打下去,发现里面裹的是砖头,能反给到来的拳头添个大包。   粗糙的麻纸上渐渐染上几点湿痕,常霄拿出帕子替小哥儿擦眼睛。   左右两人都是从外面回来,衣裳都算不上干净,顺势便倚靠在了一处。   待曾如意平复了心情,止了淌下来的泪,常霄去给他冲了碗温热的糖水。   “喝口甜的,心里顺当。”   曾如意吸吸鼻子,接过来喝了。   水甜如蜜,润得人通体舒泰。   糖水喝完,他也过了那阵子心口最堵的时候。   常霄重新去看纸上的最后几行字,心头五味杂陈。   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提一嘴上回发生的不快之事,当然,重点不在那贼人身上,而在当初曾如意的反应,现下需要知道,当时曾如意在情急之下开口,本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事后是否还记得?   他斟酌了下用词,与曾如意道:“其实那回去县城的医馆,趁你进去诊治时,我向那坐馆郎中问过你的哑疾,他说的话,同你兄长当初带你去看诊时,那些郎中所说的差不太多。”   曾如意此前并不知此事,但如今听常霄说来,也半点不意外。   以常霄的性子,怎会没想过寻办法医好自己。   大约是怕自己多想,才会悄然行事。   常霄见小哥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试着道:“但是不久前,有那么一回,我确确实实听你发出过声音,你可还记得?”   曾如意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他下意识紧攥住了手里的炭笔,及至能感受到掌心被炭笔硌得生痛,终于点了一下头。   炭笔重新落回纸上。   【我记得】   【其实以前也有过一次】   “是……是什么时候?”   常霄眉头紧锁,轻抚上小哥儿后背。   曾如意咬了下唇。   【是我兄长失踪一年后,我得知他很有可能遭遇不测的时候】   外出跑商路程遥远,去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但曾如意清楚记得,兄长离开前向他保证,最迟最迟,明年今日他一定会回来。   一年过去,又等数月,仍不见人,曾如意求大伯出门打听,或是直接报官,大伯却给他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言说曾如安一行很可能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匪徒,迟迟不归,八成是遭遇了不测。   可行商素来结伴而行,除非一伙人全教匪徒杀光了,不然就算不能扶棺回乡,也总会送回消息和遗物,这样的可能着实太小,即便真的发生了,定是大案子,绝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曾如意怎也不肯信,他日日求大伯去报官,查明此事,最后终于把人惹烦了,怒然道:“如安不单是你大哥,也是我亲侄儿,他如今遭遇不测,我岂能不痛!但是有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还要过日子!如安把你托付到我们家,我这个做大伯的自会抚养到出阁那日,但你要记得,以后万不得再无理取闹!”   那一日大伯也好,伯娘也罢,反复与他强调一句话:他的兄长多半已经死了。   【后来我去书行,找了个人替我写了张状纸,想去衙门报官】   【但书行中人说我年岁尚幼,若无长辈陪同,衙门根本不会理我】   曾如意走投无路,黯然归家,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大哭一场。   他只记得哀到深处,自己自喉咙中挤出的哀鸣都带着血腥味。   但当时的他全然没有“还能发声”的欣喜,唯有无处抒发的愤怒与绝望。   【如此又过一年,我年逾十二,依律可以单独报官】   【但状纸递上去,依旧无人理会,并不愿收】   衙役口口声声说成年男子外出不归,怎能就断定是遭了意外,说不准是在外头成家立业了,行商这一行多是如此。   又言即便真是客死他乡,那也该去曾如安最后停留的地界,找那边的衙门递状子,找莘县衙门,并无什么用处。   常霄听完,半晌无言。   曾如意与此相关的记忆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心病令他无法发声,却又在哀恸、悲愤至极时嘶吼泣血,这般经历只会反过来加重心病,日积月累,纡郁难释。   好处是,现下他本人想要主动迈过“那道坎儿”。   “你能这么想,那就一定能做到,无非是早晚的事。”   常霄鼓励他道:“那日县城的郎中便与我说,什么都不及你自己主动解开心结,愿意迈出第一步来得重要,你只要相信自己早晚有一日能重新讲话,那就一定有那么一天。”   常霄的语气太过坚定,曾如意被他引领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到来了似的。   【可我不知从何开始】   太多年了,幼年失语,他做了十几年的哑巴,早已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都忘记。   常霄放缓语气。   “不必着急,这不是几日乃至几月就能解决的事。”   他仍旧搬来那日郎中与他说的话,实在是十分有道理。   “一个人便是只有一个月闷在屋里,不与任何人交谈,一月后你让其再开口,他都要找一会儿自己的舌头在何处,所以咱们只管慢慢来。”   他道:“我想,还是去县城打听打听,有没有医治过类似病症的郎中,最好是手下有过医好的病患的。”   可惜他在现代时,完全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不过估计就算是知道点皮毛,也无法在此施展,比如多半绕不开一些个心理治疗手法,而那些手法,没有资质的门外汉岂能随意使用。   “要是暂时没有,也没关系,我想着,这件事无非是练习二字,先试着发声,无论什么声音,只要能发出来就算,这之后就念单字,再一点点往上加。”   常霄拿小哥儿最熟悉的刺绣举例子。   “你想一个人二十年前曾学过绣花,但二十年里一次绣花针没拿过,二十年后你重新绣起来,是否要如初学者一般从头学起?但与真正初学之人不同,必然会在重学的过程中一点点捡起从前的记忆和习惯,一旦全盘想起,丢下多年的手艺,也就能拾回来。”   不得不说,一旦把重新开口讲话换成绣花,曾如意骤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处,试着张了张嘴,意料之中没有声音,不过他并不气馁。   常霄说得没错,他哑了十几年,怎么会一朝一夕就恢复如初。   想明白后,即便不久前才和人打过一架,身上还顶着伤,他却如同被人伸手揭开了盖在头顶多年的罩子,刹那间觉得眼前的景象都变得不同了。   正在眼前的常霄,更是让他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才好,他已等不及那一日的到来,他想让常霄听见自己的声音。   常霄直面小哥儿近乎火热的目光,垂眸近前,将人唇瓣轻轻衔住,轻轻研磨。   曾如意很快给出回应,乃至比常霄更用力,到头来唇角的一处细小的伤口都被扯破了,抬手蹭了蹭,手背上直接一道红。   他却浑然不在意,用舌尖舔了舔就罢。   常霄检查了那伤口,见没什么大碍,只让他别再去舔,转而去打了水,拿了皂角给小哥儿洗手。   “你瞧你手上,让炭笔给糊了好一层。”   秋收后,常霄还一直没空按照陶勇所说的重新烧制炭笔,他这会儿想,等烧制新笔的时候,看能不能想办法做个笔杆子出来,也省的每次用都弄脏手。   这日的晚食吃得简便,待沐浴完的小哥儿晾干了头发,两人就去床上躺了,又吃一顿。   过后不说常霄,曾如意是彻底身心俱疲,跟常霄话说半截就埋在枕头里睡了过去。   常霄给他掖好被子,把人揽向怀中,陪着一道入了眠。   翌日,最早上门的人却是郝兰草,她提了一篮子,自己攒的二十个鸡蛋来,说要向常霄与曾如意道谢。   “多亏曾哥儿识破了我婆母的诡计,又有常货郎仗义执言,帮我讨回了公道,连带损失的抵押钱,也教我婆母给补上。”   郝兰草一脸歉然,红着脸道:“我实则是没脸上门的,若不是我们的家事,岂会连累曾哥儿至此,但二位之恩,断不敢忘。”   常霄并未推辞,收下了她的谢礼。   郝兰草心头一松,常霄若是不收,她会始终惴惴不安,觉得有所亏欠,如今既收下了,反而没了挂碍。   正待告辞,常霄却道:“嫂子留步。”   曾如意则掏出一串早已穿好的铜钱,向郝兰草莞尔一笑,拉过她的手,把钱放入她的手心。   “这……这是?”   郝兰草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愣愣地看一眼钱,又看一眼夫夫二人。   常霄解释:“这是整四十个钱,那两条帕子实则并无明显污损,不会直接作毁。”   他顿了顿,着重道:“还望嫂子仔细收好。”   郝兰草要是听到这里还没搞明白个中真相,就是个傻的了,她一下子明了为何昨日常霄说了那番话后,曾如意会给自己使眼色,原来是小两口做了个局,坑的就是她那胡搅蛮缠的婆母。   她握住铜钱,感慨万千,双目泫然。   “我该如何谢过二位才是……”   二十个鸡蛋在乡下算得上很不错的礼,她如今都觉远远不够。   曾如意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然后摇了摇头。   常霄也道:“谢礼我们已收了,嫂子不必再有什么负担,且我见册子上所记,嫂子手里还有两条帕子,到时绣完,只管交过来,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以嫂子的绣工,今后若有绣活,少不得再寻你的。”   他笑了笑道:“来日方长,何须来回言谢。”   郝兰草在此番安慰下释然,再次道了几声谢后方离开。   常霄和曾如意转而另备两份礼,分别送去刘家和耿家道谢。   颜春翠大大咧咧,直说自己不过被拽掉几根头发,油皮都没破,不要他们带去的东西,还是常霄和曾如意坚持许久才松口肯收。   耿家那头,则是曲大娘子得知曾如意身上有瘀伤,给他倒了一小瓶自家泡的药酒,嘱咐他们过了头两天,要是按着还疼得厉害再用。   常霄依言,又等一天,见着淤青开始转紫,轻轻一碰曾如意就皱眉,便知药酒不用不行。   况且头一日晚上脱了衣裳,发现身上也有两处,看着都怪渗人。   于是趁夜,让曾如意褪了衣裤,他坐在一旁将药酒搓热,一点点揉开伤处积淤,连用两天,第三天时就差不多好全。   转眼间,二度赶庙会摆摊的日子正在眼前了。   两人照旧同去,九月十五早晨带上新进的六十个虫儿笼,并细细用彩线铃铛重新装饰过的六只滚地灯,经马桥码头,走水路进城。 [44]布行:以此为凭   “爹、娘,我要那个,那个好看!”   云光寺平日里的庙会不如仲秋时热闹,但也不算差,因县城不大,平民百姓能消遣的方式着实太少。   比起平日里去铺子里,庙会上能买着不少便宜东西或是新鲜玩意儿,因此凡是有空闲的都会来转转。   这不常霄与曾如意刚找好位置,支起架子把虫儿笼和滚地灯挂上去,马上就被个路过的小孩子瞧见了。   “什么东西?”   领孩子的妇人顺着孩子的小手看过去,同样一眼发现了常霄手中连着彩绳的灯笼。   “不是上元,竟还有卖滚灯的。”   孩子的爹也好奇向前,用手指拨弄了两下架子上垂下的彩绳。   “倒是别致,从前没见过这模样的滚灯。”   不过他低头向孩子道:“这是灯笼,晚上才能点亮了看的,你现在买了也用不了。”   小姑娘不太情愿,嘟起嘴巴道:“这个不点亮也好看。”   曾如意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常霄,默默感慨,原来早有预料。   因为与这汉子差不多的话,他也曾说过,担心白日里滚地灯的灯影再是好看,也显不出来,没有晚间点亮时的效果,会不会不好卖。   当初常霄便说,诚然会有影响,但滚地灯教他们改得花里胡哨,就算不点蜡烛,单独拿着也不难看,加上数量不多,料想总有人为此买单。   而且灯笼这东西,除非是最普通的白灯笼,只要有些花样在的,即便不入夜,白日挂起来也能起到装饰的作用。   孩子娘亲也对新样式的滚灯颇为感兴趣,走近了细看两眼,却很快被一旁的虫儿笼吸引了目光。   “悦儿,你快看,这是不是你上回想要的那个虫儿笼?”   名叫悦儿的小姑娘立刻扑到跟前,最后一排虫儿笼挂得低,就算是个子不高的小孩子也能看清。   她仰头问常霄:“这个是会飞的虫儿笼吗?”   “对,里面的蜻蜓翅膀会飞,蚂蚱也会动。”   常霄信手摘下一个给这家人演示,“这虫儿笼,整个县城独我一家在卖。”   “这孩子先前见着巷子里有两个孩子在玩儿,吵着想要,我一打听,才知是在庙会上买的,平日里也常往街上走,一次没瞧见,今日正好得闲,才来逛上一逛,想着能不能碰见。”   不曾想还真遇上了。   在常霄的指点下,小姑娘已经学会了拉扯机关绳让里面的虫儿动起来,她抱在怀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爹、娘,你们答应给我买的!”   “买,当然买,好不容易见着了,不给你买你能乐意?”   妇人摸摸孩子的脑袋瓜,摘下腰间钱袋。   “这虫儿笼怎么卖的?”   “二十二文一个,四十文两个。”   她大方得很,头也不抬道:“不是正好有两种,那就一样一个。”   刚说完就听一旁的孩子爹道:“欸,不能再便宜些?三十五个钱,我们拿你一对儿。”   实在是太常见不过的讲价套路,常霄熟练应对,“这价钱给不了,这东西您拿着细瞧就知手艺多精细了,进价就不便宜,我们从乡下来,进城摆摊还是搭了路费的,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那只拿一个,你也给我们按二十文算,要是玩得好,不那么容易坏,下回再遇着你,我们再买一个。”   这般讲价,常霄一般就会让了,实际上回卖的那五十个,单拿一个的也多是按照二十文算的,不如说他故意设个零头,就是为了给人抹零,实际肯一次买两个还是少,除非是两家结伴,或是一家不止一个孩子。   不过他也不想如此轻易放过送上门来的开张生意,余光见小姑娘还在仰头盯着高处的滚地灯,而曾如意也已经替她取下来,特意展示了会响的铃铛,还示意她透过彩纸的缝隙看向里面,小姑娘惊喜道:“里面有小鸟!”   曾如意笑着点点头。   “娘,你快看!小鸟!”   “我看看哪里有小鸟,长这么大我只见过灯笼里有烛台的。”   孩子娘亲半点不扫兴,跟着弯腰去看,一只眼凑上去,另一只眼也跟着眯起来,随即意外道:“还真有。”   常霄适时开始推销。   “我这滚地灯也不同于寻常的灯,里面点了火后,鸟儿也会飞。”   “哇!”   小姑娘极为捧场,语气夸张,惹得在场几人都笑起来。   “你这灯卖几个钱?”   孩子爹见媳妇和孩子喜欢,不由问了一句。   “七十个。”   他听罢一下子瞪圆眼睛。   “七十个?寻常滚地灯,撑死了四五十个钱,外面糊的纸还有手绘的花草。”   “您只管看看这灯笼的做工,编得多结实,保管好玩儿又耐用,再看彩线,每一只配色都不同,另有精铁的铃铛,这般铃铛单独买,也要十几个钱的。”   倒不是他故意把东西往贵了说,实则确实县城里的东西卖得比马桥价高,高个两三成是常有的。   小姑娘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灯上了,而且她看出娘亲也想要,爹爹却不太想买,便故意问道:“娘亲,你想要么?我们挑一个你想要的颜色!”   妇人笑眯眯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知道!娘亲喜欢黄色!”   小姑娘指了指上面缠了黄色彩线的灯笼,并不是曾如意手里拿的,而是挂在上面的另一只。   曾如意很快取下,递出去时,小姑娘又去扯他爹的袖子,“爹爹你看,是娘亲喜欢的颜色哦。”   “你个鬼灵精。”   孩子爹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我看是你也喜欢吧?”   小姑娘扭扭身子,“我也可以喜欢,但主要还是娘亲喜欢。”   她比划道:“一个灯笼,两个人喜欢,不是很值么?”   常霄都要忍不住给她竖大拇指了,这姑娘日后去当销售,绝对能拿销冠。   经她一番童言稚语,再舍不得花钱的也要掏钱了。   孩子娘亲抖抖钱袋道:“行了,孩子难得喜欢,一年到头也买不得几次玩意儿的。”   她看向常霄道:“我们要你一个虫儿笼,一个滚地灯,你再让几个钱总行了吧。”   最后这桩生意,以滚地灯六十文,虫儿笼二十文成交,得了八十个钱,净赚三十九文。   铜钱入袋,常霄继续叫卖。   曾如意除了数钱收钱,也拿了个拨浪鼓,有人经过就摇两下,配合着常霄的叫卖词,好引起来往过路人的注意。   半日过得飞快,午时前后,六十个虫儿笼卖去大半,只剩下不足二十个,滚地灯还剩两个。   常霄觉得有些饿,正巧附近有个摆摊卖馎饦的摊子,素馎饦一碗七个钱,杂碎馎饦一碗十个钱。   家里常做卤杂碎,实在有些吃腻了,常霄便要了两碗素的,又额外去其它地方买了一碟子炙猪皮肉来配。   一小碟子肉也就六片,并不多,不过配一碗馎饦是足够了,两人吃得有滋有味。   期间还有人来买东西,又卖出去一只虫儿笼,两碗馎饦钱转眼就赚回来了。   因看见他也是在道旁摆摊的,人家便允他把碗碟端走,吃完再还。   “下回再来,咱尝尝羊肉,听人说赵家正店对面的梅家肉铺子卖得熟肉好,不过不卖猪肉,只卖羊肉、兔子肉,还有鸡鸭鹅。”   因如今有点身份的人都是不吃猪肉的,觉得猪生得脏,肉也贱,能去正店吃得起酒菜的人都不缺钱,开在那附近的店,自也不能把猪肉端上桌了。   曾如意点点头,他什么都吃,并不挑拣。   羊肉有羊肉的好,猪肉有猪肉的香。   什么都没有,素膳也未见得难吃到哪里去,端看做菜的人会不会操持,赶上手艺好的,豆腐也能做出肉味。   【下次再来,领了绣活的钱】   他分出一只手给常霄写道:   【我请你吃羊肉】   常霄看罢笑道:“好。”   过了午,街上的人就见少了,实在是不少赶庙会的人都要顺道去云光寺拜一拜,烧个香,求个符,而进寺庙需得赶在上半晌。   常霄还惦记着要去董家布行找黄来的儿子黄齐谈生意,还不知要谈多久,拖得晚了,又得耽误回程赶船的时辰。   当只剩下两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时,常霄干脆道:“暂且收着,不卖了。”   这些东西又不是吃食,放多久也坏不了,大可下一次再带来。   两人合力收了摊,找到了长福街。   这条街上铺子不少,但锦绣布行在里面也算是显眼的,挑出来的店幌子随风招摇,细看乃是使彩色绸缎扎成了扇面形状,上面绣了“锦绣”二字。   常霄不识得黄齐,但正巧家里需要裁些麻布。   眼下顾不上什么价钱贵不贵,与人结交总要有个由头的。   夫夫两个抬腿进了铺子,见这时辰里面只两个年轻伙计在。   他俩进了门,原本靠门更近的一个估计瞧出来客衣着寒酸,突然转过身去拿了把鸡毛掸子,开始卖力掸灰,明显不想招待,另一个见此,只得快步迎来。   “二位要点什么?任它什么料子,我们布行都有,价钱也公道嘞。”   常霄很擅长记人长相,算是天生的长处,他打眼一看,就能看出这伙计眉眼上与黄来的相似处,再看另一个伙计,虽只露出个侧脸,但全然不像,不出意外,来人就是黄来的儿子黄齐了。   “想要两匹麻布,一匹裁衣,一匹缝被。”   一匹麻布几百个钱,他们今日卖出去的货,到手有一贯余五百文左右,已是足够了,甚至可以挑些好麻布,不必如刚开始时买最次的那种,裁成衣裳贴身穿,着实粗糙得很。   一听果然是买麻布的,拿鸡毛掸子干活的那个扫得愈发卖力,还扫着扫着就开始往里走。   在他眼里,这些乡下人都是钱少事多的,买一匹麻布的钱都裁不出两尺好绫罗,偏生总还恨不得一寸寸检查过去,挑挑拣拣,再与你讲价钱。   这等来客,谁爱招待谁招待,反正他是不乐意去的。   再说黄齐,他是铺子里三个伙计里资历最浅的。   今日有一个伙计告了假,店里只余两人,另一个叫庄良才,可以说是最会偷懒的一个。   平常真要打扫铺面时,不见得动弹两下手,一来了不爱招待的客,鸡毛掸子挥得比谁都使劲,黄齐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倒是不介意多招待些客,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是不是好一通介绍后却不买,生意成了总是好事,生意不成就当是练嘴皮子了。   能来布行里做伙计,已是他费尽心机给自己争来的好前途,何况他觉得动动嘴皮子并不多累,掌柜不在时,在铺子里也自在,比起庄子上规矩少多了。   “那二位跟我来,这头都是麻布,好几样,花色也多。”   常霄和曾如意随他走过去,见大约十几匹布一次排开,后面柜子里还堆着更多,只是外行人看来,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最多颜色不同。   但他随手摸了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匹,立马就感觉出质感的不同。   “这也是麻布?摸着倒厚实。”   “郎君好眼力!这是咱家铺上近来卖的最好的麻布嘞!”   黄齐当即熟练地挑出那匹布,展开一截,“这位夫郎,您也试试看。”   曾如意便伸了手,摸了摸,又捏了下边缘,试了试厚度,朝常霄看了一眼,摇摇头。   常霄知晓他什么意思,这麻布比起最便宜的粗麻细腻,但比不上更贵一档的细麻,它的长处在于厚实,恐怕一匹布的重量比得上粗麻布的两匹。   看这意思,小哥儿以前也不曾接触过。   常霄有些心动,反正都是麻布,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要是价钱合适,正适合做冬衣和冬被。   “这不是本地产的麻布吧?”   黄齐点头道:“不想郎君是个懂行的,这是‘山后布’,北边来的货。”   河东府已算是靠北的地方了,只不过莘县并不在北边边境,再往北,就是游牧民的地界,并不时常安定,不过太平年景,总体还是安生的,商路往来频繁,至多偶有摩擦。   “我以为再往北只产皮货毛毡。”   黄齐笑道:“具体从何来的,小的也不知,不过确实是这两年里忽而兴起的北布,用的工艺与咱们不甚相似,兴许也不是一种麻,摸着糙些,可是格外结实耐用!”   他早在常霄与曾如意进门时就暗中打量过,看着这对年轻夫夫穿着简素,是最不值钱的麻布衣裳,背着的货担子也破旧,但看模样,又不像风吹日晒,积年累月在地里干粗活的村户人,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这不天快冷了,近来都忙着裁冬衣,于是这布卖得极好,瞧着不剩多少了。”   常霄不急着决定,让他又挑出两种麻布来做比较。   一种就是最便宜的粗麻,品相和他先前在马桥买过的,三百文一匹的没太大区别,这里却要贵五十个钱。   再有一种细麻,软薄些,适合做贴身衣裳。   这么一看,全然没有买粗麻布的必要。   看得差不多,他回头瞧去,见那个摆弄鸡毛掸子的伙计居然已经溜号不见人了。   按理说,以这布行颇大的门面规模,前面不该只留一个伙计,但凡来两拨客都看顾不过来,亏得是卖布匹的,若是卖小物件的,极容易被人摸了东西。   不过偷懒的这位,正好给常霄递了机会。   他重新看回眼前布料,问道:“我还是瞧着山后布好,不知几个钱一匹?”   “不得不说,这布贵些,要五百个钱一匹。”   “那细麻布呢?”   “您方才看的这个,要五百五十个钱。”   山后布第一次见,细麻布马桥也有,只要五百个钱,还能讲价钱。   他遂道:“要是拿两匹山后布,什么价?”   在黄齐犹豫时,他见时机差不多,向怀中掏了掏,掏出裹在一块布头中的,黄来给的那只彩线络子葫芦。   黄来起初还不解,待发现那络子和葫芦都越看越眼熟,才惊疑不定地看向常霄。   “这位郎君,您手中之物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怎么瞧着那么像他爹的宝贝葫芦之一呢!   常霄浅笑道:“想来您定是姓黄了?我与令尊有些交情,吃过几顿酒,经他介绍,以此为凭,特来寻郎君您谈一桩生意。” [45]商谈:各有利弊   黄齐就是个布行的小伙计,爹娘呢,也不过是庄子上普普通通的赁身奴仆,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本本分分做事,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多攒些钱,过上不用再做小伏低伺候人的日子。   现在猛一听有人要和自己谈生意,他第一反应就四个字:骗人的吧!   但对方手里又拿着他爹的宝贝葫芦,要知道他爹除了吃酒,就只有盘葫芦、盘核桃这么一个爱好,掌心大的小葫芦有十几个,每一个都被他娘配上了不同样式的络子,认错的概率很小。   既是宝贝,自然不会轻易给出,要么是他爹主动拿出的,要么是抢来的,不过谁会好端端地去抢个车夫的葫芦……   刹那间他脑内闪过各样思绪,随后飞快定住神,心知如果货郎靠谱,对于自己而言,绝对是个好机会。   他绕出柜台,拱拱手道:“竟不知郎君是家父友人,敢问尊姓?”   “敝姓常,单名一个霄字,这是我夫郎曾如意。”   常霄向他回了一礼,自报家门,黄齐闻言,遂又与曾如意互相见了一礼。   黄齐见常霄眉清目朗,举止有度,乃至有几分区别于普通村户汉的文气,旁边的年轻夫郎也是温和知礼的气质,总不会是歹人,愈发放心,不过如果事涉交易,还是再确认一番更好。   “不知常郎君与家父何时相识?也是我现下独在城里做事,不能常伴双亲身旁,从前竟未听家父提过。”   常霄便从驴车半路陷坑,自己出手相帮说起,再说到兜售小吃时去了董家庄,意外重逢,一见如故,自那以后又吃了两顿酒。   黄齐听到这里,已经半点疑虑皆无,常霄所言,实打实是他爹的做派,再者,三夫人赏人的时候惯常大方,对一个普通过路的货郎都能信手抓几十个钱,全然不假,要真是胡编乱造的,不至于连这个细节都编上。   “瞧着您已经成亲了,该是比我年岁大,我便厚颜称一句常大哥。”   黄齐笑道:“家父素爱以酒会友,常大哥既与他投契,想来也是个爽快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自觉压低些声音道:“只是小弟不过一个布行伙计,位卑言轻,不知常大哥有何生意上的事,是小弟能帮上忙的。”   黄来这个当爹的不识字,但他儿子黄齐的谈吐截然不同,多半是在庄子里得了识字的机会的,怪不得能被选中,得以来城中布行做伙计。   话头也起得漂亮,只说帮忙,不谈别的,显得情分胜过生意,教人生出亲切来。   “黄兄属实自谦了,锦绣布行,在县城里也是论得上号的,能在这处当伙计,已是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求不来的好事。如黄兄所见,在下乃一乡间货郎,虽是不起眼,但常言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因日日在村间行走,凭此养家糊口,属实有些心得在上头,也正因此,摸索出个赚钱的门路来,正缺个可靠货源。”   他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拍了两下手边布料。   “上月里,我意外得了几十斤布头,转个手便小赚了一笔银钱,即便不是什么大钱,也足可够一般人家吃喝一月的,且这生意因着货不够多,只在老家村子里卖了一茬便告罄了,到现在还有人追着我要,外村听着了也盼着我去送货,然则此等货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为此,才特地进城与黄兄一见。”   常霄一番话说得并未绕什么弯子,结合他一早拿出的葫芦信物,黄齐明了这显然是常霄先在庄子那头说服了他爹,教他爹牵了线,把人引到了自己面前。   说来说去,原是要做布头生意。   凡是在布行做伙计的,对布头都不陌生,店里月月打扫库房,都能收拾出不少,就说黄齐来了几月,已是给庄子上他娘那头捎带过两包袱去了,其它伙计来得早,现下已不怎么乐意拿,因过去拿得太多,不怎么用得上了。   那些没人拿的,最后都被收拾收拾一遭卖给故衣行那头,给的价钱很低,以麻布为主的,一大包不过十几个钱。   有时候黄齐看着都觉不值,奈何东西留着占地方,也不可能单独收拾出来在铺子上卖,那多掉价,城里也少人看得上。   来锦绣布行的主顾说不上各个非富即贵,但也绝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穷苦人。   而他自己呢,自打记事起就长在庄子上,说实话,没吃过什么缺衣少食的苦。   庄子里逢年节,都是直接扯十几匹绸子布缠树扎花的,料子为此风吹雨淋了,破了烂了,也无人在意。   主子们的衣裳,各个精工细作,好些只穿一两次就收进箱柜,至多今后随手赏人。   他吃饱穿暖,长久在此等环境下,也压根想不到布头送去真正的村里,是会被人抢着买的。   不过听起来,就是能挣,也挣不太多,不过他不嫌少,攒钱攒钱,一文两文难道就不是钱?   何况也不会少到这份上。   黄齐短暂垂眸,落在常霄眼中,便知对方已然动了心思。   只是铺子里终究不是个谈生意的地方,一些话要是被旁人听去,对于黄齐来说不是好事。   他适时发问,适当催促:“不知黄兄怎么想?”   黄齐微微回神,短暂迟疑后问道:“不瞒常大哥,小弟俗人一个,不怕笑话,正是日日苦于攒钱一事,盼着娶亲成家,因而不得不厚颜把一些个话问在前头,不知若是买卖能成,小弟可得几分利头。”   “哪个做买卖不是为了一个‘利’字,我素日商谈生意时,最喜遇上黄兄此等人。”   常霄略顿了顿,说道:“黄兄不知,已故去的家祖,年轻时便是以类似生意起家,我长于其膝下,耳濡目染,也学到些门道。这类营生,与能给寻着供货的门路一方,往往有两种算账的方式。”   其实原主对此接触甚少,原主祖父一门心思盼孙成龙,哪里会让他沾染半分商事的“污糟”。   常霄所言,都是他自己的经验。   “其一是一口价,每走一批货,即得一笔茶水钱,后续货出了手,卖价高低,是销得好还是滞压在手,都不影响;其二是抽成,正与上一条相反,就拿咱们二人举例,货到了我手上,卖得好了,黄兄得利也多,一时卖得差了,那也没法子,只得一道认个倒霉。”   黄齐思索片刻道:“这两个法子,确实各有利弊,且利弊分明。”   前者旱涝保收,货出手时就能结账,省心省力,没有后顾之忧。   而后者,就算是一笔货卖得快卖得慢,总能卖完,不影响抽成分利,且肯定比一口价的茶水费更多,但谁又能提前预料到究竟多久能销完。   常霄与他说得多好,道是布头下了乡就有人抢,焉知真假。   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自己离了庄子,又是在城里铺子做事,并不曾识得什么村里的门路,也不好去打听,便是去了,乡下村户最是排外,见你不是熟面孔,东打听西打听的,真不一定说实话。   他心思一向多,不然也不会不乐意走爹娘老路,硬要谋算出条新路来,还打小想尽办法学识字。   这么来回比了比,一时还真做不出决定。   火候差不多了,常霄并不急于今天得到答案。   “黄兄无需现下做决定,七日后,二十二那日,我们夫夫两个还要进城办事,到时再给答复不迟。”   黄齐听了,着实意外。   需知从董家庄附近的那些个村子里往城里来,光在路上就得花去几个时辰,这条路他也是早走熟的。   大多数村户人一辈子都进不了一趟县城,哪里像眼前的夫夫二人,进城和回家一样顺路。   他使闲谈的语气道:“常大哥是来城里销货?”   常霄从货担里拾出没卖完的两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给他瞧。   “正是进了些别致的物件,先前来了一回城里,赶着庙会销路怪好,卖一回赶得上在乡下忙好些天的,这不今日十五,就又来了。”   黄齐自诩过去在庄子里,如今在城里铺子上,都是开过不少眼界的,不料常霄拿出来的小玩意儿,他看了也要眼前一亮,尤其是见着虫儿会动,知晓滚地灯的灯影里藏了振翅的鸟儿时。   “这等精巧物,在城里确实好卖,看着几十个钱,搁在乡下是大钱,放在这里,不及人家席上一碟子菜,买一个给孩子耍,或是哄人高兴,都是随手的事。”   他说着就要还给常霄,滚地灯上的铃铛还在作响。   常霄却道:“黄兄要是喜欢就留着。”   黄齐失笑,“我都什么岁数了,要这作甚呢!也没个孩子哄的。”   刚说完,他忽然想到,自己没孩子,但布行的掌柜却恰好有个五六岁上下的哥儿,养得宝贝。   真要想倒腾布头给常霄,可不得和掌柜打好关系。   他轻扯了两下虫儿笼机关,向常霄道:“还真想着一桩事,指不定能用上这几样玩意儿,若是成了,咱们的买卖也好做些。”   常霄来此,是有求于自己,这点黄齐很清楚。   自己收下东西,去打点掌柜,也合情理。   常霄笑道:“岂不是赶巧了,今日正是为着来见黄兄,特地提前收了摊,不然折些价钱也可出手了。”   两人客气两句,黄齐收了东西,知晓这几样除了常霄这处,别处没卖的,卖价加起来也要一百多个钱,放在草编物件上绝对算是偏高的,黄齐心下有数,与他道了谢。   成与不成,生意暂搁,布还是要买的。   两匹山后布,按着黄齐的报价该是足足一贯钱,现下他却道:“既是大哥和嫂夫郎要的,岂能按这个价呢,给九百个钱便是了!”   常霄为难道:“别回头让你难做。”   黄齐摆摆手,“天下岂有不讲价的生意呢,我们这些个小伙计,也是能给好价的,只是不好太多,高出某个数,到时入了账,掌柜多半要我们自掏腰包补上。但一匹五十个钱,确实让得。”   两匹布择了两个颜色,一匹靛蓝,一匹棕褐,是曾如意选的。   想来可以裁一张被面,再给两人拼上两套衣裳,还可将上衣下裤的颜色区别开。   黄齐记下后,还特地给常霄找出两匹库存里的好布,不是摆在外头落了灰的,确定没毛病后,带着两人去柜上结账。   常霄与曾如意一人数五百个,数出一贯钱来,又从其中拿出一百个,常霄顺手扯了段草绳给穿起。   黄齐忙着写账本,不曾注意,见钱数好了,他又点算一遍,笑言:“成了,九百个钱,一文不少。”   说罢便去那头把布匹给抱来,客气送常霄与曾如意出门。   两匹布确实不算轻快,常霄和曾如意各自斜抱了一匹。   黄齐道:“待下回再见,定给答复。”   不过他也想到,总不好在铺子里谈生意,真要做起来,细则诸多,便问道:“到那日,小弟我想法子和铺里伙计轮个班,空出一个时辰来往外头去,就是不知该去何处寻二位。”   常霄有意无意提及,“下回倒不是来卖货的,而是去碾子街附近,为着另一桩买卖。”   他想了想道:“我记着那街上只一家不大的茶肆,倒是清净,不妨午时初刻,于那处约见。”   黄齐真是想不通,缘何一个穿戴堪称穷酸的小货郎,能在县城里东一个生意西一个买卖。   但要问是不是真的穷酸,人家也能买得起一贯钱的布。   他面上不动声色,应了常霄的约。   把人送下阶时,却见常霄转过身,攥了一下他的手,只这么一下子,掌心就多了一吊钱。   “有劳黄兄荐了好布,给了好价儿,这省下的一吊钱,还请留着吃茶。”   他本想作势推拒,又收着了常霄使的眼色,本能地侧耳一听,听见了铺子里的脚步声,就知是庄良才那个爱躲懒的,见客走了,终于舍得从后面出来。   一个抬手,铜钱串子滑进衣袖。   “常大哥今日所言,小弟定会尽力而为。” [46]菜种:做官人的夫郎足矣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便是分发下去的绣品该交工的日子。   早食的时辰刚过,碾场院子里就排上了人,各个手里拿着绣好的帕子。   虽说之前已陆续交上来不少,但基本每个人手里都有拖到这日才完成的,因而人来得很全。   人群最前,常霄和曾如意尚在搬桌子、拿纸笔、摆册子,全都收拾好后,最后放上桌的是满满一口袋铜钱。   恰好排在郝兰草前面的妇人与她算是相熟,回头低声道:“亏得里正公道,让你婆母把你的抵押钱还给你了,不然可真是亏死了。一条二十个钱!莫说二十个,谁要害我丢上两个钱,我这心里都要怄死了。”   郝兰草心道,自己不单是没损失抵押钱,还多赚了四十个钱,只是此话不能讲。   “属实没想到我婆母能做到这一步,如今我都长了记性,屋里没人就在门上挂锁,屋里箱子上也上了锁。”   妇人睁大了眼,“你婆母那么厉害的人物,能乐意你在门上挂锁?不得吵翻了天!”   郝兰草牵了下唇角,笑意里含着一丝冷淡的嘲讽。   那天婆母闹出那样一番大的笑话,在村里已经传遍了,纵使她素来脸皮够厚,这回也有些招架不住,日日连屋子都少出了,饭都要在里面吃,问就是不想见到儿媳妇。   胡顺子夹在亲娘和媳妇之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但郝兰草与他已经讲明,此事他娘有错在先,若放任她继续那般胡闹下去,好好的家都要散了,若胡顺子不管有没有理,一味站他娘那一边,郝兰草立刻就能收拾东西领着孩子回娘家。   而她要是真回了娘家,胡家只会进一步沦为寨子村的笑柄。   胡顺子被她说通,答应去劝他娘今后不要再没事找事,死要面子的公爹也沉默让步。   现下家里虽说住了五个人,实则却活得像两家人,看起来死气沉沉,于郝兰草而言却比以前自在多了。   这份来自常霄和曾如意的好,她会始终记得。   眼看前面的准备快结束了,她不愿再聊糟心事,遂道:“她乐不乐意是她的事,我如今是不愿意再看她脸色过日子了,小荷还小,我这个做娘的立不住,她作为我姑娘,今后就有数不清的亏要吃。”   妇人很是赞成,点头道:“早就劝你硬气起来,怕她作甚!孝顺归孝顺,但是长辈慈方有晚辈孝,若是做不到,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反正平日大多数时候,还是关起门过日子,谁管着谁呢,要紧在于顺子听你的。”   她看起来还想再说几句,常霄却正赶在这时候,朝院里人发了话。   “诸位,瞧着人也来不少了,一应准备已停当,咱们这便开始交工、验货,验货需些时间,排在后面的莫要着急。”   这边说罢,曾如意便示意排在第一个的人交上帕子。   面前的哥儿姓关,是十三人里年纪最小的,还未成亲,不过已经定了人家,那日带来的绣品正是给自己绣的鸳鸯花片子,曾如意一眼看中,录了他做事。   他说要帮家里做活,空闲不多,只领走三条帕子,早前交了一条,今日带来剩下两条。   曾如意接过后摊平在桌上,打量整体,确认花样并无走形,随即正反两面细验针脚。   有些人在绣花上是半吊子,体现在正面看着还勉强像些样,可是一旦翻了面,那走线便乱得没法看,更有甚者能缠出线疙瘩。   这样的情形,不单会出现在手艺不够精进的人身上,也会出现在赶工时,曾如意是过来人,因此很清楚哪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他翻来覆去看时,等待的关家哥儿两只手握在一起,颇是紧张。   因他交的第一条帕子就有一点小毛病,他绣的时候都不曾注意,没想到曾如意瞥了一眼就给他指出来,给他吓出一头汗,生怕要拆了重来。   好在那毛病很是细微,曾如意凭自己过去接绣活的经验判断足以过关。   因有这么一遭,后面两条他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   这份认真没有白费,他眼看曾如意看了半晌后抬起头,含笑竖起了拇指,晃了两下。   常霄见此,迅速用根小木棍拨出四十个铜钱,推向来人。   待点算无误后,拿过册子,在关家哥儿的注视下做了标记。   等最后结账时,再彻底划去人名。   除了昨日曾如意就上门取回的,来自耿家卫大嫂和康誉的十条帕子外,剩下十一人均挨个过了曾如意的查验,分别取走自己交出的抵押钱。   沉甸甸的钱袋变得空空如也,而他们收获了五十条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的红色喜帕。   距离与绣坊约定的时间尚余五日,这提前的五日本是他们为了以防万一特地预留出的,早做好了日子到了后交不齐全,亦或是有帕子需要返工的情况,不想一切顺利,居然真的收齐了。   曾如意把喜帕用当初绣坊送来绣材时所用的包袱布裹好,转身看向常霄。   【要提前送去绣坊吗】   常霄摇头。   “不必,该哪一日送就哪一日送,不必提前。”   且不说他们和黄齐约好了见面时间,对于绣坊而言,他们是被雇佣的那一方,你这回显示出干活干得快,并不会因此多得钱,反而还容易得到一次比一次更短的工期要求。   到那时,他们这边的容错率会变低,一旦为了赶工出现差池,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与曾如意解释一番,小哥儿很快明白其中道理,他道:   【官人为何懂这么多】   【像是真的做过生意一般】   曾如意自己也是生于商贾之家,只可惜双亲去得早,他兄长属实不算有什么经商才干,没能教会他什么,再到大伯家就更不必提了,没看他大伯的生意最后都黄了,可见做买卖也看天分,以及所谓“耳濡目染”的作用,并不是对人人都起效的。   他想了想,写了一句话。   【比起读书,官人似乎更爱经商】   常霄不由摸了摸鼻子,有一点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为何突然这么讲?”   幸好他是单纯的穿越,而不是绑定了什么穿书系统,不然此时此刻,大约系统要发出人设偏离的警告了。   凭借原主的记忆,他敢保证原主对做生意半点兴趣都没有,反而还要嗤之以鼻。   曾如意眨了眨眼,透出些许迟疑,随后才道:   【只是猜测】   【大约因为官人没有太多的不甘心】   苦读多年,受亲人连累致使求学之路半途而废,还正在秋闱之前。   一开始曾如意以为弃文从商是常霄不得已为之的权宜之计,现在日子越久,越觉得不像那么回事了。   乡下读书人少,县城里却多,各样的失意读书郎,曾如意没见过十个也总有八个,不管是因家贫不得不中断赴考,还是屡试不第之人,多半提起“科举”二字,必定要感慨自己的怀才不遇、时运不济。   而且多以读过圣贤书为荣,开口闭口总爱引经据典。   哪里像常霄,放弃地无比干脆,一旦放弃,书不再翻过一页,连毛笔都没再拿过一回。   几次说要练字,都不见他真的开始。   曾如意几乎确定,就算今后有机会,常霄也不会再重回书院,下场赴考。   反观常霄,最早与小哥儿说出要走经商路子,做货郎时,他只当两人是同居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并无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更不会做成真夫夫。   而今两月过去,夫夫是早就做了,分开是不可能的事,在曾如意面前,他不必再说任何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常霄默了默,说道:“我确实已下定决心,今后不会再回科举路了。如你所见,我也觉得我的才能在商贾之事,而非科举,也无心治学,亦或图谋更远大的前程。”   只是说出这番话的他同样有自己的顾虑,今日既提起,不妨趁势与小哥儿说开。   “我想你当初嫁来常家,多少是对我的书生身份有几分期许在的,今后却只能随我一道将本求利,奔波于商事,会不会有些失望。”   曾如意像是不知道常霄为何有此一问,他完全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怎会】   【无论官人以何谋生,我都愿伴左右】   【官人读书我侍墨,官人经商我算账,官人种地我……】   到这里,常霄实在没忍住,忙含笑打断:“罢了,你官人我比起念书,着实更不会种地。”   这个还是不必假设了。   曾如意也笑了笑,停下手。   他们二人离得很近,令小哥儿在意近距离看清常霄的眼睛,其中总有一番扬扬神采。   看了一会儿,他倒有些把自己的脸看热了,不禁抬手捏了捏耳朵。   【我从未想过做什么秀才夫郎,乃至官家夫郎】   或者说,在随常霄来到寨子村前,他对两人的将来不抱任何期盼。   【如今,做官人的夫郎足矣】   他看准的是常霄这个人,而非加诸其身的任何身份,即使一辈子在这个小村子里耕织为生也甘之如饴。   ——   次日,两人起得晚了些。   常霄没出门卖杂货,而是与曾如意一道去刘大家,想跟颜春翠请教些种菜的门道,再换几样种子。   秋耕收了尾,刘大也想在家再歇两日,没立刻出门卖豆腐。   故而一家子都在,把他二人招待进屋,上了茶果,听明来意后,颜春翠道:“现下种菜,该说不说,确是晚了,却也不是全然种不得,有那么几样耐寒的菜蔬,能熬得过初冬薄雪,只是再往后就不成了,不妨选几样叶子菜,育了苗子,等上三十来天就能摘一茬吃,图个新鲜。”   刘大在旁听罢,也道:“这会儿正好能种晚菘菜,一点都不晚,早种了还容易招虫嘞。”   颜春翠颔首,“除了晚菘,还有菠薐菜,你们大哥说得不假,叶子菜最怕的就是虫儿,不日日盯着捉了喂鸡,没两日给你啃得全是洞,近来天凉了,虫儿也少了,确反倒是个好时候。”   她感慨道:“种了也好,猫冬前也就这最后一茬新鲜菜吃,回头再想吃只能等开春挖春菜去。”   说到这里,她问两人家里的鸡养得如何了。   常霄看一眼曾如意,代他答道:“还成,不说算不算壮实,起码是养住了,满月后也不需天天关屋里怕风怕雨的,已挪去院子里。我俩商量着,等搬了家再多养上几只。”   “可算是挪了,成日和鸡住一屋也不是个事。你们到时候寻摸几只毛长全了的秋雏,好养活得很。”   又闲聊一阵子,颜春翠去给他们包种子,共是包回来四种,分别是菠薐菜、晚菘菜、芸薹菜和韭菜。   在常霄眼里,前三种还有另外的名字,分别是菠菜、小白菜和油菜。   包括韭菜在内,都是速生的品种,短则二十天,长则月余就能摘了吃,早一些晚一些关系也不大,早摘了吃嫩的,晚摘了也算不上老。   给了种子,颜春翠又挨个讲如何浸种,如何催芽,如何育苗,如何移栽。   听得常霄赶紧掏出麻纸和炭笔边听边记,就是写出来的东西除了他估计只有曾如意能看懂。   记的过程中,他已经发现种菜这件事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   就说这四种菜,种子浸泡的时间都各有不同,晚菘、芸薹两样,泡两个时辰足矣,韭菜却要泡上大半天,菠薐菜更久,需一整天,说是种子格外硬的缘故,要是不泡这么久,就得把皮搓破。   常霄果断选择浸种,他有点怕把种子搓死。   等泡出芽了,晚菘、芸薹数叶子,韭菜量身高,够格了就能移栽,菠薐菜却不能提前育苗子,说是移的时候容易死,只能直接往地里撒,好在它是数一数二耐得住冷的。   一番交代后,颜春翠说得口干舌燥,常霄和曾如意也听得头昏脑涨,幸而都记下了,回头一一照着做便是,实在有不会的再来问。   正说着该在哪里育苗,到时候怎么挪走,刘大突然道:“我咋觉得你们都想岔了,这几样菜本就不是非要育苗子才能种的,既早晚要种去老宅那边,先去那头垦出一片园子来,直接种上不就得了,费这些力气作甚。”   余下三人愣了愣,颜春翠率先一拍脑门。   “是啊!”   她笑着看向常霄和曾如意,“你瞧瞧我,种地老把式,都教两个城里人给引沟里去了。”   如此新的问题又来了,你不能指望两个不会种菜的人知晓如何开垦菜园子,何况常家老屋前荒草萋萋。   刘大直接道:“这算啥,一天一亩地都耕了,菜园子才多大,即便是荒地,忙起来也快当。今日正好咱俩都不出门,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天就去干了,早垦一日,种子早撒一日,菜也能早吃上一日不是?”   话赶话,又都是说干就干的人物,刘大当即就去捡出几样用得上的农具,几人分别拿了,说笑着沿村路去常家老屋。   刘大家的三个孩子也都跟着,一路蹦跳追闹,瞧着高兴极了。 [47]贪欲:唯以动作回答   常霄时常提起常家老屋,实际自打回了村后,他就来过这附近一回,也从未进到院子里看过。   原主尚且不在这里出生,并无半分感情,何况常霄。   相比之下,刘大对这里都要更熟悉些。   “咱们这一辈的,哪个小时候没进来耍过几回,玩些过家家的把戏,小子们喜欢举着根木棍儿当木枪,把塌了的土墙当城墙爬,还会像模像样的攻城嘞。小姑娘和小哥儿就找个地方烧野饭,拿土块当炊饼,树叶子当菜,摆弄来摆弄去的。”   刘大一边回忆,一边跟常霄道。   “其实当初你们家搬走时,也不是全然搬空了,总有些零碎旧物遗落下,后来全让村里人捡走了。”   眼看越走越近,已能看见左邻右舍的门户,刘大朝其中两扇门抬了抬下巴。   “我记得有一阵子,大概是咱们现在的里正刚刚坐上里正位子的时候,这两家人仗着你家老屋久无人住,光明正不大地摸进院子里去,鲁家在里面垦菜园子,辟作自己家的菜地,曹家在里面养鸡。”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两家自己也为这事吵了起来,曹家的鸡几次三番吃了鲁家的菜,把鲁家人气得不可开交,在院子里栓了只狗看菜地,没两天,狗就反过来把曹家的鸡咬死了。两家跳着高打到里正跟前,谁也没讨到好,各自挨了顿骂,后来就没什么人惦记这院子了。”   常霄没想到围着一方旧院子,还能生出如此事端,还是将来的邻居,想想就头疼。   说到这鲁家、曹家,平日卖杂货时也打过交道,看着不像是难相与的人。   刘大听完他所说,说道:“你不用怕他们找茬,我估计他们两家也心虚,只会待你们和和气气的,最怕你秋后算账。”   常霄不禁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算什么账?”   刘大“啧”一声道:“等一会儿真进去了,你就知道了。”   常家老屋比起村里大多数村屋都要讲究些,木门衰朽,但勉强还能用,只是锁头早已锈蚀损毁。   门前有台阶,进去还有像模像样的影壁,乃是石头上雕刻着锦鲤的图样,影壁前摆着一只堆满落叶的浅缸,看样子以前要么是养了鱼,要么是种了睡莲一类的水生花。   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因为是石头所制,居然依旧完好。   常霄第一反应就是:现成的乌龟缸,这不就有了。   比瓦盆高一掌有余,也不至于太深照不到太阳,正好适合他家精力过分旺盛的小龟。   绕过照壁,进到前院,入目所及便是标准的格局,能看出正中是坐北朝南的堂屋以及相连的主卧房,一侧是连在一起的两间厢房,另一侧是灶屋与堆放杂物的柴房。   看得出当年常老爷子盖屋时是用了心的,这前院通往几间屋子的路上,居然还铺了石头路,即使下雨天也不会一踩一脚湿泥,奈何过去太久,杂草已经将石头掩盖,好在现在已经是深秋,草木枯黄,若是盛夏来此,估计人都不敢进的,谁知道草丛里有没有藏着的蛇虫。   自然,这不过是大致的情形,实际院子破败的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   放眼望去,就没有几度完好无缺的土墙,房顶本该层层叠叠、密切无间的瓦片也变成了缺牙老人的嘴,稀疏得有些可怜。   此情此情,再结合刚刚半路上刘大说的话,常霄差不多已能推断出对方的未尽之言。   “瓦片缺了这么多,地上却不见碎瓦,该是被人摸走了?”   刘大点头。   “瓦是值钱东西,买一车就要一贯钱了,勉强够糊一间小屋的屋顶而已,你看村里住瓦房的,哪个不是攒了大半辈子。”   所以常家人搬走后留下的瓦片,怎能不招人惦记。   你摸几片,我摸几片,谁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但积年累月,剩下的确实不多。   他凭着自己盖屋的经验,粗略估算道:“剩下的这些全都凑一起,拾掇一间卧房出来不是问题,但除了睡觉的屋子,其余还得用茅草顶。”   事实上哪怕是里正家,也没有有钱到连灶屋、柴房都是瓦顶的。   常霄点头,他对此同样清楚。   “只要住处能入冬后暖和些,别的无所谓。”   灶屋本就要生火,做饭的时候不会冷。   两个汉子在前面交谈,而颜春翠和曾如意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因为三个孩子疯跑去了后院的方向,不得不跟了上去。   后院圈的地盘比曾如意想的还要大不少,能看出角落里有荒废的牲口棚,依稀可见轮廓,此外还有茅房,以及……   小哥儿快步走向前方某处,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口水井。   不过估计是院子久无人住,又常有孩子溜进来玩的缘故,为免发生意外,井口已经被牢牢封死。   加上久不清理,内里多半早就干枯了。   颜春翠比曾如意慢两步,过来后凑近看了看道:“你们要是想用这口井,到时候找个挖井的匠人来瞧一瞧,看是水枯了,还是被淤泥堵死了,要是后者,淘一下就好。”   这一点她很有发言权,因为她家也有水井。   磨豆腐需要用水的地方太多,刘家代代以此为生,水井早就有了。   而水井一旦挖通,不是一劳永逸的事,需得隔几年就淘洗一次。   “我们就认识一个,到时帮你们喊了他来,要价公道,手艺也好,不会偷奸耍滑的。”   曾如意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表示感激。   颜春翠看他一眼,嘴上嗔怪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溜达一圈,正要回前面去,常霄和刘大却先过来了。   他们打算把菜园子设在后院,因为前院铺了几条石头路,把地都给分成了一块块的,着实不太适合种菜。   颜春翠按照她给夫夫俩的种子数量,以步子丈量,比划出一块地方。   “暂且这么大就差不多了,先收拾出来种上,等开春时你们要是还想再多种些,继续向外扩就是了。”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有异议,两个门外汉,除了一会儿出力干活外说什么都是帮倒忙。   要垦荒,先除草。   因为只带了两把镰刀,由刘大和常霄用了,先把长得太高的杂草全部砍去,曾如意则与颜春翠以及三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拔去那些个头矮的杂草。   单说这个活计,刘家的三个孩子干起来都比常霄与曾如意熟练,因为家里的大人往往忙得很,各家的小菜园子多是丢给到了干活岁数的孩子打理,问起什么菜该怎么种,半大的豆丁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花了一个时辰,终于清理得差不多,杂草尽数堆放到一旁,得见土地的全貌。   刘大抛下镰刀,换了把锄头,简单翻了翻土后满意道:“这里估计原本也是种菜的,地底下没有大石头、树根子,是干净的。”   如此只需要用铁耙将杂草根、小石头全都耙去,最后翻一遍地就能种菜。   颜春翠抓一把土搓了搓,“瞧着肥力还成,种点叶子菜是够了。”   农家的粪肥格外宝贵,便是有也是优先给粮食地了,除非家里养得牲畜足够多,否则很少能匀出多的给菜地用。   种菜多是靠土地本身的肥力,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意思,再加上没有什么好使的杀虫农药,只能靠草木灰、烟叶水之类,导致没有一把是叶子菜是没有虫眼的,洗菜的时候还有极大概率掉出大青虫。   不得不说,肥料也是常霄对种地一事提不起兴趣的主要原因,此时可没有什么成品肥料,全是农家肥,一想到农家肥的来源,常霄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习惯了每天早上走得远远的去倒马桶,更进一步的事他属实也不想干。   东想西想的同时没耽误他干活,人多力量大,在刘家五口的帮忙下,菜园子很快变得有模有样。   “这就成了。”   刘大拄着铁耙,刚刚他用这个平了一遍土地,先前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如今放眼望去全是平整的深色熟土,令人成就感十足。   “种叶子菜不用起垄,你们回家把种子泡上,明日按着你们嫂子说的撒种浇水,往后每日想起来时过来看一眼。”   又说种菜用不上几样农具,让常霄用的时候去他家拿。   镰刀、锄头都是铁疙瘩,买一把也不便宜,犯不着现在买。   常霄和曾如意听得认真,着实感激。   刘家出人又出力,此前却只收了他们带上门的,用来换种子的一包盐。   今后菜是肯定要好好种的,不然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番好心。   为此当天特地邀了刘家人过来吃晚食,常霄拿钱去里正家花钱买了只鸡,耿家鸡鸭鹅都有,也养得多,除了下蛋的,很有宰了吃肉的富裕,原本就是村里人不买,也要捉了送到马桥去卖的。   这块生意是自打康誉嫁进来后才开始做,因此是老四夫夫俩说了算,康誉给常霄一个好价钱,还问他准备何时买秋雏。   说是秋雏,实则早不是刚孵出来的小鸡,养了有半个月了。   常霄知道这是康誉和曾如意商量好的事,没有代为答复,而是道:“等我回去问问如意的意思。”   “好,到时我给你们挑最结实的。”   活鸡拎回家,当场杀鸡拔毛,这一步常霄也不会,多亏曾如意在大伯家操持许多年灶上事,杀鸡宰鸭眼都不眨。   常霄被他指派去烧水,等水开始冒泡,出门一看,发现活蹦乱跳的鸡已经歪了脖子,鸡血留了一碗。   而曾如意手上还沾着几滴鸡血,听见身后的声音,面不改色地回过头。   常霄端上热水,看小哥儿埋头拔毛,本想上手帮忙,却被小哥儿拦住了。   曾如意知道常霄没怎么做过类似的伙计,他也不是很想让常霄做。   以前执笔的修长手指,现在变作摇拨浪鼓的,也依旧漂亮好看,但要用来拔鸡毛,就有些暴殄天物。   再说鸡毛一烫味道难闻,遂用手指了指旁边的鸡血,比划了一个往上撒盐的动作——手指尖轻轻搓搓搓。   “鸡血要做菜?”   常霄一眼看懂,小哥儿眨眨眼。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端着鸡血去加盐,这样可以令鸡血凝成鸡血豆腐。   一鸡三吃,鸡肉切块炖了锅芋头鸡,鸡杂炒腌菜,鸡血炒韭菜,外加一道酱烧冬瓜,一道凉拌胡瓜,由于孩子多,还特地蒸了碗嫩嫩的蛋羹。   四个大人三个孩子,上桌六个菜,能吃饱不说,瞧着也不掉价。   且常霄现在卖酒,酒坛子空了就再去进货,是以家里永远不缺酒。   弗一开席,四只酒碗就全给斟满了。   常霄率先端起碗,曾如意紧跟着站起来。   “今日多谢大哥和嫂子出力相帮,我们夫夫二人敬你们一个。”   说罢没等刘大和颜春翠做出反应,就率先把一碗酒都喝了。   曾如意也实在,咕咚咕咚咽了几大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才红着脸停下。   很快他们就分别被刘大夫妻各自按回位子上。   “早知你俩来这套,我和你嫂子就不来吃酒了。”   刘大和颜春翠很给面子,同样满饮一碗,随后看了一眼满桌好菜,忍不住道:“咋还杀了只鸡,这般破费作甚,你们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   “应该的。”   常霄笑了笑,“再说家里人少,只有我和如意时就算舍得,也做不了什么硬菜,只怕吃不完浪费了,今朝一起过个嘴瘾又有何妨?”   另一边,曾如意含笑给三个孩子夹菜,挑着大块鸡肉往他们碗里放。   刘家的孩子都教养得好,各个捧着碗笑吟吟道谢。   这可是鸡肉!家里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回。   孩子吃上了,大人也可以放心地聊天吃酒。   曾如意没想到颜春翠是个善饮的,为了相陪,他的碗始终没有空。   就是不知为何这村酒进了别人的肚,别人浑像个没事人,单单进他的喉咙时就烧得脸也红了,身也烫了,连入秋后总是泛冰凉的手脚都热乎起来。   当然,他很是清楚自己的酒量拿不出手,上回喝醉后干了什么事还历历在目,因此每每碰了碗,不算大口喝的两个汉子,即便和颜春翠比,他也是别人喝两大口,他抿一小口。   一碗酒从开饭吃到撤席,方才总算是见了底。   刘大脚步摇晃,但并未烂醉,颜春翠更是一点事情没有,酒量和常霄有一拼。   三个孩子吃了个肚饱,年纪最小的姑娘已经昏昏欲睡,被年纪最大的哥哥熟练地抱了起来,排行老二的小哥儿还伸手替她拽平了衣角。   常霄和曾如意把一家子送到碾场外,目送他们走出一段路方转身。   回家的路上,常霄摸了摸曾如意的额头,有些暖暖的烫。   小哥儿是喝酒上脸的那类人,脸颊已是红扑扑的,都说这类人应当是对酒精敏感,不宜多饮。   “难不难受?你一会儿回屋歇着,我把碗筷刷洗了就进去。”   曾如意摇摇头。   这顿饭吃了太久,天已黑了,刚刚还热闹无比的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了人气,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常霄在一起。   而且不知道为何,将才刘家三个孩子互相照顾的情景,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似的,或许是太过温馨自在,惹他心生向往。   果然人的贪欲是越来越填不满的,他拥有了常霄,现在还想拥有两人的孩子,最好不止一个。   喝醉了的小夫郎突然变得有些黏糊,常霄见状,进家门后很快干完活。   他不让对方插手,免得手滑砸了碗,收拾完后打水洗漱,把沾了牙粉的刷牙子递过去,小哥儿就乖乖接过,塞进嘴巴里刷,简直任人摆布。   热水洗过脚,本该再泡一会儿的,但常霄看眼前人困得直点头,就把擦脚的布巾递出去,自己洗完端了水出门泼了。   再回屋时,便见小哥儿已经钻被窝躺好,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直勾勾盯着他看。   常霄搓搓被风吹凉的手,吹灭油灯,两步就跨上床,同样滑进被窝。   下一刻,曾如意把他热乎乎的手探进了常霄的胸前,同样暖和的脚也轻轻贴在了常霄的腿侧。   常霄翻过身侧躺,轻抬一条腿,把小哥儿的双足夹在了两条腿间,好让他动弹不得。   “先前看你困得眼皮子都黏住,这会儿又精神了不成?”   曾如意无法发声,唯以动作回答。   常霄的手指轻柔地插入小哥儿的发间,即使在情最浓时,呼吸依旧克制,如果只看他脖子以上,谁也猜不到别处正在发生什么。   一次过后,反客为主。   常霄垂眸与曾如意对视,看他水光潋滟的双眸,如何因自己而动摇。   他给出的吻总是深入缱绻,曾如意回应的却往往更加激烈。   乃至会刻意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牙印,搞得常霄总在第二日白天故意给小哥儿看,说他像只牙没长齐的小狗。   此刻他又把差不多的话说出口,曾如意深知这是故意的。   有些事尝得多了,便仿若隔靴搔痒,他心底悸动,却不好意表示。   假若当真把那念头写在常霄的手心,那他定会无地自容。   ……   如同潮汐来去,浪花起伏,海潮褪远的间隙,常霄感到手臂微微一痛。   是曾如意再次张口,力道与从前不同,稍微更大了些,像是这一次想让印记留得更久。 [48]急活:更胜一筹   秋意浓重,一日比一日寒凉,种子发芽也慢。   像是菘菜这等叶子菜,据说夏日天热时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冒芽,如今等了三四日还不见动静。   常霄和曾如意却是不能再把心思全部放在这上头,因着到了该进城往绣坊交货的日子。   照旧是熟悉的水路,要说前几次坐时常霄还有些新鲜感,现在的心情已然和坐地铁上班差不多,一样的拥挤繁忙,一样的气味复杂。   在对鸡鸭鹅见怪不怪后,他又见到了直接赶着猪崽和羊羔上船的,这边羊咩咩,那边猪哼哼,简直热闹非凡。   不过牲畜可贵重得很,说句不好听的,把人卖了都换不得一头羊。   两人照旧在角落里寻了片空地,直接席地而坐,伴着船行过河的水声,又有彼此相伴,能说说话解个闷,路程倒也不算难熬。   好容易下了船,片刻不敢耽误地赶去碾子街。   抵达绣坊后,来开门的正是邢秋的小妹邢冬。   认出来人后,她面露喜意,双眸泛亮。   “常大哥,如意哥哥,你们来了。”   因着邢秋和曾如意关系好,邢冬唤曾如意比常霄更亲切些。   常霄朝她点点头,“这不是到了交工的日子,我们赶着码头最早一班的船来,生怕耽误。”   身后,曾如意手挎一个篮子迈过门槛,向邢冬弯着眼睛笑了笑,点头示意。   邢冬见过礼,迅速领他们往里走。   “一早东家就吩咐过,你们若是来了,便带去侧厅招待,再去知会她。”   还是上回来过的厢房,邢冬手脚麻利地沏茶水,上点心,而后小跑着出门请人。   不多时,郭蕊携管事阿茗赶到,少不得又是一番各自见礼。   曾如意没见到邢秋,有些惦记。   邢冬悄悄与她说:“我姐在里面上工。”   曾如意了然,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去打扰。   说罢,邢冬退到一旁侍立,郭蕊落座后看向常霄道:“二位来得准时,我这悬着的心便落进肚子里了,想必货也带齐了?”   这是两边的头一遭合作,谁都盼着顺利,常霄主动递上包袱。   “五十条绣帕一条不少,还请郭东家过目。”   郭蕊颔首,递给阿茗一个眼神。   后者上前接过包袱,与邢冬一起在旁边的空桌上解开,将成叠的帕子全部取出,当即查验起来。   常霄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郭蕊见他们夫夫二人举止泰然,明显是对帕子的质量心里有数,自信于不会出差池。   因着一时半会儿也查验不完,为了不冷场子,郭蕊便从杯中茶说起,与二人闲聊几句,又请他们尝尝盘中点心。   那是切成小块的蜂糖糕,配了精致的银签子,方便叉起食用。   “这是任家从食店的招牌,我素爱他家滋味的,不知你们尝着如何。”   常霄倒是没听说过这家从食店,不过既能被郭蕊推荐,想来不会差。   他道了谢,端过盘子先让曾如意取了一块,自己随后再取,入口绵软甜香,却不是那等腻味的甜,而是有着浓郁的独属于蜂蜜的香气,还得是好蜜。   曾如意也很快嚼了嚼咽下去,露出赞赏的神情。   常霄放回盘子,笑道:“味道确是好,多谢东家招待,我们难有这等好口福。”   “喜欢吃就多吃些,这东西切了摆出来,放久了就干硬,入不得口。”   有她这句话,常霄便和曾如意把碟子里剩下的几块糕都分着吃完了,见小哥儿是喜欢的模样,他想不如走前问一问任家从食店开在哪条街上,也去买一包带回家吃。   五十条帕子不算多,查验绣品的是阿茗早就做熟了,她以远胜过曾如意的速度看过一条又一条,确认无误的帕子由邢冬接过重新叠放。   蜂糖糕全都下肚时,阿茗也已回到郭蕊身边禀报。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大,郭蕊侧耳听罢,含笑点头,复看回常霄与曾如意的方向。   “五十条绣帕核验无误,并无缺损错漏,二位辛苦。”   “总算不负东家信任。”   郭蕊再度点头。   “那就按着契书约定,先与你们结了这批货的账。”   阿茗领了吩咐去取银钱,她走后,郭蕊却又与常霄道:“听常郎君的意思,这批一百条的帕子,还没出你们村就找齐了绣工?”   常霄道:“正是,且还是工期撞上秋收,好几人担心农活忙不完,无暇刺绣,只领了一两条去,要是农闲时,必定领得更多。”   郭蕊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我这里倒有个有些急的活计,不知郎君乐不乐意接,要是能接去,我便去给上家答复。”   她特地补充道:“今天即刻便可答复。”   这听起来是真的急。   以他们现在与郭家绣坊的合作方式,急活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如果办成了,能进一步获得郭蕊的信任,早日签下长契,多个稳定收入的路子。   坏处则是风险偏大,贸然接下,一旦搞砸,前面的经营很可能都跟着白废。   常霄沉默一瞬,谨慎发问。   “请问东家,这急活具体有多急?是绣何物,工艺可繁杂?”   郭蕊靠回椅背,浅揉两下额角,似是也有些困扰。   “这是一间成衣铺的单子,需在十日之内绣好六十套领抹与袖缘,花样分两种,一样三十套。”   而一件衣裳有两只袖子,此处的“一套”指的是三件,六十套就是一百八十件,工期却只有十日,听着就让人倒抽凉气。   常霄与曾如意对视一眼,见小哥儿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常霄不由问道:“六十套衣裳……对成衣铺而言也是大单子了,怕是早几个月就下了订,怎会拖到此等地步?”   郭蕊摇摇头,无奈道:“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原本找了别家绣坊,却被放了鸽子。”   领抹也好袖缘也罢,说白了和帕子、荷包、香囊等物一样,都是小物件,大的绣庄是看不上的,这等活计,一向是绕过绣庄,直接找绣坊。   现下城里的绣坊数量不少,可莘县县城就那么大,成日里家家都是憋着劲头互相抢生意。   “当初这笔单子来我们绣坊询过价,却嫌我们报价高了,而当初我们手里能接着另外更好的活计,便给推了去,他们随后转头寻了另一家规模差不多的绣坊。”   谁承想,那家绣坊因苛待绣工,拖欠工钱,原本有八个,一个月里跑了四个,剩下四个也是干得满腹怨言,手上单子积压,以至于排在后面的单子根本无法在限期内完成。   那家绣坊的掌事也是个脸皮厚的,愣是拖到再也拖不下去,才硬着头皮去与成衣铺说实话,把成衣铺打了个措手不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现下就是四处找能接急活,替他们救火的,这六十套花样,乃是要给瓦子里的舞班子制舞衣的,若不能按期交上,误了人家呈新舞的日子,可真就砸招牌了。”   常霄听懂了。   不止听懂了成衣铺为何会陷入火急火燎的尴尬境地,还听懂了郭蕊为何没有直接答应成衣铺,反而来问自己。   多半是对方为了能赶在期限内制衣交工,兜兜转转又求到了郭家绣坊面前,大约还加了点钱。   他轻轻挑眉。   需知郭蕊之前拒绝这单生意,就是因报价谈不拢,吃力还不讨好。   若还是从前的价钱,她即便找上常霄,折腾一顿,能抽走的差价想必也不多。   如今既问了,还说若常霄点头,今日就能去成衣铺取回答复,说明对方算了笔账,发现如今是值得做的。   值得做的前提是绣坊不出绣工,让常霄去乡下分雇。   事成后,郭蕊不仅能小赚一笔,还可换得个给成衣铺“雪中送炭”的人情。   不如说,后一项才是她想要的,不要白不要。   但常霄依旧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先讨要了一套打样的成品,递给曾如意让他衡量。   曾如意接过了纯白色的布料,仔细端详上面的花纹,认出两种花样分别是红花绿叶的美人蕉,与粉花绿叶的秋海棠。   因是舞衣,追求华美,虽到不了满绣的程度,刺绣的范围也差不多有七成。   若由他来绣,一日花去四五个时辰,大概要三天才能做成一套。   也就是说十日里,以曾如意的水平,紧赶慢赶,最多也仅能完成三套。   小哥儿心中有数后,默默在常霄手里写了一个字:难。   随即又写了个一个数字三。   常霄明悟个中含义后在心里算了算,清楚如果接下这笔急单,他怕是要多跑村子,找上几十号人来做才保险。   ……   也不是不行。   他已经从第一批绣帕里尝到了甜头,发现村户间藏龙卧虎,绣工全然够用。   “我们可以考虑。”   常霄看向郭蕊,“就是不知这么一套绣完,工钱几何?”   郭蕊早有成算,开口报价。   “一套三件,一百五十个钱。”   此时常霄余光瞥见曾如意的手指在动,分明是悄悄又在自己衣摆写下一个字:少。   常霄立刻道:“少了些。”   在郭蕊出言反驳前,他举起手中的“样品”道:“光这一条领抹费的工夫就顶三条喜帕了,一条喜帕尚且值五十文,如此算下来,一对儿袖缘难不成是搭头?”   他轻轻摇头,“虽说无论怎么样我都有得挣,可我不能干昧良心的买卖,使低价换乡亲们劳碌。”   刺绣看似轻松,坐在家里,风吹不着雨不淋到,拈着绣花针似乎还颇为风雅,实际费心耗力,保持那个姿势,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脖子抽筋。   以及他可不信成衣铺都火烧屁股了,还把价钱压得那么低。   郭蕊是个商人,必然没那么实在,自己也没那么好骗。   郭蕊盯着常霄看了几息,见后者毫无退让的意思,想了想道:“若常郎君能保证按期交工,价钱还可以商谈。”   此事未了,双方一时都不松口。   这时,管事阿茗提着装有两贯余五百文铜钱的钱袋返回。   于是没谈拢的生意暂且搁置,双方先将钱货交割清楚,常霄和曾如意顺利取得在绣坊手里赚到的第一笔收益,除去分给乡亲们的工钱外,他们可从中得到那五百文的零头。   钱财落袋,常霄交给曾如意让他拿好。   小哥儿听话地把钱袋抱在怀里,心道里面还有自己的二百文,够去买梅家的羊肉吃了。   即便是自家生意,他也只拿自己那一份,多出来的十文要入家里的公账,留着进货。   与此同时,常霄还在与郭蕊为着价钱拉扯,比从商经验,到底是常霄更胜一筹,不久后郭蕊松口,将工钱提到了一套一百八十文。   在常霄点头后,她也很快指派阿茗去寻成衣铺,问问这批绣活是否还在。   答案当然是还在的。   因为除了郭蕊有常霄这个门路,其余绣坊手里可不曾有“廉价人工”,赔钱的生意没人会做。   成衣铺得知郭家绣坊愿意接单,简直欢天喜地,忙不迭地跟了来。   郭蕊直接请了城中官牙人到场,分别拟定了两份契书,一份是绣坊与成衣铺,一份是绣坊与常霄,各自签了。   事成后,成衣铺的掌柜带伙计回去清点布料,尽快送来,而郭蕊也迅速铺纸研墨,提笔手书一封,拜托常霄回马桥草市时,直接转交给绒线铺的翟夫郎。   “一会儿你直接取走布料、打样和纸样,随后把信交给我那表弟,让他配了线材给你,回头我自与他结账,你不必担忧。”   “东家有心了。”   常霄浅施一礼,收好书信,轻轻拍了拍衣襟。   从一百五十文到一百八十文,多出来的三十个钱,其实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抽成。   这么看来,顺利的话,十日之后又能有一贯余八百文的进账。   待布料取到手,要从绣坊离开时,仍没到绣工下工的时辰,曾如意面露遗憾。   他抿唇牵了下常霄衣袖,常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将小姑娘邢冬招到身前。   “劳你向你姐姐转达,我们不能久留,因还约了旁人谈事情,就在街头那家茶肆,少不得要坐一阵的,等你姐姐下了工,让她去那处寻我们,她不来,我们不会走,让她不必着急。”   邢冬本也在为此事犯愁,闻言当即转忧为喜。   “好,姐姐一定会去的。” [49]分成:干,必须干!   位于碾子街上的小茶肆没有名字,只挑了个最简单的布幌子,灶上无时无刻不架着烧水的瓦罐,除却几样茶水,还兼卖简单的小食。   黄齐赶在约好的时间前就到了茶肆,择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先把一壶茶点上,随即便开始了有些忐忑的等待。   初见常霄的那一日夜里,他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思考着这门买卖的可行性,到天蒙蒙亮时总算下定决心,又转而开始思索如何跟掌柜套近乎,以拿到布头的货源。   他清楚要想掌柜点头,先要在人情世故上做到位,教人看到你的长处和用处。   先是等了两日,等到个掌柜带着家里的宝贝哥儿来铺子里的日子。   恰好不知谁惹了这小公子,从一进门就扁着嘴不高兴。   黄齐假装干活,刻意从后院屋前路过两次侧耳偷听,勉强搞明白事情的缘故,原是小哥儿昨晚上多吃了两口糍团,吃积了食,来铺子里之前,家里人带他去附近的医馆找郎中做了套消食的推拿,给他推疼了。   而且因为吃坏了肚子,糖果子、糕饼一律不给吃,当即怎么哄都哄不好。   过了一会儿,随掌柜夫郎一道来铺子里,负责照看孩子的女使,从外面买来一只小风车和一只纸鸢,还有一只能吹响的泥哨子,想哄小公子开怀,但这几样玩物都是司空见惯的,想来家里不知丢了多少,掌柜家的这位娇养哥儿压根连看都不看。   黄齐暗拧大腿,心道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有意继续等下去,当又一次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时,眼见掌柜撂下算盘奔进屋里,两个爹加一个女使一个哥儿仆从,手忙脚乱一顿还没哄好,这才借着这由头,把常霄留下的虫儿笼玩具与外形精致、配色明艳的滚地灯给掏出来。   掌柜宠惯孩子,对黄齐这个庄子上新来的伙计印象也不错,知晓他是个机灵肯干的,哪怕有时候老伙计躲懒,刻意多分活计给他干,他也任劳任怨。   这会儿听黄齐在门口探头探脑,说手里有新得的稀罕玩意儿,说不定能哄小公子开怀,赶紧喊他进来。   黄齐得以进门后,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一边扮鬼脸一边去扯虫儿笼的机关,还给里面的蜻蜓和蚂蚱用口哨声配音。   他打小就擅长吹口哨,学鸟叫、虫子叫都惟妙惟肖,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   好容易哄得小哥儿停了哭,转而提起滚地灯晃上面的铃铛,让小哥儿自己扯着灯满地跑。   不想小哥儿得知这是个灯笼后,又闹着要点灯。   于是黄齐又跟着掌柜家的随从一道关门遮窗,找蜡烛点灯,屋内转暗,烛火亮起,灵动的鸟儿投影在地面之上,随着滚地灯的前进徐徐向前振翅而飞。   这下脸上泪痕未干的小哥儿彻底高兴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将才在哭什么,反而滚地灯一滚他就笑,笑声轻快地和滚地灯上栓得铃铛一样。   掌柜放下心,加上手头事忙,嘱咐夫郎几句,就带着黄齐出了后院厢房。   他没急着回铺面上,反倒站在院子里,打量了几眼姿态恭顺,袖手立在面前的小伙计。   “黄齐,你来铺子上多久了?”   黄齐垂首道:“回掌柜的话,到这月底就满一年了。”   掌柜点点头,有意嘉奖他。   “从下个月起,给你涨一百文的月钱。”   黄齐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他忙谢了恩,表了番忠心。   掌柜满意,抬手打发黄齐继续去干活。   但从这日开始,铺子的其余伙计都发现了一件事:黄齐这小子多半是入了掌柜的眼。   守在铺子里勤勤恳恳卖布的时间少了,被派出去跑腿的机会多了。   锦绣布行是董家在城里的生意,主子们一年到头都来不了一次,哪怕年尾查账,也是遣管家来,因而平日里都是掌柜一人说了算的。   比起卖货的小伙计,能当掌柜的心腹,那才叫有前途。   身处其中,黄齐却知两三日里掌柜安排自己去做的事,都是有些棘手的,要么是去赊账的主顾门上讨要欠款,要么是去跟货品有瑕还不肯承认的染坊伙计扯皮,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本事。   黄齐绞尽脑汁,努力办妥,由此得了掌柜几次首肯,总算能在某次随其进库房盘货时,提出自己有门路将库房里挤压的库存布、瑕疵布,乃至零碎布头销出去,价钱绝对比打包给故衣行要好得多。   布行掌柜很快反应过来,近日黄齐突如其来的殷勤多半是与此有关。   不过他并不反感,年轻伙计知道上进是好事,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像是铺子上那个叫庄良才的,成日里消极怠工,混吃等死,奈何他是主家某位夫人娘家的亲戚小辈,人家攀上了关系被塞进了铺子,对此做掌柜的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你且说说看,是什么门路,可靠不可靠。”   这件事在黄齐心里已存了多日,腹稿都打了不知多少回,如今总算等到人问,他张口便答,并有意把常霄的身份渲染得厉害了些,是常驻马桥草市的一小商贾,即便听着也不算是太像样,好歹是比乡间货郎强不少。   掌柜对马桥草市有所耳闻,并未起疑,一时陷入沉思。   说起库房里这些陈积已久的货品,着实让他犯愁,回回看见都不知该怎么办是好,只得一次又一次暂且抛到脑后。   布头也就罢了,这属于必不可少的损耗,无论是教伙计拿家去,还是便宜卖出,都无所谓,只在账本上简单记一笔就罢。   但另外那些滞销布、瑕疵布,可全都是压了本钱的,长久卖不掉,占地方不说,年年查账主家那头还要借此发问。   要是真有法子能解决,他可求之不得。   这类的货,价值不大,就算出了什么岔子,也惹不起大风浪。   掌柜无意事无巨细亲自过问,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这上头,便顺势交给了黄齐。   “既如此,此事交由你经手,办得好的话,另还有赏。”   黄齐喜不自胜,当天便一头扎进库房,不顾一些个角落里飞扬的尘土,把各样挤压多年的旧布盘点清楚,还又整理出一堆布头,有的没的,全都塞在一起,加起来估计有个五六十斤。   按着库存单子朝掌柜讨了能谈的价钱,转过一日,他这不就临时告了假,早早来此候着了。   左等右等,午时初刻,常霄和曾如意准时到了茶肆门口。   朝内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其中的黄齐。   后者的视线在夫夫二人提着的大包袱上短暂停留,对两人的“其它生意”颇为好奇,但忍住没问。   简单寒暄后,他请人落座,倒上茶水,随即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这几日的所为。   常霄听完他热情洋溢地讲述,发现黄齐着实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是自己做老板时最喜欢的一类员工。   当黄齐话音落下,喝茶润喉时,常霄问他要来布行的清仓库存单子,足写了两张纸,展开后与曾如意一起看。   大略扫过后他发现,这单子或许是黄齐筛选过的,或是实际情况本就如此,“绫罗绸缎”作为最常见的四类丝织布料,绸子价格最廉,其次是绫,罗和缎则最为贵重,这四类里,仅有绸料在单子上出现了,余下三种则完全没有。   再看名称细则,明显单子上的绸料也是最便宜的次等丝织就的素绸。   而最多的,无疑是各色麻布,粗麻、细麻皆有,大都用小字标注了具体情况,比如褪色、污损、虫蛀。   再往后,还有葛布、毡布。   常霄意外道:“竟还有毡席?”   黄齐颔首。   “我盘货时也觉奇怪,毡席可不易得,年年一入冬便卖得好,怎会也有陈货,等细看时方知,着实是虫蛀的厉害,一扯开,全是虫子眼儿,听掌柜的意思,是有一年库房的虫子闹得格外厉害,后来重新翻修了一遍,还买来了好使的驱虫药粉,境况才好起来。”   常霄本还想说,如果损得不厉害,他倒想抱回家当床褥子,一听满是虫眼儿就歇了心思,还不如拿钱寻黄齐买匹便宜些的正价货。   “除了这些,布头可还有?”   “有呢,只是还不知具体斤两。”   他粗略比划了一下包袱大小。   常霄轻轻点头。   在乡下,布头无疑是最好卖的,但单子上的这些也同样有销路。   入冬要制冬衣,过年要制新衣,全然是扯布买布的旺季。   没想到黄齐如此顺利地搞定了货源,常霄捏着单子斟酌半晌,挑出几样问黄齐价钱。   他手头的几贯钱要预留出雇人修屋、添置家用的,能动用的较为有限,除去布头之外,成匹的旧布只一次吃不下太多。   黄齐一一报了价,不得不说,当真是便宜极了。   按照货损程度,最便宜的只有原价的三成,最贵的也只有原价的七成。   譬如其中五匹褪色的素绸,原价买要两贯一匹,现在只要一贯钱。   马桥布行尚且要买三百文一匹的粗麻布,现在只要一百个钱。   虽说都是有瑕疵的,但也算是货真价实的清仓甩卖。   常霄原本估量着,第一回能吃下五六匹就不错,现下他却想一口气拿它个十匹。   黄齐见常霄的目光久久停在单子上,就知这笔买卖跑不了了,他安心吃了一块茶点,垫了垫肚子。   常霄计划得差不多,把已经记了个大概的单子重新递还给黄齐。   他这人不爱读书,但其实记忆力不差,尤其擅长图形记忆,就是把一整页的内容烙印进脑子里。   上学时背书,他甚至能回忆起手写笔记位于课本的哪个角落。   “销货不是问题,我有把握在年底前帮你们清完库存。”   常霄看向黄齐,浅笑道:“只是不知黄兄考虑了这几日,最终打算如何分利?”   黄齐捏了下茶盏,似乎又经过了一番思考。   “我选一口价。”   常霄不动声色,仿佛黄齐无论选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那便以每次拿货总价的二成作为黄兄的酬劳,黄兄觉得如何?”   黄齐觉得没问题,甚至比预想中还要多些,本还以为有个一成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常霄每拿一贯钱的货,自己就能得二百文的茶水钱,而这点小钱掌柜是看不上的,站在掌柜的立场上,他只需要黄齐把积压的库存解决掉,好让账面更好看,年底好给主家交代。   单子上全部的库存货加起来有十贯的数,常霄若能全部解决,到自己手上的茶水钱就是整两贯,赶上如今四个月的月钱了。   干,必须干!   眼看常霄与黄齐相谈甚欢,很快约定好了分成和第一批货的清单,除去所有布头外,常霄挑了粗麻布和细麻布各四匹,葛布两匹。   葛布是夏季常见的布料,现在进货属于“反季”,加上有虫蛀破损,定价便宜到惊人,一匹才九十个钱。   论平日售卖的正价,葛布和粗麻布的价钱是差不多的,却因为比不上麻布耐磨,农户人家很少选择,可价钱够低的话,定会有人心动的,毕竟凉快是真的凉快。   这些加在一起,总价是一贯余五百八十文。   布头的话,黄齐能给到四文一斤,比之前从绒线铺进的更划算。   “我先回去理货,一会儿常大哥您和嫂夫郎办完事,只管去铺子上找我,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黄齐本想和常霄一起回的,得知他们还要等人,便说自己先回,婉拒了再坐半晌的邀请。   “实不是不想留,而是在铺子上只告了一个时辰的假。”   常霄便起身送他出门,掀开茶肆门帘时,正遇上邢秋姐妹手牵手往里走。   “常大哥,意哥儿呢?”   邢秋见常霄和个不认识的年轻汉子往外走,慌了一瞬,以为自己来晚了。   “别急,他在里头呢。”   “那我俩先进去。”   邢秋笑吟吟说罢,见常霄没有介绍黄齐的意思,便只冲对方客气地点点头,迫不及待拉着小妹钻进茶肆。   黄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挠了挠脸。   “常大哥,方才那两位是……?”   “哦,她们是如意的友人,这条街上郭家绣坊的绣工。”   黄齐有所猜测道:“想必常大哥来茶肆之前,就是与绣坊谈的买卖了?”   常霄没有否认,“也是机缘巧合。”   “还得是常大哥有本事才行。”   黄齐发自内心道。   他要是脑子和常霄的脑子一样活泛,说不准布行的下一任掌柜就是他了。   为给曾如意与邢家姐妹留一点说私房话的时间,常霄特地在茶肆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将要落座时,听见邢秋正在讲什么“义诊”,他一下来了兴趣。   “城中有医馆在义诊?”   “是啊!就是大名鼎鼎的杏花堂,一连义诊三日,今天是最后一日了,我正劝意哥儿过去呢,他怎也不肯。”   邢秋示意常霄,“你也劝他两句,杏花堂的诊金贵,医馆里人也多,平日里想寻那里的郎中看诊不知多难,这回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常霄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与杏花堂相关的内容,确定这家医馆确实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坐馆郎中均出身名医世家。   “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就去看看?”   常霄看向曾如意,征询他的意见。   曾如意最近并无什么病症,哪怕邢秋和常霄都没有提起,他也清楚为何这两人想劝自己去看诊,无非是为了他的哑疾。   如果放在之前,曾如意不会去,因为他早就不抱希望了,但这一次……   他挣扎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 [50]义诊:“多谢夫郎款待。”   邢秋和邢冬在上工的日子里,午间只得半个时辰的休息,没说多久的话,眨眼间就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邢秋托着下巴长吁短叹,绣坊的待遇不差,可试问有谁会乐意上工。   与姐妹二人作别之前,曾如意从篮子里拿出来一包卤肉,这是他昨天夜里现制的,在卤汤里浸泡了一夜,眼下正是滋味刚好的冷卤。   【这是我自制的】   【在村里卖了一阵】   【你们也尝尝】   原先他在大伯家虽也会上灶做菜,然而几乎不可能从灶上取走吃食赠给友人,以至于邢秋从未尝过他的手艺。   如今有了机会,他便早早就准备了起来。   邢秋等不及地掀开油纸一角,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味道,面露陶醉道:“好香啊!早就听说你灶上手艺好,总算有口福能尝尝了。”   曾如意见她喜欢,同样开心。   【下回给你带别的】   杏花堂离碾子街有一盏茶的路程,走到后发现排号的队伍蜿蜒,现在过去,怕是至少要等半小时才能轮到。   于是两人思索一番,决定先去布行办完事,再回来慢慢排。   今天要带回村的货物属实不少,凭他们两个人根本无法扛上货船,不如干脆雇辆车走陆路回去,如此也不必掐着时辰赶去码头了。   重回锦绣布行,黄齐已在后门处等着了。   他带常霄去附近的一家粮铺借秤,称出布头有五十斤沉,共是二百文。   再加上布匹的价钱,共是一贯余七百八十文。   按照约定,需给黄齐抽两成做报酬,也就是三百五十六文。   两人手写了一张简单的契书,分作两份,各自签字按手印。   这等约定,所涉钱财不多,倒是无需找牙人见证,仅需留个白纸黑字的凭证,以防事后纠纷罢了。   今天他们出门带了一贯钱,显然是不够的,不得不从绣坊结的款项里挪了一部分出来,但因为家中还有足够的存款,因此并无妨碍。   锦绣布行是行事有章程的大铺子,将货款点算清楚后,又回给常霄一张盖有铺子钤印的纸条,黄齐称之为帖子。   常霄一眼扫过,发现其实就是一张收据,写明了进了什么货,收了多少钱,以证明钱货两讫。   交割完毕,他另拜托黄齐一件事。   “不知这些货能否暂存院中,实是进城一趟不易,需做的事太多,只得晚些时候再雇了车过来拉货。”   黄齐自然说好。   常霄顺势把绣坊给的绣材也留下,黄齐细心地一并扯了块旧布盖好,和其余货物堆放一处。   终于来到杏花堂门前时,已是午时末了。   过了一阵子,排队的人也丝毫不见少,站了二十几号,还不知要等多久。   曾如意看在眼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这么多人,要不还是算了】   【反正看来看去,结果都差不多】   从前兄长也带他看过所谓名医的,跟常霄提起过。   “来都来了。”   常霄防得就是小哥儿“临阵脱逃”,迅速说出这句经典台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拦着小哥儿不让他离开队伍,“秋姐儿不是说了么,机会难得,无论结果如何,总也该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曾如意走不脱,只得退回来安心等待。   过程中常霄始终没闲着,一会儿叫停路过贩浆水的姑娘买一份甜饮子,一会儿又唤来叫卖蜜煎果子的小哥儿,细心挑了一串蜜杏子、一串蜜林檎。   蜜煎可不便宜,若在铺子里,都是搁放在朱红匣子里卖的,一匣子一二百个钱,不过这些个街头小贩,买来后用木签串起,一串不过四五个,价钱就便宜了不少,二十文能买两串,方便花少一点的钱尝个鲜。   从前原主很少吃这类东西,就算是吃过,那也不是常霄亲自吃的,因此说实话,他也好奇这东西什么味道,可等实际吃到嘴里,又觉实在甜过了头。   所以当小哥儿递到他嘴边,非要他吃第一口时,他只叼走最上面那一块,咽下肚后便怎么也不肯再吃。   曾如意只好把没喝完的饮子放到常霄手里,自己两只手一边一串,慢慢吃完。   杏子软,林檎脆,他也许久不曾尝到了,吃得认真又满足。   近一个时辰过去,当终于轮到他们进医馆看诊时,唇齿间的甜意依旧未散。   “二位请进,不知是哪位看诊?”   甫一进门,就有个医馆学徒举着纸笔近前发问。   “我夫郎。”   常霄看向他作答。   小学徒记了几笔,“具体是何病症?”   常霄看了一眼曾如意,答道:“哑疾。”   小学徒的笔一下子停住了,皱着眉头继续道:“冒昧请问,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因病导致的,若是先天的,我们这里治不了。”   杏花堂的郎中是比别处厉害些,但也没有通天之能。   时常有些人满怀希望,来此看些疑难杂症,可疑难杂症也分有希望治愈的,和全然无希望的。   小学徒见得病患多了,也学会适当把丑话说在前面。   “是后天的。”   “那是外伤,还是吃药吃坏了嗓子?”   “都不是,他的嗓子本身没有毛病。”   说到这里,常霄注意到曾如意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他不由握住了小哥儿的手。   “抱歉,小郎君,再说具体些便事涉私隐,能否容我们一会儿进去后再与郎中细细分说。”   小学徒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的确不该再细问的,是他疏忽了,险些忘记师父的叮嘱。   他低头快速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后道:“你们这病症并不常见,怕是要由师父亲自出马才行,且随我来,到这边稍等,现在里面的病患出来后,就轮到你们进去。”   杏花堂不愧是声名在外的大医馆,里面有着类似邸店客舍的构造,分出一间又一间的诊室,外面挂着当日坐诊的郎中名牌,譬如他们正在候诊的这位是魏郎中。   听小学徒称呼里面的郎中为师父,常霄和曾如意都不约而同以为室内坐的一定是胡子花白的老郎中,不成想却是名看起来保养得当的中年哥儿,气质瞧着很有大家风范。   发现郎中是哥儿后,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伸出手腕等待把脉时,也不再浑身绷紧了。   魏郎中先简单问了常霄几个问题,在得知曾如意可以写字笔谈后,便让常霄去一边坐下,亲自与曾如意交流。   常霄见此,更多几分放心。   郎中问得事无巨细,用掉的纸聚成一小摞,他全部收到一起又看一遍,最后放在手旁,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边,把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喉结处。   “你现在试着发出‘啊’的声音。”   曾如意有些紧张地看向常霄,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努力冷静下来,张嘴发声。   然而只有张嘴的动作,并无任何声音传出。   他攥住衣角,神情变得有些焦虑。   魏郎中看在眼里,思索片刻后,把手掌举到他的嘴唇前方。   “现在,冲我的掌心哈一口气。”   曾如意茫然抬头,像是没太听懂。   魏郎中浅浅一笑,给他示范。   “记住,不是吹气,是哈气。”   曾如意迟疑地点头,很快轻轻哈出一口气。   魏郎中摇摇头,“力气太小了,用你最大的力气。”   曾如意攥起拳头,尝试了一次,这次他清楚听到了自己发出的气音。   “做得很好。”   魏郎中语气温和,他收回手掌,改为牵住曾如意的手指,让他按住自己的喉咙。   “现在再试一次,用指尖感受喉咙的震动。”   喉咙的震动?   到这里曾如意已经听不懂了,但他还是按照对方所说,试着去感受,然后很快发现,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他只是在哈气而已,这也算是说话么?   魏郎中又让他试了几个字,但曾如意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气音。   不多时,坐回原处的魏郎中写了几行医案,随即看向曾如意的眼睛,用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会说话,只是太久不说,忘记了该如何发声,我想你可以从气音练起。”   面对曾如意不解的目光,魏郎中看向病患的夫君,示意他一起听。   常霄早就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曾如意身边,坐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您说的气音指的是?”   魏郎中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类似悄悄话,虽听起来是气音,实际也用到了喉咙,但是习练起来的难度,要比正常讲话要小一些。”   他大约是捋顺了思路,语速也随之变快。   “先从简短的声调开始习练,一点点找回咬字的感觉,不同的声调,所调动的位置也不一样,比如一些字用唇发声,一些字则要用到舌头、牙齿。”   他说到这里,找了几个字举例。   “比如泼水的泼字,就需要唇部开合,多少的多字,必须用上舌头,慈祥的慈字,如若不让牙齿参与发声,一定没办法准确念出来。”   随着魏郎中的侃侃而谈,常霄大悟,对方所说的“声调”,不就是拼音的那些声母韵母吗?   虽然古时尚无这类概念,但道理相同。   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可以拼出全部汉字,有他在,完全可以像幼童启蒙那样,用拼音的拼读一点点引领曾如意做康复训练。   初生的小儿牙牙学语,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他把自己的思路与魏郎中说明,当然隐去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名词。   回家关起门后他可以教曾如意拼音表,但在外面还是避免横生枝节更好。   魏郎中一个劲点头,感慨道:“如果每个病患的家属都如你一般,我们做郎中的不知能省心多少。”   他认可常霄的想法,建议他们回家试一试,随后看向曾如意道:“从咬字开始,试着配合气音发声,尽量找到那种感觉,如果觉得累了,就改日再练,万不要强逼自己,切记不要把这件事与焦躁、不安、烦闷之类的情绪混在一起。”   他温声道:“这病症本就是心病,当你把上面所说的这些都练熟了,心境必然随之开阔,总有一日会开窍的。”   常霄注意到自己的小夫郎在听这番话时,眸色逐渐亮起,就知他是听进去了。   人人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这句话着实太过玄妙。   确定曾如意不必吃药,又因是义诊,连诊金都不必付。   常霄和曾如意向魏郎中道过谢,表示若有进展,下回再来复诊,便告辞离开,将位置留给下一个在门外急切等待的病患。   离开被草药腌入味的医馆,回到街头后,曾如意动动鼻子,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羊肉香味。   他恍然发现,这里其实离赵家正店不远,遂一把拉起常霄的手。   【请你吃羊肉】   刚刚从正儿八经的名医口中得知自己的哑疾确实有救,曾如意是有些兴奋的。   他暂且不愿去想接下来的习练有多困难,再大的困难,也不及无法开口讲话的痛苦。   即便过程艰难而漫长,他也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只是此刻,他更想与常霄分享这一份快活的心情。   面对小哥儿灼灼的目光与上扬的唇角,常霄还没搞明白为何话题一下子蹦到了羊肉上,但他还记得上回进城时小哥儿的承诺,看来现下是要兑现了。   而且他看起来很高兴。   “那我可要多点两样。”   到梅家肉铺时,因过了饭点,并没什么人光顾,却也因这个缘故,好几样吃食都卖光了,想吃只能等到傍晚的晚食前后。   常霄和曾如意自然没空等,便在还有的吃食里挑了挑,要了一碗羊血羹、一份煎羊白肠、四串羊肉签子。   这么几样就花去了一百多个钱,曾如意眼都不眨地结了账。   两人在肉铺门前的几张矮桌后坐下,待餐食端上来,便腿挨着腿,肩挨着肩开始吃。   羊血羹是这家的招牌,常霄本还担心有羊膻味,毕竟胡椒金贵,这等街头小店可用不起,实际吃起来却还好,虽没有胡椒,里面却有食茱萸和芫荽调味,倒也不差。   煎羊白肠和羊肉签子则直接可以用一个“香”字来形容,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油香满口,一吃就知道是当天现宰的羊肉,但凡有一点不新鲜,都做不出这个滋味。   可见梅家羊肉名不虚传。   吃完后,常霄特地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多谢夫郎款待。” [51]工钱:任由他越贴越近   手上银钱尚足,常霄决定转道去寻辖管杏儿巷的坊正,一来是把秋税预缴,二来也有事情想打听。   坊正姓于,是个从县衙退下来的胥吏,颇有些威望,已在坊正的位子上坐了数年。   按理说坊正是三年一换的,实际哪有那么多人堪用,一下子干十年的未尝没有。   于坊正所居的地方距离杏儿巷有段路程,两人也不必担心遇见昔日的邻舍。   到了门前,叩了叩门,很快就有个门房探出头来,问他们所为何事。   常霄拱手一礼,“还请传报坊正,在下杏儿巷人士,与夫郎一道来缴秋税。”   “这还没到缴秋税的日子呢,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提前缴上。”   门房嘀咕两句,心道还头一回见主动往外掏钱的,哪年坊正催缴秋税不是挨家挨户登门,一天下来鞋底子都磨薄了。   他扶了扶帽,“你们等着。”   片刻后,常霄和曾如意进了于宅的门。   城中坊正和乡下里正担的责任差不太多,都是遇事需亲力亲为的。   闻说有人主动上门缴秋税,于坊正负手自屋里漫步而出,见了常霄,倒吃了一惊。   “你,你不是……”   他瞧这后生眼熟极了,就是穿着打扮全然与记忆里的不同。   “你不是杏儿巷常家的那个小郎么?”   常霄借着原主记忆,知晓于坊正昔日与原主祖父有些交情,一起吃过两回酒,原主还曾奉祖父之命,携礼登门拜过年的。   为此,常霄行了个更郑重些的晚辈礼,垂眸沉声道:“昔日多得坊正照拂,而今家中逢变,疲于奔命,许久不曾来与坊正问安,还望坊正莫怪。”   无论在谁看来,常霄都是常家最无辜的一人。   若往上说,他祖父好歹还担了个教子不严的名头,他父亲更不必提,赔光了祖产,现今跑了个没影,也不知是不是死外头了,这点子事,早就在坊内传遍,上到七十老妪,下到几岁幼童,提起常家都能给你讲两句。   唯独常霄,好端端一专心读书的小郎,若能专心治学,难保将来没有些前程,如今全然被断送了。   于坊正颇有些惜才之心在,他招呼常霄夫夫两个进门,问了几句近况。   得知常霄现如今在老家村子里做货郎,不禁唏嘘不已。   闲聊半晌,常霄询问了今年新罗列出的杂税条目,掏钱把自己与曾如意二人的身丁钱,与作为坊郭户,按户计算的杂税尽数交了,加在一起是五百一十文。   坊正打发手底下的文书小厮把钱收了,记上册子,又还给常霄一张证明秋税纳清的条子。   “户籍难移,这坊郭户移为农户,多见的仅有女子哥儿因出嫁改籍的,除非你们将来在乡下正经置办下田产,到那时才是不改不行。”   常霄从来不打算一辈子住在寨子村,他知晓早晚有一日还要回城的,虽说到时不一定回莘县县城,今天来此,也有部分原因,是想借机在坊正这处把此事厘清。   “晚辈也想着,暂时不折腾了,如今在乡下也是借住村中空屋,无地无田,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务农为业。”   他摆出一副为生计所困的模样,满脸苦笑。   于坊正理解道:“是了,你如今做这小商贾,也非有铺面的坐贾,不纳商税,便也无人管束,随你在城里、乡下的。不管怎么说,有个能糊口的路子都是好的,和你夫郎把日子过好,出了孝期,早日为常家延续香火,你祖父在天之灵方得安慰。”   常霄也是没想到这坊正与他非亲非故,张嘴连“延续香火”的事都说出来了,不由嘴角一抽,亏他还知道自己“尚在孝期”。   但碍于身份,他不得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并全部听进去的模样。   见铺垫得差不多后,常霄犹犹豫豫,几番欲言又止,方才开口:“其实今日过来,另有一事相询。”   于坊正这会儿对他印象不错,便让他直说。   常霄低下头道:“不知坊正这些日子,可曾听说过我爹的消息?”   不说于坊正,连曾如意都愣了愣。   要知道,自打去了寨子村,常霄就再也没提过他那卷铺盖跑路,坑害一家老小的公爹。   “这……还真没听说有什么消息。”   于坊正有些为难,因他拿不准常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盼着他爹回来,还是盼着他爹回不来。   “现下他在衙门那处榜上有名,一旦冒头,恐是不能善了啊。”   言下之意,他觉得常佩泉只要不是傻,多半是不敢回来的。   好歹也是个识文断字的秀才,隐姓埋名后,去哪里不能讨口饭吃,哪怕提心吊胆,也比真的判了流放,死在半路上强些。   常霄长叹一声道:“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或许有幡然悔悟的一日……到底父子一场。”   他做足了孝子姿态,惹得于坊正几次点头。   “好孩子,假如哪日得了消息,我一准儿打发人告诉你。”   常家旧籍在哪个村落,坊正手中的册子上均有记录,总是错不了的。   常霄遂又是一番道谢,半晌后带着曾如意离开于宅。   走出巷子,面对小哥儿探询的视线,他不由扯起唇角。   “是不是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些奇怪?”   曾如意抿了下唇。   就如常霄所言,到底父子一场,他也不确定常霄对于坊正说的话里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为何突然问起不知所踪的公爹行迹。   常霄牵过他的手。   “不必想得太复杂,只是总要来缴税钱,又有过去曾与我家交好的坊正在,少不得有意说上几句话,做做姿态罢了。”   古代孝字大过天,原主又读书多年,行事颇为迂腐,在认识的长辈眼里,他对常佩泉只字不提反而奇怪。   况且无论常佩泉是死是活,现下在何处,只要一天不知他确切死讯,就终究是个隐患。   他可不想好端端过着日子,突然毫无预兆地蹦出个便宜爹。   今日与坊正通了气,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过光靠嘴皮子托人办事是靠不住的,他琢磨着今年过年时,还是得进城送份礼。   曾如意从常霄的言语间听出淡漠的意味,猜测在常霄心里,估计早就不认那个爹了。   另还有个婆母,更是未曾谋面。   从这一点看,他和常霄都算得上是亲缘淡薄。   小哥儿想着想着,不免有些窝心,心疼起常霄。   毕竟他双亲的去世与兄长的失踪,一概算是意外,常家这一摊子事,却全都源于他公爹的荒唐行事。   属于好好的一个人,忽然有一天就从芯子里烂掉了,兴许在那之前,他也曾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察觉到小哥儿挽上自己的胳膊,常霄任由他越贴越近,到了车马行,一下子分开时,还有些没被挽够的遗憾。   他们在车马行雇了辆牛车,牛车多是载货的,只有车板没有车棚,到寨子村连人带货,收六十个钱,比坐船回去贵了一倍。   而驴车载人更多,后面拖的是车厢,比牛车还要再贵五成,至于马车肯定是坐不起的,常霄压根没问价,只与曾如意不约而同在马厩前驻足,多看了几眼那几匹高头大马,过了把眼瘾。   随牛车回到布行,搬货上车,作别黄齐,直到出了县城城门,牛车才终于得以畅快地跑起来。   风吹动两人的头发,常霄张开手臂,示意夫郎来自己怀里,曾如意很快一头拱了进来。   陆路比水路要颠簸许多,地上坑坑洼洼,多亏了车板上的货都是些装着布的大包袱,能倚靠还能挡风。中途常霄觉得车板太硬硌屁股,还随手扯出一些来垫在身下,这回就更舒服了。   如此摇摇晃晃了两个多时辰,总算得以在天黑前进村。   ——   秋收结束后小半月,寨子村的碾场再度热闹起来。   上午先是喊了第一批接了绣活的人去领工钱,又放出有新绣活可接的消息,没过多久,小院的人站不下,都聚到门外头去了。   常霄站到人前,捧着册子,表示喊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来领钱。   试问村里人哪见过这个!   若说汉子们兴许还有,因为其中不少都趁农闲时去马桥做过散工,一日结二三十个钱,连做上十天半月的,就能给家里割条肉开个荤。   但各家的小哥儿、姑娘们,又或是嫁了人的媳妇和夫郎们,几乎不曾有什么自己挣钱的机会。   他们没法子像汉子们那样去码头和草市卖力气,能做的最多只有养好家里的鸡鸭,让它们多多下蛋,拿去换钱,换来的钱往往也不能全部进自己的兜。   然而这回靠着绣帕子赚的钱可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工钱”,他们靠着自己的手艺换钱,腰杆挺得直直的。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都不禁扯一扯袖子,拍两下衣摆,笑着走上前。   十三人里,绣的最多的是五条,也就是二百个钱,最少的也有两条,同样有足足八十个钱。   那些没赶上第一批绣活的,或是先前还犹疑不定,担心常家不给结账的,这会儿最后一丝疑虑也尽数打消了。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用殷切的目光望向常霄或曾如意,昨日他们都听见了常霄在村里卖杂货时说的话,第二批仍有五十条并蒂莲纹的喜帕子,这还不算,现下另有一批急活,是绣衣服领子和袖口的花样子。   道是城里东家要得急,相应的,给的工钱也高,绣上一套能得一百五十个钱!   听到这个价钱,所有人都懵了,反复围着常霄确认,得知定是这个价钱,分文不少,还很是缺人,当即就有人坐不住。   其中不乏有娘家在外村,而家里有人擅绣的,直接走着去送消息,生怕来得晚被人给抢走。   常霄乐得他们如此,要真能靠着奔走相告把人凑够,他便不需亲自去外村招徕绣工了。   毕竟要得急,能省一日是一日。   有了这等前情,今日聚在碾场的人才会这么多,因其中不少压根不是寨子村的。   账结完了,兜里有了钱,当中好几个转了下步子,直接来找常霄买东西。   “常货郎,我要两根绣花针,家里的有些锈了,听说还是你这处卖的好使。”   “果子干还有没有?给我一样拿上一两。”   “我要个虫儿笼,要蜻蜓的。”   “常货郎,我和我姐一人拿一盒牙粉,一盒子眉黛,你给便宜些呗!”   一晃神的工夫,常霄又被人给围在了当中。   幸而他卖货早卖熟练了,哪怕同一时间有四五个人对他说话,他也分得清记得住。   “好好好,我这刚补了货,要什么有什么,啥啥都不缺,按着先来后到,谁都能买着!”   常霄挨个取了货,曾如意过来帮他算账收钱。   好几个外村来的,得知常霄今天不会去他们所在的村子后,也凑上来买东西,有的打醋,有的沽灯油。   “常货郎,你这生意越来越兴隆了,眼瞅着都要忙不过来了。”   刚买了东西的人把篮子挎上手臂,笑着与常霄道:“我在村子里长这么大,你家院子里的热闹,往常得去草市赶集的时候才有嘞。”   “都是乡亲们肯给面子。”   常霄谦虚道。   送走这一波买杂货的客,等着接绣活的众人早就等不及了。   因有不少新面孔来,常霄又把头一回说过的细则重复一遍。   第一批做过绣活的,不必再试绣,若是想接新的,放下抵押钱就能取走绣材。   上回绣帕的抵押钱是二十个钱,这回一套三件的抵押钱同样是工钱的一半,也就是七十五个钱。   寨子村的人都知晓规矩,今日从外村来的也皆是村里人唤来的,同样是带了钱的,因此没再遇着什么阻碍,大家都按部就班地上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五十条绣帕,全被曾如意及先前的十三人领走。   六十套领抹与绣缘,除去曾如意打算自做的两套,有二十三套归寨子村本村人,剩下三十五套分给了外村来的二十二人。   为了留些余地以防万一,十日的工期被缩至八日,大家领活的时候格外谨慎,生怕完不成,除了的确艺高胆大的,不少人只领一套。   二十二人看着多,实际来碰运气的不止这么些,只不过当中不少人都不够格,被曾如意婉拒。   这么一来,与他们合作的绣工一下子由十三人增至三十七人,寨子村十五人,外村二十二人,光是抵押钱就收了五贯余五百文。   若是把人全都凑在一起,都能顶两三家城中小型绣坊了。   无论是领了钱还是领了活,场子里的所有人明显都有些兴奋,交头接耳说个不停,常霄不得不抬高声音,再次强调。   “领抹与袖缘工期八日,绣帕工期二十五日,期间若是提前完成,可以到这里交工,当场退还抵押钱,结账安排在正式交工后的十日内,具体何时结账,得看城里东家的意思。诸位,可还有别的问题要问?”   他说得够清楚了,在场的人就算有不知道的,也可以互相问,因此全都摇摇头。   常霄颔首,同众人笑道:“望大家认真干,好好做,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只要手艺好,质量佳,今后这样的绣活单子只会更多,不会变少,总有一日,凡是有手艺傍身的,都能靠这门手艺挣到钱,大家说好不好!”   话音落下,顿时收获无数响应,还有人用力拍起巴掌。   常霄轻咳一声,心道这般说话的方式,上回出现还是他穿越之前,在公司开年会的时候。   不过他自诩是个还不错的老板,绝不画虚无的大饼。   气氛到位,不少人意犹未尽,又去碾场相聚着聊了许久方散。   常霄和曾如意简单收拾了院子,却也闲不下,屋里还堆着成山的布头等着他们理顺,好赶在明日开售。 [52]雇佣: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这回是成匹的布和布头一起卖,常霄干脆寻了两张大草席,摆出先前在马桥特地为此新买的木尺,配上一把剪刀,在院子外摆开了阵仗。   一张草席堆放布头,一概是十五文一捆不讲价。   另一张草席则并排摆开十匹布,谁要是买,就学着布行里的伙计现场裁剪。   此番为了多些人能买到,他还添了限制,旧布不卖整匹的,且一人只限买十尺布,够做一件大人的上衣或是下裤。   换做布头,一人也只许买两捆,多了不卖。   碾场上聚得人多,全都捏着秋收后卖粮食得的钱,好些早早赶来,就是为了抱一批整布走,担心晚来了抢不上。   如今听常霄这么说,有些人就不太高兴。   “买东西都是讲究先来后到的,谁给的钱够,你卖给谁不就完了,头一回听说拿着钱还买不到东西的。十尺布够干啥的,我家老小总共八口,十尺布就够一人扯条裤衩子的!”   “是嘞,你说今日卖布,我可是撂下家里一堆活计,鸡都没喂就跑来了,钱都数好了,咋还只许买十尺?”   “常货郎,你这般行事可不够厚道。”   一时间各样质疑的话纷纷从周围人的嘴里蹦出来,教人招架不住。   可常霄见得多了,对此早有预料,只听他道:“说句诸位可能不爱信的,我这般限制,其实是为了大家伙儿考虑。”   话音落下,耳边又起了一轮嘈杂,常霄并不反驳,而是淡定地继续道:“我这布匹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批卖完,还能淘换到下一批。诸位可以设想,今朝您几位赶了早,下回是不是还能赶上?若是不设限制,那么回回来晚一步的都必定买不着,或是只能捡人剩下的,到时再为此损了乡亲间的情分,多是不值。如今设上限制,人人不需提心吊胆地往这跑,早来晚来都能挑走合适的尺头,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耐心说罢,当下就有好几人听进去了,觉得有几分道理。   至于那些个仍在犯嘀咕的,常霄也不再去劝,他东西是不愁卖的,规矩定死了,正是为了方便行事。   真等开始卖的时候,村人便会觉出这般规定的好处来,赶上不愿守规矩的,不需常霄说什么,自有人出言维护。   果然如他所料,一朝开卖,哪里还有人为旁枝末节而争执,好些人听出常霄话语里有能钻的空子,说是一人只能买十尺,又没说一家子只能买十尺,于是各个拖家带口全来了。   不过倒也不必担心家里人口多的把布全买去,实在是价钱再好,买多了也不便宜,没人那么舍得。   来来回回,最多的也就买了四十尺,布头卖得更快些,刚开卖一炷香的时间,大半就没了。   常霄还是头一回干裁布的活计,着实有些笨手笨脚,总担心裁歪。   后来就全交给曾如意做了,小哥儿常使针线,裁衣缝裤,于他而言容易得很。   常霄见他忙得过来,遂专心介绍和收钱。   眼前无论哪一样布,算起来都比市价便宜得多,像是最便宜的粗麻布,按着马桥的市价也要八个钱一尺的,到常霄这里直接对半砍,只要四个钱一尺。   如此一来,就算是有颜色不均、勾丝破洞、虫蛀虫眼各样瑕疵,来买的人也认了,到了会做针线的人手里,这些个小毛病完全可以想法子藏起来,再不济绣个花儿遮掩遮掩,真正做成衣裳穿上身,没人能看得出来。   属于是越想越值,过了这村没这店,谁没买到,晚上睡觉做梦都得悔青肠子。   一通忙下来,常霄是口干舌燥,数钱数得快要不识数了,曾如意则始终在比尺、裁布,重复着差不多的动作,到结束时才隐约觉得胳膊有点酸。   最后几尺布也卖完,两人总算能卷起草席,提上东西收工回家。   进屋关起门,彼此相视一笑,水都顾不上喝,赶紧坐下来算账。   十匹布里,粗麻布进价一百文一匹,卖四文一尺,一匹可挣六十个钱。   细麻布进价二百五十文一匹,卖八文一尺,一匹可挣七十个钱。   最便宜的葛布进价九十文一匹,卖四文一尺,一匹可挣五十个钱。   全部加在一起,总共是挣了六百二十文。   布头更是好挣,四文一斤进的,十五文一斤卖,五十斤就是七百五十文。   “一千……一千三百七?”   常霄确定没算错后,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赶紧翻出笔墨,为曾如意磨了墨后,看着小夫郎仔细在账本上添了几笔。   这笔钱进账后,他们手里的存银就有将近五贯钱了。   而随着天气一日又一日地冷下去,盖屋的事也迫在眉睫,不能再拖。   是日下午,常霄预备去寻秋收看守碾场时认识的几个村里汉子,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帮忙修屋。   这些个人里,还要数第一天相识的吕风、陶勇和秦栓子与常霄最是投缘,那之后凡是在村里遇上,总要站下步子聊几句,尤其常霄还惦记着吕家的狗崽子。   他打算先去离碾场最近的陶家,巧的是半路遇上从河边回来的秦栓子,手里提了两个鱼篓。   秦栓子见是常霄,没等常霄问,就迫不及待地给他看篓子里的鱼,得意道:“瞧我下的两个鱼篓子,上了好些货嘞!”   常霄凑前看了,发现秦栓子还真没吹牛,两只篓子里,一只有七八条掌心大的小鲫鱼,还有几条不认识的小杂鱼。   另一只里则有两条小臂长的土鲶鱼,看着单独一条怎么也有个两斤沉。   他不掩惊讶之色,“你还有这一手?靠这本事,你家不缺鱼吃。”   秦栓子笑道:“我从小就喜欢摸鱼逮虾的,成日往河边跑,不知挨了我爹娘多少揍!还嫌我成日捣鼓饵料臭烘烘的,现下可好了,只要我带鱼回去,他们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还要夸我嘞。”   常霄见了鱼,想着今日受了累,要是晚上做顿鱼吃,正好补一补,便问秦栓子卖不卖。   秦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两条土鲶鱼,家里吃一条,另一条我得送人,不知道常大哥你嫌不嫌鲫鱼,要是不嫌,你就拿去,算什么钱呢!”   鲫鱼多刺肉少,说实话,秦栓子不太喜欢吃。   即便他娘总是说鲶鱼是钻泥巴土沟子的,脏得很,他也更爱吃鲶鱼,觉得肉又多又香,拌着汤汁很下饭。   常霄还真不挑,而且在他的印象里,好像是鲫鱼更有营养,正好能去刘家买一方豆腐回来做汤。   反倒是鲶鱼,不下重料真不容易做好吃,压不住那股土腥气。   常霄先是笑着问:“是要送去给王家哥儿?”   秦栓子唰地一下红了耳朵,支支吾吾道:“我们两家认识得久了,常走动。”   常霄拍拍他的肩膀,说回正题道:“不挑,你这里头的杂鱼要是不要的话也给我,但是不能不算钱,你要是不算钱,我可就不要了。”   秦栓子抓了抓脑袋,他说不过常霄,只得道:“那成,我想想……你给我五个钱就够。”   虽说只在村子里行走,常霄身上还是带了荷包的,他数出五个钱给秦栓子,顺便连他的鱼篓也征用了,说回头还他。   秦栓子不在意,他家里鱼篓多的是。   “你下回要是再逮着大鱼,有多的话就送碾场去,我买你的。”   别看马桥草市临河,又有码头,卖河鲜的不少,常霄还真没买过几回。   主要是因为回村的路程太远,他总觉得半路鱼死了,拿回家就不够新鲜,不像秦栓子捕的这几条,刚离水不久,还扑腾着。   “成,常大哥你早说你爱吃鱼,我早给你送几回了。”   秦栓子一口答应。   转而得知常霄是来雇人修屋的,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我我我,常大哥你一定要喊上我!”   常霄忍不住笑道:“哪能不喊你,那日夜里在碾场屋子里不就说好了,要喊上你还有风哥、勇哥。”   秦栓子道:“这不是左等右等,都没等着,我早盼上了。”   “总得给我时日攒攒银钱,那屋真去细看了,发现属实破得厉害,怕是要比预想得再多花些。”   他与秦栓子说着话往前走,一道路过陶勇家时,进去喊了人,说定了此事,接着又转道吕家,邀上了吕风。   三个人肯定是不太够,吕风说是最好找上五个,做起来也快些,因他经验最足,常霄让他帮忙再去喊两人来。   吕风正巧有个兄弟叫吕涛,问了一嘴,当然也乐意去,随即秦栓子又荐了一人,是那王家哥儿的兄长王路生。   吕风多少有点无语。   “你对王家也是够意思了,都不知道喊上你哥,倒去喊生哥儿的大哥。”   秦栓子理直气壮,“你们还不知道我哥么,他一向做不明白这档子事,过完年开春时说要养猪,兴冲冲地糊了个猪圈,说多简单的事,不让我爹和我帮忙,结果没两日一场雨就给淋塌了,没把我嫂夫郎给气死,说亏得猪崽子还没抱回来,不然砸也砸死了。”   吕风经他提醒,点头道:“确是有这么回事,那还是算了。”   又朝常霄道:“王路生那人忠厚,你可放心雇他。原本秋收时看碾场也有他一份的,但他家老幺才一岁多,担心媳妇夜里一个人顾不过来,为此去跟里正讲明,里正便找人替了他。”   常霄心下了然,懂得顾家的汉子总不会太差。   “既然栓子和你都荐他,我再没什么担心的。”   秦栓子一看他点头,立刻道:“不劳常大哥你跑一趟,这事儿我就给你办了,路生哥肯定愿意去。”   他欲盖弥彰地晃了晃鱼篓,“那啥,我正好顺便把鱼也送去。”   常霄和吕风遂都笑他,知晓他算盘珠子打得响,早就在这等着了。 [53]盖屋:谁家不是抱上两三个娃娃   秦栓子去而复返,带回了好消息。   人选定下后,因常霄是个外行,便选吕风做小工头,一概由他做主,为此他的工钱比其余四人要多十文。   吕风此人行事可靠,得了常霄的托付,半点不肯耽误,当日就跟着常霄往常家老屋那边转了一圈。   这地方他没怎么进来过,仔细些看罢,也被里头的破败程度惊了一跳。   “亏得从前你爷盖房时使了些好木头,再加上咱们这处不是那等多雨、爱生潮的地界,许多年下来,我瞧着梁木都还是好的,能继续使着。”   吕风站在四面透风的屋里,示意常霄抬头看。   常霄知晓古时盖屋,以房梁为重中之重,抬木上梁的时候需挑选吉日吉时,点香设祭。   而好梁木不易得,堪称是除了买瓦之外最大的一笔花销。   不过除却这个,要修缮的地方属实不少。   “梁木和瓦片都用以前的凑合,窗户也还成,只需再自糊一层窗纸,但门是不太用得了,至少卧房这扇,你得找个木匠打制了来,到时给你安上。”   常霄算了算,哪怕只给卧房和灶屋换门,这便是两扇门了,他还想盖个茅厕,自也不能大敞着。   他问吕风,这么一套下来大约是个什么价,吕风道:“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木头了,便宜些的无非松木、杨木、桐木,再好些的,就是槐木、榆木、枣木。木匠家里都有攒的木材,或是也有能买木头的门路,总之你要做什么样的,人家都能给你寻来,这个不消担心。”   常霄直言道:“用便宜的就成,实是囊中羞涩,只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实际上他也知道不会在村中久居,花再多的钱,将来也一样是荒废了。   “不妨用松木吧,杨木和桐木都太软,做门做窗,实是不耐用,你到时找木匠,木匠多半也不建议。”   他斟酌一番道:“往最少了算,怎么也得七八百个钱,一扇门二百个钱是有的。要是再打两样箱柜,备出两贯钱保险些。”   常霄点头,倒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   反正除了这些和工钱,再没什么大开销了。   “我手头能动用的,大概有三贯钱,想来是够了。”   他想着屋里日用,像是什么衣箱、浴桶,将来搬走时还能带着,买就买了,不会浪费,桌椅板凳,只管去旧货行挑便宜的,能立得住就成,用不上多好。   “保准够了,先大致有个样子,缺什么的话,回头有了钱再添就是,日子可不就是这么过的。”   常霄听着吕风的安慰,以及接下来说的哪日挖土,哪日筑墙,记了个大概,只说除了出钱的时候,一概由吕风做主。   “我还得出门卖杂货赚嚼用,多半只有下半晌回来才有空过来瞅两眼,这头就劳烦风哥看顾了,午食我让如意送来,一日两个菜,干粮管饱。”   对于常霄的信任,吕风很是受用,打包票道:“你忙你的,只管交给我们几个就是,我想着只要不下雨,四五天就有个样子了。”   离开前,常霄又去后院的菜地看了两眼,菜苗子都发芽了,现在这个天气,好几日才需浇一遍水,倒是挺省心。   接下来数天,两人都是忙得很。   曾如意要赶绣活,还要像先前似的,时不时为上门来寻自己的人指点手艺,绣不得几个时辰,又得起来忙午食,给老屋工地那头送去,一天到晚不得闲。   常霄更是更不必说,现下等着买他杂货的不单附近十来个村子,还有两个大庄子,大半个白日都走在村路上。   回回去庄子上时,徐家庄的那个门房金胜,还有董家庄给黄来和老袁当跟班的磊子,总能给他报出一串单子来,都是庄子里出不去采买的下仆们想要的,为此常霄差不多两天就得去马桥进货一次。   打过两回交道后,常霄对他们庄子上的人偏好买哪些个东西,已经差不多做到了心里有数。   上了岁数的偏好实用些的物件,因好些都是和黄来一样,拖家带口在庄子里过日子的。   年轻些的要么就是好打扮,买些能用在脸上、身上的东西,要么就是好吃喝,爱买小食、零嘴。   他从前不敢多进糕饼的,现在一次拿上个几斤,竟也卖得掉,且天气凉了,糕饼放得住,村子里也有人会要。   况且常霄做生意灵活得很,一块也卖,从不嫌人买得少,有时遇上计较的,为着一个铜子儿也和他讲半天,即便最后依旧让不得价,常霄也从不红脸。   现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常货郎卖的东西物美价廉,人也俊俏好脾气,待老的尊敬,待小的和善。   再说回庄子上,常霄发现有时有些人买东西不为自用,而是为了送礼,像是在一个院子里做事的人,谁过生辰的话,其余的都要跟着庆,得在屋里摆酒铺席。   因规矩已经成了,谁不按着做,反而还容易受排挤,要是在个油水多的位子上,日常有的捞也就罢了,换了一些个小小年纪进庄子,孤身一人没个倚仗的,哪里有多余的钱张罗这些。   常霄听罢,只觉得干什么都不容易。   尤其是这类庄子上,围墙内纯然是个小社会了,主子之下,仆从也分三六九等。   怪不得黄齐得了个机会就忙不迭跑了,还一门心思想往上钻营,好早日接了爹娘离开。   隔日,油盐酱醋这几样又该补货,常霄拿了两贯钱走,打算去一趟铁作铺子定一口铁锅,再去草市集上的木作铺子询个价。   他原本记得陶勇提过,说他阿爷会木工活,还去问了一嘴,陶勇却说他阿爷不是专门的木匠,只是会做点简单的物件,这点乡下不少汉子都会的,但自家用用就罢了,卖是不够格。   常霄只得作罢。   揣上钱,到了马桥他先去买锅,仗着和铁匠娘子早混了个眼熟,非说寻常铁锅的尺寸太大了,教人给他打个小号的。   铁匠娘子皱着眉道:“从没见过人使这么小的锅,煮一锅饭,才够几个人吃,你干脆还是再添几吊钱,搬个大的回去。”   其实常霄要的尺寸当真不小了,起码比现代煤气灶上用的锅大了好几圈,只是比不得农村土灶的铁锅。   真不是他不想要大的,而是大的更沉,价钱也贵,一口就得一千多个钱。   他比划的尺寸,则是八九百个钱就够。   “我家就我和夫郎两个人两张嘴,要那么大的锅也用不上。”   铁匠娘子不由笑道:“这话说的,谁家不是恨不得一口铁锅传三代,你家这会儿只你们两口子,难道后面不会再添人?你和你夫郎年轻着呐,谁家不是抱上两三个娃娃。”   常霄摸摸鼻子,心说就算是有,那也是快两年以后的事了,现下犯什么愁呢。   “以后人多了,再添大的就是,到时我还来找您买。”   可见无论是卖货的还是买货的,想讲价的时候张嘴都是一样的路数。   他还同人家铁匠娘子道:“说不准做出来以后发现小号的铁锅也有销路嘞,穷人又不单我一个,就算灶台的尺寸是固定的,还能单独搁在自垒的土灶上用,也不耽误什么。”   铁匠娘子确也是这么想的,做都做了,不妨多做两个,真要卖不出去,铁锅本就是生铁,大不了熔了重新做别的。   最后说的价是八百五十个钱,常霄掏钱付了,出门去找木匠。   “常兄弟!”   走了没两步,听着有人叫自己。   常霄现下在草市上熟人也多了,时常遇见这情形,遂转头看去,见是武清。   今日程三没来集上,常霄昨日去白树村时就定了新货,倒也不急着找人。   “武大哥。”   常霄打了个招呼。   寒暄几句,武清便说要请他吃酒,常霄忙道:“今日属实吃不得酒,这还赶着回家去,家下许多事等着。”   武清却像是怕他走了,愣是东扯西扯,说好些话,欲把人留下。   实则常霄大致能猜出武清的意思,先前自己答应过对方,看能不能像卖程三的虫儿笼一样,把武清做的玩意儿也销到县城去。   一晃大半月过去了,自己还没给答复,却又卖了一批程三的虫儿笼,还新添了滚地灯,在武清眼里,必然愈加认准了自己有办法,不肯放过难得的机会。   而常霄从不胡乱许诺,过去这段时间里,空闲时并没少琢磨,还真被他琢磨出个路子,只是暂不知能不能成。   他在武清摊子上蹲下,拿起各样东西细看了看,问他最近什么卖得好。   武清叹口气道:“我这生意,一向是不咸不淡的,好在天气冷起来,火兜子倒是一回能卖几个,再来就是各样草篮子、草筐子、席子、蒲团……”   常霄随手拿起个草编的小筐子,比划了下大小,举起来跟武清道:“武大哥,能不能编这么大的方盒子,但是里面要分出几个格子。”   武清有点没听懂,“啥叫分几个格子?”   常霄用手指横起来竖过去的比划,“我也不知具体怎么做,想着你们手艺人该有办法。”   他想要的其实是分格的收纳盒,还告诉武清,可以做带盖的、不带盖的两种。   至于为何选定手里的尺寸,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尺寸放些个小物件正好,再大了就累赘了,只怕不好卖。   武清好不容易搞明白他想要的东西,抓了两下后脑勺。   “这东西能有人买?”   虽说常霄订了货,自己直接就能拿钱,可他也怕常霄赔钱。   常霄笑道:“类似的东西,木作铺子里不是常有?只是木制的贵些,咱们换成草编的,能买得起的人不就更多了?且还更别致。”   他已想好,拿到手后再学着改造滚地灯那般,把这批草编收纳盒也重新“设计”一下,到时摇身一变,又成了别处没见过的新鲜东西,而且会买这种东西的,和虫儿笼、滚地灯的,其实都是同一批人,无外乎是喜欢漂亮东西的小孩子,以及年轻的姑娘小哥儿们,摆在一起并不突兀。   “那成。”   既然常霄觉得行,武清肯定没二话。   “你只说要多少,何时要,我肯定只早不晚地给你送去。”   常霄说要二十个,十个带盖子,十个不带盖子。   武清分别按十个钱和十三个钱给他,共是二百三十个钱。   额外的,常霄又跟他买两张草席,给了大致尺寸,打算到时一张铺在土炕上,一张使木钉固定在土炕内侧的墙面上,不落土灰,显得干净。   武清平日里卖一百文一张,只给他算八十文。   得知常霄要去找木匠打箱柜,他拦着人,没让去马桥上那家木作行。   “那家贵嘞,你去那处买,不成了冤大头了,咋不去村里找木匠,手艺也不差多少。”   得知寨子村没木匠,他果断道:“这不巧了,我们村正有一个木匠,姓石,做了好些年,我成亲时添的两只柜儿就是寻他打的,到现在还好使。”   常霄一听,这敢情好,可见没有白结交的人脉。   遂先去把该进的货都进全了,等武清收了摊子,两人一道去了武清住的柳树沟,找着了石木匠。   按着吕风给的尺寸,他对着自己记下的数目,跟石木匠定下三扇门,再加一口衣箱、一只浴桶,因择的是便宜松木,价钱还成,又有武清这个同村的人帮忙说请,加在一起要了一贯余六百个钱,至少省了二百个钱。   得知常霄还准备去旧货行淘换一套人家不要的桌凳,石木匠主动道:“你要不嫌,我这里有收来的旧桌凳,修一修就能用,一张桌,两把条凳,你给一百个钱拿去。”   常霄闻言,跟着去后院看了一眼,旧是旧了些,但也足够用了,因而在二成的定钱之上,又添一百个钱把这套桌凳买了。   石木匠家有牛车,说是需等个七日,做好给他送去。   了却一桩心事,常霄对武清多是感激,走之前去他家小坐,给他两个孩子留了一包果子干吃,又吃了两碗茶,方才告辞回了。 [54]完工:体味到钱上的难处   给常家做工的五个人,每天中午都能吃到曾如意送来的一餐饭。   本来听说一天有两个菜,干粮也能敞开吃,就觉得在工钱之外已经又赚了一笔,哪料到真要开吃时,发现两个菜还是一荤一素的,怎么算,这顿饭也得几十个钱了。   农忙之外的时候,家家都是一天吃两顿饭,只有做重体力活的时候,不多加一顿扛不住,过了午能饿得人心慌。   而常家这活计不单管饭,油水还给得足,几人都是实诚汉子,全然把眼前的屋子当自家的屋子修,极是用心,绞尽脑汁帮常霄俭省,把能用的旧东西全给用上了。   像是陶勇跟着他阿爷也学了几手半吊子的木工手艺,拿着拆下来的旧木头拼了个台子,教他搬到灶屋里,给灶台延出一段来,说是能放些东西。   天公作美,一连几日不曾下雨。   到了第四日,常霄去时,见着自己和曾如意要住的那间厢房以及灶屋给修缮了出来,屋顶的瓦和塌了的墙都补全了,屋里也重新垒了土炕,灶屋按着小铁锅的尺寸建了新灶。   另外为了把土炕连上旧烟道,几人还特地把烟道清出来了,里面不单是灰,还有死耗子,烂糊糊的能看见骨头,把秦栓子吓得面色发白。   他别的不怕,就怕耗子,因为小时候睡觉时被耗子啃过脚趾头,到现在还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疤。   不过碍于未来的大舅哥也在,他怕人看笑话,回头说给生哥儿听,被生哥儿嫌弃,硬是没敢显露出来,反倒自告奋勇用铁锹挑走,远远埋了。   实际转身以后就闭了眼,好不容易埋完后险些没吐出来。   第五日傍晚,常霄回来得早些,和曾如意一起来了趟老屋这头,见差不多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昨日还空着的地方,今日已挖了个长条坑出来,是要做旱厕的。   常霄实也想有个高级些的茅厕,奈何条件有限。   一开始他还想问问吕风,有没有可能建一个能把秽物冲走的茅厕,吕风第一反应就是问他:“你想冲到哪里去?沤肥?你家就种了那么几根菜,也犯不上吧,一勺肥下去,第二天就得烧黄叶子。”   也是,在种地的农户眼里这些可都是珍贵的粪肥。   要知道如若住在城里,还有专门收夜香的行当。   得知常霄原来是不想收拾腌臜物,吕风忍不住笑道:“我自打认识你,便没觉得你像个城里的读书郎,不过这会儿我真是信了。”   农家人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早已习以为常。   他给常霄出主意道:“你要是不想收拾,平日勤撒草木灰,隔一阵子去村里问问谁家缺粪肥,让那家自己来挑走,那些个田地多的一准巴不得呢。”   常霄想来想去,也只得如此。   虽说用陶土烧制管道再深埋地下是完全可行的,但造价便宜不了,还是等有朝一日发了大财,住大屋时再说。   现下在提升生活质量这一点上,远未到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买口铁锅都得精打细算。   他应下后道:“这么看着,再过两日安上门,就能收拾收拾搬过来住了。”   “可不是,要我说,你和意哥儿这两日就拾掇起来,到时我们几个去帮你搬。”   吕风也有几年没干这修屋的活儿了,这几日重新拾起来,干得顺手,每日好饭菜吃着,工钱拿着,一点不觉累,反而心里快活。   由此待常霄,比先前更多几分亲近。   常霄笑道:“哪里有多少东西,还劳驾哥哥们帮忙,我想着等木匠来送东西那日,借他板车一用,一车拉过来,门装上后,我们当天就住下了。”   “那也成。”   一旦决定了搬家的日子,要做的事忽而变得更多起来。   次日常霄拿着草市集上买的油纸,过来将几扇窗户糊好。   这边窗户做的比碾场上茅草屋的窗户精细多了,是个两层的,一层糊窗纸可透光,一层是完整的木板,可挡风。   又过一日,茅厕修好了,柳树沟的石木匠也赶着车进了寨子村。   他不知道常霄住在何处,便勒停了拉车的牛,问在村口闲坐着的几个人。   “你们村有个做货郎的,姓常,不知住在何处。”   一老夫郎揣着手,抻长脖子看他板车上的东西,见都是些家用木什。   “你是外村的木匠?他平日里住碾场,但我想着,这些东西该是送去他家老屋的,你只管顺着村路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岔路拐进去,外头瞧着围墙最高的那家就是了。”   “好嘞。”   石木匠朝人道了谢,驱车走了。   牛车走后,老夫郎坐回原处,跟身边人道:“这常家小郎回村才多久,都攒起钱修老屋了,新的箱柜儿也添置上了,怕是不少挣呐。”   “该说不说的,人家就是心思活络,平日里卖着杂货,秋收卖吃食,年节卖酒水,今天倒腾些旧布,明日又不知从哪里揽来绣活儿,要么是读过书的,脑子好使。”   老夫郎撇撇嘴道:“再是好使,也做不回读书郎咯。”   他是个爱打听事,凑热闹的,想了想,到底压不住心底的好奇,撺掇周围几人道:“常家老屋也修了有日子了,我倒想去瞧瞧,你们去不去?”   村里少热闹看,话出口,除了两个腿脚不灵便的,一时都起了身。   不多时,常霄在老屋门前迎到了石木匠。   又唤来吕风他们,合力把门板、衣箱、浴桶和一套桌凳都搬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两卷草席,是武清编好让石木匠一起捎带来的。   石木匠找地方拴好了牛,跟着进到院子里看。   他发觉这院子怪模怪样的,前后几间屋,正中堂屋破败得很,俨然不是个能住人的样子,而常霄他们却要把新买的门板往一侧厢房的门上安。   看厢房的外墙,就知是新起的。   “常货郎,我瞧你堂屋还缺门板,咋不一道定上?”   常霄抽空往堂屋瞥了一眼,没说那边他打算入冬以后养鸡用,好歹比院子里暖和,不会把鸡冻得不下蛋。   “这不是手头紧,银钱不够多修几间屋的,眼看又入冬了,只得暂且收拾出一间住着。”   面对石木匠,他简单解释。   石木匠愈发听不懂了。   “这不是你家的屋?我咋听你们村里人说,这是你家的老屋,咋像是好些年没人住了。”   “先前举家迁去别处了,可不是好些年没人住。”   常霄不欲多说,他岔开话题道:“叔,你随我过来,我给你结账。”   “好,好。”   一听可以拿钱了,石木匠顿时不在意什么老屋不老屋的,赶忙跟着常霄走去一旁。   几扇门板吕风他们都仔细验了,说是没毛病,已经开始安第一扇。   常霄则和曾如意看过衣箱和浴桶,尤其是浴桶,专门提了水倒进去,为的是看看漏不漏。   石木匠在旁打包票道:“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你们只管放心使,一年里若是坏了,找我来修,不要钱!”   木桶这东西,用久了是一定会变形的,这是木头的特性所致,尤其他买的还是松木桶。   不过再是容易坏,也能用上好几年,一年里若坏了,肯定是手艺问题,所以才有石木匠的这句话。   常霄抬手在桶沿上摸一圈,道:“石叔的手艺没得说,磨得一根毛刺不见有。”   他看向曾如意,小哥儿点点头,解下腰间钱袋,从里面拿出沉甸甸的一贯钱,外加数好的单独两吊钱,外加八十个散钱。   桌凳的一百文之前跟着定钱一起付过了,再去掉三百二十文的定钱,眼下给到石木匠手里的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别看平日里赚起钱来,好似来一宗大的就能得个几百上千,比农户从地里刨食来得快,可真要做个什么事,也是半点不经花。   修个屋子,已然是一切从简了,算上工钱,将近三贯钱流水一般地淌没了影,还只是个开始。   因住在碾场茅屋里,许多东西都是将就用的,接下来入冬不就又是过年,花钱的地方多着。   曾如意从前虽说在大伯家过的不如意,也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哥儿,不必当家,吃穿上便是有些苛待,起码也饿不着、冻不着。   待嫁出门子成了人家的夫郎,方才正式体味到钱上的难处。   常霄已是成日起早贪黑,走上几时辰的路,一个月恨不得穿烂两双鞋,忙活两月下来,手里能动用的不过这么些。   自己能做的还是太少。   石木匠将银钱拿到手,仔仔细细点了一遍,一千多个钱不好数,常霄和曾如意也不急,任他慢慢来。   过了好半晌,石木匠笑道:“这便结清了。”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主顾,他常遇到交定钱时说定了价,回头结账时还要扯上半天,要让再让几十个、一百个的,怪是恼人。   又说了些下回做木什,记着还去寻他的话。   常霄顺势说道:“还有一件事想麻烦石叔,能否借你牛车用一回,帮我从旧屋远些东西过来。”   “多大点事,我也不赶着回,帮你跑两趟又如何。”   村子不大,他来时路过了碾场,驱车跑个来回都用不上一盏茶。   常霄和曾如意随着石木匠出门,一跨过门槛,见着门外不知何时聚了些村里的面孔,多是上了些年纪,家里活计自有小一辈干的,因而能在白日里得闲出来转悠。   他们不经意和常霄夫夫两个打上照面,一时也有些无措,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只有当中脸皮最厚的,对着常霄寒暄道:“这是往哪去?”   常家老屋荒败许久,往日哪有什么人乐意往这凑,这会儿却不约而同来了,目的属实明显了些。   且常霄还注意到,自己出门时,不远处邻居鲁家的门也一下子关了,估计刚刚也在探头往外看。   面对这各式各样的目光,常霄笑了笑,大大方方道:“今日预备着搬过来住了,这不借辆车子回去搬趟东西。”   又道:“里面还忙着,叔伯婶子们要是想进去转两圈,尽管进去。”   反正院子里还有几个干活的汉子在,等人进了门,吕风肯定会帮忙顶着。   他说得直白,惹得对面的人反而面色讪讪,也不说进还是不进。   常霄不管,反正大门开着,任他们看去。   自己在村里的存在颇为特殊,既是少见的“读书郎”,又是唯一的一个货郎。   没有田地,所有的银钱都是靠着贩货都别人手里挣来的,最早只小打小闹地卖些杂货就罢了,这两次倒卖布头,如山的货转眼就能卖光,相较于之前,眼红牙酸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只要不说到他脸上来,人家心里头想什么与他何干,人性如此。   牛车走远,终究还是有人大着胆子进院门,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俱都抬脚往里走。   他们绕过照壁往里瞅,见地里还剩着半筐子土,丢着一些个盖屋用得上的农具,正中堂屋的模样也随之映入眼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简单在前院转了转,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待出门后,心里的酸劲儿也一下子灭去。   那最早给石木匠指路的老夫郎道:“本还以为要把老屋正经修起来了,不成想还是个半吊子,要我说,咋不先修整堂屋,到晚上看着不渗人么!黑黢黢的!”   “堂屋多大,厢房又多大,没看堂屋屋顶上的瓦都缺了好些,八成是都给挪到厢房这边来了,有钱谁不想修,肯定是没钱买新瓦。”   “是嘞,钱哪里那么好挣,挣得快,花得也快!”   ……   花了一个时辰,门板安好了,五个汉子先后领走最后一日的工钱。   常霄也早和曾如意借着木匠的板车把那头的家用、铺盖,外加两只鸡一只龟搬了过来。   今天其实只做了半日,按理说不该按着全天的工钱给,也不必管饭。   但常霄的意思是,多的只当辛苦钱,还专门跟几人说好,等这头屋里收拾明白了,邀他们上门吃暖房的席面。 [55]同浴(加更):呼吸一下子乱了几拍   搬家这件事,真做起来总会发现东西比想象中的更多。   就说常霄和曾如意住的这处茅草屋,看起来也就比“家徒四壁”好上那么一点,怎料实际收拾出来的东西还是堆了满满一车。   亏得石木匠的板车宽大,连门板都斜着放得下,若换成刘大用的那种卖豆腐的小车,怕是跑一趟还不够的。   把人都送走,两人方才关起门来开始收拾。   再有来门前探头探脑瞎打听的,常霄可就不打算理会了。   水缸里还剩半缸子水,吕风他们在这里做活,自也要吃水,这是他们挑满剩下没用完的。   后院的井还没清出来,因之前托颜春翠问了一嘴,说那井匠前阵子下井把腕子给扭了,还没好全,怕是还得歇十天半个月的。   做井匠的少,常霄去马桥打听一圈,要价都比刘家认识的这个贵两三成,便准备等上一等。   他们家两个人,也没养大牲口,吃水不多,再累一段时日也没什么。   半缸水用来洒扫足够了,两人接了两瓦盆的水,各自拿着布巾把该擦的都擦了一遍。   灶屋的土灶台面上搁了张石板,是吕风他们修屋的时候从院子里翻出来的,还挺平整,比木板好使。   曾如意用清水擦了几遍,很快就干了。   待常霄进来,两人把锅碗瓢盆都寻地方安置上,全部摆好。   他们没有碗柜,一概东西都是放在台面上的,盖了个草编的半圆形的碗罩子防尘。   罩不住的那些,则由曾如意盖了块布。   吕风他们做事周全,还按着自家的习惯,给土墙上钉了几个木钉子,这么一来,好些东西就能挂起来,或是挂几辫子蒜也合适。   曾如意显然很满意新的灶屋,等把东西归整好,使另一个单独的小土灶烧上水,放眼望去,就差放铁锅的地方还空着。   待铁作铺子做好,取来放上,就能吃上铁锅炒的菜了,想想就舒坦。   常霄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哪怕所在的屋宅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也无法买卖,起码村里是认这里归属于常家这一支的,不必担忧被人赶走,是个安安稳稳,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落脚地。   曾如意不知常霄在发什么愣,他专心把两块布巾淘洗了拧干,路过常霄时递过去一块,又指了指对面的卧房,意思是那边还没打扫。   常霄接过布巾,忍不住笑了一下。   比起灶屋,卧房更好归整,无非是把床铺了,再把包袱里可怜巴巴的几件衣裳放进新衣箱里。   到这时灶上的水也烧开了,他们用烫烫的热水把草席子翻来覆去擦了两遍,先踩着土炕,把其中一张钉在墙上。   草席抻得平整,泛着枯黄的颜色,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草木味道。   常霄伸手摸了两下,很是满意。   “现在太素了,倒是可以添点装饰。”   比如程三做的纸鸢就挺漂亮,他打算去挑一个挂在墙上。   曾如意从没想过还能挂纸鸢,原来住在城里都是睡架子床的,床帐一挂,墙面就给挡住看不见了,最多在床头挂一两个自己做的香囊。   听常霄说罢,他设想一番,也觉得好看,笑着弯了弯眼睛。   随后便是铺床,这回常霄听了吕风他们的建议,收了些麦秸和谷草,丢在后院晒了好几天。   最底下一层铺偏硬实的麦秸,往上一层则是厚厚的谷草,差不多有一掌高,随后垫上草席和褥子。   结束后两人迫不及待坐上去试了试,旋即相视一笑。   常霄道:“还真是比只铺麦秸要软和多了。”   最开始睡在茅草屋那边时,时常被干草茬子扎一下,现在再没那等困扰。   听闻谷草是最软和的垫材,加上不久前才刚秋收,家家都有成垛的新谷草,听说常霄想要,来干活的一个汉子默契地一人给他挑了一大捆来,让他慢慢用。   曾如意觉得裤子脏,小坐了一下后就赶紧起来,把身下的那片褥子拍了拍。   这两床被褥是初来村里时里正出借的,后来他们给了银钱买下,可谓是旧上加旧。   芦花用久了不复最初蓬松,全给压实了,变得薄薄的不保暖,按理说早该拆洗出来晒一晒,但又没有能换的。   他拉过常霄的手,在掌心写字。   【到了能采芦花的季节了】   【你哪天有空,和耿家同去】   常霄没忘了这桩事,本就是早就商量好的。   而且若没有个人带路,他和曾如意怕是都找不到芦苇荡在何处。   他想想道:“等把下一批绣花片子收上来,从县城回来就去。”   曾如意点点头。   这回的一批绣活是急活,耽误不得,而耿家那边也事忙呢。   他准备明天就去跟康誉说一声,看看耿家的意思,时间上肯定还是以他们为准,顺便也请耿家人来吃暖房席,看看有谁乐意来。   其实只是修了修旧屋而已,还没全都修整明白,为此摆席面有点像打肿脸充胖子,但曾如意知道常霄的意思,若换作他自己做主,也会这么做。   在村里的时日久了,人情世故断不可疏忽,再没有比找个由头请人上门吃顿饭更简单的方式。   交好的人家多了,做什么事都方便,遇着难处也能互相添把手。   忙了一阵子,歇停的时候已过了晌午。   常霄泡了壶粗茶,抓了几块没卖完的糕饼,和曾如意分着吃了。   环视一圈屋内,已经再没什么可收拾的,仅有的东西都各安其位。   喝下两碗茶,常霄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曾如意的腿。   “趁着这会儿太阳高,暖和,要不要洗个澡?”   他挑下眉毛。   “用咱的新浴桶。”   白天洗澡很常见,而且如果还要洗头发的话,就得赶在白天才干得快,不然就得去灶旁边慢慢烤,磨人得很。   曾如意没多想,反而道:   【水可能不太够】   本来就只剩半缸了,他们刚刚洒扫还用了几盆。   浴桶那么大一个,最是费水的。   “我去挑水。”   常霄说着就要出门拿扁担和木桶。   曾如意搞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干劲是怎么来的,现在天气冷,哪怕干了半天活,其实身上也没汗,最多衣服上沾了点尘灰。   【那我先把剩下的水烧上】   他只当常霄想早点收拾干净往床上躺。   常霄来回好几趟,总算把水缸又给填了个满。   还不忘分出半桶来,刷洗了一下浅缸,把乌龟放进去了。   两只鸡暂且在院子里溜达,只在去后院的路上拦了一下,省得它们跑去把菜苗都给啄了。   一头挑水,一头烧水,水缸满了,热水也差不多足了。   常霄把木桶搬进卧房,兑好水温后又在旁边搁了两桶热气腾腾的水,足够保温,紧闭门窗后就开始解衣服。   曾如意见他要先洗,便安然坐在桌旁,打算做一会儿绣活,等常霄洗得差不多,再去帮对方擦背。   和常霄在一起后,被窝里的事做了不少回,他早不是不知事的傻哥儿,在这些事上素来大方不扭捏,也明白什么事是能生娃娃的,什么是不能的。   即便他和常霄为了不怀娃娃,迟迟没真刀实枪地做过,但该看的该摸的早就体会了个遍,洗个澡而已,压根无需再回避,反而开门关门的容易把屋里的热气散了。   常霄在这边已经衣衫半解,衣襟下露出下乡以来风吹日晒,成日暴走锤炼出的腰腹线条,皮贴肉,肉贴骨。   肤色也褪去了最早不常见阳光的苍白,晒出一层淡淡的麦色。   低头短暂欣赏了一下自己不错的“资本”,思绪正徜徉着,却在目光扫过曾如意时一下子灭了三分。   但见小哥儿一门心思地专注于绣活,完全没有抬头看自己两眼的意思。   常霄哭笑不得,他本以为自己冷不丁提出大白天洗澡,还点明要用新浴桶的暗示足够明显了。   “水不太够,不如一起洗。”   他看了半天小哥儿低下头的发顶,不得不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曾如意将针线穿过布料,抽线时的动作因这句话而倏地顿住。   一起洗?   之前家里没有浴桶,洗澡只能用盆子往身上擦,现在有了浴桶,如果要一起洗,岂不是……   他总算猜到常霄的意思,又觉得太大胆了些。   入夜在被子里的事,怎能大白天在浴桶里做,光天化日,不必点灯,什么都看不清,而且谁进浴桶时还穿衣裳。   心下觉得大胆,脑子里却不由越想越多,他举着绣绷子的手指都捏紧了   绣花针和绣线都脆弱,他忙把它们一股脑放回针线筐子。   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常霄走到了眼前。   他坐着,对方站着,一抬眼就能看到敞开的衣襟。   这里他摸过,亲过,但还真没怎么在大白天如此近距离地看过。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几拍,再也回不到原先的节奏。   ……   水声响起,几朵水花由浴桶边缘漾出,为屋内的沙地添上深色的湿痕。   曾如意觉得自己被常霄骗了,浴桶里发生的事根本和洗澡没有半点关系,反而把水越弄越脏。 [56]打听:新屋子住起来处处舒心   新屋子住起来处处舒心,晚上解衣上炕,身下的床褥软,怀里的夫郎香。   总算是赶在入冬前了却一桩要事,虽是手里的存银也花去大半,常霄却丝毫不慌,且还给自己定了新的目标。   年年冬日农闲里,都是牲口最便宜的时候,冬日里耕地用得上耕牛的地方少,而漫长的一冬却要喂不少草料,且冬日严寒,还容易生病,因此牲口贩子往往会趁此时候低价出手一批。   任何东西的市价总与供需二字相关,若以为冬日里牲口便宜,买的人也多,那就错了,它便宜正是因为少有人这时买。   一来牲口贩子怕的草料供给与着凉害病,也是普通农户担忧的,怕一遭买回去养不好,熬不过冬日,银钱打了水漂,宁肯等天回暖了买壮牛壮驴。   二来对于大多数农户而言,秋收后手里虽靠着卖粮,能捏住一笔钱,但花钱的地方也多,除却得为过年攒着,亦有不少人家早等着在这段时日里摆席行嫁娶之事,各个都是花销的大宗。   如此机会,却正好让常霄捡漏。   他十次去马桥,起码有一半时间会溜达去牲口市那头瞧一瞧,看一看,便是不买,也站在旁边听个热闹,听得多了,也渐渐在心里盘出一番章程。   知晓要怎么相牛相驴,如何看牙口、观骨架、选毛色,晓得哪样的是好,牵出来一堆人问,哪样的是差,来买的人听了价会倒竖眉毛说牙人丧良心。   就是价钱不好打听,因行有行规,这行的行规就是“袖里吞金”,说价不张嘴,把手藏在袖子里比划。   但这事也好解决。   凡是遇上赶牛车、驴车在路旁歇脚的,他便凑上去和人闲谈几句,问人家使多少钱买的,包括脚店的伙计保儿,上回的石木匠等等,一概全都被他问过。   由此常霄得知,冬日里买耕牛,有时七八贯就能得,驴子的话给个十贯也有得挑拣,换作春耕、秋耕前,耕牛就得十贯,驴子十二三贯,省下的两三贯可不是小钱。   一听十贯就能买驴子,常霄岂能不心动,他想要驴车许久了。   有了车子,往后做什么事都方便,而且一头驴子大致三岁上就能拉车负重,养好了能活二十年,平均下来,一年不过几百个钱,后世买辆车也开不了那么久呢。   现下距离来年春耕还有五个月光景,挣个十贯不难,再多挣些,还能有结余,日子的奔头可谓是一个接一个,让他浑身都是力气,要不是夫郎在怀,觉都可以不睡,满心都是赚钱。   常霄想得兴起,把这打算说给曾如意听,小哥儿也很是赞成。   【是该攒钱买牲口】   【有了驴车,你出门省力】   他道:   【我也多做绣活】   【帮你分担】   说这话时两人躺在被窝里,常霄牵过他的手在指尖亲了亲。   曾如意被他亲得泛痒,想抽回手却没成功,只得默默在被子里用脚尖轻轻蹬两下。   常霄被他这些个小动作逗乐,愈发弄得人动弹不得。   “绣活费眼,你若觉得累就少做。”   常霄认真道:“咱们寻这替绣坊做活儿的生意,本就是为了赚些更轻松的人头钱。”   赚钱的路子千千万,有人靠手艺,有人靠脑子,各凭本事,都不丢人。   但曾如意就吃亏在不会说话上面,不然完全可以一个人把这摊子营生撑起来。   那日在杏花堂看过诊,回来后的当晚常霄就用炭笔在纸上粗略写下“拼音表”,挨个念给曾如意听。   曾如意没问这些奇形怪状,怎么看都不像字的“鬼画符”是哪里来的,反正常霄总是知道不少奇怪东西,常霄说,他就听着。   在勉强搞懂这东西叫“拼音”,所有字的读音都可以用其中的音节拼读出来后,他大致猜到了常霄的用意。   魏郎中说自己是忘了怎么说话,不知该如何把舌头、牙齿、嘴唇用起来,现在常霄教的东西,正是与此相关。   每日睡前,两人都练上一阵子,这是常霄知道的。   常霄不知道的是,他没看见的时候曾如意也一直在练,就连绣花的时候嘴巴都一直在动。   只是暂且谁也看不到练习的成效,曾如意一旦心头生燥,便反复咀嚼着那日魏郎中说的话,教他不要逼自己太过,再加上常霄每日都换着花样说着鼓励的言辞,他便努力放平心态,等着有所进益的那一天的到来。   屋里早已熄了灯,明日就该是绣工们上门交绣活的时候。   为免有外村的人不知道他们搬了家,常霄打算一早去碾场那边等着,这头留曾如意守门。   怎么想都知道注定是一天的忙碌,两人不再多言,很快相拥抵足而眠。   ——   天气冷了,无论是派活还是交工,总归要排队慢慢来,站院子里不免缩手缩脚。   既有现成空着的堂屋,曾如意便拿了个扫帚进去,把地面打扫出来。   这边破归破,实际屋顶缺瓦的地方,一概麻烦吕风他们踩着梯子上去用茅草盖了,即使下雨的时候多少会漏点雨,也不会漏得太厉害。   几扇窗户暂且还未糊窗纸,风会往里灌,但也就是找几卷草帘子遮盖一下的事,比买油纸便宜,常霄已经比好尺寸,预备去找武清定做。   等天再冷些,这里还要养鸡,肯定还是要搞得暖和。   常霄在家时就提前把桌凳搬了过来,曾如意收拾好地面,坐在桌后等人上门。   最先来的是村里人,仍旧都是熟面孔,打头的是郝兰草,她那日领走两套领抹与袖缘,今日交上来的依旧挑不出错,怎么看怎么好。   曾如意确认没问题后,数出一百五十个钱退给她。   工钱还要过几日再结,但只要抵押钱重新拿回手里,这些人心里就踏实了,退一万步,就算最后工钱没到手,至少也没什么损失。   康誉来得晚了些,他也一样领了两套,交上后在曾如意身边坐了,曾如意看他不急着走,不赶着回家做活看孩子的模样,料想对方该是有话想跟自己说。   他给康誉倒了碗水喝,两人靠着写字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即继续忙着。   半晌后常霄也带着几个外村的女子哥儿过来,全排在了队伍最后。   见康誉在,常霄打了个招呼,没再往前去,而是转身回了大门外面,看看还有没有人往这边来,好给人指个路。   他方才大略看了眼院子里的人,发现至少还有七八个外村的人没过来,应当是住得更远的,走过来需要时辰。   他预想着,日后和郭家绣坊签了长契后单子肯定是越来越多的,到时本村人不够用,外村绣工少说几十个,逢交工的日子,其实挨个村去上门收了最省事,这么一想,他买牲口的心思愈发迫切。   为着等人,这回从开始到收齐用了一个半时辰,好在没有一个出差错的,一共退了四千五百文的抵押钱。   常霄还特地多说了一句,道是今后再交抵押钱,麻烦各人提前用草绳穿好,如此退回的时候也方便,一人一串,拿着就走了,听到的人都点头应是,此事上与人方便何尝不是与己方便。   人人都知道常霄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他们这些农户出身的,从前哪里能接触到这些,甚至都不知道城里的绣庄绣坊还会赊出绣材找人代工,不然为何头回听见时都不敢信,还得里正家的媳妇夫郎打了样子,他们才敢有样学样地跟上。   现下靠着常霄,把活计从县城远远带回来,一个月不往多了算,凭此挣一二百文容易得很,一年下来,也是一两贯钱呢,无论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是贴补家用,总归都好。   故而任常霄说什么,一概都听着记下,下回照做。   人都走了,只有康誉还留着。   常霄主动道:“如意,你陪嫂夫郎去屋里坐坐,这边我收拾。”   曾如意点点头,他也有这个意思。   看来无论康誉想说什么,都不会当着常霄的面讲。   他含笑拉了下康誉的手,康誉便也跟着起身。   两人并肩进了厢房,这还是搬家后康誉第一次进来。   他四下打量一圈,因桌凳还在堂屋那头,便顺着曾如意的意思在炕沿坐下,顺手摸了摸边缘露出来的草席。   “地方比原先碾场的屋子宽敞多了,你俩收拾得也干净。”   说实话,他很是佩服常霄和曾如意,这小两口来村里时一穷二白,连个喝水的陶碗都要现寻。   从前在城里穿绸着缎,一朝落难,险些连麻布都穿不起了,可从夏至秋,竟也一点点把日子重新经营起来,别看院子就修了半边,好歹也是瓦房,就两个人住,怎么也够了。   曾如意笑着给他倒水,知晓康誉喝不得茶水,说是喝一碗晚上就睡不着,特地拿了糖给他冲甜水,还摆出糕饼和果子干,放在小小的四脚炕桌上。   康誉在看见曾如意要往碗里加饴糖的时候,就出声拦他。   “快别忙了,我刚刚已喝了不少水,又不是水牛托生的。”   曾如意轻轻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来者是客,喝不喝是一码事,主人家准备不准备就是另一码事,关系再好也不能怠慢。   或者说,就因着关系好他才这般招待。   为了康誉别再客气,他干脆也给自己冲了碗甜水,两人一人一碗喝了两口。   到这时,康誉才说明来意,“我这厢来,实则是厚着脸皮,有事想寻你打听。”   【你我的关系,何需这么说】   常霄快速写着字。   康誉递还手中的纸,叹口气道:“因着我是为着三嫂来的,你也知道,他那人素来待你冷淡。”   没成想提起了这人,作为常去耿家串门子的,曾如意和这个耿家的老三夫郎确实少有话说。   听康誉讲,是说耿老三懒馋,夫郎也是个小心眼子,两人日子过得不太如意,嘴巴上总是尖酸,他和大嫂同样深受其烦,只得有事就怼,无事就装看不见,好在大多数时候,上面有公爹婆母压着,闹不出什么风浪。   曾如意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对方也想从自己手里接绣活。   之前就听康誉隐约提起过,说是对方也有这意思,只是拉不下脸面。   曾如意听了只觉有些好笑,绣活尚且不够分的,她倒还端起来了,难不成等人去请?   康誉也是这意思,说话时也是当个笑话讲的。   他想了想道:   【现下绣活上面,不太缺人】   这是婉拒了。   康誉看过他的字,摇头道:“你放心,这事就是他有意,我也不把他往这引,实则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拧起眉头,下意识压低声音道:“你是从县城来的,平日也常去城里,我是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城里何处有擅医产后病的郎中,家里的意思是,若是有,就想法子请来乡下给三嫂看看。”   曾如意一下子抬起头,产后病?   可他记得徐氏最小的孩子也几岁大了,难不成是过去落下的病根?   但转念一想,要是什么旧病根,康誉何需这么急切,还特地跑一趟打听,倒更像是急症。   【有是肯定有】   【只是离得远,不一定能请来】   他顿了顿又写道:   【马桥的郎中医不明白吗】   “也就是跟你,我说实话,只是这事不好再往外传。”   有些话不说明白便聊不下去,康誉犹豫道。   曾如意听罢点头,他肯定不会往外传,就算是想往外传也没法子传。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康誉才会这么说。   康誉无意卖关子,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后,更凑近些跟曾如意道:“他十来日前,忽然小产了,还不知啥时候怀上的,就给滑了胎,人也一下子蔫下去了,成日只得在床上躺着。”   曾如意倒吸口气,难掩惊讶。   他就算没生养过,也知道滑胎的厉害,因为他大伯娘就滑过胎,说是伤了身子再怀不上了,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小哥儿,就是他那个堂兄茂哥儿。   “当天就去马桥请了郎中来,对外只说家里有孩子病了,没声张,这等事如何好教外人知道,村里爱嚼舌头的那么多。那郎中来了后又给开了几副药,其中有一副说是喝下去能排得更干净些,不然今后会落下病根,估计是猛药。”   说到这里,康誉面露不忍。   “快别提了,我都不敢再去想,属实太遭罪了。”   一碗药下去,没多久徐氏就开始喊肚子疼,满床打滚,后来又接出来几盆血水。   要么滑胎叫小产,过后还要做小月子,都是有道理在的。   曾如意听得面色发白,感觉胳膊上都冒了一层疙瘩。   康誉也心有余悸,攥着手道:“疼也挨了,罪也受了,本以为几副药下去能见好,但人还是下不了床,几天下来,脸也蜡黄,愈发不太好,想来是药不太对症?嗐,咱们这些外行哪里懂!这不我来的时候,婆母又说要三哥赶车去马桥请郎中来,三嫂却不让。”   曾如意不解道:   【为何不让】   虽说他上回生病的时候也不爱去看诊,不舍得花那个药钱,但徐氏这回的毛病可不是小毛病,岂能讳疾忌医,拖久了说不定要出人命。   康誉无奈道:“毕竟是这等症候,那郎中又是个男子,我猜着,估计是他不自在,直说药还没喝完,等喝完了再看看。”   他揉了揉额角,“我也进门劝了几句,劝不太动,再说我俩平日就总呛声,这会子他岂能听我的劝?也就是婆母打发我来问问你,又赶着来你们这头交工,我这才先走了。”   曾如意闻言,见事出有因,也确是急切,他虽受徐氏冷待,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没有当面红过脸,耿家只是打听而已,也不需自家出什么力,当下低头写字道:   【我知道县城里有个哥儿郎中】   【有些年纪了,还收学徒,颇有声名】   【就是不知能不能请来乡下出诊】   以魏郎中的身份,恐怕不容易请,不过曾如意想了想,就算本人请不来,请底下的学徒也不差。   城里大医馆的学徒,放在外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换作别家,他肯定不会提杏花堂的郎中,需知连不少县城中人都要等义诊时才去,秋姐儿也说过那里诊金贵。   坐诊都不便宜了,出诊相比价钱更惊人。   但耿家富裕,耿里正和曲大娘子都不是计较的人物,讲究个大事抓,小事放,而今为了儿夫郎,估计是舍得,徐氏是给耿家添了丁的,小月子做不好,等拖成大病只会花费更多。   康誉果然眼前一亮。   “还有哥儿郎中?哥儿也能当郎中?”   曾如意点头。   【是城里杏花堂的坐诊郎中】   【上次进城赶上义诊,我去看过】   康誉嘴比脑子快,忙问:“你为何去看诊,哪里不舒服?”   曾如意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写道:   【去看哑病】   这回轮到康誉小心翼翼地问:“那郎中怎么说?”   【说是心病,要慢慢来】   【给了几个练习发声的办法,我正试着】   为了佐证魏郎中医术不俗,他又补充几句。   原先不是没看过旁的郎中,心病的缘由谁都能说两句,但只有魏郎中条分缕析,极有章程,让人觉得是真的有希望。   对康誉,曾如意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对方待他赤诚,几番照顾,当众回护,在此之前,与他能做到无话不谈的友人只有秋姐儿。   康誉这下是真觉得杏花堂不简单了,原来曾如意的哑疾是可以治的。   “我这就回去,不知三哥走没走,要是没走,我问问他要不要进城去请杏花堂的郎中。” [57]提醒:你一口我一口   “嫂嫂,这就走了?怎不再多坐会儿。”   常霄用扫帚把院子扫了个遍,又去挑水把水缸加满,康誉出来时他刚放下扁担。   “不坐了,家里事忙呢,你们俩累了半日,也该歇歇。”   康誉把手里提的篮子挎在胳膊上,里面是他和大嫂两人的抵押钱。   “那我俩送送你。”   常霄说着就往外走,曾如意一并跟上,康誉忙道:“哎呦,咱这关系还送什么送的,再这么客气,我可不来了!”   说着话,人也走出了门,常霄和曾如意且又在门前站了站,看着康誉又回头挥一下手,催他俩快进门方罢。   常霄顺手搭上曾如意的肩膀,看他有些闷闷不乐,心里起疑。   等回了屋,不由问道:“方才是说了什么事,瞧你愁得这模样。”   他抬起手指揉了揉小哥儿紧蹙的眉心,曾如意因这个动作,不得不往后仰了仰头。   待常霄收了手,他抬手覆上刚刚被揉过的地方,汉子的指间温热,而眉心一点正是哥儿的孕痣,稍稍碰一下就觉得痒。   有些话,说给自家人听是难免的。   曾如意心知康誉说的不往外传,肯定不包括常霄,只是有些话不好意思当着汉子的面提而已。   当然,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细说。   【耿家三嫂病了】   【来问县城有没有好郎中】   【我荐了杏花堂的魏郎中】   “耿家三嫂?”   常霄一时间都没想起这么个人来,愣了愣才道:“哦,是耿老三的夫郎?我记着姓徐。”   不问还好,一问更是不解。   这徐氏素来和曾如意没什么交情,他生了病,曾如意何至于愁成这样。   他想了想道:“马桥那个医馆的郎中医术却也不差,竟也看不好么?那这毛病怕是不小,是该送去城里大医馆看看,免得耽误了。”   【说是产后症】   【马桥那郎中多有不便】   【要紧魏郎中是哥儿】   常霄到这里才算听懂了。   产后症……   就算他们和耿老三一家不算数,也总有在村里打照面的时候,自然清楚徐氏此前没怀身子。   为何没挺肚子却又患了产后症,那就只能是小产了。   拜现代教育与无处不在的科普所赐,比起这会儿的汉子,常霄对一些事的了解要深入许多。   怪不得曾如意听完小脸煞白,眉头皱成一团,八成是吓着了。   常霄捋了捋他的后背,像是要往单薄的小身板里输一点掌心的热乎气。   “杏花堂声名在外,这等症候,该是问题不大,就算请不来,也能想法子把人送去。”   曾如意点点头,他倒是不担心这个,耿家家风正,不会因为哪个儿夫郎不太讨喜就苛待。   相携坐回炕上,常霄晃了晃水壶,见里面还有水,外加一旁的饴糖罐子,便顺手又冲了碗小甜水,给曾如意递去。   曾如意抿了两口,示意常霄也喝。   两人就着一个水碗,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唇齿沁甜。   喝水时,常霄不免多想了些。   徐氏的遭遇提醒了他,如今讲究多子多福,全然没有什么计生措施,除非两口子不做那档子事,不然就有怀上的可能。   因此很多人生完一个,还没满一年,就又大了肚子,旁人还道这是有福气,实际能是什么好滋味。   且真要是顺利生怀,也就罢了,最怕的是似徐氏这等情形,滑了胎,或是胎位不正,一不小心能要了人命。   往长远了打算,也是为了今后他与曾如意两人不在此事上担惊受怕,还需想个办法。   常霄倒是知晓鱼鳔、羊肠等可以做成那玩意儿,只是明面上没有卖的,多是流向花楼了,良家人接触,会被说是伤风败俗。   常霄不怕被人说,横竖他已经弃文从商,有辱斯文了。   只是暂且没什么门路,也不太知道该如何自制。   宽慰半晌,曾如意很快打起精神,拿出缎帕来安上绣绷,描上花样子,准备干活。   常霄陪他半晌,学着用手指劈绣线,劈得头晕眼花,实在想不通已经细如头发丝的丝线,缘何还能再分成两三股。   难得有常霄搞不定的事情,曾如意看在眼里,倒有了笑模样。   他取回快被搓成一团的绣线,问常霄道:   【官人要不要练字】   常霄:……   他就像那不爱做作业的学生,仗着用炭笔写大字也够用,日常逮着个理由就逃避用毛笔,只偶尔被曾如意催了,才肯拿起笔写几张大字。   其实真写起来的时候,会发现比起真正的初学者,他还是有几分底子在的。   早日练成,早有裨益。   常霄默默吸了口气,下了炕去桌边铺纸研墨。   曾如意便也跟着坐去桌边,两人一个穿针引线,一个认真练字,宁静安然。   ——   踩着日子把六十套领抹和袖缘送去郭家绣坊,依旧由阿茗管事亲自一一验了,随后抱来钱箱结账。   一百八十文一套,共六十套,合计十贯余八百文。   常霄和曾如意点算清楚,搬挪进放钱的布袋子里,拎起来时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扯得人手背冒出青筋。   惹得人又开始惦记买了拉车牲口后的好处,再这么下去,钱也要背不动了。   好在赚钱的进度喜人,这一兜子钱里,有一千八百个可以留下,努力算一算……   应当够买驴的一条腿了。   照例留了曾如意与邢秋在茶摊小坐,常霄提了一半的钱至车马行雇上牛车,直接去锦绣布行。   黄齐引他去后院,常霄也从货担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双新的冬鞋,还有两双厚实的鞋垫子。   “这是我去庄子上卖货时,你娘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年前几月你定是忙,怕是不得假回庄子上,你爹也指不定多久能领趟差事进城。”   黄齐揭开包袱,几番感慨。   “我在这处当伙计,听着是比在庄子上跑腿更有些前程,只可惜没法子在双亲膝前敬孝。”   常霄道:“你爹娘正值壮年,也受主家青眼,尚不到需你日日在眼前侍奉的时候,趁着年轻,自还是争前程更要紧。”   说回正事上,常霄这回拿了十五匹布,可惜布头不是这么快就能有的。   五匹粗麻布,五匹细麻布,最后四匹葛布,外加一卷毡布,黄齐给他抹去个零头,结了两贯余五百文,再多数五百文,乃是单独进黄齐兜里的。   前后两回,自己就动动嘴皮子,就进账八百多个钱,黄齐现在看常霄,如同见了异父异母的兄弟。   “我近来想着,还能不能去别处淘换到布头,只是还未见眉目。”   常霄猜到黄齐会起这个心思,送上门的钱谁不要。   再者说,锦绣布行算是县城里规模最大的几间布行之一,下面还有不少零星的小布行。   假如打着锦绣布行的名号去收些布头和旧布,该是不算难,不过其中细则,就是黄齐要去犯愁的了,常霄没有深问。   等车夫往车板上搬货的时候,黄齐拉着常霄往一边让了让,与他道:“如今却是另有一事,劳烦常大哥费费心。”   “你的事,我只当自家事办,只管说就是。”   黄齐道:“倒不是我的事,而是与我们铺子上的掌柜有关,我近来听闻,他想踅摸一块至少三十年往上,年份越老越好的桑木做家宅的门枕,好木头不易得,一直没寻着。”   门枕就是木门门框最底下那部分,常霄头回听说要找老桑木做门枕的,想来是有什么说法。   一问之下,黄齐果然道:“是有说法,好似是请了个什么老道去占风水,那老道提的,具体我也不知,只知若是寻得了,他肯出好价钱买。”   常霄了然。   “乡下遍地桑木,总比城里好寻,我又多在村间游走,不怕打听不到,一旦有了消息,我便告诉你,只是我不太懂这等相看木料的是,是要活木还是死木?”   黄齐道:“老年头的木料子,便是砍下来也能认得出,已经那么难找了,不求定要是活树,尤其是那活树砍下来,木头还是湿的,也没法子立刻用起来不是?”   常霄点点头,只要不是非要下乡看到树后现砍,由他给运来,价钱上的余地就大了。   他给黄齐一个眼神,后者笑了笑,并不言语,只朝常霄拱拱手,双方便俱是懂了。   此番带了布料回村,寨子村的人已不怎么买得动,只粗布、细布各一匹,外加两匹葛布、一卷毡布教他们分了。   毡布有虫眼子是真,可挡不住价贱,再加上这东西要么垫炕,要么做毡靴,好不好的没太大妨碍。   外面好毡席一贯尚且买不得,一匹还只有二十尺,相当于五十多个钱一尺,常霄手里的虽是有瑕,却只卖二十五文一尺。   葛布则是冬日里捡夏日的便宜,回去存着,做好衣裳天热了好穿。   只是要带布匹出村卖,又沉又重,让常霄犯了难。   最后和曾如意一道想了个办法,就是把布头按十尺一块裁剪了,卷成布卷子,用草绳捆了,全都一个摞一个放进货担里。   至于货担里原本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前后两个货担子,能放不少布,由常霄挑了,出村叫卖。 [58]胃疼(加更):心里极不是滋味   “卖布嘞——麻布葛布——四文一尺——”   常霄摇着拨浪鼓走进红石村的地界,才路过第一处人家就吆喝起来。   红石村离寨子村最近,互相结亲的也多,上回新招来的二十几个绣工里,就有一多半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常霄今日过来除了卖布,还正好通知他们两日后去领工钱。   第一个出来的仍是眼熟的妇人廖氏,她早说有个儿媳擅绣,想从常霄这处接绣活做,因她有亲戚在寨子村,上回便给她递了信。   原本她就爱关照常霄生意,多是热情,眼下见了人,更是乐成一朵花。   “哎呦!常货郎来了!可是能领工钱了?”   上回去退抵押钱的时候,常霄就提过大概的日子,言说到时候会趁着卖杂货时上门。   常霄笑道:“正是,两日后去就成,无论早晚,一整日都有人在。”   “好好好,我一会儿跟我儿媳妇说。”   廖氏笑眯眯地看向他的货担,“我方才听你喊什么卖布,可是先前在你们村里卖过的便宜布?早听我小弟说多好多好,还给我几块布头嘞,馋得我不行。”   “是嘞,这不又进到一批,总算没在村里教人全给分了,我赶着拿出来,多惠些乡亲。”   “这回有布头没?就是十几个钱一斤的那种?”   “不巧了,这回布头没有,只有旧布,粗布、细布、葛布都有。”   常霄摘了货担搁在地上,别看布料子单拿出来轻飘飘的,数量多了当真是沉。   为了一趟多带些,他快把两个货担填满了,背起来比平日里的杂货还要重。   “婶子这会儿可忙,能否帮我看一会儿货,我且往村里走走,喊些人来挑。”   卖布和卖杂货不同,一家一家地问,再全都翻出来给人看,着实麻烦,还是凑到一起好吆喝。   廖氏忙道:“欸,不忙,你快去吧,我给你看着,保管不出错的。”   她搓搓手,心道这不就能先挑着了,谁不知道好东西都是紧着先来的人。   常霄遂道:“婶子随意看,瞧着好的就拿出来,只是这每一块都是十尺的尺头,为了多些人买,一人只能买十尺,我在自家村子里也是这规矩。”   廖氏很快反应过来。   “一人十尺,若是多来几人呢?”   “不妨碍,毕竟一家给十尺属实不够做什么的。”   “这挺好,不然来得晚了,啥也没得挑。”   廖氏不因自己住在村口附近,就赶着贪便宜,反而夸常霄周全。   常霄把货担子托付出去,自己只背了水葫芦,拿了拨浪鼓,继续往村里走了。   如此转一圈下来,不太到一炷香的工夫,再回到廖氏家门口,已经里外里围了十几号人,连他自己都挤不进去。   还是廖氏眼睛尖,站起来道:“常货郎回来了!都给人家让个道!”   “你可算回来了,我要这些,你算算多少钱?”   “还有我的,一人十尺,我家来了三个人,一共是三十尺,都挑好了!”   常霄好不容易钻进人群,抬手喊道:“一个个来,都别急,拿到手的都能买到!”   他刚站定,眼前就多了一堆布料,好在廖氏负责,不单帮常霄看着货担子,还帮他记着哪家是先来的,哪家是后到的,遇上想往前抢,她还会呛回去。   有她帮忙,常霄很快卖出去快三匹布,卖得最好最快的仍是粗麻布和葛布。   不过像是廖氏这般手里宽裕的,则全买的细布,说是给孙子孙女做小衣裳。   “你这细布格外软和,比草市集上卖得强。”   她抖落开在手里看了半天,简直满意极了。   就算有些小毛病又如何,小孩子的衣裳才多大点,余下的边角料还能裁鞋面子。   尤其是常霄念在她给帮了忙,还白送了二尺粗布。   第一波人群散了后,很快第二波又来。   常霄这回进了十五匹布,在寨子村卖出去五匹,到了红石村又给抢去五匹,他今日出来也就带了这么多而已。   最早他做布料生意,还想着几个村子卖不完,大不了走远些,结果如今看看,哪里走得出去。   想来黄齐手里那批布不过四十几匹,按照这个势头,至多走七八个村子就卖完了。   在红石村停了不到一个时辰,连带那几家有绣工的都通知到了。   最后要走时,廖氏还给常霄端了碗水喝。   ——   按着这把布裁了再使货担挑出村卖的法子,第三日过午,常霄已把手里最后几十尺布尽卖了出去,打道回府。   家中,曾如意刚洗好两件衣裳,抬脚往院里的草绳上挂。   水点子滴滴答答往下撒,乌龟则在下面慢悠悠地溜达,不知是不是以为下雨了。   他甩甩手上的水,蹲下来挠两下龟壳,听见门外的动静,方赶着去开门的。   见着常霄第一眼,他的笑意就倏地一下凝住了。   顾不得问什么,先把货担接了下来放在一旁,伸手扶住了常霄的胳膊。   “兴许是回来时候喝了几口凉水,肚子里又灌了风,一下子闹起胃疼来。”   常霄拧着眉毛,艰难迈着步,天知道他是怎么撑过这段路回来的,亏得只走了红石村,要是更远些,他八成就得在半路歇一歇。   胃里一不舒服,胸口也像是坠了块冷石头,呼吸也跟着不畅快。   曾如意把人送进屋,赶紧先去倒了碗水,多兑了点热的,让常霄喝两口顺顺气。   又把枕头靠着衣箱立起来,好让常霄不用直着坐。   常霄用拳头抵着胃,慢慢喝了几口热水,觉得身子里的凉气散了些,但还是没那么快好。   【脱衣裳躺一躺】   曾如意写字道:   【我去做个盐袋给你捂肚子】   他家还没有汤婆子,这个时节尚且不太能用得上,何况那东西也是铁打的,一时还没想起要买。   说实话,常霄有点不想动,因为只要一动弹,就牵扯得胃里难受。   但眼看曾如意已经上手替他解衣裳,便也顺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待外衣外裤褪了,人也被塞进被子里,不得不说,躺平了以后,好似是比坐着窝起来更好受。   曾如意则忙着做盐袋。   记得小时候闹肚子,兄长就会用铁锅炒一袋子盐,放进一个布袋子里,隔着小被放在他的肚子上。   盐袋炒过一次,热度可以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往往肚子一暖,人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好了。   家里没有现成的,现缝一个也来不及,曾如意只好找了块大小合适的布头,用扯了根布条,预备做个简易的。   幸而盐是不太缺的,前日从城里回来,路过马桥时正好取走做好的铁锅,眼下都一并用上。   他挥动铲子炒热了盐粒,趁热时全数倒在布头上,兜起来后用布条扎紧。   就连从灶屋到卧房的这几步路,都担心盐袋散了热气,全程都捂在怀里,全然不顾盐袋刚出锅,正在最烫的时候。   胃疼最是磨人性子,一下下地刮人神经。   常霄已是很少生病的人了,前世关于不舒服最多的记忆无非是应酬后的宿醉,后来当了老板,公司越开越大,能不喝便不喝了,除了这部分,其余头疼脑热当真不多。   因而此刻的难受于他而言是有些陌生的,平日里觉得凑合能盖的芦花被也显得没了作用,浑身透着股冷。   他闭眼熬了半晌,猛不丁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塞进来一个热乎东西。   常霄顺势翻过身,把东西连带曾如意的手掌一起,都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曾如意抬手摸了摸常霄的额头,摸到一点冷汗,转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擦。   看常霄这模样,他心里极不是滋味。   天冷了后,如果出去的时日长,免不了要吃冷食喝冷水。   不少人家,柴火也是省着用的,灶上不会一直有热水,这种情形下,想讨一碗都难。   且真论起来,现在没到最冷最难捱的时候。   思前算后,好似只有买牲口车可解。   到时不怕多带东西,大可在车上放一个不灭的火兜子,能热一热食水,不需多热,只要不是冷硬的,吃到肚子里就好受。   常霄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曾如意写什么字,只盯着一个地方愣神。   而他底子好,热水下肚,又有盐袋捂暖,能感受到后背出了几阵热汗后就再度活了过来。   他故意在被子里捏了捏小哥儿的手指,惹得曾如意倏地回神。   【还疼得厉害吗】   见曾如意一下子凑近,被子里的手也挪了挪盐袋的位置,常霄摇头。   “好多了,应当就是受了凉而已,暖过来就好了。”   他玩着曾如意的手指尖,见对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才想什么呢,直发愣。”   曾如意没说自己是在想怎么能多挣点钱,不知去郭家绣坊问问,接个复杂点的绣活拿回来做成不成,那种耗费时间久的,给的也多,一次就能有几贯。   不过家里没有绣架,支展不开,也是桩难题。   总不能为了这个再添一个绣架,没赚钱前先花钱了。   这么看来,还不如似眼下这般,继续做着各样小活计,慢慢积少成多。   如此一来,面对常霄的问题,他只好道:   【在想要不要去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我都要好了,估计过一会儿就饿了。”   常霄望着小哥儿的眼睛,知晓刚刚对方绝对不是在想请不请郎中的事。   他改捏指尖为挠手心,挠得曾如意害痒,在被子下躲着他的手。   曾如意被这么一闹,哪里还顾得上犯愁,反而面露无奈,却也知这是常霄换着花样让自己安心的意思。   【不请就是】   【我去给你做吃的】   晚食曾如意熬了锅粟米粥,特意多加了些水,额外添了把柴火,熬得软烂。   另有一碟子清炒山药,一碗炒鸡蛋,一小碗疙瘩咸菜,淋了一点点香油拌的,热了两个炊饼。   虽说现下买得起肉,家里餐桌上也不是日日都能见着肉。   只有去草市集时才会顺道买,只敢买一顿的,没到下雪的时候鲜肉搁放不住。   鸡蛋是吃得最多的,在村里容易买到。   常霄说是饿了,实际胃口仍是不佳,只配着菜把粥喝完了,炊饼只吃了一半,这么一来,按着他往常的饭量,最多是个六分饱。   曾如意也没劝他多吃,隐约记得胃不舒服的人反而要适当饿一饿。   睡前,两人坐在一起用热水泡脚,顺便数钱。   常霄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手一摸到铜钱,立刻精神抖擞。   这回五匹粗布挣三百个钱,五匹细布挣三百五十个钱,四匹葛布则是二百个钱,毡布更多些,一匹就有一百个钱,加起来是九百五十文,减去给黄齐的一百九十文,还剩七百六十文。   曾如意取了草绳,把一百九十文单独串起来放在一边。   常霄感慨:“旧布到底不如布头好赚,布头论斤称,一斤才四五个钱,本钱着实太低,利润厚得很。”   可惜先前两批,一批是绒线铺存库房里许久的,一批是布行攒了半年的,除非多识得几家布行,不然做不到源源不断有货可卖。   要是给他时间,费心去城里钻营一番,多和几家布行攀上关系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他到底没法子常驻城里,手上零散的生意也多,没法子把精力全放在一事上。   现下只能指望黄齐争气,为着他自己多挣,也会想破脑袋多揽货到手。 [59]芦花(二更合一):有脑子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发工钱这日,曾如意总算又见着了耿家的一对妯娌。   既能一起出来,想来徐氏的身子见好。   卫氏作为长嫂,家里事多,连带上回的抵押钱和这次的工钱,一并领到手后略坐了坐就离了。   不过离开前,特意当着常霄的面问道:“早说着要去采芦花,迟迟没成行,瞧这天气,再拖也不成,我听老四夫郎说,你俩近来都有空,要么就明日去,赶着午后那会儿,露水干了,芦花才好采,船都是现成的,早已雇好了,到时只在河边等着。”   常霄和曾如意早商量好,耿家哪日去,他们就跟着去,闻言谢道:“有劳哥哥嫂嫂们关照,我与如意还真没采过芦花,连芦苇荡生在何处都不知晓,初来村子里,还想着入冬后去草市集上买了用,后来听嫂嫂们说了才知,差点当了冤大头去。”   卫氏笑道:“城里人是这般,用什么都要买,也不怪你们这么想,我听闻在城里,买水买柴都要钱,真的假的?”   “可不是如此。”   常霄无奈道:“因有些人家没有井,或是巷子里没有公井的,要吃水只得买别处的井水,你挖井的时候没掏钱,买水可不就得花钱。或是有些地方地段不好,挨着的是苦水井,想吃甜水也得买。更别提柴薪,不比乡下,处处都能捡着。”   “要么说,各有各的好处。”   村户人谁不觉得县城繁华,就说卫氏这回为了给老三夫郎请郎中,怕光是汉子去,人家那头的哥儿郎中不敢跟着走,老四夫郎孩子又小,离不得人,她就亲自去了。   算起来还是这辈子头一回去县城,当真是给迷了眼,就连那医馆都修得堂皇,顶大的开间,墙上还挂着字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地主老爷的堂屋。   人人都说她有福气,生了个命带文曲的好儿子,待一朝高中,保管就能改换门庭,说不准还能搬去城里住大屋宅。   平日里她听了这句话,只笑笑而已,不想给元捷太多的负累,如今真进了回县城,不得不说,还真比起从前多了几分眼热。   同时却知道孩子苦读不易,眼下多听听城里的坏处,也算是在劝自己,别总惦记有的没的。   闲聊几句,卫氏先走,康誉仍是留下,他又攒了好些话要跟曾如意说。   常霄不扰他们,去院子里翻晒河泥,这是托总去河边捞鱼的秦栓子挖上来的。   快入冬了,乌龟不知哪日就要冬眠,野龟都是钻河底泥巴里过冬的,想来家里也差不多,不过挖出来的河泥常霄不敢直接用,打算趁天晴多晒几日,把里面的石子、草根子、死鱼烂虾都筛出来,到要用的时候不至于来不及。   他蹲在地上翻泥巴的时候,家里两只母鸡就在旁边踱步子,时不时往泥巴里啄一下,也不知啄到了什么。   这两只鸡是从一丁点大的时候慢慢手喂起来的,搬过来后除了后院和屋里不让去,随便它们溜达,入夜才关进堂屋。   看到母鸡,常霄想起来,好像成日里总是忙得团团转,原本早说要多养几只秋雏的,也一直没接来。   正巧康誉上门,常霄预备等一会儿人出来时提一嘴,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日就去挑几只鸡仔。   屋里,康誉正和曾如意说得热闹。   “上回介绍郎中那事还要多谢你,爹娘让大哥大嫂跟着三哥,带了银钱去了趟县城,你说的那个魏郎中轻易不出诊,听了缘由,点了个他的徒弟,是个二十来岁的哥儿,另又派了个小药童,也就八九岁,好生伶俐。”   康誉等曾如意忙完,便拉着他说起后续的事。   “该说不说,确是贵,光是出诊,什么都不算,就要二百个钱!又说要想好得快,需用好药材,问用不用,不用的话,也有便宜的替代,只是药性不如贵的好。连郎中都请来了,何至于还在药钱上抠搜,大嫂当时就做了主,让使贵的药,人家也对得起两吊钱的诊金,不光出了人,连可能用到的药材都装了一箱。”   “这不来了后,诊了脉,便给了几颗药丸子,说是专治产后症的,乃是杏花堂的秘方,一颗这么大的,就要五十个钱。”   康誉跟曾如意比划道:“又开了个药方子,用自带来的药材配了,说他们堂里的药材都是药商专供的,药性别处比不了,开了七日,竟就要一贯钱了。”   曾如意听得眼睛睁圆,心说亏得他的病症没什么药可吃,不然还不知要花多少钱进去!   早知药材本就贵,一副几十文就足够人肝颤了,不想还有一副几百个钱的。   【那好使吗】   “好使,确实好使,咱也不是说便宜没好货,怪那马桥的郎中,实在是去他那里的多是村户人,他开了贵药也没人舍得用不是?这遭换了药,只喝了两日就见好,人也有精神了,还说要不是离县城远,怎么也得提只鸡给人送去道个谢。”   曾如意吁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康誉跟着叹口气。   “正是,这人一病了,一下子觉得往日那些个龃龉也都不算什么了,他家宁哥儿和星哥儿一般大,那几日怕孩子在,养不好病,让跟着他爷奶睡的,一到晚上就闹着找小爹,有孩子的人真是见不得这些。”   他看回曾如意。   “总之要不是你提了杏花堂,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工夫,得去县城里没头苍蝇似的撞,爹娘都跟三嫂说了,让他好了来谢谢你嘞。”   曾如意属实不太想和徐氏打交道,何况他不过提了嘴杏花堂。   【我又没出什么力】   【当不得谢】   康誉使眼色道:“嗐,你是个聪明人,这还看不出?往日里你去家里,他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扰得你只肯窝在我那院子里,如今不说如何,好歹也算是承了你的一份情,娘这是点他,让他以后别在你面前拿乔,咱两家人是要好好相处着的。”   曾如意想了想,也罢。   要紧是曲大娘子待他素来和善,看在她的面子上,自己也会踩这个递来的台阶的。   徐氏性子尖酸,两个孩子倒是还成,一个是小子,平日也送去学塾念书识字,见了面也知道问好。   小的那个哥儿没随了两个爹,颇是寡言,真依着名字一般,是个宁静模样,曾如意还给过他糖吃。   说到这里,他问康誉,明日采芦花都有谁去。   康誉道:“老三两口子肯定去不了,孩子的话,都太小,带去河上唯恐看顾不周出了事,在水上,到底不比在陆上,大约只有大哥大嫂带着叶娘。”   说定了明日再见,康誉预备回家去。   常霄见两个哥儿出来,上前说了接鸡雏的事。   “我还当你俩忘了,再不接走,给你们挑的几只都要在我家下蛋了。”   康誉打趣道:“你们都去,还是意哥儿跟我去?”   “都去吧,等我提个草笼子。”   曾如意一听常霄也要去,不由扬起唇。   这样回来的路上,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   因耿家家里有病人,进了门却不去探望不合礼数,因而常霄和曾如意站在门外等了等,很快就见康誉使唤着耿四郎,提了一笼子小鸡出来。   “按着你们说的,挑了一只公的,六只母的,给我一吊钱就成。”   一吊钱就是一百文,这是刚破壳没几日的鸡仔的价钱,如今眼前是已经快满月的,怎么也能多卖二三十个钱,单说一只半大的母鸡雏,就得二十个钱了。   常霄带了两吊钱出来,数出一百五十文道:“这里面还有先前两只夏雏的钱,当初说好,养住了就补钱的。”   康誉“哎呦”一声。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哪还能真让你俩掏钱,怎总说这外道话。”   “这几只都喂了一个月,鸡食没少吃,正是关系近才不能让哥哥嫂嫂吃亏。”   常霄不好和康誉来回推拒,便把钱塞给了一旁的耿四郎。   耿四郎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接了,当场胳膊挨了康誉一记瞪。   他当即就要多出来的半吊钱还给常霄,常霄岂会再给他机会。   到家后把一群鸡单独安置好,因新来的和家里本有的不能直接凑在一起,硬合群的话怕是会打得鸡毛满天飞。   别看新来的里面有公鸡,但毛还没长齐呢,家中原本的两只母鸡定也不会服气。   才回来,不急着喂食,常霄提着草笼子把它们放进堂屋角落,好让它们先适应适应。   原有的两只母鸡则在堂屋外走来走去,看起来就不好惹,常霄只好把它们赶进柴屋里暂时关着。   ——   第二日。   常霄和曾如意准备两只大草筐和剪刀,拿两只葫芦灌满水,不曾冲茶,因凉茶喝了比凉水还伤胃,天热时喝了是解暑乏,这时节喝了就是伤身了。   除此之外,还装了几样果子干、几块点心,饿了的话能垫垫肚子。   按着约定的时辰到耿家门口,人已凑全了。   正如康誉所说,只来了老大、老四两家四个大人,外加耿大郎的女儿叶娘。   隔着院墙还能隐约听到孩子在里头哭闹,以及耿里正和曲大娘子哄着的声音。   一群大人对视一眼,赶紧和做贼一样快步溜走了。   带过孩子的都知道,只要孩子年岁够小,等看不见人了,再拿别的东西哄一哄,就能忘了刚刚为什么哭。   眼看要立冬,暮秋的阳光即便是午后时分也不算炽烈,晒在身上只觉得和暖,眯眼看去似也不刺目,反而像裹了圈毛边一样,望之可亲。   要坐船,尚需走一段路,其实已经算是出村了。   因各条村路于常霄而言,都是早已踩熟的,所以不需有人引路,简单一说他便知要去何处。   耿大郎和耿四郎两个人,还是耿四郎更健谈,也与常霄差不得几岁,不过耿大郎始终记着常霄赠书的情分,三人一起闲聊一路,不曾冷场,颇为合得来。   待到了河边,耿大郎吆喝一嗓子,飘在水上等候的船家很快撑船而来。   这些河上打鱼的船都是小船,装不下这么多人,再加上原本耿老三两口子也要来的,所以雇了两艘船,如今倒也正好。   耿大郎道:“我们一家子一艘,常兄弟,你和弟夫郎跟着老四两口子一艘,如何?”   常霄和曾如意自然应好。   很快互相搀着上了船,船桨破水,悠然远行。   两艘船不好离得太近,没多久就拉开了些许距离。   康誉抻了抻胳膊,感慨道:“难得没有孩子在身边,真是清净极了。”   耿四郎也很是赞成。   他俩两个孩子是前后脚来的,岁数都小,还不能离了人,偏还都是活泼性子,一天到晚闹腾不休。   他看向常霄和曾如意,笑道:“孩子啊,就是没有的时候惦记着,有了以后,又真是头疼。”   “说是这么说,一天不见,其实也想了。”   常霄说罢,耿四郎点点头。   “是这个理,总之今日出来,就当是偷闲了。”   对于常霄来说,今日何尝不是偷闲。   早晨起得也不算早,眼下还能坐在船上看看河景。   就算一会儿要干活采芦花,他也完全是郊游的心情。   因常霄和曾如意都是头一回来,眼见前面已经能瞧见芦苇荡了,耿四郎坐在船头,与他俩说着芦花如何采。   “记着挑杆子黄的白芦花,这种是干透了的,拿回去晒几日就能用。”   康誉补充道:“要连着杆子一起摘,这样不容易散,芦花轻飘得很,一个不好,辛辛苦苦忙半天,一阵风就给刮薄一层。”   再多的,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用芦花填被子或是衣裳,最难的从不是采这一步,而是一点点去掉里面的硬梗。   因此要真是去外头买人家处理好的干净芦花,也不算便宜,想省事可不就得多花几个钱,乡下倒也有人做这个生意。   “几位,咱这就到了,船先停下?”   船家把着船桨,使木船轻巧地转了个弯。   远看如云絮的芦苇荡已不止是近在眼前,更是身处其中。   常霄顺手捋了下垂在眼前的芦花,捋下一丁点蓬软的白毛。   “停这里就好。”   这头船停下了,不远处隔着几丛芦苇荡,也听见了耿大郎一家的声音。   几人起身在船上站定,很快各自对着就近的芦花上了手。   耿四郎和康誉直接用镰刀割,后者把带的一把剪刀给了曾如意。   因此相比之下,他们要比老道的农户要慢不少,人家一割一把,他们只能一根一根地剪。   不过因为这边的芦苇都是老芦苇,生得和人差不多高,花也长长一捧,采得人心满意足。   “阿嚏!”   常霄摸了摸发痒的鼻子。   芦花太过轻柔,动作稍微不那么注意,就会飘得到处都是,让他想到春日恼人的杨絮和柳絮。   吸了吸鼻子,眼前冒出一条青色的布巾。   他看过去,见曾如意从怀里摸出两条,其中一条已经系在脸上盖住了口鼻。   常霄接过来惊讶道:“你还备了这个?”   曾如意难得流露出几分得意,朝他眨眨眼。   有了布巾,一下子好受多了。   像是一些高处的,常霄作为一行人里最高的,踮脚就能够到,实在连他也够不到的,还能借船家丢在船上的长杆子勾下来再割。   一片采完后再去下一片,两艘船所过之处,高高的芦苇全成了秃杆子。   下面的老杆开春后会继续生长,常霄本还想顺便砍点芦苇杆子回去,说不准何时能用上,却听耿四郎说这会儿的芦苇杆子用不得。   “还是太湿了,你得再等等,冬日里采了的才好用。”   船家也插话,说秋日采花冬割杆,开春以后挖芦根。   “挖了以后切成片子晒干,夏日里好煮水喝,解暑败火的。”   常霄颔首道:“那的确是好东西。”   等开春时要是有空,倒可以再来一趟。   他们差不多是未时进了芦苇荡,两个多时辰后才出来,出来的原因不是芦花采完了,而是再不往回走就要天黑。   两艘船终于再度汇合,互相打量一下都笑了,从头发上到衣服上,全都沾了一些个飘散的芦花。   “和下雪了似的。”   常霄示意曾如意靠近,仔细替他择掉发间的轻絮。   点点白色掺杂在青丝之间,仿若一时白了头。   反过来,曾如意也帮常霄清理一番,摘下来的芦花也都没舍得丢,捧在一起裹进帕子里,看着少,凑一凑也能填一双冬鞋出来。   ——   芦花连杆子带回来,看着多,实际全都捋下来后不剩多少。   为了够做两条被子、两身厚衣厚裤,两人跟着耿家一连去了三回,过后曾如意单独跟着去了两回,从第二回开始就多带两个筐子,前后足足采回来差不多十大筐的芦花,只算花絮,实则不过十几斤,单一床被子就要用五六斤了。   偏偏芦花处理起来繁琐,还需采回后赶紧处理,只有曾如意一个人压根忙不过来。   颜春翠听说后,干脆把他家三个孩子赶过来,让他们跟着帮忙。   “在家也是瞎胡闹,不如送来你这里干点活计。”   曾如意笑着把他们留下,答应做足了时辰,就一人给一块红豆饼吃,如此一来,孩子们简直认真得不行。   铺着芦花的草席很快占满了家中各处,差不多晒了三日,一天翻上几回,等抓起一把,松开后便倏忽散开时就是晒到位了。   这日晚食后,曾如意抖开事先缝好的两张被芯套子,和常霄一道你一把我一把,往里填了足够的芦花,再按照康誉指点的,往里混了点艾草沫子,说是可以防虫。   填好后暂且放在床角,明日天亮以后,还得用针线绗缝,不然芦花会乱跑。   新芦花就是与旧的不同,曾如意暂且简单铺平比划了几下,摸着厚度就比旧被子多上不少。   “等我再找黄齐,从他那买一张好点的毡布做毡席。还有道口村好似有个猎户,只是不常在家,我每回去时只能见着他老娘和夫郎,听闻他每回下山,运气好时能打着皮货,我若赶上了,买两张皮子回来压在被子上,冬日里再烧上炕,不愁不暖和。”   为着个过冬,他们又是搬家又是缝被制衣,好不繁忙,来来回回,也只为了进了屋门不受冻,在“吃饱穿暖”尚属不易的年代,能做到这两点,已能胜过许多人。   “后生,瞧你扛了好些东西,是不是来寻常货郎的?”   寨子村的村口又见了新面孔,冬日落光叶子的老树下,安闲晒太阳的几人已是见怪不怪了。   武清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就被人看出了来路,他点头笑道:“正是,我来给他送货嘞。”   他住得远,早在常霄订货的时候,就说好做完后给人送上门。   虽说卖杂货的时候不是不能顺道取了,但他这些东西比程三做的玩物数量少,斤两上却更沉。   他没有程三那等别人学不去的精巧手艺,为了在常霄面前显出诚意,宁肯多费些脚力。   得了村人的指路,他走到了常家院子前。   然而来得早了,常霄没回,院子里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小夫郎。   他唯恐冒犯了人家,直说自己在门口等就行。   曾如意又岂能真任他在门口蹲着,便进屋给他拿了张杌子,又倒了碗热茶水。   遇上不识字的,单靠比划也无法交谈,因而他只是把东西放下,笑一笑就掩门回去了。   武清便端着热茶,猫在常家院子外坐了好半晌,期间邻舍人家还有人出来打量,问他是做什么的,他只说是给常霄送货的。   常霄回来时,先是离着一段路就见家门口有个人影,吓了一跳,又走近些才发现是武清,赶紧把人请进家门。   “我今日还去草市集上了,只见了程大哥,没见着你,我俩还说你怎没出摊。”   不想武清还真是实实在在,把东西扛着送上门来。   他抱歉道:“早知大哥今日过来,我就早回来些。”   武清不在意道:“你是串村走货的,回来哪里有个准时辰,我等等又不耽误什么,再者,我是个急性子,与其在家或是去草市集上等你不知哪日去,还不如直接送来。”   当下话不多说,喝干了碗中茶便开始验货。   武清按照常霄说的,将两样草编匣子各做了十个出来,里面还使方形的草片子分出间隔,正是常霄想要的样式。   这些按照先前说的价,一共是二百三十个钱,常霄已给了二十三文当定钱,这会儿把剩下的二百余七个钱补上了,给了武清串好的两吊钱,外加七个零散铜板。   “过两日十五,我就带去城里卖卖看,若是好卖,回来时再跟大哥多定些。”   “好,我日日都去马桥出摊,你要寻我,何时都成。”   很快武清揣上钱乐呵呵走了,常霄转身,见曾如意蹲在地上,摆弄带盖的草编匣子。   “是不是挺别致?”   曾如意点头。   他还真没见过这种式样的草编匣子,只见过木制的。   相比之下,草编的更轻便,带着几分乡野趣味,嗅起来还有草香,越是这样的东西,越讨城里人喜欢。   以前他觉得有手艺的人厉害,遇见常霄才知,有脑子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60]仿制:虫儿笼已不是独家生意了   “睡了睡了,剩下的明日再说。”   常霄打了个哈欠,把桌上的东西简单一收,就要推着曾如意上炕。   曾如意只得把手里的两根布条丢回桌上,膝盖挨上炕沿时人随之转身,正好撞进常霄的怀里。   他无奈推了推对方的胸膛,但常霄故意撑着身子教他推不动。   两人的身后是摞着的几个草编匣子,内里添加了布制的内衬,内衬到了边缘处,直接翻了出来固定,又添加了一条细细的异色花边,颜色与当初的滚地灯一样,都是精心搭配过的。   其中带盖的匣子则增加了布扣,扣子是曾如意用布头做的玲珑小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两人点着油灯,费了一个时辰,拆了又改,总算将两样匣子琢磨出个大致样子,后面的都可依此装饰。   可以说常霄为了让草编的玩意儿多卖点价钱,简直是煞费苦心。   曾如意原本不困,还想缝一个再睡,如今被常霄连带的也打起哈欠。   两人早已洗漱过了,熄了灯就能直接钻被窝。   “还是新被子舒服。”   常霄伸展腿脚,翻身找了个合适的姿势。   曾如意任他靠过来,两人挨着的地方最是暖和。   青丝在枕上交缠,上面有头油的花香与皂角的清香。   如今他再不需要偷偷把常霄的头发藏进荷包。   “十五我进城赶庙会,你还去么?”   常霄轻轻拿走一缕曾如意的发丝,免得被自己翻身时压住。   曾如意抿了抿唇,虽然百般纠结,最后还是摇头。   【不去了】   【要赶绣活】   笔画落在常霄的手臂上,带出丝丝缕缕的痒意。   他手上还有几张绣帕,前几日光顾着缝被子,耽误了不少进度。   这还是他们家没有田地、没有孩子,也没有太多牲畜需要照顾的,怨不得各家媳妇夫郎总是一年到头从早忙到晚,手上永远有事做。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曹婆馒头吃不吃?”   曾如意迅速点头。   现在家里不再像先前一般拮据,只要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算是吃得起。   “那我多买几个带回来,现在天冷了,放一晚也不坏,咱们吃一顿晚食,再吃一顿早食。”   曹婆的馒头做得属实美味,两人光是想了想,就已经各自默默咽了下口水。   “回来时路过马桥,我再割些好肉,去脚店买一坛秋露酒,好把暖房的席面摆了。”   先前为着那批郭家绣坊的急活,把好些事都往后推。   如今离着第二批绣帕子交工还有些时日,外加去庙会摆摊又能赚上一笔,正好给席面上添几道酒菜。   “对了,再给你买些甜饮子?”   常霄小声笑道:“你到时坐孩子那桌。”   曾如意不爱听常霄提自己的酒量,他有些懊恼地用手指捏了下常霄的嘴巴,结果指尖反被人给亲了下。   唇齿细细摩挲,被润湿的地方很快不止指尖一处。   ……   被子里原本只是不冷,现下又变得太热。   许久后,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在枕头下摸索一番,摸到两张叠在一起的帕子,拽进了被窝。   曾如意红着脸,两只手捏着被角,整个人往下缩了缩。   虽说自己特意做的两张新帕子就是为了这个用处,还专门藏在枕下方便取用,但不得不说,真用起来时还是害臊得很。   ——   阔别多日,常霄独自一人挑着货担进城。   哪怕因为早起而困倦,也没法子偷懒打盹,船上四处是人,你这头闭了眼,那头就有人敢大着胆子顺东西,或是因人挤人损了货,你抓不着现形,也就没法子索要赔偿。   随船顺风顺水地到了莘县码头,常霄下船进城,赶去云光寺。   他摆摊的地方总在一条街上,第一次来时还嫌那地方离寺门有些远,后来次数多了,就渐渐定下,免得有些回头客找不见。   今日船行得快,他来得时辰还比从前早一炷香,好地方尚且没被人占住。   常霄赶紧去把货担放下,一旁是个贩鞋履的汉子,住在城里,常在这处摆摊,上回也挨着。   “这回怎不见你夫郎?”   既混了个眼熟,打了照面总要招呼几句,汉子与常霄搭话道。   “家里事忙,便没跟着来。”   常霄含笑答了句。   因着要支木架子,曾如意不在,一个人还真不太好办,所幸这汉子热心肠,起身搭了把手,替常霄把木架子稳稳立住了,还顺便帮他挂了几个虫儿笼。   常霄道了谢,吆喝几句生意。   一时没人上前问,他的注意力转向了身边汉子铺在草席上的货。   他天热时编草鞋,卖布鞋,还会放几双雨天的木屐,如今天冷了,依时而变,木屐换成了几双皮靴,外加十几双毡鞋。   毡鞋不比布鞋,做起来不容易,还需要特制的大号铁针,鞋底子为了保暖,也比寻常布鞋更厚。   常霄蹲下来,拿过一双毡鞋细看,见针脚密实,摸着就知挡风,拿在手里却轻便不笨重,这正是毡鞋的好处。   汉子见他有意,忙道:“冬日里毡鞋好穿嘞,尤其你做走货营生,穿上这个,再配一双厚袜儿,保管是暖和不累脚。”   又屈指敲了敲鞋面。   “也不怕踩雪地,抖落抖落就干净了,若是不小心湿了,拿干净的湿布擦一擦,阴干几日,和新的一样!”   常霄问道:“几个钱一双?”   汉子道:“给别人,卖五十五个钱,你要的话,五十个钱拿去。”   一尺毡布五十个钱,足可做好几双鞋了,不过人家在本钱之外,总要把手工挣回来。   常霄也在马桥见着过卖毡鞋的,手艺不如这汉子,也要五十个钱,相比之下,倒不如买他的。   他走路多,注定费鞋,宁肯多花点买耐用的,当然也得给曾如意带一双,在家里穿这个,脚边再放一个火兜子,浑身就暖了。   他把手里的毡鞋放回原处。   “成,等我一会儿开了张,买你两双。”   汉子笑道:“你生意好,卖几个笼儿,鞋钱不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常霄总觉得今日不比从前,有些冷清,难道真是因为来早了?   还是因为天冷了,愿意出门赶庙会的人也少了。   想想不太可能,这才十月里,又不是什么风雪天。   他跺了跺有些站僵了的脚,转而又扯出一块布头铺在脚边,把货担里的草编匣子拿出来。   本打算晚些时候人更多时再摆的,因为放不下,一样暂且只取了五个。   “咋又有新玩意儿了,这是做什么的?”   汉子好奇,就近拿起一个看。   “做得怪好看。”   “放些小玩意儿的匣子,端看买回去的人怎么用了。”   常霄打开盖子给他瞧。   “能放些头油、胭脂、几朵头花,或是收纳个针头线脑,也是好使的。”   因为两人凑在一起摆弄,很快引了过路人驻足。   “竟是草编的?”   来人是一对姑娘和小哥儿,那哥儿看着年长些,姑娘则活泼,也就十四五的岁数,不知是兄妹还是什么。   她托起一个匣子,又去看常霄手里那个,觉得稀罕极了。   “二哥,你快看,这里面还分格子嘞,外面还有花边。”   做哥哥的看一眼道:“不难看,但也没什么用处。”   “怎么没有用处,买回去就有用处了,我那儿好些零儿八碎的小东西没地方放,上回说想要个木匣子,去了铺子里一问,好生贵!”   她想草编的总比木头做的便宜,便问常霄是什么价钱。   常霄道:“带盖子的贵些,四十个钱,不带盖子的三十五个钱。”   他见这小姑娘着实感兴趣,主动道:“外面放的这几个,颜色要是瞧不上的话,还有别的。”   “真的?都拿出来我看看。”   常霄问过,得知她想要个带盖子的,便把货担剩下的五个也都掏了出来。   陪着她来的哥儿显然习惯了小妹花钱的习惯,不再多话,看得出不差这几十个钱。   他转而移开视线,去看一边的虫儿笼和滚地灯。   常霄看在眼里,顺势摘下虫儿笼演示。   “这虫儿笼自带机括,有蜻蜓和蚂蚱两种。”   哥儿点点头,他只是好奇而已,实际已过了玩这些的年纪,不怎么感兴趣了,不过却觉得虫儿笼眼熟,随口道:“最近怎突然兴起卖这样的草编玩意儿了,原先不曾见过,今日却是从云光寺走过来,那边一家,到这里又是一家。”   常霄手上动作一顿。   “您是说,附近街上还有卖虫儿笼的?”   哥儿回望他一眼道:“是啊,瞧着差不多,不过我也没近看,就听着那人喊一个十八文,两个十五文。”   怪不得总觉得今日生意差了些,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虫儿笼已不是独家生意了。   说起来这也不奇怪,虫儿笼工艺再是精巧,真遇着懂行的,买一个回去拆了学着做,应当也能做得出。   就算做工差了些,却因是卖给出来逛街的游人,多是兴起了便掏钱,不会在意那么多,最关键的是,要价比常霄低。   在倒卖虫儿笼伊始,常霄就料定早晚有人会学着仿制,毕竟草编是无本生意,只需有手艺。   哥儿身边的姑娘总算挑中了两个满意的草编匣子,开始跟常霄讲价,常霄念在是开张生意的份上,许她两个六十文。   目送二人离开,常霄继续按部就班地做生意,不过受的影响属实不小。   总能见着从寺庙方向走过来的孩子,手里已经拎了个虫儿笼。   多亏他不单只卖这一样,还有滚地灯和草编匣子,靠着这两样,一上午也到手几百个钱。   快晌午时,常霄叫住一个挎着篮子卖胡饼的,买了两个猪胰肉胡饼,转手分了隔壁汉子一个,嘴上道:“劳烦大哥帮忙守会儿摊子,我找地方解个手。”   汉子接过热腾腾的胡饼,让他只管去。   他看常霄卖了半天了,价钱都知道,真要有人来买,他也能帮着卖。   常霄道过谢,几口把胡饼吃了,掏出夫郎绣了花的帕子仔细擦擦手和嘴角,很快穿过人群,往云光寺的方向走去。 [61]比价(加更):岂能轻易放过   “会飞的虫儿笼,十八文一个,三十文两个!”   常霄本还担心找不着另一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不想人家卖力得很,才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了吆喝,不过来来回回就这一句,看得出其人并不擅叫卖。   其实他来这一趟,最担心的是对面也拿了程三的货,虽与程三并无约定,让人只能卖予自己一家,可保不齐就那么巧,县城有去过马桥的人认出他的手艺,顺着找了过去。   真要是登了门,有生意送到手里谁不乐意,他也怪不着程三。   之所以担心这个,是因为程三的手艺着实好,假如只是旁人仿制,常霄有信心在质量上胜过,哪怕避免不了有人贪便宜,但一定也会有人不在乎多花几个钱,买个制作更精良的,如此生意就还能做。   假如是一路的货,这厢把价钱拉得如此低,他再费心专门从村里进城一趟,算起来就不那么值当。   怀着这样的心思,常霄隐在人群里,站在街对面张望。   未曾想到,眼前叫卖虫儿笼的汉子他还真认识,乃是那个四阳店王老货郎的独子王来福。   远在秋收之前,刘大就曾跟他提过这号人,道是王来福背地里对常霄抢了王家的货郎生意多有不忿,吃了几口马尿就胡咧咧,放话说总有一日要让常霄的生意做不成,到那时,王家人就又能捡起来做。   那日后常霄就留了意,去四阳店时也有意和多话的人打听一二。   按理说一个村的人沾亲带故,多少会有些排外,不乐意跟不熟的外人说自家村里的闲事。   但王家不同,就如常霄自做货郎以来,从各色主顾口中听到的评价一般,王老货郎卖杂货总会缺斤短两,贩些不经用的劣货。   常霄对着寨子村的人,还会念在同村的情谊上多给些实惠,王老货郎却是连同村人一起坑,再加上不管怎么说,他都靠卖杂货攒下了钱,盖了新房,这么一来,村里人更是看不惯。   听得常霄有意问,断断续续也说了不少。   有那么一回,恰好逢王来福路过,见常霄停在路边,摆开货担给人拿货,还有意冷哼一嗓子,朝不远处的地上啐了口唾沫,险些没吐在正蹲在地上,边说边挑选毛刷儿的中年夫郎鞋面上。   这夫郎生得高壮,并不怕他,直接蹦着高骂起来,加之本就在自家门口买货,他家汉子也很快闻声出来,两口子一起吆喝,让那王来福讨了个没趣,不敢多说什么,匆匆走了。   正因如此,常霄才记住这张脸。   别人就罢了,王来福还真有可能搭上程三的线。   不过常霄到底信任程三为人,吃酒时他曾提过一嘴和王家的“恩怨”,虽是王家单方面的,当时程三还说这等人活该教人砸了生意,从前乡间就那么一个货郎,谁不曾从王老货郎手里买过几样杂货,为此吃过亏。   有这样的前情,常霄又不觉得程三会乐意把货卖给王来福,让对方来砸自己的生意。   继续乱猜不会有结果,常霄略站了一会儿,就见王来福卖出两个虫儿笼,喜得和什么似的,把铜钱揣进兜里。   不过没多久又原样掏出来,从不远处的食摊上买了一份油煎角儿,蹲在地上吃得香。   常霄左右看了一圈,见正站着的巷子深处跑出个六七岁的小子,他把人叫住。   “你帮我跑个腿,我给你五个钱,干不干?”   小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一听有钱赚,立刻道:“干!”   不得不说,好骗了些。   要换个歹人,八成就能拐远了。   但常霄正缺人办事,眼下正好省些口舌。   他拿出二十个钱,指了指斜对面的摊子。   “你去那边摊子上买一个虫儿笼,剩下两个钱归你,但不要提到我,懂了没?”   “懂!”   小子拍胸脯道:“我又不傻。”   常霄忍不住笑了笑。   “去吧,我在巷子里等你,跑慢些。”   路离得近,买个东西不难,很快小子就跑回来,把虫儿笼递给常霄。   “给,买回来了。”   常霄放在手里掂了掂,大方道:“多余的钱收好,早些回家去,别弄丢了。”   小子嘴巴咧到耳朵根,两个钱对小孩子而言已经不少,能买一口糖吃,很快蹦蹦跳跳走远了。   独留常霄站在原地,仔细看起手中的虫儿笼。   他很确定,这不是程三的手艺。   机括的关键是仿出来了,但动的幅度要小一些,且蜻蜓和蚂蚱做得远不及程三那般惟妙惟肖,细看很是粗糙。   不确定是不是王来福为了和自己打擂台,特地寻了其它擅草编的人仿制,要真是如此,他还算是有几分脑子。   见了这粗制滥造的虫儿笼,常霄就知不足为惧,终究是形似神不似。   确定生意能继续做的同时,却也提醒了他,是该再让程三琢磨几样新鲜玩意儿。   再回到摊子上,贩鞋履的汉子吃了常霄分的胡饼,很是尽心,与他道:“有好几人来问价,我按着你说的都答了,不过有个人想讲价,我不好替你做主,那人等不及,就先走了。”   常霄点头,他本也没指望自己不在时还能做成生意。   “有劳大哥帮我看顾。”   常霄随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虫儿笼,随即把从王来福摊子上买来的那个,单独挂在架子一处。   明眼人一看,就知另一个卖得便宜情有可原。   贩鞋履的汉子显然也不瞎,他本就觉得常霄只是去撒个尿,怎去了那么久,如今瞧着常霄还拎了个模样差不多的虫儿笼回来,就知解手是幌子,实际是去“刺探敌情”了。   他搬过自己的杌子,做得离常霄近了些,同他道:“小兄弟,放宽了心,生意做久了就是这般,尤其是你卖这等新奇精巧玩意儿,难免有人看着你生意好,就费心学了去,若是挨个同他们置气,没个头的。”   他看常霄年轻,以为他是个初涉商事不久的愣头青,有心宽慰。   实则常霄在这类事上早是个老江湖了,心下早有了大致的应对之道。   王来福有意恶心人,他岂能轻易放过,只待回去细细思索个周全章程。   但面上却也没拂了人家的好意,汉子说着,他也听着,末了笑道:“大哥到底年长,见识得多,可惜我住在乡下,一个月来不得几回城里,不然定要与大哥结交,一道吃回酒的。”   汉子被他说得高兴,自报家门道:“我姓薛,叫薛和,住在城北梧桐巷,一家子都会制鞋靴,平日里,就是他们在家里做,我出来卖,我这手艺,还是跟我爹学的。”   常霄一听,还真生出几分结交的意愿,不为别的,就为着薛和手里的好鞋靴。   原还不确定他贩的鞋履是自制的还是有地方拿的货,现在看,确是一手货源。   毡布价贵,连草市集都少有贩的,乡下就算有人会用毡布制鞋,也成不了规模。   他起了心思,想多拿几双鞋靴,转过来卖到村里去。   两人热闹得聊了一阵子,待两边皆来了新客方止歇。   常霄起了身,见一汉子抱着个小子,那小子伸手直要抓虫儿笼,话还说不太清楚的岁数,已经晓得如何撒娇讨要。   汉子把儿子架在胳膊上,问常霄道:“你这虫儿笼怎卖的?”   常霄还是报老价钱,不过和原先一样,只要讲讲价,多还是按着二十文一个卖了。   汉子听罢,摆手道:“方才我们路过一家卖的,才十五个钱,你这倒是贵七个钱,我还不如回头买他的。”   常霄也不恼,笑道:“您若诚心要,二十文一个尽管拿去,虽是差着五个钱,可东西当真不是一样的东西,不信您看。”   他摘下从王来福那处买的虫儿笼,和自家的放在一处,一并递上去。   “我家是匠人独家的手艺,乃是县城中头一个卖的,您只看这草蜻蜓的身子、翅膀,再看这个便宜的。”   汉子凑近看了看,不在意道:“一不一样的,小孩子哪懂这个,便是给他编个草疙瘩,他也抱着耍了。”   常霄极有耐性,继续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再捏捏这两个笼儿,是不是一般结实?我家的货是不怕您使大力气捏的,都是多股的草绳结编,任孩子怎么摔怎么砸,都轻易不变形状,而这边这个,您瞧。”   他信手捏了两下,看着没多大力气,但草笼子已经有点瘪了。   “任它是十五个钱,二十个钱,买个小孩子闲耍的玩意儿,也不算少了,买都买了,怎不买个能多玩一阵子的,您就算笔账,二十个钱玩一个月不坏,一天不足一个钱,十五个钱的,三两天就坏了,是不是反而更贵了。”   汉子听他一番说,愣了愣后不由道:“好一张伶俐嘴,我素来不耐心听这些,今朝居然听你说完了。”   又看两样草笼子,摆在一起确实高下立判,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孩子闹着要,我也懒得往回走,就拿你一个。”   常霄做成一单生意,收下二十个钱,虽是比往日多费了不少嘴皮子,但只要钱进兜里,就不算白累一场。   只是到底卖得不如从前快了,过午快两个时辰才收摊,五十个虫儿笼还余下十二个。   他送了一个给贩鞋履的汉子,又从对方手里买两双毡布制的短靴,正好能包住脚踝,比普通的毡鞋要更贵些,一双给他算八十个钱,两双共是一百六十个钱。   预备先买回去穿上一阵子,要真是耐穿,下回再备了钱多进几双货。   村里没人买,往庄子上也能销得掉。 [62]摆酒(修,加字数):谁不是一路吃亏过来的   进城带的货,常霄轻易不愿再带回去,不然总觉得来时的船资白花了。   为此他看看天色,瞧着还早,便挑了货担去街巷里叫卖。   他刻意走得远了些,离开了云光寺的地界,因住得近的兴许一早都逛过庙会了,想买的八成已买到手,便是去了也是白费精神。   如今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很是多样,与日用相干的有那卖水贩柴沽灯油的,亦有磨剪磨镜戗菜刀的,额外还有各样叫卖吃食的、兜售针头彩线的,如今是天寒了,再往前卖花的也极多。   别看城里似比乡下方便,百样铺子皆有,想要什么出门就能买到,但总有不方便出门,或是懒得出门的。   如常霄一般贩草编小玩意儿的少些,但也不是没有,多是卖风车、灯笼一类更常见的。   他按着原主记忆,不曾去往一些个乱糟糟的合院巷子,那边时常一个院子租给好几个人家,都是些在城里讨生活,兜里没多少余钱。   像这类锦上添花的东西,得去不差钱的人家。   “收旧货嘞——收长头发——”   一个收旧货的从前面来,因他喊着“收头发”,常霄不觉多看了两眼。   街上有专卖假髻的铺子,里面的发髻都是用真头发做的,多是来自穷苦人家的姑娘小哥儿,不然谁舍得剪呢。   做成假髻后,转而又贩给大户人家,往上簪满珠翠,想来也是引人唏嘘。   两人擦肩而过,不宽的巷子里,挑的担子险些撞在一起,不得不各自避了避。   一条巷子走到头,有人开门叫住了常霄,说要看看都有什么。   那收旧货的汉子不曾有生意,走过巷口往旁处去了。   好歹又做成一桩生意,常霄说得嗓子发干,出了巷子路过一茶肆,他掏钱买了壶茶水。   茶肆主人与他道:“郎君,这壶茶刚烧滚,还烫着,不好灌进你这葫芦里,要么你等上片刻。”   常霄颔首。   “不妨事。”   他捡了个位子稍坐,把货担放在茶摊外侧靠边不挡门的位置。   歇了片刻,转身见着这家店墙上挂着几样食牌儿,是个兼营正食的铺子,秋冬时节供应热粥羹、肉食、馄饨、角儿。   原想着回去路上买曹婆馒头,今日见那王来福吃油煎角儿,有点近似于锅贴,也想买回去一份给曾如意尝尝,便问道:“店家,角儿有什么做法。”   店家道:“水蒸和油煎两种。”   “不知是什么馅料。”   “这时辰仅一种了,菘菜肉馅,也是铺子里售得最好的,附近人家懒怠做早晚食了,常几笼几笼往回买嘞。”   常霄细想,卖那油煎的,冷后定要反油,再热也不好吃,遂要了份蒸角儿。   店家跟灶上知会一声,道是后面现包。   等角儿出锅,茶水也温凉,常霄将两样食水一并装走,把最后六个虫儿笼卖了后,带着余下的两只滚地灯、八个草编匣子去了锦绣布行,把上一批旧布的茶水钱跟黄齐结了。   “一百九十文,这是流水账。”   每回曾如意都会单裁一张纸,誊写一份简账给黄齐看。   且这份留给黄齐做凭证,将来都有得对照。   黄齐十个十个地数清楚,脸上笑意更深,他把钱揣进衣襟里放好问道:“这回可进新货?”   常霄摇头,“今日带来城里的货多,故而没带那么些钱,待过些时日,往绣坊送货时我再来。”   即便也卖了不少,实际算一算还是不太够,换成布匹,都犯不上雇趟车往回运的。   说来要是他本钱足够,实际一遭把单子上的存货全吃下是最划算的,但常霄还是不愿在一门生意上压太多的银钱。   他如今摊子铺得多,东一个西一个,哪个不需本钱周转。   黄齐闻言点了点头,合作两回,分给他的钱都不曾耽误过,他对常霄已很是信任,不在乎一时片刻的,货在库里又跑不了。   他转而问常霄回去后,可曾得了关于老桑木的消息。   常霄自是没忘了打听,几回出村,都把消息递了出去,如今直言道:“我原先半懂不懂,正经找起来才知老桑树难找,是因为着生计种桑养蚕的,要的是桑叶和桑果,但这桑树多是长到十岁往上叶子便稀疏,挂果也少了,一旦不经用,自然就给伐了,给新树让地方,哪里留得到三四十年去。又或是有些人手里有现成的老木料,却是为了留作寿材的,怎会轻易不会出手。”   谁家要是连老人的寿材都拿出来卖了,那真是传出去都得被戳脊梁骨。   黄齐挠了挠脸。   “先前四处打听,也都是卡在这两处上。”   “既是为了改换风水,这等玄而又玄的东西,兴许也和机缘有关。”   常霄觉得他有些心急,劝了一句。   黄齐听常霄这般说,不由笑道:“常大哥不信这些?”   常霄说不上信不信。   从前他是不信的,但是自己没来由地忽而抵达这一方时空。   若说信,也还没到逢庙必拜的程度,非要说的话,便是那句老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逢年过节倒也拜神,其余时候,还是生计要紧。”   他如此说罢,黄齐深以为然。   “是嘞,要我说,请个老道掐算也不便宜,平头百姓哪有这个闲心。”   又说起为何他盼着能早些找到老桑木,好去掌柜面前讨个好。   “原先铺子里有个姓庄的伙计,不知大哥还记不记得,就是你和嫂夫郎头一回来时,那个不想招呼来客,躲去后头去的。”   常霄记得那人,点了点头。   “他近来怎了?”   黄齐道:“他本就是个托关系进来的,却不爱做事,掌柜虽看他不顺眼,也没什么办法。最近不知是不是看我在掌柜跟前得力,得了什么家里人的指点,我那日瞧着,他给掌柜塞了份礼,掌柜也收了,此后待他多是和善。”   他话未说明,常霄已然听出点意思。   黄齐是怕这姓庄的伙计上位,在掌柜面前夺了自己的风头。   常霄忖了忖,同黄齐道:“要我说,此人你不需放在眼里,他送礼是他的事,碍不着你的前程。”   黄齐忙问道:“大哥为何如此说?”   常霄浅笑了笑,与他分析。   “你也说了,他是托了情面关系进来的,无非是家里想让他有个事做,而铺子里念在他家里的面子,总归月月给他发着工钱。这等人,若真有钻营的心思,想要成事,早甩你几条巷子远,何至于等到今日,看你抢在前头了,再费心往上赶。”   黄齐语气担忧。   “这不是瞧着掌柜变了待他的态度,也会给他安排三两差事。”   黄齐作为赁身进庄子的下仆的孩子,不说比主家拐着弯儿的亲戚了,连董家本身的家生子都赶不上,不怪他容易多想。   常霄拿出过来人的语气,宽解他道:“你这是钻牛角尖了,他家是主家亲戚,提了礼来,掌柜焉能不收?若是不收,岂不成了打人家脸。”   “我想着,他家里多半是听他讲了,近来铺子里有伙计出了头,多是卖力,怕他过分懒怠,到时教掌柜找了由头打发走,才赶紧送礼堵人嘴。至于掌柜给他派差事,想来也是看在礼的面子上。伙计给掌柜的送礼,无外乎那么几句话,孝敬掌柜的同时想得些提携,掌柜怎能不做做样子。”   他提醒黄齐。   “你别看他领了什么差事,端看他做没做好,你们掌柜也不傻,怎会放着你不用,转而去提拔个什么都干不明白,混日子的伙计,他和你,压根不是一路人,既如此,如何能挡了对方的路?”   黄齐站在原地默了半晌,可算是琢磨出几分头绪。   一时间,几日积压在心间的郁气散开,他顿时也发现先前自己太过死脑筋,实际听常霄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遍,多大点事!   他诚心向常霄道谢,佩服道:“不想常大哥观人看事如此通达,小弟我属实还欠几分火候。”   “经历得多了,自然就有心得,但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   常霄淡然笑道。   同时却心道,谁不是一路吃亏过来的,只是我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的亏罢了。   前者得知常霄想要块毡布裁作毡席,特地给他寻了匹厚实的,但按着更便宜的价算账,共是裁了八尺,只收了三百五十个钱。   常霄抱了打成卷的毡布,作别黄齐后去曹婆家买馒头,素馅肉馅各四个。   回到马桥,补了几样货担里能装得下的货,旋即便去肉市。   天凉下来后,鲜肉过了晌午也不至于变味。   他买两只肘子,割一条厚实的五花肉,还要了巴掌大的一块猪板油。   来得晚了,杂碎不全,换了几个摊子,好歹是买了一副肝子、一副大小肠子、一双猪耳朵。   村户人平日不常吃肉,肚子里缺油水,因而凡是摆酒设席的,恨不得每一碗里都有油花肉星儿。   鸡可以在村里买,鱼也一样,算算已经能凑五道硬菜,差不多够数,最后,他往脚店要了两坛秋露酒。   这些个酒菜,来十个人也够吃了。   上回进的四十斤村酒还不曾卖完,只是拿出来在席面上待客不够像样。   说来,秋收过后村人好吃好喝了几日,又迅速回归了日常的俭省,毕竟冬日才是最难熬的,往往隔上好几日,才有人来打一角酒,不过酒水放得住,卖多久都成。   开席这日,家里人手少,常霄又是个灶头上的半吊子,只能给曾如意打打下手,洗洗菜,切切肉,故而过了晌午就开始忙活。   到了下半晌差不多备好后,曾如意开始烧火下锅,好挨个把菜烧出来,常霄则裹了两小包盐,差不多在二三两上,买也要十个钱,分别去了相邻的鲁家、曹家。   在两家各借了桌椅板凳,几样碗筷。   他们自搬过来后,还不曾与这两家打过什么交道,至多是偶尔遇见互相点个头。   鲁、曹两家如刘大当初所说,估计是怕常霄算旧账,也不敢主动冒头,今日见常霄拿着盐上门借东西,客客气气的,心下一松,借坡下驴,全都点头借了,还主动喊了家里汉子,帮他把桌椅扛进院子里。   常霄礼数周全,还请人吃了碗茶方送走。   到临近傍晚时,请的人陆续来了。   除却修屋时卖了力气的吕风、吕涛兄弟俩,并陶勇、秦栓子和王路生,再有的便是平日交好的刘家、耿家。   五个汉子都是自己来的,知晓这是常家为了谢他们出力,怎好拖家带口,这点上与刘家、耿家不同。   刘大和颜春翠夫妻俩带了三个孩子,此不必说,耿家这边,康誉和耿四郎带两个孩子,外加卫氏也来了。   她是耿家长媳,出面既是因着曾如意,也能代表耿里正和曲大娘子,在寨子村,这已是顶破天的面子了,给随礼时,也说有一份是公爹婆母的心意。   寨子村近来没什么喜事,许久不曾见谁家摆席请人,常家起了这阵仗,虽说人也不多,不过凑了两桌子,还是惹人议论了几遭,但也是后话了。 [63]合卺(加更):再做一回新人   席分两桌,不过院子大,故而两张桌是拼在一起的。   担心各自够不着菜,又将一样菜分作两份,左右各放一份,菜色皆相同。   荤食分别是烧肘子、酱猪肉、清蒸河鱼、盐卤杂碎、手撕的蒸鸡,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硬菜。   再有一碟子猪油渣炒晚菘菜,一碗鸡汤焖老豆腐,虽是素食,却有肉香。   以及一样甜滋滋的吃食,特地给孩子们做的,叫做糖汁老南瓜,乃是把老南瓜上锅蒸熟,摆几枚干枣子点缀,浇上饴糖水,还没尝进嘴里,就觉得卖相好看了。   主食也得管饱,杂面炊饼放满一簸箩,摞得高高的端上来,最后拿了十个鸡蛋,打了一大锅淋香油撒葱花的喷香蛋花汤,凑了个十全十美。   等饭菜尽数上了桌,在场的人无不惊讶。   刘大率先道:“俺的老天,往常去别家吃成亲的酒席,也比不得你家的菜式硬!”   其余人也直说太破费,卫氏坐在桌旁,恰逢曾如意来分碗筷,她帮忙接过来,跟着道:“正是,乡里乡亲的,来这里不为了吃顿饭,而是为了聚上一聚,给你家这老屋添添人气。”   常霄刚把酒坛子搬到近处,正在弯腰启泥封,闻言笑道:“大家平日对我和如意多有关照,早想着寻个由头一起坐坐,既难得凑了个好日子,大家也都赏光来了,怎能不吃顿好的?就当是我俩馋了嘴,想狠狠吃顿油水足的饭罢。”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离得近的秦栓子给常霄帮把手,将酒坛子的泥封启开,同样是两头各放一坛。   座次大抵是带了孩子的,孩子坐在双亲之间,至于吕风等一串独身来的汉子,全都挨着坐在同一边。   常霄和曾如意为了招待来客,也是各坐一头。   秋露酒醇香,倒出来的酒液也比普通村酒清冽。   与此同时,曾如意则抱出两只大葫芦,从里面倒出的却不是酒,而是加了蜜的紫苏饮子。   “能吃酒的吃酒,这是县城正店的秋露酒,比村酒好饮。不能吃酒的,外加孩子们可以喝甜饮子。”   紫苏饮子一般是紫苏、陈皮、甘草几样草药熬的,外加些蜜调味,这几样草药都是性温的,甭管老少都饮得。   康誉当即道:“那我要吃酒,大嫂、春翠嫂子,你们也是擅饮的,今日可不能不饮。”   颜春翠爽朗一笑,“如此正对我胃口,有你这句话,我可要敞开了喝。”   几人说毕,又看向曾如意。   小哥儿默默倒了碗紫苏饮子,一脸无辜地往面前举了举。   他是个一碗倒,今日席面散后,总还要收拾,可不能喝醉了。   卫氏打趣道:“叶娘,你去陪你如意婶伯坐,你俩一起喝甜饮子。”   曾如意含笑拍拍身边长凳,等叶娘挪过来,他给小姑娘也倒上一碗,接着是剩下的一排孩子。   很快满桌上除了年纪最小,还不太懂事的旺小子,包括星哥儿在内,面前都满上了酒水或饮子。   常霄和曾如意站到一处,先敬了一回,因都没有外人,话说得简短,末了笑道:“再多漂亮话也不如吃好喝好四字。”   而康誉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两个,忽而笑了。   这一笑不免引来注意,他忙解释道:“常霄说得极好,我不是笑这个,而是方才突然觉得……”   他扫一眼桌上菜色,朝曾如意眨眨眼。   “突然觉得好似咱们是来参加常霄和如意的喜宴一般。”   曾如意哪能想到他要说这个,脸颊一下子热起来。   卫氏忍不住抬起胳膊肘,碰了下康誉,“我看你是没吃酒,就先是醉了。”   常霄被他这么一提醒,也不禁低头看了眼酒碗。   说来当初曾如意嫁进常家,那时与他完礼的还是原主,在记忆中,他知晓曾如意曾与其喝过合卺酒,只是那会儿两人的心意都不在酒上,喝得敷衍,礼也仓促。   康誉突然这般说,是否是曾如意曾与他说过成亲那日的经过?   思绪百转,他选择握住身旁小哥儿的手。   心意相通的人,彼此看过来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秦栓子年纪小,性子跳脱,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拍巴掌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剩下的人看常霄笑意渐深,压根没有阻拦的意思,哪里还不懂,立刻纷纷开始搞出各种声响。   小孩子们半懂不懂,只觉得气氛到了,也开始跟着咯咯直乐。   颜春翠更是直接起身,搬进酒坛子和饮子葫芦,分别把两人空了的碗倒满了。   事已至此,不喝也得喝了。   曾如意转慌乱为羞赧,低头把酒碗拿在手里。   在十几号人灼灼的目光下,他们交臂举杯,各自饮下碗中的水酿。   从前留下的不甚愉快的记忆被今日覆盖,哪怕前次他们尚有锦衣加身,高床软枕,如今只有麻衣布鞋,草席土炕。   但就如甜饮子总是比辣喉的酒水滋味更好,乃至比起方才喝下的第一碗,都是手中的这一碗更甜。   一碗水酒总要分好几口喝下,加上合卺酒的姿势所限,喝得更慢,而这般的过程正是看客们爱看的。   好容易喝完,曾如意赶紧搓了两下自己的耳朵,再坐下时,都不好意思抬头看旁边的人。   而场面上该说的话,自有常霄周全。   “托各位的福,我们今日厚着脸皮,再做一回新人。”   “你们才成亲多久,本也还算是新人嘞,不像我们这些个老帮菜,娃娃都多大了。”   耿四郎说话时笑眯了眼,用大手揉了揉怀里小儿子的脑袋。   小小的热闹告终,正式开席后,吃酒的人忙着推杯换盏,吃菜的人忙着夸奖滋味多好,小孩子们得了大人的应允,可以敞开肚皮喝甜水,吃甜南瓜,等吃饱了肚,又开始在宽敞的院子里肆意跑着玩闹。   常霄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个小风车,这下更是玩疯了。   饭菜分量足够,人也没有不讲规矩胡乱戳菜,又或是抢着往自己碗里夹的,一顿饭可谓是吃得宾主尽欢。   期间隔着长长的桌,十几号人,常霄和曾如意几度目光相对。   他注意到小哥儿偷偷给自己比口型。   【别光喝酒】   【多吃饭】   常霄的回应是直接拿了个炊饼,啃了一口给他看。   曾如意被逗笑,赶紧夹两筷子菜遮掩,生怕被康誉他们看出端倪,再度凑上来打趣,自己当真是招架不住。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两坛子秋露酒早就见了底,后又舀了村酒来喝。   到了散席时,所有人都还能坐着,唯有一个人倒了,便是秦栓子。   头抵在桌子上,怎么推也推不动。   最后还是吕风和陶勇一人一条胳膊,把人给架起来,跟常霄道:“我们把他给送回家,你放心就成。”   常霄点点头。   “有劳两位哥哥。”   话音刚落,就听秦栓子动动嘴皮子,正嘀咕什么话,陶勇凑近一听,竟是在念叨生哥儿。   他迅速一巴掌糊在这小子嘴上,省得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让王路生听见,恐怕这辈子都做不成王家儿婿。   等把独一号的醉鬼送走,有孩子的也都找齐了人,该抱的抱起来,该牵住的牵紧了手。   待来客都散了,天也擦黑。   酒喝多了口干,曾如意晃晃葫芦,见甜饮子还有些剩,倒出来给了常霄一碗。   人都说蜜水解酒,也不知道加了蜜的紫苏饮子管不管用。   常霄喝了两口,把剩下的递了回去。   曾如意不解他的意思,只好也顺势抿了抿,唇齿间重新沁了抹甜润。   怎料转瞬间,便有两片暖热的唇贴上来。   ……   既要再做一回新人,自然不能只喝合卺酒。   可惜洞房没有花烛,只有清冷月光似水一般铺开。   而其上的人喘息起伏着,如同烟波中飘荡的小船。 [64]破局:“这不是我的手艺。”   隔一日出村,常霄已经穿上新买的毡靴与曾如意赶制出的芦花衣。   芦花蓬松,做成衣裳不比丝绵贴身,有些鼓鼓囊囊,可为了暖和,谁又顾得上那么多,况且常霄身段高,体格撑得起来,就是套个麻布袋子也不难看。   而毡靴轻便,加厚的鞋底能隔绝从地里往上窜的寒气,莫说要外出行走的常霄,就连曾如意也很喜欢,说是穿着这个,坐在屋里也不冷了,不至于大白天做针线时也要上炕盖被子。   那样盘腿坐久了,哪怕背后有被子能倚靠,也总觉得腰不舒坦。   常霄道:“若是别人问你毡靴从何处买的,你只说我有门路带来,多凑几人还能便宜些。”   曾如意含笑点点头。   常霄卖货的套路他已熟悉了,凡是觉得倒手能赚钱的,都会忍不住插一手,也不知一天脑子里要藏多少事,换个人来,怕是早就被烦扰得入夜也睡不着。   除了新衣新鞋,曾如意给他灌好了水,又拿两个还热乎的炊饼,各夹了一个猪油煎的鸡蛋,让他贴身放着。   猪油是前天做席面时炼出来的,一半猪油渣炒了菜,还剩一半在碗里搁着,猪油过夜后也因寒凉而凝成了白色,只要用筷子挑上一点,下锅化开就足够做个菜。   天越冷,走路时人的精力耗得越快,常霄也饿得更早。   水煮蛋换成带荤油的煎蛋,吃进肚里能顶更久。   【记得趁热吃】   【到了程家讨口热水喝】   曾如意知道常霄今天要去白树村找程三。   虫儿笼被先前老货郎的儿子王来福找人仿去了,卖的价钱还更低,任谁听了都生气。   该说不说,虫儿笼是个挣钱生意,进价低,在村里卖得不贵,到县城却可卖上高价,也不枉费来回几个时辰的路程。   去过的这几回,回回至少能赚出一贯钱上下。   为此两人商量了半晌,常霄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去跟程三通个气。   “王来福不是县城人士,不会有城中人脉,他卖的虫儿笼,定不会是找的城中匠人,多半是附近村里的。程三擅草编,又常去马桥摆摊,说不定能看出是谁的手艺。”   而虫儿笼是程三的首创,真要能找着这么一个人,想必不用常霄多说,程三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回也教常霄警醒,如今有了个王来福,就算是想法子给按下了,焉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张来福、赵来福?   果然无论在任何时候,单靠一两样一成不变的东西都是不成的。   且不说如今虫儿笼被人仿制,就算是没有这么一桩事,常霄早料到再卖几回,等城里人看着不觉新鲜了,赚得自然也就少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想破局,除了想法子给王来福个教训,他也得继续在东西本身下功夫。   一路叫卖,从大栅村到白树村,期间经过王家所在的四阳店。   临近晌午,他有意路过王家门前,见院门虽还是闭着,里面却传来汉子吃酒划拳的声音。   在乡下,白日吃酒的人极少,哪怕是农闲时,还有诸多旁的活计要做,谁又能闲到大白天聚众吃酒。   任谁这么干了,必定要被村里人在背后嚼舌头,道是游手好闲的败家懒汉。   从前几次来,王家院里都安安静静的,今朝倒热闹。   直觉告诉常霄,说不准是王来福十五庙会上靠着卖仿制的虫儿笼挣了钱,在这处迫不及待的庆功了。   行至王家邻居门前,常霄故意多摇了几下拨浪鼓,不多时就有人在院里喊:“外头的货郎!等一等!”   “好嘞!”   常霄卸下货担,用毡靴碾碎一个近旁的土块,很快院门拉开,这家的夫郎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子,另还有几文钱。   “给我装一罐子豆酱。”   等常霄把罐子接过,他又道:“刷牙子还有没有,给我挑一把,原先那把昨日不小心教孩子给撞在地上,沾了鸡粪,可把我膈应坏了。”   常霄笑道:“都有,还是新进的,您自个儿挑一把。”   他伸手在货担里翻了翻,拿出一捆十支的木柄刷牙子递上去。   夫郎接过,对着光一把一把地看。   而常霄搬出豆酱罐子,用里面的木勺往人家给的陶罐子里舀。   刚舀半罐进去,王家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喧哗,紧跟着邻家院子里响起狗叫和小孩子的哭声。   正挑东西的夫郎当即拧起眉毛,朝王家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嘬鸟的贼头子!光天白日的不干正事,成日一大早就聚了帮闲汉吃酒,怎么不喝死个屁的!”   这一串骂属实爽利直白,常霄低头忍笑忍得辛苦,却也没忘了来意。   顺手在罐子边上刮干净木勺,再盖上盖子,四周都干干净净,他把酱罐子递还回去,夫郎满意道:“就喜买你的东西,什么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又挑出一支刷牙子道:“我要这支,还是老价钱?”   见常霄点了头,他数出足数的钱递上去,常霄接过后数着钱,同时随口道:“从前我来村里,听他家院里总是安静得很,浑似没住人一般,如今是怎的了?”   又跟着面前的夫郎同仇敌忾道:“也不是不让你白日吃酒,但动静属实大了些,这时辰谁家没有个孩子打瞌睡,老人家歇个晌的。”   “可不就是说!且他家也不是头一回了!”   夫郎重重呼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   “先前那素爱缺斤短两的王老头子,吃了报应跌坏了腿,躺床上动弹不得了,你以为他就消停了?”   夫郎撇撇嘴道:“成日里躺在床上骂天骂地,骂他家老婆子,骂他不争气的儿子,有次大半夜还摔盆砸碗的,不知道还以为死了人,孝子赶着砸盆送棺材!”   “不过这么过了俩月,好像身子又差了些,骂也骂不动了,总算安生些。结果最近他那个儿子,叫王来福的,突然开始折腾起什么生意,好似赚着不少银钱,还说自己去县城做大买卖,这不手里有了钱,已经在家叫着人,连吃两日酒了。”   常霄心说自己还真是猜对了,王来福是个脸上不藏事,兜里不藏钱的。   那日在县城刚赚了几个,就迫不及待换了吃食进肚,如今回了家,可不得好生展一展威风。   “听这意思,他爹是瘫在床上了?他娘和他媳妇呢,难道不管管。”   夫郎下意识低声道:“哪里管得了呢!他娘是个木讷人,早就被王老头子骂怕了,歹竹出不了好笋,王来福吃完酒也总是打媳妇,不单是管不了,他扯着闲汉到家吃酒,他娘和媳妇还得捏着鼻子伺候饭食。”   常霄感慨,好一对父子俩,没一个积德的。   听饱了王家故事,常霄在四阳店转了一圈便离开。   到白树村时,本来多云的天气却见晴了,要是在夏日里他会嫌热,到了这时节,只觉得从后脑勺到后背都晒得暖和。   叩开了程家门,程三正在院子里用木叉子在院子阴凉处翻晒蒲草。   常霄听程三和武清说过,程三草编的小玩意儿需用夏日里小满前后的蒲草最好,柔软不说,颜色也漂亮。   而武清则是赶在夏末初秋那阵多囤草,相应的更结实。   不过囤放归囤放,总要趁天晴好时拿出来多吹吹风,不然容易霉坏。   “你来了,快进屋坐!”   程三见常霄,赶紧把木叉子立在墙边,喊自己夫郎出来倒水。   常霄谢过后又从怀里掏出从家里带来的炊饼,同程三夫郎道:“还有件事想麻烦嫂夫郎,能不能帮着热下干粮。”   程三夫郎端了碗,示意他放在里面,笑道:“顺手的事,正好刚烧滚了一罐子水,我使热水给你捂上,熥一会儿就好了,都入了冬,属实不能吃冷食。”   程三拿过空碗,给常霄倒碗热茶水,同他道:“算着过了十五,你也该来了,这回要哪几样货?”   常霄一次进几十样货,次次进趟城就卖光,程三只当这次庙会生意一样好,常霄这才没过几日便顺路来订新货。   常霄却是破天荒地面露难色。   “程大哥不知,这回进城倒是生了些事端,估摸着,下批货得缓一缓。”   程三一听,立刻坐直了。   常霄的生意好坏,可是直接关乎自家生计的。   前些日子他还跟夫郎算账,道是年前再卖给常霄几单子货,今年过年家里人人都能裁一身新衣裳。   往年他们总是紧着孩子来,只给孩子做,大人却穿旧的。   “发生何事了?”   程三有些紧张。   他没进过县城,本来就对城里有些天然的惧怕,生怕过去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惹祸上身。   若非如此,他早自己挑着货进城卖了。   如今听常霄这么说,第一反应也差不多如此。   常霄看他一眼,转而从货担底下掏出个虫儿笼,递过去道:“程大哥看看这个。”   程三不明所以,他起初瞄一眼没细看,接过来时还嘀咕道:“不就是虫儿笼,难不成有人弄坏了后,回来找你讨说法不成?”   可真当虫儿笼拿在手里了,他很快发现哪里不对。   “这不是我的手艺。”   程三眉头越皱越紧,短短一会儿就发现一堆毛病。   “编笼用的蒲草不是夏日的软草,而是秋后的硬草,扎手不说,也编不了细致东西,所以你看,他这蜻蜓翅膀直愣愣的,蚂蚱须子也是,和两根直愣愣的棍子一样。”   又试了试能让虫儿飞的机括,神情转为凝重。   “这机括倒仿出六七分意思。”   到了这一步,他要是还不知道常霄今日来此的意思,就真是傻子了。   程三当即把虫儿笼放回桌上,问常霄道:“老弟,你这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常霄顿了顿,说道:“不瞒大哥,几日前我照常进城,却听人说云光寺附近多了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价钱还比我的要价要便宜不少,一时间好些主顾都被那头揽了去。我心知其中多有蹊跷,毕竟当初大哥说过,这虫儿笼乃是你一人琢磨出的,在马桥卖了多年,都不曾见旁人学去。”   “为此,我特地去了一趟,想法子买了个到手细看,当时也看出不是大哥的手艺,但大哥不妨猜猜,那在寺门附近卖虫儿笼的又是何人?” [65]长契:摆出的阵仗越大,效果就越好   听常霄这么说,料想肯定是两人都识得的。   而常霄从城里回乡下不过三月有余,答案并不难猜。   程三思索片刻,试探道:“莫不是王家那个?”   常霄垂眸喝了口水,程三便知自己猜对了,当即拍了下桌子。   “竟是这厮!老弟你听我一言,他定是没这个手艺的,大约是找了别人来制。”   常霄颔首道:“我也听说他是个懒馋奸猾的人,哪里配有这等精巧手艺,只是不知他托了何人仿制,想来也是附近村中人,说来道去,城里人人都能做这生意,庙会也不是独我一家开的,但虫儿笼到底是程大哥你的首创,那人不动半点脑子照搬了去,这般行事,属实下作了些。”   程三气得也是这点,奈何冥思苦想,不得其法。   “真有这么号人,我不至于没听说过,但说句实话,草编手艺,乡下不少人都会,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而王来福卖的这虫儿笼,手艺又稀松,多半是个平日不靠此吃饭的人制的,就拿武清来说,起码让他做,保管不是这个水平。”   他越想越犯愁,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揪出来。   正巧这时程三夫郎从屋外进来,见程三茶也不喝了,原地团团转,便问是出了什么事,顺便将热好的炊饼夹蛋递给常霄,还不忘夸一句。   “你夫郎的手艺是好,炊饼暄软得很,有机会我倒要同他学学。”   常霄亦笑道:“改日有机会,定带他来拜会哥哥嫂嫂。”   程三夫郎顺势落座,听程三简单将事情转述,他默然思索半晌,突然道:“孩他爹,你说会不会是黄有田?”   冒出个常霄没听说过的人物,他抬头看向程三,见程三先是面露迟疑,随后猛地一抬眼。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小子!”   他原地踏了两步道:“说得通,还真说得通。”   程三夫郎继续道:“他前些日子突然来寻你套近乎,说些个怪话,还在院子里四处转悠,想进你存草编的屋里去,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还有前情?   常霄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问:“这黄有田是个什么人?”   程三夫郎看一眼程三,见他全然没听见似的,还在那里老驴拉磨,便转向常霄,同他解释。   “这个黄有田,原是白树村的,你大哥娶亲分家前,程家和黄家是邻居,他小时候就跟着你大哥一起,跟我公爹学了几手草编,后来黄老爹害病死了,家里为着给他治病签下一腚债,没钱再给二小子黄有田娶亲,又因他大哥黄有宅已经成亲生子了,能照应家里,便把黄有田赘给了四阳店的任家娘子当做赘婿,那任家命数不好,生了几个孩子,只有这一个闺女养住了,哪里舍得嫁出去,这才费心招赘。”   常霄听懂了,总而言之,这个黄有田是程三的一个旧相识,且也有草编的手艺。   最重要的是,他现下住在四阳店,和王来福同村。   “听起来,还真能对上号。”   他想了想道:“听嫂夫郎的意思,黄有田先前还登过门?如今看来,说不准那时候王来福就和他有接触了,不知是何时的事,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说到这里,程三冷不丁咳嗽了两声,常霄不由看过去,见他道:“算算日子,半个月前。”   常霄还想再问,程三却道:“什么黄有田白有田的,总说他的事也没什么意思。要我说,老弟,这事你别管了,且等我上门找他要个说法,教他不能再给王来福那厮供货不就成了。”   直觉告诉常霄这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由,程三显然想遮掩过去,不打算提,但别忘了,程家脑子最灵光的人从来不是程三,而是他夫郎。   程三夫郎果然道:“你个直头愣脑的,还上门去说,怎么说,和人打一架不成?人家大可说虫儿笼是自己想的,只是碰巧和你做的长得像,毕竟你俩的草编手艺也都是同出一脉。”   程三不服道:“我这虫儿笼卖了快两年了,他咋早不想,晚不想,偏生在咱靠这个挣了钱以后想?”   程三夫郎叹口气道:“道理咱们都清楚,只是你如何证明,退一万步,就算证明是你先做出来的,又有何用?谁又认这个呢,难不成告去衙门!”   程三被他说得没话讲,抓了两下脑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程三夫郎转而看向常霄,“关于黄有田,你大哥有话没说明白,我便代他说了,省的今后为了这些个琐碎,令咱们之间生了不快。”   常霄正了正色。   “嫂夫郎尽管有话直说。”   程三夫郎斟酌一番,开口道:“实不瞒你,先前黄有田来的那回,说的些话,起初我们听着还没当回事,现下看来,他该是得了王来福的嘱咐,故意来挑唆你们兄弟两个的关系。”   “挑唆”这个词可不算平常,常霄没想到程三想藏下的是这么一桩官司,当下也赞同程三夫郎的意思,是该趁早说明白,不然刺种下了却不拔出来,关系正好时不觉有什么,哪日真生了不快,埋了的雷迟早要炸。   程三夫郎见常霄并无敷衍之意,定了定神,与他细说。   原来那日黄有田来程家,言语间暗示程三,说常霄把他的虫儿笼运去城里,价钱翻了几番地卖。   对此其实程三心里早有数,若不是为卖高价,谁还能费劲走几个时辰的路去县城。   故而听了黄有田的话,他便给怼了回去,黄有田临走前撂下句:“三子,你就是太实诚,也不想想你待人家和人家待你是不是一般,可别被人卖了还傻呵呵帮人数钱。”   程三夫郎说完,程三立刻开口,像是忍了半晌了。   “老弟,你别把这话当回事,就像你嫂夫郎说的,黄有田就是别有用心,故意跑到家里来说到我脸上,要我说,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同,我有手艺,便挣手艺钱,你擅叫卖,就挣卖货钱。蒲草给你,你编不出虫儿笼,货担给我,我也不敢去县城大街上张嘴喊,任他说去,我横竖一点儿不往心里去。”   程三一席话可谓是掏心掏肺了,听得常霄也极是感慨。   “程大哥和嫂夫郎都是通透人。”   “嗐,我们大字不识,不懂多少大道理,只知道在你来之前,我靠着几文一个的草编玩意儿,在马桥待一天,不过卖十几二十个钱,给你供上货后,一回就能到手几百个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至于你把货拿走卖去哪里,与我没什么干系,就算卖一百个钱一个,那也是你的本事。”   程三夫郎在旁跟着点头。   “王来福也好,黄有田也罢,他们自己就是个计较人,自也拿着自己的心性去揣测别人。如今看来,正是两头使力,一边让黄有田仿虫儿笼,去城里截生意,一边过来给三儿添堵,想让你俩离心,无论哪边成了,都是他们得利,咱们受损。”   常霄不由轻哂。   “如今看来,我倒小看了王来福。”   想来他第一次去庙会就尝到了甜头,下月初一定然还会再去。   常霄为此已提前想了个法子,只等到时和他打擂台戏,就是需要程三配合,也就是要程三跟着自己一道进城。   这么一来,程三必定会知道几样玩意在城里的卖价。   卖价与进价悬殊,换了谁都要心里不舒服一下子,常霄特地提前想好了对策,谁料还真用上了。   而今程三的敞亮乃是意外之喜,更让他觉得此人可长期来往。   “大哥与嫂夫郎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咱们一方供货,一方卖货,正是各取所需。今日过来,实则也不单为了王来福的事,还想与大哥商量,看看要不要签个长契。”   程三和夫郎面面相觑,皆愣了愣,旋即重新看过来道:“什么叫长契?”   他们乡下人,只在买田地的时候接触过田契,也是识字的里正帮着写的,让在何处按手印,就在何处按一个,拿回家后多看几眼收进匣子里,知晓这是证明田地此后归自家,却不懂这等买货卖货的长契是怎么个写法。   常霄拿出一张纸,是他在家中草拟口述,让曾如意写下的契书样本。   同时也带了与郭家绣坊先前签下的短契作为参照,上面有三方的盖印签名,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长契乃是为了长期合伙,一些个章程定下后不得再轻易更改,于你我双方都有保障。”   见程三面露茫然,程三夫郎也陷入沉思,常霄把话说得更简单些。   “就拿进价来说,定下后,契书规定的时间内供货一方不得再坐地起价,反过来,我作为进货一方,也需按着契书规定,定期履约,拿走固定数量的货。”   如此一来,可保证程三月月进账稳定,同时也可确保常霄始终低价拿货。   不过这只是合约中最浅显的一层,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细则,对双方各有好处,也各有约束。   例如,当中约定程三需每个月出一样市面上不曾有的新样式,当然,这个范围是颇为笼统的,只要是常霄也没见过的就算,不然天下之大,岂知没有想法相同的。   相应的,新样式上市的头一个月,除却进货本钱,常霄还需分一成的利给程三。   如此一来,常霄售价越高,程三反而还要越高兴,因他倒是所分到手的利也更多。   手艺不在常霄手上,他总得想个法子敦促程三“推陈出新”,好让别家即便想仿制,也永远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剩下的。   “此外,契约期限内,虫儿笼、滚地灯两样,超过五个以上的大宗货只可供给我,因这是早有的样式,其余零卖皆不受约束。但契成后,凡是涉及上市后分利的新样式,需保证独我一家有,便是在马桥零卖也不成。”   每念一条,若是程三夫夫有何不懂的,常霄便停下解释,他们很快听到涉及定钱的章程竟也有更改,过去都是给一成的,签了长契后能给到两成。   念到后面,常霄嘴皮子都要干了,连喝了几口水。   程三则早就听迷糊了,两眼发直,后半程全然是程三夫郎在挨个细问。   当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十几条全都讲明白,常霄道:“这张纸我留下,大哥和嫂夫郎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大可再寻个识字的人念一遍,咱们若正经签契,至少得去一趟马桥,请官牙人见证,眼下急不得,或是……”   他看向程三,浅笑道:“大哥有没有意去县城转一圈,来回船资我掏,到时进了城,官牙人更好寻,一遭办完也没了心事。”   “去县城?我?”   程三傻眼道:“这……既然马桥就有官牙人,何需专门跑一趟县城?还得让你破费。”   常霄道:“请大哥进城,确实还有别的目的,莫忘了,咱们还需想法子治一治王来福。”   要想把生意重新做起来,压过低价虫儿笼的风头,在强调质量之外,还需有噱头。   正巧赶庙会的人本就是为了凑热闹去的,摆出的阵仗越大,效果就越好。   “到时想请大哥过去坐镇,现编几样小玩意儿,好造些声势出来,编出来的东西可当做赠品,赠给买得多的主顾,又或是现场教孩子编简单的虫儿鸟儿,不知成不成?”   在手艺上面,常霄是个门外汉,因此并未擅自做主,而是问程三的意思。   “且那日除了船资,另给分一成利,不教大哥白忙一场。”   程三本还有些犹豫,他夫郎却对常霄笑道:“我倒突然想到,你大哥有一手绝活儿,轻易不示人。”   常霄来了兴致,“什么绝活儿?和草编有关?”   程三红了脸,含糊道:“都是从前胡闹的,好久没练过了,不知成不成。”   常霄可谓是被吊足了胃口,追问之下,还是程三自己道:“就是蒙上眼睛,也能编些简单东西,像是草金鱼、草螃蟹,能戴手指头上的草戒子什么的。”   程三夫郎在旁悠悠道:“当初正是凭这一手,讨了我来家里嘞,给的草戒子,十个手指头都戴上也够了。”   常霄不由笑起来,没想到除了在草编上灵光,其余时候常有些迟钝的程三,为了讨夫郎还有这么一手。   言归正传后他道:“这一手属实好,到了城里,定能引得许多人来瞧。”   至于程三,他实则打心底里也想去县城看看,总是听常霄说他的虫儿笼在那边卖得多好,真去见识一回也不算白活了,当下点点头道:“那成,这些日子我好生练练,到那日一概听你的安排。”   至于长契签不签,当中这段时日,正好留给程家夫夫做决断。 [66]满赠:家里有知心人的好处   曾如意坐在桌边,用牙轻轻咬断最后一截绣线,在光下仔细给手中的绣帕收了针。   结束后,迎着光将正面反面各看了一遍,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这是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绣帕了,如今距离这批帕子交工还有三日,不知下一批绣活是绣什么,说实话,若是每次绣的东西和花样都不相同,还挺有意思的,况且还有钱赚。   他做绣活得的工钱,常霄也都会单独数出来让他收好。   曾如意单独缝了个束口的钱袋子,专门放这笔钱,等凑了整,家里买牲口时说不准用得上。   将帕子仔细收起,他重新用木簪子挽了些有些松散了的头发,拿过放在炕上的芦花袄穿好。   这些日子,麻线都用去许多,总算将成筐的芦花变成了两条芦花被,两身芦花衣,因还没到落雪的时候,再配上厚实的足袋和毡靴,里面多穿上两层,不起风的时候已算得上暖和。   套紧了衣裳,他推门去院里,看时辰常霄快回来了,得烧上热水。   外加今天颜春翠来串门子的时候,给他送了十来个芋头,他拿了几个洗干净,放在锅里蒸,常霄进门时饿了就能吃,不饿的话也能留到晚食吃。   灶上烧着火离不得人,曾如意刚在灶前坐了,拿过几头蒜来剥,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鸡叫。   他忙把蒜头信手丢下,跑去后院看,随即拿起一根立在旁边的木棍,对着鸡群一通挥,好歹是把两拨打架的鸡分开了。   家里现在有九只鸡,两只是年纪大的夏雏,七只是后来的秋雏,分开养了小半月后就合在了一起,但是两拨鸡一直互相不对付。   大母鸡战斗力不弱,啄起同类来十分勇猛,反过来,新来的一群鸡因为数量多,打起来同样不落下风。   为此还找康誉来看过,康誉说起初合群时打架是正常的,因为一般鸡群里的头鸡都是公鸡,但有时候遇见强势的母鸡,公鸡便当不了唯一的老大,牲畜打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争地位,等有一边被打服了,后面自然就和平。   曾如意给鸡拉完架,又顺手扫了扫地上的鸡粪,全都铲到远处的墙根子附近撒上草木灰,干完这些,忽然想起前院灶屋里还生火烧着水,赶紧往回跑,生怕水烧干了。   进灶屋前却先见着了常霄的货担,再往里看,常霄正用布垫着把手,把烧开的水罐提起来。   “我看你不在,是不是鸡又打架了?”   曾如意松口气,点点头,又去看锅里的芋头。   常霄见有芋头,就知是小哥儿特地给自己备下的,他笑道:“还真有些饿了,吃上两个。”   曾如意便用筷子戳了三个出来,常霄吃两个,他吃一个。   芋头个头不算小,吃多了噎得慌,他还是乐意留着肚子吃晚食。   “干吃没滋味,咱们蘸点糖。”   仗着家里卖这些,也供得起,各样油盐酱醋糖素来敞开了用。   常霄拿勺子挑了一些饴糖出来,倒了点热水化成糖水,放在灶台上,两人直接坐在灶屋门槛上,搓着被烫到的手指头,吹着气把芋头皮剥了,在糖水里滚一圈再吃。   放眼村户间,怕是没几家舍得这么个吃法。   曾如意咬一口芋头,嚼嚼咽下去,又因为粘到了嘴唇上,默默舔了下。   常霄在一旁边吃芋头边看夫郎,顺便把一双大长腿直直伸出去,惬意地叹口气。   出门在外走了大半日的辛苦,到家没多久就能散干净,这便是家里有知心人的好处了。   两人把芋头吃罢,洗了洗手,进屋去数钱算账。   而今日从钱袋子里倒出的铜钱,明显要比前几日多。   其实平常单卖杂货的话,起初只走村子里,一天也就能有个一二百文,后来开始去到庄子上,生意好时能摸到四百文的坎儿,但这样的时候不算多。   曾如意知道今天常霄是去了庄子上的,本想着有个四吊钱就不错,结果两人数完串起,发现竟有个两贯多钱!   【今天是卖了什么】   他难免惊讶,扬起脸问常霄。   “也是赶巧了。”   常霄道:“先前不是在马桥花粉铺上多拿了几样新货,甚么桂花、栀子花的头油,添了草药,说是抹了能让面皮更白的新面脂,新调色的胭脂。这遭去了徐家庄,那头的女使、仆哥儿本只来了四五个,还有一半是看热闹的,不想见着东西好,又喊了好些人过来。”   他挑了挑眉毛,“庄子上规矩多,平日里这些人哪敢这般乱跑的,教管事看见可不得了,今日问了方知,原是主家去青冥观打醮了,浩浩荡荡去了百号人,留在庄子里的可不就没了拘束。”   “我一看,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万不能放过了,便临时起意,说是买够三百文送一个草编匣子,二百文送一盒子妆粉,一百文送一盒子牙粉,五十文送一枚顶针,哪怕只买够三十文,我也送一根缝衣针,不过油盐酱醋一类不在此列。”   曾如意快速算了笔账。   草编匣子在城里卖三十五个钱、四十个钱一个,到了乡下,常霄便往下降了五个钱,也就是说买三百文,送三十文的东西,其余几个档的也差不多。   要紧是,常霄卖的东西都是日常能用上的,平日里买也是这个价,今日买了反倒还能多得东西。   曾如意自诩易地而处,也会动心的。   【可是缝衣针送的最多】   “自然,毕竟便宜,随便买两样也够了。牙粉也不少,我担子里一共就十五盒,连卖带送的,现下一盒不剩了。”   曾如意歪头想了想。   【是因为牙粉常用吗】   “我也猜是这个缘由,其实这一百文里,多是两个凑的,得了牙粉,一人分一半,省着点也够用个把月。”   为了草编匣子和妆粉努力拉人凑钱的也有,得了赠礼的再返一笔钱或是分些东西给帮自己凑单子的人,不过这就不归常霄管了,乃是他们各自回去算的细账。   “草编匣子送出去两个,妆粉也是两盒,牙粉五盒,顶针好似是四个,绣花针七根。”   即便抹去零头算,这二十单生意,加在一起也有个两贯了。   “这还不算完。”   常霄说累了,起身去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喝了两口后站回曾如意身边,继续道:“我拿了个草编匣子给他们演示,正好能把头油、妆粉这些个梳妆物全部放进去,虽说不比木匣子结实,胜在别致好看,当下又卖出去两个。现下我手里就剩最后两个了,好在前几日去马桥进货时找武清订了新的。”   曾如意仍坐在桌边,仰头听常霄说话,见他眉飞色舞,唇角扬起来后就再没落下来过,就知他今天是真的高兴,自己又何尝不是。   半晌后常霄坐回原处,一共数出两千四百五十个钱,这里面减去今日赠礼让的利,纯利大约在八百个钱。   当初为了修屋攒钱,零零碎碎凑了快五贯,等住进来时就花去三贯,后来又慢慢添置了一些琐碎,请人淘了井,又是几百个钱出去了,好在花的同时也挣着,现下手里能周转的差不多是三贯过半的数。   曾如意使毛笔蘸了墨,把账册写清楚,递给常霄看。   为了不污了墨迹,常霄小心捧着翻阅,看过后放回桌上。   他们一个账本分三部分用,实则是三本账,一本是基础流水账,另还有来去账。   再复杂的,眼下只是卖杂货罢了,也用不上,不说常霄上辈子看过的财务报表了,就说曾如意小时候给家里铺做的账也要更复杂些,像是那会儿还有好些人是赊账的,单这部分就得单列一本册子。   现在常霄是不许赊账的,拿不出钱,可以用粮食或是鸡蛋换,要是有别的吃食也能看看,若是愿意收,这笔买卖就能做,如此省了不少事。   赊账向来是最麻烦的,平日里只见货出去而不见回头钱,赊的时候说得千好万好,真等要账了,可就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晚食除了剩下的芋头,曾如意还提前用盆子泡了条常霄买回来的腊鱼,打算和萝卜炖一锅。   腊鱼一共买了三条,剩下两条还拴在灶屋的房梁上,实在是天气冷了以后能吃的食材太少,即便鲜肉鲜鱼也能买到,偶尔吃熏腊的倒成了换口味。   曾如意用刀把鱼和萝卜斩了块,常霄理顺他的货担后过来帮着烧火,等萝卜和腊鱼进锅炖上,两人又挨在一起坐,他跟小哥儿道:“后日收绣帕子,明日我去最远的几个村转上圈,把存货再销一销,收帕子的下午空闲,正好去马桥进些货。”   最远的几个村里包括柳树沟,常霄没忘了要帮黄齐打听老桑木。   要论谁对各样木材最熟,那非木匠莫属。   他当初刚得了这消息,就托武清给石木匠去了信,上回见武清时,听说是石木匠那头得了消息,需得等常霄去了后再细谈,只是柳树沟离寨子村远,去一趟不容易。   常霄盘算着,要真寻着了老桑木,他怎么也得想法子从布行掌柜手里多赚个几贯钱的,到时再和黄齐分一分,岂不皆大欢喜。 [67]人情(加更):讨一口袋刨花回去垫鸡窝   石木匠的院儿里一地的木刨花和木屑,见常霄来时他正锯木头,一时撂不开手,便喊他媳妇出来招待。   常霄得了碗热茶汤,喝下去暖了暖胃肠。   等了片刻,石木匠把锯开的木头堆好,请常霄去堂屋。   靠着木作手艺,石家也算是柳树沟的富户了,家里几间瓦房盖得结实又敞亮,堂屋里一应家什用的都是好木头,使得年头久了,像是椅子扶手这类教人摩挲多了的地方都有了包浆。   “是不是清小子跟你说,我打听着老桑木消息的事了。”   石木匠提起茶壶给常霄添满了茶水,常霄双手接了,方道:“早几日就听说,只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到这边来。”   他卖杂货至今,先去哪个村再去哪个村都是固定的,也是方便村子里的人算日子,好知晓大致货郎哪天能来,若是打乱了,对于两边人而言都不方便。   石木匠点头。   “我也是算着你这两日该来。”   他跟常霄道:“我给你打听着的木头,乃是一个相熟的猎户予我的消息,就在我们村西边的野山上,你要是想要,我就让那猎户砍了拿下来,那城里老爷不就是做个门枕?用不得多大木头,取这一块下来,老树还能活,也算是积德了。”   常霄听到这老树长在深山里,顿觉有些棘手。   虽说他此前一番打听,早就料到多半要往野山里寻了,山下属实难有。   他甚至还打过贩木材的徐家庄的主意,奈何他不认得主家人,单靠平日卖杂货与门房小子的那点交情,又够干什么的。   也犯不着特地出钱为此打点,这层层叠叠地一路孝敬上去,为了一小块木头罢了,八成不光不挣,还得倒贴。   徐家那等级别的关系,他眼下是用不上的,因此不费力气。   只是就算先前和石木匠打过交道,有些事还是不能太过轻易点头。   常霄道:“倒不是不信老叔的话,只是能保证真是老树么?别回头费劲扛了下来,发现年头不够,不说在城里老爷那处没法子交差,也让成材的好树白白受了损。”   石木匠示意他放心。   “这猎户姓汤,常年在山里住,我从他爹那辈起,就和他们家打交道了,他们父子俩给我寻了不少好木材,取木头时我也跟着上山,瞧着好了再让砍,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着去。”   常霄想了想,又问这般砍下来的新鲜木料,要多久才能用在制门枕上。   “湿木头当是不得用,我听说怎也得等个一两年。”   本还想着活树好找,干木头难寻,哪成想现在找着的是一棵活树,还不知道人家乐不乐意等。   石木匠道:“要是不急着用,放上个一两年自是最好的,但总有急用的时候,因而在我们木匠这处,也有法子快速处理了料子,就是麻烦些。处理罢了给人看,轻易看不出是新木老木的。”   常霄听他不再说下去,就知该是一些个手艺上的秘辛,不好跟外人讲的。   但既然老木匠都这么说了,八成是真有法子。   桑木本身不值钱,但任是什么木材,但凡年份长了,行情就见涨。   再加上这等有些风水上说法的,在价钱上更是全凭卖家一张嘴,什么样的价都有。   就好似那雷击木,不过是遭雷劈过的焦木,有些能给炒成天价,定要非富即贵的人才买得起。   不说远的,只说近的,从山上带下来的木料子,要真是有三十年往上的树龄,搁在市面上,至少能喊到七八贯钱。   这笔钱,现下看来至少有四人要分,黄齐、常霄、石木匠以及山里的猎户,就是不知石木匠想要多少,到时猎户那一份,总归也是从他手里出。   再是难得,也是天生地养的东西,人人皆知其中没有本钱。   像是猎户和石木匠,挣得无非是一个消息钱。   常霄细忖片刻,跟石木匠定下一起上山,只是日子不好说。   “做猎户的,多是得了野物才会下山,没个定数,咱们要直接去山里找,可是万万找不到的,因而我得等他下回下山遇见了时,再去给你递消息。”   常霄本还想着,要是能在下回进城前把木头拿到手,只管进城直接去见黄齐就是,如今看来,事情岂会事事如意。   只得跟石木匠说了自己与曾如意都不在家的日子,好让他避开,别白跑一趟。   除此之外,倒是不急着进山,横竖老桑树也没长腿,跑不了。   临走前,还问石木匠,能不能讨一口袋刨花回去垫鸡窝。   石木匠却说刨花是夏日里用的,因着凉爽透气,到冬日里用却不聚暖,该用木屑,又说想拿多少拿多少。   常霄听他的,也不客气,当真装了不少走。   ——   一夜过去,常家院子里又聚满了人。   绣工们交上完工的绣帕,领走预付的抵押钱,按部就班地在自己的名字后做标记。   交上后也不急着走,而是习惯性地留上片刻,借着在常霄货担子里东挑西拣,斟酌着买些什么的工夫,互相闲聊上几句。   来接绣活的多是岁数不大的女子和哥儿,成亲的、没成亲的都有,其实平日里他们并非是想去串门就去的,家里事多,没几个那么悠闲,没看能在村口闲谈的,都是些抱孙年纪的妇人夫郎了。   但自从成了常家雇的绣工,来常家院里做绣活也好,交工也罢,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出门由头,能和赚银钱挂钩的事,任谁能说嘴。   见得多了,好些从前在一个村里却并不怎么相熟的人,都因这个契机熟了起来。   大家互相学着技巧,精进着手艺,起码在曾如意眼里,这第二批的绣帕,好些人绣得比第一批要好不少。   “常货郎,下一批绣活什么时候有?我这回提前几日把帕子绣完,过后几日闲下手,还有些不习惯。”   有人接过常霄递来的两卷麻线,顺便问道。   “等着把这批帕子交去城里,给人家绣坊验过,再看人家手里有没有新活计往外派,总之有没有的,发工钱那日大家就知道了。”   一听发工钱,哪怕还要等上七八日,在场所有人已经忍不住笑起来。   眼看又能有一二百个钱到手了,这也是为何今日只是退抵押钱,也有人舍得在常霄这里花销的缘故,反正眼下花了的,过不了多久又能赚回来。   “那我们就等着了,你且跟绣坊东家多说说,咱们村里的绣工多是能干,各个都盼着接活儿嘞,不怕多,只怕没有,任他们要绣什么,只要配齐了线材,给了纸样子,就是绣龙绣凤也做得!”   说话的人是村里一个姓姜的娘子,一言既出,好些人都合不拢嘴,有人笑道:“俺的娘嘞!你还要绣龙绣凤,怕不是要上天了!”   “反正给够钱就成,绣什么不是绣。”   常霄连声应下。   “咱几回送去的东西,绣坊那头没有不夸的,有什么好活计,定是第一个想着咱,我想着过年前怎也能再接它个三四单,大家都多攒些钱好过年不是。”   “到时攒了钱,八成也是在你这处花了。”   有人忍不住道。   常霄不由笑道:“那我便多寻些价廉物美的好货来,教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一来一回,说够了热闹,常霄也做成了几十个钱的生意。   当中还有两个想要牙粉的,奈何没了货,常霄记下,说是补上后给送到家里去。   “郎君,今日可打酒?”   路过脚店,见着保儿刚从驴车上跳下来,估计是又去哪里送酒。   常霄道:“今日也不打了,家里还剩小半坛子。”   保儿料着是近来沽酒的人不多,不忘同常霄道:“马上天愈是冷了,酒是越冷越好卖,想来过不得多久,咱们这儿就要落初雪嘞。”   常霄不觉抬头看了看天,可不是快下雪了,再过上一个多月,都要进腊月了。   他路过保儿的宝贝驴子,伸手摸了一把驴子皮毛。   “今日虽是不打酒,我却要寻你们掌柜的。”   “谁要寻我?”   铺子里的白掌柜听见声音,探头出来。   入了冬,她已是早早穿上件长袍子,看厚薄多半不是芦花,而是丝绵填的,外加戴了圈兔毛围领。   毕竟她这脚店就是个棚子,不挡风。   常霄见了,第一反应却是兔毛围领是个好东西,不知能不能给家里的夫郎添一个。   原要去找的道口村猎户,上回遇是遇上了,但人家手里的毛皮都教一个路过马桥的皮货商一股脑收走,常霄现下寄希望于柳树沟的那个汤猎户。   直接从猎户手里买鞣制好的皮子做东西,比在铺子里买现成的实惠太多。   短暂想罢,他回神笑道:“是我,只是不为着沽酒来,叨扰掌柜了。”   白掌柜挑眉看他一眼。   “这倒是奇了,你向来不为着沽酒,轻易不走这条道走的,我想想,既不是关照我生意,那莫不是有事相求?”   “那倒也不是,不仅不是麻烦掌柜的,还是给掌柜的送礼嘞。”   白掌柜更是奇了。   “不年不节的,送的哪门子礼,有道是无功不受禄。”   此时常霄已从货担子里,掏了剩下的草编匣子出来。   一共还余下两个,过去几日除了在徐家庄时,仍不曾卖出,他也是突发奇想,打算拿来做个人情,一个送给脚店的白掌柜,另一个就送给绒线铺的翟夫郎。   这两个人是在马桥开门做生意的,铺里人来人往,识得的人也多,其中不乏各色走商。   常霄如今也是敢想大的了,想着说不准引得谁看上了这匣子,一气儿多拿些货去,他是真觉得这样式的东西能有销路。   做这类人的生意,也不怕被仿制,因他们多是从一城进了货,到下一个城就出手了,赚的就是个三两文的差价罢了,哪里来得及专门找匠人去制。   当然,有的话是意外之喜,没有也无妨。   他与这两个人交好,不单是为着拿货有好价,更是为了在马桥有个能打听消息的门路。   像是程三、武清虽也常在这里摆摊,但比起坐贾还是差得太多。   再者,白掌柜也好,翟夫郎也罢,正巧又是女子哥儿家的,送这么个玩意儿正合适,也不多贵重。   就如白掌柜所言,不年不节的,真要送什么更值钱些的礼,人家反而要多想。 [68]进山:不曾把心里的打算说出口   “这东西好,正好给我放在这柜台上,存些容易找不着的小物件儿。”   白掌柜接过草编匣子,放在手上转着看了一圈,笑吟吟道:“这又是你从何处淘换的货?花边子的针脚怪是齐整,不曾在别处见着。”   “家里自做的,我夫郎擅针线,色也是他配的。”   听了常霄的答话,白掌柜拨弄了两下扣子处的小花儿,把匣子放在了手边。   “你们小两口当真是厉害了,怎眼里有那么好些赚钱的路子?我瞧着你成日里在城里、草市集和村里来回跑,又是倒腾布匹,又是倒腾这些个草编玩意儿,有时候还从绒线铺子扛几大包货,再者平日里这些油盐酱醋糖酒茶的,你这货担子里,怕不是得有几十样东西了。”   她在马桥开脚店多年,见过的贩货的多了,大宗的、小宗的,从能包得起船的富贾,到全靠牲口拉车步行赶路的车队,再到如常霄这般浑身上下就一双货担值钱的行脚商。   即便如此,常霄也是里面最能折腾的一个。   他像是永远闲不住,但又不似无头苍蝇似的忙,反倒事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章程。   眼见得几个月过去,身上的旧麻布衣裳也换成了新袄子,买得起肉,吃得起酒了。   再给他一些时日,未尝不能撑起更大的摊子。   加之又是个识文断字的,怎会甘心一辈子做个乡下货郎。   白掌柜是女子掌铺,要想在马桥立得住,靠的就是会看人,擅做事。   她见常霄有前程,乐得与他交好,卖几分人情,假若将来有一日常霄真的发达了,自己不也能跟着喝口汤。   “我不白要你的东西,这小玩意儿精致,估摸着你挑去县城,也能卖几十个钱。”   白掌柜道:“等你回来时从我这过,我赠你一角酒吃,另外这会儿再赠你个消息,不过不好说是真是假,我也是听旁人说来的。”   常霄道了声“掌柜客气”,且他不是个好酒的,比起酒,他更在乎消息是什么。   一时脚店也无人光顾,白掌柜乐得偷会儿闲,同他道:“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外府好些个草市集都改为了镇子,设了镇官、巡检司,有风声说,至多再等一年,咱们马桥草市也要变成马桥镇了。”   这消息乍听笼统,但对于有心之人而言,属实是个不小的消息。   改集为镇,绝不仅仅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少不得要建屋修路,到时为着这些工事,会有许多工匠来此,再者新镇初立,又会有许多外来人一时涌入。   在商贾眼里,有人就等于有生意。   况且一集和一镇,所占的地界大小也差远了去,到时这周围鸟不拉屎的荒地,想必都要变成值钱的地皮了。   最重要的是,马桥草市就算变成马桥镇,草市集也不会消失,不如换句话说,正是因为草市集的存在,朝廷才会将这一方地界升为镇子,划入管辖之内,以免后患。   常霄听到这消息,瞬间就想到一则:真要有那日,自己定要在马桥搞到一铺面。   赁也好,买也好,端看到时他手里能有几个钱,就算只能赁也不怕,这等新兴的毗邻码头水路的镇子,显而易见会愈发繁盛,转瞬间他脑子里便冒出好几桩能做的生意。   这等规划,必须早早做起,不然事到临头才开始准备,必然是来不及的。   白掌柜观察着常霄的反应,见他听罢后目光闪了几闪,就知他是听进去了,显然是个脑子灵光的人。   她补充道:“还是那句话,也不知真假,但我想着,无非早晚的事,一年和几年区别罢了。”   别看常霄天天往马桥跑,想要接触到这等消息,还真不容易,白掌柜肯说这些,绝对算得上仁义。   他再次道谢,“来日此事若成真,今日掌柜的人情我记下了。”   白掌柜瞧着不多在意,摆摆手。   “闲话罢了,我说一嘴,你听一嘴。”   这消息得来的门路其实是可靠的,现下整个马桥知道的人也不多,但面对外人,她自不会把话说死,免得到时候真的没成,反倒遭怨。   又提醒常霄,进完货定要记得来取酒。   白掌柜所说的事落在常霄耳朵里,如同给平静无波的茶盏里丢了一颗石子,他不觉因为多想而走慢了些,还险些走错了方向,等到了绒线铺,他照例还是那套说辞,把草编匣子赠了翟夫郎。   翟夫郎同样收下,给常霄补的麻线、丝线算账时,让了他个零头。   常霄把十五卷麻线装进货担,二十束丝线装好。   不过他见着翟夫郎今日比起往常尤其高兴,不由笑道:“掌柜的是有什么喜事,说来也让我小弟我沾沾喜气。”   翟夫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方才意识到自己好似一直挂着个笑模样。   对着常霄,他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是前几日得了你大哥的信,说是能赶在这月里回来,算算这一趟出去又是三个多月光景。”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忍不住叹口气,跟常霄道:“你现下只在乡间城里贩贩货倒罢了,起码日日着家,说和你大哥似的做了行商,这夫夫做的,倒和没做也差不多了。”   常霄听草市集上别人说起过,道是翟夫郎几年前生怀过,但那个孩子怀相不好,还没满月就夭折了,给他哭肿了眼。   那大半年他男人不曾出门,夫夫两个相伴着,倒是熬过了这一遭。   可到底生计要紧,如此聚少离多,第二个孩子迟迟没来,好似也是意料之中。   常霄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到底是个汉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便绕过这茬,只说让人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大哥眼看就要回了,也好一起过个团圆年。”   一说这个,提及年节,翟夫郎不免展开笑。   “是了,实则只要人平安回来了,什么都好说。”   常霄被送出了门,想着要是翟夫郎家的汉子回来了,他倒是有几分拜会的心思。   实在是来到这里,不曾认识什么行商,古时出行不易,多少人一辈子几十年困在巴掌大的地方,没人能比行商这个群体更见多识广的。   不为别的,能与人吃顿酒,聊上几句,想来也有些益处。   尤其是刚得了白掌柜那头的消息,指不定还能做一二印证。   ——   原想着柳树沟的事不会很快有回音,毕竟猎户进了山,何时下山确实没个准话。   常霄已做好等从县城回来再进山的准备,不成想没过两日,就在村里见着了石木匠的孙子,他是赶着家里牛车来报信的。   “常郎君,我爷说已和汤猎户说定了,明日早晨在我家见,到时一齐进山。”   常霄在石家见过这小子,十四五岁,已是能开始看亲事的岁数,也能顶些事。   常霄让他进屋坐会儿,给他端碗水喝,他却不肯。   “谢郎君,我得赶着回嘞,两头太远,怕回去晚了天黑。”   常霄便给他抓了十几个核桃,外加一小把核桃仁。   山里新一年的核桃下来了,上回去马桥他多进了几斤,一方面是为了有货卖,一方面也是想留些自家吃。   他和曾如意已经敲了不少尝进嘴,确是香脆。   石家小郎扛不住常霄硬塞,收下核桃用衣襟兜住,用手捧着核桃仁吃,听常霄问:“你爷可说了,进山下山来回一趟要多久?”   小郎想了想道:“我爷还真没说,不过他往常也跟着汤猎户进过山,回回至多三四个时辰也下来了。”   “那山叫什么,你们平日里可曾进去采山货?”   “野山,没个像样的名字,我们平日里就喊坛子山,山货多嘞,像是野菜、野果儿、野蘑什么的都有,山溪里还有鱼。”   他嚼着核桃道:“不过这时节天冷了,没什么好耍的,等过阵子下了雪,就连猎户和采药人也不在山里待了。”   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见这山里物产丰富,常霄推测猎户手里该是有些存货,要是能从他拿出买到些野蘑之类,回来添个菜也不错。   送走石家小郎,他便进屋跟曾如意说明日要进山的事。   因来人全程没进门,他也没出去招待,一直在屋里专心砸核桃。   常霄刚刚抓走的核桃仁就是他咂出来的半碗,等常霄回来,空了的碗又满了一半。   曾如意拿起其中一个最大的给常霄,常霄没伸手,直接低头叼走进嘴里嚼了。   【天黑前能回来吗】   “说是能,我估计那山也没多深。”   河东府这片地势相对平缓,没有所谓的“深山老林”。   “老桑木的事如今看着还算顺遂,等我取了木头来家,进城时给把布行送去,咱们就又有进账了。”   想做的事多了,银钱是真的不够花。   常霄一心想着,等买了牲口车后,他能做的生意就更多了,但要想挣大钱,实则还得学翟夫郎的汉子,往外面去走。   运气好了,一回就能发个大财,累上几年,说不准宅院都能买了。   然而面对曾如意,这个决定实是很难做得出。   毕竟曾如安当年也是说着差不多的话,自此一去再无音讯。   且如今不比后世,出去的风险属实不小,样样是关乎性命的。   常霄终究不曾把心里的打算说出口,没影的事,专门提起反倒徒增忧虑。   两人吃核桃吃到倦,后面砸出来的一碗搁在桌上没动,曾如意说想法子蒸个核桃糕,等常霄从山里回来吃。   歇过一夜。   天亮得越来越晚,常霄顶着寒气起床,烧水洗漱,随后吃过早食,带上水葫芦,独自去往柳树沟。   辰时过半说好的三人便已聚齐了,遂由汤猎户领着进坛子山。 [69]异石:猜到这石头应当是真有点东西   “常货郎,山行路远,你要累了就直说,歇上一时半刻也不妨事。”   汤猎户如常霄设想中一般,是个高大汉子,比常霄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腰间和小腿行缠上各插了一柄刀,身后背着弓箭和箭囊,脚边还跟着一只虎斑大狗,张嘴喘气时能看到狗牙尖锐,双目炯炯有神。   一看这行头,就知道是个能在深山中如常行走的厉害人物。   市井当中,最容易引人生怵的行当无非那么几个:屠户、猎户、铁匠。   前二者是因为见过血,杀生也能面不改色,铁匠则是总和冷铁利器打交道,力气也大,再者,盐铁官营,铁作铺子不是谁都能开的,因而做铁匠的多是世代相袭,不好招惹。   要常霄说,这三个排排站,还得是猎户排第一。   毕竟屠户杀猪宰羊,宰的都是家养牲口,不似猎户,要知道古时的山里可是真有虎狼的,数量还不少。   他听汤猎户如此说,就知晓对方多半不太想自己跟着来,怕耽误事。   他虽然个头不矮,但被汤猎户一衬,确实是细胳膊细腿,不像是个有耐力的。   “汤大哥不消担心,我平日里四下叫卖杂货,一走几个时辰是常有的,想来该是撑得住。”   汤猎户总是神色淡淡的,闻言点了点头。   “那便走吧。”   说罢由他领路,常霄在中间,石木匠在后,猎狗在最后。   山路窄峭,很多地方都得他和石木匠互相拉一把,反观汤猎户则是如履平地。   走了一个时辰,汤猎户还是做主让三人停下歇息。   主要是石木匠岁数也不小了,已经开始喘粗气。   为着打水,他们停在一条山溪旁边,猎狗率先冲到水边,把嘴筒子凑近水面大口喝水。   常霄他们则去了更往上游的位置,按着汤猎户的指引,接了从一处石缝中汩汩往外冒的泉水。   “这个水好嘞,比井水好吃多了,有时候一家子进山采山货,总得一人多背一个葫芦,接回去煮茶。”   石木匠示意常霄尝一尝。   对于生水,常霄不敢多喝,只品了一口,惊讶道:“竟是回味甘甜。”   汤猎户熟识山中事,仿佛夸山里水好也就是夸了他,当下露出几分满意神色。   “水是从高往低走的,山里的水岂是山下能比的,到了山下,我都吃不惯井水,更别提河水。”   接够了水,三人重新往方才停留的地方走。   水声潺潺,山风阵阵,脚下落叶积了厚厚几层,踩起来的时候完全是柔软的。   “这时节山下见冷,山里就更是寒凉了。”   常霄紧了紧衣裳,有些羡慕猎狗厚实的皮毛。   “快下雪,快过年咯。”   石木匠悠悠感慨了一句。   路过一处,汤猎户给他们指道:“我下山寻你们的时候,在这里下了几个鱼篓子,这个时节的鱼最是肥美。”   常霄见那鱼篓子已经上了货,忙问:“捉了的鱼是要自家吃还是拿去山下卖?若是卖的话,我买两条。”   汤猎户摆摆手。   “鱼离水不多时就死了,在村里卖不上价,去马桥不值当的,多是自家吃了,你们要的话,一会儿挑两条拿去,不要钱。”   比起木料卖的钱,两条鱼不值一提。   于是接下来上山路上,常霄一直记挂着鱼篓里的鱼。   来了这里后他发现,鱼是最好得的荤食了,还便宜得很。   自打发现秦栓子捕鱼的本事,自家一个月里能吃四五回鱼,现下见了山溪里的野鱼,怎能不尝尝。   又走一个多时辰,耳边竟又响起流水声,汤猎户总算道:“前面不远就是了。”   这处山路也见平缓,他吹一声呼哨,猎狗就跑到了前面,吠叫连连,常霄猜测这是让狗事先过去,好赶走附近的野兽。   狗先开路,人随后到。   真等见到老桑树时,常霄不由仰头惊叹。   “这树当真只有三十年龄?”   石木匠的手已经抚上了树干,眼中尽是满意。   他向常霄道:“不切开是看不出的,你若觉得它枝子茂,是因为山下栽的桑树都要定期修枝,结果子时又要打顶,野树哪里有人管。”   汤猎户点头道:“这岁数的老树已经不怎结果子了,我平日里也不怎往这边走,原是记得这处好似有棵老树,特地来寻。”   常霄见这树干的粗细,料想树龄该是没问题,上前同样摸了摸树干道:“咱们取它一块木头,树真的还能活?”   天地地养这么多年,要真是为这个死了,怪是可惜。   “放心,死不了,山里多是怪模怪样的野树,好些树干掏了个大洞也照样活着。”   石木匠摆出自己伐木的工具,用拈出三根香,燃起后分了常霄和汤猎户一人一根。   常霄学着二人,对着树的方向拜了拜,随后跟着石木匠一起,把香插在了树根下的一处。   “齐活儿。”   石木匠抄起斧头,“常货郎,你在一旁等着,我和汤小子来就成。”   常霄闻言也不上去添乱了,他退到一边。   “你们需要我搭把手就说。”   石木匠笑了笑道:“只要你能把这块木料子卖个好价钱,咱们就不算白忙活。”   为着树能活,下手不能乱劈乱砍,石木匠围着树转了一圈,又和汤猎户商量了几句,方才找准一个地方下手。   常霄在旁边看了看,不多时,猎狗走到它腿边,嘴巴一张,掉下来一块扁石头。   常霄不解其意,他蹲下来指了指石头:“给我的?”   不远处汤猎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道:“它是让你陪它玩儿打水漂,你要是不会打,就把石头扔出去,让它再捡回来,一样的。”   常霄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介意陪狗玩一会儿。   跟汤猎户知会一声,便跟着猎狗去了又一段溪水边。   这里的水道比刚才见着的那段要更宽一些,不知是不是相连的。   “水好清。”   常霄踩在岸边被水冲刷的圆润的卵石上,将狗叼来的扁石头放在水里涮了涮,随即站起身,用力扔出去。   “嗷呜!”   猎狗果然撒了欢儿,蹦着高往外追,直接扑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它成功咬到石头,抖抖毛给常霄送回来。   石头丢到脚边,如果常霄不赶紧动作,它还要“汪呜”两声催促,俨然把常霄当成了陪玩工具人。   常霄任劳任怨,如同丢飞盘一样丢石头。   狗子变成了落汤狗,但还是极为兴奋,还把水甩到了常霄身上,幸亏不多,估计走到山下也就被风吹干了。   “玩够了?”   不知道丢了多少来回,猎狗好像突然发现这么玩也没什么意思,它转而开始企图扑捉水里的鱼,要么就是找一块新石头。   常霄看不懂,也放弃追究,他选了个转头能看见老桑树,抬头能看见狗屁股的地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随即弯腰开始翻捡附近的卵石,想找几块大小合适的回去给乌龟用。   虽然乌龟已经开始冬眠了,再见面得是明年开春。   水边石头有大有小,常霄打算找个两三块就罢手,毕竟下山路远,太沉了不好带。   只是翻着翻着,他突然发现一块石头和其余卵石不太一样,大约有掌心大小,石皮很薄,里面像是能透光。   出于好奇,常霄把它捡了出来放进溪水里洗了洗,洗干净后又发现一角可见一圈一圈的石纹。   又因为石头表面沾了水,他发现这块石头好像是不吸水的,水珠只会从石面上划过。   常霄又随手拿了块普通石头,往上淋了点水,显然有水顺着石面孔隙向里渗入。   此时他几乎能断定,前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石头,至于究竟是什么,他也拿不太准。   见远处砍木头的人还没忙完,常霄干脆蹲在地上,把附近的石头全都翻了个遍,不知看了几百块石头,能透光的也只有那一颗。   他这般投入,自然瞒不过汤猎户和石木匠的眼睛,常霄也没准备瞒。   他能进山,少不得汤猎户带路,山上的猎户、采药人等本就各有地盘,彼此之间越了界尚且要起冲突,更何况自己一个外村人跟着进了山。   要是这块石头真的能换点银钱,他不介意分给汤猎户一点好处。   在乡间识得跟个猎户打好交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过一段时间,狗玩倦了,常霄也搬石头搬累了。   矮坡上,石木匠成功把完整的木料从老桑树的树干里掏了出来,木头做成门枕是一边一块的,他本想直接掏个整块的,后来改了主意,分成了两块,各在不同的地方。   新鲜的木料上面可见道道纹路,见常霄走过来,石木匠赶紧拉着他看。   “你看看,绝不止三十年,这棵树怕是四十年也有嘞。”   常霄按着他所说细细看过,心下有种既能交差又能挣一笔的妥帖,当即笑道:“总算是得了。”   石木匠笑意深深。   “你且再给我几日工夫,好让这湿木头变作能用的木材。”   和石木匠说罢,常霄见汤猎户正在嫌弃地看疯狂抖毛甩水的猎狗,他不禁笑了笑,走过去后拿出手里的石头给汤猎户看。   汤猎户瞄了一眼,再看向常霄的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常霄会主动拿出来。   “刚刚在水边翻石头,本想给家里乌龟找几块垫脚的,竟是翻出一块模样不同的,想来汤大哥常在山中,该是识得,不知这是块什么石头,拿去山下,能不能换几个嚼用?”   汤猎户不动声色道:“我看看。”   旋即他接过石头,对着光分辨,没多久就还给了常霄。   “你运气好。”   他实话实说,“这估计是块玛瑙石,看个头,能磨一小把珠子,或是做个手把件什么的,至于值多少,得看切开以后的颜色和水头。”   常霄猜到这石头应当是真有点东西,不想原来是玛瑙。   而他的坦诚,也换来了汤猎户的坦诚。   开口前他便想着,如果汤猎户说这石头不值钱,教他丢了,或是引着他交出石头,此人便没什么再来往的价值。   如今看来,还是有几分可靠的。   石木匠闻声而来,见了石头,羡慕极了。   “汤小子没说错,还真是藏了玉的石头嘞,我年轻时也捡过一块,不过比你这个小多了,拿去马桥也换了几百个钱。”   看样子多半是山中溪水上游真有矿脉,不然不会随便一个人都曾捡到过。   常霄掂了两下手中石头,笑道:“看来我今日确是走运,回头进城时,将木料和此石一道出了手,得了钱再来谢二位。”   汤猎户面色一缓,再看向常霄时已不似最初那般冷淡。   下山路上,不单多跟常霄说了不少什么季节采什么山货一类的话,还给常霄挑了两条鱼,外搭几条肥黄鳝。   常霄今日可谓是满载而归,得了木料、石头和溪水鱼不说,还如最初计划里那般,从汤猎户手里买到了晒干的野蘑和野山菜、二斤生黄精、两张灰兔皮。   在乡野间这都不算是贵东西,兔子皮也是皮货里最价廉的,尤其是这两张毛色驳杂,卖不上价,本是汤猎户留着自家用的。   如此,一共花了二百个钱。 [70]灵木(二更合一):财神爷一般的人物   黄精不能生吃,熟制的工序繁琐,需要九蒸九晒,附近山上多产。   听石木匠说,荒年里都是挖这个当粮食充饥的,太平年景里卖去药铺,生的不值钱,熟的又太费时间,且经常被药铺嫌蒸晒得不地道损了药性,因此除了采药人,会专门挖这个来卖的人也不多,大都还是赶着季节,挖个几斤制出来自家人吃,或是逢年过节送个礼,也是拿得出手的。   常霄特地问了如何蒸晒,回家后就先蒸了一道,找地方摊晒开。   他记得上辈子喝过黄精茶,味道不差,直接吃黄精也没什么药味,口感软糯。   曾如意则没吃过,只听说过,也是头一回见生黄精,颇为好奇,上锅蒸的时候还说味道好闻。   “这可是好东西,益气养血,健脾补肾的。”   常霄当初听闻汤猎户手里有黄精,二话没说就要买,也是想到可以给曾如意用。   曾如意则拿石头在灶屋的土墙上划了一道,记下一蒸一晒,免得日子长了记不清。   晚间趁鱼还鲜活,直接烧了来吃,黄鳝还能在水里养几日,倒是不急着杀。   掏出来的鱼内脏单独放在一边,煮熟了可以喂鸡。   两条鱼都是鳜鱼,曾如意直接清蒸了做的,最是鲜美,正好一人一条,吃了个美,饭后又端出下午蒸的核桃糕。   【蒸了两锅,下晌给耿家和颜嫂子那边送了些】   【这一锅尚能放得住几日,咱们慢慢吃】   耿家人多,要送就不能单送四房一家。   原先还要避开三房,不过自从上回徐氏小产后痊愈,承了曾如意一份情后,便挑着常霄在的日子,跟耿三郎登过门,送了一只鸡外加几尺布头,言辞间也算是赔了礼。   大约是怕他们两口子节外生枝,还是卫氏出面给领来的。   常霄没受过他的冷脸,自然不会代曾如意谅解。   但以两家的关系,还需得长久来往着,住在乡间怎能不卖里正家的面子,况且耿三郎夫夫上门赔礼还有里正和曲大娘子的授意。   曾如意不曾回避,受了徐氏的告歉,收了他们带来的礼,从前的事姑且算是翻了篇。   卫氏还为着打圆场,说了几句徐氏也在家增进绣艺的话,明显是尚未彻底死心,仍想着将来能接几桩绣活,好赚银钱。   奈何常霄没接茬,曾如意也没什么表示,只是一味浅笑着点头,让你也不能说他失礼。   对于村里的女子哥儿来说,常霄简直就是财神爷一般的人物,能让他们月月不需出村就能至少挣上百来个钱。   徐氏见此,也知自己这条路算是断了,不禁也怨起从前的自己。   要是她早知常霄与曾如意两个城里来的穷光蛋,过不了多久能有这门路,岂会给曾如意脸色瞧。   徐氏的想法曾如意不去深究,横竖送吃食时是送了一整个去,能切出几大块来。   核桃糕又不当饭吃,这份量足够一家老小一人尝上两口。   看小哥儿在自己掌心慢慢写字,说完白日里的见闻,常霄手里的核桃枣糕也吃完了。   这东西热着吃是一种滋味,冷着吃又是另一种滋味,除却核桃,里面还放了枣子,仔细剔去了枣核,吃起来香甜又不腻。   吃完咸的再吃甜的,此等诱惑简直没人能抗拒。   ——   草笸上晒的黄精表面渐有了微微的皱缩,赶在进城的前一日,石木匠把处理好的木料送来了。   常霄屈指敲了敲,还真如石木匠所说,回音听起来与刚从树上砍下时不太一样,且断面已经都打磨过,还抹过了灰水,如此可防虫蛀。   “现下这料子随时能用,若是不用,找个干燥地方存着也不会生虫。”   石木匠跟常霄叮嘱道:“常货郎,老木头无论如何都是难得的东西,可不能贱卖了。”   常霄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要常霄多向那所谓的城里东家要高些价。   按着约定,这笔钱常霄要与他分两成,因此才这般费心寻觅。   当然这笔钱里还有一部分要分给汤猎户,但多多少少,对于乡下木匠都不是小钱了。   常霄把木料暂递给曾如意,请了石木匠进屋坐,添上茶水后他道:“我正要与老叔商量一事,明日进城咱们同去,你是木匠,是内行,有些话由你说出来更加可信。”   石木匠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困扰道:“你只说要我做什么,我要能帮你,肯定是会帮你的。”   常霄便把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一番说辞端了出来,让石木匠记住。   石木匠仔细听着,半晌后忍不住道:“说这么一段,木头就能多卖些钱?”   常霄淡然道:“莫忘了那城里掌柜是因何故寻觅老桑木,再者,咱们送去的确实是老树,这可不是诓人的,无非是略加修饰罢了。”   石木匠也非蠢笨人,到这里已经琢磨过来,不由感慨道:“高,实在是高!”   要换了他,绝对想不到卖木材还能给木材编段来历故事,说得神乎其神。   听完常霄的故事,再看被抱到一旁,仔细用布裹好的木头,都觉得非同一般了。   木头能多卖一贯钱,他便能多分二百个钱,石木匠想也没想就答应道:“那我明日一早赶了车来,带着东西,也不好走水路,干脆走陆路。”   成功蹭到车,当然常霄也没真让石木匠来村里接自己,而是定了个村道岔口的位置,两边都能少走些路。   “明日除却此事,我还去往一处送货,一处进货,原本也要雇牛车回村的,要是老叔有闲暇,不妨等等我,我按着市价与你结车钱。”   石木匠连声应好。   要么说他爱和常霄打交道,人家属实是个体面人,从不借着人情占便宜。   从县城来回一趟,路程可不算近,他想着今晚回家可要仔细检查检查板车各处,外加给牛吃顿饱饭,免得明天跑不快。   城中,锦绣布行。   黄齐正在柜台旁任劳任怨收拾着被翻乱的一堆布匹,差不多有二十匹,方才全给人展开瞧了,还给扯在身上比划颜色,现在人走了,只得再挨个原样卷回去。   成匹的布半点不轻快,来之前还不知道,只当布行是个轻松去处,来了后才知道力气不够大的人还干不了。   今日又轮到他和庄良才守铺子,掌柜一早在前面露了个脸,就去后面带着账房关门算账,快到年关,账需仔细理清,出了纰漏整个铺子的人都没好下场。   而庄良才呢,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他是不靠这点子伙计月钱养家吃饭的,黄齐经常发现他溜去附近的茶肆吃东西,回来时还带着一身饭味儿,半点不遮掩。   自从上次得了常霄的开导,他现在再看庄良才,也已不会把对方当回事了,懒成这样,别说是做伙计,做什么也成不了。   闻得铺子外有车轱辘滚过的动静,黄齐探头往外一看,见了常霄正伸手扶曾如意下车,立刻丢下手里的布迎出去。   “常大哥,嫂夫郎,你们来了!”   说罢他见赶车的车夫从板车上拿下两个布包袱,看着都是长条状的,方方正正,一并提在手里,立刻有了猜测。   “常大哥,这莫不是?”   说好的老桑木,还真的找到了?   恰好今日掌柜在铺子里!   “这是石木匠,他家历代为匠,与各色木材打交道,常深入老林寻良木,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家里去,得了老桑木的消息。”   常霄简单几句话,有意介绍了石木匠,随后让黄齐帮忙找个拴牛车的地方。   黄齐想了想道:“咱们绕去后门去,牛车也停在那边。”   买卖桑木毕竟是掌柜的私事,在铺子里行事,若赶上有客来,教人看去总不太好。   只是庄良才人不在,黄齐只得去后院又找了个在理库房的伙计出来看铺。   因黄齐现今在掌柜面前得脸,也常请大家吃酒,其余伙计倒也会卖他几分面子。   去得后院门口,拴好牛车,趁黄齐去里面请掌柜时,石木匠又和常霄对一遍说辞,随即搓着掌心道:“这么说成不成?我怕一会儿进去打磕巴露了怯。”   常霄安抚他道:“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是打了磕巴又如何,只说你是头一回进城,见着大掌柜不免有些怵头,他不仅不会疑你,还爱听这等恭维。再者,咱们说的这些他又如何去求证?”   石木匠听常霄一番话,觉得十分有理,定了定神后没多久,就被请进了院里。   布行掌柜本就教几本烂账搞得焦头烂额,到底是一整年的账目,难免有含糊的地方,平日里不觉得,真到了对账的时候,看得人眼花脖子痛。   因而听闻黄齐托的乡下门路,真送来了自己苦寻不得的老桑木,当即账也不想算了,将算盘一推,就喊着账房同出了门。   见两个穿锦着缎的人前后脚进来,常霄他们随之起身,互相见了礼。   布行掌柜显然没有什么和他们寒暄的闲情,没说两句就道:“且看看木料子什么样。”   常霄颔首,示意石木匠送上。   石木匠便把两个包袱摆在桌上,挨个解开,露出里面的木料。   因经过他的细心处理,如今只能分得清木料是从树龄多大的树上取下来的,但无法辨得已取下来多久。   保存得当的木料本就是长久如新的,不然木匠存的木料岂不早早腐朽,全都用不得。   如此一来,他从常霄那里学来的一套说辞就派上了用场。   注意到常霄垂在一旁的手轻轻比出的手势,石木匠在布行掌柜和账房的注视下,生生刹住了解开第二只包袱的手,作出为难状,眉头紧锁道:“不成,俺还是不舍得卖呐!”   说罢竟张开手臂,把两块木料往怀里一卷,作势要走,黄齐大惊失色,赶紧去看常霄,却见常霄和曾如意面上的惊讶不比自己少。   而下一刻,常霄已经疾步冲出去,把石木匠一把拉住。   “老叔,咱事前说好了,如今都到了这里,岂能毁约!”   他说罢,又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语气,恳切道:“叔,这木头来历再如何神异,到底也是死物,现今家里既缺钱使,又有掌柜这般有缘人乐意接手,可谓是最好的去处了,要我说,你卖了这木头,还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正给你要成亲的大孙攒福呐!”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教外人看来只真不假。   况且这姿势下,石木匠正好是面对屋外,哪怕表情上有几分破绽,也不会有人看得出。   石木匠没等到常霄的暗示,按着两人事先的安排,他连声道:“不成,不成……”   边说着边往外挣。   好在此时,后面的布行掌柜终于开口,甚至主动上前,朝石木匠再度拱了拱手,一改最早懒怠多言,直奔主题的姿态。   “这位老哥哥,你方才说此木来历神异,不知有什么说法?莫非是家传之物?”   石木匠故作犹豫,看向常霄。   常霄道:“老叔,难得进城一趟,何至于急着走!这么着,你便是一时不肯卖,也把故事说给掌柜的听听,不然岂不白吃人一盏好茶水。”   说罢又面向掌柜歉然道:“掌柜的,对不住,实则是这两块木头乃是石叔的宝贝,若非家里一时钱财上短了些,又要张罗着给孙儿娶亲盖房,石叔是断然不可能出手的,也是我劝了好几遭,才好歹给人劝了来。”   掌柜的一听,更是在意,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心里却想着,这两块木头看来确有来历,先来听听看。   要是如此,拿来做宅院门枕,自家不腾达都难,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从这老木匠手里买了来。   于是一番说情,石木匠极不情愿地再次落了座。   手边又添新茶,还搁了点心和干果子。   按理说黄齐该去前头守铺子了,但这边有故事听,他磨磨蹭蹭,属实不舍得走。   好在掌柜也觉得常霄是他引荐而来,他也该在场,并没打发他走,黄齐便乐滋滋地顺势留下,陪立一旁看热闹。   常霄回到座位上,不经意间与曾如意对视一眼,随即两人又默契地看向石木匠,见他神色比最初自然许多,面对布行掌柜殷切的眼神,讲起故事来。   “老爷您是不知,这事还要从我爹年轻时说起,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咯……”   石木匠浑然是一副给小时候的孙儿讲故事的语气,起了个头后继续道:“听我爹说,那是个大阴天,他进山砍柴的时候就觉得天色不多好,但过后下了雨,湿柴更用不得了,故而加紧钻进了山。不成想,要下山时雨还真的落下来。”   “我爹没法子,只好背着柴暂躲进一个山洞,也是奇了,那山里他打小就进,惯常走的山路不知踏过多少回,从不记得那里有个山洞,但那日偏偏就冒出个洞来,因着雨势急,他也没多想,便一头扎了进去,结果您猜怎么着!”   布行掌柜立刻探头道:“怎么着?”   一旁的账房和黄齐也都全然被故事吸引,就连曾如意都听得入迷。   哪怕他知道这故事不是真的,可却不知具体如何,如今听石木匠讲来,居然还有几分精彩。   而常霄则在想,石木匠初时还说自己不成,怕嘴瓢了捅娄子,如今一看,当木匠倒是屈才了,该去瓦子里讲书。   石木匠见自己把面前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起来,愈发沉浸其中。   “我爹先是小心着查探,因没闻着野兽的腥臊臭气,断定那洞不是什么兽窝,安心卸了柴担歇息,只等雨停下山,哪知坐着坐着,他忽然听到一阵笛子声。”   在石木匠的讲述里,他那老爹循声往山洞深处走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后找来找去,只找到了石台上的一尊仙人玉像,穿着大袍,仙袂飘飘。   “我爹一靠近,笛子声就停了,然后他瞥见那玉像举起的手是空的,另有一根小笛子,就落在不远处!”   而石老爹先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屈膝拜了仙人,随后又隐约听得洞中传来空灵人声,教他帮忙找回笛子。   石老爹灵机一动,大着胆子捡起玉笛,放回了玉像的手中。   “这么一放,笛子声就又响了起来,而后我爹便在洞中睡着了!”   “睡着了?”   布行掌柜听到这里愣了愣,嘴唇微张,又忍不住问:“再然后呢?”   石木匠灌了一口茶,“对,睡着了,再然后他做了个梦,梦见梦里有一仙人,就和玉像雕的一模一样,告诉他,为谢他寻回笛子,要以一段灵木相赠,假以时日,灵木可助石家子弟度一次难关。”   “但这灵木需我爹自己去寻,就在山洞往西南十八里,那处有一株歪脖子的老桑树。我爹顺着找过去,还真见到了这么一株老桑树,老树枝繁叶茂,树干可由一人合抱,我爹不解所谓的一段灵木究竟指的是哪里,更不敢贸然砍树,思来想去,便使起我们木匠的看家本领,从树干上取了一截木头下来……”   他指向刚刚被自己放回桌上的木头。   “这便是我石家藏了几十年的老桑木,不腐不朽!我爹去世前,还差点想把它们带进棺材嘞,后来还是打算留给后人,不瞒掌柜的说,原本是想留着家里起新房时做门枕的,但家里子孙多,用钱的地方也多,如今孙儿寻了门好亲事,又得盖房,又得置田,恰好常货郎又寻来……”   此时,布行掌柜已经站到了桌前,拿起其中一块桑木细细欣赏。   账房也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当真是好木头,听这声音,就绝不一般!”   常霄也不知这两人是真懂行还是假懂行,总之看向桑木的目光,真像是看见了灵木。   只见布行掌柜凝神细思半晌,放下木头朝石木匠道:“老哥哥,我觉得咱俩也有缘嘞,你看,我家正缺一老桑木做门枕,你家里正好有,且正缺银钱,你想想,这不正应了仙人所说,帮助家中子弟度一难关么?”   石木匠听后愣了愣,看向常霄。   “仙……仙人是这个意思?”   常霄作思索状,片刻后道:“先前听石叔讲说,自从这段灵木入了家中,家里多年来,几辈人都是顺风顺水,到了如今,也是因着两年里收成不多好,木作营生不甚景气,家中子孙辈连着成亲,可谓是事赶事了,家底才有些撑不住,如今看来,说不准还真如掌柜所言,难关正应在眼下。”   掌柜的见常霄说得愈发清楚,连连称是。   “正是,正是。”   石木匠的纠结至此好似散了些,“要真是这样,那我卖了灵木,也不算愧对仙人,愧对我爹……”   “怎能是愧对,想我也是请仙长占算,方知需寻有缘的老桑木,还需够年岁,四下遍寻不得,焉知缘法不是应在老哥哥送来的这两节木头上?”   眼看掌柜的已然开始说服自己,越说越信,常霄深知不需要自己继续“添油加醋”了。   很快石木匠也仿佛就此释怀,答应卖出老桑木。   到了谈价钱的时候,掌柜的让石木匠报价,石木匠犹豫半晌试探道:“十五贯,掌柜您看成不?”   这价钱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比市价高几成,但没有高得离谱。   对此石木匠觉得在情理之中,就说他打的木头箱柜儿,都是一样的东西,而城里木作行学徒的手艺还不如他,但是他打的箱柜儿一样卖三贯钱的,进城就能卖四贯,换成老师傅做,甚至还能要到五贯。   有些东西的价已不在东西本身,全看在何处卖,又卖给了谁罢了。   十五贯?   布行掌柜一下子坐直了,居然才十五贯?   十多贯钱对于村户人而言,可不已经是一笔大钱了,得种好几亩粮食辛苦一年才能换得,到底是泥腿子,见识短浅。   一想到面前的老木匠战战兢兢,以为要了笔大钱,结果不过十几贯,布行掌柜便强行按捺住心头激动,故作淡定。   石木匠却像是误解了他的神情,以为他是嫌贵。   “再少可少不了嘞,填补家里的亏空,还真得要这么多,我下头还有两个孙儿,一个是小子要娶,一个是闺女要嫁,彩礼缺不得,嫁妆更不能少,要不然闺女过门矮人一头……”   他在这处小声念叨,全让布行掌柜听了进去,当即道:“十五贯就十五贯,老哥哥,你可想好了,我把银钱拿来,咱们一手钱一手货,断不能再作悔。”   石木匠便又演了几下子,最终道:“答应您了,不作悔!”   “好!”   布行掌柜当即来了精神,留账房在原地招待来客,自己则带着黄齐去了附近钱庄,支取了银钱后让黄齐一路扛回来。   点算清楚后,常霄一行交出了老桑木,成功换得十五贯铜钱。 [71]分钱(二更合一):近来小哥儿好似有些心事   老桑木卖出,十五贯钱明面上都归石木匠一人所有。   常霄跟黄齐继续交易,仍是拿了十五匹布,花费三贯。   前后已经买卖了三十五匹,价值七贯左右。   而库存单子上所列出货品所剩已然不多,其中还包括五匹即便折旧有瑕,单价也便宜不到哪里去的绸料,至今常霄还一匹不曾要过。   “单子上除了五匹绸子,余下的就都是麻布了。”   黄齐跟常霄算完了账,收下钱后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五匹绸子留到年关,余下的麻布再分两次。”   常霄心中早有盘算。   不过也没忘了问黄齐,“布头生意上可有消息?”   “我托了个相熟的牙人,已有了消息,给钱就能拿货,只是近来铺子事忙,我还不曾抽身去说谈。”   黄齐知晓要做这事,自己身为布行伙计不好直接出面,中间转托一人,哪怕分出点好处也是值得。   常霄颔首。   黄齐进城几年,显然也有了些用得上的人脉。   这一点,是被拘在庄子里当小厮时难以做到的,他当初走出来的这一步选得太对。   “能做这个的,当是私牙人?”   黄齐笑道:“是私牙,官牙多难当。”   他见常霄似乎对此有点兴趣,便起了给两人引见的心思。   “我那兄弟姓甘,叫甘小泉,今年双九,别看年纪小,却是自打八九岁起就混迹市井,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要是下回常大哥有空,咱们不妨一起吃顿酒,他也听我提起过大哥,早说想见见嘞。”   能做私牙人做出点名堂的,无不是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的人物。   又是黄齐介绍,想来品性该有几分保障。   常霄不介意与此等人相交,指不定将来哪日能用上,便点头道:“我回回进城都赶得急,待下回空闲多些,不赶着家去时,咱们聚一聚。”   黄齐见他应下,很是高兴。   “那敢情好,回头我说给小泉听。”   两人把布匹、钱财交割清楚,石木匠去赶了牛车到门前,把布匹挨个搬上去,盖上草席挡尘。   曾如意率先被常霄扶着上板车,坐下后抱住了装着绣帕的包袱,常霄尚留在车下,站在车尾,听黄齐小声道:“那笔钱……就劳驾常大哥帮我送去庄子上,让我爹收好。”   十五贯钱里他们分石木匠两成,便是三贯,余下十二贯两人五五分,一人六贯。   平日里的茶水钱不过几百个,六贯钱则太过显眼,黄齐没法子藏在晚间睡的后罩房里。   这么一笔大钱,他光想想就手颤。   本以为能分个两三贯就是顶破天了,不想常霄这般有本事,能找到乡下老木匠家传的灵木!   莫说是掌柜,他自问要是自己兜里也有百来贯的家底,绝对不在意花十几贯买两块木头改改风水,保佑子孙飞黄腾达。   于是他不得不临时改主意,托常霄把银钱送走。   从现在到年关前,他爹必定会能得个机会进城,到时这笔钱由他爹送来,就顺理成章,不会让人生疑。   说来六贯钱里,他还至少得拿出一半,到时给掌柜备份像样的年礼……   也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原本常霄替黄齐和他爹娘递东西是不涉钱财的,但这回的钱财来历两边都清楚,不怕有什么说不清的差池,他遂一口答应。   回到板车上,常霄给石木匠指了去郭家绣坊的路。   到了门口该下车时,石木匠对着常霄道:“常货郎,你看这钱……”   他其实有点等不及,恨不得立刻把钱分到手。   “该给老叔的两成,整三贯,必定一分不少,只是城中人多眼杂,不若还是等出了城。”   “嗳,好,好。”   石木匠一听常霄没有不认账,说出来的数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便放下心。   目送常霄与曾如意夫夫两个进了绣坊,换他站在板车旁边,专心守着上面的货,守着守着就忍不住摸一摸,心道一会儿问问价钱,听说都是些布行的陈货,卖的价廉,但他瞧着只是旧了些,分明还是好布。   先前常霄已在附近村里卖过几十匹,只是柳树沟离得远,迟迟没轮到。   他想要真是划算的话,不如直接买上一匹抱回家去,家里人肯定高兴。   ……   五十张绣帕交出,结账两贯余五百钱。   不等常霄问询,管事阿茗已经拿出一份拟好的长契。   常霄接过,和曾如意脑袋挨着脑袋地仔细看。   比起短契,长契称得上事无巨细,皆用蝇头小楷,还不止一两页那么简单,看完简直眼酸。   曾如意抬手揉了下眼睛,一旁常霄却已开了口,指出其中几条的问题。   譬如在己方因故违约,需做误时赔偿后面增了不少补充,原本只有暴雨涨水、大雪封路等最是常见的,如今还要求写上了山洪、地动、疫病、战乱等等。   管事阿茗记到后面,忍不住道:“这未免也太详细,自打本朝太祖爷以来,咱河东府还没起过乱子……”   其实她想的是,真到那份上,谁还管得上交不交货么?   郭蕊却道:“让你写,你就写上。”   又道:“日后咱们与旁人签的长契,也把这条加上。”   她以为自己常用的契书已足够周全,现今却发现常霄要谨慎多了。   既是长契,谁又能说得准期间会发生什么,如若人人都是君子,那便单靠口头约定好了,又何必签契书互相约束,原本这东西就是防小人的,把全部可能出现的漏洞全都补上才是最好。   随后又议了几处地方。   先前的短契就罢了,换做长契,负责起草内容的那方总会无意识偏向自己,这点本就是无可避免。   常霄上辈子做了那么久生意,早就习惯了仔细推敲合同免得踩坑,后来公司规模扩大,雇得起法务了,才总算用不上他亲自费神。   郭蕊没想到常霄在这些方面如此“难缠”,按理说常霄从前是读书郎,真正经手商事不过几个月光景,却是越打交道越觉得对方老练得有些惊人,有些地方自己都要自愧不如。   等请的城中官牙人到绣坊时,距离常霄进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重新誊写的三份长契摆在桌子正中,摞在一起足有十几张纸。   照旧是老规矩,官牙人拿起契书当众念了一遍,确定双方均无异议,各自该盖印的盖印,该写名的写名,随后办完差事拿钱走人。   此长契的效期是一年,一年以内,郭家绣坊会按月派给常霄一方总价值不少于十贯钱的绣活单子。   对于生意红火的郭家绣坊而言,从原先会被推掉的那些单子里找出这么多并不难,全然是省了心又赚了钱。   按照常霄过往的抽成高低来说,每个月他至少能从这笔买卖上盈利一贯钱,一年下来就是十贯,能买一亩上等肥田,且这只是保底,真要以年计,保不齐二十贯也是能挣的。   绣帕分两批交工,算起来他们和绣坊也算是合作了三回,都算是顺利,今后步入正轨,却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契书签定,曾如意将薄纸贴身收好,送走官牙人后,一屋子人重新说回正事。   “这回是两个单子,一个是制香囊,花样子是三羊开泰。”   郭蕊说罢,阿茗便取了花样子给曾如意看。   常霄很快明白道:“明年是羊年……香囊莫不是为着年节准备的?”   郭蕊道:“正是,算来也没多少日子就进腊月了,可不得提前备起来,这批香囊,说来还是杏花堂定的,到时要往里填药材,趁年节卖一笔的。”   “医馆还做这生意?”   常霄有些意外,“我还当是香药铺子定的。”   “杏花堂有自个儿的配伍秘方,什么安眠的、提神的、解郁的,逢各色年节,就换不同花样装进香囊里卖,数量偏还有限,惹得一堆人早早地在门口排队抢。”   “不过不愧是名医坐诊的地方,效果确是好,我连着几年端午时买驱蚊香囊,挂一个在床帐子里,蚊子便不靠近。”   缎面加刺绣,再加上杏花堂本就不便宜的草药材,可以想见这么一个香囊卖价不会便宜,还有限量的噱头,虽是个医馆,但属实会做生意。   香囊都是一个花样,却因要区分不同的功效,分出五个颜色来,一色五十个,共是二百五十个。   由于香囊个头小,也非满绣,一个的价钱是三十文,总价是七贯多钱。   另还有一个单子,是绣小号的花片子,一样是牡丹,一样是桃花,各一百个。   至于要缝在什么东西上的,郭蕊也不知,实际这等花片子可能被各色人买去,制衣、制鞋、制各色小玩意儿……用处极多。   单个花片子的单价是二十文,二百个便是四贯钱。   郭蕊照旧手书一封,让常霄直接去马桥找绒线铺的翟夫郎进线材。   “布料都裁好了,阿茗,你去喊秋姐儿过来,让她带人去取。”   曾如意忙看向门口处,等邢秋过来后,立时露出个笑脸。   今日过来,他还给邢秋姐妹带了核桃糕吃。   在郭蕊的默许下,姐妹两个得以偷闲片刻,借着领人去拿布料的工夫,在库房里说了一会儿话,各捏了一口核桃糕吃。   “好甜啊。”邢冬小声道。   邢秋也道:“这核桃真香,是今年的新核桃吧?”   不多时,邢秋把手里那点吃完,快速拿帕子擦了擦手,跟曾如意小声道:“我一直等你来,有个事想跟你说,可把我憋坏了!”   待曾如意投来好奇的视线,她道:“就是有一回我见我们东家和另一个绣坊东家谈生意,哦对,那东家是个男子,我去端了两回茶,不就把人长什么模样记住了?谁承想过不了两日,我上街时竟瞧见他和你大伯家的那个哥儿在一处!”   【茂哥儿】   曾如意垂眸写字。   “对对,就是他,我都忘了他叫什么了,长得也教人记不住,比起你差远了。”   邢秋快言快语。   【他也到了说亲的岁数】   【先前说的几门子都不太满意】   茂哥儿虽是大伯所出,但实际比曾如意还小两岁,年方十五。   其实早在去年,家里就开始有人上门说亲,但伯娘和茂哥儿总嫌这嫌那,十分挑剔。   曾如意又思及当时自己亲事的种种随意敷衍……   好在有了常霄,这些已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对于曾如茂究竟要嫁给谁,其实也不怎么关心,两家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   非要说的话,对方既是绣坊东家,想来颇有家财,怪不得入了茂哥儿的眼。   但邢秋却是又朝他挤挤眼。   “哎呀,要是这么简单,我还至于憋坏了么?问题在于那绣坊东家也和我们东家打过几回交道了,因他计较且油滑,我们东家顶顶不乐意和他来往,不过因着大家同在县城里,彼此的底细都清清楚楚。”   “那东家姓于,今年怕是都要二十有五了,足足比茂哥儿老了十岁!这还不算,城里干这行的都听说过,他二十岁时娶过个夫郎,生孩子时没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也就是说无论谁嫁给他,都是当填房的。”   填房……   这下是真的出乎曾如意所料。   茂哥儿那般傲气,即便大伯和伯娘生意出岔子,家里最捉襟见肘的日子里,也从未短过他的吃穿,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去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子当填房?   曾如意面露愕然,像是不太相信。   邢秋见他这模样,摇摇头道:“你啊,还是不了解你这个堂弟,要我说,他估计就是看上于东家的家业了,想去当大宅主君。于家绣坊的规模比郭家绣坊大多了,足有三十多个绣工,乡下还有个庄子,雇了佃农和织工缫丝养蚕,好似还同人合开染坊。”   【可大了十岁】   曾如意表情复杂。   【再大几岁,都能给他当爹了】   成亲早的人十五六娶亲,顺利的话可不就能在三十岁上下的时候养出十五的孩子。   他原先听说过的填房,要么本身是二嫁的,要么是因为守孝等缘故耽误了几年,实在说不上门当户对的好亲,只得屈就。   “你不爱银子,不代表人家不爱,而且老男人惯是会哄人的,退一步讲,你那堂弟被于东家瞧上,哄着得了手也未可知。”   看邢秋的表现,她对这名于东家确确实实没什么好印象。   “我知道你多半也懒得关心他们一家子如何了,但我见着了总要跟你讲的,你就当个乐子听。”   邢秋晃了晃脑袋,又捏一块核桃糕,两口吃了,噎得抻脖子。   “好啦,我得赶紧回去上工,走,送你出去。”   布料放上车,少了个小包袱,多了个大包袱。   石木匠去解了栓牛的绳子,看了看绣坊后门,忍不住跟常霄打听。   “这里也卖布?”   他以为常霄除了杂货,只还有一桩布匹生意。   “这是绣坊,我们从这里接了绣活,回去分给村里的绣工做。”   常霄与曾如意在板车上坐好,接下来便是一路畅行,再也不需下车。   等石木匠牵起缰绳,常霄才继续道:“老叔你家里要是有擅绣的,或是有认识的亲戚会,也可以来试试,绣个小花片子,能赚十五个钱,大一点的香囊二十五个钱,不过就是柳树沟太远,来回不太方便,赶车也要走好一阵子。”   石木匠听罢常霄的说明,方知原来跟常霄一个村的人能赶上这么多的好事情,又能头一个买到便宜布,又能跟在后头接活赚嚼用。   村户人赚钱哪里是那么容易的,除非是有手艺,不然只能卖卖鸡蛋鸭蛋,贩瓜菜木柴,像他们柳树沟好歹还临山,能进山采些山货卖,但实际也卖不出多高的价钱。   就说瓜菜,常是一大把青菜挑去马桥也只值一两个钱。   “真要是行,我赶车给送来都成。”   石木匠道:“我那个小孙女喜欢捣鼓这些,手艺也不差。”   常霄道:“能不能绣,得拿一样绣品来,外加现场试绣,到底是要卖钱的东西,不能和自家用的手艺比。”   “那我回去问问。”   石木匠觉得这是个好事,既然知道了就试试,行是最好,不行也没损失不是。   “这活计是长久都有?”   常霄给他肯定答复。   “月月都有。”   石木匠顿时放心了。   既如此一时绣工入不得人家的眼也不怕,还能再学、再精进。   ……   石木匠赶车不如车马行专业的车夫,估计也是他养的牛轻易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到达马桥时比上回多用了小半个时辰。   常霄与曾如意一并进了绒线铺,这还是翟夫郎第一次见到曾如意,早说想见,总算见到后属实是热情,耐心等着曾如意使炭笔写字,领着曾如意看铺子里各样线材。   “我这里足有百样的线,要什么色都能给配了来。”   曾如意擅绣,当然没少进绒线铺,但原先都是在柜台外面等着伙计取线,不曾真正站进过柜台里,一时看得入神。   来都来了,便又挑了好几色的丝线,如同耗子掉进了米缸,简直拔不动步了,常霄见状便耐心等着,好容易挑完,翟夫郎直接按着常霄素日的进货价算账。   常霄见曾如意绽开笑脸,摆弄着那几束彩色丝线,时而偏头听翟夫郎说话,目光闪闪发亮。   过了半晌,翟夫郎去按着单子配线材,前面不够,便去后面取货,常霄走到曾如意旁边道:“你想要这几色的绣线?之前怎不同我说,我给你买回去就是。”   曾如意抿唇笑笑,信手写字。   【也是今日看着,才觉得喜欢】   【这几色不常见】   常霄了然。   大概这就像不饿的时候逛超市,进去前觉得什么也不会买,进去后购物车直接堆满。   “打算绣点什么?”   小哥儿这么高兴,肯定是已经在心里描画出了新的绣样。   以他配色的本事,绣出来的花样不会难看。   【我先试试】   曾如意的指尖动作有些犹豫。   常霄轻轻点了一下他皱起的眉心。   近来小哥儿好似有些心事,不过见他吃得香睡得好,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也上手帮忙,与翟夫郎一起把香囊与两样花片子的线材配齐全,手里东西又多两包。   “掌柜的留步。”   牛车就在门口,出了门槛,常霄转身跟送他们出门的翟夫郎招呼。   翟夫郎挥挥手,含笑道:“下回再来,指不定你大哥就在家了,到时可得一起吃顿饭。”   “一定。”   牛车一路离开马桥,因常霄单独结车钱,石木匠痛快地把他们送到家门口,还帮忙把包袱和布匹往院子里搬,过后总算到了分钱的时候。   布行掌柜给的铜钱都是整数一贯,常霄拿出三贯,又从自己钱袋里提溜出两吊钱。   石木匠道:“这是车钱?太多了,不成不成。”   常霄硬塞过去,让他拿着。   “不单是车钱,给老叔你凑个整,今日你故事讲得好,若非如此,咱们还没这般顺利。”   石木匠咧嘴笑道:“顺利就好,按理说,我都不该要你车钱,没有你,咱上哪里发这笔横财!下回再有这等好事,可得想着咱。”   “那必须的。”   常霄爽快道:“两样各论各的,这么老远的路,一走几个时辰,人累了,牲口也累,哪能白坐不给钱。”   石木匠见常霄是诚心给,喜滋滋地把三贯钱放进布兜子,又把两吊钱揣进怀里。   想了想,又给原样掏出来。   “常货郎,你这布怎么卖的,我想买上一匹。”   “粗麻布卖四文一尺,一百六十文一匹,细麻布八文一尺,三百二十文一匹。”   常霄道:“寻常我这都不够卖的,因而从不整匹卖,一人只可扯十尺,但若是老叔你要,我破例卖你一匹。”   这回寻老桑木,关键还在石木匠身上,给了消息,也没少出力,卖他一匹布应当的。   石木匠听到价钱已是张大嘴,“才一百六十个钱?这布可有什么毛病?”   “没什么大毛病,可能会有一些个小虫眼或是线疙瘩,再就是色不匀、褪色不鲜亮。”   说罢当即让石木匠选了一匹,展开几尺给他看。   石木匠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多大的毛病来,当即觉得实在太值,生怕常霄反悔似的,赶紧把还没在手掌心里攥热乎的铜钱又还了回去。   他买走方才看上的那一匹粗布,又额外扯了五尺细布,把二百文花得分文不剩。 [72]火爆:什么叫生计所迫   寅末卯初。   冬日里的这个时辰,天色还是漆黑的。   若是农忙时节,这会儿家家户户早已飘起炊烟,但适逢冬闲,大半个村子仍在沉睡当中。   常霄却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今天初一,是和程三约好一起进城的日子,他们要带的东西不少,草编虽轻便但怕挤怕压,得赶早去码头候着,抢在前面上船,不然怕是会挤不上去。   纵然精力再旺盛,他也是个人,习惯了早起不代表喜欢早起。   靠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儿愣,常霄方才披上外衣准备起床。   一旦动起来,被窝里难免裹进丝丝凉意,曾如意又是个觉浅的,很快就随之醒来。   已入冬月,屋里已开始烧炕。   哪怕一夜过去只剩稀薄的余温,但只要不掀开被子,就还是任谁也不舍得离开的温暖处。   常霄不禁停了穿衣的动作,看着睡眼惺忪的曾如意把脑袋靠过来,两人互相倚着,忍不住又闭上眼睛打了会儿瞌睡。   蓦地,后院传来响亮的鸡叫声,一下子把两人惊醒。   公鸡养到三个月大小差不多就会打鸣了,它家这只公鸡正处于“青少年时期”,鸣声嘹亮。   要不是常霄真的需要这么个活物当闹钟,八成公鸡早就被他做成了小炒鸡下肚。   常霄长叹一声,什么叫生计所迫,还能怎么办,起床吧。   今日曾如意不跟他去,上回领回来的绣活已经分发下去,涉及几十号绣工,又因香囊上三羊开泰的花样虽小,但绣兽型比花型难很多,一不小心就会走形绣成个四不像,哪怕天寒,自家院子里也日日都有来找曾如意请教的人,甚至包含外村走远路来的,因而他走不开。   即使不用赶早起床,曾如意也穿了衣服。   昨晚他特地和面包了一盖帘的小馄饨,就等今早做早食吃。   天冷也并非半点好处没有,买的肉能直接冻住,生面食也能一口气多包些,一点不怕放坏。   自打院里有了水井,他们就不怎么用大水缸了,死水哪及活水干净,何况现在水放在屋外没过多久就要结冰。   转动轱辘,接连打起两桶水,常霄一手一桶提到了前院。   水烧热后,曾如意兑好温水,倒进两只陶碗和一只瓦盆,前者刷牙用,后者洗脸用。   他们洗脸不用皂角,水也脏不到哪里去,因此两人用一盆就够了,还能省点热水。   掺了薄荷的牙粉进嘴,常霄不由往外呼了两口白气,漱干净之后“嘶”了一声。   这牙粉现在用好似有点凉了,下回该去花粉铺问问有没有别的配方。   薄皮大馅的馄饨出锅进碗,自家包的比外面买的实在多了,拌馅的时候还加了荤油,香得人舌头打颤。   冬日的清晨来上这么一碗,脑门都热得出汗,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饱后,天也见亮了。   常霄开始往身上添东西,挂上钱袋,背起货担,最后面朝曾如意微微弯腰低头,脖子和耳朵俱是一暖。   之前从汤猎户那里买的兔毛皮,被曾如意做成了围领和耳套,护住这两个地方,出门起风时也不会觉得多冷。   这还是做好后第一次戴出门,洗脸的水还没倒掉,常霄借着水面倒影看了一眼自己的形象。   多了两个毛茸茸的耳朵,着实显得有点奇怪,但是算了,暖和就行。   “我走了,天黑前回来。”   相同的话每次出门前都会说,曾如意把他送到院外。   常霄半路回头,见小哥儿孤零零地转身进院,觉得家里真是太冷清了些。   好在很快就会陆续有人来,把小小的屋子给填满。   现下即使他不在家,也不怕小哥儿独自一人无趣了。   “常老弟!”   走到马桥的码头,还没等常霄四下张望,就听见程三在不远处喊自己。   他走过去,见对方挑着一个担子,两侧挂满了虫儿笼和小灯笼,手边还有一大捆整整齐齐的蒲草。   而常霄则带了六个改造过的滚地灯,以及武清送来的二十个新的草编匣子,同样都加上了花边与布扣装饰。   这回的绣活曾如意没有接,全部分了出去,因而有足够的闲暇做这些。   此外常霄还注意到他在自己描新的花样,又在绣绷上绣了拆,拆了绣,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大哥来多久了?吃早食没?”   “刚站住没多久你就来了,在家吃了。”   程三提起放在脚边的那捆草,想起今日要进城做什么,他还有点紧张。   “老弟,你说咱会不会在船上碰见王来福他们?”   常霄摇头。   “不会,王家有驴车,以王来福好吃懒做的性子,他能乐意进城摆摊就不错了,怎会乐意自己挑着货挤船走水路。”   “那倒也是。”   程三小声念叨:“黄有田入赘的任家也养了牛,他们倒是命好。”   常霄抬眼间见有船在码头停靠,赶紧拉着程三往前走,顺便道:“这有什么,早晚咱们也买得起,我听说冬日农闲,买牲口还便宜。”   “可不是,能比春耕过后便宜三成。”   但明年春耕前他是无论如何都攒不够这笔钱了,不过常霄大概有戏。   人家每一文钱都不是白挣的,单看成日里如何奔波就知晓,行行皆不容易。   许久之后,木船再度靠岸,船舱外铜锣声起。   “船到莘县,下船咯——”   这是程三第一次进县城。   码头在城门之外,进城需经官兵查验。   村户人一辈子在乡下,唯一见过的“官”除了里正就是草市集税场的税吏。   程三站在常霄身后紧张道:“他们还有刀啊?”   常霄不得不道:“守门官怎能不佩刀,虽说也免不了吃拿卡要的小事,但也卡不到咱们这些个升斗小民头上。”   真正有油水的是那些行商的车队,过一处城就要被刮掉一层油皮,他们这些麻衣布鞋的小贩,人家压根看不上。   初一十五是县城最热闹的时候,接连两艘货船送来百余人,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轮到他们进城。   程三战战兢兢等人查验带进城的东西,成功过关后松了口气。   不过看常霄和方才队伍里大多数人都神色如常,就知守门的官兵也是例行公事罢了。   他重新拿好东西,问常霄该往哪里走。   常霄领他去老地方,不出意外又见到了贩鞋履的汉子薛和。   “大哥,有日子没见了,生意可好?”   常霄跟人寒暄起来,又笑道:“上回在你这买的鞋好穿得很,村里好些人见了也要嘞,晚些时候,我再从你这处多拿几双。”   薛和没想到常霄一露脸就给自己送来了生意,忙不迭点头道:“多大的都有,要是摊子上没有,我给你去家里拿。”   在薛和的帮忙下常霄和程三很快支起摊子,摆出来的东西比前几次更多。   见程三自从来到县城就又好奇又拘谨,常霄支开杌子,让他坐下,又抓了一把蒲草塞到他手里。   “程大哥,你今日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在这里做草编,想编什么就编什么。”   “那之前说的蒙眼草编……”   自打上回说完,他就在家早晚苦练,现在不仅把年轻时胡闹练的本事捡了回来,还更精进了些。   “那个是重头戏,可不是随便就能唱的。”   常霄笑了笑道。   “咱们且先张罗起来。”   庙会一早开场,远处杂耍班子的锣鼓声传了老远。   街头人流如织,远近卖吃食的摊子上腾起阵阵白色的暖雾。   常霄推测王来福不会到的那么早,陆路总要比水路更慢,因此并不着急。   此番前来,不如说跟王来福唱对台戏只是顺带的,关键是让自家的草编摊子被更多人记住。   王来福的出现倒是推了他一把,让他不得不多在草编生意上花点心思。   摇起拨浪鼓,常霄熟练地开始叫卖,只是这回叫卖的内容有些不同。   “几根草,一双手,编出个虫儿编出个虎。草编猫儿草编狗,学会手艺白拿走!”   等他连喊了好几遍,就见有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因为他的后半句话倒回来,疑惑道:“啥叫学会手艺白拿走?你这卖的东西不要钱不成?”   试问谁能听到“白拿”两个字不感兴趣,哪怕知道多半是这些个小商贩为了卖货搞出的噱头,也会忍不住多问几句,而这正是常霄想要的效果。   他见着面前已经聚了三拨人,都是领着孩子的,而程三正坐着草编,以孩子的身高不必低头就能看见,一个个都看得津津有味,爹娘让走也不肯走。   而大人们见程三十指翻飞,熟练至极,而身旁的木架子上挂了各色草编玩意儿,显然都是出自他之手,很快也被吸引。   “人家真有本事,这是编什么呢?”   “不是说了,猫儿狗儿的。”   “哪里是,分明有翅膀!”   “那是翅膀?我还以为是耳朵……”   不仅是看,还已经互相讨论了起来。   常霄趁机扬声道:“走过的路过的瞧瞧看看咯——草编师傅现场传艺,学会了直接带走,不收一文钱!”   现场传艺?还不收钱?   很快就有人追问道:“谁都能学么?学之前是不是要买你们的东西?”   常霄很快解释道:“都能学,不拘老少,也不用买东西,学完了无论编成什么样都可以带走,一人可以带一样。”   他特地强调了一句不拘老少,显得极为大方。   实际清楚爱凑热闹的肯定还是孩子居多,要真是大人来学也没什么,最多大人脑瓜子灵光些,学得快。   横竖只费些蒲草,没什么本钱,他给程三分的利足够补上这部分的损失。   而程三会教给来人的草编式样,都是乡下最常见的几样,即便不是靠草编手艺吃饭的人里,也有不少会做的,并不稀奇,不怕被人学走关窍。   “青儿,你去跟着叔叔学一个。”   “小宝,你想不想去?让叔叔教你编个小狗?”   小孩子里难免有不同的性子,有大方的,有文静的,像是活泼的那些,早就不等大人答应就往前凑了,更内向些的则犹犹豫豫,一副想试试又不敢的模样。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生意好坏,最重要的就是“人气”二字,要么有些新开的店家会专门雇人在门前排队,制造极受欢迎的场面。   常霄如今靠一个程三,一把蒲草,正是达成了此番成果。   凑齐的第一批孩子,总共是五个人,全都分到了几根草,蹲在程三的面前。   程三抬头一看,嘿,一群小萝卜头,和他家孩子差不多大,一时间心里也不紧张了,拿起草就开始教。   “来,咱们编一个小狗,小狗怎么叫?”   “汪汪汪!”   “对,真聪明!”   程三笑了笑,举起手来好让孩子们看清楚。   “来,先把草这么放在掌心里,另一根压上去……”   那些个孩子爹娘,见程三这般和善有耐性,也放下心来,各个都挂着笑模样,专心看着,还有些心急的想要上手帮忙。   常霄看见了便劝两句。   “让孩子历练历练没什么不好,咱做大人的一插手反而扰得他们脑子也乱了。”   “就是,让孩子自己来,你也帮忙,我也帮忙,那不如咱们做大人的直接上了,这样让别的孩子怎么玩儿?”   另有人在旁赞成道。   这学草编并无什么限制,也不是编得最快的能得嘉奖,最早心急的汉子一听也收了手,为了打发时间,都开始看旁边薛和卖的鞋了。   亏得托了薛和提前占位置,他们今日占的地方大,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过来,就能看到十几个人围着一个不知卖什么的摊子热闹围观的盛况,试问有几个人能不好奇。   其中自然有对学草编不感兴趣的,单纯凑过来打听究竟在卖什么,有十个人打听,能留下来五个看货、问价,五个里能有一个人掏钱买,就已算是成功。   “这是虫儿笼,二十文一个,灯笼十五文,拿两个二十五文。”   “这是滚地灯,点了灯能看见鸟儿飞的影子,还有铃铛彩线,每一个都是独一份”   “草编匣子要不要?能放干果零嘴,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轻便又好看,带盖的四十文,不带盖的三十五文,各个花边都不一样,您都看看,挑个自己喜欢的。”   一边是专心致志学草编的小孩子与陪同而来的大人,一边是源源不断继续往这里汇聚的路人,不经意间,人已经围了快三层,外面的往里看要垫着脚。   越是看不见,后面的人就越想看。   连带左右的生意都被关照到了,薛和连着卖出三双毡鞋。   以至于有人挤不进去,问他隔壁是干啥的,他也热心地帮忙道:“是卖草编的,请了草编师傅来教人做草编,学会了就能直接带走,一文钱不收!”   “真的不要钱?”   “真不要!”   薛和信誓旦旦道:“头一批学了编草狗儿的娃娃都拿着走啦!”   “平常买个草狗儿,不也得好几个钱呐?”   “可不是,我听说人家草编师傅拿来的蒲草有限,还不知道够做多少个的,你家要是也有孩子,赶紧领了来,晚了怕是就赶不上咯!”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问问……”   热火朝天的景象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无人在意的街角另一头,王来福挑着大几十个虫儿笼现了身。 [73]售罄:各展所长,强强联手   王来福对县城不算太熟悉,上回来只知道常霄是在云光寺附近摆摊,他运气好,得了个离庙门更近的地方,好一通叫卖,果然靠着低价狠狠挤兑了常霄。   好些人来买时都提及另一家卖得多贵,王来福便也装着义愤填膺,跟着一起骂常霄黑心肠。   拿来的六十个虫儿笼,原本黄有田问他要五文一个,硬是被他压到四文,统共才花去二百四十个钱,转手一卖,却是挣了六百多个钱!   他从前不曾进城闯荡,一时脑袋发热来了方知城里的钱这么好挣,怪不得常霄那小子宁愿回回坐一个多时辰的船,也要把东西运来卖。   回想那日自己生意火爆,得了钱又在城里好生一顿吃喝,回村时兜里还剩五百个钱,何曾富裕至此过。   即便他平日里再是爱躲懒,也不想放着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咬,一个月来两趟,能赚上千文,顺便还能让常霄吃点苦头,何乐不为。   不过他上回得了钱后回家连吃几顿大酒,还去马桥看人斗鸡,赌输了两把,已是把几百个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这回连虫儿笼都是暂赊的账,反正黄有田那厮也不敢对着自己硬气,等今日卖了银钱,回头还他就是,不过晚了一两天。   说回眼下。   早起贪睡,起得晚了些,来时果然不见上次那样的好地段。   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原想着上前硬挤,哪知城里人不吃这套,不单不肯让,还嚷嚷着要喊街道司的人来。   眼看远处真有踩皂靴的官爷闻声往这边看,王来福哪还敢做什么,赶忙灰溜溜地跑远了。   眼看寺庙门前一条路早就给人占满,他只得往远了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常霄惯常摆摊的这条街。   需知他既能效仿常霄的生意,自是偷摸跟来又躲在暗处看过的。   常霄此人奸猾至此,不单抢他家货郎的生意,四下散布些他爹过去卖货缺斤少两的说法,还晓得在城里乡下两头倒买倒卖。   听闻原先是个读书郎,不想是个厚脸皮子,如今成了不入流的小贩,居然还敢进城,也不怕被从前的熟人瞧见。   他在街头想得极好,他价低,常霄价高,要正好在一条街上事情反倒还更有意思!   要是有人前头买了贵的,走不了几步又在他这处见了便宜的,可不得回去找常霄理论,到时他只需添把火,保准搅合得常霄那头连摊子都摆不下去!   最好教他从此弃了这条进城卖虫儿笼的路子,留得自己一人独享。   一时间他是越想越美,顺着街往前走,见着一处地方人格外多时也没特别留意,直接略了过去。   “卖虫儿笼嘞——十八文一个——会飞的虫儿笼——”   他按着上回的做法,很快找了个空地支起摊子,叫卖起来。   本以为还会和上次一般,很快就能开张,不想今日快喊破喉咙了还没卖出一个。   难道城里喜欢虫儿笼的都已买到手了不成?   还是说常霄吃了上回的教训,今天喊的价比自己还低?   王来福是百思不得其解,且他看了一阵子街上来往的行人发现,首先这头街上的人不如他上回摆摊地方的人多,另外当中的一部分,还都被个生意格外好的摊子给拦下了,凡是路过的都会凑过去看一眼。   他忍不住叫停了卖烤栗子的小童,问人家道:“你可知那头生意好的摊子是卖什么的?”   小童见王来福面相不咋和善,缩了下脖子,一手按住装栗子的篮儿,如实答道:“是个和你一般卖草编玩意儿的摊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面前的虫儿笼,有些惊讶。   “那头也有这样的虫儿笼嘞,郎君,你俩是一家的不成?”   “你说啥?!谁跟他是一家的?”   王来福扯高嗓门,说话时喷出两点唾沫星子,把卖烤栗子的小童吓得一蹦,赶紧跑了。   搞得本来还想再多问的王来福,只得把后面的话憋回肚子里。   “真是见了鬼了,一个破草编的玩意儿卖二十几个钱,竟也有人要?总不会真是那小子?”   王来福有心去那头探一探,又怕被人发现,他一心觉得还是价钱问题,遂又扯嗓子喊道:“虫儿笼十五文一个!十五文一个!”   好在很快起了效,从另一端走过来的四人,乃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夫郎,又各领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分别手提着一个虫儿笼,听了他的话,当中的夫郎立刻走近问道:“你这处也卖虫儿笼?才十五文一个?”   王来福迅速道:“正是!几位是不是买了前头那家的虫儿笼,怕是要二十个钱吧?”   他摇头道:“那家是个黑心的,你们不妨趁着刚买没多久,他多半还肯认,赶紧退了去!”   听王来福这么说,夫郎眉毛一拧,显然是气着了。   “竟是如此!这价儿也差太多,还说什么拿两个四十文,原本还要二十二文一个,多赚这么多!”   他极是不满道:“亏我看他模样出众,文质彬彬的,像是个好人……”   王来福一看来人上了钩,正要继续说几句常霄坏话,最好鼓动来人回去闹事,但还没等话说出口,却见同行的那妇人忽然道:“你也先别急,我怎觉得咱这钱花的也不亏,你细瞧,这两家卖的东西可差远了。”   她用手托起王来福挂出的一个虫儿笼,目露嫌弃道:“你看这接口处编得多松,都要脱出来了,怕不是玩上几次就要散,方才咱们在前头那家看人家草编师傅现编各色玩意儿,手艺多好!且还能让孩子学一回草编,各得了个草编小马回去耍,要我说,还是那家更值。”   王来福听得一愣一愣,什么草编师傅?什么孩子学草编?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以及他本来还疑心那头摆摊的不一定是常霄,实也是都让人给挡死了,他又离得远,踮脚都看不见。   这会儿听了面前夫郎说那边卖货的模样出众,倒真和常霄那厮对上了。   他是个暴脾气,都被人说到脸上了,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抢回被妇人托在手里的虫儿笼,不满道:“不买就别碰!你们爱做那冤大头就做去,怎还来说我的货不好?不过是看他生了个白面皮,就巴巴觉得俊俏,爱往上凑,活该教人坑了钱去!”   还有孩子在,听了王来福一顿胡扯,妇人和夫郎气得面皮都红了。   两人也不是好惹的主,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谁又怕他不成,那妇人立刻用手把孩子往怀里一护,对着他呸一口。   “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偌大个县城,还没听说过什么不买就不让碰的道理!就是铺子里一尺一百个钱的好绫罗都让人摸嘞!”   “我看是你进的些次等货,生意不如人家才起这邪火,莫说十五个钱,这破玩意儿白送我都不要!”   夫郎也跟着骂了一句,随即直接拉起孩子的手,叫着妇人就走。   “多看他一眼都嫌晦气,快走!”   徒留王来福在后头追着骂了几句,用词怪脏,听得两边摆摊的人都侧目。   做生意的人都晓得和气生财的道理,谁还没遇上过几个难缠的主顾,多是忍着火气也要给人家笑脸,遑论方才那妇人和夫郎说得也有理,非是胡搅蛮缠故意找茬。   不想这汉子霸道得很,才不过三言两语就跟人吵了起来,料想生意也做不长久。   另一边,王来福现了身,还在同一条街上出摊的消息传进了常霄的耳朵里。   实也非他有意打听,而是难免有从那边走过来的人见着了,问了两句,随即路过常霄时又被这边的热闹吸引,发现卖的是相同样式的货,自然不免多说几句。   “那头那汉子凶得很,人家问两句却不买,他就给人甩脸子,我本还想给孩子买一个回家耍去,见了那嘴脸,索性也不买了。”   “亏得你没买,我方才过来时也瞧见了,孩子闹着要,我不想买些没用的玩意儿,就没答应,结果不过多走几步,发现这边卖的更精致不说,还能跟着师傅学草编,可给孩子高兴坏了。”   常霄和程三把这些话都听了个分明,只是碍于周围人太多,不好说什么。   转眼过了一个时辰,程三已是五六个一批,前后教了二十多个孩子,因着内急,实在是坐不住了,就跟常霄说了一声后找地方放水去。   眼看摊子上还有几人在等程三回来,常霄知晓是时候把气氛再往上推一波。   一旦过了晌午,街上的人就远不如此刻多了。   他果断把程三要表演盲眼草编这门绝活的消息散出去,不单在摊子上喊了几回,还掏了二十个钱,雇了四个在街上叫卖的小童,让他们分别去庙会附近的几条街宣扬这消息。   导致程三回来时,隔了段距离发现人更多了,差点不敢往回走。   好容易走到常霄身边,他小声问:“常老弟,这些人都是来学草编的?”   他带的蒲草怕是要不够用了!   常霄摇头。   “咱们带来的货已卖了一半多,接下来不教草编了,莫忘了大戏还没演。”   程三心里有数,他在家苦练好多日,不就是今日进城招徕生意。   常霄卖得越多,他能分到手的也越多。   县城繁华迷人眼,他难得来一次,不想空手回去,还等着拿到分利后给夫郎孩子买东西,遂搓两下手掌心道:“那就先演一回试试!”   怕后面的人看不见,程三没再坐回去,而是站着来。   常霄则拿出一根挡眼睛的布条,让程三戴上前还特地交给前排围观的人,让他们仔细查验。   “大家瞧好了,这是麻布裁的布条,缝了两层,不透光不见影。”   蒙眼草编,听起来和变戏法也差不多了,一群人兴致勃勃地传看布条,还有人蒙在眼睛上试试看,结果都是布条货真价实。   转了一圈后布条回到常霄的手上,由他为程三系上。   “程师傅,咱们预备编个什么?”   常霄给程三递话。   程三努力镇定道:“就给大家编个虫儿笼里的草蚂蚱。”   原本他蒙上眼睛还不会编这个,全然是过去一段时日在家练出来的。   “好!”   常霄用力拍起巴掌,“大家想不想看?”   “想!”   “快开始吧!”   “前面的让一让,能不能别把孩子举那么高?让我们后面的怎么办?”   ……   程三眼前全黑,耳边嘈杂,唯有手上的蒲草是熟悉的,伴随着常霄的一声“开始”,他的手指飞快动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草叶交织,很快初见雏形,当与虫儿笼中活灵活现的蚂蚱如出一辙的作品,由他现场做出来后,周遭很快响起阵阵掌声。   “真厉害啊!”   “这就是真本事!”   “我小时候也会做草编篮子,长大了忘了不说,也远不及人家精巧。”   “要么人家能靠这手艺吃饭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众人看得意犹未尽,议论不止,纷纷让程三再来一个。   于是程三又接连编了草蜻蜓,以及刚刚教学过的草狗儿和小草马。   过后包括草蚂蚱在内,都送给了现场的孩子,至于送给谁,皆是让程三闭着眼睛指的,如此公平,没收到的人也不能说什么。   见现场已经热闹至极,常霄趁热打铁,言说带来的货所剩不多,为着早些收摊,最后来一波盛惠。   具体而言,便是买一只滚地灯送一只虫儿笼,买两个草编匣子送一个草灯笼。   另外无论买什么,只要花销过一百文,就送一个程三现场编的小玩意儿,可以从几个样式里自选。   话音落下,好几个本还在犹豫买不买的人直接开始挑选,还有人反应快些,问常霄道:“按你的意思,如果我买滚地灯,是不是不单送虫儿笼,也还能再送一个草编玩意儿?”   常霄点头应是。   又有人问若是买两个草编匣子,再凑一个虫儿笼,是不是也送两样,常霄同样说是。   他已算准了各样东西余下的数量,滚地灯一共只有六个,就是全卖出去,也只需六个虫儿笼,足够了,而灯笼原本就卖得一般,如今当做搭头送出去,反而能让草编匣子多卖几个,这才是得利更多的。   程三则不多话,一个劲地埋头编草。   这些小东西对他而言都不难,闭着眼睛都能做,何况睁着眼。   每个得了他送出的草编小物的人都喜笑颜开,尤其是那些个小娃娃,还会说“谢谢叔叔”,让程三半点不觉得累,只觉得高兴。   而孩子们高兴了,大人们也就更乐意掏钱。   忙到最后,货架直接卖空了,程三也算不清今天编了多少东西送出去,反正带来的蒲草的的确确不剩几根。   当两人望着空空如也的摊子,随时准备收摊然后找地方数钱时,常霄突然想到同一条街上还有个王来福。   他喊了程三一起朝远处张望,但看了半晌也没见人。   这是走了?还是换地方卖了?   无论如何,今日的火爆都说明照王来福那般卖货,无论如何也妨碍不到常霄的生意,程三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他回想过去几个时辰里的见闻,不由看向仰头喝水润嗓的常霄,顾不得十根指头的酸痛,真心诚意地感慨道:“常老弟,你当真是天生的卖货郎。”   脑子活,口才好,程三自问换了自己来城里叫卖,或许生意会因着城里人多而比草市集上好那么一星半点,但也好得有限。   “咱们这叫各展所长,强强联手。”   常霄笑着掂了下钱袋子。   “一会儿跟大哥把本钱与分利一并结了,咱俩正好落了个轻松,好去四下转转,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至于王来福究竟去了何处,谁又管他。 [74]吃酒:城里人着实太大胆了!   半日里,共是出手一百个虫儿笼、三十只灯笼,外加六个滚地灯、二十个草编匣子。   常霄是负责收钱的那个,对于钱袋子有多少铜板大致有数。   再考虑到程三要在城里采买东西,便先把本钱给他支了,其余的回头再细算。   这回程三带来的货常霄已给过一成定钱,虫儿笼是六文,灯笼是八文,共是八百四十个钱,滚地灯是先前他手里的存货,不必算进来。   于是扣去定钱,还剩七百多个钱。   在街上数钱有些太张扬,程三又是个谨慎的,便主动道:“我随身也带了几吊钱,是你嫂夫郎为着以防万一让我装上的,一会儿我买东西,就先使从家里带的,要是不够,再从今日得的银钱里补。”   常霄想了想,这倒也成。   见常霄点了头,程三便道:“不瞒你说,我也想添两双毡鞋。”   常霄心下有数,与他道:“正巧我要找他进货,你要买的暂且算进我的账里,如此让他一道给咱进价,岂不正好?”   程三忙道:“如此就再好不过。”   薛和还未收摊,听闻常霄想要八双毡靴,十双毡鞋,当即二话不说便卷了草席。   大生意来了,他还在这忙什么。   “摊子上货不多,二位兄弟跟我回家去取,家里多着。”   常霄想了想道:“我却还有一事要办,薛大哥,不妨你带三哥先去着,我随后到。”   他也算半个县城人士,对梧桐巷所在的方位有些印象,再不济打听打听也找见了。   程三知道他在城里生意多,不止这一桩。   “你只管去忙。”   薛和也道:“你到了梧桐巷,从东往西数第五家就是。”   常霄记下,三人同行了一小段路后,他独自拐去另一条街,一路到了锦绣布行。   上回拿的货已在前几天里全数卖尽,该分给黄齐二百个钱。   黄齐见他来,问今日得不得空一起吃酒。   “我算着大哥你初一能进城,提前也跟小泉打了招呼,你若有空,我俩都能作陪。”   他道每天晚上铺面上都需有个伙计守夜,守夜后的一日,按理可以休半日。   算下来他这个月还剩半日没休过,能借这个由头找掌柜告了假出去。   黄齐安排得周全,常霄不好拂他好意,只道:“我今日不是一人来的,还有个乡下兄弟,先前给过你的草编玩意儿就是他制的。”   黄齐一听便道:“那不正好,且一道唤来坐坐,人多了才热闹嘞!”   于是两人说好,两炷香后在一处黄齐和甘小泉都熟悉的韩家脚店见。   ……   凡是家里是靠手艺吃饭的,大都避免不了堆放各色用具。   就如程家的院子里总是有成堆的蒲草,石木匠的门前满是木香,薛家也是如此。   毡鞋和布鞋一样,鞋面和鞋底是分开制的,进门后就能见到院子檐下乃至窗台上都堆放了裁开的毡布、摊放的鞋底等。   程三已经跟着薛和回家有一会儿,已被请进了屋里吃茶。   如今常霄来了,又跟着薛家人迎出来。   两方寒暄半晌,常霄便跟着薛和去看货。   自家做的布鞋是比着鞋样子裁的,大小定然合适,但从街上买现成的,也是有大中小可选,大部分人都能宁肯买大些,放个鞋垫子就能穿。   要是布鞋,小的话还能撑一撑,毡鞋可就没法子改了。   为着避免采买回去的尺码没人穿得上,从而压在手里,过去这段时日里凡是跟常霄或是曾如意定下毡鞋的,他们一概要了鞋样子来,每一张都注明了是谁家的。   常霄掏出来数清楚,按着哪些是靴,哪些是鞋,分两叠交给薛和。   “劳驾大哥按着这些鞋样子找出码数来,若是靴子没有合适的,换了毡鞋也成。”   薛和拿过鞋样子,简单翻看后道:“你做事这般细致,头回见带着这些来拿货的。”   他在城里贩鞋履多年,也不是没给货郎、行商供过货,他们大都是挑着大小一样来那么两三双,若是相熟的,有些尺码着实卖不掉,原样拿回来薛和也给换。   本想着常霄也是如此,不料人家早有准备。   “毡鞋价贵,村户人买得起的不多。”   常霄直言道:“说是进货,实则换句话说是代买,我不过挣个跑腿钱罢了。”   十几双鞋属实不少了,薛和叫上自己媳妇帮忙,两人拿着鞋样子去拣货,至于程三,和常霄一样,他熟悉自家夫郎和孩子是多大的脚,看着差不多了,放在手上比了比,就知能不能穿,如此也挑出四双来。   虽说孩子脚长得快,但买大些还能多穿一年,当大哥的穿小了还能留给小弟,再穿小了,后面说不准还有孩子,或是给了亲戚家,不算浪费。   也就是今年有钱赚了,不然搁在往常哪里舍得。   趁这时,常霄跟程三说了晚些时候去吃酒的事。   “是我在城里相熟的小兄弟,在布行做伙计,早说要聚聚,一直都不得空,今日赶巧了,我也说你在,他便说一道去,正好热闹。”   又说黄齐见识过程三的手艺。   “当初给过他滚地灯和虫儿笼,教他赠了他们布行掌柜家的哥儿,人家孩子喜欢得紧。”   程三是跟常霄一起来的,自然也没法子单独走。   想来自己若非认识常霄,哪有机会和城里的人结交,去吃顿酒,也是自己沾光了。   “那我就厚着脸皮去一回。”   他挠挠头,答应下来。   吃了半壶茶,合码数的鞋靴也都备好了,薛和拿着鞋样子跟常霄道:“八双毡靴里有两个码数没有,给换成了毡鞋,你瞧瞧看成不成。”   “码数可都对?”   常霄蹲下来接连拿起几双看了看,做工都与自己脚上踩的这双一样,挑不出错。   “放心,都对,要是有错的,你只管拿回来找我。”   货既没错,接下来就该谈价了。   六双毡靴、十二双毡鞋,前者薛和平日里是卖九十个钱,上回给常霄让了十文,按八十个钱算的,后者平日里卖六十个钱。   而今日加上程三手里的四双,常霄一次足足要了二十二双,从前的价肯定是高了。   几个来回后,最终定在毡靴六十文,毡鞋三十五文上,差不多是原价折了七成。   另外程三拿的两双孩子穿的更便宜些,二十文就卖。   常霄解开钱袋,当场给薛和数出八百九十文钱,当中毡靴三百六十文,大人穿的毡鞋十四双是四百九十文,两双孩子穿的是四十文。   常霄按着九百个钱数的,多出来的十文,他也给了薛和,让他给自己看着装上些毡布的布头。   虽说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总觉得拿回去给曾如意,小哥儿说不准能想出用途。   二十多双鞋靴和布头一起打成两个包袱,看着大,好在不沉,常霄和程三各提一个,从薛家告辞,薛和把他们送到巷子口方回。   等在脚店摆开酒菜,已近了申时。   从前这个时辰前后,常霄早就往回走了。   他看一眼窗外天色,心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日怕是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家,只盼小哥儿莫要太担忧。   再回神时,面前的酒盏又被添满了。   黄齐和甘小泉年纪小,又是做东的一方,上来就先敬了两回酒,常霄和程三皆承情满饮了,眼下是第三盏。   甘小泉正如黄齐所说,生了个机灵模样,能说会道,张口闭口尽是些俏皮话,恨不得每个字都往外蹦包袱,就连程三这等有些怕生的性子,也很快朗声笑个不停。   过了片刻,又有一碟子菜上来。   甘小泉道:“二位大哥快尝尝,这是这家铺子的招牌,辣羊脚子!保管出了这地方,别处再吃不着了。”   羊脚子就是羊蹄子,其中的辣味仍是来自食茱萸,外还有几味尝不出来的香料子,做得入味,羊脚子的骨头也都给剖干净,只剩下吃起来简便的小骨头和软脆骨,让人不需手捧着啃,用筷子夹着就能吃尽,佐酒正好。   常霄细尝了一块,赞赏道:“怪不得是招牌菜,滋味着实好。”   黄齐与有荣焉一般,笑道:“早前小泉带我来尝,我也这么说嘞,吃了一回还想吃。”   四人相互谦让着,举筷吃了轮菜,这个时辰脚店几乎没什么客,宵禁解了后,凡是供酒的铺子,无论是正店还是脚店,多还是晚上生意更好。   因此城里很多脚店是过午才开门的,这家也是一样。   此刻独他们一桌,甘小泉又和店家相熟,还白得了一碗盐水豆儿吃,倒是清净。   四人相聚,话题自绕不开各自的营生。   一时听黄齐抱怨铺子里难缠的客,一时是甘小泉在讲有意思的见闻。   他们这类私牙人又分两种,一种是如曾如意大伯那般只做一行的生意,譬如生药、生丝、生铁、粮食、牲口等,一种是如甘小泉,什么都沾一点,换言之谁给他活计,他就认谁当东家,可能一个月里东家都要换上好几个。   常霄静听了许久,觉得比起牙人,甘小泉更像个“包打听”,很多时候并不真的插手生意本身,而是靠着倒换消息赚几个钱。   但越往后听,常霄发现他做的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杂,竟和城里柳巷花楼都有往来,由此得知的隐秘事就更多,说出来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   在座的几人里,有两个是村户出身,常霄虽不是,从前原主也不曾有关于那些个地方的记忆。   那等地界花销甚费,原主不过一穷书生,没有多余的钱财去牵扯风月。   不过比起不知不觉就听入神的黄齐和程三,常霄有个好处,便是他来自后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随着身家上涨,所处圈层改换,认识的人中玩得花的不在少数,甘小泉讲得这些不怎么够看,还不如电视剧里拍的有意思。   唯独黄齐和甘小泉年纪相当,不曾娶亲,对于一些事难免好奇,忍不住用胳膊肘捣一下甘小泉,挤眉弄眼地笑问:“你常出入花楼,就没有合眼缘的?里面岂非都是美人。”   甘小泉一哂,竖起一根手指在黄齐眼前晃了晃。   “那里头的人可不是咱们这身份的能惦记的,别忘了,烟花柳巷还有个什么叫法?那叫‘温柔冢’!冢是什么?不就是坟么,人死了才埋里头。”   又正经道:“我往里面去,想法子和其中的人搭关系,可不是为了床上那点事,而是瞧准了一门利极厚的买卖。”   在黄齐的追问下,他不太好意思明说,半天才含糊道:“你们想想看,那里头的人会了恩客,最怕的是什么?当然是有孕了!虽说也能事后喝药,但听说不是定然管用的,还伤身子,加上有些个恩客讲究,好洁净,故而花楼里一直风行用一种东西,要么用羊肠,要么用鱼鳔做,叫做‘子孙袋’。”   常霄:……   他嚼菜的动作一顿,刚刚自己是听到了什么?   甘小泉这小子属实不得了,居然连这种东西都能搞到?   黄齐作为一个还没开过荤的大小伙子,一下子红了脸,人都变结巴了。   “子……子孙袋?”   他瞪大眼睛道:“不会是我想的那个……”   “就是你想的那个。”   甘小泉老神在在道:“我已搞定了羊肠的门路,也得了制成的方子,就差往花楼里销了。”   程三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张大了嘴巴,仿佛自己前二十几年白活了一样。   “还有那种东西?”   都是汉子,都不缺器件儿,哪怕没听说过,只要结合羊肠、鱼鳔的形状,很快就能猜到是用在哪里,又该怎么用。   城里人着实太大胆了!   满座之下,独剩个常霄十分淡定,甚至还有闲心问:“可是这东西应当要分大小?做的时候如何分,从羊肠和鱼鳔里挑出大小号来不成?”   程三忍不住看向常霄,动了动嘴唇,起先欲言又止,随后还是没忍住说出口。   “常老弟,你还刚成亲,不曾有孩子,打听这个作甚!这些个玩意儿,岂是良家人好用的!”   常霄深知在古人眼里,讲究个“多子多福”,除非是年纪大了、身子受损生不出,不然除了花楼中人,谁还会上赶着用“子孙袋”给自己断子绝孙,更耻于在明面上谈论此类阴私。   传出去,要被戳断脊梁骨,骂一句伤风败俗。   他见程三一副生怕自己走歪路的模样,笑了笑道:“这不也是头回听说,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如此打个哈哈就把这茬掀了过去。   然则甘小泉猴儿精,他瞧出常霄不像是随口一问,默默在心里记了笔。   晚些时候,酒过三巡,常霄去脚店后面上茅厕,刚系好裤腰带出来,就见甘小泉也在后院里转悠。   瞅见他现身,两步迈过来,开门见山道:“先前在席上说的那买卖,大哥可是有兴趣?” [75]羊肠:某一个刹那忽而腰间一紧   常霄轻轻挑眉,心道甘小泉是误会了。   他摇了摇头,直言道:“这类买卖我不掺和。”   只能在花楼中流转的东西,说白了都是不登台面的灰产,就像春宫图也不会堂而皇之地搁在书铺里售卖。   哪怕知道纵然称不上一本万利,也有一本百利,常霄仍不会冒险。   甘小泉愣了愣,难道刚刚他会错意了?   常霄明显是有兴趣,若非是想合伙,难不成……还真是想自己用?   真有人成亲却不想要孩子?   思及此处,他忽然又想起自己从黄齐那处听说常霄此人后,专门去打听了杏儿巷常家。   得知常家最近半年里可谓是诸事不顺,先是老爷子病逝,随后便是常秀才赌光了家财,自己畏罪潜逃,连累亲子断送前程。   正值新婚,却要为祖父守孝一年。   他眼前一亮,暗道这不就对上了?   倒是还给了他提醒,原来还能做这帮人的生意!   常霄目色淡然,却眼见甘小泉先是怔愣一瞬,很快又变了副神情,伸手往前襟里掏了掏,掏出了个荷包,不由眼皮微跳。   “咳咳。”   甘小泉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生意能做,他压低声音道:“大哥谨慎,无意合伙也是无妨,只叹缘分未到罢了,不过小弟手里正巧有新打出的样,大哥若是想要,保准是好价!”   常霄忍不住摸了下鼻子,也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跟人在脚店后院交易这玩意儿。   但他并非古人,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还深知其好处。   不单是为避孕,还可防些疾病。   于是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怎么卖的?”   甘小泉手里暂只有羊盲肠做的货,说是比鱼鳔的更结实。   常霄不想问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两人谈好了价后,巧在大宗的钱袋让程三守着,身上还有小钱袋。   鉴于一头羊只有一截盲肠能用,价格不低。   甘小泉报出个三百文两个的价,还是专门给常霄让了利的,常霄也并未多惊讶。   换他来卖,也差不多是这个钱,往花楼里销的话还能更高,四五百钱恐怕都有人抢着要,果然利厚。   要是有门路往里送,还不怕人查,怕是能靠此发家。   付了账后,常霄当场收好,连带荷包一起笑纳了。   又简单说几句该如何用,常霄记下后两人回了席上,被打趣说怎去了那么久。   甘小泉惭愧道:“怪我不好,出了屋一见风就发晕,还想吐,劳驾常大哥陪了我半晌。”   黄齐不疑有他。   “我记着你酒量不差,今日是怎了。”   甘小泉喝了口茶水漱漱嘴道:“兴许是昨晚上没睡好。”   两人对将才后院发生了什么默契地只字未提。   一顿酒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也是不得不散了,不然常霄就得和程三一起赶夜路。   常霄本想着不好全让黄齐与甘小泉出钱,但不想甘小泉因着与店家相熟,又常请人在此吃喝,竟是能直接挂账,让他想分些银钱也没处使力。   还是常霄私下给了店家一把银钱,教人给包了四份辣羊脚子,各自拿着回去吃,连带程三也有一份。   这时节今日不吃,明日吃也不坏,一碟子好歹几十个钱,也算回了份情。   且他吃着好,正想拿回去也让曾如意尝尝。   随即两人快步赶了一程,幸而坐上了回马桥码头的最后一艘船。   程三不胜酒力,进船舱一屁股坐下后就开始打瞌睡,呼噜震响,常霄却是一想到怀里揣的东西就没了乏累。   行至马桥下了船,已是傍晚,夕阳西堕,天边泛起黑青。   常霄瞅见牙行开着门,点着灯,起意同程三道:“今日事赶着事,不想回来是这个时辰,原还想着在城里寻个官牙作保签契,到头来也没赶得及,不若趁这会儿把事情办妥。”   程三自是应好。   要说他先前还对签不签长契有顾虑,白日里见了摊子上的火爆,倒还盼着能多签几年。   那般的话,有常霄在一日,自家就有一日的钱赚。   片刻后,长契到手,两人都觉心里踏实。   还借着牙行谈事签契的小隔间,把银钱给分清了。   撇去赠出的一部分货,总计进账是三贯钱,再减去草编匣子的七百个钱,按着一成分利算,常霄该给程三的是二百七十个钱。   再加还未结算的本钱,常霄顺手给零头凑了整,到程三手里的便是整一贯钱。   沉甸甸的钱串子拿在手里,程三只觉得有些晕乎。   也不知是酒劲尚在,还是好久不见这么大宗的整数银钱了,往往只卖粮的时候能一次到手这么多,显得他在城里买各样玩意儿花的几百个钱都不算什么了,仿佛眨眨眼就能再挣回来。   这还不算完,莫忘了还有下回的货要订。   按着契书所写,常霄每月至少从程三这处拿一百个虫儿笼、五十个草灯笼、十个滚地灯。   眼下便也按着这个数定,分作两批,第一批的二成定钱是一百二十文。   常霄再度把一吊钱交给程三。   “大哥莫要忘了,这月里也该再琢磨个新样式的玩意儿,我下回去时要瞧着好,再跟你订货。”   天底下属实没有比钱更令人踏实有劲儿的东西,程三打包票道:“你且放心,我心下已有些章程,只待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自打滚地灯开始,他就被常霄引着打开了思路,隐约摸索出该如何在过去编熟了的各色草编上加新花样。   银钱在手,加之出了牙行天色擦黑,恐回去太晚家里人惦记,两人一拍即合,去车马行雇了辆驴车。   因着程三多少有些小醉,常霄嘱咐车夫先去白树村,再去寨子村。   人是他带出来的,可得好生再给人送回去。   这么一来,等于多绕了路。   车进寨子村时村路上早就空无一人,唯有搁在车板上的灯笼亮着点灯火,除此以外,四下都是黑漆漆的。   车夫头回进村,又是摸黑赶车,很是小心,生怕踩了坑。   待按着常霄所言,七拐八拐进了条村路,他眯着眼,模模糊糊看着远处门前立着个人。   不得不说,黑灯瞎火的,突然半路冒出个人影,手里还提了个白灯笼,直教人心头哆嗦。   他下意识喊了声“吁”,一个急刹,驴子又随着惯性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   常霄正忙着低头收拾包袱,预备下车,哪成想车突然停了,他忙问:“师傅,怎的了?”   “前,前头。”   车夫咽了口唾沫,迟疑问道:“你能看见路中间有个人吗?”   那语气,好似生怕只有自己能看见而常霄看不见。   路中间有个人?   常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距离自家门口不过几丈远,至于车夫所说的“人影”,瞧那高矮胖瘦,不是曾如意又是谁。   他赶紧大力挥了挥手,眼见那人影越走越近,甚至是小跑而来的。   “能看见,那是我夫郎,我回来晚了,他八成是挂心,才出来在路上等。”   “我说呢!”   车夫闻言长长松了口气,“这大冷的天气,都不容易。”   驴车继续前行,曾如意认出是常霄后就折返去开院门。   等常霄到了家门口,方才见小哥儿又提着灯笼回来。   他把装钱的钱袋挎在身前,一手拎起包袱,跳下车后跟车夫道:“师傅莫忙着走,且进门吃口热茶水驱驱寒气。”   车夫摇摇头,“谢郎君,只是俺也要赶着家去,门就不进了,不过想劳郎君给俺的葫芦里添几口水喝。”   曾如意便上前来接过了车夫的水葫芦,进去给人装水,常霄留在原地结车钱。   不多时,车夫赶着驴车离开,小两口总算能说上话。   常霄攥着小哥儿被风吹到沁凉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屋。   不用曾如意问,他已解释道:“怪我,今日去布行寻黄齐,他言上回提起的那个做牙人的小兄弟正好得空,要与我和程三儿吃酒,如此才耽搁了。”   【我也想着可能如此】   上回黄齐说要与常霄介绍个人认识的事,常霄回来时也提过。   一看人迟迟不归,曾如意很快忆及此事,只是知道归知道,眼看天黑透了,该有的担心还是一点不少。   【那这么说,晚食还没吃】   曾如意写道:   【我再给你煮碗解酒汤】   “不用那个,我也没醉,那点酒气早在路上散了。”   得知曾如意一直等自己,也不曾吃晚食,常霄拿出打包的辣羊脚子道:“正巧我今日在那吃酒的脚店尝着道好菜,走时特地多包了一份,你尝尝。”   隔着油纸包,曾如意都能闻着一股肉香气。   无论走到何处,常霄总能惦记着给他带东西,他心头泛暖,心疼起常霄在外的奔波。   【晚上烧了条鱼,另有一碗青菜豆腐】   【你在屋里歇歇,我去热】   “我跟你一起,咱们也别往这边端了,直接在灶屋里吃。”   常霄把羊脚子拿在手里,顺手拍了拍桌上沉甸的钱袋,   “今日你不知多热闹,一会儿吃饭时我慢慢跟你说。”   曾如意被他这么一说,也起了兴,又见辣羊脚子下酒,主动烫了一壶酒来吃。   ……   【所以后来没见着王来福吗】   曾如意配着菜也吃了几口酒,这会儿已经觉得脸颊发烫。   但或许是今天高兴,他倒有些享受这种熏熏然的感觉,就是在常霄手心里写字的时候,觉得指头尖都有点打滑了。   “没见着,回头我去四阳店卖货时再打听打听,那人多半不会就此消停的,且看还有什么后招。”   曾如意点点头,又夹一个羊脚子来吃。   不得不说,外面做的吃食就是比自家做的更舍得放料,就是这个不比猪杂碎,想压住羊膻味不易,多半有秘方,不然他也能试着做。   盘中菜所剩不多,常霄把剩下的鱼肉和零星几根菜都挑着吃了,酒也还剩一些,全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曾如意喝酒纯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顿饭过去了还剩小半碗。   他不肯浪费,常霄便也陪着他,把余下几口慢慢喝了。   收了碗筷,两人洗漱,往常这时辰早吃罢晚食,都该上炕睡觉了,今日却是一肚子的饭,遂抖开钱袋子,又把银钱数了一遍入账。   三贯钱里给了程三一贯余一百二十文,还剩一贯余八百多文,当中还有草编匣子的本钱二百三十文。   常霄扒拉了一下账本,忽然意识到一点。   “咱们手里的银钱,好似已经够买牲口的了。”   不单能买,买完还不至于把存银掏空。   上回卖老桑木得的六贯是最大一笔,原本手里就还有个四贯钱上下,其实本就已经够了。   只因牲口不是多急着买,岂能把手里的钱一把都兑出去,那般担风险的事常霄才不会干。   不过换个角度想,生意人手里的钱是一直流动的,钱存在手里是死物,花出去才能盘活。   在不背债务的前提下,有些开销是断不能省的。   他过去几个月的奔忙,给家里换来了几桩稳定的营生。   杂货、草编、绣活,三样加起来每月至少有两三贯的进账。   另有布匹生意上识得黄齐,鞋靴生意上如今也知道了个薛和,这两样凡是有货源、有人要,他便可在城中与乡下往来贩上一批,由此添一笔进项。   顺着想下去,十贯钱买头驴子算什么,现下买了,等到过完年的开春,这十贯早就再挣了回来。   常霄突然觉得自家的牲口车近在眼前,忍不住揽过身边的小哥儿,按在怀里揉了两下。   “如意,我好高兴。”   初来此地,一穷二白家徒四壁,用把菜刀都要找人借,下雨还要担心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现下称不上多富裕,起码该有的都有了,想要什么也差不多都买得起。   今后只看慢慢靠着双手经营下去,能经营到什么程度。   仅余的遗憾,大概只有曾如意的哑疾,以及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查明昔年曾如安失踪的真相,好让小哥儿彻底心安。   曾如意贴着常霄,能听到对方“咚咚咚”的心跳,某一个刹那忽而腰间一紧,他整个人竟被常霄抱住,原地腾空而起。   后背贴上柔软的床褥,这回换成他的心跳变快变乱,而常霄一反常态,没有很快续上接下来的动作。   曾如意被他亲得情动,发觉常霄有起身的意思,还下意识地伸手拽了一下。   常霄被他牵住了袖子,余光瞥见不久前拿进屋里的两只扣在一起的陶碗,有股子要把人教坏的心虚。   那会儿曾如意问他是什么,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说。   若要用那东西,自然不能不问曾如意的意见。   当他好容易把话说出口,小哥儿则是微微启唇,一脸迷茫。   几息过后,结合先前两人在被子里做过的一些事,曾如意慢了几拍,渐渐反应过来。   他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傻哥儿了,也在常霄的引导下明白谈论这些不是不知廉耻,做这些也不单是为了传宗接代。   要是真有可以变得更舒服,还不用担心怀上娃娃的法子……   他乐意试一试。   以他们对彼此的熟悉,不需言语,不需字词,只一个对视便能察觉到屋内好似升了温。   常霄遂下炕把碗里的物件取了出来,顺手灭了屋里唯一的光亮。   奈何常霄在这方面也是愣头青一个,很快就后悔灯灭得太早。   两人摸黑忙活了半晌,才算把那东西给固定住。   等收了手,曾如意忍不住再度抬眼看过去,连呼吸都放缓了。   往常没少用手丈量,最是清楚那物的厉害,此时心下不由忐忑,担忧自己究竟能不能吃得进去。 [76]得趣:一连三天曾如意晨起都睁不开眼   怀中人柔滑的肌肤上泛起一层薄汗,随着动作而微微发颤。   常霄虽也是头回,好在知道些关窍,特地使了油膏在前。   古时工艺有限,无论制用在哪里的膏脂,配伍原料都差不太多,倒是不怕对身体有害。   有了油膏,行事比设想中的顺畅,但他见曾如意抖得厉害,完全不敢长驱直入。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谨慎小心的动作让小哥儿愈是难耐了,情愿来个痛快。   而曾如意仰躺在枕上,腰下还垫了另一个枕头,两条腿从未抬得那么高过。   原本听常霄说,另一个姿势更好受些,适合第一回,但曾如意不愿背对着,只想看着常霄,常霄自然由着他。   可他没想到,正面而对更惊人些,搞得他不敢睁眼。   不敢看,也出不得声,他不知该怎么传达自己此刻的感受,由此下意识咬住了手指关节。   这一点小动作,即便在黑暗中也很快被常霄发现了。   “是不是疼?”   他轻轻拉过小哥儿的手,摸到了上面细巧的牙印。   曾如意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准备得足够充分了,称不上疼,只是胀得奇怪。   “那咱们再试试,要是不成,今晚就不做了。”   常霄并无多少经验,在此之前他也是“纸上谈兵”的类型,总怕哪里做得不好,伤了人怎么办。   哪知话音初落,胸前就被人歪歪斜斜描了一个字。   【做】   常霄也是一头的汗,又见了曾如意如此“说”,都没忍住,扬了扬唇角。   “你这性子。”   说罢再度俯身而下,添了些在掌心揉化的油膏,试了一回。   有了初时的经历,这次又多掌握了几分技巧,很快两人便从中品出难言的趣味,深连一处,让分也不肯分开了。   ……   末了两个羊肠套子飘在水里,常霄怕泡一晚上再给泡坏了,穿上衣裤拿去外面洗干净找地方阴晾着,旋即又兑了盆温水回来,端给曾如意让他擦洗。   曾如意下炕时腿都软了,大腿根那圈酸痛不说,膝盖好像支撑不住身子一样地打摆。   他缓了片刻,方才下去,扶着桌子快速清理了一番。   “渴不渴?喝口水?”   常霄还顺手提进来个水壶,倒进了水碗里。   曾如意本还不觉得口干,听常霄一提,就忍不住点点头。   身上干爽,喉咙舒润,眼皮子也开始上下打架了。   用过的东西索性没再收走,屋门来回一开一合怪是冷,常霄偷了个懒,大被一抖把夫郎裹住,搂着便入了梦。   有了好用的物件作辅,两人算是开了禁。   遇着好菜岂是吃一顿就够了,必要连吃几回,吃得把每一口的滋味都尝透、尝尽,过后仍能回味无穷,再一点点靠着次数填补了被勾出的欲壑,解了瘾头方罢休。   代价则是一连三天曾如意晨起都睁不开眼,绣花时坐不了多久就要伸手揉揉腰腿。   还不仅是腰腿,某个地方也经不太起久坐,可让他躺着更不得劲,于是默默赶工给自己缝了个小小的软坐垫出来,走到哪里都垫着。   常霄看在眼里,再去马桥草市进货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连着木棍,上面包布的艾草棒子,仔仔细细控制着力道给夫郎捶腰捶腿。   等捶够了次数,曾如意再接过来,给常霄原样来上一套。   常霄趴在炕上,不禁发出感慨。   “我以为这等场景,得是你我六七十岁头发都白了时才会出现。”   说话时曾如意已放下艾草棒,正饶有兴致地竖着手掌,顺着常霄后背的筋络一条线地轻敲过去,闻言莞尔。   他伸直手指,开始在常霄的后背写写画画,但力道仿佛是有意的,过了半天常霄都没分辨出他写的是什么字,只觉得痒。   于是趴在床上的汉子灵活地翻了个身,直接把跪坐一旁的小哥儿一同扑倒。   唇瓣相贴,舌尖轻滑地扫过去。   同样是痒意,带来的悸动却并非同一种。   奈何要用的东西不曾准备,加上连着几日夜里忙活,也该为了身子克制,到头来只是默契地浅尝而止。   隔了几日,曾如意又见到康誉,后者反复将他打量,看得他心里打鼓。   片刻后,康誉抿唇笑道:“你前两天还说身上不爽利,我怎瞧着,你面色倒比先前还好了,看看这脸蛋儿,简直是白里透红。”   曾如意哪里好意思说实话。   【兴许是睡得好】   “睡得好啊……”   康誉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曾如意心虚的神色是因何而生,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确实是睡得好。”   一个“睡”字,愣是能品出好几层意思来。   曾如意心头胡思乱想,本在劈线的手都抖了抖,差点让丝线打了结。   康誉看他手忙脚乱,忍不住接过来帮他捋了捋,靠近些小声道:“行了,瞧你脸皮薄的,你俩是正经夫夫,又不是半夜偷人,紧张个什么!”   曾如意的脑袋愈发低下去,仿佛绣线里忽然冒出朵花儿。   康誉已经不记得自己新婚头几个月是不是也这般了,现下已是能和村里的媳妇夫郎凑一起,说些荤话也面不改色。   他收了打趣,正经跟曾如意道:“只是你俩可得悠着些,真搞大了肚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家常霄生意是愈做愈红火,一日里在村头出来进去,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曾如意见瞒不住,只好认命写道:   【有办法】   “有办法?能有啥办法?”   康誉喃喃两句,忽然坐直了,眼睛眯起道:“该不会,他让你喝药?”   曾如意忙摇头。   【不是】   【喝药伤身的】   康誉心道,常霄是个可靠人,应当也不至如此。   故而松了松神,与曾如意道:“你知道就好,那些个汤药可不兴用,用多了就再也怀不上了。”   随即眼珠转了转,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是什么法子?能说不?”   曾如意有些诧异地看他,意思分明是:你问这个作甚。   康誉干咳一声,顿了顿道:“我脸皮厚,不怕跟你说,这不是上回被三嫂的事给吓着了,我和你四哥好一阵都不敢干那档子事,但是你说我俩这岁数……也还没到那份上。”   曾如意默默听着,现在这些个话,他不用动脑子也一概能明白了。   “再加上星哥儿和旺小子都在这个岁数上,也算是养住了,一个小哥儿一个小子,想要的都有了,不是不能再要,而是我俩商量着就算想要,也再缓几年,等两个孩子再大些,不然小的生了,大的又在狗都嫌的年纪,天嘞……”   康誉说到这里,忍不住捂脑袋。   “我想想都头沉。”   从前这等事哪里是自己能做主,除非两条大被分开睡,谁也不挨着谁。   现在听闻常霄他们两个有法子,岂能不动心。   人家是在城里待过的,兴许有什么乡下人不知道的好玩意儿。   东西的来历曾如意是知道的,他斟酌半晌跟康誉道:   【我帮你问问】   【但不好声张】   “我晓得,你知我知,保管不声张,要是能买是最好,不能也无妨。”   康誉眼看心事说不准能解决,心头松快,继续帮着曾如意理线,瞥见一旁的绣绷上绣了个大致的轮廓,是没见过的花样。   如今曾如意手上的线,该是给这花样配色的。   “少见这几个色用在一起,看着淡淡的,倒还怪好看,那个词咋说的……”   他想了想道:“对了,清雅!”   “你这回也没接绣活,独自一个人绣,可是要制什么自用的物件?”   曾如意蘸了点水在桌上写:   【我想琢磨几个新花样】   【看绣坊收不收】   因为还没想出来,连常霄都还不曾说。   近来好歹是有了点头绪,定下个式样,不跟康誉提一嘴,他也有些憋得难受了。   康誉头一回听闻还能卖花样子,但因自己也擅绣,懂得老道的绣工能对绣样有多熟悉,若是举一反三,自己绘个新的出来并非不可能。   “只是要卖花样子,不得先打纸样,你还会画画?”   【也是靠描花样学的,算是熟能生巧】   现下发给绣工们的纸样是用针刺法批量复刻的,但原先在城里时,大部分绣样都是曾如意自己临摹。   有时绣工们凑在一起,还会互相交换家里的花样子,描下来后再还回去,久而久之,即通晓了该如何运笔才好让线条流畅。   “你可太厉害了,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康誉说罢,却没提要看花样的事。   既然是要卖钱的,还是越少人见着越好。   曾如意其实不在意,但见康誉居然没提,心下也知晓对方素来处事周全,便也没拿出来。   能得康誉几句夸奖,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吃了一壶茶和几块点心。   康誉是把孩子丢给耿四郎看着,自己跑出来偷闲的,不过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走前他还特地去看了看常家养的鸡,很快道:“你这两只夏雏鸡,估摸着是快下蛋了。”   他教曾如意看鸡冠子和鸡后背的毛。   “你瞧着鸡冠子是不是比平日里红,背上的毛也起竖,这时候要是抓过来摸肚子,还能摸着蛋,这几日你们打扫鸡窝的时候小心些。”   【没白养这么久】   曾如意很是高兴。   他家人少,就自己和常霄两张嘴,一天两个蛋都够吃了。   等这群母鸡都到了能下蛋的大小,他们敞开吃也吃不完。   送了康誉走后,他便开始给两只母鸡准备新食料。   拿了点冬眠乌龟吃不上的鱼干虾干,放进石臼子里给捣成粉,每日喂鸡的时候撒一点就管用。   还有晒干的蛋壳、鱼骨他也留了些,换着给母鸡补补。   当晚常霄回来,曾如意就把康誉想买羊肠套的事说了。   【要是方便就替他捎带】   【不方便就罢了】   他没忘了常霄曾说过,不掺和这类生意的话。   常霄道:“只要不经手大宗的,不和花楼那头扯上干系就无妨,问起无非是说,寻他买两个自用的。”   要常霄说,条件所限下,这已经是能找到的不错的东西了,连着生怀本就伤身,能避则避。   要是没有这道拦着,多少人家前一个还没断奶,新的又揣进了肚,孩子生了,做大人的也给熬干了,几年都养不回来。   ——   要么说康誉眼光老辣,前一日才刚看过,说要下蛋了,第二天早晨,常霄和曾如意就听见鸡窝里传来不寻常的鸡叫声。   他俩披了衣裳,放轻动作悄悄去看,果然见着母鸡正在抱窝。   怕母鸡啄人,刚开始没敢去捡,等过了好一阵,母鸡都走远了,方才趁人家不注意进窝里把蛋摸了。   不多不少,两只鸡各下了一个,因是初产蛋,个头小巧玲珑。   两枚蛋落在曾如意的掌心里,还带着一点点残余的温度。   【我都不舍得吃了】   曾如意用手指摸了摸两枚鸡蛋,就像昔日摸小鸡的脑袋。   但听闻初产蛋最难得,继续放着早晚也就不新鲜了,白糟蹋了东西。   两人看了好半天,终究还是把蛋放锅里煮了,当做这日的早食。   “真是奇了,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好像都比外面的香。”   常霄举着咬了一口的鸡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你看这蛋白多白,蛋黄多黄。”   曾如意教他说得直乐,差点被蛋黄给噎着,赶紧喝了几口粥水压下去方罢。   今日天晴好,不像前两日阴沉沉的,村里老人说是要下雪,最后却也没下得下来。   都说瑞雪兆丰年,下雪是冷不假,庄稼人却是会盼着雪来。   可入了冬,雪是早晚会下的。   因此才想赶着今天去草市集,看看能不能挑一头合心意的驴子,早接回来早踏实。   不然等下了雪,村路给雪盖上,太阳出了又化开,雪水混着泥水,人踩车轧的,有好一阵子路都难行,走几步鞋就不能要了。   再者,家里后院原先本就有个牲口棚。   修屋时麻烦吕风他们顺手帮忙重新搭了,那时就考虑着将来买拉车的牲口,养驴或是养牛,故而不怕没地方安置。 [77]买驴:颇有些如释重负   出门时路过鲁家,鲁家二儿媳妇端了盆水正要往外泼。   因他俩路过而暂停了手,笑了笑,打招呼道:“大清早的,你俩一起出门子,这是要哪去?”   “去草市集进些货。”   常霄客气回道:“嫂子可有东西要捎带?”   一般去马桥的日子,见了村里人他都会顺嘴问一句。   村里人要捎带的东西大都是他不曾进货的,这样的东西他帮忙带回只收原价,不会加钱。   鲁家儿媳本想说没有,忽然想起一事,把盆放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朝前两步道:“还真有,能不能帮忙去草市集的医馆买一罐紫草油膏,最便宜的那种就成,往年都是十五个钱,今年该是也没涨。”   她叹口气道:“年年天一冷,这家里人的冻疮又犯了。”   常霄应下,对方欢喜道:“你且等等,我进屋给你拿钱。”   “不用忙,买回来再给一样。”   常霄笑道:“都是邻居。”   “嗳,那多谢了。”   走出几步远,曾如意写道:   【鲁家和曹家,还是鲁家好相与些】   常霄点头道:“鲁家婆子不如何,她这个儿媳妇还成。”   这两门邻居,平日里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不过自打上回两人摆席面借过桌椅碗筷后,有时出门见着倒是会说上两句话。   当中又数鲁家这位二儿媳妇为人最是和善。   “倒是提醒我了,紫草膏可以多进几罐备着,当是有销路。”   冻疮磨人,一旦得了,年年都犯,痒得很还不能挠。   他和曾如意都没有冻疮,今年又早早换了厚被,制了冬衣,穿了毡鞋,想来更不会有了。   且他还嘱咐曾如意在家洗衣做饭都用兑过的温水,不要碰凉水,就是碰过了也赶紧抹点羊油膏。   曾如意的手做绣活的手,需好生保养着,不能有一点老茧和倒刺,连指甲都是仔细用矬子修过的,圆润而弧度正好。   刚来时十根指头的指甲上不见一个月牙,现下也有六七个了。   虽说常霄不明原理,但按照老说法这是身体变好的表现,倒也不错。   想到这,常霄干脆把小哥儿的手拢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揣着暖和。   曾如意顺势挎上常霄的胳膊,两人紧贴着往前走,仿佛这般就能互相替彼此阻挡些冬日的寒风。   “前头就是牲口市,还不曾带你往这边走。”   常霄和曾如意一道在草市集拐了弯,其实不需说明,光闻味道就知道。   牲口扎堆的地方,总免不得一股子尿骚外加粪味,现下天冷了还好些,天热时四下都是蚊蝇,恼人得很。   【地方好大】   曾如意左看右看,一时看不过来。   “牲口占地方,差不多小半个草市集都圈给它们了。”   他看了看周围道:“这边多是卖牛的,咱们往里走。”   比起天暖时,这边冷清了不少,好些牙人都不在外面揽客了,而是躲去棚子下守着火盆取暖。   来此贩牲口的有专门的牲口商,也有不得不典卖家里牲口换银钱度日的农户,无论哪一种都要经过牙人的手。   如果想绕开牙人,只得是在牲口市以外的地方私下交易。   这么干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没了牙人的加价,能少花几百个钱,坏处是没有牙人把关,买回去的牲口若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只能自己认了。   常霄是个外行,因此首选是来牲口市。   “瞧着看着嘞,牙口新的壮驴!套车好使!”   “顶顶好的走马驴,不尥蹶子!”   “菜驴嘞——便宜卖——”   驴子的门道,常霄已经差不多摸明白了。   买驴子回去多是三种用处,人骑的、驮货的、拉车的,三种用处对应的驴子特征也不一样。   人骑的叫走马驴,要选背平腿长性子温顺的,不然一尥蹶子容易把人甩下来。   驮货的叫驮驴,多是远行的商队用,因他们时常爬山穿林,车架是过不去的,驮驴要选背宽腿短的,这样的驴子负重大,耐力好。   而他们要买的驴是拉套驴,不单是拉车,那些个磨坊里拉磨的驴也是这种,要紧看蹄子,选蹄子大的,下盘稳当。   至于菜驴,是已经干不得活的老驴子,只能剥皮吃肉。   牲口市里多有些简易的栅栏,是用木棍插在地里,中间扯开粗的草绳圈出块区域。   常霄扫过一眼,走向那个叫卖壮驴的牙人。   “二位,来看牲口?买驴子回去做什么使?”   牙人一双招子多亮,见常霄与曾如意穿的衣裳新,还有兽皮围领,鞋子也干干净净。   胸前的包袱鼓囊,八成是足额的银钱,是个大主顾。   人走近了,牙人立刻扶正头上的皮帽子,揣着手迎上来。   “小的成大壮,在这马桥牲口市也是老资历嘞,二位跟着走,保管不吃亏!”   这叫成大壮的牙人并不知,常霄就是冲他来的   早打听过他口碑还成,经手的驴子品相都好,没有因回去发现是病驴又回来找的。   择牙人,择的就是人品和眼力。   “拉车拉货使,要骟过的。”   “随便看,这后面几头都是骟驴,种驴不在这处。”   成大壮打起精神,领着常霄往里走。   “要个多大岁数的,两三年的嫩些,四五年的正有力气,都是带回去就能拉车的。”   常霄不急着答。   “先看看再说。”   又问道:“这些都是贩子养的驴?”   成大壮点头。   “家里头自养的,要么是母驴下的驴犊子,赶着出手换钱,少有养大了再卖的,你想得费多少草料?要么是老了不经使,卖来给人当菜驴的,两样于你都不合适。想买年岁刚好的壮驴,还是骟过的,就得从贩子手里挑。”   他道:“我带你去的这家,他家都是好牲口,你看了就知。”   很快三人站定,面前是一排驴脑袋,各个眼神温和清澈。   曾如意伸出手,有些跃跃欲试。   常霄看在眼里,问成大壮道:“能上手吗?”   成大壮以为他要看牙口,正要上手给他掰。   又注意到站在常霄身边的小哥儿,了然笑道:“能摸,这都是训过的骟驴,性子最好的。”   曾如意便挑着一头体型最小的驴,摸了摸毛。   驴子的皮毛并不软,不是很好摸,但他解了惑,满足地收回手。   原来驴子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得知常霄是卖杂货的,驴就算是拉车也载不得多少重物,偶尔车上坐坐人。   成大壮道:“那也用不得太壮,三四岁上头的正好,只要不是成日里拉几百斤,这岁数上的驴也拉得动。就算后面要拉重货,再过两年骨架子长成了,一样好使。”   常霄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他让成大壮挑几头出来看。   “这一头是三花驴,毛色杂,价最贱,这边两头是青驴,是咱河东府最常见的本地驴,各个蹄子亮,再好些的是那边的灰驴,筋骨结实,肩高腿长,价最贵。”   三花驴不单是便宜在毛色上,又不是相马,很少有人会挑驴外观上的品相。   之所以价贱,还是贱在品相上,多是种驴就不太成,生的驴犊子也随根儿。   常霄看了看牙口和蹄子,并不太满意。   要是囊中羞涩外加急用就罢了,现在带来的银钱足够,犯不上屈就。   最后几番比对,挑中了一头四岁的青色骟驴,看着就样样齐全,精神头也好。   曾如意拿了一小把草料喂它,驴子很快衔过去安静吃了,曾如意笑着看向常霄。   成大壮跟着道:“好驴都通人性嘞!这就是有缘分。”   有没有缘的,就是个说法,非要说的话,合眼缘就成。   毕竟是家里的第一头大牲口,价钱能抵一亩肥田。   见常霄定了要这头,成大壮出去一趟,回来时后面跟着另一个汉子,想来就是牲口贩子。   “这是圈里这个岁数上最壮实的好驴了,你若是想要,这个数。”   袖子里对方比了个价钱,竟是十三贯,常霄有些想笑。   这是欺他脸生呢。   当即立刻撤了手,晃了对方一下子。   “若是如此报价钱,那不必谈了。”   成大壮如他自己所言是老道的牙人,路上跟那牲口贩子讲,言说常霄面嫩年纪轻,跟来的夫郎不言不语,是个文静人,想来是夫夫两个头回买牲口,必定好拿捏,能多攥出几滴油水。   牲口贩子和他相熟,当然信他,遂上来就喊了高价,哪知见常霄像是个硬茬子,直接生了恼。   成大壮见势不对,赶紧一把将常霄的手拽回来,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兄弟,这价总要谈的不是!冬日里走老远的路,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何必那般心急。”   “要谈价,也得两方都实在才有的谈,不然也是浪费时间罢了。”   他直接看向成大壮,“大哥要是这般做事,我不妨再换个人问问。”   牲口贩子见喊不上价,却也不想失了这桩生意。   冬日里牲口本就不好卖,难得有个带钱上门的,赶紧出了手去,一天就能省下不少草料。   他松口道:“你且说个价。”   常霄重新站定,看了那贩子一眼,在袖子内比了个数,牲口贩子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大了。   “你这也忒狠了些!我干脆送你成了!”   却也猜出这是常霄故意喊低价让自己往上加,到底也是个卖货为商的,晓得些套路。   成大壮作为居间的牙人,少不得一顿两头说,这头加那头减,最后仍是按着十贯的价卖了,恰合常霄所想。   “这也就是冬闲时,过了年后说破大天也没这个价。”   牲口贩子进了圈里把驴牵了出来,在平地上走了一圈,确定没问题后,成大壮喊他们两方牵着驴跟上,一并去写买卖契书。   曾如意问常霄道:   【驴也要一起去吗】   常霄也是之前听人说起,解释道:“契书上要写明你买的这头牲口的特征,譬如身量、毛色云云,如此才好一一对应,不然契书上只写今日买得驴子一头,那什么样的驴子都能算了,保不齐有歹人中途调换,到时可就说不清。”   走在前面的成大壮没听着曾如意问,只听见了常霄答,以为是那小哥儿声音太小的缘故,没当回事,又觉常霄确实懂行。   今朝也算是他难得看人看走了眼,得当个教训记下。   写契书的地方乃是牲口市边上的一间小瓦屋,放着些笔墨纸砚。   做牙人需看得懂契书,因而各个都是识文断字的,就如这成大壮,看着是个大老粗,拿起笔写字时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写完后吹吹墨,他递上前道:“小兄弟可识字?你若不识,我念给你听。”   “粗识得些。”   常霄答过,拿着细看。   这些个买卖契书都是一套模子下来的,因而牲口贩子压根懒得细看。   他默念了一遍,认为没什么错漏,颔首道:“如此便可。”   “那就成,你且稍等,我再誊写一份,你们各执一张。”   片刻后,两张契书并列摆在桌上,各自按了手印,签了名姓,成大壮又从腰间解下个小石头章盖了。   契书就此生效,牙人给双方作保,将来出了什么纠纷他都得负责。   常霄则拿出准备好的十贯钱,外加成大壮的茶水钱五百文,两方各出一半,又支出二百五十个钱。   等牲口贩子和成大壮分别数清楚,即是钱货两讫,驴子就归常家了。   成大壮送他们出门,口中道:“咱这处也有专给牲口瞧病的郎中,要是驴子回去有什么不好,尽管带了来瞧,牲口和人一样,丢着不管,小病也给延成大病,可就不好治了。”   常霄谢了他,接过连着驴嚼子的缰绳,驴子甩两下尾巴,认命地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从牲口市往外走,他们这喜洋洋的架势任谁看都知是新买的牲口,不时投来几分艳羡的眼神。   常霄原先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眼下总算得偿所愿。   “这桩心事总算是了了。”   他颇有些如释重负,有了牲口车,卖货可以赶车,不用生生靠两条腿走,去县城进货也可驾车往返。   虽说走水路比陆路要快不少,可是回回进些布匹都得雇车返程,一次的价钱属实不便宜,今后这笔钱就能省下。   唯一的难题大约就是草料。   他们不曾在冬日前储干草,这一冬里驴子的吃食只能跟人掏钱买,或是拿东西换了。   眼下只差去找石木匠制一辆板车。   要是急用,草市集也有现成的可买,买一辆旧的甚至用不得多少钱。   但常霄想着自己平日里赶车卖货的时候更多,并不想要普通的平板车,而是倾向于仿照后世卡车的车厢,在四周做个可以折叠的围挡,如此升起来后车板上还能放些零碎小物,不怕掉落。   只是不知有没有办法做得出来,他预备回家用炭笔在纸上描个样子,再拿去给石木匠瞧瞧。 [78]新生:在这普通又寻常的一天   “狗剩子,快走着!去村口看驴子!长得可高了!”   一个小子激动地跟玩伴比划,“大青驴!这么大!”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村里一群孩子乌泱泱跑过,路过各家门前,又勾得院里孩子跟着往外跑,如此越聚越多。   “什么驴子?谁家买驴子了?”   常秀桂坐在院子里翻菜干子,听见外面的动静,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嘴里一个劲嘀咕,但是没人回答。   家里两个汉子出去了,只有郝兰草带着女儿在屋里关着门做绣活,自从上次那回事后,婆媳两个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过不说话就意味着不红脸,反正从前也不见多太平,现下反而得了另一种安宁。   没多久,胡全和胡顺子各挑着两担柴回来,常秀桂赶紧上去问道:“你们回来时可听说了,好似是村里谁家买驴子了?”   胡全冷冷一笑,没言语,只有落后一步的胡顺子面对亲娘的追问,不得不答道:“是有一家买了,刚牵回来,在村口就让一群娃娃堵住了,全都要看。”   却没提是谁家的,说了他娘又有的啰嗦。   他们村里此前一头驴都没有,里正家有牲口车,但却是牛车。   农户人家买牲口肯定是要买能耕田的牛,偶尔要出村时才套上车架子,驴子不止更贵,在耕地上也不顶用,因此没人买驴。   驴因此成了稀罕物,在胡顺子的记忆里,他自己也是长到七八岁的时候,终于能跟着他爹去草市集卖粮食,才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驴。   “所以是谁家的?了不得,都买得起驴了。”   常秀桂看起来很想丢下手里的活计也出去看一眼。   胡全见此,很是不耐烦道:“谁家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爷俩出去打柴一趟,渴得要死,没见你们捧一口水来喝!”   “你冲谁嚷嚷呢!水就在灶上搁着,没手还是没脚,又不是瘫在床上了,还得给你送到嘴边上?”   常秀桂也不甘示弱,抖着手边的麻袋当场呛回去,骂完突然回过味儿来。   “驴又不犁田,莫不是常霄那小子买的?”   胡顺子不接茬,假装很忙地溜了。   将才路过时他也瞥见了常霄买的那头驴子,牙口还嫩,估计只有三四岁光景,少说还能干十年的活。   看骨架子能知是头结实壮驴,就算是在这个时节买,至少也要十贯钱。   那可是十贯钱!   不说一般人家拿出这笔钱都难,就算是够,可过日子样样都是花销,哪里轻易舍得拿出来买牲口。   自家喊着要买牛,都不知道喊了几年了,到现在一根牛毛都没见着。   在常霄与曾如意看不见的地方,差不多的对话几乎在村里家家上演一轮,也差不多随便一猜就能猜到驴子是常霄牵回来的。   小两口是夏天回村的,如今年还没过,牲口都买了,卖杂货真真是赚钱,可惜自家人没长这脑子。   有人艳羡,有人叹气,有人唏嘘。   就连耿大郎和耿四郎都跑出来凑热闹,带着家里孩子到常家后院看驴子。   且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拿了些豆秸来喂驴。   牲口棚一早就打扫干净了,水槽和石槽里都刷洗一遍,角落还摆上了顺路从草市集买回来的粗盐块。   从今天开始这头驴就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可得好好供着。   和耿家兄弟闲聊几句后,常霄趁机提出,想跟着他们学赶车。   耿四郎笑道:“这你得跟我大哥学,我和我三哥也是他教出来的,一家子里还是他赶车最稳。”   “多大点事,学起来也不难,要是用心的话,两三个时辰就能上手了,随后赶着车在村里跑两圈,稳了后就敢出村上官道,再往马桥来回走一趟便是出师了,老三老四都是这么学的。”   耿大郎是个粗汉子,向来只会闷头种地干活。   在他眼里常霄是个能耐人,如今能耐人也有要向自己请教的时候,让他有些迫不及待想展示展示。   “你何时要学,只管去家里找我,反正近来农闲,也没什么事做。”   这么一想,择日不如撞日。   无论是牛车还是驴车,道理都一样,虽说自家的板车还没个影,用耿家的牛车学也一样。   是以次日过了早食的时辰,常霄就提着两角村酒登了耿家门。   耿大郎很快套了牛车出来,先在后院教常霄口诀。   起步和停下并不难,非要说的话,最难的是转弯。   耿大郎道:“你就牢记着,往哪边转绳子就往哪边拉,鞭子呢,拦住另一边,好让牲口知道不往那边走就成了。”   常霄很快搞明白,无非是右转的时候绳子往右,鞭子拦住左边,反之亦然。   看到这里,康誉忍不住跟曾如意笑道:“你四哥学赶车的时候左右不分,把车给赶进沟里去了,摔坏了车轮子,可把大哥气坏了,说耿家怎么有这种蠢蛋。”   耿四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听见了,跳脚道:“我那是刚开始学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你们年年说,都说了多少年了!”   在场众人因此都笑起来。   曲大娘子弯着眼道:“赶车上头左右不分的人可多嘞,真是奇了,分明平日里都好好的。”   再看常霄显然不在此列,属于做什么都能做得好的那一类聪明人。   待记熟了口诀,也能把牛车赶得往前走,耿三郎和耿四郎小跑着开了后院的门,由着常霄驱车往外。   耿家后面就是田地,没有别的人家,常霄赶着车走了一段直路,又顺利拐过了第一道弯。   等到经由前院再转回后院时,常霄已经觉得自己学会了。   “有没有人想上车的!”   耿大郎朝院里喊一嗓子,当下家里的几个半大孩子全都跑出来了。   旺小子最矮,想去又赶不上,最后由常霄一把抱上去,让他夹在自己和耿大郎中间坐,省得掉下去。   “走,常叔带你们再溜一圈!”   他甩了甩鞭子,说话时看向了人群中的曾如意,后者笑着冲他眨眨眼。   ——   柳树沟,石家。   石木匠已经盯着常霄拿来的图样看了好半天,好容易搞懂了他想要个什么样的板车。   “这么麻烦,可得加不少钱。”   能折叠的车板围栏不是做不出来,加个像木门一样木轴就行,只是这样造价自然就高了,也更费工夫。   普通的板车一两天就能打出个现成的,换做这样的,石木匠结了手里的活计后还得再磨个几日。   “就要这样的,平日里放货方便,载人也不妨碍。至于尺寸,和普通板车一样就成。”   见常霄坚持,石木匠点了头。   “这么样的,你给我六百个钱吧,寻常的板车我也得要五百。”   常霄心里有数,石木匠只加一百个钱已经算是给自己让了不少。   “多谢老叔了,我过几日来拿。”   如此一等就是五天,五天后买来拉车的驴终于顺利套上了车架,新出炉的木板车光看颜色都比旧的更漂亮,常霄又试了试三面围栏,确定开合顺畅后满意地拍了拍。   而石家一家子则围着驴子看,又是观牙口又是看蹄子,称赞道:“是头好牲口。”   过去几日里,差不多的话常霄已经听过不知多少回了,大多数人都是诚心评价,因为在村户人心里牲口的地位过于不一般。   见着好的,哪怕不是自家的,光是看一看摸两把也觉得过瘾。   这般气氛又反过来感染常霄,让他看自家驴子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十贯钱没白花。   驴子拉上新板车,由常霄自柳树沟赶回寨子村,停在了自家门前。   一路受的围观暂且按下不提,他迫不及待地把一侧的围栏放下,将车板用布巾擦干净,裁了一块旧草席铺上。   曾如意则忙着给他递东西,看一切结束后常霄果断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曾如意上来道:“走,趁天还亮堂,带你去村里转一圈。”   【村里人瞧见又要议论】   话是这么说,但曾如意已经麻利地上了车,一脸笑吟吟。   常霄总觉得小哥儿今天格外高兴,但他只当是新板车到家的缘故。   曾如意出门时带了兔毛围领和耳套,在常霄身边坐稳后再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就一点不觉得冷了。   常霄也很满足,替他正了正有些歪了的领子以免漏风进去。   “咱们往远了的河边走走,这时辰少有人在外面,能得个清净。”   说起来他和曾如意还从来不曾为了单纯的散心出过门。   去马桥、去县城,每一次都是为了做生意。   虽然冬日里的河边光秃秃的,并没什么好看的风景。   车轮滚过村路上的泥土和枯败的黄草,一盏茶左右后,他们已经把车赶到了寨子村的边缘。   这边地势更低,一望无际。   从前周围也有一片村屋,但听说好些年前有一次大河涨水给淹了,当初的村人不得不迁居现在寨子村的地界,因此附近就荒废下来,只余断壁残垣。   田地是有的,因河水曾经的冲刷淤积,现有的还都是肥田,归属村里不同的几户人家。   车停下后两人并肩屈膝坐在车板上,肩挨着肩看向远方。   高高的芦苇草在河边聚成一片,并不太清澈的河水缓缓向前流淌,周遭落光叶子的树上停着不少飞鸟,逆光看去就像是一片又一片小巧的影子。   驴子不懂主人的想法,不知道为何突然在此停下。   它只一味低头啃着地里的草根,时不时甩甩尾巴,享受不用拉扯的片刻安闲。   在这样一片寂静的天地里,常霄正在细心辨别鸟叫,眯着眼企图看清远处地面上三只大喜鹊为何打架,忽然垂在一侧的手被曾如意一下子握住了。   接着掌心酥痒,依次落下几个字。   【有件事要告诉你】   小哥儿写字的速度很快,握住常霄手腕的力道也有些大。   常霄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难得露出忐忑。   曾如意看向他,目露笑意。   常霄松了口气,看来是好消息。   “是你最近琢磨的花样绣成了?”   常霄开始试图猜测。   “还是家里又有母鸡下蛋了?”   可以说是没有一点谱。   因此他猜一个,曾如意就摇一下头。   事已至此,如果不是常霄确信夜里两人足够谨慎,日子也对不上,险些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当爹了。   见常霄真的猜不出来,曾如意轻咬下唇,深深呼吸两道后,方才拉过常霄的手,让他的几根手指覆在自己的喉结处。   常霄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他看到小哥儿迟疑地张开嘴,以非常认真又凝重的模样,尝试像每日都在做的发声练习那般,发出短促的气声。   但这一次不同。   略带嘶哑的短促的气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弱的,但确确实实能让人听到的“啊”字。   而在成功发出这个对于常人而言无比正常的音节后,曾如意宛如脱力一般地松开了常霄的手腕,用力喘了几口气。   只有他自己清楚练习发声其实是个体力活,哪怕成千上万次的尝试中他都无法发出声音,结束后依旧会觉得喉咙干渴,连灌好几碗水。   当这样的尝试成为习惯,持续了许多天后,曾如意已渐渐习以为常。   以至于今天白天,常霄不在家时他照旧在做绣活的间隙里对着墙面练习,听到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时,连绣花针都脱了手。   过后他又试了好几次,起初并没有很快成功。   就在他以为方才只是自己听错,心里漾出失望时,那一声“啊”又从嘴巴里冒了出来。   令他几乎喜极而泣。   他打定主意要给晚些时候回家的常霄一个惊喜。   于是等来等去,就等到了现在。   又或者说,他已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   那个所谓的“契机”终于到来,或许是最近开心的事有些多,日子过于舒畅的缘故?   联想到自己近来开心的来由,曾如意无端有些脸红。   当然买驴子也要算在其中。   时间不过弹指。   当曾如意回过神来去看常霄的反应,最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官人,他的夫君……   眼眶居然泛了红。   原来……   原来会为了这件事激动至此的不止自己。   曾如意默默吸了吸鼻子。   他又有点想哭了。   常霄难以形容自己方才的感觉。   即使在指尖触碰到曾如意藏在围领下的脖颈的刹那,他多少猜出了对方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但是当真真正正,小哥儿的口中听到真切的声音时,他仍然被这份毫无征兆,突然送到眼前的欢喜所淹没。   在这之前常霄从未体会过因为太过高兴而眼角泛酸的时刻,曾如意似乎也因为他的反应而怔住了,几息后才如梦初醒一般,抬手轻轻碰了下常霄的眼睛。   睫毛上挂的一丁点泪花被蹭上了小哥儿的手背,曾如意唇瓣翕动,他再度努力张口,对着常霄“啊”了一声,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低头写道:   【这样好像有点傻】   【……我的声音】   【不太好听】   “没有,很好听。”   常霄飞快道。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大概都觉得对方眼下的表现有些滑稽,不约而同地齐齐失笑。   期盼许久的事情发生了,竟是在这普通又寻常的一天。   常霄感慨万千,又觉得本该如此。   当初曾如意遭歹人暗袭,情急之下也曾破音出声。   常霄曾以为那样的经历该是契机,却忘了小哥儿本就是幼年时,在几乎灭顶而来的恐惧之下受惊失声,同样的经历只会让心结愈来愈深。   如今日子看似平淡如水,实际每一日都有或大或小的小欢喜。   也许是一口下肚的好菜,也许是绣布上格外满意的一片花瓣。   也许是晚间算账时比昨日多挣的一小把铜板,也许是熄灯盖被后那一点夫夫之间不可为外人道的绵长趣味……   初见小哥儿时那副漠然中带着几分麻木的样子,早在记忆中模糊。   常霄理了下小哥儿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想到:如果过去数年里,他不曾被困于大伯家,日日受着寄人篱下的委屈,如果曾家大伯真的对侄哥儿上心,都不需出城,应当早就能寻到杏花堂的名医……   口不能言的苦楚,曾如意就这样饱尝了几千个日夜。   曾如意不知道为何常霄突然不说话了,不由望向发着愣的人,又一次“啊”出声。   他发现即便自己现在更像个怪里怪气的“哑巴”,只能傻乎乎地“啊”个不停,也着实比什么声音都发不出要好许多。   起码在今天“啊”了十几遍后,他已经摸索出同样一个音节可以有不同的调子。   就像是没有舌头的人,突然发现如何使用舌头一样。   曾如意现在不觉得窘迫,只觉得新奇。   “你知道么,小娃娃生下来后学会的第一个音调也是‘啊’。”   常霄轻轻捧住小哥儿软软的脸颊,开口时语气鼓励。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像小孩子一样,从头开始学说话。”   牙牙学语,恰是新生。 [79]绣样:凡是能入画的,皆可入绣   新制的板车没多久就用上了。   其一是到了该进城给绣坊交货的日子,其二是曾如意既能发出声音了,常霄想领着他再去杏花堂找魏郎中瞧瞧。   二百五十个香囊并二百个小号的花片子,这回的活计派得更广,共是动用了将近六十个绣工。   因数量变多,这回常霄将交工的日子延到两天,不拘上午下午的,何时来都能交上,再领了抵押钱走,为的是给外村人行个方便。   再有下回,他就打算直接赶着车去各个有绣工的村子直接收货了,走一趟花的时间比在家等要短。   后者看起来省事,足不出户,实际却是把人给拴在了家里,好些事都做不成。   收上来的绣品装了两包,进城前一夜,两人清点了两个来回确定一个不少才上炕睡了。   睡前忍不住算笔账。   香囊按着绣坊给的价是三十文一个,花片子是二十文。   前者他们一个抽六文钱,后者一个抽四文钱。   待给绣工们发了工钱,共是能挣两贯余五百文。   这一项买卖,他们抽的利一直控制在两成左右。   好消息是迄今为止还不曾有过折损或误工赔偿,全靠曾如意在试绣时就把控得严格。   尤其是当月前手上这批绣活开始分发时,除却先前就接过活的绣工,闻风而来的生面孔又有五十几个。   上到头发都白了的婆子和老夫郎,下到十岁冒头,完全还是个孩子的小哥儿和小姑娘。   其中不乏有想来碰碰运气的,比如石木匠的小孙女就在其中,后来因手艺还差点火候被曾如意婉拒了。   宁肯人不够,多余的自己来做,曾如意也不曾放那等半瓶水晃荡的人进来。   走运的是经过几番筛选,附近村子里肯下力气赚钱,绣活又精妙的绣工都给择了出来,到底没用得上曾如意出手,也因此给了他琢磨设计新绣样的机会,也是明天要拿去城里,看看绣坊郭东家乐不乐意收的东西。   ——   “驾!”   一道鞭声划破了晨辉,驴车载着包袱和人骨碌碌地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先前不止一次雇车回村,因而官道早就认熟了,无需人领路也不至于走错。   就是常霄这个新手头回上官道,还是刻意放慢了些速度,免得真不小心拐到沟里。   坐在板车上算不得多舒服,但或许因为是自家的驴车,正在新鲜的时候,即便比起同路的牛车、驴车他们都慢了几拍,常霄和曾如意也没有不耐的神色,如此慢悠悠的,多花了半个多时辰进城。   “你们这就买驴车了?厉害啊!”   由于和平日里来的时辰不太一样,正赶上绣坊绣工歇息的时候,邢秋听闻常霄和曾如意来了,抢在头一个开门。   原本见了驴车,还以为是两人雇的,又发现不见车夫,问了才知车是常霄赶的,驴是不久前刚买的。   邢秋偷偷问曾如意花了多少钱,曾如意默默给她比了个数。   邢秋看起来和曾如意一样高兴,小声道:“真好,常霄那么能挣,你跟着他过不了苦日子!”   她眼睛发亮道:“说不准再过几年,你们真能又迁回城里来住呢!”   曾如意却陷入思索。   他记起常霄之前从草市集上听说的消息,说是最迟明年里草市集就会改成个草市镇,如果能在合适的时机在马桥置办一两间铺子,或是买下几方地皮,到时价值说不准能翻上几番。   比起县城如今让人有些高攀不起的地皮价钱和铺子赁金,他和常霄都更倾向于日后迁到马桥去住。   村里的日子安宁是安宁,但对于不是农户的夫夫两个而言还是太不方便。   不过这些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他不曾对邢秋开口。   停下驴车后,提着包袱进了院,照例是按部就班地查验、算账、数钱。   十一贯多的铜钱放在一起足有十几斤沉,分了两个麻布口袋才装下。   这头结了账,常霄却还有话要说。   郭蕊本都站起来身来准备走了,闻言再度坐下,同时见着曾如意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外面的帕子后,里面是两个花片子和两张绘在纸上的绣样。   她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同时听得常霄道:“不知郭东家收不收自绘的绣样?”   自绘的绣样?   就算知道曾如意绣工出挑,郭蕊仍是很意外道:“是你自己绘的绣样?”   曾如意点点头,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呈上。   阿茗接了过来,转呈给郭蕊。   后者看向手中图案,眼前一亮。   “还真是从前不曾见过。”   做绣工这一行的时日久了,常见的花样早就烙在了脑子里,就算是不常见的,绣坊也有专门几大册子积攒收集的绣花样子,里面存的怎么说也有几百个了。   若换个外行人来看,或许会说,绣花绣来绣去不就是那几样东西,往小了说有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外加各样吉祥纹路,往大了说,仕女亭台、楼阁山水……   凡是能入画的,皆可入绣,二者本是相通。   但郭蕊却知,各色绣样是一直在推陈出新的,要知道就算是两条袖子的衣裳,不也往往是隔个一代人又冒出个新样式么?   就说那些个高门大户里的贵女贵君们,平日里出门吃茶赏花,哪个不是穿戴齐全,盛装出行,身上的衫裙加起来或许价值十几贯,穿一次就放下了,彼此遇见不单要比料子,更要比上面的刺绣多还是寡,花样是不是过时了。   同样的两朵花,当中藏一只蝶是新的,站一只鸟也是新的,在这之上,还有“灵动”二字为最重。   若是一只蝴蝶傻愣愣地立在花上,太呆太板,绣在衣服上都会白白糟蹋了好衣料。   去绣庄或是成衣铺子逛一圈看下来,绣品上的差价一在做工,二在绣样。   因而围绕着刺绣而生的各行当,对好的绣样都是看重的,谁家要是能出个新样子,率先推到市面上去,保准是赚上一笔。   像是郭蕊自己就曾绘过不下二十个新绣样,交由绣坊的绣工制成花片子后都卖得不错。   郭家绣坊因有她这个东家在,不曾放话出去收外面的绣样,可纵然如此,由曾如意递上来的她还是愿意仔细看看。   事实上,果然也没教她失望。   这两个绣样寓意都不差,一个是招财金蟾,口衔铜钱,周遭却缠了一圈点缀着金元宝和灵芝的珊瑚,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   另一个是较为少见的龟纹,而龟壳居然是宝相花拼就,外围一圈则是象征长寿的寿桃与桃枝,蔓延开去,勾勒成四方形状,两相对称。   除却组合新、形状准,还有个令人移不开眼的长处,那就是配色漂亮,不艳不俗,又不过分寡淡。   郭蕊都可以想象得到,假如换个没那么老练的人来设计这两个图案,金蟾定会取些亮眼的颜色搭配到一处,恨不得把金蟾绣成个五彩虾蟆。   而后者呢,神龟寓寿,往往要给配出一股子老气横秋、暮气沉沉的味道。   反观曾如意拿出的配色,金蟾有一种不落俗套的富贵,宝相龟纹则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会偏爱的端庄清雅。   至于为何选这两个题材来绘绣样,显然也是讨了巧的。   像是生肖、花卉,总和年份、节令挂钩,金蟾、神龟却不同,是无论何时都有销路的。   郭蕊的一举一动全映在常霄的眼睛里,见对方低头端详得时间越来越长,他便知道是有戏了。   曾如意则是自打绣样交上去后就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要端起茶盏喝一口水,后来大约是意识到喝多了还要跑茅厕,太过失礼,又生生忍住。   这般又等片刻,郭蕊总算是抬了头。   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看向曾如意道:“原先我还说,你若来我绣坊,我给你开上等绣工的工钱,现下看来,单给你这一个头衔也是屈才。”   曾如意不想郭蕊能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不由扬起唇角。   他拿出袖子里揣的麻纸和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后递上去。   郭蕊低头看过,发现是些谦虚之语,不禁笑道:“我既知你的打算,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也跟你说句大实话,我这绣坊因有我坐镇,此前从来不曾跟外人买过绣样,你是第一个。你做绣工的时日长,想来也知晓个中行情,这样大小的绣样,我给不了你太多,因着就算我批量制出来去卖,也只能赚头茬的钱罢了,后面很快就会被各家追着仿制。”   曾如意颔首,他也没打算靠这两个不过三寸见方的绣样一口吃成个胖子,按着市价,大约在五百文上下,郭蕊肯给这个数的话他就能卖。   意料之中,郭蕊还真报了两个九百文的价,曾如意不肯,说来说去,运笔如飞,给抬到了五百文。   还让郭蕊对削尖了炭笔产生了兴趣,后来发现会把手指头蹭黑才无奈放下。   这门商谈,全程都是曾如意靠着纸笔与郭蕊交流,常霄除了最初的那句话再不曾插手。   事实上在家里时他也问过曾如意,被绣坊一朝买断岂不太亏了些,就该按着绣坊制出的绣品多少从中抽利。   很快他就被提醒了“仿制”的问题,旋即恍然。   这一点在后世有明确法律的情况下尚且无法根除,况乎当下。   与其说绣坊要靠着新绣样赚钱,不如说是要靠持续不断推出新绣样扬名。   曾如意设计的绣样到底还是在传统纹样的基础上进行的改良,没有到开天辟地第一人的水平,这般的新样子,但凡是个经验足够的绣工,都能靠着排列组合的方式制出来,要是专心做这个,一个月琢磨出四五个不在话下。   他比别人强的地方大约在绘制纸样的线条足够精准流畅,且以配色见长。   单拿前者来说,和他学绣年份差不离,绣工同样不差的邢秋尚且都不能做到。   两个绣样卖出,一贯钱到手。   即便还没出门,曾如意雀跃的神色已然落入了常霄的眸中。 [80]唤名:“我在。”   腊月下旬,年味愈浓。   常霄赶着车卖货回来,只觉得中途经过的数个村子,遇见的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   “常货郎,回来啦!”   “回了!婶子去地里?”   “嗳,趁天好去看两眼。”   进了寨子村,这般简短的寒暄起码重复四五次,他才总算到了家门口。   把驴子牵进后院,看它一脑袋扎进水槽喝水,常霄也扯开围领呼出口白气,随即搓搓手,小跑着回了前院。   走进生着火的温暖灶屋,接过曾如意递来的一碗水,仰脖喝了个干净。   莫名觉得此刻自己喝水的迫切和驴有点像,常霄忍不住扬起唇角。   “舒服!”   他拉过小板凳坐下,把长腿伸到炉膛前烤暖,过了一会儿又缩回来,换成把手伸过去。   等两只手的指节都泛起红,升起偏烫的热度,恢复了知觉后方缓过那口气。   “今日外面真是太冷了,亏得戴了个帽子,不然怕是要给风吹得头疼。”   说到这里,他摘掉了扣在脑袋上的羊皮帽,随手拍了两下笑道:“不过这回的羊皮帽卖得倒不错,一共才拿了五顶,除了我自留下的这顶,余下的倒也全卖完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   【一会儿你多喝两碗热汤】   【冬天吃萝卜好】   腊月过了二十几天,雪已经下了两场。   这不上一场雪还没化干净,前日又飘了半夜,晨起一推门又是满地皆白,风一吹过,卷得雪粒子到处飘。   哪怕是养在堂屋里,絮了厚厚的草窝,母鸡也给冻得好几日不下蛋。   按理说今天村路上还有积雪,不该赶车出门的,但常霄急着做最后一趟生意,一气儿跑到了最远的柳树沟,这圈转完,就等年后了。   反正各家缺的零碎,该买的都买了,廿八那天马桥还有大集,有什么缺的还能过去补,就是费些脚程。   比起方便,年前的大家更爱图热闹。   灶屋里飘了一股荤香,来自锅里早早炖上的排骨,只等煮够了火候再把切好的白萝卜块放进去。   这间隙里除了烤火也没什么事做,曾如意靠着常霄在地上写字道:   【布头都卖完了吗】   “还剩十几捆,不打算去外村卖了,不妨明日去晒场摆个杂货摊子,连着手里其余的货一概便宜清一清,也当回馈乡里了。”   常霄起身,又给自己倒了碗水,端着坐回来。   没急着喝,而是捧在手心里暖手用。   曾如意摸了摸常霄的手背,又被反握进掌心。   距离上次两人一道去县城已经过去二十多天,过后只常霄独自去过一次,就是腊月十五那日赶庙会。   不单又卖出盈利两贯的草编,交了个绣坊给的期限只有十日的急活,抽成有一贯钱,还顺势借着手头银钱足够,一口气把黄齐那张货单子上余的货全都吃下了。   库存旧货全部出清,账面也多了一笔进项,布行掌柜高兴得很。   外还加上黄齐通过甘小泉搞到了一百斤的布头,来自城中两家不同的布行。   毕竟转了一手,总要给中间的人留点油水,常霄非但没有压价,还主动让利,花了七百文把这批布头拿下。   这一大宗货,算是常霄经商以来最大的支出,加在一起足花了七贯,把家底都掏出了泰半。   换了别人定要说他太莽,也不怕回不了本,守着一堆不能吃喝的旧布过大年。   常霄倒是一点不愁。   经手旧布的次数太多,他太清楚花多长时间能够卖出。   最值的无疑是是其中的五匹绸子料,正价是两贯钱,他以九百文一匹就拿下了,转手卖三十文一尺,一匹还有三百文的赚头。   就像毡布一样,是平日里村户人难见的好料子,现下见有便宜可捡,不少人咬咬牙肯买。   和麻布不同的是,大多数人都只买一尺、两尺,拿回去做点小玩意儿,像是荷包、帕子、香囊,好把绸子用到极致,一点边角也不浪费。   靠着这般零散地卖,总共是卖出一匹,另还有几个村子较富裕的门户多买了些,有的五尺,有的十尺,拼拼凑凑又是两匹。   最后两匹是给附近庄子上的人吃去了,过去后简直是被人围住抢着要。   他们在庄子里不需下地干粗活的,会用绸料做鞋面子,据说还有拿去用作给主子赏的旧衣裳不起眼处打补丁的,总之比起村户人家用处更多。   剩余的三匹粗麻布,六匹细麻布,照老价钱出手,能挣六百个钱。   去掉零头姑且算一百二十斤的布头,这回依照品相好坏,一斤标价是十二个钱,单一斤挣六个钱,共是七百多个钱,对比本钱,约莫是五成的利。   现下前前后后卖了快十日,靠这批货得的利已经有两贯多,减去给黄齐的分利,余下的数目是两贯冒个头。   加上手里尚有两三贯存银,过个年是足够了。   “可惜锦绣布行的存货已是全给吃下了,这桩买卖也算是暂时结了,来年指不定有没有这般好的机会。”   前前后后也靠着旧布挣出大半头驴的钱,不过常霄没有因此遗憾太久,今年眼看过到了头,新年还有更多的商机等着自己去碰。   他可是要在将来的马桥镇开铺面的人。   是夜天又飞起薄雪,散如细盐。   幸而屋里不缺柴烧,温暖似春。   常霄早早把羊肠子用温水泡上,到了进被窝的时辰,已是给泡大了几分,在水面上飘着。   今日用的两个都是常霄进城寻到甘小泉后新买的,因为一个只能使十几回,再用就容易破,这东西的作用摆在这里,一旦破了便不能冒险再用。   常霄更是谨慎,每个都记着次数,以防万一,用到十次就弃,故而之前第一次买的两个早就不能要了。   要是放在之前,跟曾如意说一个能用十次,两个就是二十次,那小哥儿觉得加起来怎么也够用两个月的,算下来一个月一百五十个钱,好似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   可是!   他哪里知道有时候他们一晚上就要用两三次。   这么一算,可能每个月都要花几百个钱在这上面,实在是让人肝儿颤。   好在除了最开始的那几日,如今两人已是好生收敛克制了起来,不再每晚一上炕,不知道怎么就贴在了一起,真是那样的话早晚要买不起。   倒不是为了别的,实在是直到今天,曾如意都还记着去城里杏花堂复诊时,本是为了哑疾去的,却撞上了魏郎中照例把脉后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后来人家也的确提了一句,说是房事不可太过频繁,虽是年轻也不可肆意,需以此为戒,给他俩都闹了个大红脸。   在此之前也没人告诉曾如意,把脉连这种事都能看出来。   早知如此,至少去看郎中的前几日他一定老老实实。   话又说回来,克制和不克制的区别,大概是把每日都有改作了间隔四五日。   这般做的结果却是,常霄的手刚从衣襟里钻进来,曾如意的腰便随之不受控地软了下去。   与从前最大的不同来自于,如今的某些时刻,小哥儿不再是无声无息地承受,他会无意识地发出难忍的呜咽,又在攀上高处时在常霄的耳边颤抖着低.吟。   哪怕现在还是只能发出一只手数得过来的简单声调,可是会发声就是会发声,很多时候声音出口曾如意才反应过来,随后一把捂住嘴,像是想把它重新塞回去。   往往这种时候常霄就会忍不住多逗他两下,然后曾如意也会“以牙还牙”,用指甲在常霄后背抓出两道浅浅的红痕,或是在被常霄抱在怀里坐起来动的时候,忍无可忍地咬一下常霄的耳朵。   有一次用的力气大了点,第二天早上还能摸到耳垂上的牙印。   但常霄最喜欢的,还是反复让小哥儿唤自己的名姓。   最“恶劣”的时候,要等小哥儿把两个字拼在一起彻底说对才会继续。   不过今天好似过火了些……   碗中的水变污浊,收拾干净的两人重新躺回枕上,曾如意侧过身,一下下戳着常霄的胸口,常霄起初以为他要写字,后来发现只是单纯地玩闹。   于是他一把捉住那根修长的指头。   “呼……呼……”   小哥儿在他怀里喘着气,没等常霄说什么,这个单纯的气音连上了后续的音节,拼成了一个字。   “坏!”   曾如意果断发出今晚的头号指责,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努力的缘故,常霄几乎能隐约看到他额角蹦跳的青筋。   而被指责的这个人,全然没有应该有的惭愧,反而低低地笑起来。   上次去医馆,除了得到了房事需适可而止的告诫外,也并非全然没有其它收获。   魏郎中说他从前接触过的类似病患,大都在重新学会发声的一个月内,即能说些简单的字词。   只是要恢复到正常人口齿伶俐的水平还任重道远,但若放低些要求,用些短词、短句让人听懂想传达的意思,顺利的话大约只需几个月就够了。   因而回来后曾如意愈发努力习练,现下已能像快满周岁的小娃娃那般,说清一些个单字了,像是“你、我、吃、给”,诸如此类,再加上自己和常霄的名字。   单纯的答话,如今也能用“嗯”或是“好”来回应,但今晚这个字还是第一回成功说出。   可见任是什么字,逼急了都能想办法蹦出来。   等追着小哥儿,把同样的字说了十几遍,越到后面越不加迟疑,脱口而出,常霄不由道:“这会儿说我坏,方才我见你也受用……”   话还未说完,胸口又被戳了一下子,常霄作势被戳痛,龇牙咧嘴揉了半天。   曾如意到底心软了,收回指尖,换成掌心给他揉了揉。   “常……霄。”   阖眼前,曾如意又唤了一次常霄的名字。   其实“霄”字对他而言是有点难的,但他还是愿意慢慢地挑动唇齿,把这个字清晰地念出来。   而无论他唤多少次,常霄都会不厌其烦地认真回应。   “我在。” [81]清货:“方才有人听见常家夫郎开口说话了!”   常霄要赶在年前几天在村里碾场摆摊清货的消息,只花了半日就传遍寨子村。   “啥?清货?清啥货?”   耳背的老汉没听懂,扯着嗓子一个劲问儿子。   “就是东西便宜卖!”   儿子同样大嗓门地答。   “哦!便宜!”   听懂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字,老汉满意地点点头。   “去问你小爹要钱去,看看有啥好的,多买些!”   老汉不掌家里的钱,开口倒是大方得很。   做儿子的无奈摇摇头,心道他都多大岁数了,给家里添置东西哪里还需要伸手朝小爹要钱。   当日,寨子村碾场。   一般人难免会想,既是便宜卖的,又有什么好货,多半是和常霄便宜卖的旧布一样,是些积尘带瑕的。   等周围聚的人渐多起来,看着常霄和曾如意展开草席一样样往外摆的时候,也有人这么问了。   常霄道:“我才卖杂货多久,哪里去找积灰的陈货!大家伙儿只评评理,哪回不是货卖完了再去进些新的。”   又道:“若是那样,还不如去淘换些合用的旧货,学那旧货行,给乡亲们行个方便。”   问的人是随口一问,常霄也是随口一答,不想还真有人接茬。   “要真那样,我们也乐意买嘞!旧货行的东西便宜,挑挑拣拣总有能用的。”   “我听说城里旧货行的东西才好,铺子也大,不像马桥草市集上的旧货摊子,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便是咱们村户人也瞧不上呐!”   “好东西都给人挑走运去城里赚银钱了,哪还有能剩给咱的!”   乡下人几乎没几个进过城,见有人提起县城,不禁追着常霄问:“常货郎,城里的旧货行当真很大?”   “城里老爷夫人也买旧货?人家吃茶的盏子都是银子做的吧!”   “你咋不说金子做的!怪是没见识!”   “金子做的,那得是皇宫里的官家圣人!我看是你没见识!”   常霄手上收拾着东西,顺道旁听了半晌,见话题眼看就要拐到宫里娘娘是不是用金锄头锄地上去,不禁笑道:“城里也不都是老爷夫人,都是些寻常过日子的老百姓罢了,莫忘了,比起咱村里,城里人还没田地嘞,吃喝都要花钱买,谁还不精打细算!”   要说农户哪里能胜过坊郭户,无疑是田地了,一说起这个,各个腰杆便挺直,觉得城里人日子过得也没多好。   常霄见还有人竖着耳朵等听,遂又说了几嘴城里旧货行长什么模样。   “确是什么都能买到,大件有架子床、博古架、各色高矮柜儿,小件从衣裳穿戴到日用文房。”   他顿了顿,问了一嘴道:“若是在村里卖旧货,你们都想要些什么?”   这一问可不得了,登时七嘴八舌,答案都各个角落蹦进耳朵。   “自是少不得最常见的日用,锅碗瓢盆那些个。”   “农具是最紧要的嘞,样样都是铁疙瘩,新的贵得很。”   “衣裳鞋帽那些,只要是瞧着差不多齐全,价钱合适也是能挑一挑,只要不是破衣烂衫就成,大不了买一身干活穿。”   常霄心下有了些计较。   没过多久,关于旧货的这茬话头差不多说尽了,人也听罢了热闹,继续催常霄赶紧开始卖货。   比起旁的,眼下没什么比买点便宜年货,回去忙年更要紧的。   杂货薄利,既回馈乡里,又需多赚点的常霄,熟练搬出屡试不爽的满赠策略。   只是村里人的花销和城里、庄子上比不得,就算是过年,也没有大手大脚一下子花几百个钱的,难道年后的日子不过了不成。   所以过去那买够三百文、二百文才送东西的档,都往下调成了小数目,送的东西也更合村里人心意。   比如你若送牙粉,好些人都会觉得没啥用,平日里本也不是人人都用。   “咱们今日买够三十文送铁针一根,买够五十文,送顶针一枚或是灯油一两,买够一百文送蜡烛一根!”   唯独不变的是油盐酱醋等调料不在此列,不过买糖可以。   这几样不能满赠的,常霄干脆也没带来,问就是卖完了,没进货。   外又把酒坛子也搬到了板车上直接拉过来,今日沽酒,虽不并入满赠,但十五个钱能打两角,平日是八文钱一角。   好些人来了以后,看着酒又拧了脚尖回去拿酒葫芦。   年节下亲戚互相串门子,岂有不吃酒的,这东西又放不坏,趁现在多打一些,到时可不就把钱省下了,还省了再出一趟门呢!   于是夫夫两个分工明确,常霄负责卖货,曾如意则守着酒坛子负责收钱,偶尔沽酒。   人多又挤,有些着急的,钱没数对就递上来。   两角酒按理是十五个钱,结果手里是十六个,曾如意拿出一个给人递回去,一字一顿道:“多,了。”   接钱的妇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说话,左看右看一圈,最后发现是曾如意在张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意,意哥儿,你会说话了?”   话出口又意识到这话讲得有些冒犯,她赶紧给自己往回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哎呦!这是好事呐!”   曾如意抿嘴笑了笑,示意她把钱接过,又低头揭开酒坛,用漏斗往酒葫芦里注酒。   等再抬头时,就发现好多双眼睛都在往自己脸上瞧,仿佛他脸上突然多了张嘴似的。   常霄本在口干舌燥地给人推销杂货,羊皮帽卖完了,他手里还有几个兔皮小帽,是给小娃娃戴的,里面还有个抽绳,不拘年岁,大大小小地调整一番,能戴个几年,有人看准了,又因为价贵,一个劲讲价。   还没把对方应付过去,常霄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提起曾如意。   “方才有人听见常家夫郎开口说话了!”   “真的假的?听错了吧?”   而两步开外的地方,曾如意刚刚稳稳地交出两只酒葫芦,见那沽酒的妇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好似还没看够自己一般。   于不知内情的外人而言,哑巴开口远胜瞎子点灯,实属奇事,议论两句也在情理之中,总不能堵人家的嘴。   早晚要有这日,常霄干脆直接把话题挑破,说是去县城找了个名医,终于对了症,因此在慢慢转好。   “不愧是县城的名医,这药钱不便宜吧?”   跟人解释是心病属实费口舌,也没什么必要,还指不定会衍出更多的闲话,常霄遂一概点头道:“还成,重点是对症,倒也没什么金贵药材。”   听过的人连连点头,“是嘞,好郎中可难找!”   又有人近前恭喜,“我看你家是否极泰来,逢着转大运了!”   常霄拿过对方要的一副打火石递上,笑道:“我俩倒觉得是咱村里风水好,从前在城里好些年,也不曾打听到那名医,浑似灯下黑,如今搬回老家来,竟是事事顺利。”   夸自家村里风水好的话谁不爱听,一时好多人煞有介事地附和,又扯来各样事情佐证,仿佛寨子村还真成了什么风水宝地。   ……   来摊子上光顾的人走一群又来一群,草席上摆出来的东西也在慢慢变少。   二十斤一坛的酒见了底,最后甚至不够一角的,曾如意给人倒进酒葫芦里,就要了四个钱。   最后剩下的东西基本都是些对于过日子而言锦上添花的东西,像是胭脂水粉,或是小孩子耍的玩意儿,常霄把它们挨个装回货担子里,再和曾如意一人一头,将草席卷起,用麻绳系了,就此打道回府。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数钱记账。   对着出门前盘点出的存货数量算出卖了多少,减去本钱后核算出个总数。   今天摆的两个时辰杂货摊子,挣了大概三百五十个钱,其中五十个钱是靠卖酒得的,三百个钱是卖杂货的利。   毕竟只有一个村子的人,年前赚的最后一笔能有这么个数,想想也很是不错了,买一斤年猪肉不过三十个钱,两人用这几吊钱做一桌好菜后还能有富裕。   正好第二日刘大家宰年猪,常霄早跟刘大说好要多买上几斤肉,到了刘大事先知会过的屠子上门的时辰,常霄和曾如意提早去了,因着常霄还要帮忙抓猪。   他特地穿了一身旧衣服去,但因为他的旧衣服也不算太旧,进了刘家门,颜春翠看两眼,又给找了个满是补丁的罩衣出来。   “你把这个套上,这是你大哥做豆腐穿的,不然教猪蹬你两下,回去不下水都洗不掉猪屎味儿。”   常霄听罢默然,乖乖穿上了,有些事还是听过来人的话更好,毕竟他在这之前也没抓过猪不是。   甚至在穿越过来之前,连活猪都没见过两次。   而曾如意跟着颜春翠去灶屋帮忙生火烧热水,再把家里闲着的几个瓦盆都刷出来备着,一会儿好装肉。   晚些时候,又来了两门刘家的亲戚,都是来帮忙的,肥猪百斤,光靠两个汉子可压不住。   偏巧这两家来的媳妇都在曾如意手里领过绣活,待他多是客气。   刘家的猪是吃混了豆渣的猪食长大的,年年都要被屠子说是附近村里数一数二肥膘厚的好猪,去了骨头能多拆出二三十斤好肉。   一年到头养大了两头,一头几日前就宰了,让屠子拉去草市集卖,这一头是留到年根上宰,除去自家吃和送礼的,剩下的卖给村里人,年年如此。   曾如意不得不佩服刘家人的勤快,打豆腐已经够起早贪黑了,家里的牲口却也养得好,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孩子再多,也不愁不兴旺。   猪的惨叫声响起,常霄出手按着猪的后腿,上面的麻绳捆了好几圈才勉强把这头大肥猪制住。   横放在门板上后,屠子已经举起雪亮的刀,白的进红的出,一刀结果了猪命。   颜春翠早在旁边等着,见状赶紧把盆放在猪脖子下面,对着放血的口子接猪血。   按理说猪血都是给屠子的,但今天这屠子说不要猪血,要一对猪蹄子,好给家里媳妇下奶,刘大也应了。   别家想买肉的村里人也都听着这边的猪嚎,算着猪多久前没了动静,料想猪肉也该切分完了,才拿着钱挎着篮子过来挑肉,顺便买几方豆腐回去,吃不完的放在窗户外头冻成冻豆腐,炖个菘菜也香得很呢。   常霄和曾如意更是没少买,他们两个人实则吃不得多少,主要是为着多买些冻起来,好拜年的时候上门做节礼。   因而挑了一块板油、两斤五花、十斤肥瘦相间的前腿肉、一整副杂碎,共是花了快四百多个钱,最后在刘家吃了顿杀猪菜方回。 [82]祭拜:相携一生,白首同归   年三十是个晴天,家里人少,比起别家为着忙年要早起,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俩可就悠闲多了,直睡到日上三竿,屋里都给晒得亮亮的,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夜睡得沉,时候也长,仿佛骨头都给睡得疏松了。   但实在不能继续赖床,再是闲散,过节的日子仍是有一堆活计等着人干。   今天起得晚,家里的鸡都饿极了,见人端着鸡食走近,纷纷从窝里奔出来叫,看起来恨不得从地上飞到盆子里。   常霄赶紧把鸡食撒上,趁母鸡离了窝,把手伸进干草堆里摸了摸,意外摸着一个蛋。   天气冷,几天见着一个已是不错了。   他们不靠这个赚银钱,因而也不愿搭上太多精力。   听说康誉娘家有专门给母鸡修的火墙暖屋,一个冬日里要烧成山的柴火,为的就是让母鸡依旧如天暖时一样日日下蛋,再不济也要隔日下一回,三个月下来能挣大几贯钱,正因如此,康家才富裕,康誉在婆家也腰杆子硬。   刚出窝的蛋转头就下锅变熟,进了两人的肚。   早食吃得简略,为的是空出肚子吃晚上的好菜。   过了午,两人去了大门外,给门两侧挂上桃符,贴上门神画,就正式去灶屋里忙活了。   只有两个人的年夜饭不需太复杂,但常霄还是想讨个口彩,跟曾如意商量凑出六个菜,取个六六大顺的意思。   六个菜也不难,大不了少做些,不怕吃不完。   或是拿卤菜、拌菜凑上一凑。   再者常霄说除夕夜想吃白面角子,这不又多一个菜。   从前在家过年也好,后来去大伯家也好,过年都是吃馎饦更多。   听闻常霄说要吃角子,曾如意还有些奇怪,河东府这边不曾有这般风俗,而常家人又是本地人。   但既想吃,那就吃,无论馎饦、馄饨、饺子、馒头……任是吃什么,只要是白面制的,就都是好东西。   习俗什么的也不做准,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说法,各家也能有各家的习惯。   曾如意想,若是自家年年过年都吃角子,日后他和常霄生了孩子,也把这习惯传下去,岂不就是他家自有的习俗了,想想却也不错。   说起来角子比馎饦好些,做多做少的,不怕在面汤里泡胀。   煮的好吃,蒸的好吃,油煎的也好吃,如此想想,是个好物。   只是常霄说得热闹,实则并不会包。   全靠曾如意从和面到擀皮调馅,摆出来后教常霄怎么做。   冬日里能吃的菜不多,新鲜的叶子菜只有菘菜,他决定包菘菜猪肉馅的角子。   如今的角子和后世常霄吃过的饺子形状不太一样,后世的像半边月亮,而现下无论是街市上卖的,还是曾如意手里正包着的,都更像元宝。   常霄照瓢画葫芦,一步步跟着学,在包出好几个软趴趴不成样的角子后,终于逐渐有了模样,起码看起来不会下锅就散变成面片汤。   学会以后,他还趁曾如意不注意,往其中几个里包了去了核的枣子、桂圆干和核桃。   铜钱属实太脏了,不好刷洗,一不小心还容易硌着牙。   包好后,他仔细捏紧面皮边缘的褶子,把几个明显鼓得不太对劲的角子混入盖帘中。   殊不知这几个角子长得实在太扎眼,早就被曾如意看在眼里,下锅前还特意拿起来检查一番,确定应当能囫囵个出锅,方才浅笑着放回去,等着看常霄究竟藏了什么心思在里头。   傍晚时分,菜上了桌。   六个菜里,炒了一碗肉、烧了一条鱼、炖了半只鸡,这是三个荤菜硬菜。   外加一盘豆腐,一盘卤的盐水杂碎,一盘角子,一壶烫好的秋露酒。   即使天还微凉,屋里却暗。   又是过节,常霄也奢侈一回,没用灯盏,而是点了根蜡烛。   烛光下,一桌菜都照得清晰,他举起酒碗,碰了碰小哥儿手中的甜饮子。   两人各自举起陶碗抿了一口,曾如意举筷给常霄夹了鱼肚子上最厚的一块肉。   “吃。”   比起一般人说话时语调的随意,曾如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听起来格外认真。   常霄也正经道:“多谢夫郎。”   转而也给他夹了块肉,小哥儿顿时笑得更深。   到这个时辰两人都饿了,这会儿你一筷我一筷,桌上的菜不多时就缺了角。   加了“料”的角子也被挨个吃了出来,常霄见着曾如意屡屡瞪圆的眼睛乐个不停,跟他说这几样干果子各有寓意。   核桃是和和美美,桂圆是团团圆圆,至于枣子……   两人各吃了一个,皆在不言中。   但不得不说,平日就罢了,今日过年屋里只有两个人动筷的声音,好像确实冷清了些。   如果在城里,邻里之间就隔着一道墙,一条窄窄的巷道,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听见。   换做在乡下,寨子村属于地多人少,家家都把宅院圈得很大,常家更是独占一角。   加之这年头能点火的炮仗还太贵,更别提呲花的烟火,都是平头百姓买不到也买不起的,侧耳听去,更是安静,只有零星几声狗叫。   好在这份冷清是常霄与曾如意都熟悉的,过去许多年里,他们要么孤身一人,像度过普通的一天那样度过年节,要么对着并不诚心待自己的亲戚,听着对方一家子的欢声笑语,独自吃几口尝不出滋味的饭菜。   怎么看都是现在更好。   想到这里,常霄精神一振。   见曾如意还在对付碗里的鸡肉,但吃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遂道:“吃不完就先使菜罩子罩下,晚上饿了再吃。”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咱们去把松盆燃上,再把纸钱烧了吧。”   是了,今夜要守岁,还要拜祭故人。   曾如意寄人篱下多年,大伯家岂会允他在家供牌位,再加上名义上曾如安还未身故,曾如意若做了便不太合规矩。   他有时觉得,自己固守这规矩,多半也是打心底不愿承认大哥真的不在了的事实。   然而都这么多年了,任是什么期盼,都不过是天真的妄想罢了。   既没有牌位不能上香供饭,烧几包纸钱下去也算尽了心意。   香烛纸钱元宝这一类在年前好卖,有些人家年三十或是初一十五烧纸,还有些人家会赶着初一去上坟。   常霄进了不少,单独留出自家要用的。   穿好厚衣,从屋里挪到院中。   所谓点松盆,取的是驱邪除晦的意思,说是有个盆,实际村里多是直接在地上堆个火堆。   火堆是松枝和柏枝混杂在一起,可能还要添些麻杆,除了麻杆外,另外两个都是耐烧的,点燃后还会飘出一股独特的气味。   这么一个火堆要燃到子夜,守岁结束方可熄灭。   院里有了光亮,时而能听到“毕剥、毕剥”的响动,仿佛一下子多了点“年味”。   常霄搓了搓手,继续搬出瓦盆。   作为双亲健在的现代人,常霄对这类事情很是陌生,而曾如意就熟练许多。   他本就是在香烛店长大的哥儿,从小耳濡目染。   没有牌位,也可供奉。   一张条凳充当供桌,摆上一只特地为此采买的小香炉,里面插上三根清香,三碟冷菜作贡品。   两人各执一个酒碗,曾如意对着那一点萦绕而上的青烟默然出神,听到常霄道:“我好歹是新儿婿,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当初曾如意出嫁,是曾家大伯和伯娘充当高堂,受了小两口的拜,如若相信故人泉下有知,这还是常霄第一次拜祭未曾谋面的岳家。   曾如意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常霄低头看了眼酒碗,改成两只手恭敬端放的姿势,向前一步对着虚空道:“爹,小爹,你们在天有灵,该是知晓我是谁,料想这么久以来,也没给如意托梦,对我这儿婿当是还算满意。”   曾如意没想到常霄开口是这么一席话,倒把他的伤怀打散了不少,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又因为听到常霄改口,一时感慨愈深。   常霄仍在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我与如意初时秉长辈之命,遵媒妁之言,确有疏忽薄待之处,还望二老谅解。如今我二人心意相通,我常霄在此立誓,必定此生不负如意,相携一生,白首同归。”   说罢他直接以酒酹地,而后掀袍下跪,恭敬地对着香炉位置磕了三个头。   这是顶格的大礼,曾如意眼眶泛热,原本心里有许多话想对爹爹们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便也祭了碗中酒,跪在常霄身边,端正地行了大礼,起身时吸了两下鼻子,一方帕子已递到眼前。   曾如意接过,胡乱擦了两下眼睛,被常霄搀扶着起身。   “爹和小爹看见你哭了,说不准会疑心是我欺负了你,今晚就要托梦了。”   常霄看帕子被攥成一团,他轻轻接过,重新展平叠起,给小哥儿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珠。   “不擦干净,吹了风要皴的。”   【爹和小爹才没那么不讲理】   曾如意被他几次打岔,也看出常霄是故意逗自己笑。   他牵过常霄的手,在他的手心写道。   “我得给他们多送点银钱下去,教他们大人有大量。”   跟着曾如意一起,先画圈,再撒“买路钱”给路过的孤魂,最后将余下的一点点投入火盆。   “爹。”   “小爹。”   在失去双亲之后的若干年后,他还是第一次重新吐出这三个字。   其后未尽的话语咽进心里,两人相互依偎,见着薄纸燃尽,烟灰被风托起,在盆子上方打起了旋儿。   火星明灭,如同真的有人来过,温柔地投下两道目光。 [83]前辈:称得上一句“相见恨晚”   大年初一到初五,常霄和曾如意挨着去村里交好的几家拜了年。   他俩家里没有长辈,本身又是小辈,所以大都只有登别人门的份。   除了耿里正家和刘家,还有吕家、陶家等,都略坐了坐便走,不是亲戚的,拜年不会久留,露个面放下东西就算是全了礼数。   如此走动一圈,差不多人人都知晓曾如意在治哑疾,已经能说些简单字词的事。   “哑巴”的名头不好听,就算当面没人敢这么叫,背地里肯定没少说。   既有了好转,没什么不能讲的。   真关心你的,只会如曲大娘子那般直呼天菩萨保佑。   因康誉和曾如意交好,时常能见到曾如意的星哥儿和旺小子,也第一次从这个年轻又温和的婶伯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孩子年纪小,不懂那么多,只觉得惊喜,还特地下炕去拿了棍儿糖给曾如意吃。   “乖。”   曾如意笑着摸摸两个的小脑袋,又把手里的棍儿糖分成两份,让他们去抱着啃了。   棍儿糖和糖瓜一样粘牙,小娃娃吃一吃就罢了,大人在人前吃起来多有不雅。   走时两人手里多了巴掌大一小罐的蜂蜜,说是曲大娘子娘家大哥送来的,她家附近的山上有蜂农,年年娘家人都会去寻蜂农买蜜,赶着年节时送来。   曲大娘子特地分了一点出来,让他们带去。   “蜜水润嗓,意哥儿多喝些。”   蜂蜜远比蔗浆贵重,这不多的一点,拿出去卖也至少能卖两吊钱,今日他们带上门的礼也不过这个数了。   其余各家,也都塞了东西让他们拿走。   程三、武清、年节回了庄子上的黄齐,也都带礼上了次门,这几人都是仰仗过常霄关照生意的,自然要有些表示。   这么一来一回的,到头来家里东西没少,反而还多了些,好一阵子不愁吃用了。   ——   过了十五,草市集重新开市。   常霄备了两份年礼给绒线铺翟夫郎和脚店白掌柜送去,东西都是一样的规格,乃是新磨出的细面和好粟米各一斗,一口袋精挑过的几色菜干子,外加一包自家蒸晒的黄精和一篮子鲜鸡蛋。   给人送东西,总是要送人家缺的,虽说自家也没有田地,但在乡下收些农产更方便,这些恰是入口之物都要花钱买的草市商户最乐意收。   今朝他和曾如意是一起来的,如今有了驴车,载人载物都方便,从村里一口气赶到马桥,似乎也没费多少时辰。   先去了脚店,得了白掌柜回赠的一坛子好酒,继而到绒线铺时,就见着铺子里坐了个生面孔的人。   对方见了人来,以为是上门的客,起来招呼道:“各色麻线丝线都全,进来细瞧瞧。”   常霄观对方年岁,推测道:“可是尤掌柜?”   这么一来,对方愈发疑惑了。   “你认得我?对不住,我出门多时,有些事记不太清,多有怠慢。”   常霄笑了笑,知晓这汉子该是翟夫郎的夫君了,正要解释,就见柜台旁的布帘掀开,翟夫郎穿着一袭簇新衣裳从里面出来,打眼认出常霄和曾如意,展颜道:“竟是你们来了!”   又见屋里原有的三人面面相觑,忙介绍道:“老尤,这是我跟你提过的货郎常霄,这是他夫郎如意。”   又跟常霄与曾如意笑言:“这是我家那个,本想着年前能见着,哪知路上又耽搁一番,赶在二十九那日才到家嘞。”   这么一说,两厢皆了然。   翟夫郎的夫君姓尤名驰,也早知常霄名姓,彼此互相寒暄几句,很快便相携坐了。   “小弟久仰尤掌柜大名,早就想有机会一见,今日总算是如了愿。”   尤驰闻言,爽朗一笑道:“我来家这些时日,听阿容说起咱们两家来往的生意,也着实起了好奇,我们那表姐端的是个人物,不想你能从她手里寻了这门好营生,也教我们沾了光,月月都能卖出一大宗线材去,真是不知该如何相谢。”   常霄道:“尤掌柜言重了,商贾之道本就是互惠互利方得长远,且如今因着这门生意,咱们有幸结交,这正是缘分了。”   “你这人说话我爱听,要么阿容总念叨,说咱们定要坐下吃回酒的!”   尤驰看看天色,想了想道:“今日虽是开市了,实则也没生意,无非是一早过来开门讨个彩头。”   他看向翟夫郎道:“咱们不妨回房子那边去,简单治几个菜色,趁午间吃顿便饭,铺子这头,暂关上也没什么。”   绒线铺不大,也没雇伙计,日常都是翟夫郎一人守着,人走了只能落锁。   草市集这边的铺子多是如此,因铺面都不大,没什么雇伙计的必要。   但有没有生意这事谁又说得准,保不齐门刚关上,就有客来了。   翟夫郎不舍得关门,道:“何需走动,我见着草市集上茶肆、脚店都开了,咱们干脆叫了酒菜,在店里吃了就是。”   “这倒也成。”   翟夫郎便去取了钱袋子揣进袖里,叫上曾如意一起,含笑道:“咱们两个出去转转,挑两样爱吃的好菜,留他们看家就是。”   待两个哥儿出了门,尤驰又给常霄面前的盏子里添满了茶。   他与常霄初见,哪怕有夫郎提前说过,也惊讶于常霄的年轻。   虽说他自己在常霄的岁数,也经营起一摊子买卖了,但到底有家里帮衬着。   不似这个常姓小郎,往前数一年还是个读圣贤书备考秋闱的书生,能用几个月的时间手握几门子稳定进账的营生,凡是有来往的,提起他都能夸句好,可谓是十分不易,又天赋异禀了。   他为商多年,从不看轻任何一个人,因人脉于商贾而言是最重要的。   而他夫郎也是个心眼明亮的人物,能得他特意提及,让自己去结交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孬人。   反过来,常霄也想从尤驰口中听一些外出走商的故事,好对这个虽说已来了半年,但因困于一地,出了莘县就两眼一抹黑的时代多些了解。   两人怀抱着各自的心思交谈,实是越聊越火热,称得上一句“相见恨晚”。   既要说路上见闻,当然就不免提起一些个遇险时刻,说之前尤驰还特地往门外张望一番,见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方才坐回原处,同常霄道:“做我这行的,一年到头没几个月在家,即便能寄信回来,也常有人都回了,信还没到的时候,人在外,音信便断了,为免家里人挂心,总是报喜不报忧,因而有些事,你嫂夫郎也从来不知。”   就说这次他归家的日子为何延了又延,对着夫郎他是同行的人里害了病,不得不停下等,实际却是前路上的水匪劫船时闹出了人命,吓得他们宁肯不要提前给船东的定钱,也执意改了启航返程的日子。   “你是不知,这有水的地方就有水匪,就似哪个城里没有偷儿一样。这些个人,便是朝廷派人过去也杀不灭,为何?河道纵横,水网密麻,能做水匪的哪个没有好水性,单拎出来都是浪里白条,官兵杀到,他们掉头就跑进深处,还能反过来给官船下绊子,属实恼人。”   他叹口气道:“我们这些个讨生意的小商贾,没有法子,要么躲,要么不幸遇着的时候,主动花钱消灾。可别以为钱财上能打个商量,那帮人可是各个身上背着人命,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要我说,钱和命两样,自然是选后一个,钱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又待如何!”   常霄听罢,深以为然,嘴上也改口道:“大哥走商多年,想来这类事遇着不少,换了旁人,兴许因着惜命早就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不敢再外出行远路,要小弟说,大哥的魄力和胆识属实是一等一的。”   尤驰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不敢当,不敢当,这天下商道之多,各个道上又有万千人为着生计奔忙,不过和那打铁的、贩酒的一般,都是各做各的事罢了,谁让咱也不擅别的,只会做这个。”   他喝口茶道:“而且不瞒你说,路走多了,在家也呆不住,刚回来时觉得家里惬意舒坦,日子久了,就和屁股上长刺儿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你嫂夫郎说我是劳碌命,我也认了,只想趁着还能走动,多赚些家底,到时好把这铺面扩一扩。”   常霄状若无意地问道:“到时大哥可是要把铺子迁到城里去?”   尤驰连连摇头。   “不去不去,我俩要是想在县城开铺,早就开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别看草市集这边都是些土房草庐,成日里码头上人来人往,好似乱糟糟的,实则比县城好赚许多,不说别的,县城光是铺面赁金,一个月就是多少?”   常霄又提及草市集可能要改做草市镇的消息,尤驰也说自己听说过。   “我从外面回来,确实见着好多从前还是草市集的地方,如今成了镇子,通过去的官道都重新修整了,也更见热闹,因而料想着消息该不是作假,无非早晚。”   常霄算是得了今日最想听见的一席话。   他心下定了定,心道如今只差攒钱一桩事了,只要手里有了积攒,哪里还愁寻不到合适的,能助自家在马桥谋得一席之地的门路。 [84]赶车:最终什么也没说   翟夫郎同曾如意去而复返,道是定好了酒菜,一会儿出锅了那头伙计就给送来。   “如意说你喜欢吃鱼,正巧你大哥从南边买了些鱼脯回来,最是下酒的,我特地回家去,拎了一条送去茶肆,让他们一道蒸了,你俩也尝尝。”   常霄忙谢道:“劳烦嫂夫郎走一趟,不想今日还有这口福。”   “顺路的事罢了,也没得几步路。”   大约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桌上便布好了菜,热菜凉菜都有,酒也是烫好的,冬日里无人吃冷酒。   当中鱼脯已给拆开了,拿了个碟子给单独装好,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味道,说是鱼腥,也没那么腥。   尤驰邀请常霄和曾如意吃尝道:“这东西各处都有做的,但南边的鱼和咱们这边不同,倒别有一番鲜味,还带着点甜,我回回过去,都要买不少回来送礼,大都吃得惯。”   古时保鲜不易,鱼脯、鱼酢是常见的吃食,为的就是能将鲜鱼贮存。   鱼酢更偏向于生鱼发酵,常霄在县城见着有专门的铺子卖,但他和曾如意都对此不感兴趣,因而没有买过。   属实是站在门口闻里面飘出来的味道,也觉得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有那胃口,还是吃两口鲜鱼更好。   转到今日尝了一口这鱼脯,只觉得吃起来应当比鱼酢要强得多,是咸甜口的,给晒得水分尽失,鱼肉筋道十分耐嚼,越嚼越有滋味。   料想若不是还上锅蒸过,怕是会干得咬不动,确实适合佐酒。   曾如意似也爱吃,把各个菜都尝了一轮后,就专心拿着一条鱼脯在吃,时而又应几句翟夫郎说的话,两人小声交谈,至于实际说的什么,常霄坐在他们对面反而听不太清。   一顿饭的工夫,多还是尤驰在说话,他是个大嗓门子,喝了酒更是声如洪钟,不过不得不说,他讲的见闻属实是有意思。   在这个交通不便,行路艰难的时代,行商大约是见识最广的一批人。   常霄边听边问,还都能问到点子上,一看就是个内行人,尤驰与他交谈,丝毫没有对牛弹琴的意思,反倒觉得这小兄弟看自己的眼神颇有几分崇拜,于是更加沉浸其中。   需知他成亲前就开始走商路了,迄今已有八年,要细说,岂是一时半会儿说得完的。   说到兴头上,尤驰端着酒碗同常霄道:“我有一票可靠的弟兄,都是走商路上结识的同乡,人品皆信得过,几条路也早给我们走熟,路过何处拿什么货,方能到下个地头有得赚,全都门儿清!你若哪日有志于此,也想出去闯一闯,尽管来找哥哥我!我们带你走一遭!”   眼看他豪情乍起,话音落下,桌子底下的脚却被他夫郎踩了一下。   尤驰不明所以道:“欸,你这人……”   翟夫郎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尤驰酒劲上头,根本没看懂,继续转头跟常霄说:“到时也不需走多远,只需……”   翟夫郎见管不住,只好强行把话头扯开。   “差不多行了,光扯着人家吃酒,到头来菜都没夹几筷子。”   他说罢起身给常霄与曾如意各盛了一碗汤,这汤是后送来的,至今还热着,因是他特地嘱咐多加了醋做的酸汤,用于解酒的,直接放到常霄面前。   “别理你大哥,他是个量浅的,别看舌头好似还利索,实际已是昏了头了!你且多吃几口菜再吃酒,不然这一桌子岂不浪费,我和如意能吃多少。”   常霄双手接过饮了,果然觉得胃口多开几分。   尤驰虽不知为何夫郎一直用眼神剜自己,但还是乖乖闭了嘴,没再扯要带常霄出门走商的事。   期间翟夫郎多看了曾如意几眼,见小哥儿始终安静吃喝,略放下心。   自家这个莽汉,属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走商是赚钱不假,可也是漂泊在外险象环生的事,哪能当着人家夫郎的面生把人往外勾!   若真是出去了,因什么意外陷在了外头,今后真要结成仇家了。   未时过半,一桌酒菜慢腾腾地吃尽了,常霄和曾如意起身告辞。   临走前,翟夫郎给曾如意拿了一罐泛着花香的面脂,一把绣花绢扇子,道也是尤驰带回来的货。   曾如意把玩着那扇子,见上面绣了只狸奴扑蝴蝶,喜欢得紧,开口道了谢。   把夫夫两个送走,桌上也都收拾干净后,见着铺子前没人,翟夫郎才得了空,回身找见自家男人,上去拧了把他的胳膊,拧得人“哎呦”直叫。   “我又干什么了!”   “你说你干什么!好好的吃顿酒,说什么要常霄跟你出去走商的话,你让我一个人守活寡还不够,还得多害一双人不成!人家才成亲多久,因着守孝,孩子也不曾有!”   尤驰一听夫郎提这个,就知坏事,赶忙道:“我这也不是话赶话,瞧着常霄年轻又是这块料,想来也是有抱负的……”   翟夫郎愤愤坐下,拢了拢衣摆道:“人家若真有那意思,自会自己寻门路,到时问到你头上,你再说应不应。如若是你先开口,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看人家要不要找你要说法?如意还不及我,我好歹还有娘家能倚仗,你是不知他家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头瞪了一眼尤驰道:“你可知如意本有个亲兄长,早年里说要出去走商,结果一去不回,到现在已过了七年了。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说,这人还能有个好不成?”   他唏嘘道:“这哥儿双亲早丧,和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没了,被他大伯和伯娘嫁了个落魄秀才家,正是常霄的亲爹,如今常霄走不得科举路,当个货郎养家糊口,就算挣得不多,好歹吃喝不愁了,你偏又再提什么出去走商,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驰一听这个,只觉得瞬间醒酒了。   “原是如此,那确是不该提!”   但随即他又忍不住问:“这人去而不返,就没找过?想来也不会是单枪匹马出去的,总有同行人在,假如人没了,按理该扶棺回乡,假如人丢了,也总该说是在何处丢的,怎还能这么稀里糊涂地了结了。”   翟夫郎直摇头。   这些事情,倒不是常霄跟他讲的,而是当初他那表姐预备和人做生意,特地打发人去打听的。   都在县城里,那常家又出过秀才,一问就能得好些消息,因而不难。   “人没了的时候,意哥儿不过十一二光景,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大伯一家不作为,他个孩子又能做什么,怕是连他兄长是与哪些人同行的都不晓得,拖到今日,更是没得踪迹。”   “这一家子,端是不做人,好歹也是亲侄儿。”   尤驰紧皱眉头,片刻后道:“下回见了常霄,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他要乐意讲,等我再出门时,就帮着打听打听,要真能打听出三两消息,全人家一个念想,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翟夫郎迟疑道:“你也别胡乱揽事到身上,就似你说的,连人是往哪处走的,在哪处丢的都不知,如何打听。”   “嗐,人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能因着我没打听到什么,就因此生怨不成。”   他安慰夫郎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远处,常霄和曾如意已经走上了回家的路。   由于常霄吃了不少酒,曾如意怕他赶车不稳,主动接过缰绳,说由他来赶。   自打哑疾有了好转,能开口说些简单字词后,他就跟着常霄把赶车学了起来。   原先不成,是因买来的驴子都是提前训好的,只听固定的指令,单独甩鞭子赶不动。   正月里在家,除却十五当日去了趟县城上元庙会卖草编,趁年节出手了满满一架子的滚地灯和不同式样的草编灯笼外,其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常霄差不多每日都会套上车,带曾如意去村里空旷处转几圈试试,过后也在村路上跑过,主要是练习转弯。   多日下来,即便还不曾出村走过大道,也把起步、停步、调向等基础的把式练得烂熟。   因而今日说要换人来赶车,常霄是信曾如意赶车的本事的,当下利索地把鞭子交出。   “天底下有几个汉子得我这般好福气,能不需出力,坐上夫郎赶的车。”   他把位置挪给曾如意,自己则挨着人在旁边坐了,悠哉悠哉道。   曾如意的回应是甩动缰绳,喊了声“驾”,驴就拉着车“咣当咣当”地一下子窜了出去,把车上两个人都给闪了一下。   常霄一手扶车板,一手扶曾如意,坐稳后才道:“……就是这起步猛了些。”   “好吗?”   小哥儿言简意赅地问他。   “好极了。”常霄竖起拇指。   又发现大抵因是新手上路,曾如意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压根不敢看两旁,又把竖起来的拇指挪到小哥儿眼前晃了晃。   曾如意噙着笑,唇角许久都不曾落下。   过了半程,由于前面顺利,他总算渐渐松散下来,腰杆不再挺那么直。   常霄替人捏了捏肩道:“要么换我继续。”   他是赶惯了车的,知晓赶车看似是坐着,比走路时轻快不少,但实际时间久了也腰酸背痛。   曾如意摇摇头,他觉得赶车挺有意思。   再者常霄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昨晚上没睡好,一路上都打了几回哈欠了,显然是倦的,何必再多受累。   驴子“哒哒”前进,冬日里的土路也没什么可看,时间久了,头脑一时放空。   曾如意想到刚刚吃饭时尤驰说的话,提起外出走商时,常霄明显是感兴趣的。   虽说后面话头很快被翟夫郎扯开,但他知道,如果常霄不曾成亲的话,有这么个机会,定是会去。   理智告诉他不该绊住对方的腿脚,可有兄长的前车之鉴,他本能地不愿常霄去走那离家千里的险路。   两股思绪就这么在脑子里打架,他轻轻动了两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85]春寒(补更):牵一发动全身   自打上次从马桥回来,常霄便重新启了杂货生意。   年味散尽,无论哪个行当的人,尽都收整起一身安闲,开始了各自新一年的劳碌。   “这贼天气咋还又冷起来了!分明都快开春了。”   白树村里,常霄的驴车旁有几人正排队等着买东西。   因见常霄正给人打灯油,总得耗些时候,故而三两凑在一处聊起来。   “要么说倒春寒嘞,年年不都得冷这么一下子。”   说话的人把手往袖子里揣紧了些,又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原地跺跺脚。   “往年也没这么冷!你看这天阴的,云彩快掉人头上了,俺那老公公说指不定要下雪嘞。”   “我也瞧着像,你公爹看天向来是准的。”   前者直叹气,“倒盼着别这么准。”   前头说话的人道:“都这般了,就是不下雪,光是冷也够受的,人受得住,地里的麦子也受不住。”   冬麦赶着开春返青,要是连着几日害了冻,一亩地要少打三成粮食。   一时间几人的长吁短叹合在一处,等轮到他们买东西时,讲价钱讲得更起劲了。   眼看今年说不准不是个好年景,又是刚过完年,花销不少,可不得勒紧裤腰带。   常霄为着那一两个铜钱的拉扯说干了嘴,总算做完了这几单生意,收了三十几个铜板进兜。   “卖杂货嘞——”   “皮帽火兜儿手捂子——便宜卖!”   “新启的豆酱——又香又咸——”   当中的皮帽、火兜儿和手捂子,本都是年前销净的货,当初想的是过完年冷不得多久,不再进货。   未曾想不单没有回暖,反倒更冷下来,遂又各自拿了几样。   由于拿货的地方能给出来的,也大都是些年前挑剩的余货,正巧得了好价,按着原来的价即便再让几文钱也有得赚。   拨浪鼓叮当叮当地响着,富有节奏的声音杂在鸡鸣犬吠之中,散落在村户之间。   虽然自打常霄开始赶车叫卖后,驴车的声音远比拨浪鼓要大,时常是拨浪鼓还没拿出来,人家就知他来了。   现下还晃这东西,完全是出于习惯了。   期间路过程三家的地头,正巧也看见程三在地里转悠,已经快走到麦子地深处。   常霄赶忙停下车喊了几嗓,等程三听见,眼瞧着人很快转身跑回到田埂边上,几步爬了上来。   “想着你得晚些来,一会儿我回家等去,不想在这遇上了。”   因跑动了几步,他气喘吁吁道。   常霄示意他上车,车上虽堆放了不少杂货,不过赶车人坐的这一头还能容下一个人。   程三也没推脱,早点到家也是为着省下常霄的时间。   车往前行,常霄续上前话。   “各家都趁着年前把东西置办齐了,如今少有缺什么的,一个村能有五六家把我叫住就是不错,这么一来可不就快了。”   不过程三这时辰下地,也是少见。   他想起刚刚听人说起过的,担心地里麦子受冻的话,又见程三脸上也挂着愁容,不由道:“这几日不知为何又冷了,方才一路上听不少人忧心今年的收成。”   程三点头道:“正是也在为此犯愁。”   他语气有些无奈道:“我长这么大,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年遇上了,比起收成,还得担心过阵子真开春回暖了,河水冰化开以后会不会发水。”   这事常霄懂得几分,天寒后河水封冻,倒春寒要是足够冷,水面的冰还会再冻一层。   如此一到开春化冻,上游的冰层全都给顺水冲到下游去,然则往往下游的冰还没来得及化开,两边撞到一起,难免要把水位抬高,易大水漫滩。   河东府毗邻的河道本就偏窄,年年多在腊月前的冬月里,河上就跑不了船。   今年停航的时日晚了些,年前也没冷到哪里去,村里老人都说是暖冬,哪成想转眼间倒春寒就来了。   要么前面冷,要么后面冷,这么一比,不如说宁可前面冷了,起码不会将地里的麦子打个措手不及。   “不过咱莘县不在河道最窄的地方,约是还好。”   自然,这也是安慰人的话。   一州一府之内,可谓牵一发动全身,就算这灾数不应在莘县,应在周遭其它地方,想想都不好过。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人岂能和天去争个高下。   程三只得叹气道:“好在如今左右不单靠田地吃饭了,总能度日。”   不说远的,就说正月里,自己也靠着给常霄供货,借上元的时机挣到了几吊钱。   想到这里,他又提醒常霄,最好拿些现钱出来,提早把银钱换成粮。   “你们家没有田地,不比我们总还有点秋收的余粮,粮价要是想涨,那是一天一个价。”   到了程家,常霄把驴子拴在程家门口的树下,跟着程三进了门。   今日过来不是为取货,而是按着契书约定,程三该每月出一样新样式的草编。   上回来还算是年没过完的时候,常霄不曾急催着,只说过了十五再来,毕竟慢工才能出细活。   今朝面对常霄期盼的眼神,程三反而有些拘谨道:“我是想了又想,做废了好些个,最后琢磨出的这东西,也说不上多新鲜,你且随便看看,要是不成,我再重新想。”   常霄见他如此,不禁道:“大哥在草编上头的才情是旁人不能及的,只要你满意,拿出来必定能让人惊叹。至于小弟我,无非是想想如何为它寻个更好的买主罢了。”   程三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什么话还是由你说来最中听,我又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厉害。”   他招呼常霄进了自己囤放一应草编工具和成品的小屋,从有些乱的桌上小心拿起一物,递给常霄,示意他提着最上方的木质挂钩。   “就是这个。”   常霄接过,打眼一看,发现是个站在草编鸟笼中的鸟儿,而笼子中又有一横杆,鸟儿恰站在横杆上。   仅仅如此的话,称不上新鲜,但他没有急着开口,果然程三很快上手为他演示起来。   原来笼子里的横杆和鸟儿都可以拆卸,不用鸟笼的话,也可单独保留横杆,将草编鸟儿悬挂在一处。   此外凡是出自程三手中的草编,肯定还是要有点机括设计在的。   常霄本以为这回还是鸟儿的翅膀会扇动,结果拉动草绳的时候,动的却不是鸟儿的翅膀,而是嘴巴。   但见鸟儿的尖嘴开合,从里面伸出一节短小的草杆,上面还粘了个更小巧的东西,常霄不由眯眼细看,恍然道:“这莫非是个虫子?”   说罢他又扯了两下绳子,看出来程三是想做成一个鸟吃虫的设计。   随着绳子拉扯,鸟嘴开合,虫子进进出出,像是被鸟儿捕获吞入,很是灵动。   说新鲜,倒也称得上,只是还差点意思。   常霄陷入思索,在程三看来,就是常霄忽而沉默,他顿时紧张。   “你瞧着哪里不成?是不是还是糙了些?我觉得那虫儿做得不太真。”   常霄摇头道:“问题不在这里。”   但他暂且也没想出还能做什么更好的改动。   考虑的同时,他举起手中鸟笼往门口附近走了走,好让光照更亮堂些。   鸟笼当中的小门可以动,横杆和鸟也可以动,非要说的话,再往里增添些细节,以让鸟笼显得更真实也并不难,却都不是那个“重点”。   他边看边对程三说道:“虫儿不真不是问题,一共就这么大的东西,又能做得多真?若是再真些,也不是这个价钱了。”   而他方才正是在想,比起虫儿笼和滚地灯,这东西单拆出来还好多零件在,就算是和摊子上最贵的滚地灯放在一起于街上叫卖,好似都有些可惜了。   若是如此的话……   他再次沉默下来,不知程三正在一旁暗惊。   他就是个草市集上卖草编的,东西能卖到县城去已是了不得,在这之上,还能卖去哪里?   实在是一点不敢想了。   然而常霄不说话,他也不好追问打扰,便安静等在一旁,连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都被摆手打发走了,让他们去别处耍。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光景,常霄方才放下手中的东西,问程三道:“我如今有个想法,需要在这基础上再做增改,做出来的东西,不保证能很快出手,但一旦出手,分给你的那部分只多不少。”   在他原本的筹算里,每个月由程三拿出来的新样式草编,该是类似虫儿笼那样的小东西居多,最复杂的不过是滚地灯那般,适合量产。   鸟笼不是不能量产,只是从复杂程度上而言,卖便宜了不单常霄觉得亏,还会衬得摊子上现有的东西定价不甚合理。   卖贵了的话,它却无法给人带去足够的,眼前一亮的惊艳感,好惹人心甘情愿为此掏腰包付钱。   现下他生出的主意,好让鸟笼在现在的形态之上更多些创意,顺利的话,说不准一个就能卖到一贯钱,甚至更多。   因他这回瞄准的客群,不再是大街上闲逛的普通百姓,而是县城里深宅大户中的那些个喜好新鲜玩意儿的小公子和小娘子们。   程三对常霄是一百个信任,当即道:“只要是我能做得出,没什么不能改的。”   常霄便将鸟笼放回桌上,一一同程三细讲,程三听罢,头一回觉得要求有些棘手,却仍然道:“给我三……不,五日成不成?我再试上一试,若是成了,我直接送去寨子村你家去,不让你再跑一回。” [86]草戒:“我,等你。”   从外面回来,常霄见曾如意的第一眼就让他伸手。   “我给你个小玩意儿瞧瞧。”   曾如意起先是掌心朝上,却被常霄握着翻了个面,随即无名指一紧,指根多了个蒲草编就的草戒子。   不单是一个圆环,正中的位置还拧了个小花。   曾如意笑着凑近看了看,又伸直手指,好一番打量。   “程家的?”   他以为常霄是从程三手里买的,常霄却摇摇头,指指自己道:“我做的,手艺如何?”   快从程三家走的时候,他见程三的两个孩子在编草戒子玩儿,顿时起了兴。   心道和自己腰一样高的小娃娃都能学会,没道理自己学不会,当即就问程三讨了几根草,就地学起来。   一共编了两个,他挑着比较周全的一个留下了。   曾如意惊讶地睁圆眼睛,小心地把草戒子摘下来,搁在手里研究,随即对着常霄点点头。   “厉害。”   常霄不禁失笑,他信手轻刮了下小哥儿的鼻尖。   “你同我说话,我总觉得你和哄孩子似的。”   曾如意含笑抿唇,重新把草戒子戴回原处。   “不,喜欢?”   “喜欢得很。”   常霄时常觉得现下的曾如意,大概更接近去曾家大伯家前的性子吧?   惯常的稳重与细谨之外,又多几分跳脱乃至狡黠。   也只有心性足够坚定的人,才能在经受几遭打击,多年磋磨后不改本质。   曾如意见身边汉子一时不做声,以为他是累了,不由抬手摸了摸常霄的脸,早上出门时剃干净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吃丸子。”   “晚上吃丸子?”常霄已经能熟练地帮小哥儿补全他想说的话。   就似原先靠笔谈交流时,也是能少写一个字就少写一个的。   曾如意的唇间却又蹦出一个字。   “汤。”   原来是吃丸子汤。   有时曾如意说得慢,常霄又有些心急。   他立刻道:“这个我喜欢。”   又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早还盼着开春,菜干子属实吃腻了。”   但从今日的见闻来看,接下来一两个月怕是不好过。   忆起程三的叮嘱,晚食后记完了账,常霄掐指算了算,从存银里拿出两贯钱。   “各处都说要起倒春寒,今年的冬麦收成怕是不太成,还有回暖开河时恐有凌汛之忧,届时无论河东府哪个地方遭灾,粮价都不免跟着变动,因而我想着,要不要趁早囤些粮。”   他们手里的银钱过得快,不愁拿不出现钱买粮,加之家中不曾务农没有田地,从这点来看,粮食买多了也不会亏的,早晚能吃完。   不过原先两人吃的粮食多是在村里买的,这回常霄打算去草市集上买。   过后要真是粮价要涨,他们却提前以低价从村民手里买走粮食,即便是钱货两讫,双方自愿的生意,也难保人家心里不犯嘀咕。   曾如意听罢也拧起眉头,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提醒下相熟的人家。   转念又想,除却他和常霄,各家哪个不是种地的老把式,想来早有准备。   再不济,各家秋收的余粮也都没吃完,算下来需要提前囤粮的还真的只有自家而已。   “买多少?”   他对近来的粮价心中有数,去岁是个丰收年,秋收后粮价有短暂地下跌,不过又随着过年入冬上涨,现下在草市集上零散买,是粟米十二文一升,一百二十文一斗,麦子价贱些,是十文一升,百文一斗。   家里原先吃的杂面,多是从里正家买的现成的,但要是去粮行买粮,只能买到麦子,要吃面粉得自己拿去磨坊现磨,如此又多一笔支出,算下来粟和麦最终吃到嘴里前的价钱是差不多的。   常霄道:“要买就往多了买,哪怕只咱们两张嘴,一石粮三个月也吃完了,新麦夏天才收,收成还不做准。”   最后决定将粟米和麦子各买一石,要是多买,价钱定会比零买便宜些,刚刚拿出来的两贯钱是足够了,说来这笔还是趁上元那日挣的。   前景不明朗的时候,除了银钱,只有攥在手里的粮食最可靠。   常霄掂量了一下装存银的钱袋,心道除了买粮,还得想想如何多进账些现钱。   城中的郭家绣坊开工晚,年后第一批绣活还不曾领着。   布行黄齐那边手里的存货也尽数清了,新的货源多还要仰仗甘小泉的门路,现下也还未有定论。   正思索时,往箱子里收账册的曾如意突然瞥见先前常霄进山找老桑木那回,不经意捡到的石头,好似说是玛瑙的。   因家里也不缺花销,这石头一直被搁在箱子里,成日里忙来忙去,倒给它忘了。   他把石头拿出来,递给常霄道:“换钱?”   常霄有日子没见到这块石头了,拿在手里抛了两下,又放回曾如意手里。   “也还没到要卖它的地步,不差这一两贯的。”   好歹也是他自己捡的,比起出手,他更乐意今后寻个好工匠,给曾如意制一样首饰戴,可不比去外面买的更有意义些。   曾如意闻言便把石头重新收起,转而抱起自己的针线筐子。   他正月里又想了个新绣样出来,只待下次进城卖给郭家绣坊。   然则常霄却把他的动作打断,拿起一册书凑到小哥儿身边道:“莫忘了今日功课,同我念念,今日读了哪一张?”   自打小哥儿驯服了他的舌头,常霄用毛笔写出来的,在古人眼里宛如鬼画符的拼音表就派不上用场了。   买新书又太贵,因此用起了从前原主用过的几本书,做了小哥儿练习发声的“阅读材料”。   半新不旧的书落在常霄眼里宛若古籍,手抄本的字密密麻麻,好在有原主做的句读和笔记在,不然他真是看着都要头痛。   他知晓每天自己出门后,曾如意把整个白日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时洗衣洒扫,一时沉心绣活,一时还要念书写字。   常霄自问换了自己闲在家里,绝对做不到如此自律。   就说他练字的那档事,前阵子又给丢下了,直到正月里不出门才再次捡起来。   如今写的毛笔字,虽说还是全然没有什么风骨神韵,好歹称得上一句工整,当着外人的面落笔也不会露怯了。   眼前的小哥儿见常霄提起此事,果然气定神闲地接过书,翻到某一页指了指。   然后常霄坐下,他便捧起书册,缓慢但咬字清晰地念起来。   读书郎看的书目,无外乎诗书礼易春秋等,像现在手里这本就是一本《礼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常霄靠在炕桌旁,而曾如意坐在对面,他单手支着下巴,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   好熟悉的一段话,是不是以前语文课上学过?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   曾如意念到后面,已经顾不上看常霄了。   经书的内容可比平常说话难多了,再者他小时候学认字的时候,也只读过《百家姓》《千字文》云云,现在读这个,其实是囫囵吞枣,不解深意,完全只是把认识的字拼在一起读出来而已。   “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好不容易读完一篇,曾如意长出一口气。   书册合起放回桌上,再看常霄……   果然又在打瞌睡了。   现在曾如意真心相信常霄不是念书的料,要是从前也在夫子眼皮子底下这般,怕是手掌心都要被板子打肿了。   当然现在犯困,也有白日里太累的缘由。   一旦开始出门卖杂货,天不亮的时候就要起床。   “官人?”   他拍了拍常霄的胳膊,见对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念完了?”   常霄伸出双手猛猛搓脸。   “念得好。”   他无比肯定道。   曾如意笑吟吟地看着他。   “真的听了?”   “听了,我还会背。”   常霄没说谎,他刚刚虽然眼睛闭上了,但耳朵又没有关门。   只是到后面曾如意的声音一停,思绪稍断,好似立刻就要去会周公。   他拿过书册,晃晃脑袋,煞有介事道:“……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两行背完,曾如意很捧场地拍了两下巴掌。   “都对。”   常霄得意道:“那是,以前上课学过。”   也是不懂为何毕业这么多年还能记得,可能这就是应试教育的威力。   但曾如意并不知道常霄所说的“上课”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上课”,实际对于要科举的学子而言,五经里随便抽出一句都该倒背如流,这甚至是刚开蒙的几年里就要做到的事。   看来官人真的不爱念书。   曾如意再次感慨。   此事也不是不能理解,常老爷子望子成龙,不惜搬家迁坟,上一辈又当真出过秀才,常霄身为儿孙,可以说自打出生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不会有人问他喜不喜欢,是否真的有志于此。   曾如意收起珍贵的书册,抱在怀里的同时,忍不住看向常霄,开口道:“官人,更喜欢,走商。”   常霄愣了一下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向书册封皮上的《礼记》二字,一时默然。   原主是真心喜欢念书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无从追究。   或许是喜欢的,又或许是为了身上甩不脱的担子和责任,必须要一条路走到黑。   而随着自己的到来,最早弃文从商时给所有人的理由都是“不得已为之”,如今小哥儿却已然窥见真相。   “比起困守书阁,我的确更喜欢行走四方。”   他如此回答,见到自己的小夫郎肩膀微沉,仿佛终于释然,说出的话像是在回答一个更远之前的问题。   “想去,就去。”   他用戴着草戒的那只手碰了碰常霄的手指,语气坚定。   “我,等你。” [87]囤粮(加更):常霄也做不到再骗自己   曾如意话音落下,屋内气氛一时凝了凝。   两人相视而望,眸中仿佛都盛着千言万语。   常霄拉过曾如意的手,指腹扫过那枚轻盈的草戒……他突然想到了那块玛瑙石应当用来做什么。   与此同时,他也觉得心口很是酸涩发胀。   “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你,开心。”   小哥儿一向坦诚,当决定把话挑明时,就不会再说一半藏一半。   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一概发自本心。   常霄失笑,又有些无奈。   他把人拉到跟前,一并坐回炕沿。   “谁告诉你我只有出远门才会开心?”   路途迢迢又音讯难传的时代还是太难了,常霄忍不住叹口气。   “到时出门几月,见不到你,我如何开心?”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像是悬在高空中随风而荡的风筝,走不远,也不舍得走远,即便飞得再高,也还是会知晓回家的路在何方。   “但,你想,去。”   曾如意艰难咬准了字,他转头看向常霄,浅浅扬起唇角。   面对这样的曾如意,常霄也做不到再骗自己。   “没错,我想去,哪怕这辈子只出去一次也好。”   陌生的时代,陌生的风物,他既来到此处,不远行见识一下大好风光,怕是会抱憾终生。   而不同的地域又有着各自不同的土产,将其来往贩卖正是商贾的得利之处。   问题在于分离是他们不愿面对的,一旦离开故土,风险亦是未知。   但是……   常霄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曾如意都钻了牛角尖,这个问题本就不单只有一个解法。   “如果,到时你我一同去呢?”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因着自家压根没有任何事能把人绊住,两人没有田地要料理,也尚不曾实现开铺子的愿望,以及上无老人需孝敬,膝下暂且也没有孩子需看顾。   换句话说,若是想两人同行,简直正在最合适的时机。   当然,手头上的几桩生意还是要妥帖处理,可是就算要出门也不急于一时,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有心解决难题,就总能想出解决的法子。   事实上,常霄深知一点。   那就是随着自己经手的买卖越来越多,一个人劈不成几瓣用,总有一日他要么拉人合伙,要么雇人做管事代为操持,若是永远亲力亲为,实在是累都要累死。   “……一起?”   曾如意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个可能。   走商都是汉子在做,更不曾听说哪个商队还许人带家眷的。   可若是这个法子能够如愿成真,他设想一番,还真是有几丝雀跃。   谁不想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那日听尤驰说起南北风物,四时见闻,心生向往的人实则不单是常霄一个。   “可以,吗?”   他迟疑地开口。   “没什么不可以,脚长在咱们身上,谁还能拦得住。”   常霄甚至连曾如意出门在外要怎么装扮都想好了。   “到时你大可扮作男子,只要遮住孕痣,换一身宽大些的衣裳,哪里又有那么多人会细究。”   小哥儿和汉子的身量差别并没有那么大,街上不乏矮小的男子,或是高大的哥儿,只要掩去孕痣,本就很难分辨。   要说长相,男子中也不乏清秀样貌的,拿这个辨别可就更加不做准。   曾如意看常霄想得热闹,信了他是真的想带自己同行,而不是哄自己开心。   那点还没成型的怅惘倏地被打散,他顺势生出另一桩妄想。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走的商路恰好是昔日兄长走过的就好了,说不准能因此得到兄长的消息。   哪怕……   哪怕只是荒郊野岭的一座荒坟呢。   到时自己也定要带他回家,落叶归根的。   ——   哪怕躺在床上想得再周全,出门走商到底还是将来的事,尚不知哪日能够成行。   在此之前,人还是要把心思落在眼下的柴米油盐上,譬如卖货、攒钱、囤粮。   是日,常霄赶着驴车到了马桥,头一回哪里都没去,直奔了粮食铺子。   草市集的粮铺不算多热闹,常霄停下牛车进去问粮价,却被告知价钱涨了。   现下粟米要十四文一升,麦子要十二文一升,别看只是两文钱,放在粮价已是不少。   关乎生计的东西,涨一文钱都不算小事。   粮商素来是嗅觉最敏锐的,即便囤积居奇有违律法,但不夸张地慢慢提价,任是衙门来人也可说是行情所致。   粮食本就不同于其它东西,价钱数日一变都有可能,你再怎么说也挑不出理。   因而能做粮食生意的都不是一般人,背后的东家多是粮食堆满仓的地主员外。   他们自家余粮够多,能拿到市面上售卖,此外财力充盈,包得起货船在本地和外地之间往来贩粮。   同时多半还在衙门里有自己的门路,好得到各类第一手的消息。   今日常霄听闻粮价果然开始偷偷上涨,更觉出囤粮的必要。   “粟米和麦子各来一石,总不能还按着这个价给。”   常霄拍了拍满当当的钱袋。   “我是拿了钱赶了车来的,只要价钱好,即刻就能付钱拿走。”   粮铺伙计本来见常霄穿戴都普通,只当是寻常来买粮食自家吃的人,这等人最多不过称上一斗,哪知开口就是两石。   对于开在草市集的小粮铺来说,算是散客里的大主顾了。   “您要得多,价钱上自然能谈,只是小的做不了主,您容我上后头去问问管事的。”   常霄点点头,示意他去。   伙计很快掀开帘子去了后院,没了踪影,前面只还剩个守柜台的。   其实常霄很清楚,后院不一定真有那么个“管事”,但所涉的钱财不少,做伙计的总要装个样子出来,不好显得讲价太容易。   等人回来的时候常霄也没闲着,他见铺子里有卖南方来的稻米,想着好久没吃白米饭,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了,便问了价钱。   因当地不种稻,稻米运过来摇身一变就成了金贵东西,一升粝米要二十五个钱,粳米再贵十文。   需知在当地,稻米和他们当地的麦子一样,都是十文上下,好年景的时候七八文也有。   他没急着买,过了一阵,先前去后面问价的伙计也跑回来了,客客气气道:“这位郎君,我们管事的发话了,您要是一次能拿两石粮,粟米便按着十二文一升,一千二百钱一石,麦子按着十文一升,一千钱一石。”   常霄对这个价钱并不太满意。   “前几日来,你们散卖也是这个价钱,那会儿一石粟米也只要一贯钱。”   伙计赔笑道:“这粮价一时一变,我们也是听东家吩咐。”   常霄又与他说谈几句,见价钱实在压不下来,便指了指刚才看好的粳米道:“这么着,我也不难为你,晓得压价难办,如此我不要你让价钱,买你两石粮,你赠我一吊钱的粳米回家尝尝,总是说得过去吧。”   伙计低着头,眼珠一转,心道粳米按本钱算不过几十文的东西,自己就能做主,当即点头道:“成,就送您一吊钱的稻米吃。”   常霄却还没算完,又问人讨了一升的红豆,打算回家给曾如意蒸个甜滋味的红豆饭,也能碾成豆馅子做点心。   再加一升黍米,可以做几顿黏黏的黄米糕。   伙计把常霄送出门的时候,只觉得大冷天里额头都要见汗了。   最开始以为只有一吊钱的谷米做搭头,哪成想往后东西越搭越多,偏生来的这人一旦开口,自己就像是被牵着鼻子走一般,稀里糊涂就应下了。   好在加一起不过百来个钱的东西,能换来两石粮食的生意也值了。   粮铺里两个伙计合力把两石粮食,一共四个大口袋,依次扛着放上驴车。   一石粮食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多斤,常霄再次庆幸赶着年前买了驴车,不然今时今日如何能把这么些粮食往回运。   粮食买到手,也算是去了桩心事,照旧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过不得几日,程三就依言来了寨子村,把自己重制的草编鸟笼送到了常霄眼前。   比起第一次见到的,这次的规格更大也更精致,而最有看点的,仍是鸟嘴上的机括。   当曾如意按照常霄所说,从程三递来的几只小巧玲珑的草编虫子里择了一只,拉动机括投入鸟嘴,见到鸟儿居然直接把虫子进了肚,嘴巴再张开的时候,方才那只草编虫子不见了影踪,到处找也找不到的时候,不由目露惊喜。   “虫呢?”   他忍不住抬头问程三。   程三笑着解密。   “在鸟肚子里,其实把鸟拆下来,打开嘴后就能倒出来。”   说罢他演示一番,说道:“不过这么一改,确实有意思了不少,就是不知在城里人眼里,这算不算个能入眼的玩意儿。”   “以前,没见过。”   曾如意肯定道。   他好歹也是曾经有过好日子的,小时候家里不缺银钱,各样耍乐的新鲜东西都有,后来到了大伯家,也见过茂哥儿摆弄各种时兴的玩意。   常霄没想到程三真能按着自己的设想,把东西依样做出来。   三人又反复试了几回,确定机括顺畅后,他就知此事能成,简单点想,起码哄个小孩子是绰绰有余。   且宠惯孩子的大人,本就是最舍得花钱的。 [88]鸟笼:心生一计   程三留下了新制的鸟笼,正巧灶上有晌午刚蒸出的豆馅馒头,曾如意从锅里挑了八个出来让他装走。   这些个馒头,每个大小也就比小孩子的拳头大一点,大人来吃怕是两口就能吃没一个,胜在是自家做的,皮薄馅大,舍得放料,里面豆馅还加了蔗浆拌,吃起来有点甜。   程三起初不要,曾如意坚持道:“给孩子。”   常霄也道:“咱们两家何必论那么清楚,你且拿着去,正巧回去路也远,饿了还能垫个肚。”   实际都知道程三肯定不舍得自己吃,多半还是要拿回家先给夫郎和孩子的。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程三来时只带了鸟笼,这回取了个常霄家的草编篮子走。   等人行至村路尽头,拐了弯不见踪影,常霄方才转身回院子,也洗了洗手,拿了个已经放凉不烫嘴的馒头吃。   “嗯,好吃,是我想的那个滋味儿。”   甜味的豆馅馒头,说白了就是豆沙包。   常霄从前觉得这些只是小孩子才吃,然而现在却和米饭一样,成了许久不吃变作念想的东西。   曾如意从前没做过这个,市面上卖的馒头还是咸味的居多,豆馅多是包在点心里。   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自家做的东西没有碾得很细,嚼的时候还能尝到豆子,但是甜甜的,面皮也软。   做这一顿又是白面又是蔗浆,花费不少,好在也不是天天吃,尝上一回,接下来一段时间便不会惦记。   “鸟笼,卖给,谁?”   灶屋中,案板上还有一笼馒头没有上锅蒸。   曾如意正把上一锅剩下的全都拿出来,再把新的摆进去。   常霄在旁,在吃他的第三个馒头,闻言道:“还在想,不过无论卖给谁,都得先造势。”   “造势?”   遇见了自己听不太懂的词,曾如意转头看他,面露疑惑。   常霄却是一笑。   “若是势造的好,不那么稀罕的东西也能摇身一变成个宝。”   更何况程三制的鸟笼并非处处可见的俗物。   ——   三日后,县城。   从绣坊出来的常霄独自去了韩家脚店,曾如意留在了郭家绣坊。   走的时候,邢秋还在为曾如意如今能够重新开口说话而又哭又笑,上回来时,曾如意才刚刚有些好转,故而年前见面不曾告诉邢秋。   如今苦练了近两月,今朝便给了对方一个惊喜。   再者郭蕊也对曾如意新带去的绣样很是感兴趣,专门请他留下与绣坊里其他的绣工交流一番手艺,故而决定先去找到甘小泉,把手头的事情办妥。   “店家,要一份辣羊脚子,包好带走。”   哪怕是去脚店等人,也不好不花钱干坐。   但今日常霄属实是不想吃酒了,要是能选的话,他宁愿去茶肆吃一碗八宝茶,想来想去,还是点份吃食回去做晚食。   “小店还有新上的羊肚肉,客官可要尝尝?”   常霄摇头道:“下回吧。”   一道羊肉菜少则几十个钱,多则百钱,就算是他也不好这般肆意花销。   不过他又道:“店家,我是来寻一个名唤甘小泉的私牙人,先时跟他来此吃过顿酒,那时他说若要寻他,只管来店里。”   “原是找小泉的,您且稍坐。”   店家朝后面灶上喊一嗓子,很快出来个伙计,店家遂打发他去寻人。   等人走后,转而向常霄解释。   “这时辰,他多半在固定的两三个地方揽活计,全跑一遍总能找着。”   常霄不由问了句,店家和甘小泉可有些亲戚关系,店家却说没有,只说从前开店的时候,甘小泉帮过他们一回,故而现在允他挂账赊账,一月结一回也无妨。   羊肉的香气很快从后厨飘到前面,打包的菜色送上来时,甘小泉是人未到声先至。   “常大哥好,这还没出正月,给你拜个晚年!”   片刻后落座,得知常霄不吃酒,他摆摆手让伙计上两盏茶,随后压低声音问常霄道:“大哥可是来买那物的?这回有多的货!小弟直接带来了,不需多跑一趟!”   说罢在桌底下比划了个手势,还拍了拍胸前衣裳。   可见确实是揣着那物招摇过市了。   常霄:……   虽说这不是今天的正事,但你要问需不需要,也确实需要。   他比了个“四”,甘小泉立刻点头:“没问题。”   又不知为何,非要再恭维一句,“大哥雄风不灭啊!”   常霄:……   他简直想起身走人,不想和这人多说一句了。   到底是混迹市井的,言谈间少有忌讳,他委婉道:“幸而今日你嫂夫郎没跟着来。”   “要是嫂夫郎在这处,小弟自然会管住嘴不是。”   不管怎么说,他又做成了一单生意。   并且跟常霄提起,正月里县城百业休憩,唯有一处热闹的,那就是花楼柳巷,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常霄对此毫不意外,这类专注于下三路的生意,只要人还有七情六欲,总归永远是有的做。   “你也要小心着些,当心树大招风。”   甘小泉喝一口放凉的茶水下肚,一抹嘴巴道:“大哥放心,小弟心里有数,除却跟你,往那些地头放的货都是转了好几道手的。”   常霄颔首。   他既无意掺和这门营生,也不便再多说。   闲话说罢,他打开货担,好让甘小泉看里面的东西。   “我得了个巧物,想卖个好价钱,特地来寻你打听一二,看有没有合适的主顾能牵线。”   迎着甘小泉好奇的目光,常霄侧了侧身,遮挡住后面店家的视线,把货担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甘小泉乍一看,没看出什么特色来,犹疑道:“这是个草编鸟笼?着实技艺精巧,只是……”   “若它只是个草编鸟笼,我也犯不着费这工夫,摆摊的时候拿出来卖个几百钱就是。”   常霄示意甘小泉凑近,他伸手打开鸟笼的门,从中拿出一个草编的小食碗,里面放着六只不同形态的小草虫。   根据常霄提出的要求,改进过的草虫做得更加精细,能分辨出有蟋蟀、蚱蜢,还有弯弯曲曲的缩小版蚯蚓。   至此,甘小泉当即提起了兴趣。   “这么小的东西,还能做得这么像,真是不得了。”   他都不敢伸手拿,生怕把草虫给损坏了。   “这做了鸟笼,又做了鸟食的虫子,倒是很有几分巧思了,小孩子多半乐意买了去耍,就像摆家家酒似的。”   “你且再看。”   常霄示意他拉动鸟儿身后的机括,鸟嘴张开时他把草虫投入,草编鸟的嘴中探出一根草杆,像是把虫子黏住一般,飞快回缩,就此把草虫吞吃入腹。   甘小泉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又扯了两下草绳,企图往鸟嘴里看,并问出和曾如意一样的问题。   “不是,虫子呢?”   他猜测道:“是不是在鸟肚子里?还能拿出来重新喂?”   常霄笑着点点头,把虫子给他道:“左右就是这么个玩物,比起普通的摆设,是不是更有趣些?”   “何止!”   甘小泉也试着喂了个虫给这草编鸟,随后又见常霄把鸟拆出来,倒过来轻甩了两下,草虫就全掉出来了。   因为编的结实,几番演示也不见有什么瑕疵。   他搓搓手道:“这个好啊,小的成日里县城乱窜,什么人不曾打过交道,更是对满城的铺子如数家珍,都不曾见过这等玩物。”   记得曾在个木作行里见过栩栩如生的木鸟,也有个鸟笼,里面放着鸟窝,可那东西就像是常霄所说,只是个摆设罢了。   眼前虽是草编的,比起打磨精致的木鸟多了几分野趣,可它是能动的,还能玩个有来有回。   他看向常霄,已是明白了常霄今日来寻自己的目的。   “大哥说想卖个好价钱,不知多少算是好价钱?”   常霄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自是越高越好,我敢保证,此物只此一个,今后就算再有,也肯定不会是完全一样。”   深谙“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的同时,常霄也给自己留了后路,真要卖出去了,大不了到时让程三给笼子换个式样,或是给鸟儿换个品种。   甘小泉思绪飞转,在他眼里,此物有长处也有短处,长处是精巧少见,短处是草编制物,到底材料本身廉价了些,而且这么个小东西,大人最多路过看一眼图个乐子,只有小娃娃肯真的捧回家当个宝。   而常霄又不想贱卖,那就只能找肯为了一时欢喜哗哗撒钱的主顾。   他说出内心所想,常霄赞成道:“这也是我最初的打算,只是此等人家的孩子,岂是咱们能轻易得见。”   他来寻甘小泉,也正是为此。   原主虽出身县城,但着实也不曾和这类人有过什么交集,记忆和旧识并不能派上用场。   甘小泉顺着常霄提点的思路往下想,忽然拍了下桌角道:“我知道了,有一处地点想来最是合适。”   他兴奋地继续道:“城中有一专给幼儿开蒙的学塾,夫子开明,不单收小子,姑娘和哥儿也收,同时束脩不便宜,能到那里开蒙念书的,最次也是县城里的小富之家。”   常霄闻此,不多时便心生一计。   和甘小泉简单商量后,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分头行动,只待临近学塾下半晌放课时于附近再见。 [89]学塾(加更):“着实对不住小郎君,这个不卖。”   听梅学塾位在县城城东的石鼓巷,因只收十岁以下的幼童,故而下课时辰也早,每日申时过半就放学了。   由于学塾门前道窄,容不下两顶轿子并排通过,从前不止出过一次因此生口角的事,所以现下各家府上派来接小主子的都只能让车轿在更远的地方候着。   也就是说,就像现代的小学门口家长接孩子放学一样,一定会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   这就是常霄要抓住的时机了。   离巷子尚有一段距离的某处树下,甘小泉如约领着一行人见到了常霄。   这三人中年龄最长的,乃是一个大户人家管事婆子打扮的妇人,上身穿旧缎面袄,下身着一条紫红绸子裤,踩一双细布鞋,挽好的发髻上插着把银插梳,并成对的珠花,伸出的手上戴着银戒子,耳朵眼上则挂着一对很细的金耳圈。   任谁来看,都知她主家是个体面人。   其次是个十几岁的哥儿,做长随打扮,看着精明爽利。   最小的则是个七八岁的小子,也是穿锦着缎,一看就是不知谁家的小少爷。   常霄见了,也惊讶道:“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能寻到这么三个周全人。”   甘小泉笑道:“我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混的,自有些门路在。”   又说那婆子和哥儿是真的在高门大户做过事的,保管不露怯。   “至于这位‘小公子’,是从城中杂剧班子里寻的,转过明日就会离了莘县去往下个地方,不会有人认出。”   小子伶俐,飞快跟上一句。   “小的名唤乐竹。”   常霄点点头,总算知道这几人身上的装扮是从哪里来的了,说不准是戏服。   人已齐备,实际请来做什么,甘小泉也已事先说明,常霄抓紧时间和他们对了遍词,就算着时辰不早,赶忙背起货担去了学塾斜对面,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坐下摆摊。   他支起架子,先把虫儿笼等老几样挂上,最后才拿出那个制作精良的草编鸟笼,挂在了身侧梅树向外探出的一条结实侧枝上。   学塾门前不必说,肯定是轻易不让人摆摊叫卖的。   不过听甘小泉的意思,每日都还是有些卖吃食、饮子的小贩在此徘徊,做学生初下学时那一阵子生意,只要结束后散得够快,学塾里的人也不会多干涉。   常霄放眼望去,果然见着一些人也挑着担子,在附近道旁停驻。   自己混在其中,并不算显眼。   随着学塾门前等着接人的越聚越多,面前的路上也多了一行三人,看起来是个贪玩的富家小公子,后面跟着是个侍奉的哥儿,另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由于小公子走路过快,后面的两人简直是小跑跟随,口中还时不时要劝一句。   “小郎君,且慢些跑,当心摔着!”   那副狼狈又操心的模样,落入学塾前一些个同样在等自家小主子的人眼里,不禁是感同身受,心有戚戚,因而不免多看了几眼。   乐竹假扮的“小公子”本人看似只是闲游路过,却很快就被常霄的草编摊子吸引了目光。   只见他欢呼一声道:“我要去那边看看!”   常霄看在眼里,心道这几人的演技怪好。   没错,他请来这三人的目的,直白点来讲就是当“托”。   至于为何要扮作富家小公子及随从,自然是为了给东西抬身价,若换了普通人,从这间学塾里出来的学生恐怕不会多看一眼。   “喂,你这是卖什么的?”   乐竹把那地主家儿子的暴发户劲头演了个十足十,常霄配合道:“回小郎君的话,小的是卖草编玩具的,您可见过这城里正时兴的虫儿笼?里面的虫儿翅膀会动,还有这带铃铛的滚地灯,点上蜡烛以后有飞鸟的影子。”   乐竹不屑道:“这些我早都有了,玩都玩腻了,就没点新鲜东西?”   常霄一副犯愁状。   “暂且的确是没有了。”   话音刚落,就听对方高声叫道:“怎么没有!那这是什么!”   这岁数上的小子还没变声,嗓音多是尖锐,一嗓子出来,引得不远处的众人也纷纷回头往这边看热闹。   常霄适时给对方使了个眼色,乐竹旋即开启“熊孩子”模式,蹦着高去抓挂在树上的鸟笼。   “给我把那个拿下来,我要看!”   常霄忙伸手护了一下道:“着实对不住小郎君,这个不卖。”   “不卖你挂出来做什么?小爷我有的是钱!”   “此乃草编师傅的得意之作,只此一个,摆出来只为邀人共赏。”   “那你给我听好了,小爷我现在就要赏它一赏,给我拿下来!”   见常霄不肯,他开始指使身后“随从”。   “季妈妈,同哥儿,你们赶紧想想办法!”   这伺候公子哥的人,对待主家的恭敬自不等于对外人的态度,尤其是小主子还是如此性子,伺候他的人岂能是好相与的。   “小郎君切莫动气,您是什么人物,他又是个什么人物!”   季妈妈很快便上前一步,冲常霄没好气道:“我家公子看上你卖的玩物,那是给你脸面!你可知道我们是城中哪一个府上的?说出来吓死你!莫说今日公子心善,乐意出钱买你的,就是不给钱你也没处说理,还不趁着我家公子在兴头上,赶紧把东西取下来奉上!”   实际那鸟笼挂得也不算多高,虽说“小公子”够不着,但这季妈妈垫个脚还是能碰到的。   但他们本就是有意拖延时间,注定不会让事情很快解决。   这边“小公子”开始耍赖,外加两个牙尖嘴利的婆子和哥儿你一言我一语,导致常霄所在小小一个角落成了众多视线的焦点。   连旁边卖吃食的都不急着招徕生意了,津津有味地探头往这边看着。   常霄看起来左右支绌,完全招架不住,但又“意外”始终维持在僵持之中。   就在这时,学塾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学生们鱼贯而出,常霄余光瞥去,发现不少人都还带着个年龄相仿的陪读,帮忙拎着书袋或是扛着书箱。   门内的和门外的人马一经相遇,按理说本就该往巷子外走,上车回家了,然则今日有热闹看,就算是不及十岁的小孩子也难挡诱惑。   尤其是当学生们出了大门后,乐竹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大声嚷嚷。   “季妈妈,我就要那个!你看这笼子里的草编鸟儿,做的是不是和真的一样?是不是特别像我娘养在院子里的小雀儿?我要买了回家孝敬我娘!”   一旁的同哥儿听罢,火速开腔。   他和那季妈妈分工明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位郎君,你瞧我家公子一片孝心,多么难得,你且割爱将此物出让,既得了钱财,也全了一桩母慈子孝的佳话,何乐不为!”   围观的人一概竖着耳朵听,心说怎么方才一时没听见,还扯到“母慈子孝”上去了?   而《孝经》正是幼童启蒙的必读书目之一,往往四五岁初开蒙时就开始习学。   因此听到“孝心”二字,一群孩子就更加着急,同时也想看看那据说做的像真雀儿一样的草编鸟儿,究竟是长什么样子。   一时间一票孩子各个都迫切地想穿过人群,去看看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   来接人的没有几个能说了算,显然是小公子和小娘子们想去哪里,也只得跟着去,最多劝两句不可耽误太久,免得误了回家吃晚食的时辰云云。   见火候差不多,人群也开始往这边聚集,常霄终于“妥协”,像是被同哥儿的一番话打动。   “哥儿说到这份上,我再不答应就属实不通情理,只是东西实在卖不得,但可取下请小公子赏玩一二。”   说罢他仗着身量高,抬起胳膊就顺利将鸟笼摘下拿在手中,这个高度,足够在场所有仰着脑袋,一脸好奇的小萝卜头们看清。   紧接着,他把鸟笼捧到乐竹面前,对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站,后面的人也就随之改换了方位,转眼间竟好似以常霄的摊子为中心,圈出了个半圆。   做仆从的不敢挡小主子的视线,纷纷往后站,如此一来前面的就都是孩子,眼珠子全都黏在了草编鸟笼上。   乐竹再次发话,扬着下巴道:“这东西做的精细,但近看又觉得缺了几分意思,你家的虫儿笼里的虫儿都能动,这里面的小鸟能不能动?”   “怎么不能,这鸟儿不仅会动,还能与人互动。”   “何谓互动?”   常霄笑道:“小郎君请看。”   说罢又环视四周,补了一句,“诸位也请看。”   在场的人只见他举起鸟笼,打开门后,取出一小碗草编的小虫,专门展示介绍一番后,把小草虫递给了最初闹着要买这鸟笼的小公子。   “请小郎君喂鸟。”   “这就是个草编的假鸟,怎么喂?”   乐竹皱起眉头道:“你这是把我当傻子骗!”   “小郎君不试试怎么知道?”   常霄徐徐道来,说话的同时拉动鸟身后的草绳启动机括,鸟嘴随之张开。   季妈妈赶忙提醒道:“小郎君,就现在!”   被提醒的乐竹眼疾手快地伸出草虫,触碰到鸟嘴的一刹那,草虫就被吞了进去,他很是捧场地惊呼一声:“好厉害!”   再看剩下的十几个学塾学生,亦是都看直了眼。   其中有个比乐竹假扮的“小公子”气焰更高昂三分的小子,更是直接站出来插嘴道:“这东西多少钱,我买了!” [90]抬价:选择把银子全部兑了出来   这句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乐竹登时回头瞪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分明是我先来的!”   方才出声的小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不单是脸蛋圆鼓,浑身肉乎乎的,就连一旁的陪读都算不上瘦弱,可见家里伙食多好。   比体格,常霄请来的乐竹比不上他,比霸道,人家更是浑然天成。   “什么先来后来,有钱的才是大爷。”   这小子看向常霄,大剌剌地问:“他方才打算出多少钱买?我可以比他出得更多!”   常霄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道:“回这位郎君的话,小的已说过许多次,也跟这位小郎君讲过,此物乃是草编师傅独一无二的得意之作,只供赏玩,不可售卖。”   小胖墩听了这话,面上不见丝毫不满,只有满满的自信。   “我爹说了,天底下就没有花钱买不到的东西,要是有,就是钱没给够!”   此话一出,常霄注意到他的不少同窗都面露一言难尽之色,还默默站远了些,像是不愿与其为伍,想必这小子平日里在学塾中的做派也是如此,讲究一个财大气粗,行事乖张。   需知在此念书的谁家还没有几个钱了,能教人如此看不上,多半还是性子使然。   偏偏他放完话后,还故意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得意道:“我出门都是带银子的,你有吗?”   乐竹不甘示弱,挺胸抬头道:“你看不起谁呢!”   随即也解下腰间荷包,故意晃了晃,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响动,接着他信手抛给常霄。   “看看里面有多少,都给你!”   常霄捧着荷包,连连摇头道:“小郎君,万万不可。”   乐竹瞪大眼睛道:“你是嫌我钱少?”   “这……小的也是万万不敢!”   “你要是执意不卖,那干脆也不要做生意了,我这就喊人来砸了你的摊子!”   面对步步威逼,常霄只是个普通货郎罢了,又能如何。   事已至此,只得做出不得已为之的模样,叹口气道:“也罢,若郎君诚心想要,小的也不是不能割爱,大不了回头与师傅解释就是。”   他打开荷包,假装清点一番里面的钱财,惊讶道:“小郎君,这里面的铜钱加碎银,怕是能合两贯钱,属实多了些!”   还不等乐竹发话,小胖墩先嗤笑道:“哈?才两贯?这点钱也好意思拿出来,你打发叫花子呢?小爷我去正店吃盘菜都不止这点钱!”   这时他的陪读似乎凑近说了几句什么,小胖墩却一脸不耐烦道:“你没听这人说么,此物独一无二,怎么能是花冤枉钱?你从前见过这东西不成?再者阿爹最喜欢养鸟,成日里鸟笼子挂满一院子,我拿回去给他,他肯定高兴!”   说到这里,他灵光一闪道:“是了,我要买此物回去孝敬我爹!”   乐竹似乎被他气得脸皮胀红,磕磕巴巴道:“你,你个学人精!”   “谁是学人精?许你有亲娘,不许我有亲爹?”   他转头问常霄道:“我问你,是不是谁钱多你卖给谁?”   见常霄犹豫不决,他忽然抬手摆了两下,人群一动,居然钻出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左一右把他拱卫其中。   再看乐竹那边,只有一个婆子和一个年轻哥儿,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当场便气短了,这架势分明是不卖给他就要上手抢!   乐竹却仍然不服气,一直让季妈妈和同哥儿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然而下仆身上又能有多少钱,搜罗到最后,手上也只多了两吊钱,他气急败坏道:“都是没用的东西!看我回去不找我娘告状,让她狠狠罚你们板子!”   季妈妈和同哥儿赶忙告饶道:“求小郎君开恩!要不咱们先回府上一趟,取了钱再来……”   乐竹不满,有意回头看了一眼小胖墩,扯着嗓子道:“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几个围观的孩子也走上前,想要近距离看一看鸟笼,有些细节处离得远看不清,但一旦离得近了,就足够人反复欣赏。   不过除了用乐竹钓来的小胖墩,其余人倒是没有买的意思,或许是家教严格,身上不可带许多银钱,又或许是不愿与人争抢。   见乐竹咬牙“败退”,小胖墩如打胜仗的将军一般得意。   他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示意伴读送到常霄的面前。   常霄惭愧道:“在下小本生意,不曾有称银的戥子。”   “还称什么,全给你了。”   小胖墩摆摆手,仿佛拿出手的不是银子,而是几块石头。   随即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鸟笼拿到手,乐滋滋地拿草虫喂鸟,玩了好几遍,直到享受足了周围人隐隐的艳羡,以及乐竹愤愤不满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后,方才心满意足地打发手下人拎起鸟笼,溜溜达达地走了。   这一行人走后,有些人还想看前一伙人的笑话,哪知四下打量一圈,却是不见那小公子及婆子、哥儿的身影。   不过他们也不觉多奇怪,心说可能是觉得太没面子,灰溜溜地跑了吧,就是不知那小公子究竟是哪个府上出身,从头到尾不曾自报家门,看着也面生。   不讲理的人到底是少数,常霄的摊子上也不止草编鸟笼一样,虫儿笼、滚地灯之流无论何时都有销路。   很快就有人代自家小主子上前采买,其中不乏一次买五六个的。   滚地灯一共只带来十个,居然也全部卖空。   等架子上的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面前的人群也散去,为免继续拖延下去会被学塾中人驱赶,常霄也随着其他小贩一起,趁早扛起货担撤退。   再见面时,又是韩家脚店。   常霄按照事前约定,分了一贯钱给甘小泉,后者又分出六百文给请来的三人,一人二百个钱,他自己则净赚四百个,称得上皆大欢喜。   季妈妈大约并不姓季,很是殷切,收了钱后一个劲跟甘小泉说,以后有这等好事记得喊她,不过是跑了两步,就说了几句话,前后撑死一炷香的时间,就挣出好几斤羊肉钱,怎不是天大的好事!   甘小泉连声答应,又叮嘱他们三个嘴巴闭紧,切不可乱说,三人是收钱办事的,自然懂规矩,很快顺着脚店的后门离开。   至于小胖墩给的碎银,则全由常霄留下了。   他掂量着,五六两都算是少了,应当不止。   普通人家要攒半年的银钱,于富户公子不过是随手买个玩物的花销。   “方才那胖乎的小郎君,你可识得是城中谁家的?”   两人做成一事,不免又坐下说谈半晌。   甘小泉道:“我躲在附近仔细瞧着,倒是有些揣测,因那两个护卫穿着打扮瞧着眼熟,像是城中贺家,他家可是掌着一门顶顶赚钱的营生,能把个豆丁大小的娃娃养出这做派也不稀奇。”   常霄猜道:“顶顶赚钱……莫不是盐商?”   甘小泉拊掌道:“正是!他家是贩颗盐的,那贺老爷也四十好几了,还有这么小的孩子,也是老当益壮了。”   他不由“啧啧”两声道:“这就是大盐商和小盐贩的区别了,就说这贺家,私底下岂能不碰私盐?必定是官私两手抓的!但年前那番查,也没查到他家头上,无非是抓几个靠山不够硬的,罚些银钱出来,给上头交差应付罢了。”   对于常霄而言,偶尔听甘小泉说说城里的新鲜事也挺有意思,毕竟平日里也没多少消息渠道,哪怕这些人事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纯听个热闹也不错。   略坐片刻,他起身道:“算着你嫂夫郎那头也该忙完了,我且去接了他,好赶在天黑前回村。”   说起来之前打包的辣羊脚子还没拿走,原本没舍得买的羊肚肉也让甘小泉给他添上了,直说让他回去尝尝新菜。   脚店的店家也把他送出来,道是不知他是甘小泉的好大哥,下回再来给他便宜。   常霄辞谢一番方收了。   去到绣坊前,又转到钱庄,进去后跟人说要使碎银兑铜钱。   近来银价是一千二百文兑一两银,常霄记得年前是兑不了这么多的,大抵是过年过的银价也见涨,据说是一些个富户会趁着过年前来兑银子去打银叶子等用作赏人用,因此怎么想,现在兑钱都更划算。   很快戥子给出个数目,足有七两多,兑成铜钱的话能兑八贯还多,伙计问他是现在兑,还是再过一阵。   常霄想了想,还是选择把银子全部兑了出来。   今年年景八成不好,到时银价多半不涨反跌,区区几两银子,也不值得攥在手里多久,不如还是早日换成铜钱,遇事也好花销。   背着沉甸甸的钱袋从钱庄离开,而驴车停在绣坊,差不多走一盏茶就能到。   不过常霄绕了个路,先去了趟任家从食店,称了一斤蜂糖糕,外加各色点心,让从食店的人给分成两份包。   一份是蜂糖糕和小份的四样点心,用了个匣子装裹。   一份则将余下各样点心凑了一大包,足够整个绣坊一人拿一块吃的。   至绣坊,邢冬来给他开了门,说曾如意还在做工的堂屋里。   “如意哥哥手艺好,东家给他寻了个绣架子,让他上手绣了几针,大家都夸呢。”   常霄把手中两份点心中的点心匣子递给邢冬道:“这份送去给你们东家。”   邢冬认出上面任家从食店的印记,笑道:“常大哥有心了,这家是我们东家素来爱吃的,前次买的正好吃完,还不曾补上。”   她把常霄引去堂屋的方向,因里面都是女子哥儿,常霄不曾冒昧进去,而是在门口处探了个头,就让邢冬去忙了。   邢冬拎着给郭蕊的那份点心走后,他站在原地向门内看,见曾如意身边除了邢秋外还围着几人,都凑在一起对着绣架上的绣品议论,说说笑笑的。   直到有人不经意回头时发现了常霄,才笑着轻轻拍了拍曾如意的肩膀,提醒他道:“你家官人来接了。”   等曾如意放下绣花针走来时,常霄笑着把点心给他道:“我来时买的,你拿去给大家分了吃。” [91]绣架(加更):“说话,真好。”   “这是什么?”   “你们快看,是任家从食店的点心。”   “那家可不便宜啊!”   “从前哪里舍得吃,也就是来绣坊做工以后,月月发了工钱会买。”   “咱们东家不是最喜这家的蜂糖糕了么?”   女子哥儿们哪有不爱吃点心的,任家从食又是县城里响当当的老字号。   常霄特意买这家的点心来招待,谁吃了不记个好。   况且买的份量还多,一人拿一块居然最后还有的剩,足见大方。   恰逢郭蕊也朝这边走来,见常霄还站在门外,不由道:“郎君怎不进去?”   常霄这才跟着进了。   一时屋里的人纷纷问东家好,又谢了常霄。   这会儿恰是每个时辰后休息的间隙,撂下手里的活计吃茶吃点心也没什么,因而见郭蕊前来大家并不紧张。   邢秋要给她拿点心,郭蕊只说让她们自吃。   另一边,常霄已走到曾如意所在的绣架前,弯腰去看上面的图样,与常霄预想中的花鸟鱼虫不一样,眼前居然是一副猛虎下山图。   因为才刚开工,目前只绣出了大半个虎头,曾如意在上面指点,告诉他哪些部分是自己刚刚绣上去的,但见针脚细密精致,浑然天成。   “这东西好。”   这还是常霄头一回近距离观察正经的绣架,上下观察一番,发现可以调节高度和倾斜角度,见曾如意也颇为喜欢的样子,忍不住道:“要不咱们买一个放到家里去?是不是要去木作行买?”   随即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你说石木匠会做么?”   他不知道的是曾如意还真想过买绣架,那时的盘算是绣大一点的图案好换钱。   现在他手里已是攒了一笔钱,差不多有三贯了,是两回卖绣样,加之先前做绣活的收入。   这笔钱不曾和家里的存银混在一处,是单独放在曾如意手里的。   要是回到一个月前,他大概会动心,可现在想到将来或许有机会跟着常霄出门走商,曾如意就又犹豫了起来,担心买回家后也只是闲置在那里落灰。   他小声提醒常霄,摇头道:“用,不到。”   “怎么用不到,买了总有用到的时候,再说咱们自家用的,又不是为了做工,你闲时想起来去绣两针,绣个一年半载才成也没什么,但想用的时候总不能没有。”   方才曾如意拉他过来,让他看自己绣出的惟妙惟肖的老虎眼睛时,目光分明是雀跃高兴的。   而这种放大的细节,只能存在于比较大尺幅的绣品之中,若是简单绣个虎头鞋,不免大大受限。   郭蕊在旁听到,转身笑言:“你们想买绣架?这倒是巧了,正好有闲置的绣架子,坏是绝对没有坏的,只是现下没那么多绣工,因而也用不上,我还担心长久堆在库房里不见光,木头都要糟烂了,白白损了东西,你们若看得上,我给你们个便宜价。”   要么人家是做东家的,很是懂得见缝插针的道理。   “如若合适那再好不过了,正好今日赶了车来,能直接拿走。”   郭蕊便解了腰间的一把钥匙,让阿茗领着常霄和曾如意去库房。   “那边共是有三台,当中两台也是前年年末才置办的,满打满算也就用了一年多。”   常霄看向曾如意,小哥儿虽还没反应过来,心说怎么这就真的要买了,但还是点点头,意思是值得去瞧瞧。   从前院转去后院,开了库房门后,果然在角落里见着三台并排而立的绣架。   阿茗向前,不知从何处抽出个鸡毛掸子,快速掸了几下道:“只落了层灰,擦擦就和新的一样了。”   要说落灰,其实灰尘也不算大,库房里还堆着不少布料和线材,故而很少开窗,还会时不时点一下防虫蛀的熏香。   曾如意上前全都试了一回,从比较新的两架里挑出其中一架。   问价钱时,阿茗直言道:“不瞒二位,这绣架若出去买新的,怎么也要五贯钱,都是用的好木头,能使一二十年的,如今既是用过的,少不得要折些价,二位又与咱们绣坊常来常往的,按我们掌柜说的,只给个两贯钱拿走就是。”   两贯钱属实不贵,绣架摆在屋里用,只用了一年,说个九成新也不为过。   曾如意自己卖两回绣样的钱就足够了,待把绣架带回家,随便绣个什么,这笔钱也能轻易赚回来。   最终绣架被搬出了库房,放上驴车后,差不多整个车板都被占满了。   邢秋和邢冬把他们送到门口,一个劲挥手,曾如意也笑着用言语回应道:“回见!”   “说话,真好。”   车行出一段距离,曾如意倚靠在常霄身边感慨。   说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绣架,买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高兴,如今心思却已然飞远了,满脑子都是要用它绣点什么。   “用这个绣东西,总不能再用麻布了,是不是该去扯块好料子做底?”   曾如意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便转道去锦绣布行,又支持了一回黄齐的生意,扯了十尺白绢,这种颜色的绢布最为万用,十尺绢布,正好能绣一对枕屏。   乡下人睡土床,没这个讲究,但城里人睡架子床,不少会在床头放枕屏为饰。   价钱上,绢比绸还要便宜些许,普通绸子要两贯一匹,五十文一尺,绢布只需四十文。   黄齐又给他们让了些,算作三十七文一尺,十尺共花了三百七十个钱。   绢布轻薄,纵是十尺布,叠在一起后也没有多少厚度。   曾如意仔细放进常霄的货担,这才有空问常霄下午发生了什么,草编鸟笼又是怎么卖出去的。   常霄便把自己与甘小泉的谋算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将那乐竹等三人说的词原样说来,惹得曾如意乐个不停,很是后悔自己没能在现场领略这番精彩。   “所以,卖,多少?”   “那小郎君端的是财大气粗,直接将几块碎银子甩给我,我找了个钱庄一称,想着现下银价还算高,换了八贯多钱出来。”   曾如意倒吸一口凉气。   “好多。”   他道:“一回,也值。”   意思是既然此物独一无二,做一锤子买卖,能卖到这等高价也值了。   常霄却摇头道:“你且看,不会只有一回的。”   新鲜玩意谁不想要,今日又教那贺家小郎君出尽风头,城中富户多有互相攀比的时候,主打一个你有的东西我也要有,还要比你的更好。   不过于眼前而言,暂且都是后话。   再紧赶慢赶,县城离寨子村着实不近,到家的时候还是有点晚,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起油灯。   幸而常霄包了两样菜回来,这天气还冷着,放货担中几个时辰不损风味。   热几个炊饼,打了个简单的鸡蛋汤,只淋了几滴香油就很香,再配上羊肚肉和辣羊脚子,怎么不算一顿好饭。   饭后进屋算账,曾如意拿出自己攒的两贯钱,放进家中的存银里,补上了绣架的支出。   常霄看在眼里,也没有和他争。   转而拿出今日自己所得摊到桌上,两人又是一番点算。   “草编鸟笼不好量产,我和程三商量的是做一个便三七分账,算下来该给他两千六百文。”   碎银一共兑了八千八百个钱,减去给甘小泉和给程三的,留给常霄的是五贯有余。   另外卖虫儿笼、滚地灯等也还有一笔不错的进账。   因绣架的钱是曾如意所出,暂且不算,只算买绢布、买点心等零碎花销,全部扣除后结余是六贯多一点。   看着家里粗布缝制的钱袋,常霄发现该是时候去找石木匠,好让他打一口正经的钱箱了。   ——   “这回的绣样真好看,瞧着形状,该是做抹额的?”   “你看这又是龟纹,又是寿桃,料子也是择的沉香色,多半是专卖给上了年岁的人的。”   新的绣活分下去,人人都拿着纸样和绣材议论起来。   唯有康誉第一个反应过来,拿着绣样问曾如意道:“意哥儿,我怎觉得这像是你先前自绘的绣样?”   当初曾如意做好新绣样的花片子后,还曾拆改过,不过期间给康誉看过两眼,还问他的意见。   康誉当初只说自己提不出什么意见,觉得怎样都好,现今来看,可不正是当初那宝相花攒就的龟纹。   实则曾如意也没想到,自己绘的绣样这么快就被郭蕊寻着了愿意用的主顾,白日里得知时还很是惊喜。   他颔首承认,康誉展颜道:“当真是漂亮,我见配色也不曾改动,这就对了,你挑的几样线是最不俗的,换了反倒减色。”   旁的人一听,什么绣样,什么自绘?   曾如意在刺绣的能耐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高些,不是没有人刹那间也动了卖绣样的心思,但转念一想,自己哪有那本事,光是把绣样绘出来就要了命了,这辈子哪里拿过笔呢!   如此便也作罢。   此次的五十条抹额听着数量少,实则是满绣,费工费时,一条就能给到二百文的价钱。   一条抽成四十文,交工后可进账两贯。   由于数量不多,并非每个过来的都领到了活计,不过由于先前都多少靠着做绣活攒了钱,再不是过去只能赊料的时候。   从年前开始就陆续有人找常霄买绣线,打算自制些简单的帕子、荷包。   常霄也答应他们,做好了可以帮忙寻销路,自己只收个跑腿辛苦钱,不过卖出去后才可结账,自己不会先行垫付。   由于他做买卖以来在村子间口碑都很好,人人都信他,因此今日不单是往外派了绣活,还收了二十张帕子、十五个荷包上来。   毕竟都是附近村子里精挑细选出的好绣工,即便制这些小玩意也不逊色,常霄记着翟夫郎的绒线铺便会搭售这些小东西,时常有随船下来暂住在马桥的船客进去挑选。   于是他一概收好,打算改日去铺子里问问。 [92]涨水:一眼就看中了那只小白狗   正月末,一场春雨落下来,惊蛰随之而至。   有道是“惊蛰启春耕”,与猫冬时节不同,仿佛只是过了一夜,清早的田间地头就多了许多埋首忙碌的农户。   但常霄却被飘忽不定的春雨绊住了步子,村路泥泞,驴车走不得多远轮子就已经沉了两斤。   他偷了个闲,这日白天在家学着编草鞋。   去年天热时穿破了好几双草鞋,教他觉出草鞋的好处,确实是越穿越软,即便是沾了水,很快也能晾干。   只是他走路多,磨损也厉害,不知哪天突然就发现鞋底破了个洞,或是鞋带子断了,为此不得不多买两双备着。   思及今后出远门的话,路上还指不定会遇见什么状况,鞋子坏了可是大事,于是他决定至少把这门手艺学会了,然后一通百通,说不定连其它简单的草编玩意也会做了,将来留着哄孩子。   而屋子内不远处,支开的绣架前,是曾如意在全神贯注地做绣活。   他打算绣一对石榴花鸟图,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和他先前卖绣样多择招财、祝寿的纹样一样,这种虽多见,却好卖。   头回不免要试试水,若是能很快出手,今后就能放开手脚做了。   两人手头做的都是要沉下心的事,一时间无人说话,耳边唯有蒲草与丝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门外雨停了。   又过半晌,远处传来敲门声。   “常兄弟,在家吗?我是吕风。”   不想这天气还有人上门,常霄拦住了曾如意要出门的打算,自己抛下快要完成的草鞋底子去了院子里。   开门后见了吕风,后者道:“今天一睁眼就落雨,我就猜你在家。”   他笑道:“我家大黄昨天夜里生了,你不是早就想挑只狗崽子,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这就生了?”   常霄惊讶道:“我怎觉得年前才刚怀上。”   他去年秋收的时候就跟吕风定下狗崽子了,后来听他说家里大黄狗和别的狗配上,好似不过昨天的事一样。   “狗又不是人,怀两个月就下崽了,这回一窝抱了七只,四公三母,你不是想要只公的,许你第一个挑。”   常霄以前没养过狗,还真不知道狗生崽这么快,当即高兴道:“那我进屋喊如意一起。”   曾如意得知是吕家的小狗出生了,哪里还顾得上绣花,当即把绣花针随手别住,扯过芦花袄披上,跟着常霄出了门。   村路上被人丢了些碎石头,积水的地方可以踩着石头过,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总算是到了吕家门前。   “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吕风的娘亲出来招呼一句,喊他们进门吃茶。   常霄却道:“婶子不必忙,我们是来看小狗的,看完就回了。”   “何必那么急,今日天不好,你也不出门卖杂货,我们也下不得地,干脆进屋上炕吃口热茶,说谈说谈。”   常霄辞不过,点头应了,不过还是先去看狗。   吕家挺宝贝家里大狗的,因着母狗生产,专门给它在堂屋里围了窝,周围是草席,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说原本夏天睡院子里,冬天睡柴房,但这些日子倒春寒,害怕冻着狗崽子,干脆挪到屋里来了。   吕风带着常霄和曾如意凑近看,提醒道:“你们别伸手就行,我们家也只有我能碰,不然刚生的母狗护崽子,要咬人。”   常霄点点头,他也知道刚出生的狗崽子不能随便碰,沾上母狗不喜的味道可能就不愿意喂了。   “好多。”   曾如意伸头看向草窝内,见大狗身旁围着七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像一个个肉团子,花色也是什么都有,有黄有黑,不知为何还有只白的。   “这都算少的,一窝生十几个的都有。”   吕风道:“不过那样也不算啥好事,母狗喂不过来,总得有几只要人帮着喂,到断奶的时候,母狗也瘦得皮包骨了,生个七八只倒是正好,大黄身子壮,平日里吃得也不差,奶水足呢,所以抱我家狗崽子,你们只管放心都成,绝对不容易长病。”   他进门之前洗了手,这会儿挨个拿了公的狗崽子给常霄和曾如意看。   大黄看起来累得要命,睁眼看了一眼就又倒回去睡了,剩下的狗崽子则在它的身上乱爬。   曾如意一眼就看中了那只小白狗,不过近看会发现也不是纯白,后背和尾巴尖飘着一层淡黄色。   吕风道:“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黄色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那也不碍事,眼缘到了,怎么都行。”   常霄和曾如意都点了头,如此便定下了,商量好等断奶以后再来接走。   不过狗崽子不能白抱走,虽说没有聘猫那么讲究,接的那天还是要象征性地给点东西,只要是家里用得上的就好。   过后他们没再多打扰大黄,转到另一边坐下吃茶。   吕老爹和吕风都在,又把吕涛也叫了来,外加家里的媳妇和夫郎作陪。   聊着聊着,就不免要说到天时和田地上。   “也不知东边如何了,你瞧着近来天又回暖了,河水哗哗地涨。”   “不管怎么说,春雨如油,这阵子落了雨总是好事,你看地里的麦子多喜人,过了这两日,保准都绿了。”   “绿归绿了,可先前受了冻,穗子怕是长不齐。”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只待把余下好生料理着。”   “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又有客在,平白说些不吉利的。”   吕老爹发了话,两兄弟也闭嘴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解农事,只能在旁听个大概意思。   不过常霄道:“等我再去草市集或县城的时候打听一二,真要是哪里发了水起了乱,传过来也不需太久,那些个走商的消息是最灵便的。”   其实看水道安不安稳,端看码头何时通船就成了。   要是朝廷判定有凌汛的可能,必定会继续封住运河。   ——   过后的几日,照旧如常。   曾如意总是惦记吕家的狗崽,有时去耿家寻卫氏和康誉他们说话,回来时路过吕家,要是人家肯招呼,他就总会忍不住拐进去看一眼,再在晚上时把所见所闻说给到家的常霄听。   还说他们挑中的那只狗崽子愈发活泼了,才豆丁一般大,就会压在同窝的兄弟身上欺负人家。   狗崽子活泼是好事,吕风也说活泼的总是聪明些,这让他们两个觉得自己眼光属实不错。   期间常霄去了趟马桥,各处打听,没听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码头仍还没有船过路,粮价又略涨了一文钱。   武清新做好的三十个草编匣子交了货,程三也又紧赶慢赶做好了四十个虫儿笼和五个滚地灯,常霄把东西收好,一心等着下月初一再去城里叫卖。   整个莘县都风平浪静,并不知迅疾的河水奔腾而下,冲击着破碎的冰凌,在某个暗夜无声漫过了远方的堤岸。   京东府和河东府搭界,距离莘县不过二三百里路程。   当京东府下辖的棣县、蒲县、津县几处遭了水灾的消息由东向西传过来时,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县城的街头就能见着逃难来的灾民了。   又有不少人家收容了一路西行的亲戚,还有一些个没人可投靠的,只得入住衙门临时搭的草棚,一些老弱妇孺则进了云光寺以及临近的庵庙。   水路受阻,往东运赈灾粮只能走陆路,不仅花费的时间更长,本钱也更高,加上不少灾民涌入,莘县的粮价果然开始上涨。   好在去年是个丰收年,囤粮充足的前提下,没涨到可怖的程度,暂且勒紧裤腰带还吃得起。   这等情形下,县城也见萧索。   主要是街头外来人多,好些人便有心避着不敢出门,更是几乎不见小孩子了。   就连常霄也不敢带着曾如意进城,而是自己独自赶车去郭家绣坊送了趟绣活。   绣坊大门紧闭,他敲了半晌才敲开,一问才知原来是连着几日都有面生的汉子在绣坊附近转悠,八成是知晓这里面都是些女子和哥儿,想要趁乱借机生事。   郭蕊便下令停工几日,连大门都从里面拴上了。   这厢常霄交了工,按理说该结十贯钱,他也不太敢取,担心半路生变,便给郭蕊写了个条子,将这笔钱暂存在绣坊,过了风头再说。   至于该给村里绣工结的钱,大可从家里的存银里支出,还勉强覆盖得住。   从县城走前,常霄路过个粮铺,见着外面挂了个木牌,写着麦子二十五文一升,比马桥还贵两个钱,比起常霄囤粮时的价钱更是直接翻倍了。   即便如此,门前还是排着长队,生怕这会儿不买,过几日又要涨。   反过来粮铺也怕一遭粮食都被人抢完了,过几日价可更高了却没得卖,遂也控着一日售卖的数量,常霄去时,正赶上粮铺伙计出来喊今日打烊,又有两个伙计开始赶人,给大门安上门板。   要说这粮铺行事的确霸道,竟是把已经挤进去的人也给赶出来了。   一个妇人被推搡着跌出门槛,气得指着那几个伙计破口大骂。   心里有怨的当然不止她一个,有人带头,剩下的也都纷纷帮腔,导致聚在门前的人本是拖着长队,全往前凑后则是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把路都堵死了。   常霄的驴车更是过不了,只得在原地等待,想来继续闹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官差跑来平息事端。   要么说城中坊郭户最是容易吃粮价上涨的苦,常霄安抚了几下有些焦躁,一个劲原地踏步的驴子,担心它尥蹶子的同时,第三次看向那个带头和粮铺伙计对骂的妇人,忽然发现她很是眼熟。   再凝神看了半晌,冷不丁发觉此人好像是曾如意的那个大伯娘。   原主成亲前后还是见过她的,因而在常霄的记忆中留下了印象。   只是如今的模样却和印象里的有些出入,穿着简素,头面也简薄,原主见她时可是穿锦着缎,恨不得把假髻都插满了。   常霄不免奇怪,先前曾如意听邢秋说起,道是他大伯家的茂哥儿寻了个找续弦的绣坊东家,家资很是可观,以曾大伯家的做派,岂能不狠狠沾一沾未来儿婿的光。   兴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常霄无从细究。   等了不及一盏茶,有巡街的官差闻讯而来,立刻把道路疏通,他便顺势赶车离开。 [93]春菜(加更):你小子要发达了!   “伯娘?”   曾如意把一盘子共六个拳头大的荠菜团子递给常霄,常霄接过后点头道:“在粮铺前遇见的,起先还没认出来。”   他简短讲了经过,一手端盘子,另一只手又端了碗粥。   曾如意同样是一手盘子一手碗,从灶屋出去,穿过院子回卧房那头吃饭。   荠菜永远是春日里的第一口鲜嫩,已经吃了几个月萝卜菘菜和菜干子的人们在雨停的第二天,就已经迫不及待拎着小锄头去地里挖野菜。   曾如意今日也跟着村里交好的妇人夫郎们出去了,采了满满一篮子回来,除了荠菜还有白蒿。   这不回来后就把荠菜混麦面和豆面制成了菜团子,白蒿则焯水凉拌。   家里饭桌上如今不缺荤腥,一个冬日过去,最馋的反而是一口绿叶菜。   故而晚食简简单单,只熬了锅粟米粥,吃菜团子拌白蒿,还捣了几瓣蒜做了蒜泥出来,用菜团子蘸着吃。   坐在饭桌旁,曾如意先低头捧起碗喝了口粥。   粥熬好一阵子了,晾到刚刚好入口的温度后上面结了层米皮,沾到了他的嘴唇上,舔了两下才变干净。   常霄笑着看他两眼,夹了一个菜团子放到对面的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人吃饭的同时,继续说起方才的事。   “听说,提亲了。”   曾如意没头没尾地冒出几个字,常霄却一下子听懂了。   “你是说那个于东家已经跟茂哥儿提亲了?”   曾如意点点头。   “提过,没说。”   他顿了下,又补了两个字,“跟你。”   大约是上次见邢秋的时候,邢秋提到过,毕竟城里几家绣坊是有生意往来的,邢秋在绣坊受郭蕊信任,地位差不多仅次于郭蕊的陪嫁女使阿茗,从郭蕊口中听到些什么也不奇怪。   而因为是随口一提,曾如意上回不曾告诉常霄,今日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   “那就更有意思了,找了个不说腰缠万贯,起码也家资千贯的儿婿,怎还亲自去粮铺买粮食。”   要紧是还没买到,被人赶出来了。   那于东家名下连庄子都有,怎能不给未来岳家送几石粮?   话又说回来,听见关系不好的亲戚过得不算太好,乐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说罢,很快就专心对付起桌上的菜色。   白蒿下锅前还是一盆,过了水就不剩多少了,但还是吃得爽快。   “荠菜,还有。”   曾如意浅笑道:“包馄饨。”   今天常霄回来时割了条猪前腿肉,最适合剁馅。   因为晚上做菜没用上,已是给吊到井里去了,井里的温度远比外面更低,鲜肉也放得住。   “这顿还没吃完,已是馋起下一顿了。”   常霄感叹道:“幸好提前买了粮食,还将白面和杂面各磨了五斤出来,不然按着如今的粮价,怕是也不舍得这么吃。”   曾如意想到邢家姐妹,好在是住在绣坊的,有郭蕊在,她们就不怕缺粮食。   “遭灾,就,乱。”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看向常霄,“县城,少去。”   常霄应下道:“是了,绣坊歇业,这回也没领新的活计回来,如今这模样,草编生意也得停一停了,真要去了也不知卖给谁。”   这么一想,亏得先前卖出个草编鸟笼一下子赚了几贯钱。   “世事难料,正是这个道理了,早前还在长契里补了一长段话,才多久就应了。”   为避风险,县城暂时去不了,接下来常霄只得回到最初,隔几日去马桥进货,再去村间和附近庄子上叫卖。   不想这日去董家庄,有个意外之喜,才刚见着黄来,对方甚至没顾上接走常霄给他带来的一葫芦酒,便着急问道:“我问你,是不是先前在城里卖过一个草编鸟笼子,里面的鸟还会吃虫子?”   纵使是常霄,也万万没想到这件事都传到了黄来耳朵里,这中间可以说隔着十万八千里。   “黄爷怎么知道的?”   黄来一听,就知果然是常霄,喜得他直拍大腿道:“好小子!我就猜是你!我想着能把那等精巧带机括的草编带到城里去卖,还晓得如何卖出高价的,也就只你一个了。”   眼看他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常霄心下推测一番,试着问道:“莫不是庄子里有人想要这鸟笼?”   “正是如此,你小子要发达了!”   黄来拉着常霄进门,让他也别急着卖那一担子杂货了,正事要紧。   关上门后,他方跟常霄讲了来龙去脉。   常霄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那买走草编鸟笼的小郎君还真如甘小泉所言,是出身盐商贺家的。   而董家虽远在庄子里,并不居县城,但好歹族中有人入仕,也不都是芝麻小官,两家有个拐着弯的姻亲,逢年过节会来往一二。   几日前正是贺家老爷子的寿辰,董家这边也收到了帖子去赴宴。   “我就是赶车的,实际没那个福气亲眼得见,总归听三夫人的意思,开席前一群人在贺家花园里游院子,恰看着那贺家小郎把草编鸟笼拿出来给众人看,见了的人都夸赞,问他在何处买的,他又不肯说了。”   “东西入了三夫人的眼,她有心打听是何处匠人所制,想定上几个搁在她名下的茶坊售卖,你是不知,那茶坊里摆着许多我们夫人费尽心思搜罗来的奇巧玩意儿,城里人有钱没处花,那些个贵人闲来无事,就爱去茶坊吃茶,再摆弄几下那些个小东西,看上了就买下。”   常霄本来只是默默听着,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原主的记忆里确有这么个去处。   “您说的莫不是城里那家叫‘画堂春’的茶坊?是个小二层楼的。”   黄来讶然道:“原来你也知道?”   “怎能不知,那地方在县城里是鼎鼎有名的。”   尤其是这画堂春茶坊一楼接待男客,二楼则专门接待女子和哥儿,且还有个专门的楼梯能直上二楼。   因这个特色,城里不少大户人家不常抛头露面的贵女和贵君也会出入其中,越是如此,越惹得一些自诩风度翩翩的书生郎常勒紧裤腰带进去吃茶碰运气,又是题诗又是抚琴,指望能得红颜青睐,一亲芳泽。   原主以前的同窗中不乏这类人物,而原主也不是没做过此等白日梦,曾经靠着抄书攒的钱去过一回,后来着实囊中羞涩,才不得不收了心。   不过面对黄来,常霄不曾提“自己”去过的事。   黄来也未深究,继续道:“我那日也是侍奉一旁,听夫人跟身边的女使说谈此事,越听越觉得像你,便提了一嘴,说是隐约听说过乡下有这么一号人,这不,夫人就把此事托给我,教我寻你嘞。”   怪不得早前这么心急,显然要是黄来将此事办好了,主家那头给他的赏不会少。   他口中的“三夫人”又素来大方,让人如何不眼热。   说来黄来的用词够聪明,答得含糊,不提常霄这个货郎,事后也好描摹。   “那黄爷您还真是找对人了,这草编鸟笼正是与我签了长契的一个草编师傅所制,除我之外,别无分号。”   黄来不是个傻的,听常霄刻意强调“长契”二字,便知常霄是在防备他们越过自己直接去找那草编师傅。   而他呢,很是明白自己脑子不如常霄活泛,再加上如今自己儿子正与常霄交好,难得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更倾向于站在常霄这头,想法子让主家多从指头缝里漏点好处。   “你与那草编师傅如何说,我是不管,只要能把草编鸟笼卖给我们夫人,你就只管回家躺着数钱。”   他细问常霄上一个卖了多少钱,常霄比了个数。   要么说给大户人家做事的,各个见多识广,听闻一个草编玩物卖了足足几两银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是做生意的,晓得该如何谈价,我就不多言了,总之路已给你引好。”   常霄很是知趣道:“此番托赖黄爷的提点,你我见者有份。”   既是要谈生意,总要见正主。   不过庄子规矩严,常霄这等外男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内宅的,最多只能走到二门外,由人陪着,靠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走动传话。   他还是头一次谈这么费劲的生意,好在买家是不差钱的主顾,女使来回几趟,最终说定五日后由常霄送个新制的草编鸟笼来,以便看看他手里是不是有真东西。   若到时能入得了夫人的眼,后面的生意就好谈。   女使伶牙俐齿,不忘敲打常霄道:“我们夫人的茶坊可不是一般去处,你万不可随便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常霄顺从道:“小人省得。”   说罢他又向前一步,从袖里倒出一吊钱暗自递上。   “一点子心意,请娘子吃茶。”   女使飞快看了看左右,将钱裹进袖里,随即清清嗓,语气已是缓和了不少。   “可别记错了日子,到时早些来,可别让夫人等你。”   听得眼前人又应一回,她方才进了门子里去回话。   而常霄不曾忘记自己来此的原本目的,按照磊子四下问了一圈得出的单子,卖出三百多个钱的杂货,随后作别黄来,赶车去白树村。   董家夫人催得急,他得尽快把今日的好消息告诉程三,再让他在五日内赶制出个新的鸟笼来。 [94]灯下:他越是说,有些人就越来劲   程三上回靠着草编鸟笼一下子分到两贯多钱,本以为这样的好事就算有下一回,那也得靠着撞大运,说不准要等到很久之后了。   因此当常霄上门说明来意,他立刻道:“能做,莫说五日了,三日也能做,大不了晚上不睡了。”   “那倒不至于,正所谓‘慢工出细活’,咱们慢慢地做,才更能显出这东西的不凡来。”   常霄说罢,正好程三夫郎正好端了茶水上来,他问道:“听这意思,这回是先要个样子,难不成后头能一口气要好几个?好几贯钱一个的东西,竟是舍得!”   因中间还有黄来做中人,常霄没有直接提起董家庄,只是道:“也是因缘巧合,被城里一东家看上了,碰巧那东家的身边人又与我有旧。”   “怪不得,还是城里有人好办事。”   程三夫郎放下手里东西,不再多坐,跟常霄道:“你们兄弟两个说话,今天早晨我采了好些苦菜回来,都收拾好了,别提多鲜嫩,给你装些拿回家去吃。”   不等常霄拒绝,他接着道:“你家有没有豆面?没有我也给你装两把,拿回去做苦菜渣豆腐吃,你们两个要是不会做,就问问村里别的媳妇夫郎。”   常霄还真没听说过这道菜,不禁问道:“这道菜是用豆面,不是用豆腐?”   程三夫郎笑着看向程三。   “瞧瞧,看来是真没吃过。”   说罢将做法说了一遍,“想加老豆腐的话也能加,实际做法也不止一个,有人家炖,有人家蒸,有人家则是炒,你挑一个回去尝尝,逢了野菜的时节,咱乡下家家都吃呢,做湿渣豆腐就是汤菜,做干渣豆腐呢,就卷煎饼吃。”   几句话还真把常霄给说馋了。   即便他有些打怵苦菜的苦,听到这里也很是想尝一尝。   过后常霄又和程三商量一番新的鸟笼要做什么式样,依常霄的意思,草虫子就不必改了,单把鸟的形态换一换,比如尾巴做长一些,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品种了。   而鸟笼本身也可以变,原先是圆形鸟笼,如今改做方的,或是长一些,或是扁一些,余地很大。   听着常霄所言,程三连连点头。   他本来打算照旧和上次一样,做好以后送去寨子村,常霄却说不必。   “到时我正巧也该来你们村卖杂货,顺道拿走就是。”   程三则以为常霄需把新鸟笼送去县城,给那城里的贵人,不由道:“听说现在城里乱着,好些逃荒的人在街上转,你可得悠着点,这等时候,莫说你赶着牛车,就是穿戴好一些,都难保不被人盯上。”   能进城或是常去草市集的人不止常霄,眼下消息已是传开。   相较而言,乡下倒是更为太平,灾民大抵还是奔着县城去的,河东府政事尚算清明,相邻近的城池都开始张罗着赈灾,只要能进城,起码能有口饭吃。   而村户人皆守着一亩三分地走不远,女子哥儿们嫁到外村的都不算太多,更少有外县的亲戚,除了忧心田地和收成,不太担心旁的。   “放心,就算是去了不往人堆里凑。”   他捡着城里的见闻跟程三讲了些,听闻城里的粮价已是涨到二十几文了,程三咋舌。   “现下怕是不止了,前日有个人说去草市集卖了粮,卖价就有十八文一升,从前哪见过这个价?粮商拿去,不得卖三十个钱往上。照这么看,过一阵八成就有粮商到村里来收粮。”   常霄拧起眉头道:“越是这会儿,越是不能卖粮,粮食比银钱金贵,给的价再高也不成。”   “咱们能想明白,可总有人眼皮子浅,算着家里囤粮多,恨不得赶紧趁价高时卖了换点现钱。”   程三摇头道:“各人有各命,就说你嫂夫郎娘家亲戚里,也有这么号人物,去马桥前还来问我们卖不卖,我说不卖,又劝他两句,人家还不乐意听嘞。”   说来说去,日子到底不如从前平静。   遭了灾的地方得苦熬过这一道坎,周遭的地界也不免人人自危。   说定鸟笼的式样,常霄得了程三夫郎给了一捆苦菜回家去。   曾如意见他拿的菜,弯了弯眸,慢慢说道:   “哪来的?”   “去了趟程家,嫂夫郎给的。”   他兴致勃勃道:“你知不知道有道菜叫做苦菜渣豆腐?嫂夫郎给我时,让我回家做这个吃,还特地教了我做法。”   曾如意笑笑道:“知道。”   “好吃么?”   “还行。”   曾如意看出常霄的顾虑,比划道:“一点点。”   “一点点苦?”   看来还是苦,不过就当是清热败火了。   虽说天还凉着,不见有什么火气需要败。   由于听过了做法,感觉并不算难,常霄今日又回来得早,有心露一手,曾如意便把灶台让给了他。   常霄仔仔细细地把苦菜焯水、过凉水,捞出后攥干剁碎。   豆面下锅不断搅动,没过多久就成了一锅豆浆。   常霄恍觉:豆面不就是豆浆粉吗?   原来这样就可以让豆面变成豆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扬起唇角。   曾如意看他一眼,也不知这是在乐什么,却也跟着笑起来。   最后再一次将捏碎的老豆腐和苦菜放入,炖上一会儿就差不多好了。   调味更是简单,只需加上一点盐,这道菜吃的本就是苦菜独特的清香和豆腐的醇香。   但清淡也是真的清淡,吃了一碗后见还有不少,常霄果断去灶屋又捞了几根酱胡瓜出来下饭。   连着吃了好几天的野菜,随之一起吃了不少蒜,野菜惯常的吃法有限,要么用菜团子或是面蒸的菜叶子蘸蒜泥,要么凉拌时同样得多加点蒜才提味道,   吃完后晚上得刷两遍牙,多用牙粉方能把那股蒜味刷掉。   饶是如此,两人也有几日没在熄灯后钻被窝亲个嘴子,干点别的了。   ……   夜还未有多深,曾如意尚守着灯盏做针线。   今天常霄到了家才发现,裤子侧面有个地方给勾破了一个洞,不知是哪里的树枝子刮的。   裤子明日还要穿,晚上就得赶紧补起来,不过这点小毛病费不得多少精力,更不必打补丁,只用麻线就够了。   他做的同时,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桌子另一头飘。   那里放了个碗,是专门用来泡羊肠套的。   家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这东西也不必掩人耳目,只不过小哥儿面皮薄了些,每每看见就要红一红耳朵。   但你要说是害羞吗,八成也不是,做了那么些回,什么滋味都尝过了,哪里还会和初经人事时那般半推半就。   实际如何,他也分辨不清楚,总归不讨厌,还有点盼望。   铁针穿过布料,密实的针脚在同一处反复叠加,原本的破洞渐渐消失不见,转而多了一朵麻线攒成的小花。   没用多久,曾如意就停了手,铁针别到线团上放回针线筐。   “这就补好了?”   常霄接过去,对着光细看,慨叹道:“手艺真好,一点看不出是破了个洞,我要不认识这条裤子,说不准以为这里本就有个绣花的。”   曾如意抿唇浅笑。   和常霄过日子,永远不怕听不到好听的话。   如若一个汉子只会说好听的话,那八成是不堪托付的,任是问谁,都更乐意找个即便笨嘴拙舌,却能踏实做事的汉子。   然则常霄两样都能占上。   不说千里挑一,百里挑一是绝对数得上。   再说常霄,把裤子放下后便低头去看水碗,瞅了两眼得出个结论道:“能用了。”   曾如意干咳一嗓,默不作声地起身,去了炕边解衣裳。   常霄含笑跟过去,从后面把人轻轻抱住。   衣衫只是半解,吻却已经如细雨般降下。   曾如意有些腿软,后背不经意间全然靠进了常霄怀中。   一双手探进贴身的小衣,指尖每滑一寸,曾如意的呼吸便停滞一拍。   等到他几乎要半跪到床炕上时,身后方才传来水声。   意外的是,这次常霄没有让他帮忙,曾如意忽然生出一丝不太妙的预感,连带心跳都加快。   ……   在土炕上做什么都不会有声响,换个地方就并非如此。   桌角的“吱呀”不断,几乎要将小哥儿原本就十分克制的反应压过。   有谁的十指用力扣在木桌边缘,指尖都泛了白。   最要命的是,油灯始终不曾熄灭。   伴随着桌子的摇晃,灯火也在摇晃,有光的地方便有影子。   曾如意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看见一侧的墙面上映出他们两人此刻的模样。   这让他不敢睁眼,却又甘愿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更出于本能生出几分想要逃开的心思,可又如何逃得出身后的怀抱。   桌旁一次,炕上一次。   两个羊肠套物尽其用,被丢回原处时直接在水碗中沉了底。   曾如意伏在常霄的胸前,好半晌没缓过神,甚至于两条腿仍在发抖。   事后回忆,舒服是真的舒服,累也是真的累。   且无数次事实证明,在有些时候会说话也不顶用,他越是说,有些人就越来劲。   紧随着羊肠套,被丢到一旁的是几块用过的帕子。   揉了揉有些泛酸的小肚子,曾如意忽然道:“快,出孝,了。”   时下已经是二月,去年他们到村子里时差不多是七月,那会儿实则已经快出百天的热孝。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距离一年的孝期终了亦不过百日。   常霄知晓曾如意的意思,但在他看来,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咱们还年轻,想要孩子何时都能有,不妨还是在那之前多攒些家底出来,也好让孩子一睁眼就过上好日子。”   尤其是他早就做好打算,绝不让曾如意在村里生孩子,最近的郎中都隔着那般远的路程,也没个像样的的稳婆在,想想都教人生惧。   曾如意并不意外常霄如此说,对方从不是把传宗接代等事挂在嘴边的人,他们两个上面也没什么会因此说嘴催促的长辈。   既如此,晚些就晚些。   一旦家里多了孩子,少不得要为此费心,再长大些便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且趁如今多享受些独属于二人的清静,倒也不错。 [95]收粮:觉得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好事   在城中和马桥之外,渐次开始有粮商到乡下收粮,而且不止一家。   多是赶着牛车来,一趟少说能收走几大石粮,麦子、粟米、豆子都要,不挑陈粮还是新粮,不过陈粮要更便宜。   再加上是赶车到家门口收粮的,不用扛着走远路,许多人一听价钱比从前高就乐意卖。   毕竟不是人人都知道现下草市集和城里的粮铺,对外卖的粮价是多少的。   要常霄说,黑心些的粮铺想坑的也正是这批人。   不过寨子村地方偏些,所以暂时还没在村里见着什么外来人,即使如此,村里已经有人开始盘算手头有多少粮食能拿出来卖。   “如今一升怎么也有个十几文,一石就是一贯多钱呐!俺家有两石能拿出来卖,这遭少说也能得三贯钱,石头娶亲的彩礼不就有了,还有得多嘞。”   乡下结亲,彩礼大多是给两贯钱,哥儿的话,有时比女子便宜些,一贯之外多给个六百文、八百文就成,可不是卖两石粮,媳妇夫郎就能有了吗。   村户人来钱的路子少,粮食又能卖上高价,许多人不觉得不能卖,反倒觉得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好事。   别村常霄不清楚,自家村子里的耿里正还是拎得清的,趁早先召集了村人到自家院子里,说讲了一番道理。   “我知晓大家伙儿都想趁此机会卖些粮食,好换了银钱攥在手里,毕竟过日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嘞。”   “但大家伙儿也要想想,去年秋收囤下的粮食,算算都吃了小半年了,还能剩下多少,离着收成还有百来天,谁又知道到时如何!要是遇着旱年了呢?要是赶上烂场雨了呢?这会儿把手中多余的粮食卖了换钱,到时家里粮食不够吃,不还得掏钱卖,无非是银钱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粮铺手里了。”   因着家家都要出一个人,时间又定在晚食前,这会儿人最全,因此常霄也去了。   他边听边看左右,发觉里正说话确实有用处,很多人听了进去,开始动摇,却也有人一个劲摇头,并不太服气。   还有人小声道:“里正家粮食多得吃不完,且就是不卖粮也不缺银钱花用,哪里知晓咱们这些人家过日子的苦处。”   不过对于里正而言,把话说在前面就算是负责,往后各家如何选择,也赖不到他身上。   另有人在里正叫了散场以后,追上常霄跟他打听道:“常货郎,你这两日出村子遇没遇见收粮的车?哪日能到咱们村?”   常霄一看,来人居然是邻居鲁家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总是得了空就搬个杌子坐在自家门前,时不时往常家的方向瞟,好几次让他和曾如意撞了个正着。   因此他们两个都不太喜欢和她打交道,好在家里儿媳妇性子还成,可堪相与,这才不至于打照面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常霄揣测这婆子多半也不怎么瞧得上自己,今日却是为了卖粮食,追上来问。   但问常霄,常霄又怎会清楚,他只得道:“具体时日我也不知,咱又不是粮铺里做事的,若是说错了,害得大娘你白等,多是不好。”   奈何鲁家老太太却疑心是他知道却不想告诉自己,缺了牙的嘴动了动,不晓得说了什么,转身就走,倒是紧随其后的鲁家媳妇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粮食多运去东边了,本地的粮食短缺,粮铺下乡下得勤快。   没等两日就如了她的愿,收粮车真的来了。   这天恰是常霄去白树村取了程三新制好的草编鸟笼,转道送去董家庄的日子。   那头黄来接走了东西,通过二门子转递给夫人跟前的女使,等事情妥当,确定东西等到正主手里,常霄便放心走了。   原本黄来还要拉着他吃酒,他也不曾留下。   “等生意做成,我请黄爷吃好酒。”   这话说得黄来心里舒坦,哼着小曲把他送到门口。   最近城里乱糟糟的,庄子上的人也极少外出,他个做车夫的乐得清闲。   如此重新把驴车赶回到村路上,常霄看了看车上余下的货,思忖着是去马桥进货还是直接回家。   “前头的车让一让!挡在路中间作甚!”   远处一嗓子传来,常霄开始都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   他的车可是刚从通往董家庄的田间小路拐回正道上,怎么看都不算是停在路中间。   但左右也无其它车子在,再加上喊话的人语气不算好,常霄皱着眉看去,心说哪来的霸道人物。   村路本就不比官道人来车往,近来逢多事之秋,更见冷清,哪里还至于赶车时还要争个前后。   他架着驴子在原地不动,最开始还没怎么看清,等对方离得更近,才发觉前面一辆车上赶车的那人,原来是有日子没见过的王来福。   显然他是刚认出对方,对方却不是刚认出他。   载着杂货的驴车仅常霄一家有,自打年后开春,他还为了迎春应景,想法子在车板一侧用木杆立了个招子,上面捆了几个草编风筝,有燕子有蝴蝶,有人想买就摘下来,没人要的话就捆在上面当装饰,风一吹好看得紧,于是更多几分显眼。   “好狗不挡道,识相的就赶紧让开的!”   王来福挥着鞭子,神气地不行。   常霄竟不知这人又是何时成了粮铺伙计,只知对方自打卖草编吃了瘪,后面进城两回都生意惨淡,兼之本就是个没耐心脾气差的,草编生意早就做不下去,已是罢手许久。   听程三讲,王来福把没卖完的虫儿笼全都还给了黄有田,还骂骂咧咧说人家手艺稀松卖不出去,借着这个说法,已经卖掉的那些也没结账。   按理说做草编不需什么本钱,最多费点时间,黄有田即便没从王来福手里挣到钱,最起码不会亏。   奈何这人那阵子变着法讨好王来福,还以为自己抱上个金大腿,和程三一般得了个能稳定进账的好营生,为此没少给王家送东西,前前后后搭进去足足几百个钱。   他本就是赘婿,为此任家人和他闹了一场,冤有头债有主,在家受的气总要有地方撒出去,如今俨然已经和王来福结了仇了。   问题是眼下他只顾赶着牛车往前奔,却忽略了他后车板载着好些粮食,压沉了车身,常霄车板上则只有些轻省杂货,跑起来注定比他快。   因此还没等王来福看清常霄的神情,抖的威风不曾收到什么想要的结果,便眼睁睁瞧着常霄一抖缰绳,赶着驴车抢先一步,货真价实地拦在了他的正前方!   要说只是跑在前面也就罢了,偏生常霄现今赶车的技术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恰好卡在一个王来福状似抽两下驴屁股能赶上,试过以后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距离。   可谓最是惹人生恼。   要做到这点,他的青壮驴子还是收了力的,而王来福赶的那头拉车老驴则要拼尽全力。   再者他后面另还有辆牛车,早被他甩出一段距离。   若都是粮铺的车,他这般做已经算是不妥了。   可要说常霄原先还会疑虑,现在全然不会,因他已然知晓王来福就是这么个没脑子的人。   既知晓王来福要去寨子村,常霄自然不能去马桥了。   家里只有曾如意在,他还要担心这厮会不会打听着寻去家门口找茬生事。   一时间村道上三辆车以奇怪的方式连缀成成一列,最前面的驴车看起来悠哉悠哉,徐徐前进,当中的一架驴车上赶车的汉子始终骂骂咧咧,不住地让驴走快些,   这等奇景在打头的驴车进入寨子村后便告一段落,因为村头日日都有人等着粮车来,见人到了立刻就迎了上去把车拦下,王来福只得目送常霄扬长而去。   和他同行的粮铺伙计姓谭,叫谭善,年纪比王来福要小一些,好不容易停了车,迫不及待地道:“王哥,你先前非要追前头那辆驴车作甚!咱车板上好些粮食,万一车跑快了翻了去,如何跟掌柜的交代。”   “我都赶多少年车了,哪里还会没点数,走快些咱们今日不就能早些收工?”   王来福不当回事,同时也没忘了提一嘴跟常霄的恩怨。   “先前不是同你们说说,有个村户小子接连两次抢我生意,正是方才那个!狗娘养的玩意儿!”   谭善听罢不知说点什么好,他实则很不喜和王来福共事,但是下乡之后却要仰赖对方带路,且对方还自带了一辆驴车,驴子是老了些,不过也仍能用。   近来铺子生意火热,掌柜正愁牲口车不够使,还觉得王来福心思实诚,加之看他生得像是个有力气的模样,就雇了他做伙计。   谭善和他打了一阵子交道,反倒觉得这人办事粗粗拉拉,总是把些个骂娘的脏字挂嘴边,看起来火气很是旺,还喜吃酒,常带着酒气来铺里不说,吃了酒又爱吹牛,夸耀自己多有本事,识得这个人、那个人的。   他在心中暗哂,要真有本事,岂会被个乡下货郎几次三番抢生意?   再者说,真有本事的人为何要来粮铺做伙计,和自己成日一道进进出出的。   可掌柜的不发话,他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那咱们就趁早把这村的粮食收了好回去。”   寨子村离马桥远得很,载着粮食走不快,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铺子里晚上的那顿大锅饭。   “你们是哪家粮铺的,如今粮价几个钱呐?”   收粮的生意好做,两人才刚找了颗树拴好驴子和牛,周围已是围了一圈人问东问西。   谭善刚想张口,王来福已经抢话道:“一斗粮食一百五十个钱,一石粮食一千五百个钱,想卖的赶紧了!” [96]揭穿(补更):“粮价要跌了?真的假的?”   王来福说罢,村人们议论纷纷。   “十五个钱一升?是不是有些低了?”   “这还低,从前哪回卖粮不是只得六七个钱,撑死八个钱。”   “这年景不同,岂能一起比,不都说外头粮价涨飞了……”   谭善蹲在地上摆弄粮秤,他们用的是大杆儿秤,光秤砣就带了好几个,摆弄的同时听村里人议论,不禁有些心虚。   实际不说县城,他们开在马桥的粮铺,粮价都已是三十个钱了,听闻别家铺子有出十八个钱收的,实际也很是有得赚。   自家掌柜原本也说按着十八个钱来,王来福却放下大话,说乡下他熟,十五个钱就能收到。   那些个有别的粮铺去过的村子都嫌他们价低,着实收不上来,他们只好松口说陈粮也要,不然没法回去交差。   如此总算有些人愿意拿陈粮出来卖,能卖八个钱,是以前新粮才有的价,瞧着也都知足。   来寨子村之前王来福就说这村子偏僻些,估计不曾有粮铺来过,喊个十五文的价出来,保管有的是人肯卖。   谭善脸皮薄,以前都是守在铺子里做事的,因为口才不多好,多半是做些苦累活,比如抢着去扛沉甸甸的粮食大包。   故而今天出来的一整天皆提心吊胆。   每当这种时候,他又庆幸一道出来的人是王来福了,起码人家脸皮厚,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乡亲们,这价可是真不低了,粮食一时一价,难道只许有涨的,不许有跌的。”   他睁眼说瞎话道:“如今眼看半月过去,粮价再涨衙门可不许嘞!现下已是开始渐往下落,现在不卖,过阵子绝没有这么好价了!”   这番话最是戳准了犹豫不决的农户们的心思,他们手里捏着粮,卖了怕赔,不卖也怕赔。   你说都在涨的时候,大家兴许还要观望,一说要跌了,便恨不得争相出手。   “粮价要跌了?真的假的?”   王来福一路上没少靠这说法糊弄人,当即大言不惭道:“真的,怎不是真的!如今运河已是有好长一段能走船了,咱本地粮食再是缺,从外面往这运不是轻轻松松,且等外面来的粮食一到,俺们粮铺哪里还需要到乡下收散粮,粮食一旦是不缺了,自然价就落了。”   他这番话要是细究其实到处都是问题,但听他说话的人已是信了大半,纷纷互相问道:“你家卖不卖?”   “卖吧卖吧,反正家里粮食够吃,实是缺银钱呐。”   “我家少卖些,就卖个一石吧,多留些防着万一。”   王来福听了人群中的对话,好生得意,同谭善道:“你跟我出来,放心就成,如何会收不够数,回去掌柜的还得奖咱。”   谭善不敢多言,一味点头。   村里开始有人往外卖粮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耿里正的耳朵里,他连声叹气道:“这些人就是不听劝!”   曲大娘子泰然道:“你既把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总不能把家家都拦住不让卖粮食,再者说,肯定还是有人家比起缺粮,更是缺银钱,粮食还能指望冬麦收成,银钱又从哪里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耿里正身为一村之长,哪里坐得住。   他想来想去还是道:“不成,我还是出门转一圈,替他们掌掌眼,外头那些人精明着呢。”   他下炕踩了鞋,披上衣服出门。   没走两步就打听到了今日来村里的粮车收粮的价钱,说是十五个钱。   耿里正听罢觉得不太对劲,早前就听四郎媳妇誉哥儿说起过,道是外村有人去收粮,给到十八个钱一升,是从常家夫郎那处听来的,怎的过了些日子还降了。   那粮铺伙计说外头粮价已经回落,衙门出手控粮价的事他是不信的,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把粮价控住,灾年也不必人心惶惶。   以他活了几十年的见识,这遭且还有得乱。   思前想后,他还是选择去常家一趟。   常霄已到家有一会儿了,正在和曾如意一起侍弄家里的那一小块菜地。   开春以后撒了一批新菜种进去,再等个几十天,就有地里长出来的绿叶菜吃了,不必再吃野菜。   听得叩门声,开门见是耿里正,常霄还以为是村里出了什么大事。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王来福收粮食收出了什么乱子?   里正登门,按理说定要请进屋好生招待。   不过耿里正是干实在事的,不讲究那些虚礼,只让常霄和曾如意不要忙活。   常霄听完他的话,意思是让自己跟着去看看那收粮的粮铺伙计是不是认得的,是否靠得住。   常霄想了想道:“本也不欲在背后说人什么,但既里正您问了,晚辈也不瞒着,今朝来村里收粮的伙计,来历实则咱村里人都知晓。”   耿里正不由奇道:“难道是谁家的亲戚不成?要是这般,那总不能坑自家人。”   常霄摇头道:“据我所知,不曾和咱们村哪户人家沾亲带故,那两个伙计当中的一个,乃是在我之前走村的王老货郎家亲孙子,叫做王来福的。”   王来福与常霄别苗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期间曾如意难免会说给康誉和卫氏他们听,故而耿里正也有所耳闻,当下听说来的人是王来福,连说“坏事”。   “那小子做事,能憋什么好屁!”   又问常霄一千五百个钱一石的粮价是高还是低,意料之中得到了个不仅是低,还低了不少的答案。   他当即气道:“走,你跟我去一趟,把那劳什子粮铺的人赶出村去!来这么一出,到底是欺负寨子村没人了,还是当咱村里人都是傻子?要是村里人真想卖粮,大不了我让老大赶着车帮忙去马桥送一趟,也不能被这些个黑心人在家门口给坑骗了去。”   一升粮食差几个钱,看着不多,换算成一石粮食可就差出几百钱了,这可不是小钱。   里正发了话,常霄不好不听从,再者说他也正想给王来福个教训,如今借了里正的东风,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遂跟曾如意说了声,让他闭好门户,随即便跟着里正朝村里去。   期间路过耿家,耿里正又把几个儿子都叫上了,在村里做事,最要紧的就是声势大,但凡三五个壮丁站在一起,轻易没人敢招惹。   本还不清楚要去何处寻粮车,一问才知两辆粮车始终停在村口,谁家要是想卖粮就运过去上秤。   王来福将粮价将要降的消息一番渲染,又说什么在他们之后再不会有别的粮铺在村里收粮,惹得村里人都紧赶慢赶扛着粮食去村口,根本不需他赶着车挨家挨户问询。   常霄跟着耿里正到地方时,就见有一家人刚刚到,递上了三大口袋的粮食,大概有一石的数。   耿里正办事谨慎,还怕是道听途说误会了人,先打发老四往前走两步,装模作样地问价钱。   聚在那处的村人以为是里正家也要卖粮,还嘀咕说先前不是劝人不要卖,如今自己也来了,莫不是外头风声真的变了?   耿四郎顾不上解释,得了消息就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意思是消息不错,可以上前了。   王来福本来还当耿四郎是招呼人上前送粮,不想来的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丈,穿着打扮倒是妥帖,放在村户里算得上个富农人家,后面还跟着几个青壮汉子,当中居然又有常霄那个小白脸!   看清这一点后,他好险被气厥过去,此刻却听旁边的村人连声道:“是里正!”   “里正来了!”   这一家子是寨子村里正?   王来福见他们两手空空,不会真蠢到以为他们是来卖粮的,尤其常霄也混在其中,八成不会有好事。   正想质问常霄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耿里正已然上前指着王来福的鼻子骂道:“王来福,我且问你,你现下是哪家粮铺的伙计?从前你爹做货郎多年,好歹村里家家户户都关照过他生意,你小子却是一遭忘了本,伙同外人来一道坑骗乡亲!”   耿里正一番话说的是中气十足,直接把在场数人都给震住了。   方才排在最前面,满心等着拿钱的汉子迅速反应过来,用手拢住粮食口袋,紧张道:“里正,这是出什么事了?莫非这两人是骗子?”   可刚刚有不少人都拿了钱回家,总不能给的铜钱是假的吧!   还有里正说什么老货郎,他倒是记得在常霄之前,走村卖杂货的老货郎确实姓王,原来这粮铺伙计是他孙子?   王老货郎的“口碑”人人皆知,话说到这里,汉子也升起警惕心。   再说王来福,他被人点名道姓地骂到了脸上就罢,关键是这里正还一下子戳穿了自己费心编排的说辞,点明他们是低价收粮的,这生意还如何再做!   凡是和常霄有牵连的地方实在都晦气得很!   再看谭善那小子,出了事早就缩头缩脑地躲去了牛车后,在那装着很忙似的查验粮食口袋,属实靠不住。   自打先前草编生意半路黄了,他挣的钱也全都换成酒吃下肚,留不下半分,家里的家底子也为着给他爷看病,日渐薄了。   这人一旦成了下不得床的药罐子,药钱便是水一样的花销,伸手抓都抓不住。   他有时都盼着他爷早点闭眼下去算了,对一家人都好。   他爹原先任他做什么也不说嘴,正月里却是为着银钱的事吵了好几回,直说让王来福出门找营生做,家里养不得那么多张闲嘴。   王来福哪里是甘愿矮人一头,给人做工的性子?   在马桥晃荡了好久都没定下个出路,反倒还成日在草市集上吃喝。   为何最后肯低头去粮铺做伙计?属实是他真的没钱了,兜里抠不出两个子儿,回去伸手问媳妇要,媳妇自然是没有,他爹他娘也不肯给,倒给他激出几分血性,嚷嚷着非要找个好差事让全家人都见识见识。   他以前也去过草市集卖粮,那时就觉得粮铺伙计颇是威风,丰年粮食不值钱,这帮伙计敢对着卖粮的农户吆五喝六,灾年粮价飞涨,他们就更是硬气。   冲着这点,王来福直奔草市集的粮铺去,还牵出自家的驴车当投名状,不想还真的办成了。   一晃就到今日,头月的工钱还不曾拿着,铺子给供的饭食也难吃,本以为借着今天下乡收粮的差事能在掌柜的跟前讨个好,从此一跃成为掌柜的心腹,当上最为气派的大伙计,怎知又被常霄这厮搅了局。   他断定绝对是常霄又在里正面前说了什么,才让这小老汉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   有道是“输人不输阵”,你编了瞎话被人戳穿,难不成要立刻承认?   在王来福看来,其实越是这时越不可承认,松口便是输了。   于是他装傻道:“我们是听铺子掌柜的安排做事的,掌柜的让我们怎么说,我们便怎么说,如今收粮就是这个价,乐意卖的我们给钱,不乐意卖的,我们也没逼着人卖不是?”   人群里有人回过味儿来,大声问道:“那你说什么城里粮价已经跌了,日后不会有人下乡收粮,是真是假?”   王来福耍起赖道:“我可没说那定是真的,时下什么风言风语没有,到处都乱传着。”   言下之意是他不打算认账了。   耿里正是打算直接把他们赶出村去的,看向常霄道:“常霄,你常在县城和草市集之间往来,你且跟乡亲们说说外面的粮价,还有其它粮铺的收粮价。”   常霄便向面前十几个寨子村人说明了自己知道的些许消息,一听外村收粮都是至少给十八文的,王来福他们只给十五文,一石就少了三百文!   这还了得!   而且他们听常霄的意思,外面的粮食哪有回落的意思,根本是继续在涨着!   很快就有人不干了,把手里的钱还回去,要把自家的粮食讨回来。   “我们不卖你了!黑心肠的!把粮食还给我们!”   “对!我们不卖了!还粮食!”   谭善没想到自己都躲到车子旁边了,还没躲过村民发难,磕磕巴巴道:“不,不成,钱货两讫,退不得了!”   然则村民多少人,他们多少人,又有里正撑腰,当即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道:“乡亲们,管他的,直接把粮食抢回来!”   耿里正也趁机安排几个儿子,去村里各家问一圈,看看还有哪一户作悔不打算卖粮的,赶紧过来,去他的钱货两讫。   王来福没想到这帮人不讲道理,压根没有“先礼后兵”那一套,上来就是两个字:明抢!   但真论起来,人家并非是抢,粮食拿走的同时钱也还了回来。   “没天理了!你们寨子村还有没有王法!”   王来福心焦得要命,没了寨子村的粮食,他难不成要拉着半副空车回去!   下乡之前他可是在掌柜那处夸了海口的,姓谭的小子纯是个添头,掌柜的真要找人发难,绝对头一个朝自己来!   火气上涌,他不管不顾地冲进人堆里和人抢夺粮袋,过程中难免推搡了人,又或是抬了拳头骂了娘。   可因为他们先前要人生扛着粮食送到村口,没点力气的哪里做得了这差事?   导致家家都是打发青壮小子过来卖粮。   现今见王来福动了手,也别问是不是真的打到人,横竖一个村里的人在这种时刻最是团结。   根本不必号召,直接就你一拳我一腿,把个王来福给夹在人堆里揍了一顿,气他拿自己当猴耍弄。   至于另外一个,本也不声不响的,眨眼工夫又不知躲到哪里去,大家没有刻意去寻,尽数把火气撒到了王来福身上。   有人踹完最后一脚,还放话道:“这当中还有替你爷挨的,你要是不服气,就回去找你爷说理去!想当初他做的也是黑心生意,什么破烂玩意儿都往村里运,不知从中赚了多少昧心银钱!老子生事,孙子遭殃,你便受着吧!反正你爷赚的银钱也没少给你花。”   “是嘞!要不是常货郎来了,俺们还在吃你爷卖的石头盐!”   此时王来福早像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告饶了。   他也不是多硬气的汉子,发现自己打不过便能屈能伸。   上面那番话落下,一群人都觉得差不多了,多看他几眼笑话,哄笑着散去。   王来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却知今天的事没处说理。   在村子里,说里正是“土皇帝”也不为过,里正默许的事,告破大天也不会再有人肯做主。   事已至此,还是走为上策。   陆陆续续,从寨子村的村人手里收来的粮都还了回去,包括执意要卖粮的鲁家人也将粮食运回了。   王来福灰头土脸地爬上牛车,什么也没说就扬鞭离开,另一辆牛车紧随其后,看那速度称得上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告终,常霄只觉看了场大戏,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本以为可以打道回府,耿里正却喊他留步。   “如今还有个不情之请,需得麻烦你。”   原来耿里正知晓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确是手头紧的,要么是家里有人害病要喝汤药,要么是媳妇夫郎快要生娃娃了,要么就是要请人相看、要下定要结亲云云,都是拖延不得的急事。   这种时候你劝人不要卖粮,留着以防万一,人家不是听不进去,而是迫于无奈。   耿里正便想了个办法,问常霄能不能去草市集一趟,寻个可靠的粮铺下乡收粮,价钱上能有个十八文一升就很好。   “不让你白忙,到时我让卖了粮的人家,一家给你一升麦子。我本来要打发大郎或者四郎去的,但细思下来,还是你去最妥。”   常霄很快答应了。   “也是为乡亲们救急的事,麦子我就不要了,总是要去草市集进货,顺路罢了。”   耿里正却说不可不要,“你出了力,就得收报酬,不然今后你出力便成了应当的事,此风不可助长。”   常霄知道这是耿里正作为过来人点拨自己,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同时也不负所望,这件事很快办妥。   他往草市集找了先前自己买粮的那家粮铺,说明了村里有十多石粮想售出,需得粮铺出牲口车上门去运,都是去年的新粮。   粮铺一听,自然乐得去,现下可是家家铺子都缺粮卖。   常霄不是好糊弄的,见了铺子里粮食的时价,心里就有了数,伙计报十八文他也不肯点头,直接往二十文上谈,最后还真给谈了下来。   说定去村里看粮食好坏,要真是保存得当的新粮,就按照二十文给,若是次一些的,只能给十八文,当然仅限粟米和麦子,豆子更便宜些。   谈妥之后,粮铺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打发了伙计,赶车随常霄往寨子村,把粮食全数收了。   当中卖十八文、二十文的都有,就算是十八文,也比王来福那日报的价足足多了三文,一石多赚三百文。   卖粮的各家都欢喜,给常霄粮食的时候也很是爽快,都挑着最好的新粮食给。   不仅如此,过后第二日晨起开门,常霄还在家门口见着了两捆鲜灵野菜,他看了眼留在土路上的脚印,料定是鲁家人送来的。 [97]绘图:小哥儿不喜这图样的寓意   董家庄的三夫人瞧着该是个正经生意人,连带手底下人也办事爽利。   常霄本还以为打样的鸟笼送过去,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后才有回信,或是等上个把月也是有的,毕竟现下不算太平,那城中茶坊的生意多半会受影响,都不一定还开着门。   生意不好,哪里还会急着进新货去卖。   不想就过了个五六日,并非他该去董家庄的日子,而是黄齐上了门。   常霄见了他,一边把人往屋里迎一边笑问道:“一启门见了你,还疑心是不是看错了!你怎这时辰在村里?还一路打听过来了,可是你爹差使你?”   又道:“家里简陋,也没个正经屋子能待客,你别嫌弃。”   黄齐来此是有事办,对着荒陋的堂屋确也惊讶一瞬,他以为按着常霄的进账,早该把家里修得像模像样了,没成想堂屋还是个半截子,但很快就抛诸脑后。   人家再是没修缮堂屋,也有这么大的地皮能使,想修还不是随便何时都能修的,何需他指摘。   “常大哥不知,我们布行近来生意萧条得很,每日用不得那么些伙计,正巧我娘近来身上不太舒坦,我就借机告假回来待两日,赶上我爹打发我来找你传话。”   “婶子身子如何了?上回我见你爹,不曾听他提。”   常霄请黄齐落座,起身给他倒了盏茶。   他现下也喝得起偏好些的茶叶了,不至于总是冲茶沫子,拿来待客足够。   黄齐道了谢,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吃坏了回肚子,又起了热,上吐下泻的,把人吓个够呛,亏得庄子上郎中医术不差,给了两剂药已是好得差不多,我也是借这个由头罢了,回来尽尽孝。”   常霄点头。   “是该如此,你总在城里忙活,别看两地差不得多远,你爹娘想你也想得紧。”   “是了,三夫人心善,见我回来,又给我娘延了两天假,让她不必急着上工,正好陪她说说话。”   他说罢,话锋一转道:“且不说小弟家事,今日过来,是我爹教我给大哥送个信,道是三夫人看中了上回送去的草编玩意,想拿一批货。”   这在常霄的意料之中,料想程三的手艺肯定能打动那位深谙商事的三夫人。   “那还是去庄子里谈?”   不过要谈到细则的话,如上回那般靠女使传话,怕是有些费劲,很多事都说不清楚。   事涉钱财,还是比往常都要更多的钱财,常霄不想马虎。   “这回不是去庄子里,大哥可知草市集有家客舍,叫做临风客舍。”   见常霄点头,他道:“那家客舍的东家也是我们夫人,她已传讯给了城中茶坊的管事,明日巳时,大哥只管去临风客舍找个姓王的管事,那头的伙计便知道了。”   “好,我记下了,明日定准时前往。”   黄齐办完事就要走,常霄也没什么可以给他的,想了想,给他装了二十个鸡蛋。   开春后家里的母鸡一天下一个蛋,且平日里出去卖杂货,也常有些人家拿着鸡蛋来换东西,因此家里永远有蛋堆放着。   虽说黄家人在庄子上吃饭不花钱,但有时想开个小灶,也得自掏腰包,蛋和肉一类,收到不会不欢喜。   “村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蛋拿回去给婶子补补身。”   “这怎好意思!早知大哥如此,我就不进屋了。”   “莫要说那客气话,这回的生意也要多谢你爹从中牵线。”   一说这个,黄齐也庆幸。   他那布头生意年后刚摸到些门路,就赶上了县城灾民满街,好处是布行的工钱照样发,坏处是没有多余的进账了。   幸而他爹走运,帮着常霄与三夫人的茶坊搭上线,总归能从中小赚一点辛苦钱。   “那就多谢大哥,下回进城,咱们再喊上小泉一道吃酒。”   把人送走,常霄第一时间回到屋里寻曾如意。   小哥儿刚把用过的茶盏收起来,要拿去刷洗,常霄顺手接过去道:“一会儿我来刷,有件事还得让你帮忙。”   “草编?”   “对,和这个有关。”   他同曾如意道:“明日我要去草市集的客舍,跟三夫人手下的管事谈草编鸟笼的生意,尚不知那人是个什么做派和路数,想来还是准备得万全些更好。”   三夫人是茶坊背后的东家,看中的无非是草编鸟笼的新奇和精巧,只需手艺过硬就可将其打动。   但真谈到具体的价格上,八成就没那么容易了。   “既是派了管事来,那管事定然也是见过实物的,但要打动他,谈下个好价钱,我不能空手去。”   曾如意没想出自己能在这件事上帮什么忙,仔细问道:“做,什么?”   “绘图。”   常霄不假思索道:“你们做刺绣常画花鸟,想来你应当会画不同品种的鸟?”   这回换成曾如意很快点头。   “会。”   “那便画上几种不同规格形状的鸟笼,再添几只不同模样的小鸟,不拘现实中有没有长成这样的笼养鸟,尾巴长些,翅膀大些也无所谓,只图个好看。”   曾如意想了想,心里有数了。   遂启开木箱拿出笔墨纸砚,这是要给县城管事看的东西,不好用炭笔和麻纸。   但为了不出错,曾如意还是先用炭笔在麻纸上起草了个大概,给常霄过目。   常霄说没问题,他才开始研墨,转用毛笔绘制。   这是个精细活,一根线错了一张纸就废了,小哥儿很快便投入其中。   常霄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离开卧房,去灶屋操持晚间吃的汤水去了。   晚食前画了近一个时辰,晚食后又画到亥时将终,曾如意打了个哈欠,总算凑齐了六张图样,交给了常霄。   常霄如今对程三的手艺有数,在曾如意绘图的过程中省去了不好复原的细节,如今手中的六张图样皆能做出大差不差的实物。   “有了这个,且看我明日如何跟那管事商议。”   常霄屈指轻弹了下纸张角落,曾如意见他满意,含笑收起笔墨。   常霄继续一张张翻看,看着看着道:“其实这样的图样做成刺绣应当也不错?绣小一些,制个荷包什么的,该是不难看。”   曾如意却摇摇头。   “笼中鸟,不好。”   常霄怔住,旋即笑道:“你说得对。”   制出来或许会有人喜欢,但小哥儿不喜这图样的寓意,是因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山野中人赏的是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野鸟,唯有那些个富贵闲人,乐于把鸟圈养在精致的绣笼之中调教,这也倒应了这些个草编鸟笼今后的去处。   ——   “常郎君,您来进货?”   路过脚店,常霄见保儿在地上卷毡席。   阳春天了,这些个挡风的东西也该撤下来,扑打下灰尘收回库里。   “来办点事。”   常霄同他寒暄道:“近来生意如何?”   “比先前好,码头又有船了,我们这客也就多了。”   保儿别看个头不大,力气不小,独自把一卷沉甸甸的大毡席立起来竖在一旁道:“铺里又来了赵家正店新出的春晖酒,只卖到清明,过后可就没啦!郎君可要吃尝?”   常霄笑道:“还有这等好东西?”   “可不是,一共没多少,掌柜的说了,都得留着给熟客,轻易还不卖嘞。”   “你小子会说话。”   他想想道:“给我装两坛子各两斤的,我拿了送人,再装满一葫芦自家吃。”   他示意保儿自己从车板上取葫芦,保儿应下道:“小的一会儿就装好,您忙完回来取就成。”   待把驴车赶到了临风客舍门前,一伙计很快迎出来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我来寻王管事。”   伙计立刻道:“客官可是姓常?”   “正是。”   “那您跟小的来。”   随即又叫来另一个小子,把驴车赶去后面拴着。   常霄见他们办事麻利妥帖,不再担心,一路跟在伙计身后去了客舍二楼。   整个马桥都没有几个二层房舍,常霄从前路过就觉得这间客舍背后该是有个厉害东家的,毕竟开在码头旁的客舍,每日流水断不会少。   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前,伙计先是叩门说明来意,听得里面有回复,便请常霄进去。   门开后里面坐了个蓄短须的中年男子,起身与常霄略见了礼。   再度落座后,茶水入盏,王管事直奔主题道:“先前您给东家送去的货,在下也已看过,确实教人眼前生亮,如今奉东家的命令,来与您谈谈个中细则。”   常霄反问他们要拿多少货,王管事想了想道:“东西需少而精,一旦多了反而落了俗套。”   他问常霄道:“可有其它式样能做?若是多几个式样,便先一样制两个。”   常霄有备而来,自怀里掏出折叠整齐的纸张递上。   “自然是有的,还请管事过目。”   “竟还有图样可观?”   王管事颇为惊讶,接过后发觉用的纸居然还不错,展开再看,线条拙朴了些,但简单干净,一目了然。   他细细阅过,时而点点头。   “其中的鸟儿也形态各异,这点很是不错,不知都是些什么品类的鸟儿?”   常霄道:“不瞒管事说,实则有些鸟儿并无实际对照,因着草编无色,难以分辨,不过您看这几张。”   他抽出其中一张鸟的脑袋上有几根多出来的毛,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羽冠。   “这张是百灵鸟。”   又取出另一张,这回笼中鸟的体型更大,羽冠竖直,位置更靠前。   “这张是八哥。”   还有一张的鸟笼明显不同于其它,里面摆了两只大鸟。   “这张是鸽子。”   王管事顺着他的讲解看过去,笑道:“你这么一说,倒是能瞧出几分相似了。”   他把图样放回桌上,“我要这六个,外加先前给东家的那一个,七个式样一样两个,共十四个,需要多久?”   常霄掐指算算,随后道:“两个月,六十日。”   王管事摇摇头:“太久了,五十日能不能做得出?分两批送来,第一批我可多容你段时日,给你三十日。”   他跟常霄解释道:“如今是为着跟上城里多有人打听草编鸟笼的风气,一下子等两个月,早被人撂去脑后,万事皆休了。”   常霄却没法答应。   他知晓草编鸟笼做起来有多费力,哪怕这段时间进不得县城,程三不必再赶制大量的虫儿笼,五十日做十四个也太紧张,平摊下来,一个的时间不足三日。   “回管事的话,着实是做不到,想必您是了解的,这等精细手艺活,一旦赶工,结果无非是粗制滥造,您掌事的茶坊乃是县城数一数二的清雅显贵去处,我们给您供货,就更得精益求精不是?”   如今这草编鸟笼的技艺是独一家的,茶坊要是诚心要,工期上就好谈,果然王管事把常霄说的话听了进去,思索半晌道:“那就按你说的,六十日做好十四个,不过头一个七日,你且先给我送来两个,就做给我们东家送去过的旧式样,这个总能快些了吧?”   常霄还欲多争取两日,这管事却是不肯松口了。   工期便就此敲定,再说价钱。   要知道贺家小郎花了八贯多钱买鸟笼,常霄用膝盖想都知道,此物一旦进了画堂春的门,只会更贵,不会便宜,不然岂不满城贵人都跌了份?   但也不可要的太高,因懂行的人都能看出,那日常霄卖给贺家小郎是使了些计策,到手的高价也托赖于那小郎花钱无度,不可做参考。   即使如此,常霄也喊了个五贯钱的价。   王管事道:“郎君这就不实在了,此物以稀为贵,遇着乐意买单的自是会给高价,但实际上所值几何,咱们心中都有数。”   常霄丝毫不怵,回敬道:“掌柜的此言差矣,再往下您难不成要说,本就是使满地不要钱的蒲草编就,和十个钱一双的草鞋无异,无非是多用了些草罢了?”   他语气淡定道:“我们卖的本就不是那几根草,而是式样,是手艺,今日不卖给您,我也大可隔一阵子做一个,想法子卖给城中贵人的,那般不是还更好要价?如今坐在这里与您商谈,无非是想着若能谈成,咱们或可共赢,各得各的方便。”   常霄已是观察这管事半晌了,见火候差不多,近前些道:“管事经手此事,多有费心劳力处,要我说,也该得些辛苦钱。”   管事闻言看来,两人对视一瞬,各自笑了。   说白了,无非是常霄暗示自己会配合管事从中赚点差价回扣,这么一来,价越高,管事越高兴。   这招是一招鲜吃遍天,经手采办的人根本无法拒绝。   常霄进门坐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怀里已多了张契书,另有一包碎银。   契书则约定,一年之期内草编鸟笼只可卖给画堂春茶坊。   草编鸟笼以四贯余五百文一个的价钱卖出,实际王管事给三夫人那边的报价是五贯,一个他便抽成五百文。   十四个鸟笼的总价乃是六十三贯钱,常霄收了十二贯做定钱。   把沉甸甸的钱袋想法子放好,常霄向王管事告辞离开。   重新坐上驴车后,他预备去脚店取定好的春晖酒,未料路过码头时被人叫住了。   他循声看去,见是绒线铺的掌柜尤驰。   对方不知在码头转悠什么,两手空空,发现常霄后三两步跑过来道:“正想寻你,快随我去铺子里坐坐,我有一桩好生意说与你听!” [98]外县(加更):这若不是行商的好苗子,又有谁是?   常霄就这么被尤驰一路带回了铺子里,翟夫郎见了人,讶然道:“常货郎,来进货?”   “不是,是大哥他……”   常霄话还没说完,就见翟夫郎面色凝了凝,好似还瞪了尤驰一眼。   难不成这夫夫两个吵架了?   他不免有些尴尬,心说尤驰别是借着说生意的幌子,让他来铺子里劝架吧。   这事虽不是不能做,但掺和人家的家务事到底有些奇怪。   好在翟夫郎给尤驰面子,很快调整好了神情,对常霄笑道:“你们坐,我正巧要去后面理货,先前他不在,反倒还走不开。”   常霄见此,愈发觉得是两人不和。   于是坐下后,犹豫几番便道:“一道过日子,总有舌头磕着牙的时候,大哥不常在家,与嫂夫郎本就是聚少离多,就算有什么说不到一起去的时候,不妨还是别过了夜的好。   ”   尤驰知晓常霄这是生了误会,但细想来,说的其实也没错。   他把茶盏推到常霄面前,与他道:“你放心,我与你嫂夫郎不曾争吵,只是……确在一件事上意见相左,正是我接下来要同你说的事。”   怎还和自己有关系?   即便是常霄,听到这里脑子也有些乱了。   “大哥说要谈门生意,这是好事,嫂夫郎怎还会不同意?”   尤驰干咳一声道:“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跟你说了,因这生意是要出城,到外县去的,不过走不太远,我想着你若是有当走商的心思,倒是可以拿着这回试试水。”   是了,纵使上次听了夫郎那般说,尤驰这回冒出个生意上的想法,第一反应还是常霄。   本想着这回又走不远,去个外县罢了,快的话一个月就能走个来回,怎知跟夫郎说起后,还是吃了顿排揎。   夫郎当时道:“你也不看看你要去的是什么好地方,遭了水灾的县里,大水想来还没褪去多久,还有传言说会起疫病,你自己是为了赚钱不要命了,又得拖着人家一起!”   尤驰好一番解释道:“我是那等莽撞人么?既有了这个念头,自然要先行打听一番,人都说疫病当真只是传言,你只想想,要是真起了,衙门得了消息,哪里还会往县城里放人?不说县城,就是咱们码头也早给封了!”   当时翟夫郎听了后,不得不说有几分道理,但还是告诫尤驰仔细行事。   过后连着两天尤驰没了动静,翟夫郎还以为他歇了劲,不成想今天直接把人带来了。   他细想了想,自家汉子的为人自己最清楚,出门多年不是没遇到过险事,却也都靠着谨小慎微四字转危为安了。   家资正是靠着对方一次次不辞辛苦地出远门,方才能一点点积攒起来。   常霄若有这个志气,真的答应要去,自己如何能拦得下,索性随他们去吧。   真要是有常霄跟着尤驰外出走商的一日,他自会多给曾如意些关照。   甚至曾如意要是乐意,搬来一起住都成,反正尤驰一走,家里也没别人,平日里只有个雇来的粗使婆子。   翟夫郎在这东想西想,前面的尤驰才正跟常霄说到关键处。   他打算做的,是一桩倒卖旧货的生意。   简而言之,就是趁着棣县、蒲县那几个地方遭灾,定是会有好些人过不下去日子,不得不折卖家私。   “也别觉得发人难财,一来小老百姓折卖的东西大都是家常日用,不值几个钱,好些排得上号的旧货行都不会收,二来你当他们不压价?他们压的更狠嘞!咱们若是不怕苦累,肯挨家挨户的去问询,给个公道价钱,便是给了他们行了方便。”   收旧货的生意,其历史倒是源远流长,直到后世还存在,其中利润很是丰富。   但常霄毕竟没真的接触过,对此仍是有些犹疑,不知有多少赚头,值不值得奔波一趟。   他问出口,尤驰为他解惑道:“我之所以敢干,是因着并非头一回做了,只能说得利没有很多,但也不差,咱们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都收着,得挑着值钱利厚的来,比如好品相的铁锅,各样铁打的农具,再比如好料子的齐全衣裳,袍子、袄子、皮子,木头制的也能收,只是要挑着小件来,甚至走运的话,还能收着带字的东西。”   古玩字画他们肯定是碰不得,但是有时候能遇着民间人家藏的一些个旧书册。   “不过也只是想想,遭了水灾,这些东西都难保下,真要保下,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想来人家也不舍得出手。”   尤驰之所以说的头头是道,是因他刚做走商那两年,跟着一族叔做事。   当时他们一行人过淮府,恰好碰到那里也遇了灾,不是水灾、旱灾,是地动导致山塌了。   “说是当初村里好些房子直接教山上滚下的泥块石头给压了,衙门来过人后,在舆图上画了个大框,说框里的人都得赶紧迁出村,因地动不是动一次就结束的,继续留在当地,早晚全得遭殃。”   “突然教人迁走,有几个肯走,衙门最后出动了官差生生往外赶,你要说是为了保住人命,也说得过去,可身处其中,不是人人都能看清。”   当初他们听到风声赶过去,就赶上不少要迁走的村人涌向离村子最近的草市集,迫于无奈变卖带不走的家私,好换些傍身的银钱,令他们一行狠狠捡了把漏。   出手后一行六个人分钱,一人足分了三贯。   要知道这只是商路上临时起意的一桩事,无非是在几百里外买下装上,到了下一个地方直接全数卖出,能分到手这么些已是不错。   走商路上多有这等插曲,常常因此能得笔意外之财。   “咱们这回用不了那么多人,我想着能凑四辆车就足够,咱们走一趟,一人分个三五贯,也够家里几个月的嚼用了。”   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半个月,剩下半个月用于在各地收货,牲口车能装载的东西有限,他们两个都觉得,估计也跑不满三个县。   于常霄而言,此次要是能成行,关键都不在于能赚多少,而是“走出莘县”这四个字本身。   走商路上没有独行客,能得尤驰这名身经百炼的前辈邀约,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由于那边尚且乱着,他着实不敢带曾如意同行,想到之前答应对方的话,心说这回怕是要食言了,实是没想到头回出门走商,是去这么几个地方。   就算他提出,尤驰作为领头的人物,必然也不会应允。   有一就有二,等他摸清了路数,四下太平时带上小哥儿不迟。   尤驰看出常霄已是意动,但始终没有松口,问他有何顾虑。   常霄实话实说道:“大哥愿意带我出门见见世面,小弟是求之不得,但……要说顾虑,便在本钱二字上。”   哪怕他今天刚得了茶坊王管事给的一笔定钱,回头和程三分账后还能落下不少,可对于稍大宗点的生意,无疑不够看。   “不瞒大哥,小弟眼下就是把家里的存银都动用了,也就能勉强凑出个二十贯。这当中还有一半是暂存在城里绣坊的,因上次去时满街都是外来的人,我担心运钱回来半路生变,还不曾取回,家里的存银都先垫付给了绣工们。”   而茶坊那头下的几十贯的大单子,没见到货之前定然是不会预支工钱。   常霄刹那间从刚谈成了几十贯生意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久违地开始为缺钱犯愁。   尤驰却道:“二十贯也不少了,足够入伙,咱们是合伙生意,按着出资多少分账,譬如你出二十贯,我出四十贯,那到时就是把得利分成三份,你取一份,我取两份,人再多,道理也不变。”   常霄却有自己另外的打算。   去都去了,真的要只做旧货这门相比之下算是“小打小闹”的生意吗?   他知道京东府盛产各种料子,不少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贡品,那些个贵重的锦绣绮罗虽是不够格去碰,但东绢、素缟、粗纺平绸乃至最普通的麻布等,要是能抄到底价,运回来绝对有好销路。   这些料子的源头在何处?   自是在乡下、坊间的零散织户、各家织坊。   哪怕浸了水,带了瑕,岂不正好成了他想卖,反倒现今还没处拿货的便宜布料,都能收,都有法子卖。   除了布料,京东府还有其它土产,比如当地独产的一些个果子制的干果子,光是常霄知道的,就有小枣、柿饼,风味都与本地不同。   再比如这回遭灾的三县之中,津县是靠海的,说不准能收到些海产的干货。   县城有专门的铺子卖这些个当地没有的土产,叫做南北杂货铺。   常霄正是想效仿他们,故而比起旧货,他更看重土产。   如此反倒还觉奇怪,为何尤驰如此谨慎,只说要去做旧货。   问了方知,原来尤驰一开始的筹划中是涉及土产的,他是个老道商贾了,常霄能想到的,说实话他也能想到。   而他给出的答案也教常霄意外。   “我与你投缘,这回有心和你一道同去,生怕是说的生意盘子太大,你本钱不够打退堂鼓。你这岁数,还是头一回出县,你嫂夫郎就差揪着我耳朵教我别带你胡来,否则他今后没脸再见意哥儿。”   谁承想呢,他早说常霄本也是个敢想敢做的人。   自己没提,人家反倒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反应过来。   这若不是行商的好苗子,又有谁是?   话说开了,常霄干脆问尤驰,若要倒卖土产,本钱要带多少合适。   尤驰替他细算了算道:“你不要求多,只求稳,依我看,五十贯就顶天了,再多的货车上也载不下。”   如此就还差三十贯,尤驰果断道:“这点钱,你也犯不着去找别人,更不可去找那些个放印子钱的,我便给你出了,月息就按老规矩,照二分算。”   历来商贾因着生意本钱不足,想法子借贷纯属常事,也就是常霄之前一直做些小本生意,不曾到这一步。   尤驰敞亮,常霄亦是。   他清楚月息二分是极划算的利息数目了,换做那些私放印子钱,甚至会要到五分,还要给你计砍头息,一旦借了,那就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到最后落得个典卖家财的下场。   今日借尤驰三十贯,月息二分,也就是六百文钱,几乎不值一提。   常霄再三谢过,尤驰道:“熟人同乡之间本钱不凑手,互相拆借多是常事,有时遇着大宗好货,便是我也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时常要朝他人伸手,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眼看事情到了这步,常霄还是没有真正答应。   他不可能不知会曾如意,就擅自决定离家一月,把夫郎独抛在家里,遂向尤驰道:“大哥且容我两日,好回去和如意商量一二。” [99]答应:“去吧。”   “郎君,这是您要的酒。”   保儿把两个酒坛和一个酒葫芦递上,常霄应了声,低头给他掏钱。   保儿道:“怎的郎君去草市集里转一圈,倒有个心事重重的模样,莫不是生意上不顺心。”   常霄被他说得一愣,旋即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小的当伙计当久了,见的人多,总得学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   保儿拍拍酒坛道:“人都说一醉解千愁,郎君回家定要尝尝这好酒。”   “说来说去,还是为着卖你家的酒,你们掌柜得了你,也算是没找错人了。”   常霄说笑一句,把易碎的酒坛放到车板上合适的位置。   连个脚店伙计都能看出来的事,回家怕也瞒不住曾如意。   他轻叹口气,决定还是先去趟白树村程家,出门走商尚不知能否成行,已经到手的定钱才是最可靠的。   “爹,常叔来啦!”   天暖了,村里孩子也脱下了厚厚的,穿上都迈不动步的芦花裤,开始在村里疯跑。   常霄去时,程家的两个孩子正在门口尝试放风筝,但是跑了半天风筝都没飞起来。   常霄停下驴车,伸手道:“你们迎的风向不对,给我,我帮你们放起来。”   “谢谢常叔!”   线轮到了常霄手里,他抬头看看略有些刺眼的日头,在原地转了几圈,随后逆风跑起来。   “飞了飞了!”   “老鹰起飞了!”   两个孩子一阵欢呼,常霄含笑回到原处,把线轮交给年纪大一点的那个。   “小心着玩儿,别让线割了手。”   在门口耽搁了一阵,屋里程三才跑出来,“对不住,刚刚在后院忙活,没听见。”   “嫂夫郎不在家?”   “他娘家弟夫郎怀身子了,一早提了东西去看,还没回。”   两个孩子立刻叽叽喳喳把常霄帮他们放风筝的事情说了,程三听得连连点头,嘱咐他们别跑远了,转而领常霄进屋。   “我瞧你也喜欢孩子,等着有了自己的,不得天天抱着不撒手。”   周围没有外人在,他跟常霄道:“你们是不是也快出孝了?”   常霄点头。   “快了,不过要孩子的事还是要看缘分。”   哥儿不如女子容易有孕,程三和夫郎也是成亲一年多才有的第一个,深以为然道:“是,这个急不得。”   别看这时候程三还算淡定,等进了屋,看常霄拿出一兜子铜钱后,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这么多,还只是定钱?”   “对,这是定钱十二贯,我分给大哥你三成,就是三千六百个钱。”   他当着程三的面数好钱递过去,程三感受着手里的重量,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光定钱就这么多了,那等货交齐了,我得分到多少?”   “还能分十五贯。”   常霄早就给他算好了。   “十五……能买牛了,不对,要是赶着冬闲,甚至能买两头!”   程三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原地赚了两圈道:“老弟,你是真厉害,怎么能找到那么些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玩意儿的人?”   以前他去马桥风吹日晒,就是卖个几年也没有十几贯呐!   “大哥只需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就够了,这回若是卖得好,将来说不准还有下一批。到时莫说是买牲口了,再添两亩地,或是给家里起两间新房都成。”   一番话说得程三几乎坐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去编鸟笼。   常霄道:“不过人家这回是指定了样子的,我瞧了瞧,该是都能做出来。”   他把图样交给程三,程三大致翻过道:“画得真清楚,能做,都能做。”   “那我就放心了。”   他道:“上回给董家庄打的那个样子,大哥可还记得样式?需要先赶在七日内做上两个相同的,人家急着要。”   “没问题,肯定能做完。”   程三一口答应。   “那还是七日后,我赶车过来取。”   常霄想了想道:“县城一时太平不了,正好先把虫儿笼几样停了,这两个月大哥也不必琢磨新式样了,人的精力到底有限,还是先紧着这批货做。”   他这么一说,程三也松口气。   做草编鸟笼不是个轻松事,若是能把其余诸事都撂下,专心做这一样自然是好。   “好,都听你安排。”   心里已算着,两个月后要是能如约拿到下一笔银钱,他干脆趁收麦子之前就去把牛买了,之后再下地不知能省多少力。   常霄到家时,意外的是曾如意也不在。   常霄把钱放好,又转到堂屋角落看了看乌龟冬眠的大盆,看起来完全没有睡醒的迹象。   这阵子他是天天过来看,忍了又忍才没直接下手把乌龟挖出来。   冬眠之前天天吃鱼吃虾,吃的那么好,应当不至于熬不过冬。   他熟练地安慰了自己一遍,再从后院打了水回来,就看曾如意也刚进门。   “去串门子了?”   曾如意看过来,惊喜道:“今天,回得早。”   “嗯,今天挺顺利的,白树村我也去过了,已经把定钱给程三送了去,得了不少呢。”   他进灶屋,把水桶里的水倒进了厨房的水缸。   自从有了水井,吃水就方便了,便换了口小水缸单放在灶屋里,做饭的时候舀水方便。   灶屋里暖和些,最冷的时候也不结冰。   “我买了两条羊排,咱们烧一锅吃,还有赵家正店新出的春酒,说是只卖到清明前。保儿这般说,我没忍住就买了,另还多要了两坛子,一坛子送耿里正,一坛子我拿去董家庄给黄来。”   曾如意看着那新鲜肋排,羊排比羊腿肉还要贵个两三成,这么些怕是要几百个钱了,他高兴道:“卖了,多少?”   常霄比了个数给他,曾如意睁大眼睛。   “光定钱就拿回来了八九贯。”   常霄把羊排放上案板,对曾如意道:“今天我做饭。”   曾如意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昨天,就是。”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偶尔我也得练练手,不然长久不做都生疏了。”   肋排是在肉摊子就让屠户剁好的,常霄拿了根看起来已经干巴的大葱,剥掉外面的干叶子,露出里面还新鲜的嫩芯。   曾如意却觉得常霄有些不太对劲。   “有话说?”   他忽然问道。   “什么事。”   常霄动作微顿,但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就算先前还能糊弄过去,这一下绝对会被小哥儿识破。   本想吃完饭再说,但此时要是不说,一顿饭照样吃不好。   常霄斟酌着怎么开口,要去受灾的外县,换了谁都会担心,且自己还要借一笔外债做本钱。   曾如意很少见常霄面上露出这样纠结的神情,上一次见到,还是谈起外出走商的时候。   而今日常霄又去了草市集,说不准会遇见尤驰。   ……实在也不难推测。   “走商?”   小哥儿试着猜了一下。   再看常霄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   “我有那么藏不住事吗?”   常霄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因为,了解。”   曾如意微微仰头,手指戳了戳常霄的眉心。   “去哪?”   话已开了头,只得继续说下去。   常霄一边张罗着把羊排下锅,一边把事情讲明。   曾如意听完后,神色转为凝重。   此前为了不生事,他们连莘县县城都不去了,这回常霄却是要直接跟着去遭了灾的那几个外县。   说是离最近的一个也隔着二百多里,赶车都要走四五天。   “都有谁?”   他没有问自己这次能不能跟着去,想也知道这种情形,商队里其余人不可能答应常霄带家眷。   “现在定下的只有三个人,我、尤掌柜,还有他认识多年的一个同乡,住在县城里,姓韩,这之外,说是再雇个通拳脚的武师,不是说路上真的会出什么事,而是多事之秋,有个带刀的人跟随,一些个不怀好意的,见了就消停了。”   雇一个武师走一趟,价钱不算低,不过几人商议好了,均摊倒是无妨。   武师都出来了,明显出门的几人也知这一路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意外,才肯花钱消灾。   小哥儿的目光幽幽地飘过来,不是为了反对,而是看出了常霄言辞间的那一点点心虚。   “所以你看,这回除了我都是老道的商贾了,还有武师随行,且我们出城走官道,只在县城留宿,尤掌柜也打听了,那头并没有起什么疫病,大水退了,甚至地势比较高的一些个村子,都已收拾出来住上人了。”   常霄一连说了许多,说罢迎上曾如意似笑非笑的模样。   “没说,不让。”   “我也知道你不会拦我,但把你留在家里,我会担心你,你也会担心我,这份心思不会作假。”   常霄说到这里,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了,他道:“这回去的地方不远,我保证最晚……”   一句话说了一半,嘴唇就被温热的手掌覆盖住。   曾如意坚定地摇摇头,让他不要继续说。   “我,知道。”   常霄恍然,慢一拍地反应过来,或许当年曾如安离开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他让曾如意乖乖在大伯家等自己,保证一定会在某一天之前回来。   “好,我不说了。”   常霄做了个把自己嘴唇捏住的动作,像个扁嘴鸭子,一下子把小哥儿逗笑。   “翟夫郎说了,你要是觉得自己在家住着害怕,就去草市集跟他一起住,他家没别人,只雇了个洒扫做饭的婆子,且那婆子只有饭点来,别的时候也去别家做些洗涮的杂活。”   曾如意摇摇头。   “不去,我在家。”   上一次他被兄长送到了陌生的大伯家,目送兄长远行。   如今第二次,他只想在熟悉的家中等常霄归来。   “去吧。”   他一本正经地拍了两下常霄的肩膀,仿佛要给常霄多一些鼓励。   常霄先是笑起来,随后轻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百感交集。   他把手探向肩头,手掌覆盖住了小哥儿的手背,牵到唇边,落下一个吻。 [100]前夜(加更):“平安,如意。”   决定要去外县走商后,需准备的东西就多了,要安排的事也不少。   常霄把自己的生意一样样在脑袋里列出来,再挨个去安排。   首先是杂货。   他是附近村子里唯一的货郎,可以说村人们的日常所需八成都是从他手里买的,经营了这半年,从一个货担变作两个货担,又从两个货担升做一架载货车。   如果能将其中的品类全部摆出来,近乎百种,有些可能一两个月也卖不出去一个,但他照样会进一两个货放着。   在货品种类这一点上,人人都说他远胜从前的王老货郎,至于质量那就更不必说。   现下他要出门一个月,需得告知各村才好,别教人家到了日子空等。   他打算出门前再去马桥补一次货,有些人家兴许会因为接下来一个月村里没有货郎,买下比平日更多的数量,譬如油盐酱醋那些,都是日日缺不得的。   其后的一个月,来寨子村比去草市集更近的几个村子,也能让他们到家里来买,曾如意如今与人交流无碍,完全支应得住。   且有个事情做,时不时与外面来的人说谈两句,多半能让小哥儿少些胡思乱想。   其次是草编生意。   程三那里,只待七日后将两个草编笼子交去草市集的客舍,余下的第一批货,他打算去和黄来商量,看看是让曾如意送去庄子上,还是黄来能想法子来取,他既是中人,总得出点力。   正好,收到的定钱里也该分他一笔,想来他收了银钱,不会不办事。   至于第二批做好时,他保准已经回来了。   常霄也没忘了武清。   武清做的多是日用物,走量走得快,家里备的现货也不少,常霄有意拿一些运去外县卖。   草编的家什轻便不占地方,价也廉,他们虽说过去后瞧着合适的旧物会收,不代表人家就不过日子了,就算手头拮据,急需的东西也要想法子补上,草编就挺合适。   甚至还可以直接以物易物,用草编的东西去换旧货,这般换的时候人家看的是卖价,实则本钱更低,还都用得上,就似后世早些年用旧货换火柴、绿盆、板凳子,再往后,有一阵子时兴换不锈钢盆,皆是同样的道理。   再次是刺绣生意。   眼下绣坊尚未开工,但说不准常霄走了不久,县城的风波就平定了。   绣坊停一日就赔一日的钱,因绣坊里的绣工除了计件的工钱外,好似还有份保底钱,这笔钱是哪怕绣坊关门或是逢年过节时也给的。   由此常霄推测郭蕊不会停工太久,若是期间有活计能接……为今之计,便是问问能否让绣坊传话到马桥的绒线铺,再让曾如意搭耿里正家的牛车,去把东西接回来。   最后还要记着进城时知会黄齐,别让他若有新货,要寻自己收时却迟迟等不来。   这样看来,他这么一走,之前靠着精力旺盛折腾出的各样营生,多得靠着曾如意撑起来。   他盘算的时候,曾如意也在一旁听,并没觉得有什么是自己做不来。   作为商户出身的哥儿,他自小就在铺子里长大,见多了双亲和兄长如何待客,也早早知晓如何理货、算账。   没了不能说话这个最大的困难,在家卖货、出门取货、送货,乃至往下派绣活等,桩桩件件他都经手过,可谓成竹在胸。   “等我走的时候,不知道吕家的狗崽子断没断奶,等着断了,你就抱过来,晚上也能陪陪你。”   常霄道:“可惜这狗养得晚了,要是早半年前就养,现下早就长成能守门的大狗,我出门也放心些。”   “这边,没事。”   曾如意道。   常霄颔首。   比起碾场,现下住的地方确是左右都有邻舍,真出什么事,喊两嗓子就能有人听见。   若非如此,他必然要给曾如意去寻个稳妥住处的。   他一时默然下来,凝神思索还有什么漏掉的事,在曾如意看来,便是望着头顶的房梁出了神。   曾如意单手撑颌,在炕上支起半边身子,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由常霄的眉心划过笔挺的山根。   指尖再往下落时,却被常霄冷不丁探出舌尖刮了一下。   曾如意骤然往回缩,手腕不可避免地被扣住,接着往前一拽,眨眼间他就半趴在了常霄的身上,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就要贴到一起。   “今天可没准备。”   常霄看着他的眼睛,眉间藏笑。   曾如意当然知道常霄说的是什么,他发誓自己刚刚只是想摸一摸常霄挺翘的鼻梁,没有半点别的想法。   但是方才被那么一勾,又觉得也不是不行。   可惜羊肠套要在水里泡一阵,现下已经挺晚了,到时怕是两人都要睡过去。   他眼神飘忽的样子落在常霄眸中,后者勾着唇角,翻过身把人压回了枕间。   “等我回来,可就真的出孝了。”   言语间的暗示明显,他俯身埋首嗅着曾如意颈间新润的皂角香,察觉到小哥儿的手也熟练地朝自己的腰腹探去。   常霄不禁往后撤了一点。   “没有,不行?”   曾如意抿了抿唇。   “就怕万一。”   常霄谨慎道:“万一咱们就是运气那么好,一回就中了。”   曾如意惊讶地看着他,仿佛觉得他在说笑话。   “不太,可能。”   这般好命的哥儿,他就认识康誉一个。   “不太可能,就是有可能。”   常霄低头亲了亲他。   “我可不想我出门在外,你独自在家挺着肚子。”   常霄一下子想得太远,曾如意觉得脸颊有些热。   “哪有。”   他没怀过,可也见过,起码三个月时才能看出肚子,常霄不会去那么久。   “现下还太早了,咱们再等等。”   上回说这事时,还不曾有尤驰递来的这份机缘。   现下有了,常霄不免要努力一把,在这基础上筹划更多。   “看看这趟我能带回来多少银钱,到时就得想法子搭上草市集的关系弄个铺面。”   草市集要改镇的消息是由上至下的,不会因着哪地附近有天灾就顺延。   有些事不早点争取,过后更多人反应过来,操作起来便更是艰难。   “咱们不图大不图多,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大的铺面弄不到,弄个小些的也够,我已想好了,到时候别的不做,仍是先从杂货铺做起。且再看看此番的旧货生意是否顺利,要是顺利,铺子还能兼个旧货摊。”   他一向是不怕累的,很乐意为了多赚几个钱,手里多抓几摊子生意,有道是“东方不亮西方亮”,这个不行,总有另外一个行。   刚起步的时候不怕事情杂,因着无论在哪条路子上,他都是那个末端的小人物,将来手里本钱足了,方有可能考虑如何收拢摊子,整合专精。   曾如意见常霄浑身是干劲,说着说着,眼神愈是亮起来,本以为哪怕刚刚有些绮思,现下也早就没了。   不想无意间略屈了下腿,仍是碰到个忽视不得的存在。   ……   可见干劲不仅在生意上,也在别的地方。   那一点触碰如蜻蜓点水,可对于蓄势待发的汉子,无异于投向炉膛中的引火草绒,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柴薪。   没有羊肠套,也不是不能行事了。   先前没有的时候,两人也未见得吃了多久的素。   大被一盖,从外面见不得什么起伏耸动,内里的情形只有本人方知。   燥热蔓延,快意如一瞬击空的烟火,爆裂后仍旧会在暗夜的空中留下丝缕的轨迹。   结束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意识到,原来阔别一月还会有个从前不曾想到的烦恼。   要么老话说小别胜新婚。   还没分开,已是有些想了。   ——   常霄再次出现在马桥时,尤驰已经定下了出行的人马和日子,因都是有家有业的,此事兴起突然,商议后便说七日后再启程。   “除了你我,上回跟你提到的韩掌柜外,还有一个你嫂夫郎家里的堂兄弟,从前也跟我出去走过商,人品可堪信任,性子也好相与。”   “只是后来成亲了,又有了孩子,孩子生下来不太足月,是个小病猫儿,他哪里还敢出远门,此后便收了心在个旧货行里做事,也是做得不差。但是年前,跟那处掌柜闹了些不愉,一气之下辞了工,这不听说我要结个小商队去外县一趟,他动心思起了意,路又不远,家里肯放人,也有辆驴车,就跟着来了。”   尤驰说得细致,常霄仔细听着。   他知晓对着别人,尤驰定然也这般事无巨细地说了自己的来历。   商队同行,最怕遭了背刺,所以不少商队细看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们这等互相没什么关系的,还能甘愿加入,说白了就是信任尤驰这个领头人。   若是翟夫郎的堂兄弟,那就应当也姓翟了。   常霄道:“听来有了这名翟家兄弟同行,咱们收旧货时也有人能帮着掌眼了。”   “是如此,说实话,我也是看在这一点上答应他一起去,不然只恐他长久未出门,磨没了心气,相处起来不似从前。”   又说起雇佣的武师,乃是县城一家叫晨生武行的人,尤驰以前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差事办得不差。   他知晓其中几个武师的底细,点名要了其中一个人物,正巧近来也正闲着。   尤驰思虑周全,常霄再没什么不信服。   听从安排的同时,也在暗自记下一些个尤驰提及的,结成商队出行前的关窍,说不准今后能用上。   拿到出行的日子后,常霄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在县城、马桥、各个村子间一通奔波,好歹是将列出的事项一件件办妥。   村子里的人听说常霄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在家,也就是在家门口买不着杂货,浑似天塌了。   离寨子村近的倒还好,走一阵就到了,总比去草市集方便。   离得远的那几个村,简直不知日子该怎么过了。   哪怕有些用得快的东西能一次多买些,可总也比不上隔几日就能围着驴车挑选来得好。   自打常霄卖起杂货,他们才觉得过上了真正的方便日子,和从前只有王老货郎,以及更差的,没有货郎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   常霄那卖货的板车上什么都有,让他们觉得浑似在草市集逛铺子似的。   话是这么说,实则里面好些人连草市集的铺子也不曾去过,只敢在摊子上买,生怕自己穿戴着有补丁的衣裳,进去遭人嫌。   “常货郎,一个月后你可真得回来啊!”   “是啊,出行路远,一路万加小心!”   “你不在,我们缺了东西也会去你家关照你生意的。”   能得这么多人惦记,算是值了。   常霄一路跟人解释,又一路收着好些叮嘱和祝愿。   甚或还有人说会帮他盯着王家和王来福。   “他们家要是想趁你不在,重新做起杂货生意,我们可不会买账。”   “对,他家那缺斤短两的德性,我怀疑秤上就做了手脚了!”   不过常霄早就得知,自打上回王来福在寨子村挨了打,没能回粮铺交上差,就惹了掌柜勃然大怒,解了他差事,连工钱都没给足就打发他走人。   王来福平日里在乡里横行,实际去了草市集,又算个什么人物。   他讨要工钱,人家同样是不多啰嗦,直接动手。   还说他媳妇也实在受不了,趁个夜里跑了,王来福带着他爹带了几个村里青壮去媳妇娘家要人,因为来势汹汹,且冲去人家院里一路砸盆砸锅,简直是土匪进村,差点引得两村械斗,最后四阳店的里正都出马了,事态总算平息。   王家也挨了里正的训,给王来福媳妇娘家那头赔了钱,如今家里祖孙三代,一个瘫在床上,一个短短时日里挨了好几顿打,同样动弹不得,也好些日子不出门了。   对此他邻家夫郎的评价便是一句:恶人果然只有打残了才老实。   对这句话,常霄实在很是赞成。   七日飞逝,在常霄将程三制好的两个灯笼送去客舍后,回来时恍觉距离自己真正离家仅剩下数个时辰。   曾如意则早早和好面团,要给常霄捏一顿他喜欢吃的角子,共是一荤一素两种,荤的是羊肉大葱,素的是韭菜鸡蛋。   韭菜是从买来的韭菜老根上直接割的,这菜一旦是见暖,长得很快,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额外又有一碟子最拿手的盐卤杂碎,用豆皮凉拌了个野菜。   这菜色看起来很是适合吃酒,不过不曾备下。   常霄是怕喝酒误了早起的时辰,曾如意也是如此,明早他肯定是要送常霄出门的。   因此这顿饭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都是说着家常话,慢悠悠地动筷吃着,即便说起将要出门的事,也不见有什么特别。   夜色沉下来,两人打水洗漱罢,为着早起,就该趁早上床歇了。   常霄刚坐在炕沿边准备脱衣裳,就被小哥儿碰了碰胳膊,接着递来一样东西。   那是个崭新的青色荷包,上面用极为清雅的设色,绣了个常霄第一次见到的图样。   只见当中是一只以云纹为饰的花瓶,花瓶中插的不是花卉,而是一柄玉如意。   “平安,如意。”   曾如意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那柄如意。   常霄这时本该夸他绣的图样精巧,或是开心地把东西收起,和早就叠好,预备明天要穿的外衣放在一起。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喉头微涩,什么也说不出。   因为他在荷包的绸面上见着两滴深痕。   那并非是绣样的一部分,而是小哥儿终究没忍住的眼泪。 [101]出发:迎着晨阳与春风,伴着滔滔河水,一路向东   眼泪一旦开始冒就很难止得住,根本由不得人。   曾如意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找帕子。   但常霄已经抢先一步,把帕子递到了眼前。   曾如意还特地看了一下,不是放在床头,两人晚上做那事以后用的帕子,才放心地捂在眼睛上。   “就算是床头的帕子,也是洗过的,再说我也没有那么马虎吧?”   常霄看出小哥儿方才的小动作,有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曾如意眼睛被帕子盖住,露出的唇角倒是因此往上翘了翘。   他本不想哭的,真的不想。   常霄也不是要远行千里,不过是二三百里开外的地方而已,他反复地告诉自己。   但事到临头,鼻头还是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擅自泛起酸,紧跟着眼泪就砸了下来,落在他将要送出的荷包上,连他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别管。”   他瓮声瓮气道:“马上好。”   换个思路想想,今天哭了,明天就不会哭了,人家说送行的时候掉眼泪不吉利。   当初送兄长出门,他就狠狠地哭了一场。   “一会儿眼睛要肿了。”   常霄拉他坐下,想挪开他的手腕看一看,但曾如意用了力气,让他拽不动。   “好好好,我不看了。”   常霄又摸了摸,摸出一条帕子。   曾如意快速接过,把旧的攥在手里。   然后是第三条……   不过这条不是擦眼睛的,而是擦鼻涕的。   任是多狼狈的样子也被常霄看过了,夫夫二人之间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等曾如意把三条乱糟糟的帕子全都攥在手里时,眼泪已经止住,只不过眼睛的确肿了,鼻头也给擦红了,看起来仿佛刚刚挨了好大的欺负。   常霄去现打井水,给他浸了条布巾,让他半躺在炕头,把布巾叠成卷覆了上去,用手扶好。   不得不说,凉凉的帕子贴上发烫的眼皮,曾如意觉得自己倏忽间便冷静了下来。   手探出去勾住常霄的袖口,又摸到常霄的手指。   常霄配合的把手指送出去,任由夫郎翻来覆去地摆弄。   若去得远,倒是可以送信回来。   但这次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很可能信还没到,人就回来了。   布巾连着换了两条,当第二条也被体温暖热后,曾如意看起来已好了许多。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常霄要带走的行李,相拥着躺到被子里,说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   曾如意住在村里,常霄是真没什么担心的,不说交好的人家肯定会关照,其余那些指望着常家给绣活的,也都待他们很是友善。   他想了又想,总担心有所遗漏,又劝自己,真遇着事了,以曾如意的头脑也有法子化解。   “睡吧。”   他侧过身,和曾如意贴得很近。   分离在即,这一夜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抱在一起。   预想中的忐忑与难眠都未出现,身边萦绕着爱人熟悉的气息,竟是睡了个还算不错的好觉。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出发前的最后几个时辰如弹指而过。   因为要赶在约定的时辰去马桥同尤驰等人汇合,常霄卯时刚过不久就被打鸣的公鸡叫醒,搓搓脸起了床。   驴车已经洗刷一新,上面除了常霄从武清那里进的货,还放着不少行李,有铺盖衣物、食水干粮,乃至从马桥医馆买的几味成药药丸,治风寒的、治肠胃的都有。   吃食方面曾如意着实准备了不少,除了烙饼,还有能充饥的肉脯,下饭的腌菜和咸蛋,尽是赶路时拿出来就能吃的。   钱财方面,这回常霄出门可以说是把家里的存银差不多都拿走了,只留下差不多两贯钱的零头,此外曾如意手里也还有几贯钱,家里的花用是够了。   唯独出门携带钱财是个难事,需要格外谨慎才好。   故而常霄上次去县城到绣坊取银钱时,特地往钱庄去,把十贯钱换成了银子,交给曾如意,让他分成三份,贴身缝到了衣服的隐蔽处。   真要是遇着什么事,起码这笔钱能保住。   再三检查,把该系的麻绳系紧,所有东西牢牢固定,确保驴车跑得再快也不会甩脱。   常霄牵着驴子,慢慢走到了院子外面,而曾如意便沉默无声地陪着他。   到了院外,无论如何也该分别了。   哪怕曾如意打心底里还想把人送到村口的,但这么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既到了村口,那能不能到马桥?   横竖他也有钱,能自己搭辆车回来。   干脆还是不要拖泥带水,自己显得越不舍,常霄出行在外便越是担忧。   “早去,早回。”   曾如意看着常霄坐上车板,牵起缰绳,留在原地冲他浅笑着挥了挥手。   常霄拍了拍胸前衣襟的位置,曾如意知道,那里放着自己亲手绣的荷包。   “那我走了,快进屋吧,早晨还有些凉。”   曾如意点点头,脚下却没动。   等到常霄已经走远,将要离开视线,仍然不住回头时,他定了定神,终于转身回了家。   村间的晨雾是有味道的。   混杂着一点田地带来的土腥,以及从起得早的勤快人家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炊烟。   常霄不是第一次迎着晨雾出村了,快到村口时,遇见了熟面孔,正是每日都在这个时辰卖豆腐的刘大。   “这就走了?”   刘大见常霄的板车上堆着不少东西,还有醒目的铺盖卷,就知道这是到了先前说的,要出门走商的日子,还说是要去外县。   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一个村里的村汉,面对这些敢闯敢干的商贾时,都是有些佩服的。   人家能做到的,你做不到,就别眼红人家能多赚钱。   “嗯,早去些,毕竟是头一回,不好让人家等咱不是。”   刘大笑笑道:“是这个理,走着,咱俩还能同行一段,也算是我送送你。”   有了刘大陪同,说谈间倒是很快驱散了常霄心中那点离家的愁绪。   要么说有家室的人就是和没有家室的人不同,他甚至才刚出村子,就觉得心里坠得慌,真不知尤驰他们是如何做到一下子离家大半年的。   但要说为着生计,又能理解了。   正如常霄所料,此次一行五人,除了本就住在马桥的尤驰外,他是到的最早的。   不过也就是刚到没一会儿,尤驰雇来的那名武师也到了。   瞧着是三十多的年纪,做常见的武人装扮,穿一身深色的劲装,双脚踩靴,后背绑了一把刀。   其人生得浓眉阔面,还蓄了些胡子,不得不说,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人物。   他姓丁,叫丁同。   尤驰说他使得一手好刀法,早年是在大户人家给人当护院的,后来他嫌府里规矩多,就舍了那好差事,进了个武行。   反正一行人里数常霄年纪最轻,他逢人就喊大哥总不会错。   三人互相见了礼,又等一盏茶,赶在约定的时辰之前,另外两人也到了,便是韩掌柜和翟夫郎的娘家兄弟翟度。   见着没人迟来误了出发的时辰,常霄心就定了几分,从这点上就能看出,的确如尤驰所说,皆是可靠的。   因着此行算是仓促,几人在此之前甚至没机会一道吃顿酒。   尤驰便在自家屋里摆了顿早食,无论来之前吃没吃的,都再吃上两口,也是为了出行前互相熟悉一番。   常霄取了个炊饼吃,见着翟度似乎也想拿,但位置有些远,便用取炊饼的木头夹子给他夹了一个过来。   翟度道了谢,咬一口后道:“这尝着是容哥儿的手艺。”   “可不正是我做的,有个嚷着要吃的,不单吃,还要带上一笼屉走。”   翟夫郎端着两碟小菜进来,搁在桌上笑道。   说罢瞥了尤驰一眼,尤驰不说话,傻乐了两下。   由此话题成了各说各的屋里人都给他们备了什么吃食,唯独丁同还是个光棍汉,但做他这行的,更是成日不着家,还未遇着合适的也不意外。   翟夫郎便给他装了不少干粮,搞得丁同还怪不好意思。   一顿早食,令众人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比着刚见面时少了几分生疏。   常霄还得知那韩掌柜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最大的十三岁,老二十岁,最小的六岁,是两个小子和一个姑娘。   他乐呵呵道:“再跑几年,给他俩攒够彩礼钱和嫁妆钱,置了屋添了铺,各自嫁娶,我就不干了,只等着在家抱孙。”   一说这个,在座几人都不免流露出些许羡慕的神色。   有孩子不容易,把孩子养大更不容易。   所以像韩掌柜这般的,只要自己放得下,等攒够了钱还真就能等着在家享清福。   屋子、铺子,除了自用,还能赁出去钱生钱,田地也是一样的道理。   有了这些,只要家里不出败家子,光是收租也够嚼用。   常霄慨叹,自己尚属刚刚起步,要努力的地方还多着。   真到了衣食无忧的那一天,谁还不想享享清福了。   起码到时他一定天天睡懒觉,再也不要过这起的和鸡一样早的苦日子,残忍程度远胜大学早八。   “兄弟们,时辰差不多,咱们便出发吧。这顿饭吃了,能顶几个时辰,半路垫垫肚子,好赶在天黑前进个村子。”   早走正是为了有地方留宿,如今的天气,还没到能露宿野外的时候。   于是一行人很快收拾起来,连着四辆驴车,而丁同牵来的则是一匹骡子。   虽然武师骑马更威武,但马匹贵重,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车队上路,很快出了马桥行上官道。   迎着晨阳与春风,伴着滔滔河水,一路向东。 [102]入城:感慨一下自己的商贾习气   四人分着赶车,相隔都有距离,实际路上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若想说话就得扯嗓子,但通往外县的官道不比村路,来往的车马很多,扑起的尘土更是不少,因此大家都默契地埋头赶路。   不负重物的驴车,一天大概能走四五十里。   其中距离莘县最近的县城是棣县,先往东,再往北一些就是。   半路翟度说想停车去路边解个手,丁同便叫停了车队,众人一起把驴车赶到路边,想去的两两结伴,自己找地方,留下的人则看着货。   常霄注意到尤驰从衣襟里拿出来一本经折装订的图册,展开后是一张地经图,也就是舆图。   本朝商事兴盛,更废除了前朝严苛的过所文书等条例,哪怕是平民百姓也可以在不同州府、县镇之间自在行走,只有一条,带货进城的要先缴商税,不然不让进。   有需求就有市场,为此书铺已经能买到各色地经图册,制成方便携带的折叠小册子,方便商贾们随手塞进口袋里。   比起行军打仗用的详细舆图,这种专供平民用的舆图,肯定是没有那么详尽的,只把四通八达的官道标注得很清晰。   但尤驰拿出来的这本,明显是被他二次加工过,多了许多标记和墨字。   相同的地经,常霄相信他手中不止一本,这可都是靠着真正行万里路积攒下的宝贝。   尤驰皱着眉头研究了一阵,又去和丁同商量,常霄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得知他们要赶在天黑前抵达的村子叫姜家庄。   见常霄在旁边,尤驰顺嘴解释道:“这个姜家庄地段好,离着官道近,村里有人便在路口做茶摊生意,卖粗茶、村酒和简单吃食,要想借宿,就直接进村里去,好些人家都有专门的空屋留给过路客商,多给几个钱,还能给你上灶做顿饭。”   常霄点头听着,问道:“河东府和京东府之间的官道也算是繁华了,想必这样的村子不少。”   “没错,这一路不远,人多村子就多,再者这样的小买卖又不需缴商税,还能在种地之外多个贴补,哪有人不乐意干。所以说,即便都是村子,互相之间区别也大了,那些个偏远的村子,可就沾不上这个光。”   常霄想到寨子村,实在深以为然。   转而又听尤驰说道:“我们这些人,第一次走商差不多都是拿这样的路线练手,走一回就熟了。两地风土差不多,也不至于闹个水土不服,你是不知道,水土不服可是能要人命的……”   常霄却是又想到了曾如安。   这位不曾谋面的大舅哥,当年初次出门,一走就走了个远路,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大意了。   除非同行的商队中确实有他十分信任的人,而既然对方能得到曾如安的信任,为何曾如意却不认识?   常霄陷入思索时,翟度和韩掌柜去而复返,换了他和尤驰去,最后是丁同,等五个人都解决了问题,再度启程。   后半程他们没再停下,因为早食吃了两顿,肚子也根本不饿,一口气赶到了尤驰所说的姜家庄,顺利找了家民居借宿。   这家修了个大通铺,足够五个汉子并排躺,一晚上一个人只要二十文。   如果要借灶烧饭,再给十五文的柴火、调料钱,如果要他们帮着备饭,便是按人头收,一个人也是十文钱,不过没有肉。   尤驰二话不说就选了借灶,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城里正经的茶肆、脚店就罢了,身处乡间,入口的东西不能不经自己的手。   一旦着了道可就悔之晚矣。   于是一顿晚食的工夫,常霄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好几个类似的故事。   听下来会发现,其实那种动辄拿刀冲出来打劫的硬茬子是少数,更多的还是悄无声息的偷儿,趁你不备,在你饭菜里动手脚,把你药倒了后卷着行李逃之夭夭,报官都抓不到。   常霄一听,便开始追问有没有能在窗户上抠个洞,往屋里吹的迷烟,或者是倒在帕子上,往人的嘴巴上一捂就能把人放倒的迷药,说完后发现包括尤驰在内都瞪着眼睛看他。   丁同看起来最为嗤之以鼻,撇撇嘴道:“你是不是听说故事的听多了?哪有那么神,所谓的下药,大都下的是泻药,要么就是别的猛药,总之害你上吐下泻、跑肚拉稀,一趟趟跑茅房,顾也顾不得,追也追不上就够了,一斤巴豆才几个钱?”   常霄笑着啃了口饼,他问之前也多半猜到是没有的,这种东西果然是后世编故事的人搞出来的艺术加工。   不过他因着年纪轻,又是第一次出门,问些“傻问题”,旁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因此更乐意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他一二。   这便是常霄想要的效果了。   他们这类小走商,本就是合伙出门的,称不上谁抢谁生意,且谁都不想自己队伍里有个什么也不懂的生瓜蛋子,万一不小心教人给坑骗了,不还得同行的人去给擦屁股么?   因此随着两个饼子一碗汤下肚的,还有不少听来有趣的生意经。   饭后消了消食,就得进屋歇息了,所有的行李和货物都放在他们睡觉的屋里,四头驴子和一头骡子则都在后院牲口棚安静吃草料。   土炕上只有草编炕席,他们各自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铺盖,洗了洗脚才上去。   看得出每人带的铺盖都是家里人给准备的,收起来前多半还晒过,抖开后散发着一股子洁净的安心气味。   一屋子人劳顿了整日,很快说话声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微平缓的鼾声。   ——   五日后,一行人顺利抵达棣县。   县城的城门都长得差不多,换个牌子说是莘县也有人信。   常霄抬头看了看,还是记住了几个和莘县不太一样的细节,打算回去讲给曾如意听。   “常霄,看什么呢?税场在那边!”   听到翟度的提醒声,常霄收回视线应下,扯起缰绳道:“这就来!”   如今走商进城、出城虽说不用看证明身份的文书了,但必须随身携带一份税引,不然进城的时候进不去,侥幸进去了,出城的时候也会被查出来,按照逃税论处,罚得可不轻。   即便是大商队,也不敢在这上面耍滑头。   毕竟朝廷的收入,全从“税”字上来。   他们一行四辆车,来时并非只有常霄带了货。   尤驰顺道捎带了几大包麻线,韩掌柜呢,此番与他们同行本就是为着有个伴儿,实际对旧货生意兴趣不大,出城只为了贩卖生药。   具体而言,就是运了独莘县有的道地药材过来,再把三县有的贩回去。   唯独翟度的车是空车,此次就是奔着收旧货来的。   鉴于他们带的东西都称不上多值钱,税吏全部清点了一遍就报了个数。   过税是每一贯钱,收取二百文,此外每个税场少不得还要多要一点,大概是每一贯钱,在二百文之上多收几个铜子,最后进了谁的兜就不为人知了。   而常霄这一车草编,怎么想都知道不值一贯钱,但税吏还是给他来了个不讲理的“四舍五入”,抬抬眼皮道:“你,给二百一十个钱。”   常霄什么也没说,直接掏钱。   面对这些人,是没有任何争论余地的,但凡惹恼了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卡住你的税引,到时候进不了城,一切都白搭。   他很快数好钱递上去,那税吏露出满意神色,还念叨了一句:“都这样办事不就快了么?”   眼看没两下便根据常霄先前给出的讯息,写好了一份税引,“啪”地一下印了个章。   “拿着吧,定要收好了,往后每过一个税场,可都是要看的。”   两吊钱换来薄薄一张纸,常霄仔细叠成个巴掌大的方块,放进了曾如意送给自己的荷包。   刚想把荷包揣回原处,闲来无事,只是等人的翟度凑过来道:“你这荷包上的绣样倒是别致,好似以前没见过。”   他笑道:“家里人给的吧?”   “嗯。”   常霄莞尔,又摸了两下,“我夫郎擅绣,离家前特地做的。”   说罢,他束起荷包口,重新收好。   不得不说,曾如意这次做的绣样太过合适,令人每次看到那柄玉如意,就会想到对应的那个人。   要不是他克制着,怕是上面的绣线都要被搓起毛了。   “好了,都办妥了,赶紧进城。”   最后一个拿到税引的尤驰也调转车头,常霄和翟度闻言,纷纷回到各自车上。   若说在城外时还觉得和莘县没什么区别,一进城,几个人的神色便不约而同地紧张凝重起来。   从三县去莘县逃难的,要么是那边有亲戚,要么就是还走得动,且身上多少还有些东西傍身的。   而棣县县城里的人,甚至很多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以老幼居多,不见什么青壮。   期间路过了两个施粥棚,都有人排着长队领粥汤,常霄看了一眼,发现那粥汤清得能照出人影。   即使如此,喝下去也能保人一天饿不死。   再往前行,就是粮铺了,城里识字的比乡下多,因此粮铺直接在外面挂了木牌,写着今日粮价。   常霄看去,发现粟米已经涨到五十文,不由眼皮子跳了跳。   在城里做工的普通百姓,好多一天的工钱也就是二三十文,原先做一天就能买两三升的粟米,现在是两天连一升都买不到,这还是能正常收到工钱的情况。   街上许多铺子明显已经关门落锁,在这些铺子里做工的人,说不准已经断了收入。   他可算知道为何尤驰说收旧货的生意有得做了。   有时候,他也会感慨一下自己的商贾习气。   总能在眼前的人与事中精准地发现那个可以获得利益的“点”,是否有些冷心冷性?   不过常霄很快就转换了思路,在商言商听起来或许是有些冷漠,但只要不做亏心事,不赚黑心钱,同样对得起天地和自己。   有道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103]香膏:想他了   常霄他们带货入城,比起客舍,更适合住在货栈。   货栈的条件不如客舍,但可以像住在村里一样,人和货挤在一个屋,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至于丢。   为了多挣点钱,此时愿意冒险进城的商贾总还是有的,但比起从前终归是少了,货栈大半屋舍空空荡荡,连价钱都比平常便宜。   出门做生意的,还是省钱为上,做不得在家里那般讲究,而且人多了,风险就小,因此五人还是选了大通铺,挤一挤,没什么不能睡的。   目前看来,五个人当中没有睡觉呼噜震天响的、磨牙说梦话的、脚臭熏天的……   住在一起问题不大。   要知道,这可是五个汉子,能达成这个条件属实不容易。   在房间里安顿好,尤驰让客栈伙计送来几壶热水,另打发人去附近脚店叫几个菜来,再打两角酒,吩咐完后,他重新进屋道:“走了一路了,咱们也吃顿热乎饭,好生松散松散。”   等坐上餐桌,五人先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口菜,方才端起酒盏,互相碰了碰。   “虽说只有五日脚程,但能顺利入城,就算是开了个好头,来,咱们喝一个!”   尤驰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送酒入喉。   常霄尝了两口酒,味道还不差。   来这里久了,他已习惯这些没什么酒味的浊酒了,县城里即使是脚店,售卖的也是正店分销的,相对好一些的酒,比起乡下常见的村酒滋味还是要好上不少。   填了肚里饥饿,一盏酒下肚,好歹能空出嘴说话了,几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对于棣县,只有常霄是第一次来。   尤驰和韩掌柜在这里都有识得的门路,可以把带来的货先行售出。   丁同接了他们这单护卫活计的同时,还担了个顺路递信的差事,只不过跑个腿罢了,也打算早做完早安生,过一会儿就打算去。   剩下常霄和翟度,总得留一个在货栈看守行李,于是翟度便说自己留下。   “常兄弟第一次来,也就这小半日能得个空随意逛逛。”   正巧他这个人也懒散些,趁机偷个闲,还能在屋里睡一觉。   货栈多住一日就是一日的花销,他们进城时差不多刚过晌午,吃完饭后没有耽搁,各自简单擦洗,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便分批出了门。   今天把杂事办妥,明日就能专心走街串巷收旧货了。   看起来,常霄是最漫无目的的一个,他顺着货栈门前的大路出去,看哪条路宽就走哪条,因着这种大都是城中干道,两侧的铺子相对较多。   他边走边看,见着一些和自己做过的生意相关的铺子,便会进去看两眼,譬如杂货行、布行、绣庄、绒线铺、花粉铺等。   在花粉铺里,常霄瞧上了一种香膏,闻的时候猜不出来是哪种花香,大约是几种掺在一起的,香而不腻,像是曾如意会喜欢的。   他问那伙计,香膏要怎么用,伙计笑道:“只消用指头挖上一些,抹到两边手腕内侧,再往脖子上蹭一蹭,走动时便可衣袂生香。”   要说这种香膏在莘县买不买得到?   那是肯定能买到,只是常霄此前没有特意去逛。   可出门一趟,自然要给家里的夫郎带东西,即便不是当地土产,也是从外面买回家的,意义便不同。   尤其是装香膏的小瓷罐还颇为精致,外侧的图案有三四种,伙计见常霄仔细挑着包装,他想了想道:“敢问郎君,此物可是要买给家中夫人或夫郎的?”   常霄抬眼瞧他。   “是夫郎,怎么?”   伙计当即笑意更深。   “那咱家铺子里,还有另一样好物,您说不准瞧得上……”   常霄见对方在柜台底下翻找,发觉东西居然没摆在明面上,就知道事情怕是不太对,再等到比香膏大一圈的小瓷罐落在手中,他低头细看那瓷罐上的图案,当即眼皮猛跳。   ……   怪不得要问是夫人还是夫郎呢。   多半是这上面少儿不宜的图案还有两个版本。   “咳,郎君放心,敝店卖的这等膏脂,那是从正经药铺里拿的货嘞,都是道地好药材,一不伤身,二能助兴,可谓好处多多,您要是一并拿了,价钱都好说!”   常霄听到“助兴”两个字,就不太想要了,内里配伍不明,谁也知道是不是真的不伤身。   再说他和曾如意,还需要什么外物助兴么?   面对常霄的疑问,伙计赶忙保证。   “郎君莫要误会,这真是我们铺子的招牌好东西,卖了许多年,您去别处可寻不见!再说咱这助兴,也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就是一丁点,怡情,怡情罢了!再者平日只卖给老主顾,今日是看您……”   “那你说说,是如何看出我会买这东西的?”   常霄低头打量自己,自认自己也不是那等把“急色”二字写在脸上的。   面对伙计的支吾,他道:“怕不是近来生意不好,你们不得不多走偏门?这类东西,利肯定更厚。”   要是能卖出更多,伙计能分到的怕是也更多。   再者,来花粉铺的汉子本就少,难得来一个,要么给枕边人挑东西,要么出门私会小情儿,反正都用得上,怎么不算是精准推销。   伙计讪笑伸手,想要把瓷罐拿回去。   “是小的冒犯了,郎君要是不需要……”   “你先说说,什么价钱。”   来都来了,常霄不介意多带个“土产”回去。   “就是这罐子不好,有没有普通的。”   若是把这个拿回家去,他怕曾如意看到的第一眼就给丢了。   “有,都有。”   伙计满脸是做成生意的喜悦,很快又拿出个纯色的白瓷罐。   要知道瓷器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比较贵重的,常霄家里还在用陶碗瓦罐。   而这类胭脂水粉、眉黛香膏等,却是闺阁用的精致物,在县城的花粉铺,多还用瓷器做匣,可以说卖价里,至少有二三成是为了这个包装。   他拿在手里把玩,忽然问伙计道:“你方才说这东西除了你家,别的寻不见,可是真的?”   伙计连连点头。   “这事情不少当地的主顾都知道,没买过的也听过……”   他转转眼珠道:“郎君不是本地人吧?”   虽然说的都是官话,但近来这个关口上,在外面闲逛的本地人已是不太多。   常霄刚刚是想到了甘小泉。   如果倒腾几个这东西回去,估计也能小赚一笔。   而且东西小,不占地方。   他这次来,除了收旧货外,其余还能做些什么买卖,本来就全看缘分。   既遇上了,完全可以多问两句。   心下定了主意,他便二话不说,开始跟面前的伙计讨价还价。   一炷香的时间后,伙计满头大汗。   常霄看上了膏脂,是好事。   常霄说想多拿几个,回去给人分一分,更是好事。   但怎么会有人杀价的本事如此高超。   偏生还让你没法子生气,因为那一句句话说得太好听。   这膏脂造价不高,但因为市面上敢卖的人少,效果好的更是少,价钱自然就贵。   他们铺子里给新客的报价是五百文,老主顾来的话则是四百文。   常霄说要拿十个,伙计给他让到三百五十文一个,没成想对方只肯出两千五百文!   哪怕他心知膏脂加上瓷罐的本钱只有一百五十文左右,利可是太厚了,但要是掌柜知道他按这个价卖出去,怕不是要扒他一层皮吧!   见伙计执意不肯,常霄跟他道:“我知你也是帮人做事的,做不了主的话,就回去问问你们家掌柜,城内如今这行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转的,是继续等着零星散客上门,还是做一笔不赔钱,只是少赚些的生意?总归明日这时我还来铺子里,要是这生意能做,到时我便交钱拿货。”   顺便,他还给伙计提供了另一个办法。   “我瞧着这东西,像是你们铺子拿着货以后自己分装的,若是能直接卖散的给我,也可,不过同等份量的,我只给二百三十个钱一罐,你问问你们掌柜答不答应。”   这般他还不用为着瓷罐多付本钱,回去想法子找一批瓷罐来自己装也是一样。   相信同样的账,铺子掌柜也算得清。   说罢,他只数出二百个钱,拿走了最初看好的香膏。   还没赚钱,就先花上钱了。   常霄把香膏装好,出门时无奈地笑了笑。   出门几日,也不知家里如何了。   ——   曾如意在吕家看小狗。   距离出生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小狗睁了眼,长了一身奶膘,变成了一个个在窝里乱爬的胖球。   现在他们看好的那只小白狗,已经可以随便拎出来抱在怀里摸了。   对此母狗的反应是视而不见,甚至有时候看见人来了,还会特地跑得远远的,躲去院子里趴下,再重重地叹口气,完全是一副看孩子看累了的模样。   “我们打算满月就给它们断奶了,再喂下去,大狗吃不消。”   吕风他娘在旁陪着,跟曾如意道:“到时候你就抱走,可起好名字了?”   曾如意的手掌贴着小狗暖呼呼的肚子,嘴角不由上扬。   “叫,团子。”   这是常霄出门前他们就商量好的。   “团子?”   吕风他娘重复一遍,摇头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会起,我们乡下狗子,少见什么花头。”   大多都是按着花色起名,什么大黑二黑,大黄二黄的,喊一嗓子,好几只狗回头。   “我是看出来了,这狗崽子到了你家,等着享福吧。”   陪小狗玩了一会儿,小哥儿就告辞回家了。   现下他不能离家太久,因为时不时就有人上门买杂货。   今天也是因着去刘家买豆腐,回来路过,才拐进吕家看了一眼。   算算日子,常霄已经离家六天了,到了明日,说不准程三就要送草编鸟笼来,接着董家庄的黄来会上门取货。   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得很是分明。   唯独绣坊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村里接过绣活的绣工见到他就会问一句,奈何曾如意也给不出什么肯定的答复。   回到家,打开门,四下空无一人。   哪怕常霄在家时也是早出晚归,眼下的感觉也和平日不同。   曾如意只在院子里略站了站,就逼自己忙了起来。   扫地、洗衣、打水、浇菜……   见着快到饭点了,单给自己简单烧了个豆腐配炊饼吃了。   随即趁着天还没黑,继续坐在绣架前绣起花。   不过毕竟是傍晚时分,天没黑,却也昏暗,又犯不上点油灯。   若是常霄在旁边,肯定要怪他这时做绣活伤眼睛,如今人不在身边,倒是没人管了。   曾如意看着那被一针一线充实起来的绢上图案,脑海中却总有一个影子挥之不去。   末了,终究还是停了针。   想他了。 [104]可能(小修):“你是要折煞我了!”   常霄在街上逛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大致摸清了县城内民居的分布,晓得哪边住的多是富户,哪边又多是平民独院和杂院,对明天该怎么走,心头大致有了数。   这般看着天色渐晚了,才溜溜达达往回走。   换了普通人,在大街上走这么久怕是腿都快断了,于常霄而言不过寻常。   即使如今出行卖货有驴车可用,从前练出来的脚力也没丢掉。   半道上,他意外瞅见街边食摊上坐着个眼熟的人,正是丁同。   食摊卖的是羊汤,架起的大锅往外冒着热气,味道闻起来并不腥膻,还有些勾人犯馋。   常霄意动,也朝那边走了两步。   “这家开了好些年,我每回来棣县都吃。”   丁同认出常霄,朝他招呼道:“坐下尝尝,我请你。”   “这怎么成。”   常霄刚想坐下,一听丁同这话又顿住了。   “不好让大哥破费。”   “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让你坐就坐,一碗羊汤几个钱?”   丁同一路上都是这性子,常霄已是见怪不怪了。   他听见丁同跟摊主要了两个大碗羊汤,自己不想白占便宜,便又追加了一盘子拌羊杂。   丁同见了,没说什么,领了他的好意。   因是下半晌随意吃上一顿,即便摊子上也卖胡饼,两人都没要,免得吃太饱,到了晚食的时辰吃不下,结果半夜又饿,最是磨人。   “莘县县城有个脚店也擅做羊肉,辣羊脚子最是一绝,想必丁大哥也听说过?”   常霄没想到丁同还是个爱吃的,顺着与他搭话道。   “你是说韩家脚店吧?他家的吃食确是还成。”   等汤端上来的间隙,丁同跟常霄说起羊汤的讲究。   “好的羊汤,汤要和羊乳一样白,闻起来不膻,喝起来不腻,哪怕隔夜放凉了也不腥,这才是好汤。”   常霄表示受教。   “可惜这汤头不好带回,不然倒是想让内子也尝尝。”   丁同瞧他一眼,说笑道:“这才出门几日,你提起你夫郎,没有一百回,也有几十回了。”   常霄丝毫不害臊,坦荡道:“实在是成亲以来第一回久别,怎能不多惦记些,再者我家人丁单薄,也没个人能帮把手,家里一摊子事全靠他一人支应,总还是挂念的。”   丁同颔首道:“不经常着家的汉子,家里是得有个人照应。”   他心想,汉子多是心口不一的,为的不让人笑话,心里再舍不得家,面上也要装混不在乎,更有甚者,是压根不恋家。   走商这行当,多有老家一个妻,外头一个妾的,更不要脸一些的,干脆两个都是妻,到了哪里,就在哪里享快活。   如常霄这般的倒是不多。   常霄不知丁同在想何事,他只晓得自己话里说的是家中生意,但丁同大概是理解成了料理家事、照顾老幼。   实则很多汉子到了岁数成亲,确实是为了能多个人孝敬双亲。   丁同如今还是孤身一人,更不知老家究竟是否在莘县,常霄与他还没熟到那份上,故而也不曾深问。   羊汤上来,喷香扑鼻。   常霄喝了两口,不由感叹道:“确实是香。”   和这碗汤相比,他以前喝过的羊汤浑似水一样了。   丁同朗声笑道:“但这还不是我喝过的最好的羊汤,要想喝更香的,得继续往北边走,河西的羊才是顶好的。”   丁同给人当护卫,比起尤驰等人去过的地方更多。   因商贾总要走成熟的商路,而且常走的商路一旦定下,沿途有了固定的进货、出货渠道,便不会轻易更改,不然岂不是要从头再来。   会雇佣护卫的人却是什么人都有,去的地方亦是东南西北,无所不包。   常霄善谈,凡是说过几句话的,都喜与他结交,丁同也不例外。   一路上凭着常霄的表现,他已是把常霄当成个生性好奇的小兄弟相处,聊着聊着,便又忍不住讲起故事了。   “我们这等武夫,干的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无论是从前在大宅中,还是其后走南闯北,我敢说我见过的恶事,是好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   常霄问他护送过多少商队,丁同沉吟片刻道:“记不清了,近的如你们这般,一个月就能走一趟,最远的,大半年才能回来。”   常霄咽下一口汤。   “小弟倒是有桩事,想同大哥请教。”   曾如安的事他曾跟尤驰讲过,尤驰也答应今后出门时会替他打听,但丁同与尤驰不同,正如他自己所言,见识过的人性之恶只会比普通商贾更多。   另外,这习武之人,对待一些个危险总是更为警醒,看问题的角度,兴许也较为独特,说不准能给出新的思路。   “我听尤掌柜说起,你从前是个读书郎?说话总是这般客气,要不是你着实对我脾性,我最懒得与你们这些个书生相交。”   他仰脖一口喝净碗中羊汤,意犹未尽,挥手让摊主再来一碗,又问常霄要不要,常霄连连摆手。   丁同的饭量这几日里也有见识,属实比不得。   见丁同如此,常霄便又把自己所知的,曾如安的遭遇讲了一遍。   “小弟只想着,是生是死,总得有个定论,不然内子岂非要抱憾终身。奈何多年过去,现下如那无头苍蝇一般,实不知从何查起。”   丁同夹了两筷子拌羊杂里的大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默然片刻道:“要我说,你方才这番话里,不是已经有了些计较了?”   “大哥的意思是……”   常霄的语气暗含几分意味深长。   丁同轻笑一声,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块旧帕子抹抹嘴,很是直接道:“你应当已经对你夫郎的大伯起疑了,为何不从他身上查起?”   常霄并未否认这一点,也惊讶于丁同的敏锐。   只因这份猜想,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过。   但或许由于心中已有了猜想,说话时也不免带了些偏向,竟这么快就被丁同觉察。   “小弟确实疑过那家人……毕竟若是内子兄长出事,他们是得利最大的一方。”   两百多贯的财物,对于任何一个人家来说都不算少。   况且常霄已从曾如意那处证实,曾家大伯家的生意,在他刚刚去的那年就已不太好。   焉知是不是一早就挪了曾如家的银钱补窟窿,若是不补,兴许根本撑不到三年后。   “只是一旦想深了,便觉为了私吞亲兄弟家的财物,居然能干出买凶害人,戕害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亲侄儿一事,未免太丧心病狂。”   丁同摇摇头道:“那可是二百贯,这么说吧,为着二十个钱闹出人命的事都有,二百贯足够恶人起意,杀人越货。”   常霄思索片刻,又说出自己的另一样不确定。   “此外,要想与人串通,无论是另外雇人也好,还是直接让同行之人下手也罢,总也要许以重金的。”   常霄不觉得那时候的曾家大伯拿得出这笔钱。   丁同等来了自己的第二碗羊汤,他低头吹了几下汤的表面,没急着回应,半晌才道:“想要有人为自己办事,可不止有用钱砸一条路,很多走投无路的人,都乐意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人心难测,如今说再多也只是猜测罢了,要我说,你若想查此事,还是得从你夫郎大哥当初外出行商的同行人开始查起,你夫郎不记得,他大伯也定然心里有数。若他装傻,那多半是做贼心虚。”   他见常霄是真心实意为着自己那大舅哥费心,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当然,这人多年没有音讯,确实不一定是死了,你说你夫郎兄长当初曾言,这一走少说半年,但肯定是远路,往东费不了这么多时间,往西……没什么赚头,因此要么往北,要么往南。”   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一把乱胡茬道:“极北是边境,一个不小心,被充了大头兵都有可能,极南是瘴地,还有好些个当地土族,语言不通,据我所知,那里有不少地主会从水匪手中买汉奴。”   他穷尽自己所知,一一给常霄列举。   “要真是倒霉,遇着这几种境况,亲身回乡,或是送信回来,都没什么可能。”   当然,真要这么说的,好似也是凶多吉少。   他意识到自己本来是想宽慰人的,但越说越不像是那么回事,遂选择闭了嘴低头喝汤。   然则这些的确是常霄从前完全不知,也无从得知的,说不准将来查到什么线索时还真能用得上。   他不禁对着丁同拱手行礼道:“多谢丁大哥赐教。”   丁同被他吓了一跳,当即抬起巴掌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   “你是要折煞我了!”   他无奈地瞪了常霄一眼,道:“我既听了这故事,将来外出行走,也会帮你打听一二,你那头要是得了消息,也可同我说。”   眼看常霄又想行礼,丁同干脆抱着羊汤碗站了起来。   “你再如此,此事我可不敢管了。”   常霄赶紧收手,好说歹说才把人又劝着坐下。   ——   关于曾如安的事情有了些眉目,常霄当夜脑子活泛得很,硬是想了许久才舍得入睡。   好在第二天就被屋里人起床的声音吵醒,没有睡过了头耽误正事。   除却丁同留守,吃罢早食,剩下四人分了几路。   韩掌柜要去忙他自己的药材生意,余下三人则是备了褡裢、杆儿秤、一辆驴车外加一把小鼓,冲着旧货去了。   几人在货栈门前分别,一边往东,一边往西。   不多时,城中民巷内便响起了成串的打小鼓声。   任谁一听,就知巷子里的人是作何来的了。 [105]旧货(加更):他仔细听,仔细学   “咚咚咚!”   “收旧货嘞——”   “旧衣旧裤——破铜烂铁——”   “收头发——收长头发——”   “收旧书废纸嘞——”   收旧货的人本就是什么都要,像是铜和铁,齐全的转手卖了,破烂得厉害的,也能卖给铜作、铁作铺,让人转手熔了制新的。   旧衣旧裤也是同个道理,只要不是太破烂,还能简单翻个新,出手时价钱又能多要几个。   头发自是做假髻用的,废纸的话,纸坊也要,捣成纸浆后可以制成“还魂纸”。   虽说由于他们不是本地的旧货行,品相太差的东西不值得费几百里运回去,但喊话的时候总还要喊得好听些,不然那些个窝在家里的人,就得斟酌自己家里头的旧货够不够格,哪里敢开门叫住他们。   没等多久,他们就开了张。   县城人家的日子到底是比村户里好多了,起码家家都多少能拿出几样铜器,铁器就更不必提。   常霄捧着一面有日子没打磨,早已看不清人影的铜镜,翻来覆去仔细地查看。   拿东西出来的中年妇人在旁边一个劲催促,“都是家里平日用的齐全东西,当真没什么可挑拣的。”   常霄很快看到镜子边缘的一个缺口,指给妇人看道:“婶子,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也不能做赔钱买卖不是?”   妇人的面色立刻沉下去,嘴巴动了动,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反正看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常霄没有放在心上。   拿出来折卖的东西即便没有瑕,只要是旧的就能压价,若还有明显的瑕疵,就更加不值钱了,这是两方都懂得的道理。   但常霄目前尚且不太懂如何估价,这一点上还是要靠翟度。   他仔细听,仔细学。   不多一会儿,妇人拿出来的几样东西都过了他们的手,乃是一只铜盆、一面比巴掌大一些的铜镜、两件旧的细布芦花袄子。   其中铜盆该是以前有过破损,焗补过两个地方,铜镜更不必说,一到手就看得出铜锈。   芦花袄子也打过补丁,都是在胳膊肘、袖口的位置,这几个地方最是容易磨损。   这几样里,铜盆不算很大,是个只能淘洗些贴身衣裳,或者布巾帕子的小盆子,依照原价买大概要七百个钱,铜镜则要五百个钱。   两件芦花袄子,要是全新的时候,姑且也算它五百个钱。   翟度跟妇人报价道:“婶子要是诚心卖,这几样给你三百个钱吧。”   “多少?三百?!”   妇人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你们怎不去抢呐!单这一口盆子,也不止这个钱了!”   她说罢就要把东西往回拿,铜镜还在常霄手里,眼看她伸手来夺。   常霄见状,直接松了手。   妇人本还用了些力气,以为常霄不一定愿意还,不想常霄闪了她一下子,差点没站稳。   她愈发是没好气了。   “你们这些个收旧货的,都是丧良心的!”   常霄却道:“婶子可要想好了,时下县城这境况,又有几个人敢贸然出门的,也就是我们弟兄三个靠着人多势众,还有胆子出来走一走,好给家里老小赚几个嚼用,那粮价都涨成什么模样了。”   “知晓婶子不舍得,可旧货的价钱,本就不好跟新的比,您这几样东西,我们拿回去出手前还得重新拾掇,翻来覆去,也挣不得几个,价再高,我们也收不得了。”   翟度也道:“是了,婶子,这些个东西放在家里不也是没人用,何不趁着有机会,赶紧折卖了换粮食罢了,再拖上几日,粮价愈是高了,俺们几个也不一定还有余钱收嘞!”   见对方还不松口,到底是开张生意,不想错过,常霄适时道:“婶子你看看这些个草编匣子乐不乐意要,这本是我要拿去卖的,如今再补你一个匣子,那几样东西,三百个钱我们收了。”   “什么匣子?”   “分了格的草编匣子,在铺子里卖三四十文一个的,一点毛刺都无,闻着还有股蒲草清香,能放的东西不少,不小心碰到地上了还不怕摔坏。”   常霄拿出平日里卖草编时推销的架势,怎能不把人给说动。   那妇人拿着草编匣子,显然是喜欢了,不过嘴上还是道:“这么个东西,哪里卖得上三四十个钱?”   话虽如此,实际她不曾见过城里有哪里卖的。   说句实话,要不是最近正勒紧裤腰带度日,放在从前,若在街上看见,她指不定也乐意掏钱买。   最后靠着三百个钱和一个进价十几文的草编匣子,拿下了第一单的旧货。   假如转手,怎么也能再赚将近三百个,主要是铜器值钱。   要不是为着这两样铜器,常霄最多能给两样更便宜的草编让那妇人挑。   有了不错的开头,后面事情就好做了。   差不多每进一条巷子,他们的鼓声就能吸引出几户人家,他们从家里收拾出各种有的没的,或是直接把常霄他们领进堆满了杂物的柴房或者仓房,让他们自己扒拉能收走的东西。   事实上,这么干的人还不少。   因此一天里大多数时间,三个人都是挽着袖子在杂物堆里走来走去,见识过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家用玩意儿。   而堆放杂物的地方又哪里少得了耗子,他们都不知看到过几回突然受惊跑远的灰影子了,当中最吓人的,还要属一户人家让他们去搬口废弃日久的破铁锅,结果拿走上面对方的破木板,却发现锅里窜出一条长虫。   翟度直接一窜三尺高,头也不回地跑了。   说实话,突然看见活生生的蛇,常霄也有点头皮发麻,但比起翟度还是要好上不少。   大概是因为前世时他曾有个喜欢养爬宠的朋友,在对方家里见过几回,还是上手摸过后,并不觉得多可怕。   尤驰则大大咧咧道:“有啥可怕的!这是家蛇,吃耗子的!谁家要是有,还得供着嘞!”   他去跟主家说,主家果然也道:“家里是曾经进过条蛇,不过自打入了冬就没见过,还以为跑了。”   现在看来,指不定就是直接在这家找到合适的地方冬眠,并且睡醒后也没舍得走。   靠着尤驰和常霄两个人,总算把铁锅顺利搬了出来。   翟度心有余悸地回来过目,这里敲敲,那里看看,说是铁锅用久了,有破的地方不说,也早给磨薄了,只能给一百五十个钱。   破锅拿去铁作行让人按着废铁收,给的也不比这个多多少,那头同样会往死了压价。   还得专门拿着去,不像现在,直接上门收走。   这家人看起来,比起多换几个钱,更是怕麻烦,趁此机会直接点了头。   此外还收拾出几件旧衣裳,一并让常霄他们拿走了。   收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最大的物件也无非是铁锅,摞在一起放在板车上倒也不占太多地方。   到了傍晚时分,已是收了差不多十贯钱的东西,把大半个县城的民巷都转了个遍,可谓是收获不小,收来的不单有铜铁,旧书和纸张也有两捆。   就是因为没少往杂物堆里钻,三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   回货栈的路上,常霄特地绕了个道,说要去花粉铺看一看,让尤驰和翟度先赶车回去。   两人只当常霄又犯了老毛病,念起夫郎,要给夫郎挑一样礼。   这等事有外人在旁边看着多叫人不自在,便应了常霄的话结伴离开。   独剩下常霄进了铺子,本在柜台后昏昏欲睡的伙计听见有人来,先是支起半边眼皮。   在认出常霄后,两只眼齐刷刷睁开。   “郎君您来了!”   “听这语气,倒像是等我多时了?”   常霄随手从柜台上拿了个小盒的胭脂,打开看了看色,又因为太俗艳,很快给放回原处。   “您这话说的,小的这不是生怕误了您的生意。”   他从早等到晚,都怕对方不来了!   到底是自己揽的事,要是那头掌柜的答应了好价钱,转头生意又没做成,他必定要挨一顿好骂。   万幸万幸,再过半个时辰铺子都要打烊了,人还是赶在这之前来了。   “不必说那些没用的。”   常霄反问:“你只说昨天我给的价,成还是不成。”   这做生意谈价钱,完全是看人下菜碟的事。   说出来不太好听,实际就是如此。   常霄刚开始做杂货生意时名不见经传,去马桥进货都得赔笑奉承着来,为的就是把那些个掌柜哄高兴了,肯多给他让一两个铜子。   后来生意稳定了,拿的货也多了,姿态便不必放得太低。   如今对着生意萧条的花粉铺,他更是不需要多费心思说什么好话。   人家掌柜要是看不上这两贯多钱的生意,那不做也罢,自己犯不着上赶着。   伙计很快道:“我们掌柜的说了,您要是乐意要散卖的,可以给您,价钱也按着您说的来。”   实际常霄昨日离开花粉铺,找地方打听过这家铺子的膏脂销路,别说,还真是“小有名气”。   拿回莘县后靠着甘小泉的门路,一罐子至少能卖五百个钱。   常霄信守承诺,是带着现钱来的,此外又还多拿一罐,也让伙计按着散卖的进价给他,伙计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差的也不多,没必要为着几十个钱损了更大的生意不是?   于是乎,最后常霄付出去两贯多钱,抱着一个大些的瓷罐,外加怀里还揣了个玲珑小罐,心情不错地回到街上。   他拍拍罐子,心道接下来的日子,这可是得好生护着,不能摔砸的宝贝了。 [106]进村:有更好的,谁还乐意要孬的   在棣县过了两夜,一行人便预备着朝蒲县去。   临行前,不忘清点了一下车上已有的旧货。   收旧货既是合伙生意,三人的本钱都是放在一起支取的,回去后也是按着比例分账。   常霄带来的本钱是五十贯,他备了二十贯用来收旧货,余下三十贯另有它用。   翟度则是三十贯,尤驰最多,出了五十贯。   现下经过一县,一百贯里已是花去二十贯左右。   车上最大的物件是一口榆木衣箱,原本他们是不想收这等大件的,奈何品相实在是好,至于为何折卖,倒是和水灾没什么关系。   而是这户人家的男子与上家和离后新娶了个夫郎,如今要将旧人用过的,又非嫁妆,因此当初没带走的东西一概丢出。   听说先前已经卖过一批了,不想又翻出个疏漏的,正赶上收旧货的路过,随便给点钱就让拿走。   如今这衣箱也没闲着,常霄他们把收来的几册旧书,和几件绸子、缎子料的衣裳放了进去,这些相对价钱高些,可得护好了。   翟度这几日端的是如鱼得水,既用上了原先在旧货行习得的本事,还不用看掌柜的眼色,让他决定,回了莘县后干脆也继续做这走街串巷收旧货的生意算了。   “都说是收破烂的,听着不好听,能挣就行了,原先在旧货行里不也干的是一样的差事。自己干,多少还都是进自己的兜。”   常霄则是说道:“我在村里行走,也听过村人羡慕城里有像样的旧货行,能挑拣些好价钱的日用出来,到时翟大哥若是乐意下乡,小弟可以带你走上一圈,多少也能出些货。”   翟度一把揽过常霄的肩膀,高兴道:“那敢情好,我可听说了,你在村里将那杂货生意做得热闹,一个月下来也不少挣嘞,附近十几个村子、庄子,全都仰赖你给送货,可是了不得!我和你一般刚入行的时候,还是个跟人家屁股后面跑的愣头青。”   常霄笑道:“小本生意罢了,我家人少,花销也少,靠这个才能攒下些。”   尤驰听了道:“要么人家能念书的,脑子能和咱们比么?你我几个人,幼时也是去过蒙学的,到头来,不过是会识字算账罢了。”   尤驰说得没错,如今不说乡下,起码县城里的人家,只要不是揭不开锅的,多还是会送家里的小子去念几年书,因着城里的差事种类多,不少都只要识字的。   要是不识字,只得去卖力气,没什么大前程。   这其中,要是有那夫子喜欢,觉得有几分天赋的,便会问问孩子长辈,要不要让孩子试着走走科举路。   对于普通门户而言,能走出名堂肯定是好,咬咬牙供就供了。   只是大多数要么顽劣、要么不开窍,十个里挑不出一个像样的。   自然也有那等一门心思就是要让孩子硬学,所谓“望子成龙”的。   只要束脩给到位,便是根榆木疙瘩,夫子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教一下,谁还和钱过不去了。   众人说着闲话,手上动作不停,已是把驴车上的货都固定好了,最后又一道去帮着韩掌柜装药材。   口袋里只一样生药,即是防风,棣县的防风说是闻名的,药性极佳。   常霄这两日还跟着韩掌柜学了两招如何辨别防风好坏的本事,虽不知日后用不用得上,反正遇见什么学什么,也没坏处。   再启程时,车行的速度比起入棣县前就要慢上一些,还需绕道,因有一段官道给暴雨浇垮了,只能勉强走人,走不了车。   具体怎么走,还得到了才知道。   期间遇上了衙门的押粮队,该是要运粮食去蒲县赈灾,需知三县里就数蒲县遭灾最严重。   丁同远远见着官差护送的队伍,尚隔着好一段距离,就让身后几人赶紧停车靠边让路。   常霄注意到还有不少灾民追着粮车走,像是盼着粮袋子里能不能露出点粮食,好给捡去。   实际上他们离开棣县时路过某道观的施粥棚,还捐了些东西过去,都是收旧货时一并当搭头的被褥、旧衣、旧鞋等。   按理说品相不足看,然而对于想要折卖旧货的人家,总还是希望你能拿走,不然好品相的东西也不肯给你,这便是做旧货生意时最常见的情形。   不得不收下的所有东西算在一起,共是花了几百个钱,却难带走,干脆就捐了。   做商贾的都习惯偶尔做些善事,不然有进无出阻挡财运,不少人信这个。   常霄倒是没想那么多,能帮就帮了,别看东西补丁摞补丁,对于流落街头的人而言都是好东西。   道观中人有来有往,收下东西后回赠几道符。   闻得他们是过路的行商,便择了写着出入平安四字的,言说都开过光。   几人都道谢收了,放在贴身荷包里,自觉讨了个好彩头。   原地足等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方才继续行进,如此已然和前面的押粮队隔了好一段距离。   走了三日,就到了官道受损的位置,现下是人也不让走了,全给木栅栏拦住,有官差在周围巡逻,见人就驱赶。   附近有蹲在道旁的当地老乡,很快凑上来道:“几位可是要往前去蒲县,现下得绕道走村路嘞,小的识得,能领路。”   一旦离开官道,村道四通八达,便是丁同也没法托大,便坐在骡子上问他道:“你是附近村子的?”   那汉子连连点头。   “小的姓楚,排行老六,都叫俺楚小六,正是附近枣子村的,眼看时辰不早,今天天黑前必是到不了蒲县,几位要是落宿,村子里也有空屋,若由小的领了去,用热水不要钱。”   丁同拿钱办事,很是谨慎,又问了他好几个问题,才对着身后人点头道:“此人可信,咱们跟他走吧。”   说罢又把背后的刀解下来提在手里,把楚小六吓得咽了口唾沫,乖乖小跑着走在最前。   但人怎么跑得过车,看了一圈,常霄的车子最空,就喊他上来坐,只管到该拐弯的时候提醒众人就罢。   汉子上车后还问要不要帮常霄赶车,常霄婉拒了,反过来跟他打听村里的事。   “你们村叫这个名,可是产枣子?京东府的小枣有名。”   毕竟寨子村附近的小梨沟产梨子,滋味还不差。   楚小六笑道:“掌柜的说得不差,俺们村的枣子确是有名嘞,只是时节不对,得秋后才有,现下只有去年的陈货了,您要是想要,都是好价钱,另外俺家是养蜂的,还有枣花蜜。”   “枣花蜜?”   常霄也知现下不是产枣的季节,只看价格合不合适,但这枣花蜜受时节影响小。   据他所知,一般是前一年夏日采蜜,到如今放了大半年,反而能愈加浓醇。   若是超过两年了,风味便减损到不能吃,只能贱卖,这时候买蜜,正是恰好。   “要是有,一会儿且看看,好的话我拿你一些。”   常霄立刻抛开了买枣子的想法,有更好的,谁还乐意要孬的。   楚小六一听,乐得开怀,直说家里还存着货,要是不够,同村还有别的蜂农。   “村里做这营生的还有几家,都是俺家亲戚。”   常霄颔首。   这样的技艺多还是在一族之内,轻易不会外传。   到了枣子村时,闻说楚家有蜜,果然尤驰他们也感兴趣,一起拿着筷子尝了口蜜,觉得滋味怪好。   楚家人也大方,另给他们冲了蜜水喝,和直接吃蜜又是不同的滋味。   比起刚收采的鲜蜜,花香味虽是难免淡了些,回味却越发悠长。   不说拿回去卖,少买一些自吃也值得。   要是回莘县,想买着正宗的京东府产的枣花蜜,可不就得更贵了。   一斤野蜂蜜市价能卖到八九十个钱,常霄家里还有一罐子大约两斤的蜜,是过年时里正家的曲大娘子给的,就差不多值两吊钱了。   不过在蜂农家进货,一次又要得多,总是比外头便宜,常霄共买了十斤蜜,谈下来是六百五十文钱。   他这么一买,就把楚家的存货给买空了,尤驰他们倒是不打算做这个生意,只是想买回去自吃或是送礼,一人能要两三斤左右。   楚小六便又出门去村里其他家问询,看能不能再凑十斤。   见做成了蜂蜜生意,楚家人又抓干枣子来,洗净了让他们吃。   常霄尝了几个,别看枣子小,端的是皮薄肉厚,枣核细小,唯独一点:实在是甜极了,让他不得不赶紧灌几口水。   楚小六回来得挺快,进门时说剩下几家一会儿就把蜂蜜送来,又跟他爹道:“村里又来了个商队,住去郑家了。”   楚老爹随口问是贩什么的,楚小六道:“该是贩布的,车上堆着几十匹,不过竟是从蒲县往回走的,还说什么,货没卖出去啥的,跟郑家人好一顿讲价钱,把郑家人都给说烦了。”   常霄正好站在他们住的屋子门前,听见了这话,少不得上了心。   他回去跟尤驰他们说了一嘴,尤驰想了想道:“都送去蒲县了,货却没出去,大抵是和他们相熟的布行出了岔子。”   两人一拍即合,预备等吃完晚食去套个近乎,看看具体情形如何,要真是布行的退货,保不齐能捡漏。 [107]捡漏:月中将近,月也愈发圆了   在外行走的商队多谨慎,没点由头便凑上去搭话,人家说不准会戒备起来,后面的事便不好说谈。   常霄和尤驰一合计,到时就说是外来行商,想打听打听蒲县的状况,去时也未空着手,提了一坛子在棣县时买的酒水。   算不得多好,但好歹也是城里正店所酿,拿得出手。   去的路上,尤驰同常霄道:“这行人该不是‘布商’,而是‘布客’。”   何谓“布客”?   乃是一群专门替城中布行下乡,从织户手中采买布匹的人。   实则也类似于“牙人”,只不过在这行当里,有个专门的称呼。   “他们多是收了布行的定钱后,去到乡下将布匹收来,期间不免要自行垫付一笔银钱,待得布匹运回城,布行验看无误后方给结款。”   显然他们是会两头赚,一头赚布行给的佣金,一头赚布匹上的差价。   但如若布行宁愿不要定钱,也执意毁约,赔钱的仍是“布客”这方,除非能把手里的货尽快出手。   “一家布行作悔,换一家再卖不成吗?”   翟度跟来看热闹,半路上问道。   常霄推测道:“想来每家布行自都有相熟的布客,能吃下的货是有限的,且常常是一城之内,连着好几家布行背后都是同一个东家,再换又能换到哪里去。”   尤驰赞成道:“所以他们如今出城,就说明没寻到好办法,大约是打算往西走一走,看能否把货出手。”   再说走过小半个村子,到了郑家院前,尤驰说明了来意,很快郑家人就进去给那几个布客传了话,片刻后,出来个中年汉子,上下快速打量一番后,拱拱手道:“在下伍浩,敢问三位贵姓?”   这便是要他们自报家门的意思了。   等三人都回了话,伍浩似是放松了些,接过酒坛,挂起笑来。   “正说长夜漫漫,不知该如何打发,三位且屋里坐。”   往院里走时,又听他喊郑家人再收拾两个下酒小菜。   进了屋,见着对方是一行四人,当中两个三十岁上下,另还有两个年轻些,看着容貌肖似,该是兄弟。   再一问,原来四人都姓伍,果真是一家的。   只是两个年轻汉子是亲兄弟,另外两个算是族里长辈,但细看,也能看出眉眼上的相仿处。   酒坛启封,带来酒的三人先各自喝了一口,余下几人方才伸手去拿碗,笑着互相敬了。   没多久,那名叫伍浩的汉子就率先打开话匣子。   “棣县我们前些日子也去过,相比之下,蒲县遭灾更严重些,因着蒲县地势低,别处两县,多还是淹了乡下农田,城里虽积了水,但不多,没个半日就顺水渠排走了,但蒲县在水里足泡了两天嘞!说是最深的地方都要到腰了,现下传出的消息,光是城里淹死的人,就找着十几个。”   一听到这里,常霄几人均是正色起来。   坐在伍浩身边的那汉子,叫做伍康的,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道:“这还是能找到的,没找到的还有不少,都在城里贴着告示嘞,不过这都过去多久了,找不到的,八成就是不知给冲到何处了。”   县城有城墙不假,可也有水道经过,通着外河的。   常霄皱了皱眉。   “不成想城里水势大到这个地步,且不说民宅,若是些铺子里存了货,泡上两日,哪还有个好,一遭损了货,兴许算算账,过去一年半载都白干了。”   “是了,眼下都过了最难的时候,说是天放晴后便紧赶慢赶把还能救的拿出来摊晒晾干了,但任是什么东西,一旦泡了水总要受损。”   伍浩说着说着,似又犯起愁了,便端起酒碗又喝了两口。   见他端了碗,余下几人也都各自饮了一轮。   这时尤驰和常霄对视一眼,前者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把话题往布匹上面引。   “不瞒几位兄弟,我们几个来京东府,原想贩些布料回去,不晓得城里的布市可还都开门经营着?”   “你们想做布匹生意?”   伍浩闻言,抬起头来。   常霄笑了笑道:“来这边一趟,岂有不采买些绢缟平绸带回去的道理。”   伍浩不曾言语,而是与身边三人交换了个眼色,继而看回常霄他们道:“几位既登了门,想来是听说我等运了布匹进村?”   常霄才不承认他们来此的动机,淡定道:“确是听我们借宿的楚家小兄弟提了一嘴,见几位该是从城里拿到了好货,故而才冒昧前来叨扰,想着跟几位探听一番蒲县的新消息。”   伍浩默然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实则我们进县城,不是为了进货,而是为了送货。”   尤驰惊讶道:“是去送货?那怎的又都给带了回来?莫不是你们的上家作了悔了。”   翟度也跟着道:“若是如此,那好生可恨,做生意的,连信誉都不顾了,八成生意也做不长了,你们人也多,怎不跟他们闹上一闹!”   伍浩叹口气,说道:“实也是天灾人祸,撞到一起去了。”   他很快将事情细说来。   原是他们常打交道的那家布行,可以说是这回县城水灾受损最严重的铺子之一。   “涨水的时候是半夜里,若伙计能早些发现,提前把货转到高处,再搬扛几个沙袋来堵门,损失不至于如此多,偏偏那晚守店的两个伙计贪杯吃酒,一齐给吃醉了,等醒来时,水都涨到了床榻。”   说到这里,他像是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伍康接过话道:“你们可记得刚刚说,光是城里就死了十几号人?”   见着常霄他们点头,伍康摇摇头道:“这十几号人里,偏偏就有这布行掌柜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才不到六岁,是个小子。”   具体是怎么没的,他们也不曾细问,不过多半是不小心教孩子给跑出了家去,跌在了哪个地方。   “咱也都是有家小的人,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偏生铺子也被伙计给害得损失惨重,两件事凑在一处,嗐,你们是没见着,那掌柜的原不到四十的岁数,头发竟是几日里都花白了!教人思前想后,怎能闹得起来,便想着,好歹也得了笔定钱,还是想法子趁早出城,把手里的货出手更实际。”   事情讲罢,无论是先前知晓的,还是不知的,都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而常霄听罢,又觉伍家人皆是重情重义的。   实际要真是撒破脸闹起来,也不是没有法子讨回损失,遇着这种情形,要真能彻底豁得出去,兴许布行那头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招架,情愿趁早给钱了事。   然而他们却还有些过意不去,主动退让了一步,把麻烦留给了自己人。   常霄顺势提出,想要看看他们的货,伍浩立刻应了。   布匹沉重,不好搬挪,正好郑家后院有个空置的棚子,能让板车安放进去。   此外又在上面罩了两层厚实油布,四下用麻绳捆绑结实,光是为了揭开就忙活了半天。   等伍家的两个年轻小子把油布扯到一旁,伍浩和伍康方才上前,前者开口道:“我们这里,倒是没有绢缟,一共三十匹布,当中十匹平绸,二十匹细布,都是白坯。”   “白坯”便是没有染色的原色布匹,无论平绸还是细布,原色都是近乎米白的颜色,又称“生布”“生货”。   民间织户没有染色的技术,便是为着省钱,偶尔会用天然的染料自染几匹制衣裳,也有染色不均等各样问题,无法上市售卖。   本地所产的布料,多是由布行经由布客之手拿到白坯布,再根据库存行情,定期送一批去染坊染色,染过后的成品布便成了“熟货”。   白坯布的价钱比染好色的成品布要低不少,又因为不曾上色,反倒更容易出手。   伍浩他们将两样布料各取一匹,拿回屋里去,提着灯展开,好让几人上手验看。   “绝对都是好布料,收上来时,我们皆是一尺一尺看过去,凡是带瑕的都不要。”   在场三人里,尤驰和常霄做过布料生意,翟度则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跟着像模像样地看了看,摸了摸,一个劲点头。   看得差不多了,尤驰道:“都是生意场上的,又在此处相遇,怎不算是有缘,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位说个价钱,若是价钱合适,我们便拿了这批货。”   伍家商队里,两个年轻的登时面露喜色,伍浩和伍康则是稳重谨慎许多,给出答案之前先道:“原想着要到下一城才有机会出手,不想遇见几位掌柜的,只是这价钱上,我们弟兄几个还需商量一二。”   于是请了常霄他们去屋子外的院中稍候,等人都出了门,方是把门合拢,自行论价去了。   站在院子里,翟度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俩觉得,这生意能成不?”   常霄看向尤驰,后者沉吟几息道:“应当是问题不大,这几个人看着实诚,总不至于狮子大开口。”   常霄轻轻点头。   就算不是低价,从京东府运土产布匹回去也有好销路,无非是价钱越好,赚得越多,眼下只看伍家人报的价钱如何就是了。   左右无事,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来时还算是傍晚,如今早已黑透,月中将近,月也愈发圆了。   村野之中,各家炊烟因此熄了下去。   郑家人都在自己屋子里安静着,不曾出来打扰借宿的来客。   直到一片云飘来,把月亮遮住了一角,身后的木门总算是开了。   伍家的年轻小子出来请他们进去,说是已议好了价钱。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尤驰和常霄终是以三百文一匹细布,一贯钱一匹素平绸的价钱,共花了十六贯成交。 [108]货损:抱着常霄的枕头睡   虽说是春日初启,但卖货的铺子总是要反应快些,才三月里,就开始备起夏日卖的绢扇。   郭家绣坊度过了风头,眼看着城里秩序恢复,重又开工,没多久就接着一份单子,郭蕊不曾犹豫,便决定交给村里的绣工们做。   邢秋听说了后,便来央着东家,让她下乡跑这一趟。   “如今坊里刚开工,茗姐姐忙得团团转,若要下乡,来回又得耗去一日,东家不妨把活计交给我,至于我手头上的绣活,保管提前加班加点赶出来,不耽误。”   郭蕊哪里看不出她是想借机去村里探望曾如意,想来是曾如意从城里搬去村里大半年光景了,她还不曾登过门,心里早就盼着了,哪里肯放过如此正好的机会。   早和常霄说好,他不在家,就打发人去马桥的绒线铺传信的,既如此,遣谁去倒是都一样。   邢秋说的也不错,阿茗手里尚担着不少事,一时间还真有些走不开。   郭蕊便应了好,转而让自家宅子里买来的小厮振宝赶着车去送人。   邢秋喜出望外,还专门去城里从食店买了一份点心,外加收拾出一双给曾如意做的鞋子,打好包袱提着去了。   曾如意并不知邢秋正在来的路上,他正在家中院子里编彩线打发时间。   一来是常霄出门十多天,不管是村里还是外村的,都渐渐开始需要来买杂货添补日用,在屋里唯恐听不见叫门声,耽误了事。   二来是时节正好,屋外不冷不热的,倒比屋里更舒坦。   他搬了个杌子坐下,又用两只脚夹住一个自制的简单木架,在架子一端拴住两色彩线,运指如飞。   差不多编了一半时,往上挂了个小铃铛,乃是为了滚地灯买的。   不过因为是给还没接回家的小狗做的,听常霄说铃铛总是响,对狗耳朵不好,他便想法子把里面的铃铛舌头摘了,全当个装饰用。   小狗太小,脖子也细,绳编的项圈压根不需要做得太大,不过曾如意还是稍微多编了一截出来,打算做成可以调节大小的绳扣,这样还能多用一阵子。   “笃、笃。”   敲门声传来。   “这就来!”   以为是有人上门买东西,曾如意起身安放好木架,快步去开门。   未曾想开了门后,见到的人竟是邢秋。   “你怎,来了?”   曾如意惊喜极了,又往她身后看去,见还有辆驴车,上面坐了个赶车的小子,提着两个包袱下车,同样给他问了声好。   这小子也看着眼熟,曾在绣坊里见过两回。   “自然是来给你送绣材的,我们绣坊重又开工了,我求着东家,让她定要打发我跑一趟。”   邢秋笑吟吟道。   “这是振宝,你认识的吧?”   “认识,快进。”   曾如意扬起笑,招呼他们两个一并进院。   振宝晓得分寸,只在院里坐着喝水,过了一会儿,又跟曾如意讨了一把草料,出去喂驴子了。   而邢秋则被曾如意领进了屋,东看看,西瞧瞧,才挨着桌坐下了。   曾如意端来蜜水,再将邢秋带来的点心摆上,还特地出门给振宝送了两块,告诉他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村里随意转转。   “你家这院子还挺大的,要是把所有屋子都收拾出来,怕是住个三代人也住下了。”   邢秋美美喝了一口蜜水,对曾如意道。   “村里盖房,都,大。”   曾如意则小心拿起一块点心,用手接着,另一只手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是枣泥馅的,好吃,他随之弯起眼睛。   邢秋看在眼里,笑道:“这家的枣泥酥最有名了,我去的时候,这一炉刚出来,还是热乎的,现下虽是凉了些,但酥皮也更脆。”   曾如意吃得连连点头。   要说在村里有什么不容易买到,无疑是城里各种带花样的吃食了。   即便不重口腹之欲,平日里吃不到的时候不会惦记,可真送到嘴边了,总还是馋的。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很快忙起正事。   邢秋拿出绣材和图样,一并交给曾如意。   “这回是六十柄绢扇,绣的是莲莲有鱼。”   到了夏天,任是什么东西,都喜欢加些清凉的图案。   曾如意接过图样看了看,发现并不太难。   绢扇本就少见满绣,填满了不见留白,反而不美了。   “因着图案不繁杂,一柄扇子的价钱是五十文,五十柄是三贯钱,东家让我转告你,因着刚开工,少是少了些,多半过一阵还有。”   当初长契约定,一个月要给他们十贯钱的绣活,如今这三贯钱尚不足一半。   邢秋开心道:“到时候,说不准还是我来,就又能见着你了。”   说定绣活的事,两人把东西放到一边。   曾如意带着邢秋出门看家里的菜地,又去瞧了瞧在后院满地溜达的鸡。   “白天就算了,你晚上自己睡这么大的院子,不害怕么?”   邢秋蹲在菜地旁,看里面讨喜的翠绿菜苗,忍不住用手轻轻碰了碰。   “开始,有一点。”   曾如意实话实说。   不过真要细想,比起害怕,更多的是不习惯。   土床本就做得宽敞,常霄在家时,两人多半是靠在一起睡的,最近人不在,身边就空荡荡,没个依凭,胳膊腿怎么放都不舒坦。   他没好意思告诉邢秋,自己现在晚上都是抱着常霄的枕头睡的。   回去路远,邢秋不好耽搁太久,安排完绣活后过了半个时辰,再是不舍得也要准备走了。   只是出门一看,振宝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曾如意给邢秋装了一篮子鸡蛋,让她拿回去吃。   最近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吃的少了,能攒下的更多。   绣坊有灶房,邢秋姐妹两个是住在绣坊的,因此平日里都是自己做饭吃,鸡蛋正好能用上。   因为知道是曾如意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邢秋也没有多客气,知晓自己要是客气多了,曾如意反而要不高兴。   邢秋的到来让家里短暂地热闹了一下,奈何把人送走后又安静下来。   算算日子,常霄他们该是已经到蒲县了,不知生意可还顺利。   曾如意东想西想着,重新拿过木架,将那给小狗团子准备的项圈快速收了个尾,就决定出门去通知村里的绣工接取绣活。   本还犯愁要如何通知外村的绣工,如今只有五十柄绢扇,本村的人尚不够分,倒是省了桩麻烦。   ——   “前面就是伍家兄弟说的那个,江记布行。”   买下三十匹白坯布后的第三天,常霄他们就按照楚小六的指引,绕过那段受损的官道,成功换了个路线进了蒲县县城。   他们先是花了一个白日用来走街串巷收旧货,临到傍晚时分,天还没黑,尤驰和常霄又结伴出了货栈,在城中某处街角停留,看向了对面不远处的铺子招牌。   刚刚走过来时,他们也向邻近的铺子里去过,打听了一二江记布行近来的变故,都与伍家兄弟说的对上了,可见不作假。   这类经营布匹的铺面本就不会开到太晚,眼瞅着就到快打烊的时辰,两人不再犹豫,很快走了进去。   只是进去后,铺子里的情形倒是比想象中更差些。   本还以为只是库存的料子有损,不想前面摆的料子也是肉眼可见的不全,好些地方都是空的。   看来在伍家兄弟离开之后,这布行里该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的一个伙计看起来也是没精打采,发现人来,只说随便看看,还道:“这铺面下月底就到期不赁了,铺子里现在有的料子都便宜卖。”   便宜卖?有多便宜?   常霄打眼一看,随手挑了一批月白色的细布,问了问价钱,伙计道:“平日里要六百五十文一匹的,如今给五百文拿去。”   月白色是一种淡淡的蓝色,染料和最廉价的靛蓝色一致,但想要染的漂亮并不算容易,故而价钱也比常见的几色细布略贵些,而且因为色浅,天气越热越是好卖,五百文确实是买不到的。   现下常霄大约知道铺子里空缺位置上,原本摆放的布匹都去哪里了。   布行关门前清仓甩卖,这等难得一见的好事,消息一旦放出去,想必就有不少城里人来扫荡过了。   不过即便价钱比起往常已经便宜了不少,依旧远超了常霄的预算。   他自己带出来的二十贯钱已经花得差不多,接下来再进货,就要动用借尤驰的三十贯。   不过尤驰也说了,如果不够他还能借。   毕竟出门前谁也没想到会遇上江记布行这个机缘。   常霄知晓,这钱借上一次,就欠一回的人情。   银钱好还,人情难偿。   不过人在生意场上,本就难以避免人情往来,尤驰的招徕也好信任也罢,都正是如今的常霄最需要的。   将来待他有了余力,定然会找时机带尤驰一齐发财,这便是尤驰的目的。   他放回手里扯出来的一小段细布布头,看向布行伙计道:“听说你们铺子里,前些日子因着水灾,有一批料子泡了水,不知可还在?”   伙计闻言一愣,诧异道:“你说那批泡水货?在是肯定在……”   只是问这个作甚?   难不成这两人是冲着那批货来的?   “在就好办了。”   尤驰见这小伙计一脸迟疑,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打断他道:“且带我们去瞧瞧。” [109]议价(加更):一百二十多匹布料   布匹泡水对布行而言是很大的打击,因为布匹的特性所定,很多料子一旦遇水便彻底不能再用,并非是事后搬出来晾一晾晒一晒就能挽救。   譬如没染色的白坯布就很容易留下洗不掉的黄渍,而染过色的麻布,又容易因为泡水掉色、互相晕色。   退一步讲,麻布甚至都还好,受损最严重的还要数各类丝织的料子。   就拿京东府最常见的平绸来说,和麻布一样有生熟之分,而生绸硬挺,熟绸软滑。   这两者泡了水,各有各的完蛋,生绸易开裂,熟绸有水斑。   江记布行库房之中,几乎九成的货都泡了水,损失高达几百贯。   现今闯了祸的那两个伙计已经被赶走,按理说该他们赔偿布行损失,但也都是普通人家,就是砸锅卖铁又哪里赔得起,事情就这么拖着,彼此都是焦头烂额。   加上掌柜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忙丧事尚且忙不过来,如今只得打发唯一剩下的伙计,赶紧将铺子里能售的存货抓紧售空,多少回笼些银钱,早日关门大吉。   布行伙计深知泡水布几乎没什么价值,因此面对眼前二人想要看货的请求,很难不心生疑虑,担心是不是遇到了骗子。   “二位若是懂行的,该知晓布料一旦有了水伤就几乎要不得了,铺子里这批泡水货,可不只是打湿了一点那么简单,可以说一大半都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事后也没有精力一匹匹验看过去,估计有不少已是生了霉……”   “你且放心,你说的这些我们心里都有数,皆不碍事。”   常霄见伙计谨慎,解释道:“不瞒你说,我们正是专门帮着布行出清库存布、瑕疵布的,或是有零碎布头也能收,从前卖过褪色的、虫蛀的、染坏了的……想来贵店的水伤布里,也不是不能挑出些相对齐全的,若是有,我们出钱买下,不也能为铺子减些损失?”   他此时只说自己是专门倒卖瑕疵布料的商贾,果然眼前伙计眉间一松,该是听进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的确听说,有做这个行当的人。”   他抓了两下后脑勺,想了想道:“行吧,正好也这个时辰了,本该打烊关门,二位稍等,我给正门上了门板,就带二位去后院仓房看货。只是具体价钱小的做不了主,还得问我们掌柜才成。”   常霄和尤驰欣然点头。   片刻后,他们离开了铺面,到了后院的仓房。   进去打量一圈,就能意识到布行的损失有多严重。   尤驰就近看到一堆摞在一起的生坯麻布,直摇头道:“这批布是上了浆的,泡了水可全都完了,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可惜可惜!”   布行的伙计也是眉头紧锁,他无比庆幸自己下雨那晚并不轮值,回家睡觉了,不然怕是也抵不住吃酒的诱惑,要跟着一起挨罚。   现下见识了铺子里的损失,他日后换一家铺子当伙计,也绝对要做到滴酒不沾。   “你们随便看吧,那边还有一间屋,反正所有的货都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道:“堆在地上的是损得厉害的,架子上那些相对好一点。你们要是有看得上的就跟我说,我挑出来,回头去找掌柜的问价钱。”   不管怎么说,这些丢了都没人要的东西,若是有人能买去肯定是好事。   常霄和尤驰听他这么说,也不客气了,挽起袖子便一头扎进了屋里,开始四下翻看起来。   比起常霄,尤驰话更多些,时不时就要感慨一句。   “你瞧瞧,多好的提花绸,被水一泡颜色都发灰了。”   “这边几匹粗布倒是还成,颜色深,有水渍也看不清,不过……嗯,闻着有股子霉味。”   “哎,这些个生绸算是彻底毁了,随便扯一下就要碎。”   看到后来,他都要替布行掌柜生气了。   损失实在太大了,外加丧子之痛,换个身子骨没那么好的,怕是能一下子给气死。   常霄何尝不是如此,除却心疼损了的货,他见着丝织的时候还在想,这得养多少蚕吐多少丝,织多久的布才能有这么一匹,在这万事都靠人工的时代,每一样手工制品都是难得的。   看完一间屋,两人又去了另一间仓房,只是这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不得不点起灯盏照亮。   不过在油灯之下,很多东西都看不太清晰,若是因此挑了带大瑕的布匹走,可就是他们的损失了。   常霄便问那伙计,能否明天再来。   伙计见他们已经挑出来的几十匹布,推测应当是诚心要做生意的,点头道:“好,反正铺子一直开着,现在就我一个伙计,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又道:“要是明天掌柜的家里来人,我就把这事知会他一声,看看他怎么说。”   次日,两人如约而至。   意外的是,这次他们居然直接见到了布行的江掌柜。   确如那日伍康所言,分明是正值壮年,但憔悴的模样和花白的头发,倒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但面对难得上门的大主顾,他还是强撑着仪态,得体应对。   先是让伙计带着常霄和尤驰继续去挑货,待全都挑拣完毕,方才拿了个算盘,坐下来当场议价。   江记布行价值几百贯的存货,折算成布匹数量,大概是二百多匹,当中生货占了三分之一,余下都是熟货。   而江记布行本身算是平价布行,日常所售多还是以普通细布、平绸、素绢等为主,相对价贵的罗、缎、绡等都只有零星存货,还都放在了货架最顶,可以说是受损最小的一批东西。   这之中,生货里麻布又占去一半,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谁让泡了水的生麻布还算是有些价值,生丝却是遇水即毁。   由此,常霄和尤驰挑出来的布料大约是如下几类:未染色的生坯麻布、染了色的熟麻布,葛布、以及当地最有名的平绸、东绢和素缟。   不说更贵重的几样没有多少存货,就算是有,常霄他们带回去也不见得能找到好销路。   价昂的布料就算受损生瑕,除非白送,不然再是低廉也没有人要,村户人不会穿罗衣下地干活,视罗衣为平常的大户人家,更看不上泡过水的“破布”。   “掌柜的,这里共是三十匹生坯麻布,其中粗布八匹,细布二十二匹,熟麻布三十五匹,其中粗布十五匹,细布二十匹,外加葛布十二匹、平绸二十匹、绢布十匹、素缟十匹……”   说到素缟的时候,江掌柜的神色明显又黯了一瞬。   常霄看在眼里,也不由在心里叹口气。   素缟这种料子是布行定会售卖的,但用处却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有一个,那就是家里办丧事时。   有些人家地方大,里外里披挂得满府都是,一次就能用去许多。   想当初原主给祖父操办丧事,就曾为了买不起缟布发愁,缟布比普通绸子还贵,两贯钱尚买不到一匹,后来为了布置灵堂,不得不买了普通白麻布代替。   所以为何说家里没点积蓄,甚至连丧事都操办不起,原因正在此处。   眼看掌柜的触景生情,在场几人都默契地没言语,等人自己缓过劲来,继续算账。   泡了水的布,价钱不说比售价,就是比进价,也几乎相当于白送了。   当初常霄从锦绣布行拿的货,坏的最厉害的也无非是有虫子洞,还不至于处处都有。   布的水伤则是里外皆有,没有像布头似的论斤称,已经是常霄和尤驰苦苦挑选的结果了。   为此,价钱不得不压到极致,麻布只需三五十个钱一匹,便是丝织料子,当中最贵的缟布,也只二百个钱就拿到了。   算到最后,一百二十多匹布料,总价值竟然只有十贯钱。   听闻他们也收布头,布行伙计倒是还找出来两大包,说是那几日正好放在了前面铺子里,只有最底下泡了水,江掌柜过目后,压根没有算钱,直接当搭头送了出去。   常霄和尤驰既是合伙,便各出五贯,花销实在是比想象中的少太多。   主要原因是,他们没想到整整两大屋的货,勉强挑出来的不足一半,竟是有钱也花不出。   但此次经历提醒了常霄,诚然江记布行遇见了偷懒的伙计,倒了大霉损失惨重,可放眼整个县城,难道因水灾受损的布行只此一家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哪怕一家只找得出几匹、十几匹的泡水布,凑一凑也又能得上一批,回去出手可都是赚头。   为此,他们在棣县多停留两日。   期间几人都没闲着,韩掌柜同样忙于出入各家药铺,低价收购水灾中受潮又被抢救出来的这批药材,翟度更是干脆开始一个人一辆车去收旧货,少了常霄和尤驰,也不耽误他干活。   最清闲的人无疑是丁同,他收的钱只负责护送,而需护送的人不出城,他自然也没了用武之地,唯一要做的就是守在货栈,看好四个老板每日像蚂蚁搬家一样,源源不断运回来的货。   因为东西太多放不下,最后一日他们另外赁了一间独立的仓房。   丁同过去溜达了一圈回来,问出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现下的存货,远不是四架驴车能装得下的,你们打算如何把货运回去?是走陆路,还是等水路重开?”   四人面面相觑,不得不说,过去几日收货收得太上头,一时没顾上考虑这一点。   “航道重开,恐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常霄每到一城,在街上行走时,倒是有记得顺嘴打听一二相关的消息。   凌汛发生时水流湍急,受灾三县的运河堤坝都受损严重,漕运正是为此才中断,从前类似的天灾发生后,短则三月,长则大半年才修好,现在的他们肯定是等不到。   丁同点头道:“所以肯定是走陆路,那我建议你们想一想,还要不要继续向前去津县,又或是把现在的这批货暂存在蒲县?”   东西从蒲县运到津县,又是一笔花销,关键是到时从津县返回,无疑还要走回头路,东西存在蒲县是最合适的。   经丁同这么一提醒,四人都各有各的思虑,半晌后,韩掌柜头一个道:“我想了想,便不去津县了,继续在蒲县停留几日,生意还有得做。”   翟度和尤驰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到头来,还想继续东行的人只剩下了常霄一个。   尤驰企图劝他也不要去了,常霄却道:“路都走一大半了,我还是想去看看。”   这可是看海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回去之后还想讲给曾如意听的。 [110]渔村:远处涛声阵阵,离家的人也该归乡   常霄独自启程了。   蒲县和津县之间相距不算太远,过了蒲县,官道也皆是畅通的。   为了早去早回,路上少生事端,常霄干脆把驴车也留在了蒲县,转而去车马行赁了头骡子代步。   骑骡子不比骑马,难度要低上许多,而且比起马,骡子大都没什么脾气,让走就走,让停就停。   有了骡子,在路上走个两日就差不多了。   坐惯了驴车,一朝视线抬高,只觉得心情都跟着畅快。   别看常霄口才不差,为着卖货什么漂亮话都擅说,绝不是寡言的性子,但实际闲暇时候,也不喜欢往人堆里凑。   过去大半月里皆跟着商队来往,同吃同住,如今久违地独处,很快品出几分别样的趣味。   由于是单独赶路,他没再借宿乡间,连着两夜都宁肯绕路,就近去了镇子上的客舍投宿,即便是最便宜的下房,好歹不用跟人挤大通铺,能随意伸展开手脚睡个踏实好觉。   当中有个小镇名金光镇,据说是附近有个金矿,不单是镇上几乎家家都有人在矿上做工,还有不少朝廷自外地征调来的矿丁拖家带口在此落户,以至于金光镇乍看之下十分繁华,比起县城也不差什么。   奈何水灾来时冲垮了一处矿井,死了不少人,以至于常霄走在街上,竟是发现好些人家都悬着白布。   如今他对“天灾人祸”四个字已是有了更深的认知,不说现代安稳便捷的生活,就算是穿越后睁眼便身在寨子村,实则细想来也是个平静祥和的地方。   假使有一日,眼下三县经受的灾殃落在了莘县……   细想来,“未雨绸缪”绝非人人能长久做到,唯一的法子,恐怕只有努力让家底殷实些,不至于遭了回损失就一蹶不振罢了。   说来说去,还是赚钱为上。   当夜,他宿在金光镇的客舍,选择这间客舍的原因是里外瞧着新一些,又看了客房,算是干净,唯独没想到端上来的吃食难吃得很,问了才知原来的厨子村里遭灾,请了假回老家探望爹娘,这几日是客栈雇的一粗使夫郎代为掌勺。   常霄不过点了一碗馎饦罢了,愣是给煮的烂糊糊的,盐也放得太多,着实难以下咽。   他本想出去吃一顿,又念及随身行李搁在客栈不安全,便掏出一把钱给小二,打发他出门买份吃食回来。   “附近可有卖馄饨的?要是有,你叫上一个大碗的,再配两个胡饼。”   小二应下道:“附近正有家卖馄饨的,开了七八年了,滋味怪好。”   常霄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要不是方才的馎饦,让他吃什么都成,当即就让小二赶紧去。   正在这时,客舍大堂里另还有个受了临时厨子“荼毒”的汉子,闻言也凑上来道:“小二哥,既如此,你也顺路帮我带一份,和这位兄台一样就成。”   跑腿也是能赚几个钱的,小二乐得干这活,很快小跑着离开,而常霄也和身边的汉子顺势聊起来。   几句寒暄后方知,对方也是行商,不过是南边来的,官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口音。   “在下姓谷,名同乐,敢问兄台尊姓?”   常霄客气地自报了家门。   既是同行,能说的就多了,很快常霄就知晓,这谷同乐是个专贩南北货的商人,此番落单的原因和常霄差不离。   “原也是跟着相熟的几人一道的,走到京东府进了货就该返程,怎料月前听说这边遭了水灾,运河都断航了,同行的几人遂停在了宜州,独我继续北上。”   巧的是,他也是冲着海产干货而来,为此要去津县。   常霄听到这里,不由起了意,问谷同乐自己可否能同行。   在海产干货一事上,尤驰并不曾涉猎,但常霄自认有前世的见识在,不至于被人轻易糊弄了去。   可是眼光归眼光,没有门路照样是难。   “不怕谷兄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出莘县,这回旁人都不愿东行,独我坚持要来,拿货经营都还在其次,要紧是想长长见识。”   两人并非是同乡,哪怕进了一样的货,离了津县便是大道青天各走一边,并不会互相妨碍,谷同乐也乐意多个人同行。   他对常霄说,自己多是直接下乡收货,有相熟的渔家。   “他们年年都会挑出最上等的货留给我们,只是这回来的人少了,还正愁我一人买不得那么多,若是常兄能一道,我也不算不负了村里人对我多年的信任。”   就是不知此次水灾,谷同乐所说的渔村受灾厉不厉害。   “津县的海货有名气,今年遭此一劫,运往外县后价钱也见涨,要我说,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常霄又问谷同乐的籍贯,得知对方出身淮南。   只可惜两人相遇得晚了些,谷同乐带来的南货已是都出手了,那边的茶叶、丝绢和瓷器同样是远近闻名。   小二送回两份肉馄饨并六个胡饼,外加两碟子小菜。   常霄与谷同乐聊得投机,又让这小二打了一角酒来吃。   吃罢各自回房安歇,约定第二天一早同行出发。   ——   在津县的第一顿饭,常霄久违地吃到了海鲜。   只见桌上共是四道菜:紫苏鱼、炒蛤蜊、虾肉兜子、海味羹。   临海的地方用的都是新鲜食材,自有一番本味的鲜美,常霄的舌头不知多久没尝到这等鲜味了,乃至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转念一想,可不是隔世了么。   上辈子他吃过的高端宴席不知凡几,那些个动辄上千块的龙虾参鲍,远不及面前一枚小小的蛤蜊。   谷同乐有些意外道:“生于内陆的大多吃不惯海味,不想你倒是个会吃的。”   常霄笑言:“我这人嘴壮,从不在吃上挑拣。”   “那敢情好,你这般的出远门也不怕不服水土。”   话题很快转向各地美食,一餐吃罢,碗盘皆空。   于城中客舍过了一夜,就到了下乡的时候。   他们已提前打听了哪个方向的村庄遭灾最是严重,得知谷同乐要去的地方不在其中,姑且松了口气。   两人骑着骡子开路,又还雇了一辆驴车随行,方便拉货。   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常霄隐约能嗅见风送来的海水咸腥味。   “前面就是海了?”   谷同乐同样动了动鼻子,面露怀念道:“对,一炷香差不多就到了。”   不过这里昨日早晨下过一场雨,现在路上还有些泥泞,不然他们会到的更早。   常霄听罢这话,只恨胯下骑的不是骏马,没法子眨眼即至。   这个时代最东端的大海是什么模样,他当真是心向往之。   ……   事实证明,海就是海,无论古时还是现代,无论这方天地还是那方时空。   辽阔的碧蓝一望无际,泥滩上零星走动着些赶海的本地渔民,仿佛亘古不曾改变。   “从这里出海,一路继续向东,可以到高丽。”   谷同乐说罢,常霄点点头。   他在津县县城见过专卖高丽土产的铺子,招牌乃是药材、皮货和纸张。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多只有富贵人家买得起,皮货中的虎皮更多是贡品,流入民间的大多品相不佳。   “谷兄可曾想过出海瞧瞧?”   谷同乐闻言,连连摇头。   “年轻时曾想过,后面便断了念头,惜命的人还是莫要走海路了,若说内河的不太平是一分,那出海可就是十分,一个不慎,全军覆没呐。”   两人边说着边继续向前走,拐进渔村后,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谷同乐。   “谷大掌柜,还当您今年不来了!”   看得出村里人家都待谷同乐态度热切,看得出往年没少在此花钱。   “怎能不来,去年既答应了你们,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得来。”   面对和自己打招呼的村人,谷同乐笑呵呵地挨个回应,随即又去了村中里正家,吃了顿农家渔宴,填饱了肚子后,村里想要卖海货的人家,都扛着麻袋在里正家的院子里等着了。   其中平价的占多数,譬如各色鱼鲞、虾米、干贝、紫菜、海带,再贵一等的即是干鲍、海参、鱼胶。   经过蒲县的大肆采购,常霄此番来津县所带的二十贯盘缠,还是出发前另跟尤驰借的,用起来不得不精打细算。   何况这二十贯钱并非全部都能拿来进货,还包括来回路上的食宿,雇车运货的成本,进城所纳的商税,以及最少也要留一贯钱应急。   这么算下来,他能动用的本钱最多不超过十五贯。   常霄看过村中人带过来的海货品类后,很快做出决定。   面前诸多种类里,销路最广的无疑是鱼鲞,不单是酒楼食肆会采买,各个城中多也有专门的鲞铺,只是像莘县城中,鲞铺还是以河鱼为主,兼营外地来的海鱼。   鱼鲞之外,是虾米、虾皮、蛤蜊干、干贝等。   这些和鱼鲞一样,是城中普通人家偶尔也会买上一些回家料理的,最常见的就是熬煮汤头。   紫菜和海带相比,习惯吃紫菜的人更多,而且紫菜干晒成饼后轻快还不占地方。   海带晒干后称作“昆布”,多是入药。   至于更贵的参鲍等,常霄压根不碰,全都留给了谷同乐。   这些东西利润更厚不假,可惜以他手里这点银钱,根本买不下多少,量一旦少了,回去后反而不好出手,干脆放弃。   他反复掂量着自己的十五贯钱,最终分成了数份,当中五贯钱用来采买鱼鲞,剩下十贯分作五份,将看上的几样海货,一样挑了价值两贯的斤两。   把属于自己的这批货全都仔细打包后,常霄转而问村里人,谁家有洗干净的贝壳。   “要花纹好看的,吃剩的蛤蜊皮,灰突突的海螺壳不要。”   此话一出,就有不少人举手,当中还有好些是孩子。   “大掌柜,我家有!”   “我家也有!”   直接能在海滩上捡到的贝壳不值钱,多还是村里孩子的玩具,一听能换钱,全都飞奔回家取了来。   常霄拿出比刚刚挑拣海货更盛的耐心,仔仔细细挑出了一包贝壳,当中还混了些漂亮的海螺。   结束后,他给来卖贝壳的小孩子们,按照数量多寡,一人分了几个铜板,最少的五个,最多的十个,一共花了不到五十文钱。   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散去,常霄把装贝壳的小包袱系好,同样唇角扬起。   回去把海螺给曾如意,告诉他能从里面听到的海浪的声音,到时小哥儿一定会吓一跳吧?   远处涛声阵阵,离家的人也该归乡。 [111]回家:好似看见常霄就在眼前   “这回的单子是五十对儿绣花枕头顶,绣的是葡萄石榴纹,只是工期紧些,只给二十日,我们东家便趁机多抬了抬价……”   邢秋说到中途,见曾如意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正转头往绒线铺门外看,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神啦!”   曾如意复又转回头看,浅笑道:“听着呢。”   他很快把邢秋方才所说的要点,慢而仔细地复述了一遍。   “一百个,二十日,七千五百,可对?”   数量,工期,总价,还真是一个不落。   翟夫郎等来了大单子,同样是笑吟吟的,拿着绣样给两人比划道:“这回的颜色用的艳嘞,你看这个色,还有这个色,一般的小绒线铺还真不一定配得齐。”   曾如意的目光便也随之落在了那大红大绿的图案上。   枕头顶,顾名思义,就是缝在枕头两侧的花片子,葡萄和石榴都寓意多子,这回的底布择的还是水红色,最亮眼不过。   半晌后,翟夫郎拎来一大包线材,三人坐在一起开始配线。   “没想到你今日起兴,乐意来马桥转转,先前常霄走时我还嘱咐他告诉你,若是在家没趣了,只管来寻我,却是左等右等盼不着你来。”   听了翟夫郎的话,曾如意抿唇笑笑。   “远了些,而且,走不开。”   他解释道:“买杂货的,多。”   “倒也是,常霄一走,你们附近那些个村子,怕不是买包盐都得走来草市集,这乡下没个货郎还真不行。”   要么说常霄机灵,当初回到村里,没几日就肯舍下身段从个小货郎做起,风里雨里走着,不知磨破多少双鞋底,由此稳住了这门足以糊口的营生。   而今哪怕已经能靠着别的生意,更轻松地赚到银钱,也不曾见他把起家的买卖丢掉。   邢秋也道:“这就是赶巧了,正好我今日来。”   她把手里的一把丝线拢在一起,问道:“算算日子,是不是尤掌柜和常大哥他们该回来了?”   “是快了,到明日,走了有三十天了。”   曾如意跟着点头。   日子他不会数错,因为自打常霄走后,每过一天,他就在床头放的彩绳络子上打个结,如今正好满二十九个。   其实这正是他今天突然在家坐不住,想来草市集看一看的原因。   如今也不算是失望,虽然没那么巧,刚好等到从远方回来的人,却恰好碰到了从城里来派绣活的邢秋。   这批绣活分下去,家里又能有几贯钱的进账。   想到又在一点点变满的钱箱,曾如意只觉得手里的一把绣线变得更顺眼了。   有三个人一起,线材很快就被分好。   他是搭耿家的牛车来的,今天耿四郎和康誉一起来草市集卖鸡蛋和老母鸡,说是结束后会来绒线铺门口接他回去,如今不见人,说明还没忙完。   把要带走的包袱放到一旁,重新落座吃茶,很快曾如意的注意力又转向门外,思索半晌,他问翟夫郎道:“好多,运砖瓦的。”   翟夫郎愣了一下子,旋即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还真是,前个儿我打听,好似是草市集西边那头要盖新房子。”   但草市集维持这副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模样已是很久,极少会大兴土木。   再者说,就算是要大兴土木,好似也不该挑在这个关口,运河还会恢复通航,家家的生意都算不得太好。   曾如意却是留了心。   他托辞要去肉市买肉,顺便四下逛逛,邢秋随他一起,两人暂且从绒线铺离开。   邢秋很快发现,曾如意不是奔着肉市去了,而是走向了翟夫郎提到的草市集西边。   曾如意记得这里先前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有人会把牲口车停在这里,几乎没有卖货的会来。   现如今却是时而有人运来沙石砖瓦,杂草大致除干净,地上也用木杆和麻绳圈出了地基。   邢秋不明所以,纯看热闹。   “草市集上盖屋子,应当是要开铺子?看这些砖瓦,倒是比现在那些个沿街铺子用的材料好,我早就想说了,这马桥好歹也是人来人往的大草市,怎的一溜儿屋子都破破烂烂的。”   就说东家的表弟翟夫郎吧,好歹是县城出身的人物,若是去县城做生意,即便贵一点,也绝对能赁一个比如今的铺面宽敞齐整许多的地方,不像现在,从外面看完全是个灰扑扑的土房子。   曾如意则始终记得常霄曾提起过的事,草市集要想变草市镇,头一个要做的就是修整重建。   如今清出荒地,开始热火朝天地盖屋,焉知不是已经有人提前得了风声?   要真是那样,按照常霄原有的打算,他们可得尽快凑够银钱,好在马桥占下一席之地了。   曾如意只说自己是来随便看看,略站了站,勉强记住了现场一个类似管事的汉子模样,就带着邢秋回到了草市集中。   “这里,便宜,你要买吗?”   一踏入肉市的地界,鼻间就浮起淡淡的肉腥味,不过肉只要新鲜,这股味道就算不上多难闻。   他跟邢秋说这里的肉价比县城便宜,邢秋一打听,还真是如此,就拿猪肉来说,一斤腿肉能便宜四五个钱呢!   “来都来了,那我也买一点,晚上打牙祭。”   她抿了抿嘴,都有些馋了。   不过她做饭的手艺十分稀松平常,趁此机会,曾如意干脆带她去药铺买了几味香料,告诉她一次放多少,额外还要加什么。   “卤水,不要丢,越久越香。”   邢秋拿着香料无比感动,“这可是你的秘方,就这么给我了?”   曾如意笑道:“不算秘方。”   说起来他也有日子没做了,家里香料算不得全,索性也补上两样,等常霄回来好卤一锅新的吃,多余的还能在村里卖一圈,前几日还有人来问呢。   ——   “这回的枕头顶真好看,我都想要了。”   “反正有绣样子,得了空闲绣一对就是。”   “我妹子不是要成亲了,正好给她当添妆。”   从马桥回来后,隔日曾如意就加紧把来了新绣活的消息传了出去。   工期紧张,人手不够,另一些外村的便托了每日会出村卖豆腐的刘大转告。   于是很快家里就来了人,各自交上抵押钱,随即领走绣材,还有人跟曾如意打听,买这么一套绣材要多少钱。   曾如意给他们算了笔账,随后道:“要的人多,可以帮买。”   “真的?那太好了!”   “我正愁这红布一次扯不了那么多。”   “意哥儿,那能不能买别的?我想绣一对儿鸳鸯枕巾,但配不好颜色,你能不能帮忙去草市集配一套,我直接买了还省事。”   “我想多绣几条帕子,要蝶恋花的……”   正如常霄从前说过的,村里的女子哥儿们因着做绣工的缘故,手里多了能支用的银钱,反过来从他们手里买走的东西也更多。   常霄的货担里一直都有绣线,大多是最常见的几个颜色,除此之外的颜色,除非有人特意提起想要,才会专门进上一两束,下次给送过去。   今日曾如意却是发现,分明还有另一个卖绣线的法子。   “都可以配。”   他很快拿出纸笔,让想要自己帮忙配线的挨个说出准备绣的花样子,再说底布的颜色。   即使是同样的图案,放在不同颜色的底布上,配色难免要做些细微的调整,比如若是在红布上,蝶恋花的花朵可就不能是红花了。   愿意把配线这件事交给曾如意的,不仅都是相熟的绣工,最要紧的是信任曾如意的眼光,纷纷表示曾如意配出来的颜色肯定比他们自己选的好看,让他放手去挑。   曾如意便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份信任,打算下次去马桥时,帮他们把绣材带回来。   “意哥儿,那我们走了,回头绣好了就给你送回来。”   领到绣活的绣工们结伴而来,结伴而去,曾如意挨个送到门口。   重新关上大门后,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到屋里,木门开启的刹那,一个白色毛球从门缝里努力向外挤,还不住发出“嘤嘤”的哼唧声。   “来。”   曾如意弯腰伸手,一下子把小狗抱起来放在怀里。   软软的肉垫踩着他的胳膊,让他满足极了。   刚刚院子里人太多,他怕团子不小心跑出门,或是被人踩到,便把它单独关在屋里,如今人都走了,总算能放出来。   “晚上吃肉。”   他笑眯眯地揉了两下小狗肚子,重新把它放回地上。   团子好像听懂了“吃肉”两个字,兴奋地在原地疯狂起跳。   “汪!汪!”   脚边多了个活物来回转,显得空寂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许多。   到了晚上,他也把给团子准备的草编窝放在土炕旁边,靠近床头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   “睡吧。”   他拍拍小狗脑袋,扯过专门用布头给它缝的小被子盖上。   要是被村里人看去,多半要被笑话了,都是看门狗罢了,谁家还这般当个孩子养。   但曾如意就是喜欢。   钻进被窝,上炕前已经熄了油灯,不过借着月光还是看清一点事物。   曾如意摸索到床头的绳结,又往上添了一个。   “一个月了。”   他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常霄他们走到哪里,何时回来。   越是临近约定好的时间,他就越是紧张。   小狗没心没肺,伴随着屋里光线转暗,很快在窝里睡得香甜,侧耳细听,甚至能听清那细微的呼吸声。   曾如意侧身阖眼,过了许久,方才攥着绳结睡沉了。   ……   翌日,天才刚刚擦亮。   睡梦中的团子从小被子里探出头,动了动耳朵。   它好像听见了来自屋外的声响,哪怕还不及人的胳膊长,已然清醒过来,迈着小短腿跳出草窝。   屋门关着,它出不去,身后主人也没有醒。   它竖起尾巴,围着门框嗅了一圈后,最终选择警惕地停在门缝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谁正在朝这边靠近。   下一瞬,门开了。   陌生的气味袭来,团子半点没犹豫,直接用力发出了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汪呜!!”   与此同时,它张嘴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来人的裤脚。   而为了早点回家不惜半夜赶路,想要偷偷进屋给夫郎一个惊喜的常霄,就这么惊讶低头,和自己脚边的小白团子四目相对。   人愣了,狗也愣了。   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屋里多了只狗。   狗也不懂为何这个人任由自己咬着,居然停在原地不动。   很快,从睡梦中惊醒,对着屋门处发愣的人又多了一个。   “……官人?”   谁来告诉他,为何一觉睡醒,好似看见常霄就在眼前。   这会儿才是什么时辰?   曾如意刚睡醒的脑子好像还填满浆糊,尚且还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直到小狗团子不甘示弱,又发出一连串低低的“怒吼”。   “呜——!”   常霄看向土炕上撑着身子起来的小哥儿,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一脸懵懂,再看脚边的小狗,奶凶奶凶的,实际杀伤力敌不过他的一只脚。   于是他弯腰俯身,一把拎住小狗的后颈皮,继而走向床边,带进一身晨露,含笑道:“我回来了。” [112]晚食:“宁多勿少。”   炉膛燃起柴火,屋顶飘起炊烟。   常霄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杌子上逗狗,顺便看曾如意和面扯馎饦。   馎饦不用发面太久,和好面团后去切个菜,回来就能做,擅灶的人制起来,用的时间和分开做菜蒸饭差不多。   “上车饺子下车面”,是常霄前世故乡的习俗,哪怕来到这里后“饺子”改作“角子”,面条也不叫面条,而叫“馎饦”,他也无从跟曾如意解释这习俗的来历,但当他说想吃一碗汤面时,小哥儿还是愉快答应。   此刻他正忙着把面团擀成面皮,余光看见常霄在旁安坐,忍不住道:“不去睡觉?”   常霄刚才洗澡,自己帮着擦背的时候就问过,得知对方已经差不多十个时辰没睡了,问他先睡觉还是先吃饭,居然说先吃饭。   馎饦做得再快,也要差不多半个时辰,让他趁此机会去打个盹,人家也不肯去。   “我不困。”   常霄真没说假话,他一路赶车回来,满心都是将要回家的雀跃,简直精神抖擞。   本还以为到家见了人,那股劲儿散了就该犯困了,却好似还有根筋在抻着一样,片刻都不想和曾如意分开。   曾如意想,出门在外肯定比不得在家松闲,无论是赶路还是落宿,难免要挂心银钱货物。   人一旦紧张惯了,确实一时难以回转,等过一会儿热汤面下肚,兴许会好些。   小狗团子围着常霄的鞋子闻,看起来还在研究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人是什么东西。   狗崽太小,耳朵还没立起来,常霄盯着它上下翻动的小耳朵,不由扬起唇角。   看着看着,目光又向一旁转去。   曾如意几次回头,都发现常霄在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他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怀疑是不是脸上蹭到了面粉。   实则袖子干干净净,并没有擦下来什么东西。   “看什么?”   他朝常霄眨眨眼。   后者莞尔道:“看你好看。”   曾如意抿唇笑起来,接着唇间蹦出两个字:“油滑。”   “怎的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常霄信手抛出一根小木棍,任由团子叼走去耍。   他则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后,一把环住了小哥儿的腰。   俯身贴近,正好把下巴搁在怀中人的肩头。   温热的吐息扑来,曾如意往案板上撒面粉的手抖了抖。   “你,别闹。”   曾如意换了个站姿才重新站稳,奈何来自背后的温度是那样明晰,教人无法忽视。   再这么下去,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   又或是能吃上,但吃的绝对不是馎饦。   常霄不为所动,好像做定了这块黏住不放的饴糖。   “瘦了些。”   不仅是抱,他还要丈量。   “我不在家,你一天吃几顿饭?”   “两顿。”   曾如意乖乖答道。   只不过因为常霄不在家,无论早食还是晚食都吃得简单,做多了吃不完,他也懒得折腾,大约真是瘦了?   不过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面皮擀平,摊在案板上好大一张。   仔细叠起后用刀切条,仿佛眨眼的工夫,案板上的面皮就变成了一大把面条,抖一抖再抻长,水开了就能下锅。   醒面的时候馎饦的浇头就做好了,常霄外出的这段时间,菜地的青菜已经收了第一茬。   菜苗长成了,狗子也断奶了,常霄再一次认识到,一个月的时间也是很久的。   久到他其实在回家第一眼时,就注意到了小哥儿清减了的模样。   馎饦上桌,无论是浇头还是面条,都足有一盆,足够常霄敞开吃。   曾如意吃了一碗就差不多饱了,转而端着碗喝面汤,原汤化原食。   “还说我,你也瘦了。”   从常霄到家后他就没闲着,这会儿得了空,仔细把人打量了一遍,又上手捏了捏常霄的胳膊。   “多吃点。”   他把桌上一盘单独的炒鸡蛋往常霄那边推了推。   常霄的饿是真的饿,馎饦吃了两大碗,炒鸡蛋也吃完了。   最后剩了小半碗的面条,用汤拌了拌喂给了团子吃。   乡下养狗都是吃剩饭,甚至饥一顿饱一顿,因此常见村里的狗结伴出门打野食。   团子来自家,别的不说,至少绝对饿不着肚子。   饭吃饱,人就困了。   常霄哈欠连天地刷完碗筷,抬手揉了揉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到家的兴奋终于给赶路的疲惫让了路,他现下除了困,还有些隐隐犯头疼。   这下是不歇不行了。   “还是家里好。”   换了衣裳,钻进被窝,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得到了放松。   曾如意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早,照样没睡好,被常霄愣是又扯回炕上。   刚穿上没多久的外衣又给解了去,两人同盖一张被子,恨不得手牵着手,脚挨着脚。   给枕头换位置的时候,常霄从中见到个东西,是条长长的绳结。   “这是……”   话音未落,东西就被曾如意轻轻扯走,转而往自己枕头下面藏。   常霄含笑,故意问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才没有,见不得人。”   只是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既不是见不得人,那就给我瞧瞧。”   常霄伸手去枕头底下找,枕头却被小哥儿用力压住。   “快睡。”   曾如意把他往回推了推,“头不疼了?”   “疼。”   常霄一下子就和没力气了似的,把脑袋往两个枕头之间一搭。   曾如意只得把他捞起来,用手指替他揉揉额角,同时小声“警告”。   “再不睡,更疼。”   短短五个字,杀伤力约等于团子咬裤脚。   常霄扬起唇角,眼睛终于是闭上了。   本还以为总还需要些时间入睡,实际仿佛是刹那间的事,上一秒还在听曾如意说话,下一秒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都搞不清是什么时辰。   屋里暗了,但外面的天好似没有黑。   他再次阖眸,想缓一缓神,耳边却响起窸窣窣的声音。   搬来这么久,家里还没有闹过耗子,他和曾如意会放些剩饭菜在后院角落,或是煮几条秦栓子随大鱼一起送来的小杂鱼。   为此有固定几只野狸奴经常来吃饭,且不白吃,会顺路逮走流窜的耗子,有一回还特地留了两根耗子尾巴,把曾如意吓了个够呛。   不是耗子,那就只能是别的活物了。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常霄还有些不清醒,一时又忘记家里多了只狗。   所以当他发现团子正企图叼走自己的鞋子时,鞋子上已经多了一片湿漉漉的口水。   “把鞋还我!”   常霄踩着一只鞋,单只脚在地上蹦了两步才抢回另一只。   多亏是在家里随便穿穿的草鞋,被它咬坏了也不心疼。   团子丝毫不怕常霄,很快扭着屁股从门缝钻了出去。   “这狗崽子。”   常霄笑骂一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一觉好像把身体里的乏力全都睡没了,他现在能绕着家里院子跑三圈。   推门而出,没看见曾如意在哪里,不过循着狗叫声很快就找见了,原来是在后院牲口棚,在给驴子的水槽里倒水。   “睡醒了?”   曾如意等常霄走进,仔细看了他两眼,高兴道:“气色,好多了。”   “睡得昏天黑地,半个梦都没做,真是一个月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常霄顺手接过曾如意拎着的水桶,看向面前埋头喝水的驴子。   “它跟着我这一路也辛苦了。”   “家里,没豆饼了。”   豆饼是驴子喜欢吃的小零嘴,不过之前家里剩下的都让常霄拿走了。   “明天再给它买。”   看完了驴棚,常霄又去视察了一圈家里的鸡和盆子里的乌龟。   不看就罢,一看才发现盆子有些不太对,拿了个棍子翻了翻,他俩才得出个结论:乌龟跑了。   曾如意意外道:“昨天来看,还没有。”   天渐暖了,他也一样担心乌龟有没有顺利过冬,恨不得一天来看三遍。   今天是因为常霄回来,一时半会儿没顾上。   这乌龟倒是给面子,居然赶在今天的好日子睡醒了。   接下来好半天,两人什么也没干,满院子找乌龟。   一开始还能顺着被乌龟带出来的湿泥巴找,到了院子里,泥巴的痕迹混在沙土里,便看不太清。   “团子,去找找乌龟在哪儿,找到了明天给你买大骨头吃。”   常霄翻着院子角落的杂物,低头看见团子也忙着在他和曾如意之间来回跑。   要是换成成年的大狗,且和乌龟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要找到恐怕不难,但团子才刚来,乌龟此前一直在冬眠,常霄的玩笑话说罢,压根没往心里去。   过了半晌,他和曾如意重新汇合,全都摇摇头。   于是只得又找第二轮,毕竟乌龟也不算大,钻进哪个隐蔽处,方才没留意也是有可能的。   哪成想,到头来还真是团子立了功。   “汪汪!汪汪!”   小白狗从远处跑来,对着常霄连叫好几声,接着转头往前跑,跑两步再回头看过来,分明是让常霄跟上。   “不是吧,你还真找到了?”   常霄忙喊上在后院的曾如意,两人被团子一路领到了菜地里。   这会儿菜地里能吃的菜有好几种,一样种了差不多两行。   菠薐、韭菜都已采过一轮,蒜薹到了抽薹的时候,还有赶早种的莴苣,这会儿也长高破土能吃了。   单说莴苣叶,曾如意也摘过不少,统统喂了鸡。   团子领他们去的,正是莴苣地。   到了一棵莴苣前,它停下刨土,常霄弯腰低头一看,好家伙,乌龟居然正在大啃特啃一片贴地的莴苣叶子。   这刁钻的位置,怪不得他和曾如意怎么也找不到,只有短腿团子能看到。   曾如意按着狗脑袋好一顿揉搓,随即团子执着地蹭到常霄面前,站起来用爪子搭他的膝盖,仿佛要讨赏。   “你最乖。”   常霄一本正经夸它道:“明天就去给你买肉吃。”   团子的尾巴摇出残影,还当场躺下来亮出肚皮给他们摸。   乌龟被常霄拎起来,舀水涮了涮,随即放进刷好的石盆。   一把鱼干和虾干撒进去,那吃相仿佛饿虎扑食。   “都给人家饿得吃素了,也不知道该说它聪明还是笨。”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两人皆是忍不住笑。   “乌龟,还吃菜呢。”   曾如意惊讶之余,蹲下伸手摸了摸乌龟壳。   “你也瘦了。”   乌龟大约被他摸到了痒处,快速动了两下屁股,曾如意弯起眼睛,抬头让常霄快点来看。   然而常霄看的却不是乌龟,而是他。   手伸到面前,曾如意借力被拉起身。   乌龟在水里欢快地吃食撒欢,团子看准了一个废弃的笤帚疙瘩做玩具,抱着磨牙。   他听到常霄问:“晚上吃什么?”   小哥儿的目光飘忽,落在不远处的菜地上。   实际有一下子想歪了,但如何会说?   “……蒜薹炒肉?”   菜是好菜,尤其下饭,只是并非常霄最想吃的。   晚食是常霄掌勺,一边把菜下锅,一边默默泡了三个羊肠套。   直到饭后用上时,曾如意才发现这个数量。   “太,太多。”   “宁多勿少。”   常霄当着曾如意的面,三两下脱掉衣裳。   曾如意意识到,出门一回,常霄身上该紧实的地方更加紧实,再往下,裤腰带还没解,有些东西何止是藏不住,简直快要蹦出来了。   他轻咬下唇,默默在炕上膝行向前,手指从碗里捞出一个羊肠套,埋头往它该去的地方放。   兴许是时隔一个月,过程稍微有些困难,曾如意手忙脚乱,常霄也跟着屏息凝神。   ……   嘴唇被咬住的时候,曾如意的双腿已然习惯性地弯起。   小哥儿微微仰头,眼眸半阖,细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常霄把他的唇碾到嫣红,如同在细细品尝一枚多汁的甜果儿,方才舍得松开。   小哥儿从不是秾艳的长相,而是淡眉薄唇,清丽秀雅。   一双杏眼偏圆,两头却是勾出了尖儿,浮一层水光,像是挠在谁的心上。   彼此紧紧连着,嵌着……   仍教人觉得不够。   原来喜欢到深处,是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两个人揉作一个人的,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抵得上那份欲罢不能的快活。 [113]计划:属实不正经   前一日常霄披星戴月的到家,那会儿村里各户都还在睡梦当中,没人知晓他回来了。   从早到晚,除了常霄补觉那会儿,俱是和曾如意黏糊在一起,入夜更是闹腾到丑时方歇。   如此一来,怎能不好生睡个懒觉。   要说曾如意,原先算是觉浅的,但夜里受了累便睡得沉,常霄从前惯常早起,如今乍回了家,心里踏实下来,任是什么习惯也不顶用了。   醒来时只觉闭眼还是上一秒的事,怎还就一下子天亮了。   太阳斜斜射进屋,看得出时辰早不了,常霄在被子里摸了摸,很快收回手。   仗着天气暖和了,但冬被还不曾收起来,两人办完事不穿衣,现下都是光不溜秋的,继续摸下去容易出事。   他睡眼惺忪地伸手在被子上乱转,好歹是摸到了自己的裤腿,一把扯过来,先把下半身给罩住了。   见曾如意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两句什么,却还没睁眼,他便又伸出长胳膊,把小哥儿的衣裳一并拽了过来,在枕头上放好,先行下了炕。   等他再穿好上衣,回头就发现曾如意半梦不醒,却是极为熟练地把自己睡过的枕头给拉进被子里,侧躺着抱住,半张脸都埋进了后面。   常霄不由笑了笑,愈发放轻动作,悄声出了屋。   团子到家多日,昨天破天荒地被发配去柴房睡觉。   天亮后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放它出门,早就急疯了。   常霄听到狗叫声赶去开门,只见门刚打开,一道白影就窜了出去,直奔后院。   常霄把头探进柴房看了一眼,没闻到尿味,也没看到狗粑粑。   心道刚刚那么着急跑,八成是憋坏了。   等常霄慢悠悠地烧上热水,就看见团子原路返回,路过灶屋时还冲着常霄叫了几声,像是在发泄不满,又在常霄作势要追出来的时候一溜烟跑了,开始对着卧房挠门。   常霄担心它吵到曾如意睡觉,只好把它拎走,关进灶屋,搁在自己脚边。   别说,家里多了个活物,尤其还是个不消停的,确实热闹多了。   狗小脑子也小,没多记仇,跟常霄玩了一会儿后就再次坦然接受了常霄的存在,趴在一旁的地上摇尾巴。   常霄煮了几个鸡蛋,自己吃蛋黄,把蛋白给了它。   团子看起来更想吃蛋黄,不住地上前闻常霄的手。   不过常霄记得上辈子听养狗的同事说过,狗吃太多蛋黄会生病,他想着团子这么小,估计也吃不得太多,往前几天兴许曾如意也喂过,自己还是不要喂了的好。   解决了早食,把煮好的粥留在锅里,卧房的方向还没有动静。   常霄把家里该干的活计都干了一圈,喂了鸡、喂了驴、捡了蛋、扫了地……   还把自己从外面穿回来的脏衣服全部泡进盆里准备洗。   刚把搓衣板架上,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团子一狗当先冲了过去,对着门口一顿叫。   “团子,回来!”   常霄心说总算是过上有看门狗的日子了,虽然目前只能起到一个门铃的作用。   “欸?你回来了?怎的不声不响的,何时到家的?”   门外来人是颜春翠,提着油壶来沽油。   “昨晚上油壶让耗子给撞翻了,本还剩个底子,全给我舔干净了!没给我气死!”   进门后她又疑惑道:“意哥儿呢?”   时辰不早,都快到晌午了,她为何没打发孩子过来沽菜油,就是想顺道陪曾如意说说话。   “在屋里歇着,昨天我回来,他忙活了一整日。”   常霄干咳一声道:“嫂子把油壶给我吧。”   都是过来人,谁还猜不到是为了什么还没起。   颜春翠听罢便识趣地不多问,说话声也放轻了。   “你这一趟,走的可是怪久的,京东府那头可还好?前日子村里有人去马桥,说是粮价虽然没降,可也不再涨了。”   “比想象中的好些,不过毕竟是遭了灾,乡下好些房子都给冲垮了,城里也都给泡了一个遍,想来至少也要一年半载方能缓过这口气儿。”   常霄捡着自己见闻简单说了说,听得颜春翠直摇头。   接过装满的油壶后,又跟常霄道:“得了空去家里吃饭,你大哥等着和你一道吃酒呢。”   常霄笑着说好,又想着自己在外,颜春翠肯定没少上门关照曾如意,回头合该带点东西登门道谢的。   不过他昨日急着回村,带回来的大宗货横竖家里放不下,一遭都存在城里码头附近的塌房了。   要想凑出像样的礼,还得等进城之后再说。   曾如意醒来时是正儿八经到了晌午,比起是睡醒的,更像是饿醒的。   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张常霄加紧烙的鸡蛋饼,才好像把昨晚上耗去的力气补回来。   团子仿佛一年没见到他一般,高兴地一个劲蹭。   曾如意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往膝盖上盖了块旧布,随即才把团子放到腿上,顺着毛摸。   就是杌子没有靠背,坐久了腰疼。   常霄便挨着他坐,伸出胳膊拦在后面,好让夫郎可以往后靠。   杌子足够矮,地面也是平的,不怕坐不稳仰倒。   “你今天,没进城?”   曾如意睁眼发现常霄的枕头都到了自己怀里,被窝更是凉透,就知道人已经起来很久。   本还以为常霄会去城里办事,不料人还在家里,饭也是现成的。   “不急,等程三把货送来再去也一样。”   月前茶坊的鸟笼单子,约好是两个月做好十四个,现下满了一个月,程三该是做好第一批了。   “这回进的货多,怕是要多往县城跑几趟。”   曾如意昨天已经听常霄说过,他这回光是布料子就拿了几十贯钱的,此外还有在津县进的海产干货,什么鱼鲞、虾子、海菜,要什么有什么,不过基本都是曾如意没怎么吃过的。   “还买了一大包贝壳,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东西卖,里面最好看的我还特地挑出来了,预备留给你的,结果混在了大货里忘了拿。”   常霄说罢,却看小哥儿幽幽瞥了自己一眼。   “那,昨晚上,用的,你倒记得。”   ……这说的是常霄在棣县时,于那家花粉铺买的秘方膏脂。   买都买了,可不得试试,不过一开始他也没想起来,到拆第二个羊肠套的时候才去翻衣裳。   因着唯有那一罐是他单独分出来的。   用下来,也的确是好,想来给了甘小泉,对方能卖出个好价钱。   “这不是没放在一起。”   常霄摸着鼻子解释。   曾如意想起炕上的一些事,不觉耳朵有些发烫。   谁家出去走商,还惦记着买这个,属实不正经。   可常霄又说多买了些,要倒卖赚钱的,倒让他又不好说什么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正是最好的春日光景。   再过两个月便要热起来,往前数则是冷得紧。   满打满算,一年里最舒服的无非只有春秋的零星几个月罢了。   曾如意靠在常霄的身上,跟他说起自己在马桥的见闻。   “只是觉得,时机不对。”   县衙忙着应对涌入的灾民,该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这会儿忽然要改草市集为草市镇,大兴土木,不又得多费一番心力。   常霄听罢却道:“兴许是要走以工代赈的路数。”   这个词曾如意是第一次听到,有些不解是哪几个字。   常霄便牵过他的手,在掌心里写了出来,指尖拂过,只觉得发痒,曾如意笑着往回轻轻缩了缩。   “好久,没这样了。”   原先他的哑疾还没好时,只能用写字代替说话,一开始常霄还怕痒,后来索性都习惯了。   如今再做这样的动作,反而令人升起几分怀念。   从一开始只能蹦出单个的字,到现在能连着说上小半句。   从一开始咬字不甚清晰,需得慢慢说才能让人听懂,到现在捋顺了舌头,愈发得心应手。   常霄知道曾如意时至今日,每天也没少默默地念书练习,绝非是单纯的运气好,能恢复得如此顺利。   两人的十根指头在一起缠了半晌,好歹说回正事上。   常霄道:“这以工代赈,是我自己的说法,不知衙门用的是不是一般的词,不过意思大致就是,为着那些个没有稳定生计的灾民能安身,专门设工事好让他们去卖力气,借此发粮食、发工钱,一边不至于让他们流落街头,四处生事,一边又让他们能填饱肚子,慢慢借此攒够回乡的盘缠。”   他道京东府内,好些人就被遣去修河堤了。   “莘县这段河道不曾受损,漕运停航先前是为着凌汛期间的安全考虑,估计不多时就要重开了,只不过还能往东边的下游去。这边没的河堤能修,自然就得找别的法子,县城的城墙刚修了不到十年,不必重新大修,估计衙门想来想去,来修镇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曾如意听懂了常霄的意思,想了想道:“那,要赶紧了。”   如今马桥还不见大批工匠涌入,估计所谓的“以工代赈”未曾正式开始。   想要抢得先机,不能拖得太久。   “这趟带回来的货出手,进账几十贯是有的。”   除此之外,还有草编鸟笼未结的货款。   两样加起来,想来足够在马桥活动一番。   哪怕不够买什么的,能得一张年份久一些的赁契也合适。   待到在马桥顺利安顿,生意运转起来,他也能空出时间琢磨琢磨该怎样对付曾家大伯,好从他嘴里榨出曾如安当年的下落。 [114]海螺:如此才不虚此生   当日画堂春茶坊买走的十四个草编鸟笼,最初七日里已是交了两个,随后一个月内程三做成五个就算是交差了,但他动作快,给常霄带来了七个。   常霄想了想,也便一并拿去马桥客舍,交给了那王管事。   减去定钱,得了二十五贯的货款,撇下该分给程三的,他手里还能剩个十七贯多一点。   与王管事见的这一面,让他得知茶坊早于十日前重新开张,且那两个常霄离家前就制好的鸟笼,已是飞快地卖了出去。   观王管事谈及此事时的神色,常霄就知卖的价钱不会低,定是狠狠赚了。   所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物件,换个地方身价便能水涨船高。   常霄把村汉在草市集售卖的便宜草编推到了县城贵人的眼皮子下,而茶坊这等贵客云集的地方,无疑又为其镶上一层金边。   东西在程三手里,卖不出常霄要的价。   东西在常霄手里,同样卖不出茶坊要的价。   买卖商事无非就是这个道理,人不可太过贪求,只要东西经了自己的手,能揩一笔油水下来便是成功。   正是如此这般,方诞生了商贾这个行当,有了货品在四方的流转,由此催生出无数的财富。   鸟笼出手,银钱进账,常霄在草市集补上了各样杂货,又去脚店抬了二十斤村酒,几坛子正酿。   “有日子没见,白掌柜风采依旧。”   买完酒他也没急着走,而是专门等脚店掌柜忙完,才上去搭话。   白掌柜笑言:“你这番开场,恐怕不单是找我叙旧的吧?”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脑子转得快的人,鼻子也灵光,是想打听西边的事?”   最早给常霄透露草市镇消息的人就是白掌柜,如今显而易见,她也是最早闻得变动的那批人之一。   “是,也不是。”   常霄同白掌柜说出自己的猜测,倒引得后者惊诧半晌,旋即无奈一笑。   “你都给猜得差不离了,我也没什么能对你说的。”   随后又忍不住打量常霄几眼,摇头道:“我倒觉得,你这脑子这般好使,不妨再试试回去考科举?说不准还能让你考出几分名堂来。”   常霄不曾想还能收到来自脚店掌柜的劝学,赶忙道:“掌柜的饶了我吧。”   说罢赶忙将话题扯开,惹得白掌柜又是一番笑。   不过等她听完常霄的后话,闲散的笑意便收拢,换做了眸子里闪过的精光。   “你能出手的海产干货有多少?都是津县本地产的?”   “绝不掺假,是跟着老道行商专门去到津县渔村里收的。”   他说了品类和数目,白掌柜思索半晌道:“这个斤两不多不少,该是好出手。你想的不错,城里那些货行多有自己的货源,没必要从你个小行商手中进货,反倒是那些个酒楼饭庄,正店脚店,不会囤买太多海产食材,同时却也不能没有。”   又因过去这段时日京东府遭水灾,两地商贸难免受阻,像常霄他们敢在这时东行的商队少之又少,有些钱合该胆子大、有魄力的人赚去。   “不过我却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寻我。”   白掌柜指了指自己所处的地方,“我这等破破烂烂的小铺面,轻易入不得人家的眼。”   “掌柜的贩酒水与几样小食,又是在这草市码头周遭,来此的酒客又有几个会在意铺面装潢,如今反倒将经营花销降去了最低,如此利才最厚,要我说,掌柜的才是有大智慧。”   常霄面不改色道:“且掌柜的虽身居马桥,却能进到城中生意最好的正店佳酿,从来不曾缺货,就连数量有限,仅卖到清明的春晖酒都能上到货,据我所知,县城中都有不少脚店压根排不上号。”   脚店并无酿酒权,正店分销的酒水又岂能是无限供应的?   自古至今批发商和分销商的关系都差不多,分销商想要从批发商手中及时拿到足额的新货,绝不会只靠乖乖排队。   他并不知白掌柜底细,只知根据种种迹象,对方定然有些来历。   既有来历,且正巧能为自己所用,那为何不用,况且他也不会让对方白忙活。   如他所料,白掌柜答应得很快,仿佛怕晚一秒这到手的买卖就溜走了似的。   “你给我几日,我给你把这事办妥,到时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把货送去,到时我跟你结账。”   她专门问了常霄心里预设的价钱,随后特意拨弄了两下算盘道:“凭你我的交情,保准不让你吃亏。”   意思便是能保证不低于这个价,兴许还能更高些。   至于她自己的那份,自己也有法子从中抽走,这部分常霄便不管了。   他听出白掌柜是不打算暴露自己的门路,不管是防备还是另有理由,常霄都能理解。   只要到自己手里的那份银钱不会少,中人能赚多少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就如草编生意中,介于茶坊与程三之间自己的身份一样。   “那就有劳白掌柜。”   “多大点事,不过互惠互利。”   白掌柜冲他挑了挑眉毛。   大约是看在常霄给自己送钱来的份上,她在常霄走前,又给人递了个话。   “西边正在修的,听说是将来的镇司衙门,按着既有的规制来,有的讲究,所以修不得太快,怎么也得月余后才能落成了。”   常霄了然。   改市为镇,马桥的辖地便要扩大,肯定得先派几个管事的人过来坐镇,不然就要乱套了。   而等人一来,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更知道该去找谁拜码头。   “想来白掌柜已经挑好地方了?”   大好机遇摆在眼前,常霄可不信到时眼前这位还乐意屈居小棚子。   白掌柜不置可否,含笑道:“端看到时咱们有没有那缘分做个邻居。”   ——   此行带回来的几样大宗货里,唯有津县海产是独属于常霄,不需要和其他人分利的。   剩下的布料生意和旧货生意,尽数得等人凑齐才能继续。   而远行归家,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遂约定七日后再聚。   常霄现下把出货一事托付给了白掌柜,就先将余下的货暂且抛到脑后,回归了自己乡间小货郎的身份,赶着驴车四处跑。   不仅是他,就连家养的驴子都好像更喜欢这村路风光一样,跑起来的架势比起在外面官道上赶路时要欢快多了。   常霄念它辛劳,专门又去油坊买了一大兜子豆饼,每天都要挑几个时候喂它吃两个,想着快点把累掉的膘贴回去,驴子还是要壮实点才漂亮。   此后,他先是花了三天时间,把周围十来个村子连带常去的庄子都走了一遍,好让人家知道自己回来了,且赶紧趁机把过去这段日子里手头缺的日用补上。   因此所到之处可谓是收到了空前欢迎,尤其是那些离寨子村太远的村子,每到一处,各家各户涌出来的人快把他给淹了。   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了一个月,而是一整年。   上次见着这般“盛况”,还是自己刚刚做货郎,初次背着货担靠一双脚走过来的时候。   比起那会儿,他车上的货自然是更齐全了。   这回还专门去花粉铺拿了两个色的新胭脂,又因是小份装的,价钱反而更便宜,一个色单拿了五个,居然一趟就全卖完了。   连胭脂都如此,寻常日用更是不必提。   于是他分明备的货不少,卖的却也快,三日下来盘点库存,居然不剩什么,得利则有个两贯多一点,称得上十分喜人。   曾如意呢,自然是一笔笔记着账,不敢有半分大意,算盘都要拨拉两遍才落笔。   他时刻记着自家还欠尤驰足足五十贯钱,外加利钱一贯,合计五十一贯。   常霄从东边带回来的货一日不出手,这笔钱就暂且还不上。   不过把村里这头的生意盘顺后,夫夫两个便久违地携手进城去了。   曾如意终于得见常霄此番外出的收获。   足足几百匹的布料、在角落垒成小山的各色旧货,外加几大箱子的干晒海产,堆满了大半个赁来的仓房。   曾如意在货堆里转了一炷香的光景,都还没把当中的稀奇看完。   尤其是那几箱子海产,打开盖子便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咸腥味,实话实说,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好吃。   尤其是那海菜,干巴巴的,外面还挂着盐粒子,让人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做成菜。   常霄却拎起从家中带来的草筐子,从中挨个捡了些装走。   “回去尝尝,我做给你吃,滋味都不差,而且多吃海里的东西对身子好。”   虽说来到这里后常霄还没见过得大脖子病的人,但他在路上时曾向尤驰他们打听过,得知确实是有类似的病症。   总之偶尔食补一二没什么错,当中最好料理的大约就是虾皮了,哪怕炒青菜的时候撒上一把也能提鲜。   捡到最后,打开剩下的一口箱子,露出常霄之前就提到过的一兜子海螺和贝壳。   大的布兜子里又有一个小包袱,常霄单独拿出来解开,迫不及待地让曾如意看。   生于内陆的小哥儿哪里见过这个,稀奇得不行。   常霄干脆扯了一张平时放在板车上的草席,直接席地而坐,看曾如意当场把玩这些小玩意儿。   其中最大的海螺尺寸堪比大半个手掌,外壳透光,颜色则是淡淡的粉紫,更添特殊纹路。   常霄把它拿起,示意曾如意放在耳朵旁。   “海螺里有海浪的声音,你听听看。”   曾如意一脸惊奇。   对于常霄的话他向来是无条件相信的,可这句话属实匪夷所思,他半信半不信地接过海螺,把开口的一侧贴近耳朵。   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真的有声音,像风,又好似比风嘈杂。   原来这就是海浪的声音?   常霄见曾如意沉浸其中,对着海螺爱不释手,噙笑看着,不曾打扰。   其实螺壳里又怎么会真的存住海浪的声音,不过是因着那特殊的结构能将周遭的噪声放大,加上联想与人言描绘,神似罢了。   他想总有一日,要带曾如意去真的海边看一看。   踩一踩海水和沙滩,提着小桶挖蛤蜊和螃蟹,吃一口鲜鱼和鲜贝。   如此才不虚此生。 [115]翻新:顺风顺水发大财!   曾如意玩够了,小心翼翼把东西收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袱斜背在身上。   常霄笑他,“放车上不是一样?”   曾如意摇摇头。   “怕丢。”   实际这东西放在津县不值钱,来了莘县也没几个人识货。   可曾如意却视作宝贝。   因为他看得出自己这一小包,与大包里那些贝壳的品相区别,无论是大小还是颜色、花纹,显然都是常霄精挑细选过的。   他可得收好了。   离了存货地,找了家附近的茶肆暂歇,点了茶水和果子,端上来不久,翟度和尤驰就先后到了。   翟度是第一次见曾如意,小哥儿起身行了个礼,他也赶忙回礼,落座后笑道:“常兄弟和弟夫郎端的是一对璧人,般配得很。”   面对不那么熟识的外人,曾如意还是不怎么愿意开口多说话的,担心因紧张而露怯。   加上常霄他们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自己不知全貌,本也插不上嘴,就在一旁专心对付盘中果子,同时侧耳听着。   他出身商户,纵然不吭声,谈话内容却完全能听懂的,且全然不觉得枯燥,听得津津有味。   先说的,乃是三人都经手了的旧货生意。   收来的旧货大抵分为几类:一是铜器铁器,二是木作家什,三是衣冠顶戴,四是书墨纸砚。   另还有些零散东西,不好归类,不过也都是家常日用当中能用上的,出手不难。   然后几人便为着这批货该如何出手,有了意见相左之处。   尤驰主张由翟度牵线,在县城找个旧货行做买主,将书纸以外的部分直接打包卖出,这样省事又省心。   翟度则倾向于留下自己卖,这样还能多赚至少两三成的钱。   尤驰却道:“要是这般,里面有些东西少不得要翻新修整,又得多费时日。”   翟度道:“正经做旧货生意的都绕不开这工序,虽说修整费时,可出手时能多卖上价啊,横竖不亏。”   尤驰不免要问他,既如此那修整的事让谁做,铁器要打磨,衣服要缝补,从何处找这些人手?   交给家里的媳妇夫郎,还是从外面雇人?   若要雇人,还得填进去一部分工钱,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   翟度听罢仍是坚持,认为哪怕再多填本钱进去,赚得也比直接卖给旧货行来的更多。   两人谁也说不过谁,最后不免齐齐看向了常霄,问常霄对此怎么看。   常霄方才虽然没言语,实际一直在心里反复衡量,已得出了结果。   这会儿被问到,他没有犹豫太久,径直答道:“我倾向于翟大哥的意见,但尤大哥说的也有道理。”   尤驰和翟度对视一眼,这……好像说了和没说一样啊?   翟度不由道:“常兄弟,你只管说实话,合伙生意意见不同是常有的事。”   意思是常霄不必为着两头不得罪,说些端水的场面话。   常霄笑道:“二位大哥误会了,并非是小弟我想和稀泥,实在是这两边意见本就都有可取之处,既如此,何不来个合二为一。”   话音落下,面前两人又露出不解之色,唯有曾如意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茶盏。   但听常霄继续道:“咱们奔波一趟,运了货回来,肯定是想挣的越多越好,按着翟大哥的思路想,那么为着修整旧货,以便抬一抬品相,多赚点钱便是情理之中,唯一的缺点则是尤大哥所言,要多折进去一部分的人力本钱。那么想个法子把人力本钱控到最低,岂非就是最合适的解法。”   “话是这么说不假……你打算怎么控本钱?”   尤驰观察着常霄的神情,恍然道:“你莫不是想把东西运回马桥?”   比起县城,肯定是草市集的人力更便宜。   翟度听明白了,不得不道:“但东西在那头,会不会卖不上价钱?”   常霄摇头道:“那翟大哥可就想左了,莫要忘了,这些本就是旧货,当中价最高的无非就是铜器了,无论在城里、草市集,就算是去了乡下,差价便是有,又能有多少。”   翟度陷入沉思,一时没有言语。   尤驰又问道:“那咱们回马桥雇人翻新旧货?倒也不是不行。最近马桥怪是热闹,县城这头尚且还剩着几分冷清,草市上人却愈发多了。”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他看向翟度,直接道:“翟大哥考不考虑,趁此机会去马桥开一个旧货行?”   “啊?旧货行?我吗?”   翟度猛地抬头,看向常霄,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是说卖货,怎么一下子说到开铺子上了。”   “先前大哥不是说今后想做旧货生意?要我说走街串巷,总不如开铺面当个坐贾,马桥近来将要改草市集为草市镇,到时会有不少铺面外赁,又因镇子新设,势必有大量人头涌入来此谋个生计,这类人,岂非正是旧货行最喜欢的主顾?”   尤驰听着听着,也是眼前一亮,拊掌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上你倒真能考虑考虑,常霄所言没错。”   常霄没说出口的是,原本他曾有意在马桥做旧货生意的,看准的亦是草市集改镇的这个关口。   到时要是能在县城、草市集和乡下之间倒卖,该是有几分赚头,但此次跟着翟度他们出去过后就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收旧货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考验眼力。   有些东西他瞧着还成,尤驰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可到了翟度的手上,很快就能瞧出端倪,指出几处被刻意藏了旧的地方,价钱一下子便可压到底。   原来收旧货的人有心眼,卖旧货的未尝没有。   好些人家为的能多卖几个钱,会在旧货出手前提前想法子“翻新”,不过这里的翻新和旧货商所做的翻新不同,可以说更敷衍一点,赌的就是旧货商那一时看走的眼。   这样的货拿到手,转手卖出的时候就算不赔,也赚不到几个,还不够费工夫的。   于是他想了想,不妨把这个主意当顺水人情送给翟度,如若翟度听了进去,真把这摊子在马桥支了起来,到时自己有心,照样能与其合作。   翟度还真没想到过这一茬,他细细打听了一番关于草市镇的事,很快意识到当中的机遇。   “有这等好事,怎不早些告诉我!”   听得他这般说,尤驰忍不住道:“谁能想到你会对马桥感兴趣?不说别的,你媳妇能乐意跟你一起从县城搬走?”   当初他和夫郎翟容成亲后执意要离开县城回马桥开铺子,可就把翟家人气得不轻,纵使两个地方离得不算远,也觉得是家中哥儿远嫁了。   且嫁的还是个行商,以后汉子离家,哥儿独守空房,娘家这头想照应都照应不上。   后来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夭折,更是气得翟家人差点和尤驰翻脸,想让翟容与他和离。   如今虽面子上是和解了,实际尤驰每次登岳家门,岳家照旧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   翟度夫妻两个,可以算是翟家唯一与他们私交不错的亲戚了,也正是仰赖翟度从前曾和尤驰一起出门走商的情分。   “嗐,这不是今非昔比么,我到底是丢了旧货行的差事,要是马桥有的生意做,赁屋子还便宜,作何不能来?而且到时候马桥就不是草市集,而是个正经镇子了,比起县城也差不得太多,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   他几乎按捺不住道:“等我回了家,就和贝娘商量。”   “要是能成真,那敢情好了,咱们两家有了照应,阿容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眼下不仅是翟度,连尤驰都越想越觉得常霄给提了个好出路。   他看向低头小声和曾如意说话,眉眼带笑的常霄,忽然想及一事,问道:“你也别光说阿度的事,也说说你的。”   翟度是翟容的堂兄,比翟容年纪大,但是比尤驰年纪小。   出门在外,翟度又是跟着尤驰混的,所以彼此是各论各的,翟容管翟度叫兄长,而尤驰则直接叫名字。   “你不是早就打听着草市镇的事了,如今眼看时机快到,你有没有打算也过来开个铺子?总不能当一辈子的乡下货郎吧。”   翟度一听,更是来劲了。   “常兄弟也要去马桥?你想开个什么铺子?”   说到这里,他转头问尤驰道:“马桥的铺面好不好赁?到时咱们仔细挑挑,要是都能在一条街上,那多方便!闲时还能互相串个门子。”   常霄实话实说道:“是有这个想法,预备攒些本钱,看能不能开个杂货行。”   “这个好。”   尤驰立刻道:“和旧货行一样,最是镇子上缺不得的,你要是能率先开起来,抢了先机,加之你本身就有干这个的底子,你不赚谁赚。”   “还说啥呢!来,赶紧以茶代酒,祝咱们今年顺风顺水发大财!”   翟度是个开朗性子,其余人也不差,包括曾如意在内也跟着一起举起茶盏碰了碰,一时间各个脸上挂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已经进兜了呢。   不过做梦归做梦,正事还是要干的。   三人重回正题,商定如何把旧货拉回马桥,由常霄雇人安排翻新。   像是衣料缝补,完全可以交给乡下的妇人夫郎。   铁器、木作的修补,他也有认识的铁匠、木匠,跟人讨个人情价,怎么都能比县城便宜了。   “到时咱们直接在马桥摆个摊子,先卖它几天试试。”   翟度摩拳擦掌,“就当提前帮我给铺子打打名声。”   旧货的事宜敲定,还有那几百匹的泡水布,更是重中之重。   暂且告别了急着回家和媳妇商量生意的翟度,余下几人又略坐一段时间,等来了成功从铺子里溜号的黄齐。   常霄进城时路过锦绣布行,就已去见了对方一面,眼下是想要托他引荐一家和锦绣布行合作多年的染坊,目的是为了给部分泡水布进行翻新。   三人简单寒暄,不急着吃茶吃酒,直奔存货的仓房,大门一开,黄齐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么多?”   他只知道常霄带回来一批货,心下以为至多几十匹布,不成想是放满了大半间屋子。   在他进屋左瞧瞧右看看的时候,常霄也详细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简而言之,便是把泡水布论品相分级,分批出手,不过需做一些预处理,思路和售卖旧货一样。   受损最轻的白坯布,大多只是有点霉味,漂洗后上浆可以做到与新布差别不大,利却能厚上几倍。   有褪色、染色问题的布料,其中最严重的送去重新染色,瑕疵不太明显的,则按照常霄过去贩库存瑕疵布的路子,直接出售。   最次一级的,没什么浆洗和染色的必要,数量占比也不大,论价值基本等于白送。   直接出售也因受损过重卖不上价,索性直接裁剪成布片子,看能不能做成各色小物零售。   以上种种,都是常霄早就和尤驰达成共识的。   黄齐听罢,立刻表示和染坊的交涉包在自己身上。   自打他在自家铺子掌柜那里得了信任,这段时间以来与染坊打交道的事宜,大多是由他出面跑腿的,外加逢年过节送的礼,早跟染坊那头混了个脸熟。   反正他早就发现了,只要跟着常霄走,常霄吃肉,自己就能喝上汤。   钱是能到手的,风险也几乎没有,最难的部分常霄自己便处理了,留给他的皆是最擅长的。   有了黄齐的加入,四人花了两个时辰把所有布料分出类别,其中需要送去染坊翻新的便有百匹之数。   随即从中挑了几匹做样子,放上驴车,由黄齐领路前去染坊。   到了地方,常霄却觉得此处好生眼熟,他前后左右看一圈,忽然想起为何眼熟了。   那是去年仲秋时,他与曾如意初次进城去庙会卖货,过后于绣庄偶遇了邢秋。   当时自己为了不讨嫌,给哥儿姑娘们留点说话的时间,便主动离开外出闲逛,正是那时,他转去一条巷子,发现尽头开着家染坊。   依稀记得当初还驻足片刻,好生欣赏了一番不远处彩布翻飞的景色。   如今半年多过去,故地重游,也算是有缘了。 [116]底细:曾如意一下子攥住了袖口   与锦绣布行长期合作的染坊有三家,眼前的林记是规模最小的一家。   不过正因为规模小,所以才会重视黄齐领来的主顾,几贯钱也是赚,不会因为嫌少而怠慢。   染坊管事找了机会把黄齐拉到一边,问他常霄等人的来历,说是瞧着面生,以前没在县城里见过。   黄齐一本正经道:“人家是专做布匹生意的行商,这回照例往京东府去,赶上相熟的布行库房遭了水淹,一批好布因着泡水砸在了手里,不得不贱卖。因而人家才特意托我寻个可靠染坊,将这一批料子翻了新去。”   他给管事吃定心丸道:“我带来的人,您尽管放心就是,总不会是坑蒙拐骗之辈,到时取了布不给钱的。”   管事面露无奈,他也是心里苦。   这年头做什么行当,都有那爱赊账的,给定钱时要讨价还价,回头该交齐货款了,更是要三催四请。   按理说,对于生意人而言,几贯钱又是什么大钱呢?   但人家就是要拖,就是要欠,甚或有时候就剩个几百文的零头也难以讨回来。   久而久之,账本上全是一笔笔填不上的烂账。   故而来了新客,欢喜之余心里也打鼓。   若非黄齐为人厚道,好几回锦绣布行行事拖沓,不给结账,还是他从中活动把钱催了来,管事也不会轻易信他。   有了黄齐的承诺,他便稍稍放下心去跟来者相谈。   很快便发现,两个掌柜当中,本以为该是年长的那个负责拿主意,后来却发现年轻的那个更不好糊弄。   这位无疑是懂行的,句句皆问在点子上。   林记诚心做生意,不怕懂行的人来,就怕不懂的人瞎比划。   起码对管事而言,这回来的两个掌柜,属于他喜欢打交道的那一类。   一个时辰过去,常霄、曾如意和尤驰三人参观完了染坊,同时也说清了需翻新的布匹数量和对应的工艺,接下来只剩下最关键的一步:谈价。   浆洗价廉,自不必说,而颜色这一道工序,只要不是一些原料少见、工序复杂的颜色,同样不算多贵。   加之有黄齐在场,按着大宗单子的价钱谈,定下浆洗一匹坯布的价钱仅二十文,而重新染色,只能染深色才能覆盖住旧色,导致选择有限,玄色、靛蓝、鸦青三色中,玄色仅三十文一匹,其余两色四十文一匹。   这三样染粗布、细布、葛布,另择了绛红、沉香两色染平绸与绢布,这两色还要再贵些,五十文一匹。   算下来需浆洗的布料共四十匹,花费八百文。   需染色的布料共一百匹,正好一色二十匹,花费三贯余四百文,合计四贯余二百文。   常霄暗中算了算,要是没有黄齐领路,少说得花个五贯钱。   由于他们是生客,按理说要给五成作定钱,黄齐本想让管事卖个面子,少收一些,常霄和尤驰却觉得给上五成也无妨。   林记染坊开在这里小十年了,就算是他们跑了,染坊也不会跑,于是两人各点算出一贯多钱,凑在一起给了那管事,管事收下,心中大石落地,承诺如果未来十日不下雨,那么十日之后便可交货,但若是下了雨,就不好说了。   毕竟无论是浆洗还是上色,最后一道工序都是晾干。   从染坊离开时,黄齐手上还多了两叠花花绿绿,颇为好看的布头,看他的表情,便知是他想法子去跟染坊管事讨来的,说是一份给曾如意,一份让尤驰带回家去给嫂夫郎。   “这是他们染坊的样布,要是以后还有坯布送来染,可以从里面选色,用不上的话,做点东西也成。”   几贯钱的生意,对小染坊而言也不算大,不过黄齐开了口,给两叠子样布并没什么。   曾如意喜欢,常霄见状,也特地向黄齐道了谢,随即又道:“这批布连带库房中的那三十匹白坯布,还得托赖你去跟你们管事说谈了。”   从布客手里拿下的平绸与细布,以及重新翻新染色,保准看不出瑕疵的泡水布,这部分布料常霄是打算按照新布卖的。   既是新布,运去马桥也好,带去乡下也罢,都不是好出路,何况数量太多,留在城里让黄齐经手分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如果锦绣布行能全部吃下那便是最好的。   黄齐等的就是这句话。   “二位大哥放心,京东府的料子最是好卖,如今有价钱好的货源摆在眼前,我们掌柜不可能不心动,就算是问到三夫人那里,八成也不会受阻。”   到时自己能在掌柜的面前再落个功劳不说,更是能从中抽上一笔好处,这两者于现在的黄齐而言是同样的重要。   假如因此能升为铺子里的大伙计,一个月的工钱可就有一贯多,一年下来十几贯,从前哪里敢想!   现今只盼着这样的好事能多来几回。   此间事罢。   久不进城,常霄有心想和曾如意一道逛一逛。   正好尤驰要去生药铺寻韩掌柜,便道:“要么一起去,认认门,将来说不准还有同行的机会。”   既然他能这么说,那说明两人要商议的并非是什么隐秘事,常霄思量一瞬,点头应下。   “那就叨扰了。”   “嗐,老韩这人你是知道的,你乐意上门去,他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初次登门不好空手,遂特地去了从食店,买了几样点心,外加茶坊提了一包好茶叶。   韩家生药铺开在城内长青街,进了门后尤驰说明来意,伙计去后面寻了韩掌柜来。   他见了来客,果然高兴,又说自己夫人恰好在铺子里,正巧请出来做曾如意的陪客。   韩夫人面善带笑,虽说家里开着像样的城里铺子,穿着打扮却不见多张扬。   曾如意与她坐在一处,没多久便也去了拘谨,说些妇人夫郎惯会讲的家常。   虽然多是韩夫人说,他来听,不过韩夫人知晓他的特别处,会专门停下来听他说完,极是熨帖。   过了片刻,只道听三个汉子闲扯无趣,见曾如意对铺子里的各色药材感兴趣,又携了曾如意去看新鲜,随手捡了几样,教他如何辨别好坏。   “有些药铺子黑心呢,虽说好药材多讲究什么三年生、五年生,可老药和陈药是两码事,那等放在匣子里不知多少年,闻着一股子霉气的,入药后不给人喝出毛病就不错了,焉能治病。”   曾如意对药材知之甚少,不过却挺喜欢闻这铺子中弥漫的清苦药味,觉得神清气爽。   韩夫人笑言:“我们天天在这铺子里,浑身都被腌入味儿了,衣服再怎么熏香都盖不住,不想你还喜欢。”   说罢打发了个伙计,让捡几样多用于配香囊的药材,连带方子包一匣子给曾如意。   香囊多用生药,不用熟药,为的是辛香更烈,持续更久,若是炮制过的熟药,难免减损风味。   因而生药铺里,遍地是香囊原材。   曾如意忙谢绝,韩夫人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个见面薄礼,这不再过月余就是端午了,到时家家悬艾人人带香,你们出去买不还得花冤枉钱,东西还不一定好。你用我这处的药材,保管能香一屋子,一个月都不散味。”   人情往来不过是你来我往,曾如意沉吟片刻,道自己擅绣。   “端午前,好赠香囊,给夫人。”   妇人夫郎之间赠针线鞋脚是常有的事,这些也要费时费工,谁要乐意相赠,那便说明肯为了你花心思,绝对拿得出手。   韩夫人投其所好,又跟曾如意请教起刺绣之事,还拿出自己绣的帕子让曾如意看。   两人说谈间,有个前堂伙计小跑进来寻韩夫人道:“夫人,外头来了个私牙子,说要见老爷。小的瞧着老爷正在待客,不好进去相扰,遂来请夫人示下。”   韩夫人朝着曾如意歉然颔首,随即问道:“是哪里来的牙人,以前来没来过?可有说是为了哪桩生意?”   伙计回话道:“是个姓曾的牙人,小的上回在前头守铺子,记得瞧见过一回,好似是给咱铺子介绍了桩生意,价钱上没谈拢,老爷就把人打发走了,如今再来,不知还是为了先前那桩生意,还是又有新的。”   一旁的曾如意却是轻扬了眉梢。   姓曾的,专做生药这行的私牙人……会这么巧么?   韩夫人则听说是曾姓牙人,皱起眉头问道:“可是个瞧着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有没有说自报家门,说他姓甚名谁?”   伙计想了想道:“好似是说了一嘴,只是有些含糊,大约是叫个曾兴运……差不离是这个读法。”   曾如意一下子攥住了袖口。   曾兴运,还真是他那个“好大伯”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向韩夫人,意外的是韩夫人立刻道:“换了是我,先前也不可能让他进门。你只说掌柜的在忙,把他打发走,下回他再来,一概这么说,把这话也交代给其他人。”   伙计不解深意,一味应了,转身去办事。   韩夫人理了理袖子,回头见曾如意看过来的眼神似有些怔愣,心道是不是方才自己的做派惹人误会了。   “你别怪我霸道,实在是这些个私牙人心眼子多得很,和他们打交道,可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不然就容易被带到沟里去。至于这个姓曾的,那也是在行里有名了,更不是个什么好人物。铺子原也不缺那一单两单的生意,宁肯不做,也不找他居中。”   大伯的名声居然这么差?   曾如意从前还真不曾听说过。   实在是大伯家的生意他不可能插手,而每回外出,不过是采买家需,或是去绣庄接活,哪里能知晓生药行当的秘辛。   他故作好奇,追问道:“他从前,做了什么?”   要说这人在话赶话的时候,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韩夫人也是在说了半晌后才忽然察觉,曾如意和那曾兴运是同姓。   可转念一想,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哪那么刚巧是一家子,况且要真是一家子,曾如意何必要打听这人的行径,多半也是想当个乐子听罢了。   韩夫人姓尚,娘家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不过是熟药,故而她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在这个行当里,对莘县城内的同行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就算她不曾亲眼见着,也听家中长辈说起过。   当即没多久,就在曾如意面前,把曾兴运的老底都揭了出来。   “这人原先也有个生药铺子,生意不温不火,却也说得过去,但你也知晓,这做生意的最忌讳什么?无非是掺假售劣,尤其是药材生意,你要是卖了假药,让这生药经你手去了熟药铺,转而又进了人的肚子,那不成了谋财害命了!”   曾兴运当年,正是牵扯进了一桩假药案子,还为此上过公堂。   曾如意掐指一算,这该是自己去大伯家之前的事了,在那之后,也没听他们家提起过上公堂的旧事,大约是觉得丢脸吧。   “但那桩案子里,他并非是主犯,总归自己辩驳也是被人骗了,加之铺子里的药被查抄出来,还不曾来得及贩出去惹出大祸,故而衙门只罚了一笔银钱,把他放了。”   根据韩夫人所言,自那之后曾兴运的铺子就渐渐一蹶不振。   “旁人都觉得这铺子该关张了,不想当中有一年,他大约又在别处发了笔小财,得以把银钱挪到铺子的经营上,愣是又续了一阵子。”   可惜名声倒了就是倒了,任他再是如何钻营都没用。   因而到头来他还是歇了生意,转行做了私牙人。   “从前沾过假药材的牙子,我们可不敢招惹,实则也不是头一回来了。但你大哥这个人,讲究个和气生财,便是此人再不喜,也抹不开面子把人赶出门,这回可算是被我给赶上了。”   韩夫人畅快地说了一通,曾如意却是想得深了。   他比谁都更了解大伯的做派,做生药生意这么多年的人,真的认不出假货么?   “听起来,此人,确不可信。”   他慢慢咬字道:“当年,也不一定,就是被骗。”   韩夫人一拍巴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且后来还有一桩传闻……”   曾如意默默听着,眸色愈沉。   ……   再说常霄,他与尤驰、韩掌柜两人聊了能有快一个时辰,结束后方出来找人。   见曾如意怀抱着一个长条的药匣子,说里面是韩夫人所赠的药材和香囊方子。   看模样该是相谈甚欢的,却不知为何,常霄总觉得小哥儿实则是心事重重。   待从药铺告辞,与另有事办的尤驰作别,常霄总算得空问曾如意,将才在韩家铺子里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曾如意知晓他的担忧,缓声道:“韩夫人,很好,只是,大伯来过。”   “大伯?你刚刚见着他了?”   常霄瞬间警惕起来,随即一番询问,好歹是搞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得不说,这韩夫人确实知晓曾兴运的不少底细。   当中提及的一桩旧事,还似乎与曾如安有关。 [117]当年:如何知,从何知   曾如意的大伯曾兴运被卷入的那桩假药案子,据他说也是受了蒙骗,真假先不论,总之在他口中,骗他的人乃是当初与他合伙做生意的另一药商,姓栾,单名一个“光”字。   曾兴运当年销了案子从衙门里出来后,便开始追着栾光讨债,要栾光赔他当初买假药的那部分本钱,外加被衙门罚没的银钱,足足好几百贯,放在谁身上都是一笔巨款了,足够在县城买个大宅院。   “栾光此人是个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县城常年赁屋居住,平日里得了钱,就喜欢逛个花街柳巷,到了那地界,虽称不上是一掷千金,也算是小财主一个,人人捧着。为此手头紧凑时,竟是连个能折卖的宅子都没有,因而当然是还不上的,他走投无路,四处拆借。”   韩夫人回忆道:“当初他和我爹曾有过生意往来,为此还曾登过我家的门想要借银钱,我爹自然是一口回绝。”   这人若是想躲债,除非像常佩泉那般豁出去,干脆远走他乡改名换姓,不然县城就这么大,必定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不久后,城里识得栾光的人都说他要跟着商队外出走商,也不知本钱是从哪里来的,分明前一阵子还被人追债追得只能往花楼相好的被窝里躲。   当初他逢人便说,自己这趟外出发了财,回来就能把欠债一笔还清。   当初韩夫人说到此处,曾如意听到“走商”二字时已然打起十二分精神,眼下常霄也是同样。   “这个栾光,后来回了莘县么?”   说这些话时,常霄和曾如意正靠在自家驴车旁。   因着横生的枝节,两人也没了在城里闲逛的心思,单找了个避开人群的街角树下把驴拴住,旁的都没管,先把要紧事讲明白。   曾如意拧起眉头,面露迟疑道:“他死了。”   韩夫人所说也是四处拼凑而来,并不知多少细节,当中关于栾光身死这一桩,更是讲得离奇。   “有人说,他还了债,就疯了。”   小哥儿看向常霄,“然后某天,掉水里,没了。”   “还了债不该是好事,为何人还能疯了,要说高兴疯了,那也不至于。”   常霄心道,又不是范进中举了。   “所以,很奇怪。”   若非是如此,韩夫人还不会这么多年都记着。   跟曾如意讲时,也觉得诡异得很,讲完还搓了两下胳膊,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其实非要把这件事和曾如安的行踪联系在一起,属实太过牵强。   唯一有关的只有“走商”二字,不过时间却正好对得上,两个人还都与曾兴运有关。   如今想要调查曾如安当年的行踪,最大的阻碍便是除了大伯一家,再找不到一个知情人。   故而哪怕只有几分希望,曾如意也想试一试。   就算是人真的早就客死他乡,生死相隔,他也总该知道面朝哪个方向祭奠。   刚刚常霄听了这一通,就知突破口定然在栾光身上。   七年前的事说来不短,可要找对了人,焉知就没有知情者。   此人无亲无故,意外身死后怕是也没人收尸,可韩夫人提过栾光好色,爱去花街柳巷,且每次去时都出手阔绰。   这样的人物,纵使过了好些年,说不准还能被人记着。   偏巧他也认识一个人,常来往花楼做生意,可谓是打听消息的最佳人选。   但今日问过黄齐,得知甘小泉近来不在莘县,去府城办事了,估计还要个三两日才能回,正好错过。   常霄手头的秘方膏脂还不曾交给甘小泉托他售出,下回见面正好可以拿此事做由头,对方有了钱赚,想来乐得帮忙打听一二。   “好了,暂且别再为这事烦恼,回头有了消息,要真是与你大伯有关,咱们见招拆招。”   常霄安慰曾如意道。   他还想起丁同出的主意,正所谓“快刀斩乱麻”,符合武人的做派,冷静下来细思便知,那无疑是下下策。   当你手头捏了证据再行对质,才不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否则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敢于戕害人命,过后还能心安理得关门如常过日子的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只是此事难在时间久远,万不能心急,容易打草惊蛇。   曾如意知晓这个道理,他牵了一下常霄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常霄与自己的兄长从未谋面,不曾有半分交情,却愿意为了此事费神,这一点绝非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如今种种,无非是为了自己。   “怎的还说起谢了,我不过离家一月,连夫郎都和我生疏了。”   常霄有意打趣,曾如意没忍住笑了一下子。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玩儿似的晃了晃。   常霄细细摩挲过小哥儿的无名指根,像是在丈量那处的尺寸。   过了片刻,两人商量几句,终究还是决定去买些草市集见不着的吃食回去,晚间偷个懒不开火了。   今天曾如意听韩夫人说起,自打去年年尾以来,县城里曹婆馒头已不是最有名的了,另一家秦夫郎馒头,有一样是鳝鱼馅儿的,成日排长队。   鳝鱼也能做馒头馅料,当真是少见,但人家能卖出名堂,说明滋味定是不差。   不知道就罢,如今知道了,常霄是打定主意要尝尝的。   于是在县城好一番游逛,先后买了四只鳝鱼馒头、两只辣兔肉馅的,都不曾在别处见过。   贵也是真贵,曹婆家的羊肉馒头一个不过八文钱,这里的鳝鱼馒头一个就要十个钱,兔肉馒头十二个钱,买了六个就花去六十四个钱。   晚间单吃馒头总归没意思,为此又额外买了一份羊头肉、一份甜糍糕,沽了一壶梅子姜香饮子。   有咸有甜,有吃有喝。   半道路过任家从食店,恰好赶上刚出了一锅还热乎的馓子,这是油炸的面点心,细细长长,论捆售卖,多是姑娘哥儿家佐茶吃的,城中谁家要是肯拿出一盘子这个待客,保准是有面子。   常霄记得以前小时候没少吃这零食,后来长大了,街上卖得也少了,更想不起来吃尝,不想在这里遇见。   又赶上刚出锅的,油香飘出好远,哪里忍得住,遂上前买了些回来。   且两人回到车上就隔着油纸,一人掰了一段嚼得嘎嘣脆。   “正好回去路上远,你吃着解闷子。”   到了该返程的时候,常霄让曾如意在车板上坐稳,其余吃食皆放进了货担,唯独剩了馓子拿在手里。   曾如意从中抽出一根好长的递给常霄,常霄叼在嘴里一节节地吃,同时缰绳一甩,只见驴子徐徐前行起来。   城中另一侧,曾家。   曾兴运回家的步履匆匆,险些和来给他开门的媳妇杨氏撞了个正着。   杨氏一脸烦闷,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急个什么劲,且现在是什么时辰,你怎就回家来了?难不成今天又没开张?”   说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着急上火,只觉得起燎泡的牙花子更疼了。   私牙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本来以为娇养大的哥儿好容易钓了个金龟婿,哪成想……   要么还是挑个日子去云光寺好生拜拜,不然缘何过了年便诸事不顺!   曾兴运明显心思不在当下,压根没理会杨氏,直接略过她朝屋里去。   杨氏火气上涌,当即提着裙儿跟上,对着曾兴运的背影骂道:“你又是犯了哪门子邪劲,一回家就给我甩脸子!”   而曾兴运进了堂屋,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见杨氏气冲冲地进来,他一拍桌子道:“吵吵吵!每天就知道吵!外面的行情如何你难道看不见?生意岂是那么好做的!教你说的仿佛天下掉银子,我只等着出去捡就是了!”   说罢他又重重叹口气道:“也莫说那些了,你可知我今天在外面遇着谁了?”   “我管你遇着谁,和我有什么相干。”   杨氏朝天翻了个白眼,侧身对着曾兴运忿忿坐了。   但曾兴运紧接而来的一句话,促使她飞快转回身。   “我见着意哥儿了,就在我今日去的韩记生药铺门口。”   常霄和曾如意当时忙着与韩掌柜夫妻作别,全然没有留意附近有什么人。   更不知曾兴运为生药铺的伙计所拒,并不甘心,离开后又在附近徘徊许久,盼着能等到韩掌柜出门,到时给人堵个正着。   他知晓韩掌柜是个容易抹不开面子的老好人,只要能和人说上话,就多几分做成生意的可能。   事实上,过了好一阵后他确实如愿等到了韩掌柜出现,身边却又跟着那个恼人的尚家大娘子。   这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见着了自己那哑巴侄哥儿夫夫二人,见对方不单受着韩掌柜夫妻两个的礼遇,其中的哑巴小哥儿更是能开口说话了!   老天在上,他当初使劲揉了几回眼,险些以为自己在发白日梦。   听闻曾兴运看见曾如意开口说话,杨氏并未惊讶,因为她根本不信。   “他当了十几年的哑巴了,就是天上下红雨,他也不可能重新说话,我看你是隔着太远,看走了眼。”   “我是瞎了还是傻了?当初门口一共没几个人,我如何看走眼!他分明是说话了,还和身边人说得有来有往!”   听曾兴运说的信誓旦旦,杨氏也不敢不信了,她面露惊疑道:“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难不成他之前是装的?”   她又问曾兴运,那曾如意看起来过得如何。   “那常家小子不是个书生么?为着他爹生的事,书定是也读不得了,缘何还与那生药铺子的掌柜有了来往?”   曾兴运忆起自己今日见着的情形,忍不住咬下了一块因干裂而起翘的嘴皮,嘴巴上一下子就流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啊,说不得过得多好,可也是一身干干净净的细布衣裳,那常家小子待他和颜悦色,好声好气。”   杨氏听过这话,仿佛挺满意似的,凉凉笑道:“说不准就是那常家小子得了什么门路,去寻那生药铺掌柜讨口饭吃罢了,好歹从前也是城里人,总能给人拐着弯搭上关系。城里没了宅子,乡下也不见田地,没饿死他俩就是好的!”   不过是穿身细布衣裳,又不是绫罗绸缎。   自家茂哥儿再不济,如今也是大东家的未婚夫郎,光是一匣子头面里就有金有银,岂是曾如意比得上的。   曾兴运知晓杨氏眼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的破事,当即愈发不耐道:“你的眼光就不能放长远些!他穿戴什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我怕的是当年那事……”   话音未落,杨氏就狠狠瞪他一眼。   曾兴运冷不丁被她唬了一下子,下意识收声。   杨氏看一眼门外,旋即对他道:“你怎不去大街上嚷嚷?生怕没人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   杨氏斩钉截铁道:“当年之事,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他单是哑巴,又不是傻子,不会说话,他还不会写字么?要他真知道当年真相,何需等到现在!”   个中道理曾兴运如何不知,但做贼心虚四个字的道理正在此处。   他没来由地心里惴惴,为此挨了杨氏一顿数落,方才勉强定了神。   说的也是,任他曾如意是不是哑巴,都无从得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痕迹一早就抹了个干净,一个是天高地远,一个是河间水深,如何知,从何知? [118]调查:嘴碰嘴,唇碰唇   馓子里最长的有六七寸,曾如意叼在嘴里一根,又掰了一根逗团子。   团子闻到油香味馋得流口水,小尾巴快要摇出残影。   日常满地乱逛的乌龟,路过时不小心碰到狗爪子,又把它吓了一跳,转过身对着乌龟汪汪叫。   曾如意把手里那根喂了团子,见常霄过来,抬头问道:“还吃么?”   常霄没回答,只是陪着他一并蹲下来,然后侧过了头。   曾如意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垂眸看时,嘴里的馓子已经短了一大截。   意识到刚刚常霄做了什么,他连忙把剩下的吃了,像是害怕常霄再上来叼一口,那样的话,怕是就要嘴碰嘴,唇碰唇了。   “过两天进城,我再买些回来。”   馓子脆脆的,细细的,就算是吃上半天,也不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纯是打发时间,糊弄嘴的。   从前常霄没想到过,如今见着曾如意爱吃,便打算今后进城都留意着。   团子吃饱了,玩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晒肚皮。   常霄和曾如意陪它玩了一会儿,便进屋去各自干活了。   曾如意坐去了绣架后,常霄则拿出一堆今日在城里买的小瓷罐子,打算分装一下从棣县买来的膏脂。   他与甘小泉熟识不假,但总归也是要让自己尽可能多赚些的。   出手时膏脂是小罐装亦或是大罐装,价钱必定不是一码事。   瓷器相对陶瓦器贵了点,但平摊进本钱后不值一提。   他拿了个沸水煮过后晾干的小木勺,用杆儿秤称重,好保证每一罐的斤两相同。   曾如意看着常霄一本正经的侧影,心道谁能猜得出对方手中的膏脂是做什么用的。   不得不说,常霄绝对是个天生且合格的商贾,只要这门生意不违律例,什么都能赚一手。   同样的东西放在不同人的眼前,有人只道寻常,有人却能窥得商机。   绣线穿过细针,轻快地在布料表面上下游走。   他要绣的对屏,按着尺幅大小和现下并非从早到晚,而是得闲时绣两针的速度,怕是要再绣两个月才能完工。   好巧不巧,到时正巧能赶上榴花开放的季节,应景的东西总是要更好卖的。   到时这笔钱无论是用在家里的经营上,还是转作存银以备不时之需都好,手里有钱,万事不慌。   到了晚间,两人把回家后吊在井里的篮子拉上来,回锅热了热,吃了顿滋味新鲜的饭。   鳝鱼单吃时的口感是滑韧的,做成馒头馅居然也不差多少,又因其少刺味鲜,常霄不得不说头一个想出用这个制馅料的是个人才。   当初去排队时才听前后的人说,这鳝鱼馒头是京城时兴的小食,好似这秦夫郎有亲戚在那头,故而得了正宗的方子,也就是说现下吃到嘴里的是真正的京城口味。   京城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一辈子去不得的地方,然而那头无论有什么时兴东西,无论是官帽穿戴的款式,还是吃食上的花样,到了下县来,但凡是沾了京城的名号,一准儿是要风靡一时的。   话说回来,比起鳝鱼馅,他更喜欢兔肉馅的馒头。   曾如意则是仍旧独爱曹婆馒头,对这两样说不上不喜欢,也称不上多喜欢,吃的最多是羊头肉,还喝了不少香饮子。   人在吃食上不短缺,多吃蛋多吃肉,不单是身子骨能壮实,看面色也能看出气血充盈。   常霄自己就罢,原先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放在曾如意身上就更明显。   和以前比起来,常霄刚醒来见到的那个小哥儿简直是个霜打过的小苦瓜。   曾如意见常霄望过来,以为常霄是想喝香饮子。   刚刚葫芦里就剩一杯了,全被对方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他端起碗凑到常霄嘴边,莞尔道:“尝尝?”   常霄凑上去抿了一小口,又顺路在夫郎的唇畔啄了一下。   桌下的小狗团子看不懂两个主人凑在一起做什么,它再次低下头舔了舔已经空无一物锃光瓦亮的饭碗,今天的饭可真香啊,就是没几口便吃完了。   ——   到了日子,常霄再度进城见着了甘小泉。   “常大哥,好久不见!”   甘小泉笑盈盈地迎上来,冲常霄拱了拱手,请他进脚店里坐。   常霄随他往前走,口中笑道:“上回来时不见你,听闻是去府城发财了。”   “嗐,我这等人物,又能发什么大财,不过是接了桩买卖,主顾那头不放心,要我跟着去做个见证罢了,若非如此,我也懒得跑这一趟,府城当真是样样够贵,一碗馄饨都比咱莘县贵两个钱嘞!”   甘小泉一通说,落座后常霄问他府城那头情形如何,可受了水灾的影响。   甘小泉摇头道:“兴许还是离得远了,倒是没见着有什么特别,那边的人该如何还是如何,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我随主家在外头吃饭时,偶然听邻桌讲起关于草市镇的事,一下子想到了常大哥你,于是得空多听了两耳朵。”   听甘小泉的意思,在酒桌上讨论此事的乃是几个书生郎,或许和衙门有些关联,故而好一个高谈阔论,言说草市集改市为镇的好坏之处。   有人说是应时而生,有人说是劳民伤财。   “不过听着,应当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既要都改,八成下辖诸县都在其中。”   常霄虽早知了确切消息,但能多一份佐证总是好的,何况消息源头还在府城。   他专门给甘小泉斟酒道:“有劳你在外办事还挂心这些,来,咱们兄弟两个喝一盏。”   酒盏相碰,两人满饮空杯。   不多时,便提及此事见面的目的。   常霄拿起一只随身包袱,后者打开后发现里面是十个不及巴掌大的小瓷罐,拧开来看,里面是泛着股淡淡甜香味的膏脂。   甘小泉道:“这是抹脸的面脂?闻着味道倒是不差,膏体也纯净,可是大哥从东边得来的好货?”   他知晓这类东西不是常霄能在乡下循着销路的,若是如此,进城托自己想法子出手也不奇怪。   常霄却道:“并非是面脂,而是……”   他们本是相邻而坐,不过各占了四方桌的一边,如今他微微倾身就能凑到甘小泉跟前。   甘小泉见状识趣地递上耳朵,听过后不禁张开了嘴,愣了会儿才闭上。   “竟是用在那上头的?还是秘方呐?”   他看看常霄,再看看手里东西,默默竖起拇指道:“大哥,你真是我亲哥,我还当你出去一趟,单做了布料和海货生意嘞。”   “也是碰巧遇着,这不就想起你来了,此物恰好能和你手里的货搭售。”   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甘小泉是个人精,得知膏脂的用途后,脑子里已是闪过好几个舍得花钱的买主了。   他犹豫半晌,问常霄道:“只是不知东西是否当真好使?”   “进货前我也在附近打听过,确实是卖了好些年,颇有口碑的秘方。”   常霄清清嗓道:“你放心便是,东西确是好东西。”   甘小泉听懂了常霄话里的意思,心头一松,搓搓手道:“那这东西可不能贱卖了,且还不能让那帮买主知晓来路……”   换了别的东西,来路不明的话或许有人不敢买,但用在房中的东西便不一样了,往花楼里一站,有的是人上赶着送钱。   你说得越是神秘,人家反而越觉得此物不凡。   “全看你想怎么说,只需出手后分我几成利就罢。”   甘小泉也爽快,很快定下与常霄按着四六分成,自己四,常霄六。   他们一个出货源,一个找买主,念在常霄还出了本钱的份上,四六分成是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过后甘小泉赶紧把一包袱的东西收好搁在怀里,听常霄继续道:“除了此事,今日却还有另一事要麻烦你。”   面对外人,常霄自然不会提对于曾兴运的种种猜忌,甚至没有在甘小泉面前提及曾如安。   只说曾如意从前在大伯家寄居多年,受了那家人许多磋磨。   “如今人是我日日放在心上,不愿受半点委屈的,因而想起他从前的遭遇,愈是切齿。现下也是意外得知一桩与其相关的旧事,要是能顺着打听出些许消息,也好让他吃点教训。”   甘小泉听完,很是愤慨道:“天底下竟有这样做长辈的,自己亲兄弟没了,留下一双侄儿,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近处亲戚,却舍得这般相待!”   他连连摇头道:“要我说,这家子人定也是势利的,让嫂夫郎与大哥你结亲时,是瞧着你龙困浅滩,只想快点把侄哥儿甩脱,不管你们去处死活。将来你们家若是发达了,八成又要琢磨着如何上门打秋风,此等人物,早捏了其把柄在手里,整治一番,也是未雨绸缪的好事。”   遂问常霄现下有何线索,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常霄便提起那个多年前意外身死的药商栾光,“据闻他从前是花楼常客,腰包鼓得很,想来没少往花楼里砸银子,只是时过境迁了,那花街柳巷里的人又换得勤快,不知还能不能寻着一二知情人。”   甘小泉不愧是熟悉那去处的人物,当即道:“大哥所言不假,这些年过去,当年此人的相好怕是早就容颜不再,摘了牌子了,可花楼当中又不仅有这些倌人。问不到倌人,就问龟公,龟公不知,就问鸨子。”   他眼睛溜溜地转,心下很快有了盘算。   常霄拿出随身带来的两贯钱,不顾推脱,先硬是交到人的手里。   “你要打听消息,难免要与人吃酒打点,这些你且先拿去用着。”   常霄素来大方,甘小泉想了想,也就收下。   你收下了,人家才更是放心,知晓你拿了钱会仔细行事,遂向常霄信誓旦旦道:“一样是膏脂,一样是栾光的消息,大哥且放心,一概交给小弟我,保准办得漂亮。” [119]抵账:只是常霄比他的尺寸要大些   四月里,晌午头上已见了热,独剩下早晚透着几分寒凉。   曾如意搁下手头的绣活,抱了一匹葛布出来,铺在炕上裁衣。   虽是还没到能单穿葛布的时节,不过贴身的衣裳倒是可以换了,不然以常霄每日奔波的辛苦,成天回来便闷了一身的汗。   偏生他又是个爱洁的,如今有了换洗的条件,汗湿的衣裳绝不肯穿第二回,每天回家沐浴时顺手就搓洗干净给晾上。   即使如此,家里的衣裳也快不够穿了。   等着葛布的衫子做好,起码干得更快。   眼前的葛布还是常霄从京东府带回来的其中一匹,染色不算太过严重,因而不曾送往染坊重制。   曾如意从中挑了几匹出来自家用,做外衣需得藏瑕,里衣就没那么多讲究。   也就是现今常有需进城跟人谈买卖的时候,为此他们两个都专门有一身衣裳,平时干活不穿,只在进城的日子换上,怕的是常穿就要常洗,洗多了容易显旧。   不然就算是把带瑕的料子做成外衣又如何,最是揭不开锅的日子,从别人家淘换来的旧衣也照样穿过。   无论是他还是常霄,早就不是会顾忌旁人眼光,有意在穿戴上充体面的年岁。   事实上这回不单留了葛布,好的细布料子、乃至绸子料、绢布都留了一两匹。   最近天公作美,几日前染坊就把染好的布全数交了货,转挪回了在县城赁的仓房存放。   重新染过的和去布行新买的没什么差别,就是颜色上可选的太少。   单说后两样贵价料子,一样绛红一样沉香,前者扎眼,少有人平日里穿红,哪怕不是正红,后者则老气些,都不是他们两个能裁来做衣裳的,留下也是为着料子确实不差,或许将来走动人情时能当个礼拿出手。   曾如意围着摊开的料子上上下下转了几圈,转而换了剪子把布片挨个裁下摞在一起。   他预备给常霄一口气做上三件贴身的交领衫子,一件带袖的,两件不带袖的。   端午前偶尔下场雨,早晚还是冷的,里面穿件长袖更妥帖,留下的布头拼一拼还能缝几条裤衩。   汉子的裤衩和小哥儿穿的没什么分别,只是常霄比他的尺寸要大些。   裁着裁着,曾如意自己都有些想笑。   成亲真是一件细想来很奇妙的事情,很多成亲前根本不会碰的东西,成亲后反倒是习以为常了,比如这会儿琢磨着怎么给家里汉子缝裤衩。   又例如自己睡了那么多年,一朝身边多了个会喘气的,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到如今却是没有才觉得空落落。   常霄呢,实则也一样,曾如意还记得对方第一次主动替自己穿贴身的小衣裳,愣是搞不懂背后那几根布条哪个在上,哪个在下,险些给缠成个疙瘩。   至于现在早就是轻车熟路,帮忙系上时和某些时候解开时一样快。   木门轻响,刚刚他进门时没有关严实,此刻被团子一下子向内扑开。   这狗方才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半天没见着,如今回来时四个爪子上都是土,常霄看它又要来扑自己的裤子,赶紧往旁边躲,笑着道:“去,自己玩儿。”   团子摇着尾巴,半天没等到曾如意抱自己,只好溜达到一旁抱起地上的草球啃。   他们家给狗子吃的伙食好,前几日吕风还来看过,说团子是同窝狗崽子里长得最快的,且说看爪子的大小,就知道将来体格壮实,保准是看家的好把式。   常霄回家时,发现自己多了件新衣裳,还有一件起了个头的放在一旁。   他拿起来在身上比划了两下。   “你动作怎这么快,早上才说,这就做好了,是不是一整日光忙这个了?何需这么急。”   “做都做了,不做完,不踏实。”   曾如意给他递擦汗的布巾,“先洗澡,还是吃饭?”   “洗澡吧,一身汗。”   常霄接过布巾抹了抹脸,又端起水碗来喝。   “今天顺利?”   今日常霄是进城去跟锦绣布行的掌柜谈生意,黄齐把那批布料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掌柜,得了确切的答复后立刻专门寻了个跑腿,从县城往村子里来传话。   那日村口忽然冒出个生面孔的小子打听常霄,说是自县城来的,还又惹得不少人一顿议论,揣测常霄是又在外面发财了。   先前人人都知常霄出去走商,那会儿第一反应是担心想买杂货时没处买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常霄是又要出门赚大钱,真是羡煞个人。   大多数人能预见到的,不过是眼皮子底下的一亩三分地,说着若是常霄得了银钱,在乡下置地,是不是就算是农户了,当年常老爷子费尽心思才把一家人拉扯到城里去,现下孙儿打回了原型,也不知道在九泉之下能不能闭上眼。   他们又哪里知晓,常霄从没打算在寨子村久留。   且说常霄听罢曾如意的问题,并未急着言语,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封,笑着递给小哥儿道:“看看这个。”   曾如意带着不解的神情接过信封,发现上面并未封口,他拆开后从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随即把信封放在一旁,小心将纸张展开,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旋即惊喜地看向常霄。   “成了?”   他手中的纸张无疑是锦绣布行结账后写的帖子凭证,这份大概是常霄誊写的,记录了货物数量和对应价钱。   可以说数目不少,总价相当可观。   “成了。”   常霄说来也难掩兴奋,今日他与尤驰同去县城待了好几个时辰,从早到晚,口水都要说干,好在不曾白去。   翻新过的一百四十匹布料,当中白坯布四十匹,染色布一百匹,外还有不带瑕的白坯好布三十匹,统共一百七十匹布料,今日成功出手了一百匹。   不过听黄齐的意思,这批布的数量太大,单靠锦绣布行一家铺子开门售卖,肯定是要卖许久也卖不完的,实则掌柜也是存了二次分销的心思。   这便是人家自有的门路了,常霄他们想插手也是插不上。   因为数量够多,花了几个时辰拣货、验货后,另在谈价钱上磨了许久,布行想压价,常霄他们想多挣,你增我减实属人之常情。   中间好几度被那掌柜借口处理铺子里的事项,给晾在了厅里等候,常霄对此并没觉得有什么冒犯,知晓不过是精通商贾一道的老油条常有的套路。   再者你也没法与人家论理,毕竟人家是掌柜,一日里本就忙得很,不能因为有了来客就尽数不去理会。   尤驰倒是好几次都差点失了耐性,坐不住了,跟常霄说要是和这家谈不拢,干脆换一家,自己手里有好货,何愁卖不出。   常霄不得不反过来劝他稍安勿躁。   第一次出手大宗布料,锦绣布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有董家庄做靠山,他们手里头的现银足够,加之黄齐从中活动,就算是为保他自己的利益,也不会纵容布行拖欠账款。   要知道这年头卖了东西却拿不到钱的事屡屡发生,莫说这时了,就是后世,不也常有为此打官司扯不清的。   好在最后还是给磨下来了,价钱停在个双方都较为满意的位置上。   京东府来的布料价钱高于本地布,就拿最常见的细麻布举例,本地的细布一匹大约是卖五百个钱,若有个京东布的名头,就得要五百五十个钱,一些个花色再加二三十文也能卖得出去,也就是说最少贵一成。   而细布相对价廉,买者皆是平民,加价的余地不大,绢、绸等则是能再加两三成。   本地绸子一匹两贯钱,京东府平绸一匹再多五六百文是常有的。   这样的价差,自然也体现在常霄他们的报价上。   除了钱庄凭引,布行还写了一份帖子,常霄把原版给了尤驰,自己当场誊写了一份带回来好记账。   只见上面写着:   白坯粗布一百二十文一匹,染色粗布一百五十文一匹。   白坯细布三百二十文一匹,染色的则是三百五十文一匹。   其后是平绸、绢布、葛布,分别是一千二百文、一千文、一百文一匹。   下面又有小字,提及“上品白坯生布三十,单独作价,记为生细布三百五十文一匹,生绸一千二百文一匹”。   这三十匹大约是从布客手里收到的那批新布,没有和翻新过的泡水布一概而论。   对应上数量,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抹零后达到了七十二贯多的数目,去掉本钱,纯利也有将近五十贯了。   这还是因为一百匹当中有三十匹的正价布,若全是泡水布的话,随便一匹生坯粗布就能净赚一百个钱。   “布料生意上,我和尤大哥是五五分账,所以这笔钱中,我按理能分三十六贯,不过我没要,直接给了他,当做还债了。”   这只不过是一屋子布料当中不到一半的数目,已是把借来的五十贯钱还了一多半了,等余下的出手,还完余款后想必就能有剩余。   到时再加上旧货、海产、膏脂的进账,即可计算出远行一月究竟能得利几何。   不知常霄怎么想,曾如意是的确不太习惯欠别人钱的。   如今听到五十贯钱已还上三十多,心下松了口气,哪怕常霄忙了一日,一文钱也没带回来,两人依旧高兴。   家里进账的路子多,反正不会缺了能花用的。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上回派出去的五十对绣花枕头顶眼见要到交工的日子。   一幅七十五文,他们抽成十五文,到时一百幅便有一千五百个钱了,转手就能进兜。   说罢新鲜的生意,常霄看曾如意把称作“帖子”的收据收进箱里,继续道:“我回来路上还听了个好信儿,该是还没村里传开。”   “什么?”   谁都爱听好消息,只是听常霄的意思,大抵和自家无关。   果然他听常霄笑道:“栓子总算如愿,寻了媒人要去王家提亲了,估计日子就定在今年冬闲时。”   还真是好信儿,和秦栓子相熟的谁能不为他高兴。   村里人人都看得出秦栓子和王家生哥儿是两情相悦,只是先前王家一直没松口。   他们在村里熟人不少,但算来算去,大都是有家有口。   因此这是他们成亲后,头一次作为一家人去别家吃席,意义格外不同。   “到时,好好备礼。”   曾如意扬起唇角,已是提前开始在心里打算了。 [120]旧货:恰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新的葛布里衣穿上身,常霄出门时赶车的力气都更足了。   出门卖了一圈杂货,回来时左手一块豆腐,右手一条鲜鱼,车还没停,就见着自家门庭前多是热闹。   “哎呦,常货郎回来了!”   “今天回来得早啊!”   “多半是生意好。”   常霄一眼扫过,都是村里的熟面孔,各个手里都拿着东西。   而东西他也都认得,是先前分发下去,好让各家帮忙缝补翻新的旧货衣裳,当时说好按件算钱,缝补、浆洗,晒干后收拾干净交上来,一件给十文钱。   只是必须接五件以上,接活的同时还可以领一卷麻线、一叠布头。   也就是说他们赚的是手工钱,材料皆由着常霄出了。   另还有些皮货,不太好收拾,就连曾如意也拿不准,他便在去柳树沟找石木匠时,顺道去了汤猎户家里,赶巧人下了山,遂问他接不接这活计。   汤猎户常打了皮子回家自行鞣制,自也因此懂得养护皮货的诸多技巧。   皮货脏污了万不可用水洗,毛脏了是一个做法,底下的皮面脏了又是另一个做法,一旦搞不好,毛便失了光泽,皮也容易开裂,一件好好的东西就因此毁了。   除了已经制成衣裳物件的皮货,还有几张完整没裁剪的皮子,汤猎户见了就说年份太久,该是在上家压箱底的,要想翻新,需得重新鞣制,不然用不长久。   再有些掉毛的、磨损的,他说他也有法子补。   布料破了是打补丁,皮货破了则是从隐蔽处拆了毛挪过来,磨损的地方多是边缘,可以重新用布滚个边。   常霄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可靠。   而汤猎户本身也有所意动,这些个活计不只是他,家里的爹娘媳妇都会干,若是接下来,家里便可多个进项。   两人一拍即合,隔天常霄就赶车把东西都给他运了去,只等日子到了,再由汤猎户搭石木匠的板车一道送回来。   说回眼前。   常霄把驴子赶回后院棚子里,将手里的鲜鱼找了地方安顿,随后挽起袖子回前院给曾如意帮忙。   曾如意在此之前搬了张小桌放在屋外,和平日里收发绣活时一样,先验再结账,最后在册子上记两笔。   常霄来了后接过了后两样,曾如意只需要专心翻看各样衣裳,查验针脚,再闻一闻就没有皂角味,是不是认真洗过。   有人见常霄执笔写字,不由说道:“咱村里会写字的人可没几个,你又和栓子交好,到时他成亲,可得请你去管礼簿子。”   管礼簿的,就是摆酒那天坐在门口记礼金的人。   常霄笑了笑道:“栓子要是不嫌我,我定是要去的。”   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时辰,收回来五十多件旧衣裳,全都摞在地上的大草筐子里。   比起之前刚拿到的时候,现在随便拎一件出来,明显更像样了。   旧衣裳这个门类,但凡是稍微齐全一点的,都是去质库典当更划算,只有连质库都看不上不肯要的,才会落进旧货商的手里。   最后一个筐子塞得太满,曾如意不得不掏出几件重新叠放,这时听见身边有人问自己道:“意哥儿,这些衣裳是要卖去哪里的?我们能买吗?”   “你们想买?”   “是啊,我瞧那袄子还怪好的,补完了以后给孩子穿,大的穿完给小的,少说还能穿个两三年嘞”   “上回我来时看着有两顶皮帽子,想给我爹和我家汉子一人买一顶,不知还有没有?”   曾如意回忆了一下,倒是记得皮货堆里有几顶帽子。   “都有,送去补了。”   他拿不准常霄打算如何卖这些旧货,到底不是独一家的生意,还有两个合伙的呢。   于是扬声把回屋放钱匣子的常霄喊过来,问他的意思。   常霄听过后立刻道:“卖,当然卖了,只是不在村里卖。这批货是我和另外两个兄弟一道张罗的,已商量好,过些日子在马桥草市集支个旧货摊子,乡亲们要是有看好的,到那时只管去逛逛。”   “去马桥多远呐,你干脆现在卖给我们不就得了?还省的到时候把货搬来搬去的。”   “我何尝不想,这不是合伙的生意,并非我一人说了算的,我自个儿悄悄地把东西出了手,回头价钱上多了少了,容易说不清楚。”   常霄语气诚恳道:“大家伙儿也该知道,合伙的生意最是难做,可得打起精神来应付。一个不小心,人家若是要跟我拆伙,再有下批货,可不就没我的事儿了,到那时又去哪里给乡亲们寻这些活计做,虽说是钱不多,可也够买两斤肉的不是。”   他这么一说,倒让人不好反驳了。   这回的缝补浆洗活计和绣活还不一样,刺绣并非是人人都擅长,够格入得了曾如意眼,可浆洗缝补有谁不会?   因此现在满村数一数,几乎没有哪家是没从常家手里赚到过钱的。   常霄都不算是寨子村土生土长的,长成个年轻小子的岁数才回乡了,却晓得处处为同村乡亲讨实惠。   听这意思,你再计较可就要耽误人家的生意了,哪好意思再多说。   “也罢,到那日去一趟马桥也没什么,正巧好些日子没去逛了。”   “四嫂子,咱两家到时候一起去。”   “我也去,算我一个。”   常霄适时道:“最近马桥愈发热闹了,说要修个新衙门,已经开始垒墙了。成日里好些人蹲在附近看,为此还有贩浆卖小食的小贩四处游逛。”   乡下人能看的热闹少,多半是这家婆媳吵嘴了,那家两口子打架了,好些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里正,一听马桥的新鲜事,人人都上了心。   “为何要在马桥修衙门?不是县城才有衙门?”   常霄解释了一番后,原本不打算去马桥买旧货的,也起了意过去逛一逛。   起初曾如意还不太明白常霄的意思,听到后来,他差不多搞明白了对方的目的,等院子里的人群散去,他背着手,走两步到了常霄身边,往前凑道:“你有意,把人引过去?”   “瞒不过你。”   常霄挑了下眉毛,笑道:“这不是新生意,总得造些势头,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他这般做,既是为了旧货能快些卖出,自己好分账,也是为了帮翟度一个忙。   说到这里,曾如意不禁问道:“马桥铺子,有消息吗?”   常霄摇摇头。   他近来去了几回,白掌柜和尤驰处都问了,都说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此事急不得,还是等衙门落成再说。”   不过按着尤驰的说法,他们家现在的绒线铺,一个月的赁钱是三贯,门头大小放在草市集上算是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   更小的门头只需两贯钱,最大的客舍一个月也只十几贯罢了,到底比不得县城的价。   但等到升成镇子,价钱是肯定要涨的。   “说是新盖的铺子里,有不少是按着县城的样式,修成前店后院,到时真要能赁下来,咱们就从村子里搬去镇上住。”   曾如意有些犹豫道:“会不会贵?”   一旦算上铺子赁钱,生意的本钱何止翻一个番。   “以咱们如今每个月的进账,不会付不起,况且便是贵也要去,做生意就是如此,没有投入何谈得利。”   此番道理曾如意明白,他也一下子更是理解为何常霄总说不急着要孩子。   从商不似务农,种地只看四季天时,春种秋收,冬种夏收,地里能长出粮食,那村户人就敢生孩子,多生一个也不过是多双筷子。   从商要思虑的事情更多,如今正在关键的时候,一旦赶上了风头,便能摸高再往上窜一大截。   常霄忙,自己也忙,的确分不出精力再去应付孩子。   曾如意想了想道:“等屏风绣好,卖了,都给你用。”   他对自己的手艺有数,一对枕屏的价钱不会低于三十贯。   常霄这次没说不动用这笔钱的话,生意扩大,势必需要动用资金。   上辈子他创业之初同样是一屁股的债,欠了银行大几十万,好在那是遵循政.策申请下来的无息贷款,前后分了两年便还上了,账面上还留下不少盈利。   那时候不少人说他胆子大,道是十个人创业,都不见得有一个能成功,多是草草收场的,劝他还是老老实实在公司上班。   常霄却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脾性,就如他来到此地,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走科举路一样,换到前世,他也很清楚自己无法接受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咱们力求稳妥,最开始哪怕不赚,也不会赔。”   这是他此次给自己定下的红线,局势不同,路子也要跟着改弦更张。   “家里也要永远留一笔钱。”   曾如意认真点头。   他看向常霄的眼睛,一双眸子黑而亮。   说起筹划中的生意时,眼前的人永远是神采飞扬,恰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够。   晚风拂过。   团子小跑着过来,发现自家两个主人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像是完全没看到自己。   “汪呜。”   它试探地叫了一声,摇了摇尾巴,依旧无人理会。   只有抱在一起的人离得越来越近,它竖起的耳朵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奇怪声响。   搞不懂发生了什么的小狗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蹦跳着跑走。   而留在原地的曾如意好不容易离开了常霄的怀抱,两片唇沾上了水光,变得红润极了。 [121]摆摊(修):叮叮当当,铜钱入袋   旧货摊子支起来前,常霄为着没卖完的布料,前后又跑了两趟县城。   头回与林氏染坊的合作顺利,他和尤驰凑在一起一商量,干脆把剩下的百来匹布再次送了过去,这部分按照瑕疵而言,仅需要重新清洗晾晒祛了霉味,因而一匹的花费不过要价十个钱,总共加在一起也只用去一贯多,常霄和尤驰对半分了后,更不算什么。   布匹收回后,由黄齐牵线,城里的两家小布行各吃下二十匹的货,如此也就还剩七十几匹。   常霄和尤驰各赶一辆车,一趟就给运了回来,退了县城的仓房,于绒线铺在马桥赁的塌房存下。   现下这里除却原本绒线铺的存货,又还有各样旧货和新来的布料,眼看要放不下。   不得不重新钻进货堆里将货物重新摆放归整,总算是腾出方寸的地方,转眼间又给堆满。   实际常霄本也想在马桥掏钱赁个地方存货的,奈何最近这塌房连带客舍一起都紧俏得很。   随着漕运重开,运河通航,码头上差不多每个时辰都有新的货船停靠,可以说是以前极少见的阵仗。   从船上下来的货和人尽皆涌入不大的马桥,货没地方放,人也将要没地方住,繁盛的景象仿佛是迟来的洋溢春天。   至于余下的布匹去向,再度分了三处。   一处是尤驰出面与草市集上独一家的布行商谈,对方以还不错的价钱吃下十五匹。   草市集上像样的铺子不多,算起来,尤驰夫夫二人都与布行的掌柜相熟,说起话来确是不难。   数量不多,但这家布行规模本也不算大,实是不能强求。   一处是专门备了一批货,到时和旧货一起在马桥大集上现场叫卖。   他们的布样式多,价钱低,论尺拆分零卖,到时摊子上的人保准是络绎不绝。   最后一处毫无疑问,是专属于常霄的老本行。   先前的库存布和布头怎么卖,这回依旧怎么卖。   自打年后他就没再做过这档生意,各村里时不时还有人问。   如此忙活下来,至多再有半个月,手里的存货就能全部清空。   他和尤驰先行计算过毛利,确信还能再赚个五六十贯,到手的总额更不止于此。   对常霄来说,还清欠债后,大抵手上少说能剩个二十贯起步,已是很不错的结果。   钱花得快,赚得也快。   再说黄齐,此番光是“茶水钱”就分得了五贯,能顶他在铺子里兢兢业业干上半年的。   另外他当真得偿所愿,通过这回的“好表现”自掌柜嘴里得了能升大伙计的准信,只说过了上半年,从七月开始算,到时工钱涨到一个月一贯。   更不提因着给染坊介绍了生意,那头还给了他几百文的“酒钱”。   黄齐算算自己的存银,距离能把爹娘接出庄子,在县城安居也不远了。   到时一家三口在稍远些的地方赁个独门小院,只两间屋的那种也够住。   到时他爹可以继续帮人赶车拉货赚钱,他娘若是在家闲不住,出门支个摊子卖卖吃食也不错。   城里赚钱的营生多,只要肯花力气,虽是比在庄子上辛苦,可不再需要看人脸色,想出摊就出摊,想歇着就歇着,如此多好。   遇见常霄之前,他只觉得好些年都存不够,如今恍然发现近在眼前,要他如何不感激。   他是人情练达的,这头收了尤驰和常霄给的好处,反过来又买了礼赠回去,择的东西是香药铺调好的驱蚊香饼,一匣子三十枚,够用一个月的,售价却要几百个钱。   这等东西按理说是颇为讲究的市井人家放在香炉里用的,香药铺子里少有便宜东西,舍得买的不多,正是因此才适合当赠礼。   且正好时令到了,眼看再过一阵就要开始闹蚊子。   常霄和尤驰都觉此物妥帖,回了家后就各自给了夫郎收好,曾如意还专门打开闻了半天。   “有艾草味,你闻闻。”   他用指尖捏着香饼送到常霄面前,常霄凑近,结果因为吸得太用力,给自己呛了一下子,皱了半天鼻子。   曾如意不由笑他道:“驱蚊的,味道浓呢。”   常霄搓着鼻头,无奈道:“闻着这么冲,到时候点起来岂不是味儿更浓?到时屋里还能呆得住人么。”   曾如意轻轻摇头,表示这就是他不懂了。   “好的香,不会,坏的才会。”   他又说起记忆中,只小时候用过这么好的香饼子,别看小小一个,投到香炉里能燃整整一夜,味道散满整间屋子,驱蚊的同时还能安眠。   后来到了大伯家便只有便宜的盘香能使了,一点直冒烟,莫说是蚊子,人也能熏个倒仰。   因此那些年月,曾如意宁肯钻进帐子后花些时间打蚊子,也不去点熏人的同时还没多大用处的便宜蚊香。   常霄见曾如意说完,把香饼重新放回木匣子收好,高高兴兴地放进炕尾箱子里。   眼下就算是村子里,也还没到蚊子满天飞的季节,好东西还是要省着用。   常霄的视线追随着夫郎的动作,彼此相处的越久,他对其过去经历的事便知道的越多。   小哥儿是个不会陷在过去,为自苦而神伤的人,除非是提及双亲或兄长,不然讲起这些时的神色也只是淡淡的,不为抱怨,只是刚好想起,顺口提一嘴罢了。   非要说缘由,大概是因为那些经历无论好坏,都是认识常霄之前发生的,他想让常霄知道,反过来,其实曾如意也很爱听常霄提起旧事。   奈何常霄不是原本的那个“常霄”,往往能不提就不提。   此时此刻,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寄居别人家中,仰人鼻息的日子里,遭受的不快是一场不停歇的雨,永远淅淅沥沥没有尽头,裹得人一身恼人的湿。   现下曾如意走出了那境况,从雨里来到了艳阳下,可却不能抹去曾家大伯一家子的错处。   他们从小哥儿手里夺去的,不单是财产、兄长……   更是再也找不回的少年好光景。   ——   四月中的一日,常霄带着最后五只草编鸟笼来到临风客舍。   一只鸟笼四千五百个钱,五只刚好是二十二贯余五百文。   又因最早已给过两成定钱,最后一笔货款是十八贯的整数。   常霄把钱数过,放进随身的包袱系好。   同时王管事代表茶坊又订了十只新货,连带样式也一一指明了,大约是之前卖得好的。   常霄算算数目,前后加起来二十几只,又都是高价卖的,几个月下来,估计草编鸟笼在县城里的风头也差不多过了高.潮,即将进入尾声。   到时只看茶坊还愿不愿意长期售卖,若是没这个意思,他便得鞭策程三再琢磨些新玩意出来了。   不过眼下起码还有个几十贯好赚,且先拿到手再为后事烦忧不迟。   五日后。   无论是衣裳、皮货,还是木作、铜铁器等各样旧货,凡是送出去翻新的皆尽数收回了。   尤驰雇了个人去县城给翟度送消息,定下在马桥摆摊的日子,到了四月十八这天,三人隔了一段时日再度重聚一堂,好生吃了顿酒饭。   当夜翟度借宿在尤家,次日清晨,常霄赶早从村里到了草市集上,预备开始一整日的忙碌。   他们这回摊子支得大,全靠尤驰在马桥的面子,才寻得一方不小的空地,光是草席子就头尾相连铺开了九张。   三个人一人守三张,还算是顾得过来,为了不乱作一团,常霄特地带来了曾如意,让他过来帮忙裁布卖布。   这活计是之前曾如意就做惯了的,交给他半点问题皆无。   实在也是另外两家抽不出半个人手,翟度媳妇要留在城里看孩子,翟夫郎更是离不得铺子。   起床太早,两人没有胃口,只凑合吃了各吃了一个鸡蛋垫肚子,早食是到了马桥方买的。   为了快点吃完,快点开始干活,吃食上不曾有什么花样,共是买了五个带馅馒头,叫了两碗豆浆。   不过落在另外两个媳妇夫郎不在身边的汉子眼里,就觉得他俩吃得“腻乎”,最后一个馒头愣是你一半我一半的,吃完还用同一条帕子各自擦了嘴,脑袋挨在一起,说不了两句话便对着笑起来。   看得翟度也想回家搂媳妇。   他昨日过来,今天忙得晚的话,八成还要在马桥睡一夜,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   想来想去,叹了口气。   常霄不知自己方才做的都给人看了去,当然,就是知道了也没什么。   光天化日的,还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   填饱肚子,该干正事,旧货摆好,布匹展开。   这回不打小鼓了,尤驰嫌动静太小,在偌大的草市集上传不远,专门找地方临时借了个铜锣,“咣咣”敲两下,离得近的脑瓜子都给震得嗡嗡响。   要的还就是这效果。   三人里最擅长叫卖的无疑是常霄,属他嗓门最清亮,中气最足,原因无他,皆是日复一日走街串巷做货郎练出来的。   铜锣提在手里,常霄清清嗓子,很快扬起声调喊起来。   叫卖讲究一个抓人耳朵,不单要喊清楚你要买什么,措辞里更要藏“钩子”,好让人情不自禁地往这走,或是路过了便忍不住停步上前看两眼,仿佛不看就亏了似的。   他深谙此道,可谓是张口就来,一天里能喊两三套不重样的。   这才刚开腔,已是听得翟度啧啧称奇。   而要常霄说,叫卖归叫卖,他说得可不是假话,今日不来他们这摊子,保管是亏的。   摆出来的东西收拾收拾都是好使的,买个旧的,价钱不及新东西的一半。   正是走过路过莫错过,过了这村没这店。   响锣连敲了几十下,成功敲散了天边晨雾,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人在摊子前驻足。   叮叮当当,铜钱入袋。   生意开张了。 [122]收官:只当没发现对方的那点小心思   摊子是赶在辰时过半时支好的,一过了巳时,仰赖常霄先前卖杂货的时候没少四处宣扬,渐次开始有熟面孔到来。   有些人第一眼瞧见的是尤驰或是翟度,拿不准这是不是常霄所说的旧货摊子,直到看到他们夫夫两个也在,方才松了口气,上前打招呼。   “这么长一串摊子,都是你们的?”   “俺的老天,还以为只有些旧衣裳嘞,其余这些怎的没见着?”   常霄一一解释过去。   “瞧着有能看上的就先拿出来,不然人多,保不齐一转身就没了,且买的越多,价钱越好说。”   村人们喜笑颜开,“好好好,我们仔细挑挑。”   原先他们羡慕城里人有旧货行可以逛,能捡着便宜,现下自己也有这机会了。   且听常霄之前说起,这回和他合伙做生意的掌柜之一,就是原先在城里旧货行做事的,人家眼力好得很,收回来的货就没有孬的。   有熟人在,无论是挑东西还是讲价都显得热络,再加上前前后后来了一波又一波,显得摊子上生意极好,很快不单是马桥的过路人,一些个附近摆摊的小贩都开始互相托相邻的人帮自己照看摊子,趁此机会飞快过来看两眼,遇上想要的就挑走付钱,回去后再换其他人过来。   众人奔走相告,原本不知道的也生起好奇,仿佛这一日不去旧货摊子上逛一逛,就白来了马桥似的。   你买一件袄,我选一顶帽。   一会儿卖出一只盆,转过身又有人拿着几个碗问价钱。   东西都是分门别类摆着的,衣服一堆、冠帽一堆、鞋子又是一堆。   盆子碗摞成一叠,各色农具排成一列,就算是不买,单是路过看个新鲜,从这头看到那头也得费些时候。   还有孩童玩具,什么拨浪鼓、九连环、磨喝乐,这些东西多是木头制的,不怕压坏,全都一股脑放在两只草筐子里。   这些东西收来的价钱就更便宜了,可能七八个才给五文钱。   有人问价,他们就答一句道:“左边筐子里的三文一个,右边筐子里的五文一个,不论大小,随便选!”   这么便宜?   眨眼间一群人又朝那头涌去,争先恐后的挑选。   家里有孩子的人多,平常或许不舍得买,今日见着价钱划算,就忍不住掏钱,旧是旧了点,也没什么干系,反正小孩子都是图新鲜,一样东西摆弄几日就不稀罕了,花大价钱反而浪费。   于是乎,不少人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后来就成了看着看着伸了手,挑着挑着付了钱。   单说寨子村,耿家妯娌三个都趁此机会来赶集,顺便给他们的生意捧场。   康誉看好一面铜镜,卫氏挑了一只木头妆匣子,徐氏选的是一根痒痒挠。   买了东西,当中好些人又跟常霄打听哪里在修衙门,搞明白方向后很快就兴致勃勃地去看了。   以后马桥成了镇子,他们可就是住在镇子附近的人了,要是今后家里的孩子争气,指不定还能在镇上寻个活计,说出去可不比草市集来得体面。   就说这修衙门的事,修好得用上几十年、上百年呢!   今日要是能过去看两眼,将来许多年都有得说谈。   眼看距离开张才过了半个多时辰,四个人已经忙得顾不上说任何闲话,常霄腰间的钱袋子很快就被铜钱填满,沉沉地往下坠,不得不解开来往钱匣子里倒了一回。   随着时间推移,尤驰和翟度口干舌燥,却又不得空喝水,曾如意一手剪子一手木尺,比布行里最繁忙的伙计还要更忙两分,几乎要把这两样东西挥出残影。   无论是谁都不敢分神,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一张嘴,招徕生意的同时还要警惕着有没有人趁机顺东西走,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期间还有人问他们除却卖旧货,另外收不收旧货。   这一点上常霄和尤驰他们便不插手了,而是让这些人去寻翟度。   翟度思量一番,他是有心收的,毕竟要为着接下来的生意做准备。   只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便说得过上一阵子。   到了晌午,面前堆成小山的东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此刻仍然还是有三四个人蹲在草席前一样样耐心地翻,享受着淘宝贝的乐趣。   比起旧货,布料卖得稍微慢一些,即便如此也卖出去差不多十匹的总数。   就在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在草席上扒拉出块空地,直接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时,有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行商上前,翻看了半天摊子上的布料,开口道:“这些布不像是河东府本地布,倒像是东边的货。”   看他样子就知是个懂行的,随后这人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问到最后,常霄听出了他的意思。   对方大约和他们一样,本想去东边几县里捡漏,但现下漕运不通航,陆路太费时,对方因着某些理由不能继续东行,反而看好了摊子上仅剩的二十几匹存货,询问能不能打包卖给他。   常霄和尤驰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果断拒绝。   一次性清货的诱惑不小,但算下来肯定不如零卖赚得多。   他们手里银钱足够,不差这点回款周转,宁肯慢慢卖,多挣一些是一些。   东西太多,不可能一天卖得完。   草市集上是从早到晚都有人的,加之第一天出摊干劲最足,今天的摊子遂一口气支到了傍晚。   不必说,翟度肯定是回不去县城了,见此尤驰干脆让常霄和曾如意也留下吃饭。   晚间到家时已是天黑,团子急得团团转,饿得嗷嗷叫。   两人赶紧用带回来的折箩菜汤泡了杂面炊饼给它吃,把狗喂饱了,人也赶紧洗洗睡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继续出摊。   到了第三日,布料也被不断闻风而来的人抢了个空,下半晌摊子便撤了。   归还了借来的铜锣,一行人转去绒线铺的地盘,帘子落下,开始数钱分账。   旧货三三分成,布料五五分成。   因着前面几笔布料生意做成,常霄该还给尤驰的银钱已经还清,另有部分盈余,大约十贯左右。   到了今日,分到手的就全归常霄自己所有了。   左一笔右一笔,账面上算了两遍,铜钱也数了两回,进到他兜里的共是二十贯。   翟度没有掺和布料生意,分到手的不多,但他投的本钱也少,道理皆是相同的。   以前他很少来马桥,这几日见识了这边的热闹,认定今后“马桥镇”大有可为,主动出门提了一坛酒回来庆功。   担心无人照顾醉汉,曾如意和翟夫郎两个哥儿一口酒不敢沾,坐在一旁喝甜饮子,到后来散了席,果然只剩常霄还能走直线。   他帮忙把两个汉子送回了尤家住处,预备离开时,见着脚店的伙计保儿在绒线铺门口探脑袋。   “保儿,你找我?”   “常郎君,曾夫郎!”   保儿眼前一亮,给夫夫两个问了好。   “俺们掌柜寻郎君有事嘞,先前小的瞧见郎君进了这铺子,不料来时见铺子提早打烊了,正愁不知该去哪里寻人。”   “这不赶巧了,我这就跟你过去。”   常霄吃了酒,曾如意不欲让他赶车。   正好保儿来了,他主动牵了驴子走在最前,往后两步,是曾如意扶着的常霄。   “你真不晕?”   常霄有意往夫郎身上靠。   “有一点,但不厉害,可能是刚刚出门吃了风。”   曾如意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烫。   吃了酒的人都这样,体温偏高,贴在一起仿佛带了个火兜子。   “叫你少吃,你不听。”   不过也知晓今日的收摊,预示着上月的走商之旅有了完满的收官,三个汉子高兴也是情理之中。   没多远的路,常霄任由曾如意搀扶。   哪知到了脚店门前,一下子便站直了。   曾如意有些想笑,不过面上只当没发现对方的那点小心思。   意料之中,白掌柜带来了好消息。她给那批海产干货寻着了买主,给了常霄一张条子,让他隔一日去县城上面写的铺子送货。   常霄发现去处并非是城中耳熟能详的那些正店,而是另一家叫做“百味食店”的小食肆。   问了白掌柜才知,这家食店规模不大,一共没几张桌,吃一顿饭却不便宜,快赶上正店的价钱。   而且去那里的多是熟客,想要去那处摆席,还得提前几日约好,直接去的话是铁定没饭吃的,甚至都不一定开着门。   常霄听懂了,用现代的话说,这大约是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   “这家铺子的东家不单这一家店,因而你这批货人家尽数要了。”   又道:“他们对食材拣选得严格,看了我拿去的样子,瞧着品相确实好才算点了头。”   常霄适时恭维道:“品相再是好,没有白掌柜您的面子也照样办不成。”   白掌柜轻笑一声道:“你差不多就得了,记着日子,可别错了。那日我也会过去,交了货,按着之前商量的,你我之间结账。”   常霄一概应下。   海产干货的毛利大概在三成至五成之间,而常霄这批货赶上了恰当的时候,利于抬价。   价值十五贯的干货,除却自留和送礼的,大概还剩十一贯左右,上次他就跟白掌柜报了底价,要求卖价不低于二十二贯,少说要翻个番。   白掌柜在条子上写的数目却是二十五贯,比他设想中的还要多三贯。   减去本钱和商税,这单生意他赚到手的也差不多是十一贯。   如今只差甘小泉那边还没有消息,不知道膏脂卖得如何。   不过比起膏脂,常霄实则更在意关于栾光的线索。 [123]线索:昔日友人早已不在   莘县县城,择芳楼的后院里,一个汉子殷勤地将甘小泉送到门边上道:“好兄弟,下回再有这等好生意,可得想着哥哥我。”   “知道了,缺谁的也不能缺你的,咱们两个谁跟谁。”   甘小泉兜着包袱里的铜板,眼睛乐得眯成一条线。   “回头我再去补些货,这东西好卖,可不能断了供应。”   “正是正是,还有羊肠套子,你想着下回多带来些,根本不够卖的!有些个人吃了药,一晚上恨不得用好几个嘞,也不怕马上风事……”   “那东西做起来麻烦,你再等等……”   两人边走边小声交谈,又在发现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时默契地住了嘴。   等来人过去后,甘小泉方才继续道:“还有我先前托你打听的事,要紧记得别让别人知晓。”   汉子拍胸脯道:“出了这个门,这件事就烂我肚子里,要是你但凡在第三个人嘴里听说这档事,我就一辈子发不了财!”   甘小泉心知面前人爱财如命,愿意以这个起誓也算是走心了,当即点点头,同人告辞后往韩家脚店去。   常霄见到甘小泉的时候,已经在店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他百无聊赖地喝着茶水,来的次数多了,加上下半晌脚店没什么人,店家已经习惯把靠窗的清净位子留给他。   因此当甘小泉到时,两人一并落座,说话交谈都方便。   “我的好哥哥,这回的膏脂你不知卖得有多好!”   屁股刚沾上椅子,甘小泉便迫不及待地比划了三根手指,“我起初要这个价,后来手里只剩三两瓶,叫到五贯也有人要。”   对于这个价钱,常霄是半点不意外。   花楼是一盏酒都要几百个钱的销金窟,想要眠花宿柳,只有砸钱一条路,赶上舍得挥霍的,一晚上就能耗去平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还只能是不入流的倌人,要想找那些当红的,几十贯上百贯,也无非换人陪你吃杯酒罢了,不然花楼缘何能奢靡至极,夜夜香风,听甘小泉说,里面一只盏子都是纯银的。   甘小泉往那里面卖东西,若是要的便宜了,那些个不差钱的恩客反而看不上,要的就是价贵,令人觉得奇货可居,能显出花钱之人的不凡。   他说罢,很快将银钱放在桌上,解开给常霄看道:“共是十瓶,我最早送出去一瓶给人作礼了,余下九瓶当中的六瓶卖了十八贯钱,最后三瓶卖了十五贯钱,总共三十三贯钱。我有个在楼里的弟兄,认识多年,几样生意都是他给找的门路,将来找不得还要麻烦他,故而这回分了他三贯的辛苦钱。”   剩下三十贯,甘小泉自己留十二贯,常霄得十八贯。   这批膏脂的本钱是两贯多,加上单买的瓷瓶也不到三贯而已。   甘小泉问他何时能有下批货,常霄眼下还拿不准,棣县不远,要是能走水路,他一个人也就去了,陆路的风险就更大些。   “近来事忙,恐怕分不出空闲去进货。等过上一阵子,我再跑一趟。”   甘小泉立刻道:“不妨事,好东西不怕等。”   这回赚的钱够他卖多少个羊肠套子了,再者那么一罐子,也够买走的人用上一阵子,个把月还是等得起的。   分完银钱,两人都不想吃酒,便叫了两个冷菜来吃。   甘小泉分了筷,给常霄添了盏茶,又给面前的茶盏满上,忙活一顿后方坐下来道:“还有上回大哥托我打听的事,也有消息了。”   要说这甘小泉,确实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他最早打听的对象便是那个花楼里与他合伙做生意的龟公,叫张赫的。   张赫的身世有些说法,他原是楼里一个红倌人生的孩子,打小养在楼里,后来那倌人害病死了,而张赫已经长到五六岁的年纪,能干些杂活,又是打小看着长大的,用起来放心,老鸨便把他留了下来,一晃也有十多年了。   但县城里花楼不止一家,起初甘小泉不过随口一提,问他多年前楼里可曾有个名唤栾光的恩客,该是出手颇为阔绰的,不想张赫还真记起来这么一号人。   “我那兄弟说,栾光从前在楼里有个相好哥儿,花名叫做染杏,楼里都管他叫杏哥儿。前前后后,栾光大概光顾了他两三年,没少给这个哥儿花钱,还曾说起要帮他赎身。后来栾光生意上出了差池,沾了官司,杏哥儿还曾接济过他。”   常霄听罢,不禁问道:“这两人难不成是走了心的?”   甘小泉笑了一声,与他道:“汉子在粉头儿床上说的话怎能当真,我说句不好听的,能把花楼当个家的人,又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显然甘小泉跟花楼做生意,是因着生意好做,银钱好赚,实际他同常霄说过,自己从来不往那地界砸钱的。   常霄也是听个热闹,随即道:“那后来呢?栾光身死,这个杏哥儿如今可还在楼里?”   甘小泉摇摇头。   “这就是难的地方了,花楼里的姑娘也好哥儿也罢,往往是过了二十五就要遭人嫌,若想赎身,必定被鸨子坑走一大笔银钱,当中命好的能被人赎出去做妾室,命不好的,只能去更次一等的窑子。”   而一个在楼里时也称不上头牌的普通哥儿,离开后的下落定是没人知道的。   常霄想也不想,就从刚刚甘小泉分给自己的银钱里再次拨出两贯,让他拿着道:“这件事还得劳你继续帮我打听,最好是能找到这个哥儿如今在何处。”   他想栾光一个没家没业的光棍汉,无论对杏哥儿有几分真情在,有些话八成也只会在床上跟杏哥儿说。   自打他听说栾光跟曾兴运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后,就对此人起了疑虑,加上栾光后来声称还清了债务却又在不久后意外身死,更让他心里的猜测加深。   试问如果有人以抹消大笔债务作为条件,要你去谋害一个人,你会不会答应?   常霄相信,绝对会有走投无路的人为此折腰。   而今多年过去,有嫌疑的加害者早已化为白骨,为今之计,只有从他当年的相熟之人口中打探一二线索,看能否从中炼出真相。   甘小泉替常霄办事的同时,也大约猜到了常霄的意图。   先前既是声称要借此抓到曾家大伯的小辫子,让他吃些教训,还大手笔地撒了好几贯钱出来,分明是不查到便誓不罢休。   常霄是个狠人不假,而那栾光可是个死人!   也就是说,此事完全可能牵涉的是一桩人命案子。   他一旦深想,就忍不住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后背隐约发凉。   做亲大伯的,苛待侄儿是一码事,害死侄儿可就真是猪狗不如了。   饶是他甘小泉见多识广,也不觉齿冷。   但事情牵扯大了,有些事常霄不说,他也不好深问,思来想去还是隐晦提醒道:“大哥要不要找个讼师问一问,要是能得个懂行的人提点一二,行事上说不准能少走些弯路。”   常霄也想到过这一点,只是凭他现今的交游,着实不认识什么可靠的讼师,原想着等有了实际的线索再去寻人。   此时说起,他便道:“你可有识得的?”   甘小泉挠了挠脸,笑道:“别的事小弟我肯定是要抢着包揽,唯独这事还是算了,我认得的那几个,说句‘讼棍’都是抬举。”   而今“讼师”行当良莠不齐,甚至有些识得几个大字的无赖也敢替人写状子诉讼,实则是为了借此从苦主手里掏钱,不少人深受其害,这等人往往被斥之以“讼棍”的名头。   连甘小泉都如此说了,常霄自然只能“另请高明”。   吃完盘中菜,又得了甘小泉暗中让店家打包的两个菜色。   常霄没多客气,收下后离开,打算出城前去文房铺子给曾如意买支新笔。   小哥儿画绣样子时有根专用的细毛笔,前日不小心碰到了地上,不幸进了狗嘴,没两下就给咬成两截,满是口水,把曾如意气得头一回揍了团子屁股。   团子知晓自己犯错,夹着尾巴躲了好几个时辰,到晚上放饭的时候才有胆子出来。   就在常霄专心挑笔时,铺子里进来个客,说要买一刀纸。   常霄侧身给他让地方,正在此时,却听对方道:“常兄?”   这是谁?   常霄抬头看去,极力在原主的记忆中搜寻。   幸而对方看着颇为激动,很快自报家门道:“一别许久,莫非常兄认不出我了?是我,成华!”   名字一出,常霄恍然。   成华和原主从前乃是学塾同窗,而且还称得上是与原主关系颇近的。   不过早在两年前,常家不曾出变故时,成华就先一步因家中拮据,交不起学塾束脩,而从学塾退学离开,在那之后两人一个疲于生计,一个囿于学业,竟是没再见过面。   “原是成兄,当真是久违了。”   “这便是缘分了!”   成华不知昔日友人早已不在,满脸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人各自买好需要的东西,出了铺子后干脆站在街边聊起来。   对于常霄的经历成华显然是有所耳闻,还说去年曾在街上偶遇其他从前交好过的同窗,当初还问起缘何常霄不在,这才知晓常霄早因着家中变故离了学塾。   “说来虽是迟了一年,还未恭贺常兄新婚之喜。”   纵然并非原主,常霄却知晓在原主记忆中,成华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物。   对于原主的品性,常霄不做过多评价,单论他与成华的交往,起码是不掺杂质,遂惭愧道:“按理说大喜之日该请成兄赴宴,奈何当初是为着给家祖冲喜,为赶日子草草摆宴,更不曾大操大办,还望成兄莫怪。”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半晌,话题转回当下做的营生。   成华见了常霄的驴车和如今的打扮,多少猜到他不曾在念书了,却没想到是转行去做了商贾。   反过来,常霄也得知成华现今在做讼师。   不得不说,实在是巧。   但转念一想,讼师这行当里占数量最多的本就是落第书生,成华又苦于生计,当个讼师,哪怕只代人写写状子,起码是饿不着肚子,是个好去处。   又闻得他做这行是有家学渊源的,毕竟民间书铺可买不着律书,想要自学也无从下手。   乃是他母家舅舅原是县衙退下来的押司,中年丧妻,膝下无子,晚年潦倒,   而成华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因此现下也将舅舅接到了家中奉养。   押司属胥吏,说实话,在任时收入就没多少,离任后更多是人走茶凉。   不过按理说是可以子承父业,奈何成华的舅舅并无子嗣,一身本事没人能继。   成华从小没少跟舅舅相处,耳濡目染,本就对律法之道感兴趣,干脆做起了讼师,也算没浪费苦读多年的一身学识。   本来正愁不识得讼师,现今有现成的送上门,常霄岂会放过。   他当即邀了人去了附近的茶肆,把事情捡着要点一说,成华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半晌后才道:“常兄……这,可是个大案子啊!”   自己若是接下,成则扬名县城,今后不愁生计。   败则卷入旧案,裹一身腥。   成华不由陷入思索,而常霄只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124]百贯:日常经营还得靠细水长流,稳扎稳打   热茶进肚,四月天里成华愣是出了些汗。   他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定了定神,同常霄道:“方才所说,常兄有几分把握?”   常霄谨慎地摇摇头。   “无论多少,一概只是猜测,再加上栾光之死早已盖棺定论,就算并非意外,实乃受害,若想翻案何其容易?如今只是犯愁,有什么法子能借衙门之力,查清当年内子兄长的真正下落,是生是死,是意外还是为人所害,这便是我们想求的公道。”   成华沉吟半晌道:“翻案一事,若断案的人还是多年前那一批,大抵是没什么希望了,好处是县令本就是三年一任的,现今咱们莘县的县老爷,乃是两年前刚到任,连带麾下掌事的胥吏都换了一批,不剩什么老人了。要真是发现前任县令断了冤假错案,反倒还是政绩一桩。”   不过现下说这些都还太早,成华冥思苦想,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能让这桩旧案重新翻起水花。   他默默在心里捋了一遍常霄所说的前因后果,大伯、侄子、家财、失踪……   “我想到了!”   成华冷不丁喊出一声,引得茶肆当中其他人也纷纷往这边看。   常霄发现对方做事是有几分执着在的,他看向成华,等待下文。   成华斟酌了一番说辞,对常霄道:“常兄该是知晓,按照本朝律例,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卑幼不可状告尊长,若是子女告双亲,无论罪名是否属实,皆是重则绞,轻则徙。而令夫郎身为子侄,就算手握确凿证据,出面状告亲大伯,按律也要挨板子。”   这说法在现代人看来着实荒唐得紧,常霄却想,若是真有了证据,想来就算明知要挨板子,曾如意也会去做的。   成华道:“但眼下正有一个好法子,可以绕开这一条律令,子侄状告叔伯,除却谋逆大罪,还有一条罪责不在惩罚之列,那就是侵占家财!此条律令,正是为了防止一些个丧良心的长辈吃人绝户。”   要么说术业有专攻,有些事还是要听懂行的说。   “侵占家财,确是个由头。”   常霄思忖道:“内子曾提及,他兄长走前留下了大约二百贯的财物。”   至于为何没有把这笔钱存进钱庄,大约也是真心不曾对大伯一家设防。   又或者存了一份担心,害怕自己半路出意外当真回不来,那银钱进了钱庄就成了一笔死钱,曾如意依旧拿不到。   “就从这二百贯入手,眼下令夫郎做人证,除此之外,还有其它证明,要是有人证就更好。”   成华快速思索,给常霄出主意道:“譬如令夫郎老家可有熟人亲朋,能证明当年他们兄弟两个典卖了家财,来莘县投奔大伯。还有两年经手了铺子买卖的牙人,要是能找到,给些银钱,对方多半乐意帮个忙。”   成华的语速越说越快,显然是思绪捋顺,又因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故而思如泉涌。   常霄顺着成华给出的思路想下去,很快豁然开朗。   一旦告到衙门,衙门势必要调查曾如安的下落,而调查此事,就绕不开曾兴运。   曾兴运要想脱身,要么交出当年侵吞的财物,要么证明曾如安确实身死。   前者他或许拿不出,也不会肯轻易拿出,后者他更是无从证明。   成华见常霄有所了悟,继续说道:“到这一步,若能拿回财物,自然是好事,但接下来,常兄可以先这般……后续再这般……”   两人一番计划,常霄将成华所言记在心里,不由拱手相谢。   “成兄之计可谓周全,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我还在两眼一抹黑地胡乱查着,焉知何时能有个结果。”   成华摆摆手,不太好意思道:“常兄谬赞,不过是因着此事乃在下吃饭的本事罢了,不瞒你说,从前一心读书,想要通过科举入仕,也是怀着有朝一日为一方父母官,能如话本子里写的一般断案如神,还百姓公道。”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   如今他自认不是那块料,做不得县太爷,只得做一个小小的讼师,即便大多数时候都是为着一些个对簿公堂的琐碎纠纷奔忙,却也甘之如饴。   只是……   刚刚他快言快语,把心中谋划全数同常霄说明,冷静下来后,出于彼此间的情分,他忍不住提醒道:“常兄行事前,还需三思,这案子不单是旧案,还牵涉众多,若事实确凿,那这曾兴运便是身涉两桩人命官司,一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放在哪里都是大案,前前后后查个几年也是有的,在此期间,少不得费钱费神,绝对无法轻易收场。”   ”成兄所言甚是,此事我还需回家与内子商谈,待我二人做了决定,定知会成兄,届时诸多事项,还需成兄相助。只是不知成兄如今家在何处,改日好登门拜访。”   成华见常霄对自己以诚相待,感慨万千。   一别两载,从前的学塾同窗如今都已离了科举路,做起了从前手握圣贤书时多少会看不上的杂末行当,可谁又能说,只读书中举,科举入仕是对的。   天下之大,学子万千,能高中进士的不过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到头来不过依旧是在市井中汲汲营营。   他遂找去茶肆柜台,借了纸笔,写下自己家中住址,递给常霄。   常霄收好纸条,心道此次进城当真是收获甚丰,且看回家后曾如意如何说。   实际答案不用想也知道,小哥儿不会错过一丝希望,自己也是同样。   即便明知前路渺茫。   退一万步,就算是查不明有关曾如安的真相,能讨回那笔银钱也是好的,万不可便宜了那一家子没良心的人。   ——   常霄回家,发现曾如意不在,他一手捞起满地乱跑的团子站在门口往外看,碰见鲁家媳妇往家走,见他这副模样便笑道:“是不是寻意哥儿?他去河边洗衣裳了,今天天气好,好些人都在。”   虽然家里有水井,天暖了以后曾如意还是喜欢去河边洗。   一个是人多热闹,他就是不说话,听别人说些村里的闲事也高兴。   一个是河水流动,洗得更快更干净,反而比在家打了井水用木盆慢慢洗更轻松。   常霄谢了人家,低头揉了揉团子脑壳。   “走,咱俩一起找人去。”   团子“嗷呜”一声,挣扎着要从常霄手里跳出去。   它越是挣扎,常霄越是故意不松手,把个小胖狗气得吐舌头。   等逗它逗够了,常霄才弯腰把它放回地上,看它一蹦一蹦地跑远了。   河边专门有一块地方是村里人洗衣裳用的,岸边有不少平板的石头,很多并非是本身就在这里,而是村人遇着合适的就想法子搬过来,这里每一块石头在这里的年岁,都比常霄这一辈的人要大很多。   康誉一边用棒子捶一条被单,一边时不时回头斥一句乱跑的孩子。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前溅到的水,转回头之前正好瞥见常霄往这边来,赶忙用胳膊碰两下身边的曾如意,笑道:“快看是谁来了。”   曾如意看过去,第一眼看见了常霄,第二眼看见了跑得更快的小白狗。   团子一狗当先,领先常霄好一段路,率先窜到了曾如意的身边,冲他一顿摇尾巴。   “好团子,手上有水,不能摸你。”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落在了团子的身上,小狗眨眨眼,又开始努力抖毛。   “常货郎来啦?”   “今儿是进城去了,还是去外村了?”   “你们看看,这是回家没见着人,巴巴就来了,村子就这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有人打招呼,有人开玩笑,常霄则一路含笑走到曾如意身边。   “洗完了么?”   小哥儿摇摇头。   “差一点,没涮干净。”   常霄看一眼,发现确实还飘着点白沫子,当即蹲下道:“我搓两把就干净了,你去陪团子玩儿去。”   他本意是赶紧帮忙干完活,好带着夫郎回家说正事,结果此话一出,又引得一群人起哄。   但常霄人高马大的,已经把洗衣裳的地方占住了,团子还在一旁咬他裤脚,曾如意便也就顺势让到一边去。   本想去帮康誉两下,康誉却也没让他沾手,说自己快洗完了。   常霄动作是快,很快把衣服上的皂角沫子洗涮一清,使力气拧到不滴水了放回盆里。   康誉还要留下陪卫氏,夫夫两个就先带着团子走了。   等人走远,身后的村人互相聊起来道:“意哥儿真是好福气,嫁了常货郎,过门就当家,没有公婆没有姑嫂,每天大门一关,就是小两口过日子,还不用下地,有钱有闲的。”   “但你咋不看看,人家原先是县城的哥儿嘞,从县城到乡下,不还是多少吃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从前在县城,也没见哑病治好了,说明原先家里人就不上心……”   有耿家妯娌两个在,说归说,没见有说得太过火的。   以现今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在村里的人缘,属实很难再听到什么不好听的闲话。   回去路上,常霄抱着木盆,曾如意时不时快跑两步,等着团子来追。   半路上常霄瞥见一棵大树,他给曾如意使眼色道:“你趁团子往前跑,你躲到树后面去,看它能不能找到。”   两人一本正经地给狗做局,曾如意躲好后,常霄故意吹了声口哨,唤得跑去前面的团子停下步子往回看,几乎是瞬间,团子就发现少了个人,开始左顾右盼。   它围着常霄的裤脚一通闻,又开始往回跑,跑了一段路发现不对,又原路跑回来。   只有常霄挪了几步路,站着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小哥儿露出小半张脸,正望着团子忙碌的模样笑。   但乡下土狗子确实是聪明,鼻子也好使,没多久团子就闻到了曾如意的味道,直奔大树后面把人成功找到。   曾如意一把将它抱起来举高高,夸它聪明,团子张着嘴吐舌头的模样像是也在笑。   到家后两人站在院子里拍打着身上的狗毛,因为多是穿耐脏的深色衣裳,反而让白色的狗毛更显眼了。   “晚上煮个粥就成,今天见小泉,又给咱包了两个菜。”   “煮个菜粥?”   常霄带回来的吃食多半是肉,做菜粥的话,菜和粮食都有了。   两人一个晾衣裳一个淘米,团子回了家就去喝水,喝完水便找了个舒服地方趴下,玩它那几个草编玩具,都是常霄从程三哪里买来,让它啃着磨牙的。   舀水涮干净洗衣服的水盆,侧立在墙边收好,忙完手上的事,常霄晚了一会儿才进灶房,比起遇见成华,他先把膏脂生意的事情说了。   “给小泉的那些膏脂,一共卖了三十贯钱,按着事先说好的分成,分了我十八贯,我又给他拿回去两贯,他帮着打听消息少不得请人吃茶吃酒的。”   “是该给,他办事,咱们放心。”   曾如意听了这价钱,不由咋舌,心说花楼里的人也太阔绰。   他随手把锅盖合上,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得出个让人高兴的数目,不禁面向常霄莞尔道:“家里存银,不算少了。”   常霄去京东府的这一趟,包含旧货、布料、海产、膏脂四样,将货物全部出手且还清外债后,回笼的货款分别是旧货、布料加起来的三十贯,海产干货的二十五贯,还有几天刚到手的,卖出膏脂所分得的十六贯。   除此之外,还有草编灯笼先前结的一笔尾款,和程三分完后余下十三贯。   再算上绣活、杂货几样生意,以及家里原本的一两贯散钱,总数已经破了一百贯了。   自然这只是回款,不是纯利,没算得很细致,不过也十分可观。   可以说有这笔银钱在手,接下来想在马桥赁铺子,随后进货支应起一摊子新生意是全然足够了。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像这次京东府的捡漏生意不会常有,日常经营还得靠细水长流,稳扎稳打,总是指望着天降横财,必定是走不远的。 [125]端午:“官人的愿望,是什么?”   屋内灯火如豆。   距离常霄将白日里的见闻说给曾如意听,早过去了几个时辰。   常霄坐在桌旁翻看着账本,现下家里的账本已经有厚厚一叠子了,日日记录,月月盘账,哪怕生意众多也不曾混作一团,当中大多数都是曾如意的功劳。   而几步开外的地方,小哥儿靠在床头叠起的被子上出神,团子四仰八叉地睡在炕边的草窝里,仔细听甚至能听到小小的鼾声。   又过了许久,炕上不声不响的小哥儿终于动了,他膝行两步到了炕边,踩着鞋走到常霄的身边坐下。   “我想好了。”   常霄阖上手中账册,把它们推到一旁。   本就是今夜可看可不看的东西,皆因着曾如意看起来了无睡意,他才给自己强行找点事做。   “你有什么打算?”   常霄轻轻牵过他的手。   “按讼师,所说。”   曾如意言简意赅,语气坚定道:“咱们告他。”   他忍了多年,早就忍够了,绝不怕因此被人戳脊梁骨。   既然讼师都说,若是以侵占子侄家财的罪名告发有胜诉的可能,还能以此为由使衙门重启对兄长当年下落的调查,那他便试上一试。   至于先前长久的犹豫……   他看向常霄,薄唇微抿。   一旦卷入官司,桩桩件件怕是身不由己,精力需耗费,还有破财之忧。   常霄看曾如意的表情,就猜得到小哥儿心里在想什么,他屈指如羽毛般浅浅刮了下眼前人的鼻尖,曾如意不由自主地因此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忍不住向前靠去,倚在了常霄的肩侧。   “我,怕你辛苦。”   这正是他犹豫许久的缘由。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是豁出去,舍得一身剐,不信不能把大伯拉下马。   常霄揽人入怀,“这个家是你我二人的家,辛苦的人从不止我一个,你是我的夫郎,我想要帮你了却愿望,因此心甘情愿为此事奔波。”   说到这里,常霄垂下眸子,而曾如意也随之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曾如意听常霄道:“今夜过后,咱们便依照商量好的行事,这些话不必再说,任它几个月,还是几年,任它胜也好,败也罢,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常霄忽而笑了笑道:“大半年前你大伯一家把身无分文的咱们拒之门外,想来恨不得咱们穷困潦倒死在街头,要我说,就算讨不回银钱,单单恶心他们家一下子都值了。”   纵然当时的屈辱与愤懑并非由常霄经历,他却始终记得最初醒来时心头残留的情绪,那是原主的不甘、无力与绝望。   曾如意因常霄这番话,设想了一下大伯和伯娘到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多半和被人硬塞了一嘴苍蝇一样。   看仇人吃瘪,从来是人生一大快事。   至于打官司的花销,由他来多绘几个花样子,多做些绣活,总能想法子补贴上。   有常霄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曾如意心头大石顿消,迟到的困意席卷而来。   两人熄灯上炕,挪了个舒适的姿势贴在一起,就在常霄刚刚闭上眼时,他听到怀中的夫郎悄声问自己。   “官人的愿望,是什么?”   自己的愿望么?   初来此地为生计所困,他的愿望无疑是生意顺利,多多进账。   后来与曾如意心意相通,愿望里便多囊括进了一个人,他盼着两人能够恩爱相守,白头偕老。   现今这两个愿望里,一半已经实现了,一半不到人生尽头无法得知结果。   常霄惊觉自己还真没什么像样的愿望。   或者说,他没有什么不实现不罢休的执念。   就连穿越这件事本身,都是既来之则安之,从没想过寻找办法回到从前的时空。   眼下非要说的话……   “想去马桥开铺子算不算?”   但这好似也不是愿望,而是计划内的事,眼看就要成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哥儿大约有些懊丧,也有些烦恼。   常霄无声地牵起唇角,把人又往怀里掖了两下。   “睡吧,我现在的愿望是一夜无梦,睡个好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常霄的愿望成真,搂着夫郎得了个整夜好眠。   ——   端午将近,常霄和曾如意想要趁机挣一笔时令钱,为此已然忙碌了好几日。   他们头一次自己买线材配料子,雇村里绣工绣五毒图案的香包和很小的绣片,两面缝合后里面塞芦花,常霄说要串成小孩玩具卖。   曾如意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常霄说了他就做,这批花样不比郭家绣坊的单子,对绣工要求没那么高。   曾如意便有意给一些绣工有所欠缺,但实际也算合格的人分了活计,让他们也有个机会可以练手,顺便还能趁收麦子之前的空闲赚点钱。   另外还在绒线铺买了好些彩麻线,分出去打长命缕,这个的工钱说实话很便宜,因为赶上做得快的,一盏茶就能做出好几条。   于是端午前的寨子村四处彩线纷飞,几成一景,耿里正看在眼里欣慰极了。   一个人自己挣钱,那叫有本事,没毛病。   若是在这之外还愿意花心思带着身边人一起挣钱,那就是有善心。   他拿常霄做例子教育念书的大孙子,无论这条科举路能走到哪里,都要不忘本,不移志。   且说自打上回确定要与曾兴运对簿公堂后,成华便花费几日理了个好几张纸出来,上面写的都是需要他们搜集提供的证据,有人,有物,其上所写种种越是全,状子就能写得更是完善,递上去后衙门乐意立案的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多半要往曾如意从前随父母长居的邻县走一趟,于是事情被延至了端午后。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事到临头反而不急于一时。   接下来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多赚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   这日常霄卖杂货卖到白树村,听人说程家买牛了,正好买了些东西捎带过来,遂预备进门站一站,说几句话。   他进门前搅了两根饴糖,还没进门就给了程家两个孩子。   “常叔好!”   “谢谢常叔!!”   两个孩子从常霄手里接过两根饴糖,喜笑颜开。   “慢点吃,吃的时候不能跑,听见没?”   “听见啦!”   饴糖连着小木棍子,跑快跌倒了容易出事。   常霄笑着看孩子跑开,转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程三夫郎。   “今天去草市集进货,见着有好盐和新茶,想着自家吃,不想买多了些,正好拿来。”   乡下和城里不一样,城里走动送点心送酒水显得体面,到了村户里,没有比一包好盐更实在。   以及清明过了,现在市面上多是新茶,贵的便宜的都有,常霄挑了个中等的,喝着清香不涩,一斤的茶够一家人喝许久了。   “你看看,你总是这般客气!”   程三夫郎接过东西,心知常霄所说不过托辞,哪里会是不小心买多了,分明是有意多买的。   “平日里嫂夫郎也没少给我塞东西。”   常霄笑道:“也不多,不过够吃喝一阵子的。”   听程三夫郎说程三去地里了,夏收将近,手里这十个灯笼会是近来最后一批。   程家劳力不够,程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了草编舍去田地不管,这是农家安身立命所在。   程三不在,他也没进门,驴车停在门口,就地做起了生意。   “爹回来啦!爹回来啦!”   程家孩子突突跑出院门,常霄听见身后响起程三的大嗓门。   “说了吃糖不能跑!”   一路喊着进门,程三对常霄无奈道:“回回来都让你破费。”   “给孩子甜个嘴,没什么。”   说罢常霄得了程三眼色,忍笑虎起脸道:“不过若是下回再瞧着拿着糖乱跑的,就不给了。”   程三立刻配合道:“你们常叔说的听见没!”   “听——见——啦——”   这次的回应很是有气无力,说完以后两个人很快乖乖找地方坐下,对着饴糖舔个不停。   三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笑了,转而一起去看牛。   黄牛正值青壮,眸子明亮,皮毛光顺,闲着的时候嘴巴一直动,嚼个不停。   程三高兴道:“你瞧着怎么样?那天我们一家子一起去挑的,找了你提过的那个牙人,一眼就看中了这头!”   “好得很。”   常霄实话实说道:“这么一头牛,怕是比一般的要贵些?”   “这不是你嫂夫郎说,一头牛用好些年呢,干脆买头好的,壮牛力气大,还不容易生病,长久看都是好处,现下家里也不缺那两三贯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感慨,自己也真是赚了钱了,连这等不差钱的大话也能好意思说出口。   “何止是不缺,这批十个灯笼的货款结了,一头牛的钱就回来了。”   十个灯笼四十五贯,光是程三就能分到十三贯多。   不过常霄上回来给定钱的时候,就跟程三提前打了招呼,道是这样的好生意下回不一定还有。   对此程三一概都能接受,好事本就和天上掉炊饼一样,掉一回碰巧砸中自己就算了,哪里还能天天掉。   常霄只是顺路过来看个牛,看完就要走,今天还有两个村子等他去。   程三却喊他等等,进屋拿出了一串的草编灯笼,有蟾蜍、蜈蚣、长虫,这是应景的五毒,还有舞龙灯,十来个小的粽子灯。   “今年不得空做新的,这是往年做了没卖完,你嫂夫郎仔细收着,我又提前把不好的地方补了补,看着和新的也没差,你看乐不乐意要。”   常霄当然要。   他本来就打算端午去城里赶庙会,正愁东西不够卖的。   为了这个,他还又去找武清定了一批草编匣子,还让对方做了不少小巧精致些的蒲扇,在上面用异色的蒲草编了字,多是些吉祥话,像是“吉”“福”等。   武清以前没怎么做过这样的精细活,险些给愁秃了一把头发,   数了数,中等大小的灯笼一共八只,常霄给一个三十文,小号粽子灯十五个,一个十文。   这些城里卖的人多,只能走量,最后总共三百九十文,常霄干脆凑了个整,给四百文。   程三不想占他便宜,让他去仓房挑一样东西拿走。   常霄看来看去,选中一个小鱼篓,等哪天无事,他也带着曾如意到河边钓鱼玩儿去。 [126]银钗:小符斜挂,青丝成髻   五色线编织的长命缕圈在窄细的腕子上,末端长长的穗子垂下来,在空中轻晃。   曾如意的手指搭在常霄的肩头,时而随着动作突然收紧,留下淡淡的指印。   屋里还弥漫着驱蚊香饼的味道,独属于艾叶的气味丝丝散开,隐约盖过了情事生成的yin糜。   田野间蛙鸣阵阵,屋内却只闻惹人遐思的水.声。   “太,快了……”   曾如意本来说话就慢吞吞的,如今更是被常霄“撞”得支离破碎。   “什么快了?”   常霄低头亲了两下他的眼睛,唇瓣被小哥儿颤颤巍巍的睫毛扫得细痒,眼角坠的泪珠儿,细品下是几分濡湿的咸。   曾如意觉得脑子里装了一碗散了的热腾腾豆腐花,汗意蒸腾,他很快就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   常霄今晚像是吃饱喝足的健壮骏马,可以不知疲倦的在他的身上驰骋,起因在于睡前他们支起浴桶,撒了些菖蒲和艾叶,一同洗了个驱晦的香汤。   曾如意对于浴桶的最后记忆只有自己酸软的腿,浴桶的尺寸其实不怎么能容得下两个人共浴,因而只能是他坐在常霄的身上,想也知道洗的不是什么正经澡。   洗完擦干,被抱到床上,衣裳解开又是热腾腾软乎乎的夫郎。   曾如意恍惚间再次被常霄抱起来,两人胸膛相贴,近乎忘情地拥吻,再往下……   是那样蓬勃、温润,密不可分。   起伏的小船被波涛托起又落下,曾如意几乎觉得自己要被贯穿了,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即使从未感受过热流的奔涌,他依旧仿佛被烫到了一样抖了抖。   ……   端午的清晨仍是凉爽的,团子作为全家第一个睡醒的,正专注地坐在卧房门前等人开门,身后的尾巴时不时甩一甩,耳朵竖得高高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它的捕捉。   常霄把门打开的瞬间,一团白影已经挤了进来,曾如意也醒了,已经趴向床边用手摸小狗的脑袋。   “不多睡一会儿?”   常霄问道。   “不睡了,不是还要进城吗?”   今天五月五,曾如意想陪着常霄一起进城摆摊子。   端午是大节日,下次再想赶一回热闹可就要等到八月十五了,到时还可能因为家里的铺子开张,分身乏术。   “那我去简单做点早食,咱们进城再买粽子吃。”   家里人少,他们没有包粽子,干脆进城去吃。   曾如意应了一声,爬到床尾打开衣箱,拿出两套没怎么穿过的衣裳。   好歹是过节,就不穿干活的旧衣裳了,穿戴得鲜亮一点心情也好。   饭后两人把团子留在家里看门,装满一车货物出村进城。   坐在车板上的曾如意拿了一把艾叶,时不时晃悠几下,又凑近闻一闻。   端午时节临近麦收,忙着过节的同时,村户人也不敢忽视田地。   小两口出门的时间已经够早,田间地头却也已经有了或弯腰或走动的人影。   今年的麦子收成不会太好,但总归不至于像受灾的几县一样近乎绝收。   粮价还未落回到从前的老价格,好处是对于农家而言,新麦入仓意味着有粮食吃,不必再花钱买贵价粮。   想来再过一阵子,就能闻到新麦的香味了。   ——   才刚进城不久,驴车就被挤在了半道上。   前面大约是有哪个大户人家出行,看架势是往道观去的,一连十几顶小轿,又有两辆马车,轿外车下另还跟着一群扈从。   平头百姓遇着这等人家,那是能避则避,可不敢触人霉头。   毕竟能有此排场的非富即贵,招惹不得。   常霄他们实则还没走到最前面去,然而前面的人停了,他们也只好跟着停。   曾如意眼看快到地方了,正埋头在车板上理货,他们这回带了好些应景的节令玩意儿,像是村里绣工绣的五毒荷包、用绣片子缝制的布偶制作的“布艺风铃”、一大把几百根的五色长命缕、几只大的草编灯。   常霄安抚了两下因为半天不走动而有些焦躁的驴子,四下看了一圈,忽然向小哥儿道:“你瞧,这里有卖钗头符的,咱们去看看。”   钗头符?   曾如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着一个摆在路边的小摊子。   那摊主听到了夫夫两个的对话,赶忙捧了几样送过来道:“二位要买钗头符?小的年年卖这个,花样多嘞!有丝绢的、纱罗的,轻巧颜色多,这边还有铜丝的、银丝的,结成络子,裹的是道观求来的开光符,区别在下面的坠子不一样,样式有小艾虎、小粽子、金钟、铃铛、璎珞……二位想看哪个,我回去取来。”   钗头符顾名思义,便是过节时缀在簪钗顶端的装饰物,寓意是避邪祈福。   早在节前小半个月,常霄就见着马桥有卖的了。   不过他不曾进货回村卖,因着村户人家也有自己做钗头符的方式,买不起绫罗和金银铜丝,那便用普通的红色剪纸剪出形状,想法子固定在发髻上。   因而这阵子红纸倒是卖得挺快,上一回卖这么多还是过年的时候。   曾如意不介意买一个戴上,但想着一年到头不过用这一次,红纸的确实不经用,相比之下,挑个丝绢的就很好了。   要说驱邪的香囊,他们腰间不也挂着,还是自己做的。   挑选时小哥儿不能免俗,选了个喜庆的红色,剪成驱邪符牌的形状,下面还飘着一段穗子。   这样一个只要十文钱就够,要是讲讲价,几个钱就能到手。   曾如意身上也带了银钱,他欲伸手去取,常霄却跟那摊主道:“我看看银丝的。”   摊主当即高兴道:“好嘞,二位稍等!”   要知道银丝的价最贵,卖一个他挣得多。   再往上只有金丝了,寻常人也用不起不是?   因而即使是在县城街市上,银丝钗头符也不算好卖。   他摊子上最便宜的布艺钗头符都已经卖完一轮,铜丝的也给人挑走一小把,银丝的本就准备不多,尚且一个都不曾卖出。   如今要来开张生意了,如何不喜。   等人转身,曾如意轻轻拽下了常霄的袖口,小声道:“就用一次,浪费了。”   “这有什么浪费的,横竖年年都是这些样式,用一次收好了,明年照样用也无妨。”   “那铜丝的,也够。”   “银的好看,铜的用不得多久就铜锈了,钱也白花。”   那这么说,银子一个不好也泛黑呢,照旧要想法子擦一擦。   曾如意属实没话讲了,常霄反握住他的手,等那摊主回来才慢悠悠地松开。   金属丝做的钗头符要小巧许多,不似那等丝绢纱罗,要的就是一个飘逸灵动。   眼下这几个银丝钗头符差不多就半根指头长,像是那粽子的,就连着缀了三个,缀铃铛的下面有铃舌,一碰还会响。   在常霄的坚持下,曾如意挑了下面是小粽子的,越看越觉得玲珑可爱,细看粽子外面还做出了捆粽叶的绳结纹路。   比起绢布的十个钱,铜丝的几十个钱,银丝的上来就要二百个钱。   过节的时候买什么都贵,但这样的应景饰物平常想买也是买不到的。   归根结底,他们自己不也是为此事而来。   说归说,该讲价还是要讲。   常霄往下压了三十个钱,另外最早挑的那枚丝绢钗头符白送。   摊主露出肉疼的表情,龇牙咧嘴收下他们的银钱,说了句“有需要再来”,可算把人给送走了。   这时候方才挤在一起的人和车也早就通行,曾如意手握着两枚钗头符,没有再去车板上盘腿坐,而是留在前面,坐在了常霄身边。   走着走着,常霄又停下了。   这次是指着路边一家银铺道:“上回我进城,和小泉一起路过这里,跟里面伙计谈了桩生意,你且等我进去问一嘴,看有没有回信。”   曾如意不疑有他,让常霄快去,自己看着驴车。   他也没因常霄回家没讲过这事而奇怪,心道可能是事太多给忘了,这会儿路过才想起。   目送常霄一路小跑进了铺子,在曾如意的角度往里看,只能看见常霄跟铺子里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即又从伙计手里取走了一样东西。   到这里,曾如意察觉到哪里不太对。   银铺的生意单一,无非就是卖各类银制的物件,怎么想都和自家现在的生意搭不上什么关系。   他心里冒出个想法,不知真假,又忍不住心跳加快。   常霄快步去,快步回,来回没用多长时间。   到了曾如意面前,两人几乎在对视的一瞬间就笑起来。   相处得久了,天天睡一个被窝,有些事情实在很难瞒得住。   “猜到了?”   常霄故意低头往自己的前襟处看了一眼,刚刚拿到的东西就放在里面。   “我不知道。”   曾如意也故意这么说。   两人笑意盈盈地互相看着,最后常霄上前一步,把一根帕子包的细长物件交到了曾如意手里。   这个尺寸,再加上银铺的来历,以及刚刚常霄对买一个银丝钗头符的执着,属实是不需多想。   果然,帕子展开,里面裹的是一支漂亮的银钗,上面錾刻的图案依旧是连缀不断的如意云纹。   曾如意没有问花了多少钱,而是很快就把两枚钗头符都挂了上去,一轻一重,一大一小,倒也相映成趣。   完成后,他递给常霄,又微微侧过了头。   “请官人,帮我簪发。”   小符斜挂,青丝成髻。   “好看。”   常霄收回了手,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碰巧这时,一个卖茉莉艾叶簪花的小姑娘走过,见他们停在这里,主动上前招徕生意。   “二位郎君,可要买簪花?今早刚采的,正是水灵,香得很!”   夏日簪茉莉是城中一景,这回换成曾如意想也不想就掏了钱。   拿到手后他示意常霄低下头,把那几朵用艾叶装饰的茉莉花佩进了男子的发间。   至于他自己的那朵,则又由常霄帮他仔细固定在襟前。   “现在我们。”   曾如意比划道:“又香,又漂亮。”   常霄被他逗笑,展颜道:“如今从头到脚都全了,只差粽子没吃。”   等吃过粽子,卖完了东西,这个端午也算不虚此行。   就这样从年头到年尾,各样时节都相伴着走过去。   人生世事如流水,而这些记忆则是其中最醒目的点缀。   就如小哥儿发间的云纹与银粽,就如常霄鬓边的一朵清香茉莉。 [127]礼盒(修):在银钱之外的东西更令人难忘   “呦,常兄弟,好久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们夫夫两个换了地方摆摊嘞。”   时隔一段时间来到老地方,巧的是没被别人占去,相邻的还是日日在此摆摊贩鞋的薛和。   冬日里常霄从他这里拿货,卖了不少毡鞋,两人也算混了个脸熟。   “前些日子忙别的,出了回城。”   常霄简单解释道。   又看一眼,发现天暖后薛和在卖的已经是草鞋和木屐。   其中草鞋也分两种,一个是绑绳的,一种是没有后跟,类似于拖鞋。   他觉得不错,让人按着自己和曾如意的码数各挑了两双,平常随便在卧房里穿一穿方便得很。   至于为什么是两双,这就得问问某只不听话的小狗了,搞得他俩现在脱了鞋都不敢放在地上。   好久不见,一上来就关照自己的生意,薛和主动给他俩算了个便宜价,接着用草绳把四双草鞋捆在一起。   过了半晌,薛和见夫夫两个支起摊子,说起要找一处买粽子吃,他忙道:“花那个钱做啥,我这里正好有家里做的,你们要是不嫌就拿去尝尝,这会儿还是热乎的。”   薛和提起一边地上的食盒,打开来后,里面果真有好多个,说是家里给他备着,好让他今日出摊时饿了吃的。   下面还放了个盛热水的铁壶,因而能保温好一阵子,现在天暖,估计到晌午还能有余温。   常霄看一眼,就知准备的人有多用心,他不好意思道:“嫂子费心准备的,我俩吃了,岂非大哥就不够吃了。”   “怎么不够,这东西顶饱得很,拿的时候我就说这么多吃不完,你嫂子非要装,说是吃不完再带回去。”   薛和笑道:“她包粽子的手艺还不错,年年给邻居送,家家都说好呢,早年还在街上卖过一阵子,后来这贩鞋的生意稳下来,且又有了孩子,便不让她做了。”   “卖吃食是辛苦些,光是备料就得好一阵,一旦卖不完只能折手里了。”   常霄一手接过薛和递来的热粽子,道谢后说道。   “谁说不是,那阵子卖不完的只好拿回家吃,吃到最后,家里人都不乐意见糯米了,后来缓了几年,才算是又重新做起来。”   薛和给他俩一人拿两个,一样是蜜豆馅,一样是红枣核桃馅。   剥开箬叶,里面的糯米紧实又软糯,散发着一股箬叶独特的清香。   因是自家包的,馅料填得足,第一口下去就能尝到甜味了。   蜜豆大约也是自己做的,甜而不腻,红枣去了枣核,与蒸熟后不再香脆,但别有风味的核桃搭配,吃起来亦是香甜的。   常霄大口下去,没几口就吃完一个。   曾如意斯文些,不过也吃得不慢。   两人各吃下两个,好一番夸赞薛和媳妇的手艺,听得薛和红光满面,直说回去就把这些话原样复述给自家娘子。   唯一的不好就是吃完后手上黏糊糊的,两人不得不用带来喝的水洗了手,随后又跟过路卖茶的小贩要了两葫芦茶水灌满。   简单用了顿吃食,三人收了闲心,各自起身招呼生意。   今天街上卖五毒香囊和五色长命缕的人可谓是有许多,几乎走几步就有一个,但这是人人都要佩戴的东西,因而生意反倒互不影响。   所以说节庆生意最是好做,只要是有心之人,能寻到合适的货源,无论是拿货也好,自制也罢,总能赚出几个钱的。   长命缕的工钱是五文钱两条,卖价是五文钱一条,买四条送一条,也就是四文钱一条,属于薄利多销的东西,赚不到多厚的利。   原本最早卖这个,也是为着给村里人添个来钱的门路。   要说不同人卖的长命缕都大差不差,那香囊的刺绣工艺就能分出高低了。   村里的绣工即便是不够格接郭家绣坊的绣活,但也大都以此为目标不断精进着手艺。   原本还以为绣坊的活计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想月月都有,稳定得很,听说是常家跟绣坊签了什么长契,若是绣坊那边一个月里给不够足量的活计,反而还要赔常家的钱。   村里人不懂太多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一辈子也就只会在买田地和牲口时见过契书,又因为不识字,连契书上写的什么也不知道,只管是别人让在哪里按手印,他们就在哪里按上一个而已。   听说常家和绣坊的生意是有契书的,对常霄愈发是肃然起敬,认为这才是正经的大生意。   既然活计月月有,那些个绣工有所欠缺的也有了盼头,这月不行,兴许下个月就行了,能接上绣活,一个月少说能拿几百个钱,无论是在家做姑娘哥儿的,还是出嫁为人媳妇夫郎的,有这笔银钱在手,哪里还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   在这样的形势下,常霄曾和曾如意说过,如若现在他们两个自己开间绣坊,从附近几个村子里挑一挑,也能凑出一批像样的绣工对外接活了。   有这样一批绣工负责绣制香囊,且从底布到线材颜色,包括绣样在内都是曾如意一手把关,东西一拿出来,就与市面上其他人卖的质量拉开了差距,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因而别人卖四五十文一个,常霄则敢要到六七十文。   有人想随便买个便宜样子,戴一戴就丢掉,那么与此同时,就一定也有人追求品质,不愿意粗制滥造的饰品出现在自己身上。   更别忘了,香囊香囊,顾名思义,里面还是填了药材的。   他们用的药材也都是韩家生药铺的好货,不似有些人卖的香囊,一打开发现里面全是药渣药末。   “姐,你快来看,这家的香囊好看呢!咱们一人拿一个算了”   “卖这个的多的是,不再往前走了看看?”   “不去了,出来半天了还没选着合适的,再继续挑着,都该到回家的时辰了。”   一对姐妹在摊子前驻足,挨个翻看着香囊,想说挑一个针脚更好的,看来看去,竟是都差不多。   常霄在一旁道:“这香囊拿回去香味能管一个月,等过了节,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还能放点小玩意儿。”   姐妹两个闻言打开了香囊,往里瞅了两眼,发现常霄说的还真不作假,顿时多出几分好感。   只是过后想讲价,常霄只肯让五文钱,不过转而送了一人一根长命缕,由曾如意现场帮她们戴上,倒也满意。   后面再有人来,也都是这么卖。   香囊一共带来一百个,长命缕却有五百条,怎么都够送了。   还有的人估计是给家里人捎带的,一买就是五六根、七八根。   这些个小物件卖得快,挂在一旁更为精致的“大件”也并非是无人问津。   甚至有人在看到草编灯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常霄。   “诶?你是不是之前在这地方卖虫儿笼的那个货郎?有日子不见你了,先前买的两个虫儿笼让孩子玩坏了,说再买新的,来了好几次都不见你在。”   这人没说,因为没见着常霄的摊子,他也试着买过别家摊子上类似的草编玩意儿,但没一个的做工能比得上常霄卖的虫儿笼。   即便那些更便宜,他也觉得是花了冤枉钱,主要是孩子玩不了多久就丢在了一边。   还有人问常霄,能不能再请之前的草编师傅来一趟。   “是了,我家孩子那回也在,跟着做了个草编的小马,宝贝地不行,现在还成天放在床头摆弄呢,有一次铺床给弄进了床底下找不见,哭了一晚上!”   有人听了这话,赶紧附和。   常霄没想到自己在城里的这份小小的草编生意,居然能得这么多人的惦记。   “平日不住城中,来一趟不易,先前为着旁的事耽搁了,大家伙儿要是喜欢,我回去和师傅商量,争取下月初一来上一回。”   回想那日程三在街头表演传艺,确实是空前的热闹。   那些个孩童也好,凑热闹跟着学的大人也罢,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常霄自诩是个普通卖货的,做的事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把东西卖出去,好赚更多的银钱进兜,却也不能否认,有些在银钱之外的东西更令人难忘。   想来程三会愿意来的,上次回去路上他便很是兴奋,跟常霄说了许久,估计回家后少不得跟他夫郎孩子一番说道,事后还提过,要是当初家里人也在场就好了。   现下程家有牛车了,程三要想带一家子人来并非难事,常霄也并不介意他这般做。   独乐不如众乐,谁不愿自己生意兴隆、大受欢迎时有家人陪在身边。   他记下此事,预备下回见了程三再行商议。   “下月初一也太晚了,这月不成么?”   常霄回过神,歉然笑道:“眼看就要夏收了,乡下家家都不得空的。”   对方恍然。   “你不说我都忘了,是该打麦子了。”   粮食可是大事,众人闻言不再强求,反而还顺势问了几句今年的收成。   常霄虽然并不种地,可素日也没少听村里人谈论,说起这个话题亦是有鼻子有眼的。   众人听说收成怕是不佳,好一番唏嘘,叹息今年的粮价。   随即也不忘“初心”,只让常霄答应下个月初一定要来,还在这个老地方。   最早挑起话头的汉子,说完也没空着手,仔细挑了一个粽子灯,说要拿回去给闺女,晚上点了出来逛夜市。   常霄念他是老主顾,原本要卖一百个钱的,只要了他八十个。   汉子一高兴,又看上了摊子上摆的扇子,问了价钱,得知三十文一把,两把五十文,便带了两把走,一把写着“吉”,一把写着“富”。   很多人买东西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摆在那里的时候可能看一眼就略过,但这东西要是拿在了别人的手里,仿佛一下子就变得更加有吸引力。   有了一个打头阵的,扇子接连卖出去好几把,算是开了个好头。   近一贯钱进账,曾如意打开葫芦递给常霄,让他喝口水。   别看常霄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但真忙起来的时候,水不递到眼前还真的想不起来喝。   到了此刻,出摊已经近一个时辰,尚且一个都没卖出的东西只剩下了布艺风铃。   这东西做起来相对费劲,常霄不会贱卖手艺,因此定价也高,一个二百文。   上面总共挂了五只布偶,分别对应了五毒,另外还有几片垂下来的绿色艾叶,下面都缀着小铃铛。   因为做出来的效果太好,原本是一共十个的,曾如意没忍住,自留了一个挂在屋里,这几天开门开窗,有风吹过时就能听见风铃轻响,心情总是很好。   就连团子也经常站在地上仰头看,可以看半天都舍不得离开。   奈何这份心情难以传达给来摊子上买东西的人,也不是没有人对此感兴趣,只是一听到价格就开始犹豫。   常霄又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正巧挂出来的香囊等物陆续卖出了不少,整了一下就能空出半边货架。   两人取一挂风铃,搭一只香囊、一把扇子,外加一个大号的草编匣子,两条长命缕,配成了一组套装,一共配了三组。   再从附近的一家茶肆花三十个钱借来了一张桌子,摆在摊子一侧,以草编匣子为盛具,其余几样东西摆放其中,当然并非是死板地摆放,而是特意选了角度,好让过路人能尽可能看到更多货品的特色。   做完这些,常霄左看右看,仍觉得不够。   随后他叫住一个卖花的小哥儿,见对方篮子里剩的不多,也就是二十几串的样子,干脆道:“这些我都要了。”   另还唤了个卖菖蒲的,一共买了五把,每一把还捆扎了漂亮的红绳。   这两样东西到手后,常霄从中取三串茉莉放进草编匣子,剩下的花朵和菖蒲放在一旁充当背景,这么一来,总算有了点意思,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展台了。   如此论组售卖,按照原价是三百多个钱,但若要一次买一组,只要二百八十八个钱,数目吉利不说,还能省下几十个钱,想来会有人心动。   于是摆好桌子,定好价钱,常霄即刻开始为这临时起意组装的“礼盒”叫卖。 [128]收麦(小修):多了个酷似蚊子叮的红印   存货不多,重在新颖。   加上常霄原本就靠着卖草编在这条街上小有口碑,叫卖词编得朗朗上口不说,嗓音也清亮,凡是听到的人大多会凑近来看一眼,看得人多了,总会有人买。   二百八十八文,对于舍得花钱买好几样花哨东西的城里人,算不上什么大钱,一番组合后,到了晌午前,包含布艺风铃的十组就全部卖完了。   差不多人人都说第一次见这样的物件,颜色漂亮,做工精细,属实是不亏。   把第一批套装匣子卖光后,常霄不急着去还桌子,他给的钱可是要租到今天收摊的,务必要物尽其用。   因此转而换上小号的草编匣子,去掉风铃后卖九十九文一套,如此又卖出了十套。   到这时,手中的长命缕还剩下一百多条,香囊三十个左右,扇子十几把。   草编匣子大小号加起来,也还有十几个。   上午吃的粽子好似还没消化,两人是半点不饿,只是随着日头升高,渐渐觉出热来,就打了一壶薄荷熟水来喝。   一口下去,只觉得喘气都是凉的了,确实解渴又解暑。   许是因为最近天气好,过了午,街上的人也没见得少太多。   尤其是过了未时,吹来的风有了凉意,早上起不来的那批人就陆续上了街。   熬过最容易犯困的时辰,街上的叫卖声再度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响起,教人站在街头,一时不知该看向何处。   如此一直守摊子守到了傍晚时分,总算是将东西全数卖完,人也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买熟水时不觉得饿,想着晚些时候再吃,结果没多久就开始上客,忙得团团转,一拖二拖地就到了现在。   眼下甚至顾不得想钱袋子有多少铜钱,只想赶紧收摊,找个地方吃顿饱饭。   先前总去韩家脚店,今日则是换了一家附近的。   对于这家店,常霄是次次进城,次次路过,但还一次没尝过。   瞧着来往食客不少,该是滋味不差,值得一试。   进了店里,两人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搁下东西,便唤来伙计点菜。   听罢对方报的菜名,他问曾如意道:“我想吃碗馎饦,你吃什么?”   曾如意想了想道:“鸭肉馄饨,我看,是招牌。”   店小二立刻道:“俺们的鸭肉馄饨,连汤底都是鸭骨头治的高汤,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又问曾如意吃不吃葱花,曾如意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忌口。   那厢常霄则是要了碗血脏馎饦,其实就是羊杂面。   此外点了水晶角儿、煎豆腐、盘兔儿。   曾如意则点了个生腌水木瓜,这是个糖渍的小菜,吃起来是酸甜味的。   常霄忆起自己最初听闻这道菜,还奇怪河东府哪里来的木瓜,后来才知此木瓜非彼木瓜,实际是种生吃酸涩的菜瓜,只有做成生腌木瓜的时候滋味才可堪一尝,算是街头巷尾常见的佐餐小菜。   伙计等了片刻,见面前客官不再点菜,遂问道:“二位可要吃酒?店里有七八样好酒,都是咱城里各家正店的名酒嘞。不吃酒的话,饮子也有三四样。”   常霄回去要赶车,加上今天走得晚,回去少不得赶夜路,更不敢吃酒,遂让曾如意点个饮子。   曾如意便要了酸梅饮子,让人先行上来,伙计一口应了。   在脚店吃这么一顿,三四百钱是要有的,但现今赚得多了,偶尔下个馆子实属正常。   不过两人至多也就是来个脚店,那等动辄好几层楼的正店是不曾去的。   正店多还是用来宴请宾客的地方,也有些人家会过去叫菜让人送去府宅中,掌勺的皆是远近闻名的名厨。   要常霄说,这些街边小店做的餐食已足够美味,烟火气十足。   以他们的速度,要想把县城所有叫得上名的脚店都吃一遍,怕是也要费上许多时日,正店且往后排着,将来哪一日发达了,再进去见见世面。   没过多久,饮子和小菜先上,紧接着是主食。   他们跟伙计多要了两个小碗,互相分出一碗给对方尝尝。   曾如意点的鸭肉馄饨汤果然有几分鲜美,汤白味浓。   常霄的血脏馎饦也不见腥膻味,一概食材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两人吃得高兴,道是今后来城里又多了家去处。   韩家脚店的味道虽是好,可正因为熟悉了,现今反而不好意思多去。   要是不小心碰见了甘小泉,对方难免抢着结账,或是送几个菜,次数多了,人情也越欠越多,常霄只觉过意不去,如此,倒不如干脆少去了。   ——   端午过后,夏收开始。   有了去年秋收的经验,常霄和曾如意第二次在碾场摆起茶水摊。   今年不要钱的白水换成了解暑的绿豆水,另也保留了茶水和糖水,吃食上仍是炊饼、酱豆干子、盐卤杂碎,另添了一样腌咸蛋。   全是曾如意用自家鸡蛋提前做的,一个卖三文钱。   这些吃食里除了盐卤杂碎,都是在村里卖不上价的,他们也不图从中赚多少,就当是为着农忙出一份力。   田间麦浪起伏,那仿若一路蔓延到天边的金黄色,在接下来的数日中一片接着一片的减少,化为了碾场与各家院子内摊晒的麦粒,与田间地头一幢又一幢的麦秸垛子。   这些麦秸能肥地,能烧火,能喂牲口,还能搭房顶、铺土炕,是村户人家一年到头过日子时都缺不了的好东西。   常霄今天出门卖货一天,回来时车板上就堆了好几大捆的麦秸。   这家给他抽一把,那家给他送一捆,慢慢就攒了这么多。   众人都知晓他家里没有田地,要想用麦秸只能买,实则在农家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乐得做个人情,说不准下次买东西还能便宜一两个钱。   等他进村时,一天的劳作将要到了尾声。   把货卸下后,有人想借他家的驴车用,常霄也借了。   虽说驴子带他跑了一天,实则走走停停,不算太累。   借驴车的人家等天黑后才还回来,跟着一起送回的还有两捆麦秸,常霄一概收下了。   该说不说,自家也确实缺这个东西,来再多也不嫌多。   麦秸暂且堆在院子里,引来了团子好奇的闻嗅。   常霄担心它趁人不注意在上面撒尿,跺了跺脚把它赶走,不过哪里看得住,一会儿就又溜回来了。   总之常霄一走近它就跑,一转身它就回来,最后搞得常霄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了。   “别管它了,尿就尿了,大不了,烧火。”   曾如意在旁边看了半天,眼带笑意。   “该吃饭了。”   两人都累了一天,晚食吃的简单,白天卖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饭后曾如意拿出两个在井里吊了两个时辰的甜瓜,摆在灶屋的案板上剖开,不曾继续切块,一人拿一半直接啃。   甜瓜是白日里颜春翠送来的,她家地里的甜瓜算是今年村里收得最早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按理说是进了六月才会熟的。   因而在碾场小屋的院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过来瞧稀罕。   常霄拿起甜瓜,一口下去,尝到了满嘴的清甜。   甜瓜品种多,就他来到这里后知道的品种,就有乌瓜、白瓜、黄斑瓜,是按着果皮的颜色约定俗成的叫法,还有一种偏长的像是小号冬瓜的筒子瓜。   村里各家的瓜种子互通有无,种哪种瓜的都有,端看家里人爱吃哪一种。   像是颜春翠送来的就是白瓜,圆滚滚的一个,外皮颇为光滑,切开后里面的瓜瓤透着一丝淡淡的绿,瓜皮是几种甜瓜里最薄的,不用削皮就能吃。   没有西瓜的年月,甜瓜算是夏日里最好的解渴之物。   夫夫两个送瓜下肚,这顿晚食算是吃撑了,按理说该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消消食,奈何蚊子太多。   光是在灶屋站着吃瓜的这一会儿工夫,曾如意的脖子上就被叮了一口。   比起常霄他更招蚊子,挠了两下,很快就红了。   两人便赶紧洗漱一番回了卧房,至少关上门窗后可以点蚊香。   而曾如意脖子一侧的蚊子包,也很快由常霄帮他抹上紫草膏。   躺在床上时,发现小腿上同样有一个,简直不知道蚊子怎么顺着裤腿钻进去的,着实惹人生恼。   常霄把手探过去,帮小哥儿在上面掐了个十字,只是手指不太老实,办完该办的,紧接着却拐去了别的地方。   好在不算是酷暑炎夏,尚未到因为不想出汗而不愿办事的季节。   曾如意身上的紫草膏不多时就蹭到了常霄身上,而顺着他颈侧的蚊子包向下看去,就能看见锁骨之间多了个酷似蚊子叮的红印。   不过这回的蚊子有名有姓,姓常名霄。   ……   掩藏在领口下的痕迹几天方消,七日后,随着村中最后一块田地的麦子入仓,寨子村今年的夏收宣告落幕。   收成比起去年少了三四成,家家愁容满面,可日子总是还要过。   起码好事也是有的,倒春寒时逢了雨季,扰了麦子结穗,万幸的是收麦前后不曾落下一滴雨,每一天都是晴空万里。   热归热,晒归晒,却也利于尽快收麦、扬场、晒粮。   愣是又憋了两三日,一场大雨才伴着电闪雷鸣轰然到来,道道白光直把暗夜劈成白昼。   初听是吵闹,听久了反而觉得正是适合入睡的好天气。   雨水涤去了燥热,湿润的气息哺育着万物。   常家院子里,唯有“狗生”第一次见到这景象的团子夹着尾巴叫。   月落日升,大雨停歇,院里积出几汪浅浅的水坑,倒映出头顶蔚蓝的色泽。   不少人走出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去河边,把解下的长命缕投入奔腾不息的水流之中,寓意厄运随水逝去,祈愿平安康健。   常霄和曾如意目送那两点彩色迅速消失不见,趿拉着木屐走过河岸旁的湿泥地,慢悠悠地回了家。   ……   五月下旬,程三制好了十只草编鸟笼,由常霄送去马桥客舍,换得三十六贯钱,分账完毕,程三得十贯余八百文,常霄则收入二十五贯余二百文。   他拿出零头的二百文作定钱,从程三这里订了一百只虫儿笼,以及风车、灯笼、风筝等。   五月底,常霄与曾如意驾车进城,将十五日前从郭家绣坊接的一批绣活交工,这次也是个急活,钱给得多,减去分给村中绣工的工钱,收入三贯。   到这里为止,整个五月家中总共收入的银钱将近三十贯。   常霄和曾如意仔细记账后妥当存好,只待需要用钱的时候不会出差错。   六月初一,程三如约赶着牛车,携夫郎和两个孩子一同出现在了官道之上。   他们今日将和常霄一起进城,再卖一次草编。 [129]安排:六月伊始,常霄和曾如意开始计划出城   “你听说了没?东大街那个卖草编的又来了,和上回一样,不要钱白教手艺,学会了还能把编好的玩意儿带走!”   “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儿了,我还当那人不做这生意了。”   “好似是乡下的,不常进城。”   “那就说得通了……”   端阳过去,天愈发热,搞得人人都没精打采的,说实话,不太爱凑热闹。   往那人堆里一扎,岂不是更热了。   但能占点便宜的事总归有吸引力,起码家里有半大孩子的人都乐意带着孩子去。   程家的两个孩子在村里时天不怕地不怕,来了城里就有些怯生生地,连带程三夫郎都拘束了起来。   哪怕摊子上已经没什么活计要做了,也还是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整理着从家里带来的蒲草。   曾如意在一旁道:“嫂夫郎,你歇歇。”   “嗐,我这人闲不住。”   曾如意见此,便也蹲下来陪他一起。   忙了一阵,程三夫郎抬手擦了两下额上的汗,感慨道:“县城原是长这个模样,托你们的福,不然我们一家子,怕是这辈子都难有机会过来。”   “以后,机会多呢。”   曾如意朝他笑了笑。   转而叫住一个路过卖狮子糖的小贩,要了他一包狮子糖。   狮子糖是用羊乳加饴糖做的乳糖,切成小块卖,一包十几个钱。   让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一块吃后,曾如意把纸包往前递了递,让程三夫郎也拿一块。   程三夫郎不好意思道:“多大的人了,不吃了,你吃就成。”   “甜的,谁不爱吃。”   在曾如意的坚持下,程三夫郎拿了一块含在嘴里,忍不住笑道:“真是甜,还有羊乳的香味,城里人就是会吃。”   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吃这种糖呢。   小时候去马桥赶集时都不曾见过,大约是价钱贵,买得起的人太少。   现下家里虽说是有余钱了,总也觉得要省着花,买了牲口还想买田地,买了田地还念着盖新房,两个孩子要攒彩礼嫁妆……   他含着糖,看向一旁因为吃到没吃过的东西而满脸喜滋滋的孩子,不由想今天回村前也该抽空在城里转转,多买几样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也不枉来这一回。   钱就算是花了,也还有赚回来的时候。   如今不必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比起自己幼时,何不让孩子过得更好些。   曾如意并不知晓面前年长自己快十岁的哥儿在想些什么,他看一眼前面忙着的两个人,浅笑了笑,隔着干净帕子拿了块糖,走到了常霄身边。   趁人不注意,低声道:“张嘴。”   常霄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偏过头张开嘴。   唇齿微凉,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含住后很快品到了甜香。   “什么时候买的?”   他方才那阵子忙得昏头,都没注意。   “就刚才,给孩子的。”   曾如意嘴里的也还没咽下去,抿了几下,眼眸弯弯。   平日里实在想不起来吃糖,天热了糖也放不住,很快就化了。   时隔几个月再来城中,程三的草编表演依旧火爆非常。   比起第一次来时的忐忑和紧张,这一次他明显更加游刃有余。   后来程三夫郎也帮着他一起招呼,两个孩子都是在家学过草编的,对于程三拿出来教学的几样简单样式皆是手到擒来。   常霄干脆把他们两个叫到前面去当“小助教”,一群年岁相当的孩子在一起,反而没有什么门户之见,有些个相对而言笨手笨脚的,还对程家两个孩子的熟练程度很是叹服。   “你爹爹好厉害,我也想要这样的爹爹!”   “你们家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的玩具?那个滚地灯你有吗?我上次想要,我爹和小爹不给我买……”   两个孩子起初还不怎么吭声,后来便愈发大方起来了。   常霄看在眼里,发现他俩的性格似乎还是像程三多一些。   说是来卖货,实际程三只负责“炫技”,生意自有常霄和曾如意在忙,来学草编的孩子换了一波又一波,散落在地上的成捆蒲草也随之越来越少。   这一日下来,可以说是格外圆满。   东西卖完得以各自分钱不说,程三还带着夫郎孩子进城见了世面。   收工后两家人一齐去吃了顿饭食,在城中浅逛了一圈方归。   回去的路上程家两个孩子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城里的见闻,程三夫夫两个笑着应和。   常霄和曾如意时不时朝那边看一眼,过了半晌,常霄听见身边的小哥儿道:“两个孩子,确实热闹。”   “那咱们以后也生两个,互相还能做个伴。”   常霄接上话,曾如意满意地扬起唇角。   他就是这个意思。   家里人丁单薄,冷清得很,孩子多些热闹。   他从小跟着兄长长大,知晓有个同胞亲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换了别人说此事,定然是孩子越多越好,能怀上那就能生,哪里有什么二话。   但常霄至今还坚持在用羊肠套子,是想确保孩子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到来。   ——   六月伊始,常霄和曾如意开始计划出城,去往曾如意的家乡寻找当年旧案的线索。   那是个距离莘县七八十里的县城,名叫阳县。   算上从寨子村去县城的这段官道,满打满算从早到晚,走上一天也能到了。   一来一回,算上办事的时间,想来用不得几日,这也是两人能放心一并离开的原因所在。   不过到底是连着几日家中无人,手上需安排的事项就更多了。   新分发下去的绣活还不到交工的时候,期间曾如意不在,为免出什么差池,待他们回来后来不及处理,他们商量一番后,由曾如意去耿家请了康誉出面,暂代自己行事。   正逢夏收结束,又是鸡鸭生意上无需育雏的季节,捡蛋、卖蛋也有家里人帮忙,康誉完全分得出这份精力。   加上他的性子,本就是个爱揽事的,闻言一口答应。   而常霄和曾如意此番的去向,由于牵扯过多,即便对着康誉,曾如意也没有说实话,只说是带着常霄回乡祭拜双亲。   事实上,的确也快要临近他双亲的忌日。   康誉知晓他身世,遂道:“去一趟也好,算算你们两口子成亲也一年了,万事稳妥,是该回去后到跟前说一声,好让二老放心。”   又主动道:“你要是放心得下,就搁一把钥匙在我这处,我每日去一趟,帮你喂喂鸡,喂喂龟,对了,你家那狗崽子是要送回吕家去?”   曾如意不跟他客气,原本备用的钥匙也是带了来的。   人不在家,除了手头的生意,张嘴吃饭喘气的活物更惹人挂心。   团子尚不知自己要回亲娘膝下尽孝了,晚上饭点一到,常霄和曾如意在桌上吃,它撅着屁股在墙根吃,把碗舔得咣咣响。   分明从它出生以后,一顿饭都没少吃,一顿饭都没饿着,反而永远馋得要命。   由于吃相太吓人,常霄以前听说过狗吃饭太快反而生病猝死的事,现下一顿饭不给它太多,像是这个时辰喂它一半,到睡前再给另一半。   饭后,两人打开沉甸甸的钱箱子。   里面的银钱已经难以全数搬出清点,按着账面上的记录,能动用的银钱在一百三十贯左右。   他们去阳县,除了吃住等一应花销外,少不得还要花钱打点办事,现下只犹豫究竟该带多少现银。   另外余下的大笔银钱,人不在家的话放在家中确实并不放心,干脆趁此机会,拿去县城存进钱庄算了。   常霄想了想道:“就带十贯钱,路上怎么也够花了,其余的到了阳县再去钱庄支取就是。”   如今河东府铺面最多的钱庄名叫大通钱庄,不仅莘县有,阳县也有。   行走在同一州府内的下县之间,要比横跨州府方便许多,纵使银票这个东西还不曾诞生,只需手握钱庄的凭证,也可在另一座城内的分号支取,不必带着沉甸甸的银钱苦兮兮地赶路了。   提心吊胆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太沉。   除却绣活外的其它生意,杂货不得不暂停,索性时日不长,不会带来太多影响,草编生意那头,程三又在专心琢磨新的花样了。   转过一日,两人运钱去县城钱庄,期间路过马桥,往绒线铺见到尤驰、翟容夫夫。   尤驰今年尚未南下,除却运河之前迟迟没有通航的因素外,还有就是草市集要变作草市镇,他也要留下来抢占先机,抓住机会好把家里的绒线铺扩一扩。   而且听他们两个意思,还要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要上一个孩子。   如果真是怀上了,尤驰近几年都出不了门,到时有“马桥镇”的新生意在手,想来家里的进账不至于缩减太多。   常霄因此从尤驰口中得到了一些新消息,都是最近几日才传出来的。   道是西边的衙门已是差不多修好,现下进展到了内里的刷墙、铺砖等工序,完成后进了家具摆设,就能等各级属官们进驻。   “到时咱们只管打听清楚,是谁在这方地界上说了算,该朝着哪个方向拜真佛。”   如今盯着这一亩三分地的人可不算少,常霄兜里有钱,马桥有人,倒也是心里不慌。   身后没了顾虑,银钱也存进了钱庄。   离开前一日晚上,由于次日要一早起来赶路,常霄和曾如意先行把团子送回了吕家。   吕家的大黄看起来还认这个狗儿子,上来闻了闻,没有多少驱逐的意思。   反观团子,是一百个不情愿留在这里,又或者说,它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常霄和曾如意不打算带自己走。   几次两人离开,又被它追上,不得不原路折返再送一回。   同样的情形上演了三次后,常霄不得不推着它的屁股,把它第四次推进吕家的院门,跟它解释道:“不是不要你,是这几天家里没人,等我们回来,就来接你。”   吕风在一旁看着,说常霄和曾如意太惯这狗崽子了。   “把它留在院子里,每天我过去帮你们喂两顿也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常霄和曾如意又如何能放心。   团子还没满一岁,即便比起刚来的时候,体型已经大了好几圈了,和小狗没有半点关系了,他们依旧觉得这是个刚断奶不久的小崽子。   家里无人,黑灯瞎火,把它孤零零一个狗留在院子里,想想都揪心。   吕风便说,不让他们白送,正好这几日让团子跟着大狗学学规矩。   他看出常霄和曾如意还是太心软了,可团子不是城里贵人养的哈巴狗,而是要看门护院的,该立规矩的时候还是要立起来。   养狗的不舍得,就让大狗上吧。   亲娘教儿子,一教一个准。 [130]返乡(小修):酸楚的苦涩在喉咙里滚来滚去   常霄和曾如意成亲至今,还没有一起出过远门。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尚还有去年家中逢变,自县城回乡下的那一次,于常霄而言,这次就是第一次了。   驴车前两日被送去柳树沟,回来时焕然一新,四周多了个可以折叠的棚子支架,用的时候可以支起框架,上面搭个油布,四下用麻绳二次固定,能遮阳能挡雨,不用的时候收起,不耽误多装些货。   其实常霄早就想这么改,可平日里拉货不载人,他总是想不起来,总觉得不急于一时,直等到这回要带着夫郎出门,才终于跑去找石木匠下了个急活。   要说牲口车用来载人,肯定还是带车厢的更舒服,里面地方宽敞,随你是坐是卧还是躺。   但现下想添置个那样的车,往最少了算也要十几贯钱,所幸路途不远,且先凑合一下。   对此,曾如意已是满意得很了。   而且他们都会赶车,说好了半路换一次,也好让另一个人歇歇。   这厢常霄试完了车棚,又开始给车板上添铺盖。   一层草席,再加一层褥子,坐久了软和不硌屁股。   要是不这样,一整天下来尾巴骨怕是都要碎了。   装行李的包袱正好充作靠背,如此即便是在上面晃悠几个时辰也不怕。   “天热,水要多带。”   曾如意把家里的几个水葫芦都翻出来摆好,免得明天一早忘了拿。   从左数到右,一共是六个,实在不够喝,半路总有村子和茶摊。   都说近乡情更怯,在曾如意这里也是同样。   七八年没回去过的地方,也不知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若是和从前一样不免要触情生情,若是面目全非,便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无了。   一旦一个地方成为了伤心地,好像无论是哪个结果,都不算是多好的结果。   他只好令自己不要去多想,单纯着眼于要和常霄同行这一件事,心绪反而渐渐平静。   带水,带干粮,带铺盖卷,带衣裳……   晚上睡前把行李一概收拾好摆在床尾,安排妥当,明早走的时候才不会丢三落四。   因着第二日要赶路,晚上两人很是老实,没亲没摸,也没抱在一起,睡了个心如止水的好觉。   为了赶在天黑前到达阳县,次日一早天刚亮就出门了。   驴车路过吕家门前时里面传来几声狗叫,一听就是团子的声音。   大黄的声音要比它更粗,而吕家这会儿也没有别的半大狗子了。   “团子是不是,听出来了?”   “估计是,你不是说它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咱家车的声音,每回我还离家有一段路,它就早早去门口等着了。”   车子驶远,犬吠声渐渐听不见了,曾如意压下那一点对团子的不舍,终于转头看向前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他曾经的家,现在家又多了一个,就在身后。   也算是回娘家了吧,小哥儿苦中作乐地想。   去阳县要途径莘县县城,因为寨子村在莘县县城的北边,而阳县在南边。   走水路坐船会更快,可是比起和好些人挤在船舱里,还是自己赶车更自在。   且带着驴车过去,在城里行走办事也方便,不如说这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一会儿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你要是困了就补一觉。”   曾如意摇摇头。   “我陪你,说说话,不然,多没意思。”   常霄浅笑了笑,片刻后道:“那你乐不乐意跟我说说老家的事儿?”   以前他们很少谈起阳县,谈起小哥儿的童年,因为只要提起,总是绕不开逝去双亲和兄长曾如安。   但现在他们正走在前去讨回公道的路上,过去不敢触及的种种,好似也没有那么令人悲伤了。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曾如意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侧坐在车板上,向左边轻轻一倚,就能贴上常霄的后背。   常霄沉吟片刻道:“要么,说说你家的铺子?”   这次他们去往阳县县城寻访故人,有两个地方是绝对绕不开的,一个就是曾家香烛铺的旧址,一个是曾家一家人的旧居,据曾如意说,两个地方相隔不远,可以说都在同一条街上。   于是顺着这个话头,曾如意还真的慢慢说起了从前自家的小铺子。   从铺子的格局摆设,到所售卖的各样东西,所谓香烛铺,自然是以香烛贡品为主,光是香这一宗,就分了不同规格的线香、盘香,还有一种个头不大,可以立在香炉里的塔香。   蜡烛分蜂蜡和牛油蜡烛,前者大多是论盏计数的,常用来供在佛龛前,后者就是最常见的成根的蜡烛,有红白二色。   曾家的香烛铺不卖纸扎,但可以买到普通的纸钱和纸元宝。   曾如安很会叠这个,后来曾如意还是跟兄长学的,因为双亲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教会他。   由此衍生出的,另有香炉、烛台、佛前供具……   加之不少人会因为事出紧急,需要临时在同一个地方买齐写祭文的东西,为此香烛铺也卖文房和朱砂。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香烛铺子总是小小的,称不上多亮堂,东西堆满了架子和靠墙的地面,无论何时都飘着一股独属于檀香的味道。   “我是哑巴,还是香烛铺,的哥儿。”   曾如意道:“小时候,除了大哥,没人陪我。”   因此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童年的玩伴,他静静地长大,每天早上牵着兄长的手去铺子里,晚上也是吃完在街头买的简单吃食再一起回家。   后来等他长到能踩着板凳够到锅台的年纪,就可以提前回家做两人份的晚食。   随着年岁的增长,曾如意日渐懂事,明白了爹爹和小爹去了哪里,明白了自己为何不能开口讲话,明白了兄长独自一人苦苦支撑铺子生意的缘由。   酸楚的苦涩在喉咙里滚来滚去,但最终没有酿成更加咸苦的泪水。   他不再是没长大的孩子,更不是孤身一人。   “老家的熏鸡,好吃。”   话题一转,突然跳到了吃食上。   “还有吊炉烧饼、肉夹子、煎丸子……”   提起吃食,小哥儿如数家珍,说着说着,口水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常霄没说什么,只是莞尔。   “那到时候,等你带我去吃。”   路程漫漫,一旦有人陪伴,果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期间曾如意换下常霄,赶了一段路,常霄挪到车板上打了个盹。   两人卯时前出发,酉时过半便看见了阳县城门。   车上没有货,守城的官兵瞧了一眼就抬手放行了。   进城后为了避免冲撞,也有实在坐得腰腿发僵的缘故,两人不约而同下了车,牵着驴子往前走。   “好像,也没变太多。”   七年的光景,还不足以让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改头换面。   不过要说城中哪家客舍口碑好,曾如意还真不怎么清楚,本地人实在很少有住客舍的机会。   两人便依着笨办法,一连看了三家,挨个问过价钱,看了客房里的模样,结果是舍了第三家,回到了第二家,交了四百五十个,先定了三天的乙字号房。   乙字号房属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屋子里该有的都有,也不用多花钱就有热水使,在他们看来已经很值得。   而天字号房内里装潢更华丽些,还送一顿早食,他们本也用不上,都来曾如意的老家了,办事之余,怎能不去探一探小哥儿幼年吃过的老字号。   “二位客官,热水一会儿就送来,还有什么需要的,出门吆喝一声就成。”   “麻烦你了。”   常霄随着店小二到了屋门口,抓了十来个铜板给他当赏钱。   说实话,别看只有这么些,实际除了住在天字号房的贵人,再往下的住客少有给赏的。   做这行当的铺子伙计,一个月起码有两成的收入都是从赏钱里来。   尤其是手上大方的住客,大多性子也好相与,不会刁难人。   店小二对待常霄的态度顿时更加殷勤,压低声音主动道:“今晚上要是不满房,小的就把二位隔壁这间空出来,夜里清净,睡得好。”   花点小钱买方便是最容易的事,要是这间客舍没什么大毛病,他们八成会住不止三日,打点一下伙计,好处这不就来了。   赶路一天,在车上的时候没什么,一旦停下来休息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晚间两人简单在客舍里吃了顿饭,自此歇下不提。   翌日,睡足起床,教人精神一振。   这就是选个好客舍的意义所在了,赶上那乱糟糟的地方,就算是花了钱也歇息不好。   离开店里前先去后院牲口棚看了一眼驴子,见它吃好喝好,棚子里也算干净,这才摸摸它脑袋,放心离开。   早食出门吃豆腐脑配烧饼,两县离得不远,吃食上差别不算大。   坐在小摊上吃早食时,常霄细心分辨阳县的方言,又想到曾如意现在说话没有口音,大抵是因为自己说的是官话。   加上他双亲也不算是阳县本地人,想来从幼时起就从来没说过本地方言。   摊主的手艺不错,豆腐脑调的滋味刚好,不咸不淡,烧饼外壳有点脆,应该是先烙再烤的。   曾如意在家里时也做过类似的烙饼,但因为用的是家常铁锅,不是摊子上专门为烤饼做的炉子,味道上就差着一些。   “二位是外乡来的吧?瞧着刚刚从那头的客舍出来,咱家的吃食可还吃得惯?”   吃完结账,摊主笑着搭话,常霄有些意外道:“您这摊子上忙得很,我们从哪家铺子里出来,这都能瞧见?”   “嗐,换了一般人,咱也注意不到,实在是二位模样好呐。”   摊主乐呵呵道。   不想卖豆腐脑的老丈怪会说话,所以说此处生意兴隆,大抵也不单只是因为东西好吃。   留下银钱,常霄便跟着曾如意去了城中杨树街,那是曾家开铺、居住,也是曾如意出生、长大的地方。 [131]老树:好好的一家人,如何走到这般境地   “以前这里,有棵大杨树。”   站在杨树街的街口,曾如意怔愣着望向眼前大树桩,有些茫然道:“树呢?”   这棵树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听街上的老人讲,少说也有五十年了,杨树街也正是因此得名。   小时候的曾如意觉得老杨树会活到天荒地老,树冠撑开到能遮住半条街那么大……   现在他离开七年,怎么连树也不见了。   “怪不得。”   小哥儿喃喃道:“刚刚过来,觉得好安静。”   以前街口大树下,不仅有摆摊的,还有纳凉的,不仅是树下,就连树杈上都坐着小孩子,隔着好远就能听见说笑。   大约是他们两个站在树桩前发呆的模样太过显眼,片刻后,树桩旁边油酱铺的掌柜娘子,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张望两眼好奇道:“那边两个后生,你俩看什么呢?”   曾如意仍在出神,常霄听到后答道:“问娘子的好,我们在奇怪原先此处的老杨树怎么没了?”   “老杨树?”   这娘子一下子来了兴趣,左右铺子里没人,她干脆跨出门槛,倚在门框上道:“你们是以前在这街上住过?那老树两年前就给砍了,害病死了,树干都让虫子咬空了,坊正找了好些人来看,都说救不活,若是强行留着,说不准还把街上别的树给害了,实在没法子就给砍了。”   掌柜娘子叹口气道:“想想也是可惜,不过人家说了,杨树这种树,本来就是长不成古木的,活个几十年也够本咯。”   她说完,见面前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得上下打量露了脸的常霄。   “咱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就是这棵老树了,其余的铺子也好人也罢,好些年不变一次的,我这油酱铺从年轻时候开始做,到如今也快二十年了,附近街坊都常来,看你倒觉得面生。”   主要是街上若有这么俊俏的后生,早被街坊们议论纷纷了。   常霄面对这番探听,实是有些无奈。   也不能怪人家爱问东问西,多半是守铺子无趣,遇着个事就喜欢顺势刨根问底。   而且像这样卖油盐酱醋的小铺子,多半是附近各家媳妇夫郎最常来、最爱来的地方,还正挨着老杨树,可以想见,过去许多年里,这里都是杨树街的“情报站”。   正欲解释,却见曾如意好似突然回过神来,他越过常霄看向话音初落的掌柜娘子,眨了眨眼,试探道:“路娘子?”   “欸!”   路娘子下意识地应了声,随即反应过来,讶异道:“你认得我?”   说罢她又细看曾如意,越看越觉得还真有几分眼熟,不禁蹙起眉头,苦苦思索。   很快她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可又露出更加迟疑的神色。   这回换做曾如意向前一步,扯出一个笑脸来。   “娘子,我是曾家哥儿,如意。”   “如意……你是曾家的小意哥儿?!”   因为过于惊讶,路娘子说话的尾音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当即也顾不上什么铺子不铺子,攥着手里的蒲扇就冲下了铺子前的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曾如意面前,左看右看,依旧一脸不敢相信。   “可是你,你不是……”   其实方才她就认出曾如意了,一个孩子从十岁长到十七八,哪怕是嫁人了,换了打扮穿着,可旧日眉眼不会改变太多,何况这街上这个岁数的孩子,哪个不是她看着长大的?   然而整个杨树街,谁不知道曾家的意哥儿是个小哑巴,长得只有大人腰高的时候就不会说话了,后来多少年跟着他大哥寻医问药都没有起色。   现如今一别数年,怎么还会说话了!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方才她不敢相认。   “在外县,遇了名医……指点。”   与还记得自己的长辈重逢,曾如意有些激动,险些忘了话怎么说。   路娘子看起来高兴极了,把手里蒲扇打得虎虎生风,吹得几人头发丝都飘起来了。   “好啊,这是好事呐!我以前就跟你大哥说,咱阳县太小了,没有什么像样的郎中,让他今后有机会,带你去外县看看,对了,你大哥可还好啊?”   杨树街上街坊对于这对兄弟的最后印象,便是香烛铺子因为经营不善被迫关张,他们不得不变卖了家产去外县投奔亲戚。   既然后来不曾回来,想必是在外县站稳了脚跟吧。   曾家两个孩子随了两个爹,人好,心善,聪明,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混出头。   刚走的那一两年,还有人时不时提起他们,毕竟曾家遇见的事实在是太惨了,教人难以忘怀。   不过日子久了,铺子和宅子都住进了新人,还乐意提及的人就越来越少,就连路娘子自己,在今日再见到曾如意之前,也快忘记小哥儿长得什么模样了。   “大哥他……”   曾如意不知从何说起,但他正是为了此事回来。   当初从阳县时离开时他十岁,算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家里很多事都知道,可是更复杂的事,兄长是不会跟自己商量的。   那时候兄长总说,你还小,这是大人的事,不用你跟着操心。   路娘子何等人物,开铺子小半辈子,是个热心肠的精明人。   看一眼曾如意的欲言又止,就隐约猜出事情怕是另有隐情,多半根儿还在曾家老大身上。   她索性摇了两下扇子,拉过小哥儿的手道:“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这会儿生意不忙,你且来铺子里坐坐,婶婶也好跟你叙叙旧。”   又含笑看向常霄道:“我要是没猜错,你是意哥儿的夫君吧?成亲多久了?可惜离得远,没能吃上你俩的喜酒!”   三人说笑着进了铺子,路娘子拉过张条凳让他俩坐,另泡了茶水,抓了果子来让两人吃。   事到临头,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   迎着路娘子带着几分关切的目光,曾如意缓缓开口,终究还是把过去几年里的遭遇讲明了。   这一番叙说下来,路娘子的眼睛都给说红了。   好好的一家人,如何走到这般境地。   时过境迁,居然就剩曾如意一根独苗苗了。   “天可怜见的!我的孩儿,你命怎的这么苦!”   路娘子义愤填膺道:“你那什么劳什子的大伯这般待你,要是让你爹和小爹知道了,合该从地府出来找他索命去!挨千刀的老不死,你且看他,早晚有报应!教他头生疮脚流脓烂肠子!”   路娘子变着花样把曾兴运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拿出帕子一抹眼,向曾如意道:“我要是没听错,你们这番回来,是要找人作证,去告你大伯侵占家财,是也不是?都要找哪些人,你跟我说,我帮你想想。”   常霄帮曾如意解释一番后道:“我们在路上也想了许久,最容易的办法,便是寻找当年经手了曾家铺子和宅子的牙人。”   屋宅买卖,必须经官牙人之手,而过户凭证等一式三份,均有一份在牙行寄存。   不过这份凭证不是谁都能取走的,要是那样岂非是乱了套,必须得拿着衙门的公文过来才好使。   因此他们想着,只要能把牙人带去莘县登堂作证,衙门若有疑虑,自会遣人来阳县调取凭证为据。   路娘子不由自主地快速打起扇子,仔细回想道:“你要说这个,我还真记不太清了,不过要找那个牙人,绝对不难。”   她举起扇子指了指铺子外,“你家当年的铺子卖出去后,当初接手的那家也是一直把铺子往外赁着收租子,好似如今也不常在县里住了,怕是不好寻,但你家那宅子始终没换过人,还是纸扎店的唐家人住着。他家当年就和你家交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直接去问就是了。”   当年宅子的买主,曾如意是有印象的,路上常霄还听他讲起过。   说是曾家的旧宅院按着阳县的市价,也是能卖一百二三十贯的。   奈何当初曾如安急售,且坊中人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却都怀疑这宅子风水不好。   毕竟曾家住进来后,先是曾兴德夫夫意外身故,再是曾如意大病失声,最后是生意一落千丈,不得不关门大吉。   几重因素加在一起,牙行当初建议曾如安要价一百贯,人家若是还要压价,只要压得没那么多,咬咬牙就认了,既然是急用钱,肯定是折现要紧,少不得要为此出点血。   奈何即便低价挂出,半个月过去还是无人问津,人人都避讳这宅子。   后来是跟曾家一样,在杨树街开铺子卖纸扎的唐家将宅子买了去,他们说反正自家是做丧葬生意的,八字刚刚硬,就算是这宅子有什么风水问题,也能压得住。   宅子最后的卖价是九十五贯钱,唐家本没有继续压价,是曾如安看在人家愿意买走,解了自家燃眉之急的份上,主动又让了五贯钱。   唐家领了情,却还又帮了曾家另一个忙,那就是因为纸扎店也会卖香烛等物,他们出钱买下了曾家铺子里剩下的货。   在曾如意原本的打算中,就有去家中旧宅子探一探这一桩的。   现下在路娘子处得知唐家确实不曾搬走,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杨树街还是记忆中的杨树街,除了被砍掉的老树,人情尚在。   从油酱铺离开前,路娘子还在对着曾如意叮嘱,让他离开阳县之前,一定要再来铺子里一趟,她到时候给他装一罐自家制的酱带走。   市面上的酱铺,凡是开了多年的大多有自己的酱方子,许多街坊邻里吃惯了这家的,便不会买那家的。   一个酱方子能传好几代人,发不了财,但也饿不着肚子。   曾如意从小就吃路娘子铺子里的酱长大,后来自己学会做饭了,也是来这里打酱的。   他朝路娘子笑了笑,道了声谢,说到时一定会来。   常霄在一旁听着,想到在家里时曾如意也提过一嘴,说莘县卖的酱都太咸了,从前在老家时吃的酱刚刚好。   人的味蕾是最难改变的东西,多少人背井离乡多年,还能记着一口家乡味。   再观路娘子,她看着小哥儿温声说话的模样,那是满脸的欣慰。   多好的孩子!   原先还为着他不会说话的事可惜了许久,现在找了个好郎君不说,哑病也治好了。   瞧着穿着打扮,就知现下日子过得也不差。   刚刚也听两人说,现下家里支应着几桩小生意,还预备着在莘县那头开铺子了。   可以想见,将来的日子必定是愈过愈红火。   这便是老天有眼,菩萨保佑! [132]人证(小修):久别重逢,俱是感慨   考虑到这次来阳县,少不了托人办事,离家前常霄特意在板车上备了一些适合送礼的东西,比如不错的茶叶,还有从京东府带回来的枣花蜜。   现下他在草市集能寻着价钱合适的茶商,比到了这边再去铺子里买划算许多,这也是做货郎的好处之一了,家里的吃穿用度,方方面面,多少能省一些,积少成多,开源节流,方有钱匣子里日渐可观的存银。   提上二斤茶叶,买一匣子香糖果子,再添一兜这时节最是可口的新鲜甜瓜,常霄和曾如意绕到杨树街后的一条小巷。   杨树街和县城内的大多数街道一样,面朝街道的一排皆是商铺,背后窄巷则是民居,基本都是独门独户的二进小宅子。   “前面那家,就是。”   两人从巷子东边进来,往西边走,数到第五家的时候,曾如意停下了步子,指给常霄看。   常霄看向面前的宅院,木门上还贴着有些褪色门神画,是过年时贴上没摘的,门前阶旁有两座小小的石狮子,看起来半新不旧,但并不像是饱经了十几二十年风霜的,因此直觉告诉常霄,这应当是唐家住进这宅子后新换的。   旧宅换了新主,过去的痕迹便会一点点地褪去。   他有些担心曾如意,深知小哥儿一定会触景生情,这实在是人之常情。   “我去敲门?”   看曾如意似乎有些迟疑,常霄主动道。   小哥儿摇摇头。   “还是我来吧。”   常霄愿意做自己的依靠,放下生意为此事奔波,已经足够了,总不好把各种琐事都一股脑推出去,自己心安理得地等待或好或坏的结果。   何况他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哑巴小哥儿,他能说话,会做事。   常霄递给曾如意一个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迈上台阶,小心地敲了两下房门。   之前听路娘子说,论起来曾如意该叫一声唐叔的纸马店老掌柜,现在已经不怎么在铺子里。   现在守铺面的是儿子和儿媳,他和夫郎老两口则在宅子里帮忙看孙子和孙女,顺道做做纸扎。   能开纸扎店的都是手艺人,而且大多是举家上阵,一个小家便是一个完整的作坊。   有人扎骨,有人糊纸,有人上色。   唐家的纸扎做得精细,纸人的五官衣着不敷衍,做牲畜也是栩栩如生,车马、轿子等细节周全。   曾如意从小长在香烛铺,凿纸钱、叠元宝,对纸扎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小时候就常跟着兄长去唐家的纸扎店做客,后来每年去拜祭双亲,也会从唐家买纸扎烧了送去。   在唐家,唐老掌柜的手艺无疑是拔尖的,其余人只能给他打下手,因此放下铺子的杂务后,反倒能专心把心思都用在如何精进纸扎上,并不令人意外。   黄铜的门环将声音传递,院内有人说着话走近,声音听着年轻。   “外面是哪位?”   随即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眉眼不像是唐家人,但看穿着也不像是使唤做事的小厮。   曾如意拿不准对方身份,常霄适时出现在曾如意身边,亮出手里的东西。   曾如意定了定神,说道:“劳您传话,在下曾如意,与夫君一道,来拜访,老掌柜。”   那少年面露狐疑,眼前哥儿说话慢吞吞的,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可是看人家模样正,穿得不差,拿来的礼也周全,夫夫一道上门,总不会是什么歹人。   只是他作为来了唐家几年的学徒,还真没听师父和师娘提起过有姓曾的友人或是亲戚。   他不敢多言,谨慎道:“既如此,还请二位稍等,容我回去问过再来回话。”   常霄和曾如意冲他点点头,眼看大门再次关合。   到了这个关口,曾如意不免开始紧张。   常霄看在眼里,奈何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只能往近处站了站,好让两人的手臂相贴。   曾如意发觉他这点小动作,顺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理了两下袖口。   好在没等多久,少年去而复返,这次不再只是留一条门缝了,而是直接把两扇门都拉开。   “师父有话,请二位进门一叙。”   听他这般称呼唐老掌柜,常霄和曾如意便搞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   手艺人确实常有收徒的,哪怕有儿子能传艺,家里到底是人手不够,教个学徒出来,既能帮家里分担,签下契书后也不怕手艺走漏。   两人殊不知,他们在往门内走的时候,门内人也在往外走,才刚绕过影壁,曾如意就见着了步履匆匆,自内院迎出来的唐老掌柜夫夫二人。   这回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了,要说路娘子只是寻常街坊的话,唐家和曾家却因着一个卖香烛,一个卖纸扎,多有互相介绍生意的时候,交情更深。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还真是意哥儿!”   “意哥儿,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董婶伯!”   唐老掌柜的夫郎姓董,因此一个是唐叔,一个是董伯,曾如意如何不记得。   久别重逢,俱是感慨,尤其是面对曾如意哑疾痊愈,已经能开口说话这件事,对他有所关切的人们果然每一个都是又惊又喜的。   在曾如意另介绍了常霄后,两人被唐老夫夫热情地领进门里,在待客的小厅坐下。   这宅院的规制不曾更改,变得只有屋内摆设。   曾如意也没有东张西望,四处多看,终究是别人住了好多年的家了,他今日再上门只是过客。   寒暄罢,礼也送出了手,常霄和曾如意说明了来意。   唐老夫夫默默听完了曾家兄弟俩的遭遇,董氏还在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这个苦命的小哥儿,唐老掌柜却是直言快语,直接道:“当初的牙人好找,他姓梅,叫梅大光,就在附近的万盛牙行做事。”   又道:“你们是不是还需要当年买卖宅子的契书?”   当初在曾如安手里的那一份,或许是被他随身带走了,又或是随着财物一起交给了曾兴运,总之曾如意没有见到过,现在想寻也无处寻起。   而且真要打官司,按着成华所说,还是存在牙行里的那一份最是可靠,因为无人可以伪造。   唐家人二话不说就帮忙的做派,让曾如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常霄默默给他递上帕子。   唐老掌柜办事风风火火,很快就起身回了屋,说要去把契书找出来。   中途却没找到,不得不把夫郎董氏叫了进去一起找。   一时间待客的厅里主家没人了,只剩下了客,不过也侧面印证出唐老夫夫没彻底把曾如意当成个外人,而是算成了半个自家小辈。   既然关系近,也就无需那么客气,曾如意因此感到踏实。   常霄望着小哥儿泛红的鼻头,小声道:“我发现,你们杨树街的人都挺好的。”   听曾如意说小时候没有玩伴,他还担心对方受过排挤。   不过转念一想,长辈的关照和同辈的疏离似乎是两码事。   这样看来,曾如意人生前十几年的底色,其实是“孤独”。   也许那超凡的绣工,正是在这那无数个安静独处的日夜中练习出来的。   无人能解语,唯有穿针引线,聊作慰藉,起码完成的绣品和绣品换来的银钱是货真价实的。   “所以,我喜欢这里。”   曾如意同样小声回答,不过随即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也喜欢马桥,和寨子村。”   “咱们以后得了空可以多过来看看,反正也不远。”   常霄甚至在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索莘县和阳县之间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133]牙人:不愁吃穿,万事皆好   上次去京东府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叫枣子村,是产当地独有的一种小枣的。   可惜去的时候不应季,没买成枣子,只买了些枣花蜜回来。   因着觉得好蜜难得,拿回家后除却送礼的,余下的还没卖出去。   阳县也产枣子,不过是一种特色熏枣。   来的那晚上在客舍吃饭时,客舍伙计送了一小碟子给尝,吃着没有很甜,就是枣子本有的清甜,此外咬起来还有几分劲道,倒是适合当个打发时间的零嘴。   此外阳县的酒水在外县小有名气,即便是普通散客也可以去官营酒务买酒,那地方卖的是官家酒坊酿的酒,像是当地正店酿的酒,基本只对当地脚店散卖,常霄去进货就不太划算。   没等多久,唐家夫夫回来了,唐老掌柜拿出当年买卖屋宅时的契书递给曾如意,曾如意接过仔细读罢,果然看见了兄长的名字、手印,还有经办官牙梅大光的名姓与印章。   常霄问道:“唐叔,这个梅大光为人处世如何?因着我们不仅要找到人,还得想法子说服他,跟着我们回莘县做人证。”   董氏在一旁听罢,低低地“哎呀”一声。   “做人证的意思,是得上公堂?”   常霄和曾如意一起点点头。   董氏有些犯愁地拍了两下膝盖,“怕是有点难呢,一般人都不乐意被卷进官司。”   对此常霄能理解,公堂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完全是个可怕的存在。   不过唐老掌柜想了想道:“别人不好说,但这个梅大光……要是见了好处,多半能乐意。”   他看向自己夫郎,提醒道:“你忘了,他那个媳妇……”   “哦,对!”   董氏这回改成拍唐老掌柜的膝盖,把人拍得一哆嗦。   常霄和曾如意没听懂这个哑谜,唐老掌柜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解释。   “梅大光的媳妇之前害病了,快把阳县的郎中看遍了都没好,他家人丁多,一共生了四个孩子,还有两个是小子,每天一睁眼,生病的要吃药,喘气的要吃饭,没人比他更缺钱。”   他吃了口茶,继续道:“你要说品性,我可以保证这人是可信的,在牙行里也不错,咱附近几条街好多屋宅,都是经了他手的,没听过谁说他的不是。”   常霄了然。   “劳人出城一回,车马费和茶水钱肯定是有的,他只要愿意帮忙,银钱上都可以商量。”   托人办事,只要手上大方,一切都好办。   唐老掌柜心里有数,干脆道:“那还等什么,你们来一回不容易,家里事多,早日办完,早日赶了回去,不妨现在我就带着你们去找人,把事办妥了,晚上就在家里吃饭。”   董氏笑容满面,已经开始规划起晚食的菜色,问曾如意回来后吃没吃过熏鸡,还说要给他做肉夹子。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你大哥做不好,因着要过油,你年纪小,也不敢做。”   曾如意莞尔,“那时候,总来蹭饭。”   “蹭饭有什么,巴不得你们常来。”   董氏慈爱地摸了摸曾如意的手,看他发髻上的银钗,身上穿的好料子衣裳。   一个哥儿嫁出去以后过得好不好,一看面相气色,二看穿着打扮。   再说常霄,听闻以前还是个书生呢,现下弃文从商,生意也是干得红红火火,小两口成亲一年了,眼珠子对上的时候还能和蜜一样拉丝。   可见夫夫恩爱,不愁吃穿,万事皆好。   “跟着你们老叔去吧,忙完回来,咱娘俩好生说说话。”   董氏把他们送出门才停了步,转身回来后又紧赶慢赶地回屋里找东西。   常霄和曾如意上门,他们做长辈的合该给一份见面礼,只是如今来不及再去外面采买,只能从家里现找。   好在这些年生意顺遂,拿得出手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的。   另一边的三人去往万盛牙行,两个地方相隔不远,走路片刻就到。   到了牙行,唐老掌柜点名要找梅大光,等人出来后说是有生意谈,但不想在铺子里。   梅大光见常霄和曾如意面生,只当是老客介绍来的新客,当即道:“那咱们换个地方,寻间茶肆坐坐。”   他本以为新生意无外乎是关于自己的老本行,买屋卖屋,赁宅赁铺。   因此在听完常霄与曾如意的来意后,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半天都没合上。   唐老掌柜苦口婆心道:“大光啊,这个忙你可得帮,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何况人家也不会让你白折腾。”   梅大光是有顾虑,但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在座几人都不是爱绕弯子的性子,唐笑直接开出了个价——十贯现钱,到了莘县后的食宿和事后回来的路费另算。   卖一幢价值一百贯的宅子,作为经手的牙人才能赚到十贯钱,这笔钱还得和牙行分成,最后到手只有七八贯了。   而且又去哪里找那么多一百贯的宅子给他卖,这样的大生意一年到头成不了两三次。   常霄看出梅大光有所意动,趁势再推一把道:“冒昧问一句,不知嫂子患的是什么病症,我们县里有间医馆叫杏花堂,里面有个坐馆的哥儿郎中,医术很不错。”   随即又拿曾如意和耿家老三的夫郎徐氏举例子,说得梅大光眼前一亮。   之所以特意提起魏郎中,是因为在唐家时听董氏提起,说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知道梅大光的媳妇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也不是刻意要去打听人家的私隐,实在是街坊邻里间传话快,这么久了,按理说早该有风声。   所以董氏小声跟曾如意说,疑心是什么妇人病。   “孩子生得多,受累也多。月子做不好,说不准落下病根,往后几十年都遭罪。”   当时曾如意便想到了魏郎中,哪怕哥儿是男子,到底都是要嫁人,能生怀的,面薄的女子找哥儿郎中看诊时会自在许多。   显然只谈钱,梅大光还要掂量一下,但是听闻莘县有名医,他当场就坐不住了,一口答应道:“我能去。”   而提出的要求也在常霄他们的意料之内,梅大光想带着媳妇一起去。   常霄和曾如意答应了他的要求,连带他媳妇的食宿路费也包了,等于是不花钱去外县看诊。   多给的十贯钱,也够吃上好一阵子药了,可谓两边都满意。   梅大光是兢兢业业干了好多年,在阳县有口皆碑的官牙人,这样的牙人愿意出堂作证,在衙门那里可信度是足够的。   不仅如此,在搞明白官司的因由后,他还主动帮着回忆,当初帮着曾家卖铺子和宅子的时候,有没有从曾如安那里听说过什么如今用得上的线索。   实在是过去了太久,常霄和曾如意原本不报什么希望,不想梅大光既是干这行的,有一个优点就是记性好,不然多年前的老主顾若是当了回头客,你却把人家忘了,岂非是尴尬,就像常霄也很擅长记人的名姓和长相。   顺着往前捋,还真让他想起来一些当年与曾如安交谈的片段。   “我对你大哥印象很深,因为算是我入行以来,经手过的主顾里最年轻的了。”   那一年曾如安才十八,虽然说出去也是能成亲的年岁了,要是顺利的话,或许都当爹了。   但买卖屋宅、铺面搁在谁家都是大事,很少有人在十七八的时候就经历这些。   需知在很多人眼中,变卖家产是对不起祖宗的行径,根都没了,何谈后来。   当初他就知道,曾如安是舍弃了后路,想要靠自己的闯荡走出一条新路来。   这是难得的魄力,也需要实打实的决心。   “我当初还和他聊了不少,他说出门走商,一方面是想拼个前程,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此机会多出去走走、看看。好似还说,要是顺利的话,想一路向南去广南府。”   梅大光仔细回忆道:“我当初还十分惊讶,说广南府可远得很,都要出海了,他又说真要是能出海也不错,去琼州岛看看,这辈子还没见过四面都是海的小岛长什么样,不过又说,还是不去了,因着听旁人讲起,从广南的码头去琼州,中间有一段路称作‘鬼门关’,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他家中还有幼弟,可不好做那搏命的事。只要不出海,风险总归低了很多。”   对于记性好的人而言,很多事就像是一团揉乱的麻线,只要能找到并挑起其中一根线头,后面自然而然就全想起来了。   时隔多年,曾如意在旁人的转述中听到了与自己有关的只言片语。   而桌子下,常霄正一点点靠近,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在正如心绪起伏时,常霄作为“局外人”,相对冷静许多。   他试着问梅大光,“那时候他是否提起过要和哪些人出门走商,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栾光的人?”   “栾”姓不常见,梅大光果断摇了摇头,表示要是有这么个人,自己多半有印象。   旋即他又道:“不过你们还想找当初和他一起南下的行商?我倒还真知道一个,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郎君。那会儿是在铺子里商量事情,正巧那人来找曾如安,说家里有事,没法一起出发,约好再过些日子直接在码头见。”   曾如意忙问对方叫什么,这回梅大光真心被难住了,想了半天也只想起来一个类似绰号的称呼。   “我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但是记得那个人进铺子的时候,待你大哥很热络,勾肩搭背的,还管你大哥叫‘大胖’。”   可见梅大光记得的片段都是较为特殊的,曾如安一点不胖,算得上一表人才,他记得自己当初还以为对方认错人了,直到听到曾如安的回应。   曾如意更是茫然,他不太记得兄长从前有什么交好的友人,是这样称呼兄长的。   一旁的唐老掌柜却突然道:“你大哥小时候生下来是个胖墩儿,一身的奶膘,长到四五岁上头,突然开始抽条了才瘦下来。那时候巷子里有些小子互相起绰号,就管你大哥叫大胖。”   但当曾如安不再是小胖子,这个绰号自然就没人喊了。   在曾如安八岁时才出生的曾如意,更是闻所未闻。   “听起来,多半也是以前住在杨树街的人,从前和你大哥相熟的。”   被这么一提醒,曾如意的脑海里一下子蹦出了一张脸。   “从前杨树街,有姓孔的吗?”   “有,还真有。”   唐老掌柜目光如炬,“而且就住你家对门,孔家老二就和你大哥一般大,叫什么我还真记不清了……也是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搬走去下面的镇子上了,你不认识也是应当的。”   曾如意只能隐约想到兄长有这么一个姓孔的友人,每次和兄长说话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不让曾如意听见。   曾如意要是问,兄长就说这是那个孔大哥的秘密,自己答应要保密,所以也不能告诉曾如意。   曾如意从小就是个乖娃娃,很懂得要替人保密的道理。   兄长这么说,他便没有再追问。   随着当年的种种细节浮出水面,不断分出枝桠,常霄一点点在脑海中厘清,半点不觉得复杂。   知情人越多,真相就越容易寻得,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眼下新的目标,便成了找到这个孔家老二。   好在唐老掌柜对于孔家的事,还是记得许多的。   “孔家是开裁缝铺的,当初搬去镇上,是因着生意不多好,城里赁金又年年涨了,故而想回老家镇上继续做这营生。”   还说那个镇子叫齐水镇,算是阳县治下的大镇子了。   有手艺可传承的人家轻易不会改行,“你们去齐水镇,找孔家开的裁缝铺,多半就是这家人。”   ……   在阳县的完整一天结束,从唐家吃完晚食回到客舍,常霄和曾如意默契地在房间里的小桌旁坐下,好半天都没说话。   今天打听到了太多旧事,纠缠在一起,让人有喜有忧。   喜的是不再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忧的是继续查下去,真不知道会查到什么。   白日里总和外人在一起,两人有很多想法都没来得及跟彼此说出口。   “如果大哥,真是出了海……”   这是今天最让曾如意忘不掉的一句话。   海波浩渺,真出了什么事,那就全然是尸骨无存。   且要是遇害,在海上可要比在陆上行事方便太多。   常霄却否认了他的猜想。   “时间上来不及。”   按着他们先前的推测,栾光与曾如安的下落有关,那么照栾光回莘县的时间倒退,多半是来不及在莘县和琼州岛之间跑个来回的。   “不过起码可以断定,当初他们商队的目的地多半是广南府。”   广南府有市舶司,可以与海外商船交易,北地的行商若是能走到那里,再成功把货物带回来,绝对能一朝发家致富,带出去百贯,回来就是千贯,符合曾如安出发前立下的壮志。   眼看小哥儿的眉心又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常霄倾身向前,在位于那处的孕痣上亲了一口。   成效立竿见影,曾如意忍不住笑起来。   常霄又轻轻帮他揉了揉额角。   “别想太多,等明日去齐水镇,先试着找找孔家老二再说。”   搞不清是哪里来的预感,他总觉得除了死去的栾光,这个孔老二会是个关键人物。   此番来阳县,定然是不会白来的。 [134]知情:几次张口,都没有吐出一个字   阳县县城到齐水镇的距离,和从莘县县城到马桥草市差不多。   为了早去早回,自然还是要赶早出城。   他们确定今晚是回不来的,所以只得先把客舍的房子退了,不然一晚上的房钱也不便宜,且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暂时存在这处的。   把包袱收拾好,曾如意独自在客舍一楼等待,常霄则去了后院牲口棚牵驴子套车。   回来时,见曾如意正在门外跟一个路过的商贩买吃食。   “澄沙团子,要六个,芝麻酥一包。”   早食已在客舍吃过了,常霄知道这会儿曾如意是想买点东西好在路上吃。   这两样都是甜馅点心,吃起来不脏手。   那卖吃食的娘子收下铜板,挑着担子离开,曾如意则捧着还热乎的澄沙团子,问常霄吃不吃。   常霄摇摇头,没有要。   早食他吃了曾如意没吃完的几个馄饨,多吃了一个肉馒头,只觉得现在吃食还顶在嗓子眼。   曾如意便收好,扶着常霄的胳膊上了车。   今天天气不多好,早晨本还瞧着晴朗,出城没多久却又飘来几朵阴云,飘起了细雨点子。   这就显出给板车做雨棚的好处了,不仅是坐在车上的曾如意,前面探出的部分,连赶车的人也遮在其中。   唯一不好的便是挡不住风刮来的雨水,这时只能盼着风雨不要太大。   不知是谁的祈愿成了真,雨势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小雨的规模,把道旁的草树淋得发翠。   “下雨,就凉快了。”   曾如意唇角微扬,把手探到棚子外接雨水。   夏日的雨少有这么温和的,而他们又恰好在赶路,可见运气还不错,是个好兆头。   将近两个时辰后,车驶入齐水镇的地界,而雨已然停了。   两人先找了一家客舍留宿,放下铺盖等不必随身携带的行李,出门去打听孔家裁缝铺的所在。   一个镇子上不会有许多裁缝铺子,大多数人还是会为了省钱在家自行裁衣。   常霄在城中主道附近找了个包打听,问他知不知道城里哪里有个姓孔的裁缝。   包打听说不太清楚,不过能帮着问,常霄便提了一嘴孔老二,要他顺道打听着,随即先给了他二十个钱,说好若是打听到了,再给三十个。   五十个钱,足够买个包打听使出浑身解数帮你办事。   为了等消息,他和曾如意就近找了个茶肆进去坐下,点了壶茶水打发时间。   茶肆里有个小哥儿,显然是店家的孩子,也就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净讨喜,头上梳总角,脸颊圆鼓鼓的像馒头,蹲在角落认真地摸一只小狸奴。   过了半晌,狸奴厌了,起身跑开,小哥儿忙起身追来。   那狸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钻进了常霄和曾如意所在桌子的底下,小童追来时险些绊倒。   常霄离得近,顺手扶了他一把,“小心些,别摔着。”   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太拘谨,小娃娃冲他笑了笑,很快又转身追着灵活的狸奴跑走了。   常霄无奈摇摇头,去看曾如意,见对方的视线也追着那小哥儿,目光带笑。   “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会是在铺子里长大的。”   听常霄这么说,曾如意想了想,点点头。   还真是如此,如今这世道,做孩子的多还是在走双亲一辈的老路,无论是农户的田地,还是商户的生意,亦或是工匠的手艺,就这样在代代传承中延续。   一壶茶喝毕,再续水的时候滋味就浅淡了。   半个时辰后,包打听总算归来。   “二位郎君,打听着了,城里确实有个孔氏裁缝铺,也的确是十几年前从县城里搬来的人家开的,都对上了,定是你们想找的人。”   曾如意闻声,招手唤店家单独上一盏八宝茶。   常霄则示意包打听入座,继续细问道:“可还打听到了这家的老二,现下在不在镇上。”   包打听对面前主顾的大方很是受用,没让自己饮壶里剩下的茶根淡茶,反而还另外叫了一盏。   他把想说的在心里理理清,方才开口道:“我找他家的老街坊问了一圈,这孔家一共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儿子,老三是个姑娘。如今老大袭了孔裁缝的手艺,去北边吕梁镇开裁缝铺去了,姑娘也嫁人了,这个孔老二,叫做孔和成,算是孔家最有出息的一号人,早些年倒腾了些生意,赚了笔钱,现下是个小织坊的东家。”   “织坊也在镇子上?”   包打听点头道:“对,不过挺偏的了,毕竟需要的地方大,说是有二十台织机呢。”   时下织造坊分官办的和民营的,像是缂丝、织金等工艺,基本只有官办织坊的工匠才会,普通的民间织坊,大多还是限于绢绸和绫罗。   二十台织机的规模对于民间织坊的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要是还能控制源头生丝的价钱,降本增效,一年下来,盈利几百贯是有的。   没想到孔和成当年不仅顺利北归,看样子八成还赚得了好大一桶金,那与他同行的曾如安为何音讯全无。   八宝茶端上来,包打听润了润嗓,继续事无巨细地说了一堆他探得的消息,连孔和成的儿子在哪家学塾开蒙都知道。   常霄深感自己的五十个钱给的太值。   在包打听问他们是想先去孔家裁缝铺,还是去孔和成的织坊时,常霄和曾如意都没有犹豫,果断定下了后者。   眼下不敢说事情的关键在孔和成身上,但以他和曾如安的交情,必定是对当年之事最为了解的人。   说是地方偏,实际一个镇子没有多大,犯不上赶车,三人干脆走着去。   由包打听在前面带路,不及一炷香的工夫就快到了。   “就是前头那个院子。”   他示意常霄和曾如意侧耳听,隔着围墙,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织机运作的声音。   “小的就不跟进去了,回头二位要是还有什么吩咐,还去刚刚那地方找人便是。”   包打听离开,常霄和曾如意则上前叩门。   为了登门拜访不显得那么突兀,他们照旧提了一份礼。   来开门的门房待人算是客气,见常霄声称是来谈生意的布商,依着规矩让人稍候,进门通传后,把他俩请进了待客的侧厅。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动茶盏,将才在茶肆已经喝了一肚子茶了。   等是肯定要等一阵子的,他们是初次登门,且没多大的来头,自不会令孔和成抛下手里的事项出来待客。   好在也没等太久,听得有人往这边走时,两人起身整理了下衣裳,两厢见了礼。   既是初见,少不得自报家门。   “在下常霄,莘县人士,这是内子,曾如意。”   常霄在说起曾如意的名字时,刻意放慢了些语速,同时观察着孔和成的反应。   意料之中,孔和成才刚端起茶盏的手迅速放下,蓦地抬眼。   “曾如意……”   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很快,孔和成看向曾如意,好似在克制地打量。   “敢问这位夫郎,家中可有一位兄长?”   曾如意轻轻颔首,垂眸答话。   “家兄,名唤曾如安。”   “我记得你,你是如安的小弟对不对?”   孔和成瞬间没了初进侧厅时公事公办的客套,看向曾如意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弟弟。   “等等,你不是……你现在能说话了?”   面对每个久不见曾如意的故人,都绕不开一番解释。   不过因为是好消息,讲多少遍也不会不耐烦,听的人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了,你都长大成亲了。”   好一番叙旧结束,孔和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想当年我去莘县,给你大伯家送消息的时候,本是想见你一面的,但当时不凑巧,你大伯说你跟着伯娘和堂弟去了城外山上的寺庙给如安祈福,要住上好几日,我属实没法子等,毕竟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   听到这里,无论是常霄还是曾如意,都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   孔和成居然去过莘县,毫无疑问,他所说的“消息”必然是和曾如安有关。   那为什么曾如意对此丝毫不知?   ……   事到如今,答案是再明显不过了。   孔和成陷入了回忆当中,话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不曾留意面前两人的反应。   他面色沉重道:“当年还抱着一丝希冀,直到如今,要是真寻到了如安,他早来见我了,所以今日见你,我便知道,他大概确实是……”   曾如意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孔和成。   他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指尖藏在袖中,攥紧了帕子的一角。   “孔大哥,当年来过?”   孔和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解道:“我去过的事,你不知道?”   他面露茫然,“这不可能,你大哥下落不明,你大伯可是亲口答应要想法子去找的,事后三个月,我还又去过一次莘县,说是愿意帮忙再次南下寻人,不过那次也没能见到你,只听你大伯说他专门雇了人,已经出发,奈何还未有消息传回。”   他眼看自己越说,曾如意的情绪就又激动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孔和成忽然意识到,今日夫夫二人上门恐怕不是为了谈生意,正是为了这桩旧事。   常霄伸手轻捋了几下小哥儿的后背,随着他安抚的动作,曾如意渐渐不再阵阵战栗。   他无法形容这份感受,自己全然无法控制,只觉得寒气从头到脚把自己浸透,屋外分明是蝉鸣盛夏,身心却如堕冰窟。   在这之后,则是新一轮的,更激烈的愤怒。   他何曾跟着伯娘和茂哥儿去过什么寺庙祈福?   说不定孔和成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就与自己一墙之隔!   曾如意喉头生涩,胸口发闷,几次张口,都没有吐出一个字,面色更是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   这模样不仅吓坏了常霄,也吓坏了孔和成。   他一下子站起来上前道:“这,这是怎的了?”   常霄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请孔和成帮忙,去请个郎中过来,话没出口,手腕就被曾如意用力攥住。   常霄读懂了小哥儿目光中传递的意思,这是他们相处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滋长的默契。   曾如意不想离开,他想听孔和成说下去。   常霄不顾孔和成在场,果断伸出手把曾如意半揽在怀里,好让他能靠着自己借力,随即看向一脸惶然的孔和成,将过往之事,字字讲明。   曾兴运的欺瞒,曾如意的经历,被侵吞的财物,被掩藏的消息,被忽视的人命……   说到最后,常霄也表明了自己与曾如意此番前来的真实目的。   那就是请孔和成前往莘县,出面作证。   常霄可以确定,有了孔和成的证词,衙门定不会放过其中疑点。   一样是大伯侵占亲侄家财,一样是大伯涉嫌谋害亲侄,后者明显是远胜前者的大案。   他们孜孜以求的公道,或许并不太远了。 [135]诉状(小修):“别,担心。”   织坊有些织工是住在这里的,因着偶尔会需要彻夜赶工。   孔和成叫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好让常霄扶着曾如意进去暂歇,且就近请了个口碑还不错的郎中。   “脉象弦滑,此乃肝气上逆之征,气郁而乱,直冲心胸……”   郎中一边把脉,一边念念有词。   “不过到底是年轻,底子不差,我给开一剂化火的方子,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常霄犹不放心,待随着郎中撤到另一边桌旁写方子时,他低声问道:“大夫,我夫郎从前有哑疾,乃是幼年落下的心病,近来好容易是有了起色,能重新开口说话了,这回气得厉害,好似病症又有反复,该如何是好?”   郎中手上写方子的动作一顿,“还有此事?”   说罢还有些怨怪常霄。   “这么大的事,怎的刚才不说!”   “他在意此事,再说心病难医,我只怕当着您的面说出口,他又钻牛角尖去了。”   郎中想了想,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有理,对待这等病患,最该小心为上。”   他劝常霄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我看来,总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就忽而反复的,他幼年落病,是因孩童心性不稳,如今大约只是一时心绪难平罢了。”   常霄受了些安慰,心下想着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只得再回莘县找魏郎中了。   外头的郎中不说医术参差不齐,遇见疑难杂症,尤其是被别的郎中医过的病患,大多不会接手,这已算是半个行规了。   送走郎中,常霄一时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对着始终陪在一旁,还付了药钱和诊金的孔和成一拜。   “多谢孔掌柜周全,今日属实是给您添乱了。”   孔和成忙扶他直身,摆手道:“贤弟莫要如此说,我与如安乃是知交,咱们之间不算外人。”   他看一眼屋内,忧心忡忡道:“郎中怎么说,如意有没有事?”   曾如意是个小哥儿,又是人家的夫郎,看诊时他作为外人不好进屋去,故而始终在外面等着。   常霄把郎中说过的话捡着重要的复述一遍,“当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实在是……未曾想到亲大伯行事如此狠绝。”   “也是怪我,但凡我这些年对此事再上点心……”   “此事咱们都没错,错只在作恶之人的身上。今日能从孔大哥口中得知真相,于如意而言已是万幸了。”   “话虽如此。”   孔和成叹口气道:“到底是晚了太多。”   八年前,从莘县出发的一队行商共六人,结伴出城,一路南下。   经五丈河入济水,转过汴、淮二河后通入长江。   “到了虔州后,就是唯一一段陆路,要翻山越梅岭,越过去后就是岭南的地界了。这段路是最令人打怵的,你想想,林深树高,咱北地传闻岭南山里有瘴气,进去的人凶多吉少。”   但真到了那里,就发现赶路的商队远不止一个。   梅岭是进入广南府的必经之路,早就被前人走了无数回。   商队中年纪最轻的两个人便是曾如安和孔和成,也是体力最足,干劲最强的。   他们做足了万全准备,最终有惊无险地穿过梅岭,到了韶州后,只等在码头乘船,走完最后一段水路进入广南府。   曾如安正是在这期间出的事。   当日的细节至今说来仍然十分蹊跷,据孔和成而言,他们当时在韶州治下一县城内的客舍住宿,为了省钱睡的是大通铺。   当晚夜半,孔和成被起夜的曾如安吵醒,知道对方是要去茅厕,他翻了个身,闭眼又睡了。   “结果一觉醒来,如安就不见了,问了店里伙计,伙计也只说看见他去了后院茅厕,但没见人回来。”   半夜三更,就算是县城之中,除却酒楼正店和烟花柳巷,其余地方也早没人了。   那会儿还刚好不是更夫打更的时间,在周围问了一圈都没有结果。   孔和成有意报官,但因为曾如安不是老幼妇孺,而是个青壮汉子,如何能断定他不是自行离开,而是为人所害?   行商们出门在外,也不愿多沾事端。   为着曾如安下落不明的事,他们在城内多停留了几日,终究还是不得不离开。   回程后,自然又重新路过了这个县城,客舍中人依旧表示没见曾如安回来过。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岭南县城的后院中凭空不见了。   由于时日足够久,在孔和成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衙门报了官,随即北上归家。   抵达河东府后,孔和成连家都没回,第一时间赶往莘县,把这个消息告知曾兴运。   ……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这就着手料理手头上的事,待一切妥当,便跟着你们到莘县去,和那老匹夫上公堂对质!”   孔和成不缺时间,也不缺钱,更不要常霄给的好处和车马费。   “时至今日,如安怕是永远回不来了,我若是能搭把手,替他守住双亲留下的遗产,归还到如意手中,百年之后到地底下,好歹也有脸见他。”   说罢又让常霄和曾如意踏踏实实在这处休息,不必急着离开。   常霄知晓他坊中事多,便让他先去忙,孔和成确实也不能继续多留,匆匆告辞。   目送孔和成出了视线,常霄转身进屋。   汤药熬好还要一阵子,屋内曾如意靠在床头,对着垂下的帐幔怔怔出神。   “如意?”   常霄开口轻唤,望见小哥儿缓缓偏过头,眼睛还有些红。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向前,挨着床沿坐下,很快曾如意便靠了过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像是不愿让常霄看见自己此刻“没用”的模样。   “孔掌柜让织坊的人去帮忙煎药了,等一会儿熬好送来喝掉,你歇一歇咱们再走。”   既然孔和成是可以信任的,常霄也不想来回折腾了。   以曾如意此时的状态,更适合留在这里。   他们在镇上找的客舍不如阳县的那家,墙板薄得像纸,一楼大堂也总是乱哄哄的。   “……好。”   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常霄险些没有听到。   他低头愣了一下,高兴道:“嗓子好了么?”   之前在厅中的模样,真是把他吓得不轻,生怕曾如意旧疾复发,又说不了话了。   “可,以。”   曾如意觉得喉咙还是有点堵,不过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别,担心。”   他抬手摸了摸常霄的脸,手腕很快被顺势捉住,一个热乎乎的吻正落在掌心。   曾如意被安慰到,唇角扬起。   晚些时候,药送来了。   曾如意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被常霄哄着睡了一觉,起来时已近傍晚。   孔和成从附近酒楼叫了一桌好菜,叫来家中夫人莫氏相陪,请常霄和曾如意吃了顿晚食。   两人为了等孔和成同行,在齐水镇多停留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孔和成就乘着马车来客舍前接人了。   这些年孔和成是实打实赚到了钱,出行的马车宽敞得很。   他显然早有计划,到了地方便直接邀请常霄和曾如意上车同乘,继而让自己的小厮赶马车,原本的车夫打发去赶常家的驴车。   常霄和曾如意进了车厢后,见着车厢里还堆着几匹布,据孔和成说,是让他们拿回家去的礼。   “别说不要,这是你们嫂子亲自备的,若我原样带回去,我可就要遭殃了。”   原是莫娘子听闻曾如意以刺绣见长,专门找出两匹上品白素绫,可做刺绣的布坯,足见用心。   另还有一匹暗花缎子,一匹镜花细绫。   此处的镜花指的是料子上的提花纹样,颜色是青色,炎炎夏日里,拿来做裙做袍都好。   这三样加起来,市价怎么也能卖到十几贯钱了。   “自家织的布,怎么也比外面买的要划算,”   常霄与曾如意道了谢,后者摸着白绫布,思索着要回去绣个什么,将来好还赠孔家作为回礼。   从齐水镇到阳县的路上,三人几乎没停下交谈。   孔和成凭着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与常霄和曾如意目前所掌握的线索交叉印证。   栾光其人的存在,便愈发凸显了出来。   孔和成锁紧了眉头道:“听你们说这些之前,我从未怀疑到他身上。”   孔和成说,一路上栾光从未提起过自己和曾兴运曾大伯的渊源,而曾如安更是丝毫不知。   “他竟是莘县人士,然而我当初返程后来莘县,他却并未与我同行,在邻县时就停下了,道是要回乡下老家探亲。”   至于曾如安失踪那晚栾光的动向,孔和成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因为夜太深,赶路一天的众人也都太困。   但是如此种种,都不妨碍孔和成同样觉得此人十分可疑。   分明与曾兴运相识,还是可以合伙做生意的关系,按理说曾兴运在出发前应当说明,好让栾光对曾如安多点关照,这才是身为长辈应该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焉知曾兴运没有特地指点过栾光,让他“关照”一下自己的亲侄儿呢?   就是不知这份关照,是如何害人,又是否索命。   三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抵达阳县,当天下午,常霄跟着曾如意去城外拜祭曾如意的双亲。   论起来,曾家的祖籍其实在阳县,而非莘县,因此曾如意的爹爹和小爹归葬的地方是曾家祖坟。   不过曾家人丁单薄,散落各处,除了亲生的大伯,和其余各房早就很少来往。   坟前长久无人打理,荒草萋萋,两人埋头清理了好半天,才把杂草全都拔了个干净,随即摆上香烛供品。   有些话,过年在家中设供桌烧纸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这回曾如意絮絮讲来的,大多是与曾如安有关的事。   “爹,小爹,求你们保佑。”   该说的说完,小哥儿红着眼睛,和常霄并肩跪好,端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歇息一夜,他们再次与唐家人作别。   回程的车上多了一罐路娘子赠的好酱,两辆车一前一后踏上官道,朝着莘县疾驰而去。   有了人证,后面的事就都好说了。   为了不把时间都耽误在两地往返中,常霄和曾如意也干脆在孔和成与梅大光落宿的客舍开了一间客房,未曾急着回村,   接下来连着几日,成华天天来此,从早到晚,终于将曾如意、梅大光、孔和成三人所说的证词全数整理在案,并以此为依据,写出了第一份诉状。   按照他与常霄事先所商量的,这一份诉状只针对曾兴运侵占亲侄家财一事。   梅大光可以证明当年曾如安离开阳县,确实通过典卖折现了至少二百贯的现银。   孔和成则可以证明,曾兴运是在明知曾如安不一定身死的前提下,未曾出面报官或是追查下落,反而隐瞒曾如意,对其谎报死讯,继而侵吞财产,行苛待亲侄之实。   要查曾如安的下落,就势必绕不开当年同行的数人。   一旦查出其中有一人名栾光,正是数年前在县城河道中“溺死”的那具尸体,两个案子就会因此被联系在一起。   “栾光即使是意外溺亡,事涉人命,衙门就一定有卷宗留存,不仅如此,当初多半还费心寻到了与他相关的人前来认尸。”   不过栾光是个孤家寡人,不见到卷宗,谁也不知道当初认尸的人是谁。   正可谓说什么来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居然很快被送到了眼前。   甘小泉得知常霄回城后,及时带来一个消息。   栾光昔年在择芳楼的相好,哥儿染杏被他寻到了。   “染杏离开择芳楼后更名改姓,现下叫思弦,在城中瓦子当曲师。”   而染杏在见到常霄、曾如意与成华三人,得知他们有意为着另一桩案子,促使官衙重新调查栾光身死一案后,犹豫再三,终于承认道:“当年被请去衙门认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奴家。”   不仅如此,染杏还坚定声称,栾光之死绝非意外,乃是为人所害。   因为栾光“失足坠河”的当日,更早一些的时候,正是从染杏的房间中离开的。   “那时我们在商量给我赎身的事情,鸨母狮子大开口,虽说动用我全部积蓄,再加上栾郎的添补,应当能凑够,但栾郎说,他还有个来钱的路子,只要银钱到手,不仅能给我赎身,还够我们换个地方,买一个宅子,开一间铺子糊口,将来吃穿不愁。”   染杏道,那夜栾光越说越起劲,直言现在就要去把这笔银钱搞到手。   “我当初听着不对劲,猜测应当不是做生意得的银钱,不然如何是想搞就能搞到的?但我问他,他也并不说。”   当晚,染杏却没有等到栾光来楼中留宿。   往后数日,更是发现对方音讯全无,   再听到这个名字,已是官衙通过查访,得知自己是栾光养在花楼里的相好,要他去衙门认一具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浮尸。   在河里泡了好几天的人,早就不能看了。   染杏当初险些当场吓晕过去,后来勉强鼓起勇气,在仵作的引导下,认出了栾光后腰的一处胎记。   在场众人除了染杏,此时内心的想法,恐怕都指向了同一个猜测:那夜栾光去找的人,多半就是曾兴运。   曾兴运曾经手握栾光的把柄,事成之后栾光归来,债务一笔勾销,曾兴运得到了能给自家生意续命的钱财。   可是反过来,栾光又攥住了他的把柄。   曾兴运视财如命,能为了二百贯钱谋害亲侄,试问如果栾光借此要挟勒索,他是会心甘情愿地掏钱,还是一不做二不休,让栾光彻底闭嘴?   有了染杏到来后的一番说辞,成华果断推翻了之前的诉状,重新写了一张。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县衙刚刚开门,曾如意便作为苦主,将状子递交给了官衙胥吏。   接下来只待县衙审理文书,勘验调查,若是案子被受理,自会通知相关人士升堂。   此时此刻,远在城中另一处的曾兴运一家,全然不知接下来将会发生何等天翻地覆的大事,还在为茂哥儿的婚期将近,正在高兴着。 [136]真实:似乎别有一番风味   等衙门的回复尚需几日时间,成华说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少则六七日,多则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梅大光确定暂且没自己的事,就早早带着媳妇去杏花堂找魏郎中看诊了。   为此常霄提前把说好的那笔银钱支给了他,好让他不至于囊中羞涩,买不起医药。   孔和成心态更是好,道是家里生意本就是和娘子共同经营的,少他一个人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干脆趁此机会在莘县转一转,看看能不能谈下什么生意。   因这个缘故,常霄回村之前,还特地把孔和成引荐给了锦绣布行的掌柜。   听说锦绣布行背靠大东家,孔和成打定主意要想法子拿下这个主顾,还说若是事成,定要好生酬谢常霄。   这些都是后话了,对常霄和曾如意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回家去。   别看只离家了这几日,他俩想团子想得紧了。   也惦记家里的乌龟也好,养的一群鸡也罢,有没有好好吃饭下蛋。   可见人一旦有了牵挂,当真是难以远行。   ——   这日,进寨子村时正是晌午,太阳当空,要不是有棚子遮挡,抬头时连眼睛都睁不开。   村子里安安静静,就连下地的人也正躺在树荫下的草席上睡觉。   驴车轧过村路,只有沿路几家院墙里的狗叫唤了两下,却又很快消了声。   没有急着去接团子,两人先行回了家。   绕去后院停下驴车,先看了看被圈起来的走地鸡。   太热的时候,它们也不愿动弹,全都躲在草棚底下。   再去前院,见乌龟趴在缸中石头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冲来人晃了晃脑袋,和他们离开前并无什么分别。   “估计这几日誉嫂嫂没少来帮咱收拾,你看鸡窝多干净,乌龟缸里的水也是新换的。”   曾如意点点头。   “回头登门,谢谢他。”   “正好,给他拿一包咱从阳县带来的熏枣。”   常霄秉持着绝不白白去一趟的原则,临走阳县离开的那日,还是拿出半天的时间,找地方进了五十斤的熏枣。   供货的一方是唐老掌柜介绍的,说是给别人十个钱一斤,常霄去的话只要八个钱。   这批货他不打算找地方出手了,熏枣耐得住存放,拿出十斤送一圈礼,留几斤自家吃,再沿村当个杂货零嘴叫卖几回,要是还有剩余,就等日后放在铺子里慢慢卖。   两人都是风尘仆仆,顾不上别的,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烧上热水,一会儿好洗个澡。   天热了,常霄懒得用浴桶,而且水也不需要兑得太热,差不多就行了。   多半热水他都留给了曾如意,小哥儿掩了门,在屋里认真洗涮。   热水解乏,令人通体舒泰。   顺手使洗澡水搓了搓贴身的衣裳,收拾停当后两人齐齐坐在院子里,拿着布巾慢慢绞干头发。   “这会儿日头高,晒半个时辰估计就干得差不多了。”   常霄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小的杌子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   “下回去柳树沟,找石木匠做个躺椅吧,放在院子里用,不过咱们这院子太荒了,要是有棵树就好了。”   他四下打量一圈道:“唐家院子里那个葡萄架子真不错,让我眼馋得很。”   “过阵子,就搬走了。”   曾如意用梳子梳顺了自己的长发,任由它们披在身后,说话时扯下了梳齿上的几根发丝。   再去看常霄,见他被布巾擦过的头发乱糟糟的,继续下去怕是就要打结梳不开了。   小哥儿无奈地招手,示意常霄靠近些,他则侧过身,一点点替对方把毛躁的地方梳顺。   梳着梳着,忽然觉得很像是在给团子梳毛,他低头抿唇笑了一下,没让常霄看到。   常霄还在想刚刚的事。   他也知道自家在这里住不了太久了,本就是临时的居所,为了过冬,勉强修缮后凑合住的,不过躺椅还是可以买一买。   “咱们本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一把椅子而已,不碍事。”   就是不清楚离家这几日,马桥那边有没有新的动向。   梳齿在发丝间游走,常霄乖乖随着夫郎的动作,时不时正一下脑袋,继而随意地丢掉几根飘落在衣服上的断发。   来到此地一年,头发是越来越长了,而他还是没学会如何干净利落地束头发,每天早晨都要仰仗夫郎帮忙。   以前上历史课,看古装剧的时候,常霄时常会疑惑,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如果古人一辈子不剪头发,那头发岂不要长到拖地了。   真等来到了古时候,他才知道不会如此,头发不会无限地长下去,依着每个人的不同,总会到某个长度就开始干枯分叉,而在这个时候,古人也不真是一根筋,还是会拿出剪刀适当修剪的。   “别低头。”   曾如意的手再次伸过来,轻轻扶正了他的下巴。   “一会儿,扯着疼。”   常霄的头发又粗又硬,和自己细软的发丝截然不同,他梳头发梳得专心致志,浑然不知眼前的人已经在琢磨别的了。   “用的都是一样的皂角,为什么你的头发比我香?”   常霄忽而倾身靠近,嗅了嗅曾如意鬓边的位置,曾如意被他的呼吸扫得耳朵痒,思索片刻,莞尔道:“可能我,洗得更久?”   常霄的回答是擦过他耳廓的唇瓣。   “哐当”一声,握在曾如意手中的梳子不小心落了地。   因为常霄的突然“袭击”,搞得他一时没有抓稳那短小的木梳。   白日朗朗,哪怕院门紧闭,抬眼也可见炽阳与青空。   他却闭着双眼,唇齿微张,任由外来的柔软舌尖长驱直入。   相契合的两人只需浅浅地做点什么,身体就会立刻给出反应。   身下的杌子微微摇晃,看起来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倾倒。   曾如意在迷糊中听到常霄问要不要去房间里,他的第一反应是:刚刚赶路回来,居然不累么?   在这之后则是想知道,羊肠套子有没有准备。   事后证明他确实还是低估了常霄,万万没想到此人趁着沐浴洗头的间隙,还能抽空去翻出羊肠套子泡进水里,真是天塌下来都不耽误惦记上床办好事。   可就是好多日没用了,曾如意的动作有些生疏,替常霄戴上的时候险些系得太紧,用常霄的话说,他俩后半生的幸福差点交代进去了。   曾如意:……   什么后半生的幸福,他还是头一回听这个说法。   他们的后半生,怕是还有几十年呢,等到了当爷爷的岁数,想做也做不动了吧?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很快他就被常霄用了些不可言说的手段,好提醒他某些时候不能走神。   白日里欢好似乎别有一番风味,因为一切都太清楚。   夜晚摸黑时只有月光勾勒的轮廓,眼下确实什么都看得分明。   何处起伏如峦,何处幽深如林,何处有擎天之伟,何处含秋华之蜜……   曾如意伏在常霄的身上,“以牙还牙”,去轻咬对方滚动的喉结,只是一刹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猝然间行得更深。   他小腹泛酸,几乎跪坐不住。   而奔涌的热流为外物所阻,最终落入水中,化为一碗浑浊。   常霄拿过帕子,忍不住玩笑道:“这一碗,百子千孙啊。”   曾如意则在默默擦拭,实在是累得不想说话。   常霄凑上来抱了抱他,“先睡一觉?”   曾如意困如小鸡啄米,眯着眼点头。   他觉得自己仅有的那点精神劲儿,也跟着常霄被兜住的百子千孙一起流走了。   真不知道为何汉子忙活完了不累,分明常霄才是出力更多的人。   ……   曾如意是被团子的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色昏暗,傍晚已至,他躺在床上半晌未动。   这一觉要说睡饱了,好像也没有,此刻依旧觉得脑壳里混沌一片,但作用也是有的。   伸手摸了摸床炕,屋内还残存着先前挂起来的香囊的药香,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过去数日当中,从兄长旧友口中听到的解释,按在诉状上的手印,其上白纸黑字历数的罪名……   无论回想起来是多么的不真实,在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余等待。   团子的叫声二度响起,听起来近在咫尺。   曾如意笑着披衣起身,踩着草拖鞋去给它开门,知道这叫声的意思是等不及了。   意料之中,门才刚刚打开他就被热情的白狗扑了个踉跄。   曾如意赶紧蹲下,抱着狗脖子一顿安慰。   团子的汪汪叫变成了呜呜叫,委屈地直往曾如意怀里钻,仿佛在控诉过去几天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居然丢下自己不管。   “我看看,哭了?”   曾如意托着它前腿的咯吱窝逗它,团子后腿蹦个不停,尾巴也啪啪地甩,大舌头伸出来,看起来要给曾如意洗个脸。   常霄从灶屋出来,就看见不远处一人一狗玩得正欢,笑着说道:“洗个手,吃饭了。”   坐在餐桌旁时曾如意听常霄说,原来自己睡觉的时候,常霄便去了一趟吕家把团子接回来了。   “里正家那边我也去了一趟,礼放下了,也打了招呼,让誉嫂嫂明日起不必再过来了。”   “绣活呢,还顺利?”   “我问了,说没出什么事。”   常霄夹了两筷子拌胡瓜进嘴,咽下去后道:“我在想,等咱们搬去马桥,离村子就远了,绣活的生意难做,就算派活和交工的时候能过来,平日里有个什么问题,照旧找不到咱们的人。”   曾如意抿了下筷子尖,听出常霄的意思。   “你是说……誉嫂嫂?”   常霄颔首。   “我想了一下,还是他最合适,不若到时就正式雇他做个管事,分些利出去,咱们少挣些没什么,要紧是省事了,能空出手再去做些别的。”   假如一个人一辈子只知道盯着眼前的几颗芝麻谷子,那多半到了咽气入土,手里也永远只有那几颗粮食。   卖杂货、接绣活、卖草编……   这几样都是常霄初期拼命动脑子拓出来的生意。   当然,在马桥的铺子刚起步的时候,他不会轻易把自己起家的生意放手交出去,这是根基,也是后路,何况后两样还与人签了契呢。   不过人的精力到底有限,该请人帮忙,还是要请的。   “我没意见,誉嫂嫂,很好。”   曾如意慢慢嚼了一口菜,过后道:“他应该,会答应。”   “嗯,卫大嫂子要帮着曲大娘子掌家事,且大半心思都放在儿子的学业上,颜嫂子孩子太多,豆腐生意又起早贪黑,算来算去,还得是誉嫂嫂。”   康誉其人,性儿爽利,办事不拖沓,刺绣手艺更是没得说。   以两家的交情,交给他,常霄和曾如意不能更放心了。   “那到时候,就这么办。” [137]择址:两日后,就是定下的升堂日子   回到家来,两人都不得闲。   曾如意有心趁着马桥开铺子的事忙起来之前,把他绣了好一阵的枕屏收个尾,到时候拿去换了钱,总有能花用上的时候。   常霄第二天就出门卖杂货去了,这货郎的营生做久了,还真就生出几分责任感,若是隔了段时间没能出门去各村里叫卖,便会担心这家少盐那家少醋。   这般卖了两日,存货眼看见了底,需得去马桥进趟货。   曾如意知晓后,也说跟他一起去。   “去绒线铺,买几样线。”   最早买的线是够数的,但后来闲时也会绣点小玩意儿换换脑子,如今整理一番,发现就缺了色。   要是让常霄去买了带回来,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想着有日子没见翟夫郎了,去一道说说话也是好的。   “成,那咱明天吃了早食就走。”   ……   马桥的绒线铺里,尤驰和翟容也在盼着常霄来。   尤驰性子急些,还道:“今天要是没来,实在不成,明天我就去村子里找人去,不是叫寨子村么?打听打听,总能找着。”   翟容停下翻账本的手,抬眼道:“还不知他们有没有从阳县回来,你去了再扑个空,眼下虽是有消息了,可也不急在一天两天的。”   “怎么不急,要是就差这一两天,好铺子让人家挑了去可如何是好。”   尤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有看准的地方了。   如今新衙门坐落的地方,就是今后的马桥镇主街。   先前修的铺面,便是沿着主街向东西两端延伸。   不过“主街”二字听着气派,实际一个镇子又有多大?   何况还是草创之时。   尤驰去了几回,数了数,发现第一批的铺面撑死二十个,其中前店后屋的更是少了,只占了一半,也就是十个。   且这十个铺面建起来速度更慢,如今还只是个架子,估计要下个月才能用得上。   虽是没建好,可不耽误也想法子把铺子赁下。   变成白纸黑字的契书才妥帖,不然晚上睡都睡不好。   有些人就是不经念叨,两人也没想到刚说完不久,常霄和曾如意小两口就登门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先前你们大哥还说,今日再见不着你俩,就得去村里寻了。”   翟容看向曾如意,笑着问道:“回老家这趟可顺利?”   “顺利,这是土产。”   曾如意点头应了,随即送上熏枣,翟容收下,与他道了谢,说自己就爱吃这一类零嘴。   当下就拆了摆在碟子里,又去泡了茶。   坐下后,尤驰便迫不及待,把自己得了的消息说了。   “原先咱们马桥的地头蛇,就是做塌房生意的罗家,这回恐怕还是早早就把新来的镇官打点明白了,现下这一应赁铺、赁房事宜,还是由罗家掌着,对外说是收的租子都进公账,和收上去的税赋一样,将来好用作修路挖渠等民生工事,事实上谁知道呢。”   任谁来看,都知道其中水有多深,油水多足,不过于常霄等人而言,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他们不过是想从中讨个便利的普通商贾,只盼着能找对人,办妥事,挑一个好地段的铺面罢了。   “听这意思,是只赁不卖?”   尤驰点头道:“第一批营建的是这么个说法,毕竟是公家的,后面的就不好说了,好几家大户都圈了地皮。”   至于草市集到底什么时候改称草市镇,有说是九月初一的,有说得等到十月里的。   总之铺子这事,能赶在秋日前定下。   到时秋高气爽,不凉不热,倒是开张的好时节。   知道钱送给谁能办事,事情反而不难办了。   包括翟度在内,三人按着尤驰打听到的价钱,一人封了五贯,外加额外凑钱置办的好酒、好茶、好料子,加在一起,一人差不多花了十贯钱,择了个日子一道登门去。   尤驰是在草市集经营多年的老面孔了,不单赁着罗家的仓房和住处,逢年过节还会给罗家送一份礼打点一二。   他称常霄和翟度一样,都是自家亲戚,借此解释为何要把铺子开在同一条街上。   他们不是外来的新人,有过往的面子在,行事就更加顺利些。   人家拿了钱也是真办事,很快就讲明了赁金如何算。   按着面积、地段等,一铺一个价,不过若是笼统而言,大抵就是最小的一个月三贯,中等的一个月五贯,像是他们三家想赁的那等前铺后宅,能经营能住家的铺子,最少也要七八贯,一年下来,奔着百贯就去了。   比起原先草市集铺面的价钱,肯定是涨了的,但要和县城比,又显得十分之划算。   毕竟想在县城赁一个同样规格的铺面,还要求后院能住两三口人的,一个月没有十几贯钱绝对下不来。   三人对视一眼,显然皆是能接受。   他们对铺面大小的要求都是差不多的,寻个中不溜的就成,太小的周转不开,太大的用不上,白耗银钱。   虽说许多地方还没搭好,只能粗略看个大概,但有那已经建成的可以进去瞧。   转了一圈,见用料算是扎实,说白了就是普通的砖瓦房,要说修得多好,那是称不上的,不过起码在常霄看来,比自家如今在村里的住处还是要强上许多。   要知道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和曾如意睡会漏雨的茅草屋呢。   最后三人选定的位置确实是凑在一处,不过并非连成一排。   简单而言,就是常家的杂货铺与尤家的绒线铺在同一侧,翟度的旧货行在对面。   赁金一样,都是一个月八贯,赁期一年,按月交钱。   这么一来,今后做生意的地方有了,一家人的住处也有了,只需沉下心思,好生经营。   如今暂且先交两贯钱的定钱,到时等房子盖好,再签契书。   不过为着有凭证,还是先给写了个简单的凭据。   “今日回去,就能琢磨铺子名号,找人题字刻匾了。”   翟度兴冲冲地问常霄,“你那杂货铺要叫个什么?总不会是常家货行?”   “还没想好,大抵会起个吉利些的。”   常霄收好手中纸条,心道待他回去和曾如意商量商量。   不多时,好消息先行送到了绒线铺,翟容讶异道:“这就成了?你们去了一趟,地方都选好了?可是咱先前看准的地方?”   “就是那处,咱们去得早,还来得及拣选。”   翟夫郎又问价钱,得知八贯后,不由咋舌。   “当真是贵,快要比现下翻个三番了,怎不去抢。”   “你也不能这么算。”   尤驰道:“咱们赁的那住处,一个月也要三贯钱,加起来就是六贯,如今地方大了,涨了两贯,称得上划算了。”   不过两贯钱也够平常人家吃喝一个月的,只不过为了做生意,这钱不得不出。   得知常霄择的铺面就在自家隔壁,倒是提醒了翟夫郎,他问常霄今后来马桥开铺子,乡下的杂货生意可还做。   “到时你可就要两头跑了,怕是总有一头顾不上。”   对此常霄早有思量。   “初期铺子盈利不稳,便先继续干着,累就累些,多赚一笔是一笔,往后若是铺子这头起来了,再做打算不迟。”   “常兄,不是我说,你这干劲真是足。”   翟度听罢,实在感慨。   他要是有常霄这劲头,估计早就发财了。   需知人家不仅是一穷二白,还是半路出家,全靠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出来的。   常霄听了这话,没说什么。   要是可以,谁不愿意舒舒服服躺在家里,不必早出晚归东奔西走。   不过是人与人的境遇不同,有人懒散,有人勤快,有人随波逐流,有人不愿认命。   立身于世,权和钱总要攥紧一样,不然哪日世道生变,当真就半点自保的能力也无。   古时与现代的区别正在于此,在这里,一个不慎是真能饿死人的。   他想得很多,说出来的很少。   回村的一路更是满脑子的筹划,一时想要做这个,一时想要做那个。   家里的存银被他精打细算地分配了好几遍,到家后又把路上所思所想落在纸面上,以免遗忘,随即和曾如意一起再算一遍。   他们划出一百贯的银钱,五十贯用于进货,五十贯用于归整铺子和宅子。   赁到手的铺面只是个空壳子,最少也得打几个柜子,且要买些石材来把地面铺上。   “暂且紧着铺面来,住处的东西除却从家里带过去的,其余可以慢慢添置。”   甚至等翟度的旧货行开起来,他们还能进去挑一挑看一看,有什么便宜东西可以捡漏。   这么算了一通下来,仿佛铺子开张的事就近在眼前了。   马桥无疑会越来越热闹,自家的日子也眼见得要往上走了。   真到了这时候,无论是常霄还是曾如意,都突然有些舍不得寨子村。   想到今后不能想吃就吃到刘家的豆腐,不能抬腿走几步就去耿家找人串门,派了绣活后,也没有大家伙都聚在一个院子里,说笑着绣花的热闹了,还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比起常霄,曾如意无疑是感触更深的那个。   因为在来到寨子村之前,他除了邢秋之外没有半个朋友,反而是来到了村里,遇见的大多数人都怀着善意诚心待他。   “以后也不是回不来了,想吃豆腐,我来村里卖杂货的时候买了带回去,誉嫂嫂不也经常去马桥卖鸡鸭和蛋,到时总能见着说话的。”   随后的日子,就这样在紧锣密鼓的忙碌中过去。   其中既有对将要离开的不舍,也有对铺子开张的憧憬,以及日日挂心着的官司进展。   等了又等,算算日子,距离状子交上去过了快半个月,终于盼来了一封成华自县城送来的回信。   此时已是六月末。   信是下半晌送到的,常霄不在,傍晚到家才瞧见。   他接过已经被曾如意拆开的信封,抽出其中的信纸大略看了一眼。   两日后,就是定下的升堂日子。   信中还说,此刻应当已经有一张针对曾兴运,令他如期到衙门听审的“差票”,送到曾家的门上了。 [138]公堂(三更合一):拳拳到肉,方能解恨   (一更)   “差票”便是衙门事先发往被告一方的通知,到了期限,由不得你不去,因着那日自有衙差上门羁押。   当然这东西只用于一些个普通案子,若嫌犯是那等杀人越货的亡命徒,肯定不会事先知会,打草惊蛇。   至于你说收了差票的人会不会连夜潜逃,那端看你胆子如何了,罪名未定的时候老实升堂受审,说不定还有辩驳的余地,要真是二话不说就跑了,反而坐实了罪名,还成了逃犯,罪加一等,连累家小。   那日曾如意递上去的诉状,虽也点明了对家兄当年下落不明一事有疑问,可相较于侵占家财,到底是证据不足,因着差票之上未曾提及。   饶是如此,也足够曾兴运又惊又惧了。   普通百姓,平日里哪有那个机会和衙差打交道,今个儿一早就遭了衙差砸门,开门的杨氏险些没给吓厥过去。   等到下意识赔笑,客客气气问人家有何来意,顺便心下盘算着塞多少钱过去,衙差那头却直接公事公办,厉声问这家是不是有个叫曾兴运的。   待曾兴运裤腰带都没系好,趿拉着两只鞋跑出来,一张差票就甩到了他脸上。   夫妻两个一看,这还能有好?   当下也顾不得回去拿钱,杨氏一咬牙就从头上拆下来支银簪子,递过去打听消息。   奈何衙差无论如何也不收,他们也不是傻的,收东西总要看看是什么情形。   听衙门里师爷说,这案子表面上是个大伯与侄子的家财纠纷,实则暗地里牵涉两桩旧案,说不准还是人命官司,县令大人很是上心。   要真是判了,那就是杀头的罪过了,他们一旦走漏了风声,回头怕是差事不保。   遂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丢下几句话连带差票就走了,临了还不忘警告曾兴运和杨氏一二,教他们到了日子乖乖去县衙候审,不然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腰边的佩刀亮不亮。   衙差一走,曾兴运腿都软了,还是被杨氏半拖半撑地拽回了屋里。   那厢茂哥儿也听见了动静,带着个仆哥儿赶来,问发生了何事。   仆哥儿名唤阿六,平日里家里就叫他六哥儿,是于复才买给他使唤的。   现下已住进家里一个多月了,茂哥儿用人家用得顺手极了。   杨氏看见茂哥儿,忽然意识到事情说不准有转机。   她抓了差票让茂哥儿看,气愤至极道:“你且看看上面写的,你那好堂兄,竟是把你爹告上公堂了!”   “好堂兄?谁啊?”   茂哥儿第一时间甚至没想到曾如意头上去,觉得那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自打勾上了于东家于复才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   虽说先前有些小误会,城里粮价飞涨那阵子,他让于复才从庄子上拿些粮给家里,于复才却百般推脱,搞得他娘不得不去粮铺里跟那些贫民抢粮,很是丢面子。   茂哥儿为此和于复才大吵一架,后来被使一套银头面哄回去的时候才知,原来是于复才的生意出了些问题,为了银钱周转,庄子上的粮食都折卖成现银了。   那阵子他也是焦头烂额,担心生意无以为继,这才疏忽了茂哥儿。   茂哥儿一听,可不就心软了,还怨怪自己性子急,不够知心,没能为于复才解忧。   当日他捧着一套银灿灿的好头面,听于复才说将来嫁过去,他就是正头夫郎,底下铺子、庄子,百来号人都归他管,可是把他欢喜得不行。   家里生意做的最好的时候,也无非有个小铺面罢了,哪里比得上于家生意大。   再者,自打定亲后,于复才俨然已经把曾家当自己人了。   先前还主动邀他家拿银钱参生意,说定年末对了账后便分利,少说也是百贯起。   为此他爹娘把家底都快掏空了,还典当了一些个东西,多套了几十贯钱出来。   这一点原本茂哥儿是不太赞成的,只说家里有多少拿多少就是了,何需充那个大头。   他爹却说,于复才已经是自家姑爷了,有什么不可信的,多投一些,人家便多念曾家几分好,不单年尾能多分账,茂哥儿过去后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茂哥儿一听,确是这个理,便高高兴兴地把钱送了过去,果然那之后于复才待他更是温存,还给他买了个伺候人的下仆,让他提前过上了主夫日子,令他愈发认定爹娘的做法是对的。   如今眼看婚期将至,就定在秋后,家里最近正商量着请匠人把老宅子修一修,粉一粉墙面,补一补瓦片,到时接亲时的时候不让人看笑话。   偏巧这时候半路杀出个糟心事,那个窝窝囊囊的小哑巴,居然把他爹告了?   茂哥儿看着纸上文字,连看了两遍,简直不敢相信。   “侵占家财?他哪里有脸!他吃咱家的,用咱家的,足足好些年,如今拍拍屁股嫁人了,倒回头恩将仇报了!”   茂哥儿气得手都在发抖,但不得不说,活这么大第一次招惹官司,实在是六神无主。   再看他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更加担忧。   “爹、娘,现在怎么办,咱们还真要去公堂不成?”   “去是肯定不能去的,没听说么,那些个衙差为了立功绩,屈打成招的事也能干得出来!”   杨氏抹着泪对茂哥儿道:“我的好哥儿,你快想办法去求求姑爷,他是大掌柜,是在县城有门路的人物!只消他给指个路,就是破点财,咱们也认了,可不能让你爹真去堂上听审讯,挨板子呐!”   “对,我可以去找于郎……”   茂哥儿顿时有了主意。   他当即回屋去打扮停当,唤了六哥儿去叫一顶软轿来,马不停蹄去于家绣坊找于复才。   茂哥儿走后,曾兴运和杨氏才敢关起门来说话。   “这小蹄子,如今是翅膀硬了,好大的胆子!”   杨氏咬牙切齿,看模样恨不得把曾如意生嚼了。   “当初就不该给他寻常家那门亲事,再是落魄门户,到底是读书郎,一个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八成就是那个常霄给他出的主意!”   她如今后悔得很。   “早知如此,随便找个外县的破落户把他嫁了又如何!打发得远远的,最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人家爱戳脊梁骨就戳去,咱家少不得一块肉。”   曾兴运已经好半晌没说话了,实在是吓得说不出话。   做了亏心事,夜怕鬼敲门。   过去这么多年,他还以为旧事早就尘封泥下,横竖曾如安和栾光都不会死而复生!   “你说这会不会只是个引子,一旦上了公堂……”   如今只说他吃绝户,真判下来,无非是还钱罢了。   家里虽是拿不出这些,可背靠于家,还能让钱憋死不成?   曾兴运怕的是枝节横生,到时一发不可收拾。   “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要我说,他们无非就是日子过不下去,想从咱们身上把那笔钱榨出去罢了。”   吃下去的钱还能吐出去?   杨氏是一百个不情愿,顺道骂了一句曾兴运,说他没出息,遇上事了就是个软脚的窝囊玩意儿。   她定了定神,先去安慰曾兴运。   “咱们有个好孩子,更有个好姑爷,你且等姑爷找找门路,打点一番,给那头冠上个什么诬告的罪名,到时不单咱们没事,说不准他们还要吃板子。”   曾兴运心神不定,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然而人在慌乱之际,是会抓住每一根伸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眼下曾家的救命稻草就是于复才,他们满心盼望于复才能用钱开路,让这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几个时辰后,于家绣坊。   于复才的贴身小厮明益想进屋回话,听外头守着的六哥儿说茂哥儿也在,便换了说辞,道是生意上的事,好让于复才去出面处理。   半晌后于复才现身,明益嗅着他身上一股香风,心中颇为无语。   他家老爷诚然不是柳下惠,那茂哥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才多大会儿工夫,竟是不耽误他们亲香。   明益把人请远了些,方才压低声音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回禀。   “老爷,您看这事该如何办?”   于复才招招手,示意两人再换个地方说话。   及至另一侧的廊下,离着茂哥儿所在的屋子有百步距离了,于复才继续问明益,“我怎么听着,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明益颔首道:“正是,小的托了人,问到了刑房去,那头却说是和旧案有关,不单是简单的银钱纠葛。再问多的,就不乐意答了。”   “旧案?”   于复才挑起眉头,“怎还有旧案的事,曾家以前挨过官司?”   明益道:“只能打听到有个旧日的假药案子,不过曾老爷也是被人骗了,不小心进了假药材到库里,好在是未及售出,没有给人吃进肚里去,到头来不过罚了银钱了事。”   但两个案子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于复才怪明益办事不牢,明益告饶道:“老爷,你也知道,自打上一任县老爷走了,这一任怪是不好打点的,拘束底下人拘束得紧,好处都没那么容易塞了。”   于复才重重叹口气,他一手握拳,时不时砸向另一只手的手掌心中。   如此过了半晌,明益瞥见他眼珠子直转,就知道这位爷又没安什么好心。   如今他们已是从曾家身上刮了不少好处,茂哥儿年轻貌美,早教他家老爷给吃到了嘴。   那曾家二老,更是眼皮子浅,心也贪的,巴巴送了银钱过来,还惦记着年根上能发大财,殊不知早让他家老爷转手填了先前赌钱赌出来的窟窿。   绣坊和庄子,更是连着发卖了好些人出去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养不起。   明益心里头也苦着呢,他是家生子,跑也跑不脱,只得替主家做着脏活,盼着真到撑不住的那日,自己莫要也被发卖了才好。   对于这些,那个傻乎乎的茂哥儿是一概不知,还在做着嫁入富贾门中的美梦。   要说此刻老爷在盘算什么,明益动动指头都能猜得出。   绣坊借了曾家的大笔银钱,到了年底哪里有钱还账,更别提多余的分利了。   原本的打算是到时另找借口拖着,左右年末时茂哥儿已经嫁进来了,更有甚者,肚子都大了,曾家只能吃闷亏。   而今却有了更好的办法。   试问若是曾家陷入官司,自顾不暇,甚至落了罪名押入大牢,那么债务还有谁会管呢。   届时只需适当给些小恩小惠,估计这一家子还得感恩戴德。   果如明益所料,于复才让他凑近,吩咐了一番话,明益听罢,直为曾家捏把汗。   如今怕是要从里到外,都被人吃干抹净了。   (二更)   审案当日。   讼师进不到公堂内,故而成华只得在县衙外反复叮嘱。   “到了堂上,有什么说什么,只需据实而告。”   眼看面前几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些,到底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物,不至于给人吓唬两下子就语无伦次。   这三人里,常霄算是人证之一,曾如意是苦主,定是第一个进去的。   常霄握着小哥儿的手,可谓一片冰凉。   “成华说了,如今的县令大人行事公允,在外县任职的时候就有青天之称,定不会让有罪之人跑脱的。”   要说他们运气确实是不错,世道如此,摊上个好官,百姓就能得公道,摊上个庸官乃至贪官,只能咽下苦果。   曾如意点点头。   他看向县衙高处的牌匾,过去年幼的自己走不进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迈入其中。   官衙自有行事的一套章程,往往为了避免央告双方在衙门外面就打起来,一向是分开带进门,在升堂之前双方各都见不到面。   常霄他们到的时候,还不曾见着曾兴运一家人。   进去之后,候了半晌,便听见前面传唤。   曾如意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了常霄一眼,独自跟着衙差离开。   民见官需行跪拜大礼,纵使在盛夏,青石砖的地也是冰凉刺骨,然而双手伏在地面上的时候,曾如意只觉得自己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草民,曾如意,叩见大人。”   他更庆幸自己不再为口不能言所困,可以一字一句,历数曾兴运的罪行。   而曾如意在现场所说,又可以与诉状上所写一一对应,任谁听完,都会发现曾兴运其人十分之可疑。   因为单独的巧合不算巧合,可若是巧合连成串,就难免惹人深思。   曾如意不懂断案,只是按着成华的叮嘱,堂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问完一轮,曾兴运才被带上来。   曾如意跪在原地,并未抬头给这个曾朝夕相处了七年的大伯半个眼神。   曾兴运的做派也在他意料之中,从跪下来的那刻起就在喊冤。   在因此挨了警告后,方才老老实实地答话,但总是说着说着,就转到诉苦上去,口口声声指责曾如意是白眼狼,说什么养恩胜生恩。   又把曾如意的亲事拿出来说道,把常家夸得天花乱坠,言下之意便是他一个商户家的孤苦哥儿,能嫁给书生做夫郎是天大的幸事,全靠他们做大伯和伯娘的从中费心。   那一张嘴,简直是颠倒黑白。   不过既是状告侵占家财的官司,如曾兴运这样的人物,估计做官的也见多了。   欺负小辈,私吞财产的,大多都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大义旗号,以辈分压人。   两边陈述罢,便开始按着流程传人作证。   包括临时给传唤过来的曾家邻里、去年曾如意和“常霄”离开莘县去往乡下之前,典当银镯的当铺伙计,以及梅大光、孔和成等,挨个登堂答话。   几人的证词交叉印证,至此足以证明曾兴运是有意隐瞒曾如安的去向,借此私吞曾如意双亲财物。   他所谓的待曾如意有多好,又给曾如意寻了多么难得的亲事,更是无稽之谈。   二百贯不是小数目,配合上差不多的时间点上,曾兴运名下的药铺恰好得了一笔银钱续命,继续经营,那么财物的去向也有了线索。   要查证这一点,不算很难。   哪怕曾兴运声称铺子关张后,一概账目都销毁了,可他在县城之内本就是个小有名声的私牙人,人人都知他过去是做药商的,想查到和他有生意来往的铺子并不难。   他没有账目,人家有就够了。   确定这点后,定了之后刑房调查的方向,堂上的县令却是话锋一转,把案情扯回了孔和成供词中提及的一个人:栾光。   早在县衙收到诉状时,就有人记起几年前衙门中有个旧案,死者正是叫这个名字。   那时仵作分明说死者死因并非是溺水,而是被人重击后脑昏死后推入水中,奈何上一任县官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找了人认尸后草草结案。   衙门中的胥吏在新县令走马上任后换了一批不假,却因仵作这行当做的人少,现任老仵作迟迟没有人接班,至今还一直在任上。   这回旧案被牵扯出来,老仵作良心上过不去,竟是借此对着县令坦白了。   现下旧案重启,染杏因此案得以出堂作证,证词兜兜转转居然又指向了曾兴运。   曾兴运与栾光的合伙关系,乃至后来因假药案交恶,城中做药材生意的人人尽知。   由此可见,查栾光身死的案子,绕不开曾兴运。   查曾兴运侵占侄儿家财,绕不过曾如安。   而栾光偏偏与曾如安一路同行,却隐瞒了自己与其亲生大伯相识的关系。   归来后曾如安生死不明,栾光却对外声称还清了债务,又在某一日遭人袭击,推入水中毁尸灭迹。   三个人就这样因为两个案子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人身死,一人失踪,一人就跪在堂下,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其中种种疑点,自然还需进一步勘察。   不过如今呈堂的证据,已是足以将曾兴运先行收押。   同时莘县县令还着令手下人随后发一封文书,送到当年曾如安失踪的县城,毕竟当年孔和成他们也是报了案的,说不准那边的县衙之内会留有调查的线索。   纵使人海茫茫,只图“万一”二字。   退堂后,曾如意因为跪的时间最久,走起路来都不顺畅。   由着常霄的搀扶出了县衙,神情尚且有些恍惚。   只是不等他们说什么,早就候在衙门外的杨氏和茂哥儿,在见到人的当下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常霄哪里会由得他们乱来,加之孔和成、梅大光、成华都在身旁,四个汉子总能挡得住一个妇人与一个哥儿。   然而杨氏不甘示弱,指着曾如意的鼻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茂哥儿则是边骂边哭,说什么“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你们偿命”。   听得常霄叹为观止,心说你家又不是有什么为官做宰的靠山,在衙门跟前这般乱喊,是嫌罪名不够多还是如何。   这个茂哥儿,当真是被他爹娘养得脑子不算灵光。   幸好曾如意到曾兴运家的时候已经有十岁,心性早定,没受半分影响。   杨氏母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没多久就有官差冷着脸过来赶人,说是他们继续如此,便治个藐视公堂的罪过。   杨氏被迫收声,然则看模样就知她气不过。   她上上下下反复看常霄和曾如意,也看不出这两个人到底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先前让茂哥儿央到于复才那里,对方竟也说一时没什么好办法。   搞得一家人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像油煎似的,终究是等到了这天,人不仅是上了公堂,还当场给收押了!   曾如意察觉到杨氏和曾如茂落在自己与常霄身上的目光,大约恨不得将自己就地凌迟吧。   可惜天理昭昭,他们注定不会如愿。   他作势向前,常霄下意识拦了一下,又在看清小哥儿的眼神后轻轻放手,不过仍护在其身旁。   有些话不吐不快,何不趁今日一齐说出口。   仇家越是气愤,越证明报复是有用的。   拳拳到肉,方能解恨。   杨氏和曾如茂眼看曾如意步步逼近,最终站定在咫尺之外,那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和退让。   曾如意略过了脑袋空空,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曾如茂,将矛头不偏不倚对准了杨氏。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曾兴运作恶,杨氏也绝不是那个独善其身的。   “伯娘,大伯所为,你会不知么?”   曾如意紧盯着杨氏的眸子,缓缓开口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伯娘,你说说看,水鬼……会索命么?”   这句话伴着曾如意那慢吞吞的语气,青天白日里都使人打了个冷颤。   曾如茂还真没听懂,疑惑哪来的水鬼?   更不解的是,在曾如意说完这话后,他娘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居然一把用力抓紧了自己的手。   曾如茂倒吸一口凉气,疑心自己的手心都被亲娘的指甲抓出血了。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亦是一片寒凉。   (三更)   离开县衙,常霄宣布他和曾如意请客,要带着大家去大吃一顿。   不过看了一圈,发现染杏不在,他和曾如意本还想当面再次道谢的。   倒是闻讯而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甘小泉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得知常霄在找染杏,他挠挠头道:“染……不对,现在要叫思弦公子,他一早就走了。他这个身份,也不好在外面多走动的,唯恐以前的老主顾认出来,今天已经算是难得的抛头露面了。”   从前靠着倚栏卖笑为生的人,现今只想隐姓埋名赚点糊口钱,要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其实染杏完全可以独善其身,他却选择站了出来,只为一个多年前曾经为自己许过诺言,又稀里糊涂死掉的男人。   孔和成忍不住负手感慨,“没想到风月场中也有些真性情的人。”   但在场的人又都知晓,或许只是因为栾光死在了最恰好的时候,他们共同畅想的未来来不及成真,因而故事里没有负心汉,只有痴情人。   局外人说不清是好是坏,也没那个资格去评判。   不过甘小泉说,染杏留下一句话,道是等案子有了结果,务必告诉他一声。   “要真是和曾兴运有关,他得杀人偿命吧?”   梅大光沉吟片刻,说道。   最早的时候,他可不知道自己牵扯进的是这么大的案子。   “啧,如今时候晚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出结果,估计是等不到今年的秋后问斩咯。”   孔和成现在提起曾兴运,就恨得牙根痒痒。   说罢提醒常霄,“你们最好小心些,当心他家里人狗急跳墙,使什么阴招。”   常霄转而拜托甘小泉,让他也去提醒染杏一二。   纵然染杏是为了栾光而来,但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原本常霄想去赵家正店,孔和成却说自己前几日去尝过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本地人才去吃的当地特色,来都来了,我可得尝一尝再走。”   在场的本地人,第一反应都是韩家脚店。   常霄特地问梅大光,要不要叫他媳妇一道过来。   梅大光想了想,说还是算了。   “她吃药,忌口多,等咱吃完,我挑着她能吃的给她带回去几样就成。”   说起媳妇,梅大光就忍不住高兴。   自打他带着媳妇来莘县看诊,由于病症的缘故,魏郎中不仅收治,最初几日还让他媳妇直接住在医馆后院的隔间里,说是方便问诊和吃药,省了来回折腾,白白耗费病患的精力。   不得不说,名医就是名医。   先前阳县那边温吞吞的老郎中,给妇人看病饱受拘束,搞得两边都不自在,开的药也没什么作用,这哥儿郎中的用药可谓是快准狠,才吃了两三日,他媳妇就说身上松快了,肚子不疼,也不淋漓滴血了。   到了第七日,身上的症候好得七七八八,遂搬离了医馆,好把隔间空出来给其它慕名而来的人。   现下夫妻二人在客舍住着,每日去医馆把一回脉,其余时间,就在城里四下逛逛,权当散心了。   因而要是喊人出来吃饭,也是能喊出来的,不过等到来了以后,看着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多不快活,不如自己带回去,关起门来慢慢尝。   这一整天,对曾如意而言都过得和做梦一样。   一早去县衙门口候着,进去后听县官大老爷问话,听曾兴运那个老东西喊冤狡辩,出来后还见识了杨氏飞舞的唾沫星子,和被自己戳中痛处后强装镇定的可笑模样。   其后则是熟悉的韩家脚店中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店家的夫郎笑吟吟地给他送上新熬的甘草汤,还有一人一碗淋了蜜的冰雪冷元子。   炎炎夏日,便是素日说着不爱吃甜,这些个都是女子哥儿家才会吃的汉子,也无法拒绝舀一勺子凉津津的甜汤水。   吃完后,只觉得心神都随着那一份沁凉平静了下来,而后揣着满满一肚子味美的吃食,坐上了往家去的驴车。   “不敢相信。”   回去的路上,常霄听见坐在自己身后,一下下为自己打扇子的夫郎这般说道。   “原来,走到这步,没有很难。”   县衙公堂并非是高不可攀的地方,县官老爷也和普通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那些个官差虽说态度称不上多客气,可也都是照章办事,该如何就如何。   “其实很多恶人都是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常霄看着眼前甩动的驴尾巴,甩了两下后,掉下几颗驴粪蛋。   他果断指了指道:“就和驴粪蛋一样,表面光。”   曾如意笑出了声。   “夫君。”   他忽然挨着常霄的肩膀,叫了一声。   常霄含笑看过去,“怎么?”   官道上并非是前后无人,不过都离着一段距离。   曾如意凑近,亲了一下常霄的侧脸。   “这么主动。”   “我每天,都主动。”   小哥儿看起来不太赞成这个说法。   尤其是今天,心情格外的好。   “希望早日,有结果。”   这个案子牵扯太多,横跨八年,事涉两地,还疑似两条人命。   成华说以前这样的案子,审个一年半载都算是快的。   如果真的判杀头,还得往州府衙门递文书,不是县衙这一级说砍就能砍的。   事到如今,曾如意很清楚兄长还活着的希望极为渺茫。   退一步讲,要是能为着栾光的案子,让曾兴运和杨氏罪有应得也值了。   官府在循着线索继续查案,杨氏和曾如茂则是日日如坐针毡。   曾兴运下狱,家里的生计断了,如今全靠曾如茂从于复才手里得来的钱贴补。   不仅如此,因着前后官府来了好几趟他们的住处,连带一干邻居都被问了话,自家招惹的官司一传十十传百,现今他们都不敢在巷子里露面。   这些个“风言风语”,有一部分拐着弯传到了邢秋的耳朵里。   原因是于复才和曾如茂的婚事从不藏着掖着,现下他的准岳丈蹲了大牢,近来凡是登门找郭蕊谈生意的各路东家和掌柜,都忍不住绕着此事说上几嘴。   一个行当,就是一个小圈子,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好的坏的都瞒不住。   邢秋听过后,自然也要趁着常霄和曾如意登门的机会,原样转述。   知晓杨氏和曾如茂无非在做困兽之斗,他们就放心了。   接下来把该办的正事办妥,上一批绣活交工,得银十二贯,去掉工钱后余二贯四百文。   尚还觉得端午没过多久,仲秋却又紧随其后。   “这回来了大单子,要不是你们手上的绣工多,我还真不敢接。”   听郭蕊这么说,常霄心里做了些准备,但在看到阿茗递上来的一串单子后,还是被惊到了。   不仅是种类多,对应的花样也多,数量更是不少。   常霄把单子递给曾如意,转而问郭蕊道:“这零零散散的,单是一家下的单子?”   “说来你定也知道,就是城中的画堂春茶坊。”   “画堂春?”   常霄感慨县城之小,“何止是知道,我还和他们家做过生意。”   他把草编鸟笼的事情讲了一遍,惊讶的人又换成了郭蕊。   “那草编鸟笼原是你给供的货?你是不知,都卖到什么价钱了,听闻好些去晚了的还买不着。”   “也是机缘巧合。”   常霄没打听茶坊那头卖的是什么价,卖多少都和他没关系。   不属于自己的钱,他一向不惦记。   听郭蕊讲,单子上的香囊、锦帕、扇面三样,都是到时画堂春举行拜月会时,要送给宾客的赠礼,三样乃是一套。   “这一套是赠给女客的,另外那几样,是赠给男客的。”   赠男客的品类又有不同,团扇换成了文士惯用的折扇扇套,香囊和锦帕不变,变的只有纹样。   女客的纹样是月兔捣药,男客的纹样则是蟾宫折桂。   拜月会不单是十五当日有,而是十五、十六两日,两日来宾不同,两日加起来总共二百人,男女各半。   也就是说,六样礼,每一样都要一百个,加在一起就是六百个。   因着数量太多,郭蕊代为争取,把工期延了十日,从现在算起,到八月十日交工留出五日的富裕。   好消息是正赶在秋收农忙之前,坏消息是即使如此也太赶了。   要想如期交工,必须加人。   这回不单是寨子村以及附近两三个村子,更远村子里的绣工,也要都给搜罗起来。   再说价钱,香囊、锦帕皆是五十文,扇面、扇套则是一百文。   加在一起共是四十贯钱,一个月的单子顶得上三个月的收成。   事成后,常霄他们能得利八贯。   不说别的,起码马桥铺子头一个月的赁钱是赚出来了。 [139]隆昌:像两根上锅蒸熟的年糕条子   孔和成谈成了包括锦绣布行在内,一共两家布行的生意,离开莘县前他坚持做东请常霄夫夫两个吃饭,席上自然提起先前说过的,要为此酬谢常霄的话。   能多个布行合作,对于织坊而言是件大事,也是好事。   常霄是那个牵线的人,于情于理都该表示一二。   好机会送到眼前,常霄也没有放过。   “孔掌柜手里要是有想低价出清的库存布或是瑕疵布,可以找我。我有个兄弟做旧货行生意,我有意在他铺子里占个柜台,专卖旧布。”   “这都好说,原本年年都要为着清仓房发愁的,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家人。”   孔和成不介意在这件事上给常霄行个方便,他之前就和常霄聊过好几回生意,大约知道常霄现在都在忙些什么。   旧布生意也并非是第一回做了,先前京东三县闹水灾的时候,听说还组了个商队去捡漏,回来大赚了一笔,是个有头脑的。   曾如意跟了他,日子不会过得差。   不过时间大抵要等到年尾了,常霄并不怕等,加上手头上的钱本就要为着筹备铺子预留出来,短时间内确实拿不出旧布生意的本钱。   一百多贯,放在寻常人家可以几年不愁吃穿了,但搁在生意上就是小打小闹的起步价而已。   好在前后两世,白手起家两次的常霄,最擅长的就是以小博大。   孔和成这趟来莘县不虚此行,给好兄弟的案子帮了忙,还谈成了几桩生意,一高兴过头就喝多了。   他们今天来的是卖鸭肉馄饨的那家店,连着点了两样酒水,都尝了尝。   喝到最后,两坛子四斤酒都见底了,不要说孔和成,连常霄出门见了风都有点晕乎。   因为今天人少,而且喝得有点急。   两人费劲把孔和成送回了客舍,爬楼梯的时候正好遇见下楼来叫伙计送热水的梅大光,多了个汉子搭把手,顺利将孔和成扶上床。   梅大光擦擦汗道:“一会儿我喊伙计给孔掌柜端碗解酒汤。”   有梅大光在,常霄和曾如意就能放心走了。   同时梅大光也道,他预备带着媳妇,跟着孔和成同一日回阳县。   媳妇的病差不多好全了,接下来便是回去好生调养,虽是还要吃药,但都是些温补药材,花费算不得多,一个月下来一贯钱足矣。   他们在莘县住一日,常霄就得多付一日的银钱,都是本分的人,时日越长,越是过意不去。   “可惜我们住的村子离县城太远,怕是不能来送行了。”   今天吃酒的时候,孔和成就说了离开莘县的日子,定在后天一早。   “不妨事,二位莫要奔波。”   梅大光拱拱手道:“来日二位再回阳县,我请二位到家吃酒。”   过后梅大光的媳妇也出来见了人,虽仍看得出病容,不得不说气色已好了太多。   且还赠了曾如意一对儿银耳坠,多半是趁这几日去街上挑的。   时下哥儿也常有佩耳饰的,曾如意早在小时候就扎了耳洞,只是戴的时候很少。   大多时候都是插着一根茶叶梗,以免那里的肉长死。   不过茶叶梗容易掉,上次的掉了以后,也有快两个月没有戴东西了。   在大伯家的时候,是不想张扬,常年素面朝天,不然茂哥儿就要多嘴。   来了寨子村后日子平淡如水,更是不在意这些了。   离开客舍,两人看看天色,趁早赶车返程。   路上曾如意尝试把耳坠戳进耳洞,结果好几次都没成功,反倒把自己搞得眼泪汪汪的。   常霄忙着看路,不知道小哥儿在身后忙活什么,乍一看到他红了眼睛,还以为他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手上缰绳一抖,驴还以为要加速,甩着四只蹄子嗷嗷跑,把车上两人晃得踉跄。   曾如意两只手都没有借力的地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耳坠,以免颠掉了,好在有常霄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把他稳稳撑住。   ……   这时节天黑得晚,吃罢晚食,两人坐在院子里,开始琢磨怎么戴上耳坠。   常霄捏着那小小的银钩,犹豫几次都不舍得往里扎。   “给我,我自己来。”   曾如意朝常霄伸出手,后者却没还回去,想了想道:“还是我来吧。”   他怕曾如意对不准位置,为此多受罪。   常霄办事仔细,银耳坠已经提前用沸水烫过了。   他定定神,重新捏起曾如意的耳垂,这回做好了准备,看准位置后,果断按了进去。   办这事,讲究一个长痛不如短痛,要是慢吞吞的只会更疼。   曾如意打了个激灵,摸摸后脖子,都冒汗了。   “看着也行。”   常霄俯身,对着傍晚不怎么明亮的光仔细观察。   “没出血。”   “这边,再来。”   曾如意吸一口气,偏了偏头。   现在刚刚戴上耳坠的一边耳朵有点疼得发胀,他不敢碰。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经验,右边就容易多了,结束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好看么?”   曾如意好久没在耳朵上戴过东西了,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两下,自己对着镜子也看不出什么。   “好看得很。”   听常霄这么说,曾如意莞尔笑开。   常霄开始反省自己。   “早该给你买的,如今想想,成日里也不知瞎忙什么。”   每天睁眼就是出门赚钱,回家吃饱了就闭眼睡觉,就连银钗都是前不久趁着过节才添置的。   “这些,不重要。”   曾如意从不在乎这些,何况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还没到可以随意置办身外之物的时候。   “等以后,发了财,再说。”   他弯着眼睛,看向蹲在一旁看自己的常霄。   “发了财,夫君让你穿金戴银,住大宅子。”   常霄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豪情。   曾如意很是捧场,连连点头。   “到时候,喝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说完两人都笑了,曾如意默默补了一句道:“不过,有点浪费。”   可见挥霍的性子也是要看天分的,像他们这样的朴实人家,就算哪天真发了大财,估计也还是过着寻常的日子,做不出铺张浪费的荒唐事。   耳坠是两枚小银葫芦,寓意“福禄”,是赠人的好意头。   随着曾如意的动作摇摇晃晃,荡出一片小小的影儿。   常霄用唇瓣与舌尖反复品尝着夫郎柔软的耳垂,凝聚在一丁点皮肤上的痒意却是控制不住地向下蔓延。   ……   在某一刻,小哥儿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细的闷哼,又很快被他咽了下去。   常霄的手指从对方的发丝间抽出,他缓了几息,随之俯身而下。   一个没有用到羊肠套子的夜晚,两人的花样也是半点没少,关起门来没羞没臊的,结束后舒服地连一根脚趾头都不想动。   像两根上锅蒸熟的年糕条子,就这么黏糊糊地挨在一起睡着了。   ——   七月的一天,马桥第一批新铺面建好了。   最初的十间铺面有大有小,分数十家不同的商户,大家都在同一天去到同一条街上收房。   到了地方,你看我,我看你,发现都是老面孔。   抢占先机本就靠的是各显神通,常在草市混,谁还没点人脉了。   那日来看房的时候,常霄就看准了其中一间,觉得大小很适合做脚店。   还是个小二层楼,上层可以改成包厢待客,或是住人都不错。   后来得知,果然被白掌柜赁去了。   她依旧不打算把铺面做大,只打算留一楼招待食客,外加在门外搭棚子摆几张桌子,二楼改做住处。   “今后就是货真价实的邻居了。”   白掌柜晃着手里的一把绢扇子,笑吟吟地冲常霄他们道:“几位大掌柜,今后多多关照。”   “同喜同喜,大家一道发财!”   尤驰年纪最长,率先拱手回礼。   有他一开头,本就聚在一起的一帮人,忽然都开始互相祝贺来祝贺去,熟练地套起近乎,各个都仿佛相见恨晚。   可以说是从商之人的看家本领了。   今天翟度带了媳妇和孩子来的,翟家娘子姓许,名唤贝娘,孩子是个小闺女,有三岁了,但因着从小身子就不大好,长得不比同龄孩子壮实,看起来只有两岁的模样。   全程被他爹抱在身上,趴在他爹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四处看。   新落成的铺子都大敞着门,各家进去里外里查看无误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买锁。   马桥没有卖结实铜锁的,最容易买的还是铁挂锁。   赵家铁作一早上连着做成好几单生意,铁匠娘子收了常霄的银钱,被问及铁作铺会不会换地方的时候,摇头道:“我们就不换了,新起的铺面带院子的太贵,不带院子太小,现在这地方就挺好。”   偌大的马桥,不同的人有各自不同的选择。   但只有一点是人人相信的,那便是此地将来定会愈发繁荣,愈发热闹。   拿到铺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雇工匠。   当中最用得上的无疑就是木匠。   常霄把这个肥差交给了老熟人石木匠,包括要挂在门上的牌匾,石木匠也能做,不过他只能做底板,不会往上刻字。   不过他有相熟的刻字匠人,到时送去就成。   听说常霄这处有可靠的木匠,尤驰和翟度干脆将此事也交给他做了。   石木匠一激动,说等着完工了,白给常霄夫夫打一只放衣裳的高柜儿。   要是没有常霄,自己一个乡下木匠,哪能得这好些大生意来做!   石木匠不识字,三家牌匾的名号是写在纸上给他收着的。   其中第一行就是常霄的字迹,上书四字:隆昌货行。   本来常霄想叫如意货行,但曾如意面皮薄,不答应。   说以后人家要问起为何叫这个名字,该如何答,常霄道:“这有何难,我就说这是我夫郎的名字,谁还敢有二话不成。”   总之最后还是教小哥儿给否了,两人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干脆就尽可能往喜庆、吉利上靠,还要好听好记,朗朗上口。   八方来财,兴隆恒昌,既如此,就叫隆昌货行吧。 [140]同行:咱也总算混成个掌柜了   新开的货行卖什么,这是个值得好生思量的问题。   按理说杂货行定是和常霄的小板车一样,卖些日常家用的各色玩意儿,凡是过日子用得上的,在这里都能寻到。   加上常霄预备在货行开张初期,继续做下乡卖货的生意,那么这部分便可直接原样保留,无非是可以一口气再多进些货,放在铺子里慢慢卖罢了。   然而这就生出个最显著的问题:盈利何来。   常霄过去在草市集进货,把东西卖到乡下村里或是庄子上,赚的是其中差价。   因着村户人和在庄子里做工的人来一趟马桥不容易,他们纵然明知常霄卖的比草市集贵,也不得不多花几个钱,省去走远路的工夫。   这份优势,放在马桥的铺子里便没有了。   想要改变这一点,办法无非是找到更价廉的货源,然而也是难。   因着草市集说白了,本就是个大型批发市场,任你想买什么,总能寻到有人在卖的。   马桥是以此“起家”,纵然改集为镇,各个行当的草市也不会被清退,至多是重新划分归整下区域,好显得不像现在这般乱糟糟而已。   因此常霄预备分两步走,铺子保留部分日用杂货,不图利多厚,只给将来附近镇子上的居民行个方便罢了。   无论到了哪里,总有那不乐意多走几步的懒人。   这之外,则是要把重点放在早前就想到过的,南北杂货的生意上。   马桥有码头,有来往商船,常霄即使足不出县,也可以与他们交易拿货。   这些各地土产在铺子中上架,既可以零卖给镇中百姓,也可走量销给从附近县城来进货的坐贾。   想来朝廷有意设立马桥镇,本也是打着这个算盘的,那便是让马桥成为周边县镇当中一个新兴的枢纽要地。   运河乃是天然的商道,商贾兴,则百业旺。   更别提商人们还会缴纳源源不断的高额商税,肥了当地的钱袋子,能做的事就更多。   河东府本就毗邻北境,一年下来光是供养军队的军费便是一笔大数目。   这回听闻是一下子抬了四五个草市集做镇子,若是落在舆图上,即是从北向南错落分布,如一串响当当的铜钱。   再者,常霄心想,自己也不是不能定期出门走一走,远的不说,近处的京东府已经走过一回,晓得些拿货门路,再去的话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单说那棣县花粉铺的膏脂,甘小泉还一直惦记着呢。   常霄一直计划着得空再去一次,多拿些货回来外销。   再者还有津县的海产,都是干货,经得住放,就是一时卖不出也不会因着放坏了而砸手里。   心下有了计较,要做的事就清晰多了。   桩桩件件列出来,包括铺子里该如何修葺摆设,何处该放多高多宽的架子,全由两人花了几日工夫,在纸上绘出图样,标上尺寸。   老道如石木匠,拿到图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排铺面位居的大街,新名字叫八方街。   凡是预备在这处做生意的,自都是有头脑在的,决不允许自家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况且铺面赁期已经开始了,早一日收拾完开张,就早一日有钱进账。   一时间所有铺面都是大门敞开,热火朝天齐齐动工。   其中也有铺子在门外墙上贴了告示,写明要雇工几人,要求为何。   这能做铺子伙计的,最低要求也得是会识字,因此不怕想来的人看不懂告示。   好些村户人家在明知家里孩子不是读书科举的那块料,但仍会送去学塾开蒙的缘故就在这里,于他们而言,孩子能去城中镇上得个当伙计的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拿工钱,逢年过节还能有假,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这样的人,哪日回村都能挺直腰杆走路,一家人皆跟着得面子。   常霄见了尤驰也写了个雇工告示,如今铺面大了,他就算不出远门走商,也多有在附近跑一跑,或是出门往来应酬的时候,当心夫郎一个人顾不周全,两人一合计,干脆雇个人。   由于来绒线铺的多还是女子哥儿多,他们告示上写了不招男伙计。   男子若不是干这行的,哪里分的明白各色绣线,但女子哥儿就不同了,大都是从小就习针线功夫,不说手艺多好,起码该懂的都懂。   常霄看了看那告示,写着一月工钱是五百文。   早上来晚上走,午间东家管饭,待遇称得上不错了。   又看了几家,给的工钱都大差不差。   回到铺子里,见着曾如意在后院,今天他们把团子带过来认门,眼下狗子正在兴奋地到处跑,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到了墙根又要抬腿撒尿留记号,见曾如意扬起巴掌才悻悻放弃,忙得不行。   “回来了?”   常霄点头,说起招工告示的事。   “价钱倒是还成,等日后,咱也添个人。”   现在雇人还是有些早了,生意尚未走上正轨的时候,雇个伙计来都不知道要安排人家做什么。   “一说雇人,就觉得,有个样子了。”   曾如意眨眨眼,常霄听出他的意思,含笑道:“可不是,咱也总算混成个掌柜了。”   从背货担的小货郎,到有瓦遮头的杂货行,且一步步慢慢来吧。   石木匠先花了几天打好了匾额的底板,送去刻字匠那处继续做工,随即拿到图纸后,便算出需要用多少木料,又从村里借了一辆板车,分几趟运到铺子里,现场做工。   不然那些个大的木头架子占地方,在家做完了,运来也难。   常霄干脆给了他一把钥匙,横竖现在铺子里什么都没有,随他折腾。   给钥匙的这天,常霄问他需得多少日能做完,石木匠摆弄一下手指头,掰着算了算道:“紧赶慢赶的,也得七八日嘞。”   常霄是卖杂货的,东西多,不多摆架子,东西就得和一些个他去过的货行一样,进门后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带还挡了光,显得昏沉沉的。   白日里又没法子点油灯,铺子里够不够亮堂,全看窗户和门外透进来的光能剩下多少。   因此这回光是在木匠的工序上,就砸进去十几贯钱,不然石木匠岂会如此上心。   得了日子,常霄不免就要开始继续往下琢磨。   待铺子有了,没货可不成。   他忽然起了兴头 ,去问曾如意,要不要跟自己去京东府一趟。   “去进货?”   曾如意正在对镜拆头发,银钗抽出后长发披散,还打着卷,碰一下就弹一下。   常霄忍不住用手指勾过来一缕,绕来绕去。   曾如意由着他去,噙着笑意,拿梳子梳另一边的头发。   “嗯,趁着铺子没开张,咱们出去转一转吧。”   短时间内远的去不成,近的还是可以的。   “就去棣县,一来一回,十几日就够。”   原还想着带曾如意去津县看海,现下瞧着,这回是来不及了。   “更远的地方,等生意稳定,咱们雇上两个伙计,就能撂下手走了。”   曾如意没想到常霄一直记着这事,其实他自己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   不是不相信常霄,而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家里事情这么多,总要留个人坐镇。   且上次常霄回来后讲了不少沿途的见闻,也让曾如意知晓,若是一个商队里有人带家眷,很多事都会复杂许多。   譬如一群汉子过夜时,无论是借宿村户还是进城住客舍,一张大通铺就能睡五六个人,但带了家眷的,怎么也要为此单开一间房的,花销就会随之变高。   还有沐浴冲凉之类,汉子们之间也不讲究,掩上门互相坦诚相见,谁也不比谁多什么,少什么。   如若有女子或者小哥儿在,就得考虑避嫌。   不过如今常霄重提此事,曾如意并不扫兴。   真论起来,他肯定还是想去的。   “怎么去?就我们吗?”   “单单你我,怕是不成,好歹在路上要五日的光景,待我问问,看能不能凑出一行人。”   要是凑不出,也还有别的办法,那就是托人问问有没有别的成规模的商队,小的行商可以交一笔路费,跟着人家走,大商队都是人多势众的,不单会外雇武师,有些个家仆也都是练家子,走在官道上没人敢惹。   交的路费,换言之就是买人家一路上的庇护。   这样的情形,上回去京东府的时候,在官道上他们还曾见到过。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继续拖延,又得多浪费几日。   常霄去寻同行的人,曾如意则去见了康誉。   昨晚上他和常霄商量好,趁此机会,干脆把雇康誉来做管事这一桩给定下。   上回接的绣活,数量太多,故而定了两个交工的日子,为的是避免全都挤在一起出差错。   如此也可避免有些人前头日子里懒散,全给堆到快要交工的时候做,到时就容易忙中出错。   而这第一个交工的日子,就在常霄和曾如意出门的时候。   此时让康誉上工,也为着正儿八经试一试他的深浅,要是这回能靠着他自己把绣品尽数收上来,数量和质量都不出差错,他们今后便没什么不放心的。   工钱也定下了,就照着镇上招工的价钱给,一个月是五百个钱。   自打签了长契,每个月绣坊分到的单子最少也是十贯钱起,有时还要更多,意味着自家月月保底能靠这门生意赚得两贯钱。   两贯钱中拿出五百文给康誉,换得只需坐等着绣活交到眼前,在常霄看来是值当的。   想要雇来的人为你尽心做事,要紧不能在报酬上吝啬。   何况常霄打心底里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这回为着几百个绣品能在一个月内交工,他们纳了不少手艺过关的新绣工进来。   要是此次能做得好,单单给郭家绣坊一家做工,可就有些荒废人工了,等把铺子开张的事情料理罢,他有意再去拓上一家绣坊合作。   曾如意带着和常霄商议好的章程,去耿家见了康誉。   康誉一听,这般好差事要落自己身上,直接坐都坐不住了。   他原本也会每次都从常家接绣活来做的,因着绣得又快又好,一个月最少也能赚二百个钱。   现在再加上五百文的工钱……   其实在村户家的夫郎中,康誉的私房钱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多。   就说在耿家,估计只有婆母能跟他比一比上下了。   然而银钱这东西,肯定是越多越好。   “你们既信我,我肯定好好干,经我手的绣品,若是出什么差池,你们尽管扣我的钱,可别因着咱们相熟就手软。越是咱这般的关系,越该算明白账。”   康誉是个头脑清楚的,不等曾如意开口,就主动把“丑话”说在前面。   见他如此态度,曾如意愈发放心了。   说定等常霄回来,三人坐一起签个契,随即曾如意道:“今后,仰仗嫂嫂了。”   “什么仰仗不仰仗的,说是我沾你们的光才是。”   康誉高兴得合不拢嘴,继而得知曾如意过两天又要和常霄一道去外县了,属实把他羡慕得不行。   他再是能干,到底也是乡下哥儿,到现在连个县城还没去过呢。   要在路上走个五六天才能到的地方,在他看来已经很远很远。   “等你回来,多跟我说说,我就爱听这个。”   说罢又有些伤感,“这不算算日子,过不得一个月,你们就得搬去马桥了,以后咱们再见面,可就不是抬腿走两步的事。”   曾如意反过来安慰,道是别的时候不说,起码每个月为着绣活生意,最少也能见两次的。   康誉转念一想,倒也的确如此,又重新挂起了笑模样。   世事如此,总是免不得有聚有散的,只要情谊不断,再见面总还是亲切。   两日后,常霄带回了确切的好消息。   尤驰和翟度照旧准备一起跟着去,由于不走太远,只到棣县为止,武师便不雇了,图个早去早回。   确定家里这边诸事稳妥后,一行人挑了个晴朗的好日子,除了翟度,尤驰和常霄板车上都装满了货,曾如意也想法子遮了孕痣,换作汉子打扮,就此出发了。 [141]菩提:更深的沉沦   上回东行,正是天气不凉不热的时节,眼下却是酷暑之季。   走的第一天,才不到半程,三辆车带的水就都已喝光了。   好在也有当地老乡看准了这财路,早早候在路边上贩茶水,另有各色酸甜的鲜果子。   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河东、京东两地又是产果的好地方,一排草筐子看过去,竟是让人一时不知该买些什么尝了。   除却当地盛产的枣子,还有桃、李、杏、梨子、石榴……   当中李子和杏子买不好容易酸牙,常霄和曾如意挑挑选选,买了几个桃子和梨子,又选了两个大石榴。   看见枣子,又想起枣子村来,不过这回却是赶不及去。   不若等着入了秋,到时可以直接去收干枣子。   既吃不着枣子村的枣子,买几斤这处的也是一样。   尤驰、翟度两人买了梨子和枣子,说是梨子最解渴,以及包括枣子在内,不讲究的在衣服上蹭蹭就能吃,不像是桃子还有一层毛。   回到车上常霄和曾如意同样先洗了梨子吃,一人一个抱着啃。   寨子村离着小梨沟近,自打到了季节,常霄也没少往家里买梨子,连带团子都跟着吃。   但在外面吃,与在家里吃,还真是不一样的滋味。   这厢他们夫夫两个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的,看得远处尤驰和翟度直搓牙花子。   常霄能带夫郎出门,他们俩却是带不了。   新的绒线铺还没开张,旧的尚在营业,翟度就更不必说,一旦有了孩子,总得拴住一个人的。   常霄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大哥正在不远处望着这边,目光灼灼。   他几大口吃完了梨子,把梨核往路边草丛一丢。   曾如意嘴巴小,吃了半天还有一半。   常霄空出手来,拿过扇子用力扇风。   其实太阳太毒的时候,扇子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不过是聊胜于无。   过了半晌,他走过去跟尤驰与翟度道:“我看打明日起,咱还是早些出门,尽可能趁着没那么热的时候多赶些路,这般到了晌午前后,还能借树荫歇歇脚,继续这么下去,不单是人,牲口也受不住。”   驴子好像听明白了他们说的话似的,“嗯啊啊”叫了几声,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短暂歇息过,把水葫芦打满了茶水,肚里也填了果子,方才继续启程。   过后几天里,几人皆是早睡早起,夏日本就天亮得早,寅卯交界的时候就透出淡青色。   有那么一段时间,月亮还依旧挂在天上不下去,再走一程,还能瞧见东边日出的风景。   常霄是早就习惯早起了,不过这般行程却是实打实苦了尤驰和翟度,差不多前半个时辰都是哈欠连天的。   越是走得远,这两人越是羡慕常霄。   夫夫同行,路上能互相照应不说,曾如意还会赶车,可以跟常霄换着来,被替下的便可去后面板车上抻开腿脚缓一缓。   且曾如意绝不是那等娇气、事多的小哥儿,从未听他喊苦喊累的。   照旧是五日后,赶着一个傍晚,四人遥望见了棣县的城门。   靠近城门的地方,附近明显就热闹了,除了他们这等远道而来的,还有好些从周遭村镇里进城的人,都在排队候着入城。   尤驰和常霄先行去缴了商税,前者带的是绒线,后者则照旧还是草编。   上次带草编来是为着换旧货,这次常霄则是打算直接找地方卖了的。   当中包括程三前阵子刚研究出来的新样式,草编的小马和小狗,将脑袋、四肢与尾巴分别做了能活动的机关,连上能牵动的草绳,再在最上面绑了一根横着的木条。   玩的时候牵动草绳,草马和草狗便像是跑起来似的,很是有几分巧思。   加之程三的手艺就精妙在编活物能仿出惟妙惟肖的神韵,常霄看过后就让他一样赶工做出来三十个,凑了六十个带走。   余下的就都是些从前常卖的货了,像是虫儿笼、滚地灯一类。   想来棣县水灾也过去好一段日子了,这些并非过日子必需,却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该是能有些销路。   另外实用的草编匣子也带了许多,加起来足有一百个,端午时卖过的带字草编扇子几十把。   最让常霄意外的,是他临走前去找武清拿货,对方竟也拿出了新鲜东西给他瞧,问常霄要不要。   那是个葫芦形状的中空小挎包,连接处与草编匣子一般都编了绳扣,很有几分天然的意趣。   打开来,里面的空间足够放几样随身的小玩意儿。   常霄当场就看中了,得知武清手里只十个存货,尽数要了来。   曾如意看着喜欢,自留了一个,编了个络子装饰上去,看起来愈发漂亮。   为着能卖出好价钱,此次出门连着彩线也带在身上,不赶车的时候小哥儿就坐在后面打络子,好给“葫芦”换衣裳。   尤驰和翟度看在眼里,都说怪不得人家夫夫两个挣钱,实在是脑子活,手也巧,不放过任何一星半点的商机,多也挣,少也挣,家里吃饭的嘴少,吃穿上未见得铺张。   如此人物,早晚有腾达的一日。   草编的东西,经常霄的手能卖出好价钱不假,但是在收商税的人眼里却算不得多值钱的东西,收了几百个钱便放过了。   进城后几人一商量,还是住了上回来时住过的客舍。   不过如前几日一样,大通铺是睡不得了,改要了两间普通客房,即是除了大通铺外最便宜的一等,屋里小而简单,不见半点多余的摆设。   纵然如此,仍称得上出门至今住的最像样的地方。   入了房间,曾如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开包袱,收拾铺盖。   把被褥换成自家带来的,枕头上也覆上干净枕巾,再看这小屋子便愈发顺眼了。   收拾好后,几人出门汇合,出门找地方吃了顿晚食。   待离了脚店,街上已是华灯初上,有些个摆夜市的摊贩已经挑着担出现了。   翟度不由感慨一句。   “看着可是比上回来时热闹多了。”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活气儿”,熬过那一道坎,日子总还要过的。   为着饭后消食,他们索性也沿街走了走,看看都有卖什么的。   曾如意还是第一回在外县逛夜市,原本吃饭时还有些犯困,看着没什么精神,像是吃饱了只想赶紧回去歇着,现下却又起了劲头,拉着常霄在一个卖手串的摊子前停下了。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只是看着样式多,有些好奇。   傍晚时分,天色本就昏暗了,全靠着灯笼照亮,移到近前才能看清,买这类东西极容易看走眼。   “这是什么?”   曾如意随手拿起一串红色的珠串打量。   那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立刻道:“咱这是上好的红玛瑙!”   说罢就主动挪来灯笼,好让曾如意仔细看。   常霄瞥了一眼,确是玛瑙石不假,不过只是普通的杂色玛瑙,类似于他在山里捡到的那一块。   若真是上等玛瑙,哪里轮得上在地摊上贩卖。   但若是曾如意喜欢,价钱合适,也不是不能买,带着图个开心罢了。   不过曾如意只是拿起来看了看,随即又笑着放下了。   那摊主不愿到手的生意飞了,开始卖力推销。   “这位夫郎想要个什么样的珠串?您瞧瞧,便宜些的有桃木珠、枣木珠,好一些的是檀木珠,分着青檀和黑檀,您拿着闻闻,还有香味呐!若不喜欢木珠子,咱这还有陶瓷珠、琉璃珠,这两样不怕水,您平日洗个手时也不必摘。”   曾如意这个瞧瞧,那个看看,也不说喜欢哪个。   不过常霄了解自己的夫郎,曾如意并非是物欲旺盛的人,既然在这摊子前停下了,多半是当真想买点什么的意思,只是暂且都没看上。   “想要个什么样的?”   常霄靠近问道,心想要是这处没有好的,再往前看看,或是换个地方逛就是了。   任是想要多好的,自己都有法子给淘换来。   曾如意看了看他,小声道:“想要两串,咱们,戴一样的。”   但是刚刚那些个,都是小尺寸的珠子,细细的一条,戴在女子和哥儿的腕子上勉强够格,戴在汉子的腕子上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弯起眼睛道:“我买,送你。”   夜色之下,试问哪个汉子听见夫郎这般说一句,心神不会动摇一瞬。   常霄正微怔之际,身后却突然冒出一句熟悉的大嗓门。   “你俩在这处作甚呢,刚刚我俩找了半晌,还以为咱们走散了!”   常霄抬头,看见尤驰背着手往摊子上看,旁边是同样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翟度。   估计是天太热的缘故,太阳下山后在街上游逛的人,反倒比白日里多不少。   方才的气氛被打破,常霄无奈地笑了笑。   “闲逛着,不由自主就停下了,本以为你们瞧见了,是我俩的不是。”   “嗐,逛街么,本就如此。”   翟度打眼看过摊上的东西,也跟着蹲下道:“我当你俩买什么呢,这处的东西倒是怪齐全。”   这么一说,尤驰也就凑了上来。   摊主的注意力又被他俩给引去,尤驰挑了串彩色琉璃珠子,正搁在手里比划。   出门在外,总要带回去几样东西,甭管价值如何,你带了,就说明把守在家里的人放在了心上,无论如何,家里人见着都会高兴的。   常霄和曾如意则继续翻看着摊子上摆出来的珠串,最后齐齐看好了两串一百零八枚,能在腕上绕三圈的菩提子。   一百零八子其实是佛珠变体而来,不过时下虽说寺庙香火旺,带火了这珠子生意,以至于草市集也有专门的一片“珠子市”,另有专做给珠子钻孔生意的匠人,实则绝大多数人称不上多虔诚,这一百零八子的手串,不曾送去庙里开光,仅是个普通装饰。   常霄示意小哥儿伸手,把手串绕了上去,端详一番。   “嗯,好看。”   原色菩提多是淡淡的米黄色,在灯笼内烛光的映照下尤显得温润,末尾处还缀了木莲花的小提溜。   巧的是,另一串的末尾缀的是莲蓬。   摊主汉子留意到常霄和曾如意挑出的菩提串,眯眼看清后,笑道:“哎呦,二位好眼光!这两串菩提子,一串是莲花,一串是莲蓬,合在一起可不就是并蒂莲了!”   除此之外,不免又说了些珠子共一百零八子,每日数上一遍,菩萨保佑烦恼尽除的话。   常霄和曾如意无非听个热闹,确定两串珠子都没什么瑕疵后,就开始干起正事:讲价。   与此同时,尤驰和翟度也各挑了两串珠串到手,学着常霄和曾如意,回去跟夫郎媳妇戴一样的,好在出门的时候一伸手,让人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家子。   四人一起来的,加在一起数量够多,可不就更好压价了。   除了曾如意,你一言我一语,把摆摊的汉子说的是无力招架,最后不仅价钱让了不少,还又白送了一串桃木珠子出去,其余三人让给了翟度,教他拿回去哄闺女。   放下银钱,收下东西,四人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常霄和曾如意落后两步,手牵手走在后面,时不时抬起手腕,对着月光看两眼。   菩提子本就取自天然,经工匠打磨而成,价钱介于木珠和琉璃珠之间,不贵,但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如今胜在意义特殊。   曾如意听常霄说,戴得时日久了,每日多搓一搓,珠子便会变得光润,颜色也会加深,顿时兴趣更浓。   片刻后,小哥儿主动把手腕举起来,常霄配合地和他贴在一起。   “夫君,喜欢么?”   因为是自己送的礼物,当然要认真问一句。   “喜欢,往后我睡觉都不摘了。”   常霄说话时故意晃了晃手腕,逗得小哥儿笑起来。   此时曾如意却是想不到,后来的某几个夜里,常霄还真就做到了无论如何也不摘掉珠串,不仅自己不摘,也不让他摘去。   肌肤相贴时,浑身上下的外物竟只剩下了这两串一百零八子。   ……   分明有个佛性的渊源,却于静默的暗夜中见证了更深的沉沦。 [142]进货:“喜欢这个?”   抵达棣县的第一夜休整完毕,自第二日起,就该各干各的正事了。   一大早聚在客舍大堂中吃过早食,三家人便就此分开,各自行动。   常霄先带着曾如意去了此行必去的地方——花粉铺。   想到两人即将进去拿什么货,曾如意就不自觉地加快了扇扇子的动作。   有道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今日是出来谈生意的,两人皆是重新改了装扮,换去了赶路时穿的旧衣,包括曾如意也不曾再给孕痣加遮盖,如今走在街上,任谁看都是一双有几分家底子的年轻夫夫。   又因着天气热,曾如意便捡了把绢扇用,还是昨日同在夜市上买的。   原本觉得可买可不买,只是瞧着上头画的锦鲤戏莲极为清凉,绣工尚可,用来应景,常霄却执意掏钱买下了。   说日后回了家,再见着这把扇子,就会记起在棣县出游的时候,一句话轻易把小哥儿给说动。   随着手腕摇动,扇面上的锦鲤也晃晃悠悠。   曾如意给自己摇两下,再换个方向给常霄扇扇风。   两人沿着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走,从客舍到花粉铺,亦是起了身薄汗。   “二位请进,瞧瞧看看,俺家货又全又好嘞!”   花粉铺的伙计还是那张熟悉面孔,见着有客进门,立时迎上来。   这大热天的,守在铺子里煎熬得紧,白日里乐意在外面走的人也少了,盼来盼去,盼不来一单生意,他一心焦,更是心火肝火一起旺,烧得嘴里都上火长疮了。   曾如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进门后就开始打量铺子里的妆粉、胭脂一应东西。   常霄则是与那伙计对视半晌道:“几月前我在你们铺子里拿过一回货,可还记得我?”   那伙计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必然是记得,您是姓……没错了,您是那位莘县来的常郎君,是也不是?”   “你记性倒不差。”   常霄笑着颔首。   伙计眼前一亮,“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早就盼着您来了,想着上回那些个……咳,算算也是该用完了不是。”   见这回常霄是带着个小哥儿来的,有些话就不好说得太直白。   上回常霄没说进货去卖,只说拿回去分一分,他心知这也就是个说法,敢问有几个人能大喇喇地拿着此等东西当土产,四下分发的。   “你家的货确是还成,这回我要多拿些,不知存货够不够。”   常霄是预备正经做起这份生意了,甘小泉那头的销路稳固,利也厚,给多少都不怕卖不出的。   再者,这东西又放不坏不是。   “有,若您还能等个两三日,那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伙计搓搓手,满脸都是对做成生意的渴望。   “你拿最近的货出来给我瞧瞧,我看是不是和上回一样。”   常霄多长了个心眼,手工制的东西,最是容易出差池,配方稍微改换一点,东西便不是那个东西了。   他是要带回莘县卖的,到时候真有了毛病,人家找过来,隔着老远的距离,想找铺子讨说法都难。   “您随便看,这点上绝对出不了错的,若是一批货一个样,岂不是自砸招牌了。”   伙计很快转去柜台后,一连抓出好几个小瓷罐,任凭常霄查验。   常霄随便拿过两个打开,看了看颜色,闻了闻味道,又借了铺子里的一根木签子,挑出来一点放在手指上搓了搓,总算点了点头。   伙计跟着松了口气,知道这单生意是有戏了。   “您看看,这回要多少?仍是要散装的,还是分装好的?”   常霄来此之前早有计划,遂道:“照旧要散的,我再拿多些,价钱可还有得谈?”   “这个就……”   伙计顿时为难了。   “不瞒您说,上回您谈的价钱,已是够低的了,您也知道,那会子城里街上都不见几个人,是没赶上生意好的时候,俺家掌柜才乐意松口,这回,怕是不好谈呐。”   常霄连着两回来,都没见着这铺子掌柜在何处,想来要么是有别的铺子,要么只是个幕后的东家,平日是做“甩手掌柜”的。   这样的人物大多不是很计较,多半也不单靠一家铺子的生意吃饭。   “我来一趟要在路上走几天,难得过来,此次能要上这个数。”   常霄把手放在身前,比了个“五十”,伙计默默倒吸口气。   五十罐的话,真是不少了。   先前给常霄的价钱,是散装的膏脂,按着二百三十个钱一罐计,五十罐的话,就是十一贯余五百个钱。   不等对方接话,常霄继而委婉道:“你要是能给我把价钱再往下压一压,我自会念着你的好处。”   伙计听懂了,但也不敢夸下海口,挠了挠脸,犹豫道:“小的只能说,尽力试试,不敢跟您打包票呐。”   “那还是照旧老规矩,给你一日时间,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拿着银钱过来。”   说罢他就去了铺子另一端寻曾如意,见小哥儿手上端了一小盒胭脂膏子,不由问:“喜欢这个?”   曾如意摇头。   他不常搽胭脂,总觉得抹不好,就像那猴屁股似的。   “好似这个色,别处没有,挺好看。”   常霄接过来看了看,心道确实没在莘县县城和马桥见过。   要知道但凡是他卖过的品类,只要路过同行的铺子,定会进去转一圈,看两眼的,谁家几时上了什么新货,皆是门儿清。   实则大多数时候,得来的诸多讯息也用不上,或许称得上是习惯,又或是爱好。   常霄犹记得上次自己来这铺子,随手拿的胭脂,那颜色吓得他赶紧放回去了。   要用那颜色而不显得突兀,怕是要使铅粉把好好的一张脸刷成大白墙。   唤来伙计,伙计笑着说是铺子里新上的色,近来卖得不差,不知别处有没有,起码棣县内,只他们一家有这个色。   左右将来铺子里也要卖这些,比起日用杂货,这些东西多几个价位档次的无妨,是有利可图的。   且相较于莘县的花粉铺,在这家铺子,常霄反倒更有些压价的优势。   尤其有膏脂在前,常霄对这家铺子东西的质量是信服的。   “要么挑几样出来,拿些货回去。”   曾如意遂沉下心思去选,除了刚才看到的胭脂,还有上次常霄买回去的香膏确实好闻,村里好几人问过曾如意是从何处买的,想来带回去也有好销路。   此外伙计见曾如意今日不曾妆扮,让他亲身试了试铺子里的妆粉和眉黛粉,常霄特地让拿了不含铅粉的妆粉。   用过后,曾如意觉得满意,妆粉细腻,眉黛也显色,描起来不费劲。   他们挑出一样,伙计就拿走一样,再由常霄报个数目,数量越多,伙计笑意愈是真切。   谁能想这普普通通的一日里,能卖出上百件货去,今天该轮到自己走大运了!   半个多时辰后,两人点点算算,确定没有漏下的,那头伙计便一股脑抱走,乐呵呵地去柜上算账。   伴着算盘珠子的声音,常霄小声问夫郎。   “既觉得那胭脂的色好看,回头多拿一个,你留着自个儿用。”   当曾如意的目光转过来时,常霄浅笑着点了点嘴唇的位置。   “不抹脸上,也可以当口脂不是?”   曾如意确实一眼瞧上了那色,不过念及平日没什么机会用,不想白白浪费了,故而没有买。   用不上的东西搁在家里,回回看见都会想起浪费的钱。   且像是胭脂膏子,也都是花草汁做的,放久了色就变了。   如今常霄却这么说……   曾如意牵起唇角,不做声地笑了。   那是为了给唇增色么,怕不是为了吃嘴子吧。   想到这里,他干脆去问伙计又讨了个新的木签子,从可以试用的胭脂罐里取了些,对着铜镜抹在了唇上,一点点抿均匀。   先前已上了妆粉,描了眉毛,如今再添上口脂,妆容竟是快全了。   目若点漆,唇色含朱,五官的秀美因而被多衬出来几分。   常霄含蓄地用口型比划,夸夫郎好看。   曾如意不由笑了笑,举起绢扇挡住了半边脸。   言归正传。   一堆小罐、小盒摞在眼前,常霄和伙计议了半天价钱。   这部分不比膏脂,平日里也有别人来拿大宗的货,伙计心下对价钱也有数,不必去知会掌柜。   反过来,他进了这批货到手,膏脂的价钱也就好谈了。   自花粉铺收获颇丰,出来时却还是两手空空。   东西太多,常霄干脆让那伙计直接装箱,明日再和膏脂一起取走。   出了铺子门,他听小哥儿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他往前指了指,笑道:“去给咱带来的草编寻个销路。”   因着不是头回来了,上次也曾把县内铺子多的主街细细逛过,如今脑海中仍存有印象。   走了不多久,面前是一家成衣铺。   铺面不大,东西却多,常霄他们进去时,恰巧有客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提着刚买到手的新衣裳,说说笑笑的,可见颇为满意。   去了铺子里,没见着伙计,单有个夫郎打扮的哥儿,该是掌柜。   快速打量了一番常霄和曾如意,问他俩是谁要买衣裳。   “我们暂且看看。”   听常霄这般答复,就知道或许是路过随意逛逛的主顾。   那掌柜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点点头道:“那你们随意瞧着,挂在墙上的要是想看,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取下来。”   又说虽是成衣,但尺寸都是能改的,这也正是成衣铺子能生存的缘由所在。   找裁缝量体裁衣,少说也要等上几日,相比之下,改尺寸比制新衣要快得多。   以及成衣的样式摆在那里,当下就能穿上身试,合适了就拿走,最是适合一些个心急的买主。   曾如意扫过一圈,发现此地时兴的样式和莘县差不离,胜在搭配得当,能让人眼前一亮。   观察之余,他尚且惦记着常霄来此的意图,片刻后,就见常霄在铺子门板旁支起的木架子前停下了。   那架子上大约挂了二十几只布包,样式与花色皆不同。   有长绳斜跨在身上的,也有短绳挂在肩上的,有的包口是翻盖连着布扣,有的则是用抽绳束起。   最有意思的是几个动物形状的小包,大约是预备卖给孩子的,有兔子形状,还有青蛙形状,至于容量,大概够藏一个小玩具,外加塞两块小点心。   其中大都缝上了绣片做装饰,配色也不算难看,曾如意随手摘下一个,在身上比了比。   比起铺子里的成衣,他觉得这些个布包更漂亮些。   目光不经意扫过今日背在身上的草编葫芦包,曾如意一下子明白了常霄的用意。   成衣铺子卖的货多是从外面裁缝手里收来的,就像曾如意原先会给绣庄供绣片子一样。   而有心人则可以从一家成衣铺子卖的样式里,看出这家掌柜的眼光如何,以此为凭据判断,那么这家铺子无疑算是其中上乘的。   以及曾如意在看到这些布包时才想到,方才从铺子里走出去的两个姑娘家,其中一个身上就背了个差不多样式的布包,多半也是从这处买的。   想要自家的货入人家的眼,总要舍点什么出去。   曾如意在常霄的示意下,专心致志地挑选起布包。   还不忘拿了几个颜色低调,汉子背起来也不算突兀的,在常霄身上比划。   “这个好像,有点长。”   曾如意看好一个茶褐色团花的小挎包,和什么颜色的衣服都配得上,而且颜色耐脏些,只是这只包的背带做得有些长。   几步开外,铺子掌柜走了过来,噙着笑道:“带子长度都能改,打个结就成,我来帮您。”   说罢他就上了手,利落地给那长背带系了个结扣,好让布包垂在一个曾如意满意的位置。   这么一来,自然也就看见了曾如意身上背的草编葫芦包。   他见那草编的纹路细密结实,外面还加了彩线编结的络子装饰,末尾处汇作流苏垂下,别致精美,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   “您身上背的这小包倒是格外别致,不知是从何处买的?”   要是能在铺子里摆上这个,估计能卖得不错。 [143]瓦子:红凤仙、香茉莉   意料之中,成功吸引了店家的注意。   常霄适时开口道:“自家寻匠人制的,外又打了络子相配,掌柜的若看得上,回头拿过来,您挑一个就是。”   掌柜哥儿听出言外之意,这草编包原是这二人手里的货。   他有心觉得眼前的夫夫进铺子里就动机不纯,但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闻言只笑了笑道:“可能容我细看看你身上背的这个?”   “如何不能。”   曾如意莞尔接话,把身上的小包摘下来递过去。   “给您,里头没什么,随便瞧。”   对方接在手里,打开看了看,又仔细合上。   不看就罢了,一看更是喜欢。   但做生意的人,最基本的道理是懂的,越是感兴趣的东西,越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岂不是给人送把柄,教人好往上抬价么。   故而掌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看过后还了回去。   本以为若是眼前二人是为着卖货而来,肯定会按捺不住多提几句,偏生人家很是沉得住气。   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接下来仍是在挑选铺子里的几个布包。   最后除却上一个棕色团花的,又还选了个柳绿色的抽绳合口小提包,若是出门闲逛片刻,正好能挎在胳膊上,里面放上一点子散碎铜钱。   “掌柜的,我们拿两个,可否能算便宜些?”   掌柜哥儿回过神,见他俩还真是一副普普通通买东西的模样,心下不免犯嘀咕。   说来说去,最后以三百文的价钱买下了两个。   曾如意选的这两个都没有刺绣装饰,单是用的提花彩布,因此价廉些。   要是加上刺绣,单一个就能要三百文了。   眼看来人交完钱拿了东西就要走,做掌柜的属实按捺不住,把人叫住道:“二位留步。”   从这里开始,主动权就算是到了常霄的手上。   手上余下九个的数量,听起来不多,但正好够一家铺子卖一阵的。   且把货放在棣县,也不妨碍他日后回到莘县继续卖。   为此曾如意留下,常霄特地回了一趟客舍,把货尽数取了来。   回来时,见着曾如意已经与那掌柜哥儿有说有笑地聊起来了,对方正拿着曾如意自己绣的荷包在看。   所以说,人只要有门手艺傍身,出门在外就是现成的谈资,不怕冷场子。   见常霄来了,两个哥儿方才歇了话头,转聊起生意。   此物从武清手里的进价是三十文,使了彩线改造后,外加运到棣县,总要增些本钱在上面,姑且算作五十文,实际上没有这么多,四十文上下就差不离了。   常霄开价一百五十文一个,九个便是一贯钱余三百五十文,各个配的彩线花色都不一样,足见得用心。   价钱自然是留了往下谈的余地,最后谈成是一贯余二百文。   外又得知他家里有孩子,送他两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一把蒲草扇,加一起进价不过几十个钱,但出去卖也要将近二百个钱的。   讲价就是这般,要么省几个钱,要么白饶两个东西,总归让人觉得占着便宜了,心里舒坦了,事情就能办妥。   “这两样小玩意儿,竟是从前没见过,你们手上有这样的好货,日后定要多来走动。”   掌柜哥儿拿着虫儿笼和滚地灯爱不释手,说是家里孩子定然喜欢。   这东西不拘年岁,他都是两个孩子的小爹了,照旧觉得很是有意思。   常霄顺势问他,若想在棣县把手里这几样货出手,可有什么好门路。   做成一单生意,就算是半个“朋友”了,为着今后还能从常霄手里拿着货,那掌柜哥儿也为他用心琢磨一二,半晌后道:“你们若是不嫌,乐意在路边摆摊叫卖的话,依我说,干脆去城南瓦子附近卖去,最近那头热闹呢。”   原是京东三县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总算是从水灾的余波中缓过劲儿,朝廷也给了恩典,说是给村户人免两年的粮税,坊郭户免一年的身丁钱和杂税。   自打上个月起,城里便渐渐热闹了起来,沉寂了几个月的瓦子,开始有了新戏上演。   “近来城里的一些个心善财主,轮着番地请外地班子来表演,且不要钱,随本地人随意去看,这几日正好轮上,连着演三日,今天才是第二日。”   他给常霄与曾如意出主意,让他们赶在散场之前的时辰去。   “你们过去就见着了,叫卖的人可多,要不是我守着铺子走不开,也得去凑个热闹。”   摆摊叫卖这事,常霄不单是不嫌弃,反而还是最为擅长的。   “要不要去?”   他问曾如意,毕竟出门在外的日子,比起在家里,肯定是更累的。   一会儿两人也闲不下,还得另找地方进货去。   这回去不了蒲县、津县,但毕竟离得近了,有些土产在棣县拿货,运回莘县还是有得赚。   “我自己去也成,你回客舍歇着。”   “当然去。”   对于曾如意而言,出来的这几日,反而是能从早到晚和常霄待在一起,往常在家,两人早上都不一定能见到面,只有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才能把攒了一天的话说完。   让他自己回客舍,他如何会乐意。   成衣铺子的掌柜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起来。   问过二人,得知已成亲一年了,还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么黏糊的,多是新婚燕尔,不过在一起几个月,赶在最新鲜的时候。   他和家里那口子,早就是左手牵右手的关系了,晚上一人一床被,亲个嘴子都要做噩梦。   虽说平常过日子也不怎么红脸,各忙各的生意,孩子自在家里有老人和雇来的家仆照看,但是已全然不会像是眼前这对年轻夫夫一般,偶尔目光互相擦过,都要冲对方勾一勾唇角。   教人看在眼里,仿佛自己也跟着变年轻了。   把人送出门之前,他拿纸笔记下了一个铺子地址,这般以后若还要拿货,可以托人捎带信件过去,常霄再从那边找专做两地运货生意的脚夫送货。   出了门,曾如意就把新买的小布包拎上了,看得出他喜欢得紧。   “这样的,我也能做。”   他想了想道:“让村里人做,卖得出么?”   小哥儿说话的习惯一时难改,哪怕嘴皮子愈发利索了,也总是掐头去尾,只留最重要的几个字,可谓把言简意赅应用到了极致。   这一点在跟常霄说话时尤为明显,因为他知道自己怎么说,常霄都能听得懂。   反而在跟外人说话的时候,会努力地添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词。   常霄知道他的意思,是想尽可能多给乡下的女子哥儿们谋一些来钱的门路。   就像是上次端午时,他们雇人做五彩绳那样,门槛比刺绣要低,能够囊括进来的人就更多。   村里人挣了家用,他们也能从中得利,乃是双方都高兴的好事。   “真要做的话,对咱们来说也不难。”   原材料上,从布料到线材都有便宜拿货的渠道。   就算是要往上叠绣片子,也有现成的村里绣工可雇佣。   “回头得了空,咱们细细盘算一番。”   两人都是一样的性子,说到赚钱就不怕麻烦。   即便一样货卖出去只能挣一文钱,卖一千个就是一贯钱。   世上还有什么事,比每天都能看见有银钱进账更开心的。   提着刚到手的一贯多钱,外加一包碎银子,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夫夫二人直接赶车去了棣县外一处最近的草市镇,几乎要踏遍全部的行市,花钱如流水似的进了不少货。   先是布料,上次尝到了甜头,这回常霄只拿白坯生布,平绸和细布各三十匹。   这类货在城里的布行拿是不划算的,毕竟这次又没有泡水布的漏可以捡。   而草市集上,白坯布多得很,几乎都是村户自家织成的,抱个一两匹来大集上换钱。   买这些散货,就是得多留点心,以免买到带瑕的。   再者就是果子,京东府有而河东府没有的,最出名的就是干枣,还有一样是当地特有的某种白梨做的梨膏。   京东白梨是鲜果时以汁水多,口感脆甜为特色,又说润肺止咳的梨膏中,以京东白梨为原材所制的最佳。   梨膏虽说算是药材中的一类,实际普通的杂货行里也会有得卖,就像是紫草膏之流,多是家家会常备的。   许多小娃娃咳嗽不爱吃药,但要换成梨膏,就一个个抢着吃。   最后一个大类,就是海产干货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先前他去津县,遇见的南地行商,叫做谷同乐的。   那时两人交谈,他就曾听对方说起,若是不去津县临海的村子里拿货,什么样的价钱是公道的,什么样的价钱是见你面生,想要坑你钱财的。   常霄跟着谷同乐学了不少,然而上回并不曾用上。   此次为着能早日赶回去安排铺子开张一事,来不及去津县,不得不在棣县拿货,一时间从前记下的,一样样从脑海中浮出来。   照旧是那些东西,鱼虾干贝,紫菜昆布。   买足了装箱后,曾如意瞥见有个摊子在地上铺着草席,堆着如山的彩色贝壳、大小海螺,又忍不住蹲下,拿了个草篮子挑拣起来。   这些东西是论斤称的,便宜极了,到了最后赶时间,没法子挨个看,两人干脆一把一把地抓,最后买了满满一大兜子,直接甩到车上。   要说拿回去做什么,其实还没想好,但肯定用得上。   从草市离开,已是快未时末了,从这处赶回城里还需小半个时辰。   而不久后的酉时初,县城内的城南瓦子附近的,便多了个卖新奇草编的摊位。   守摊子的乃是一个年轻郎君与他同样年轻的小夫郎,大约是为了显眼揽客,一人鬓上簪红凤仙,一人钗环上缀香茉莉,凡是路过,便能听着那朗朗上口,兼具意蕴的叫卖词。   惹得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看看那会动的虫儿笼和能映出影子的滚地灯,究竟是哪里来的好玩意儿。 [144]归程:对回家这件事期待极了   为了早早到瓦子附近抢位置,两人连晚食都没顾上找地方吃,干脆站在原地,从路过的小贩手里买了几样小食,甜的咸的都有,吃完这个吃那个。   当尤驰与翟度结伴找过来的时候,常霄与曾如意的生意已经开张了。   别致精美的东西到哪里都好卖,莘县县城如此,棣县县城亦是如此。   见着两人点清楚铜钱放进钱袋,送走几位客后,尤驰方才上前,忍不住竖起拇指道:“论起赚钱,你们夫夫俩是这个。”   怎么会有人出门在外,还要在当地夜市上摆摊。   他本以为常霄是预备找一家铺子,把带来的草编全数出手的。   “零卖总比给人进货价要赚得多,再说闲着也是闲着。”   常霄摇着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小拨浪鼓,每当有人放慢步子往这边看的时候,就招徕几句,无论来人买不买,能把人留下就算是赢了。   尤驰和翟度再看向曾如意,发现小哥儿也在高高兴兴地整理货架,没有半点抱怨的模样,心下更是没话说了。   这气氛甚至感染了他们两个,让他们觉得虽然白日里忙了一天,现在吃饱饭回客房里躺着,是一件相当错误的事情。   “要不,咱俩也出来摆个摊?”   尤驰摸了摸下巴道:“你看对面还有个位置。”   两人达成共识,用常霄的话讲,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回客房睡觉,等躺得舒服了,到了更晚的时候,或许还会一时兴起叫小二送点酒菜来吃,打发时间。   不仅不赚钱,还花钱。   连年纪轻轻,尚且没有孩子的常霄与曾如意都这么上进,他们如何能够懒散行事。   说干就干!   要说卖什么,答案也简单。   尤驰手上正有一批品相不佳的绒线,本想着等新铺子开张时以低价揽客用,但因为数量足够多,今日拿出来一些就地卖了也不妨事。   翟度就更容易了,只需支起摊位,敲一敲铜锣,就地收旧货便可。   他收来的货不好现在就拿出来卖,因着家里铺子是新开的,出来就是为了多攒些货好把铺子填满,空空荡荡多不好看。   很快一些个常来这条街闲逛的本地人也搞不懂了,缘何今晚方寸之地突然多了几个外地来的商贩,有卖草编的,有卖绒线的,还有一个收旧货的。   草编可以买来哄孩子或是赠予心上人,绒线的话,家家缝补裁衣都用得上,旧货摊子上给的收价也是不错,好些人问了一嘴后,都紧赶慢赶跑回家找东西了,甭管人家要不要,拿来问一问又不亏。   成衣铺掌柜给的情报不假,一整条街上就属瓦子附近最热闹。   里面依次散场后,人是一批一批往外涌。   三个摊子的生意做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一直摆到戌时过半,街上人逐渐稀落,方才意犹未尽地收摊了。   常霄这边,因着带来的货多,还有三四成左右不曾卖出,不过问题不大,他们明日还要在此停留一整日,说好后日一早再启程。   吆喝了一晚上,都是口干舌燥,街上卖饮子的摊子也将收了,价钱便宜,常霄把那婆子余下的紫苏饮子尽数买了,把婆子欢喜得不行,做完这单生意,正好收摊回家。   常霄也一并喊来尤驰与翟度,大家一道分着喝罢。   过了一夜,两人依着习惯自然醒后不曾早起,安然在帐子内睡了个回笼觉。   等第二觉睡醒,也不过巳时初而已。   吃过早食,又是整一日的奔忙。   上午先去了花粉铺,得了三大罐不曾分装的膏脂。   一罐的价钱压到了二百文,五十罐总计十贯钱,一下子省了一贯多出来。   常霄不曾食言,当场分给那伙计沉甸甸的五百个钱。   伙计本以为常霄给个二三百就顶了天了,不想一出手就是五百个钱,赶上他一月的工钱了。   他不禁殷勤道:“郎君今后得了空常来,铺子上再有什么好货,尽数给您留着,好价只管由我帮您去跟掌柜的讨来!”   “就等你这句话了,要是这批货回去仍是卖得好,我挑着日子再过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也仍是留下了马桥铺子的名号与所在位置,要是赶不及过来,又急着补货,就得想法子托人过来采买。   但很多事,到底是亲力亲为更放心。   或许待铺子开张后,还是尽快雇个人用着更妥帖。   最重要的一宗货拿下,按着甘小泉的卖价,最便宜的一罐也要三贯钱,五十罐出手,就是一百五十贯。   放在寻常人家是巨款,放在花楼里只能买与头牌的一夜风流。   每次与这些个有钱人打交道,常霄都觉得钱不是钱了。   要说眼红,那是半点没有的,只有苦苦思索如何把这些人兜里的钱赚到自己兜里的迫切。   三大罐膏脂,为了保护盛放的瓷罐,外面包上了曾如意特意提前准备的棉垫子。   到时赶路的时候放在车板上,相互之间挨近些,不会倒也不怕破。   估计花粉铺的伙计也想不到,自家铺子里卖得已经不算便宜,几百个钱一罐的东西,去了邻县能摇身一变成几贯钱难求的好物。   实际分装出来的一小罐容量并不多,敞开用的话压根用不了几次。   曾如意默默在心中想着,最好不要有人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把东西送回客舍,今日的行程比昨日松散些,不去城外的草市集,单只在县城里走了几间铺子,不为进货,也可开眼界,长点见识。   譬如京东府是多食海盐的,海盐产量大,制起来容易。   比起河东府自产的颗盐,京东府的海盐更便宜。   而且海盐的滋味还胜过颗盐,哪怕不花高价买好一些的细盐,最便宜的一档也不似颗盐容易出苦味。   但没有盐引在手,买到手的盐一旦超出某个数量,就出不了城门。   最后两人只略买了一些,打算拿回去自家吃。   又还在一家铺子里看见了津县运来的虾油,小小一瓶就要一百个钱了,颜色红通通的,说是做菜能提鲜。   常霄不确定拿回去有没有销路,准备试一试,拿了十瓶走,讲价讲到九百文,相当于最后一瓶是白送的。   他同样打算留着家里炒菜用,估计做素菜时放一些,味道应当不错。   把一下午的时间打发掉,傍晚前后,又该去昨晚的老地方。   与在莘县庙会上摆摊的经历相似,今日的主顾多了昨天来过的回头客,以及昨日听说这处有个草编摊子,但实际没来得及赶过来瞧两眼的人。   会跑的草编小狗和草编小马,昨天卖得最好,今天开张时就只剩下二十多个,即便一个定价就是六十文,依旧是最早卖完的。   余下的几十个虫儿笼和三十个滚地灯也很快卖出,收摊的时间甚至比昨日更早。   尤驰和翟度今天照旧也跟来了,见常霄他们结束,两人一并收了摊,翟度提议道:“明日就往回走了,今晚要么找个地方吃酒去,我听当地人说,有家食肆的炒鸡很是有名,这个时辰也还开着嘞,都是现宰的活鸡。”   早些时候吃了两口垫肚子,说实话到这会儿也都饿了。   听翟度把那炒鸡描述得多香多妙,三人的肚子都开始默默地叫,当下一拍即合。   炒鸡为了肉嫩,都使的是小公鸡,最好是六个月往上,不超过一年的。   超过一年的肉就老,炒着吃的话八成咬不动。   大菜做好尚需时间,暂且点了几个冷碟佐酒,除了曾如意,全都端起了酒盏。   常霄特意道:“先说好,小酒怡情罢了,今天都不多吃,免得明早起不来床。”   赶路需趁早,走晚了便来不及在天黑前到能落宿的地方,若是那般,为了路上安全就不得不再晚一日启程,前前后后,又耽误了事。   尤驰拍了拍手边的小酒坛,不过两斤酒,以三人的酒量,如何也吃不醉。   “就这一坛子,见底了咱就撤。”   两轮酒喝罢,炒鸡总算端上来,闻着就喷喷香。   四人早混熟了,不拘那些个规矩,齐齐下了筷。   鸡肉切得小小一块,给汤汁浸得入味,咸香得宜不说,要紧是肉嫩不柴。   “这个菜配酒,神仙来了都不换!”   尤驰属实是吃美了,说话时都飘飘然。   常霄和曾如意不由相视一笑,没过多久,人人碗里都多了一小堆碎鸡骨头。   吃到最后,几个汉子都觉得不太饱,额外添了一笼屉炊饼,蘸着菜汤下肚溜溜缝。   曾如意喝了好些饮子,混了个水饱,原本吃不下了,不过怕晚上饿,想了想还是分了常霄手里的半个。   一盆炒鸡让几人吃得干干净净,时辰不早,到了食肆要打烊的时候。   有只小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店家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钻去桌子底下捡鸡骨头。   店家却不让它吃,说是上回差点被鸡骨头卡了嗓子。   “馋狗,后院又不是没有你的饭!”   边说边抬腿把狗子往后院的方向赶。   小黄狗汪汪呜呜,百般不乐意地走了。   “想团子了?”   常霄注意到曾如意的视线一直跟着那只小狗,不禁问道。   曾如意点点头。   出门也有七八日了,估计再见到团子的时候,委屈的模样会比刚刚那只没吃到鸡骨头的小狗更夸张。   因此他此刻对回家这件事期待极了。   为着能摸到团子,以及争取早日收拾好铺面,搬去马桥的新家。 [145]进展:顺利抵达马桥   白露将至,秋意深浓。   常霄和曾如意已经从棣县回来四五日了。   昨天的一场秋雨下了半日,仿佛驱散了最后几分秋老虎的余热。   曾如意垫着脚把洗干净的葛布衣裳挂上绳子,趁着雨后天晴早些晒干,好收进衣箱里明年再穿。   在他眼里,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春天虽说万物生发,有各色各样的野菜吃、野花看,但河东府的春天太短,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刚脱下芦花袄,舒服没几日,天就逐渐热起来了。   反倒是秋天更好,所谓秋高气爽,抬头望天,总是蓝湛湛的,教人心情舒畅,地里田里更是能得好些收获。   他们这两日已经在筹备搬家了,屋里和院里多了些收拾出来的东西,额外还有村里交好的各家人送来的粮食和瓜菜。   当中的瓜菜都是好存放的,要么是南瓜、冬瓜这般只要不切开就能存放几个月的,要么是晒干了的茄子条、胡瓜条、萝卜条、豆橛子……   每个拿东西过来的人,一是为了回礼,人人都说他们客气,回回出门忙正事,还晓得带土产。   二是知晓他家两个人要去镇子上长住了,要吃粮食吃菜,可不还得出门去摊子、铺子上买。   即便在村里,小两口也没有田地种粮食,好歹能从地里出,找乡亲买粮价也实惠。   以后就算是还得空下乡来买,也不及现在方便了,不如趁着搬过去的时候,一股脑多带些走。   “汪!汪!”   常霄出门了,曾如意也忙了一早上家务,没人理团子。   此时它正独自围着在院子地上晒太阳的乌龟大叫,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惹着它了。   曾如意过去把它赶走,顺便蹲下摘掉了几根落在乌龟壳上的狗毛。   团子讨好地凑过来,用粉嫩嫩的鼻头拱曾如意的手。   当初一窝奶狗里,只有团子毛色是白的,鼻子是粉的。   余下的花狗、黄狗里,有的鼻子是黑的,有的则是黑粉杂色的。   曾如意用两只手狂搓一顿狗头,这会儿又不介意满天飞的狗毛了。   团子被他搓得舒服至极,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曾如意又笑着拍了拍它的小肚子,声音砰砰的,像熟了的西瓜。   过了晌午,曾如意已经把家里的衣裳分门别类收拾完了,只留了这两天需要穿的。   去年刚来寨子村的时候,他和常霄不得不当了身上的绸子衣,换了村里人的粗布衣裳度日,如今要走了,却是足以放满整口木头箱的,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齐全的。   他把衣箱盖子合上,坐回了木桌前,摆出炭笔与纸张。   先前的一副枕屏去棣县前就已经完工,打算趁着下次给郭家绣坊送货的时候拿去,问问郭蕊能不能收。   从棣县回来后,曾如意就开始着手思索下一幅大图绣什么,纸上的花样改了几次,都不是很满意。   这会儿得了空,又拿起炭笔,开始涂涂画画。   差不多同一时间,常霄尚在县城。   他今天是来给甘小泉送货的,前几日与曾如意在家把四十五罐膏脂分装了出来,应当够他卖上两个月的。   至于剩下的五罐去了哪里……   总归是不会浪费的。   甘小泉一下子得了这好些货,就差当场给常霄磕个头了。   “我这俩月被他们追在屁股后面讨要,还有人听闻这事,不知从何处搞了方子,也制了什么膏脂出来卖,用过的人却都说不如咱这份好。”   常霄颔首道:“好歹是老字号出的。”   甘小泉一激动就爱搓手,两眼放光。   那架势,仿佛看见了金山银山近在咫尺,只待他大手一挥,全部抓进兜。   事实也差不离了,这一单卖完,他俩一人能分大几十贯。   甘小泉小心翼翼把一堆小瓷罐放回常霄带来的草编匣子,一共装了两个,里面垫了布头免去碰撞。   草编匣子外再打包袱,方便提着走。   而甘小泉甚至不舍得把包袱放到身边去,直接抱在了怀里,继续问常霄铺子哪日开张。   “找人算了个日子,八月初一,吉时是巳时二刻。”   甘小泉马上道:“到那日我可得去,认个门子,好生热闹一番才是。”   “你坐船去,花不了多长时候就到了。”   甘小泉笑着应是。   同时想着,趁那之前先出手几罐膏脂换了现钱到手,好给新开张的杂货行送一份贺礼。   最好再去问问好兄弟黄齐,那日对方肯定不得空亲身去,不妨就两人合买一份,到时自己帮忙把心意送到了,也不显得失礼不是。   常霄不愧是能被他们喊大哥的人,自己发财的时候从没忘了捞一把兄弟。   无论是黄齐还是他自己,私房的小金库都愈发充实了,黄齐是惦记着让自己一家三口不再为仆,甘小泉则是越发觉得岁数到了,该找个媒婆,替自己寻个媳妇夫郎。   这般以后忙碌一天到家,就不用面对冷锅冷灶。   说到底,他也有些吃腻了外面的饭,也想尝尝家常的滋味了。   从县城离开前,常霄还去寻了成华。   一方面是想问一问案子近来有没有进展,此外也把铺子开张的日子告诉了对方。   成华与原主有交情在,与自己重逢后又帮了大忙,当初成亲不请人家,好歹有理由能解释,现下又有喜事,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一声。   成华知道后,果然也替他高兴,表示到了日子一定要去。   以及关于案子的进展,倒还真有能跟常霄说一说的。   “关于你那失踪大舅哥的案子,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有消息,毕竟公文发到岭南去,一来一回走个半年都是有的。”   不过相比之下,关于栾光的那桩旧案,能说的就多得多了。   有老仵作向县令自首,坦白了当年在前任县令逼迫下隐瞒栾光真正死因的事,重新查起来并不算难。   不过老仵作当初迫于上官淫威,生怕遭连累,不曾把真实的验尸结果记录下来归档。   “如今要想查明栾光死因,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开棺验尸。”   听得常霄心里“咯噔”一下。   “人都埋了这么多年,怕是早就成骨头了?”   他不由皱眉道。   成华因为素来对刑案有兴趣,看了不少相关的杂学书籍,说起来头头是道。   “到如今,八年是有了,肯定只剩白骨,但莫忘了,按着老仵作所言,栾光的后脑有击打的痕迹,那才是致命伤,能把人打死的致命伤,必定能在骨头上瞧出端倪。”   常霄听他说,为此染杏又被传唤去衙门一次,因着他是当初记录在册的栾光家眷,衙门想要开棺验尸,也要先问过他的意思。   染杏的答复当然是同意。   他相信如果栾光是被人害死,那八成也没有入土为安,应当不介意重新被挖出来。   反过来,如果顺藤摸瓜查出来栾光本身也不清白,那就是彻底地尘归尘土归土,今后他也不会对这个死人心存什么念想了。   不过到常霄来寻成华的这一日为止,还不曾知道开棺验尸的结果。   成华只得依照自己从舅舅口中打听到的,过往衙门中审人命案的流程,跟常霄推断道:“一旦确认了栾光是被人打死才推进河的,那当年和他有牵扯的人,能找到的人都得进衙门挨审讯,尤其是曾兴运嫌疑最大,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而栾光的坟头就立在那里跑不了,一旦开棺验尸结束,曾兴运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常霄想了想,觉得这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于是拐去梅家肉铺子,切了半斤的羊肉,要了一只整个的蜜炙兔子,晚间回家去吃。   ……   夕阳已然挂在了树梢上,常霄才进了门。   驴子进了驴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脑袋插在水槽里大口喝水,常霄则是进屋换裤子。   回来拐去马桥看铺子,路过码头鱼市时,不巧有辆运鱼的板车翻了,里面还不是鲜鱼,而是一些从鱼市捡来的臭鱼烂虾,溅了常霄一裤子腥水。   幸好是回来的路上溅的,要是早晨出门时就脏了,到了这个时辰,怕不是裤子都要馊了。   脱下来的裤子被丢进木盆里泡着,曾如意去灶屋热了热一炷香之前做好的晚食。   两人摆好饭菜在桌前坐下,安然的一日到了尾声。   “天凉快了,真好。”   曾如意在桌下晃了晃脚,由衷感慨。   小风徐徐顺着敞开的屋门刮进屋内,周身都是清清爽爽的,不像夏日里那样粘腻。   蚊虫虽是还没绝迹,但也到了苟延残喘的时候,飞也飞不动了,随便抄起巴掌就能拍死一只。   常霄已经喝完了半碗粟米粥,空荡荡的肚子里有了吃食,略略烦躁的心被瞬间抚平。   他接过夫郎的话茬,赞成道:“咱们在棣县的那几日还热得很呢,这才十来天,就穿不住薄衣裳了。”   从秋老虎的干热到秋凉的微风,不过是两场雨的杰作,有时候想想,时节的变动也当真是奇妙。   常霄拆了一条兔子腿放到曾如意的碗里,羊肉冷着也能吃,蜜炙兔却是额外放在铁锅里煎热了的。   这样热过的炙兔纵使怎么也比不上刚出锅,风味却也没有打折太多。   曾如意夹起来咬了一口,很是满足。   ——   搬家前,常霄赶着他的货郎车,把十几个村子和常去的庄子挨个走了一遍。   不仅是卖货,也将自己即将去马桥开杂货行的消息一一告知。   到时候如果有人乐意去镇上照顾他生意,自然是好,嫌太远的话,他也依旧会定期来乡下叫卖,只不过间隔的日子要比原来更长。   一圈走罢,似乎再没有什么未尽的琐事了。   赶在铺子开张前的几日,刚住进人一年的常家老宅再度落锁,家中的鸡进笼,龟入桶,狗上车,驴拉车,一个不少地跟着常霄与曾如意出了村子。   走过村路,驶过官道,顺利抵达马桥。 [146]开张:不若就此随缘,不再特意避着   今日搬家,而昨日常霄和曾如意已经一大早来过马桥这边,把后院的屋子都给收拾了出来。   院子里一共是三间屋,正中堂屋,东西连着厢房,论大小都比不得乡下的村居,不过家里人少,倒是够住了。   暂且一间厢房睡觉,另一间摆上桌椅书架,外加曾如意的绣架,充作家中的账房和打发闲暇的去处。   要是能在这里长久经营,今后生了孩子,就把西厢改做孩子的卧房,赶在孩子长大之前住上几年过渡也使得。   没错,自打马桥的铺子定下,从棣县回来后,两人就正经商讨过孩子的事。   距离成亲时过了一年,常霄年满二十,曾如意也有双九了。   在当下,这个岁数的小两口,膝下至少有了一个孩子,还多半都能满地跑了。   常霄不觉得在这件事上需要和别人比来比去,非要争个高下,但曾如意说的也有道理,孩子这事,也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多的是人成亲几年都怀不上,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他们家好在不会出现此等情形,不若就此随缘,不再特意避着。   顺此一想,非要说的话,眼下确实也到时候了。   杂货行的生意不比别的,只要是镇子上有人,就不至于赔钱,不过是挣多挣少。   再加上有常霄的经营头脑,外加曾如意还能时不时做绣活给家里添点进项,想必今后每个月的入账,肯定是比先前做货郎的时候更多。   养孩子绝对养得起,只要不大手大脚花销,估计月月还能有盈余。   且从村子里到了镇子上,看郎中也方便,算是解决了常霄的一大心事。   最近几年,常霄不打算往远了走,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走远了,需要的本钱就多,路上风险也大,一不小心就是血本无归。   至多在近处,一个月能打个来回的地方走一走短途商道,外在从来往客商手中进些南北杂货,更加稳妥,旱涝保收。   如此真要是有了孩子,他出门的时日不长,在家的日子多的话就能一并照看,不教孩子和亲爹一别数月,重新见着的时候怕是早忘了模样。   不过说归说,最近两人都是连轴转,身累心也累。   白天生了倦意,晚上就没精力忙活。   加之上次进城,刚从甘小泉手里新买了几只羊肠套,曾如意见了还不舍得,说要么还是用完了再说,常霄自然是听他的。   把行李安置好,就花了两个多时辰,这还是在他们东西不多的前提下。   晚食懒得做,出门转一圈就能买来现成的,算是尝着了住在城镇中的好处。   要是在村里,再累也得开个火,不然连个糊弄嘴的东西都没有。   像原先住在城里的时候,曾如意就知道巷子里有一家子都在外做工的人家常年不开火,早食和晚食两顿都是买着吃的,倒是真省事了。   有了堂屋,不必在卧房里吃饭,即使一应家具都是挑着最简单的来,看起来也像模像样。   两人边吃着饭,边商量着哪个地方还缺些什么。   大件皆是齐全了,余下的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小摆设,等有了钱再置办不迟。   人人都以为他们家开铺子是因着手里阔绰,殊不知为着这前铺后院,外加架子上的货,快把全部家底子砸进去了。   现下还得指望着手上这批绣活交上去,外加曾如意绣好的枕屏出手,能得些钱周转。   再等着铺子开张,过个两三月,差不多就熬过初期最难过的时候了。   “明日我跟着尤大哥他们,去镇衙把咱铺子的市籍和税引办了。”   常霄与曾如意都是落籍在莘县县城的坊郭户,因着名下没有田地,过去一年在寨子村都算是客居,因而没有改籍为农户。   现今马桥已经是镇子了,他们坊郭户的身份不变,只需将长居地点由莘县改做马桥镇,再入一个商户独有的市籍即可。   自今年秋税起,无论是身丁钱还是铺子的商税,就与莘县无关,尽归马桥这地界管了。   要办妥这一件事,需要从原先城里坊正手里得一封公文。   常霄先前同那杏儿巷的于坊正有过打点,以至于找他办事也容易,轻而易举就得了公文手书,明日只管往镇衙的户房一交就齐活。   还记得去年纳秋税时初次去寻于坊正,除了交钱,还为了暗示对方替自己留心着原主那个赌鬼爹的行迹。   要真是哪日冒了头,他作为“儿子”是不可告发的,还得另来个人下手才成。   不过如今一年多都过了,料想要么是在外面没了,要么是得了别的活路,找到了地方安身立命。   真要回了,无非是白送于坊正一道功绩。   除了市籍,还有税引,大抵就是个证明你纳了商税的文书。   凡是有人登门查验,你就得拿得出来,不然就得遭罚。   常霄特地提前跟尤驰打听了坐贾商税如何缴纳,得知是每一月都有税官上门,按着你账本上所记的银钱流水,抽百三为税,便是每卖出一贯钱的货,就要缴三十文的税,这是最基本的坐贾“住税”。   此外名义上,商户也得年年依衙门征召服役,不想去的就交钱抵去,这些与其余杂税归为一类,每年年后开春的时候缴一次,是为商户春税。   一间当真只卖日用杂货的杂货行,毛利大约在四成左右,净利就低了,现今粗略算一算,估计只在两到三成之间。   原先在乡下卖货,不交赁金不缴商税,来回全靠常霄自己一个人赶驴车跑,不坐船后连路费都省了,即便货品 难免有损耗,毛利和净利之间的差距并不太大。   现在却是不同了,不单要算上铺子赁钱、住税杂税,将来八成还得雇人,到时更要把人力加上。   单论铺子里卖杂货这一桩生意,净利能稳在二成就不错了。   光是铺子赁钱就是一个月八贯,单月净利十贯才算是保本,想要净利十贯,进账就要有五十贯,当中还含着一贯余五百钱的税钱,这可不是容易事。   可见不用别的生意来补,根本是不行。   幸而铺子里不单卖日用杂货,铺子之外,也还有几门的经营。   对于他们来说,生意只是换了个地方做,本质没有大的变动,因此并不太心慌。   乡下村落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走出来了,落脚地还是个临河傍水,日日行船,未来可盼的繁盛镇子,如何让人不满足,不高兴。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吃罢,常霄在院子里点了家里存放的最后一盘蚊香。   青烟浮起,驱散了秋后最后一批垂死挣扎的蚊蝇,也呛得团子连打了两个喷嚏,默默躲远。   从家里带来的九只鸡养在远比从前窄小不少的后院,新买的乌龟缸摆在屋檐下,里面的乌龟正在默默抬头看天。   常霄路过,轻轻挠了两下它的龟壳。   乌龟蹬了蹬腿,转身爬回了水中。   ——   搬完家后,开张之前,还有一样重头戏,那就是理货。   囤的货大都还没拆箱子,堆放在前堂铺子里,外还有一些个囤货,转挪进了后宅仓房。   常霄和曾如意挨个搬出来,分门别类,一样样往货架子上摆。   铺子里的货架做了不止一种,正中一排是寻常货架,前面正对的是柜台,要想拿这部分架子上的货,必须得是柜台后的人出手去取,等闲来客是过不去的。   而常霄决定把日用杂货大都放在此处,毕竟这部分货最是零儿八碎,极容易遭人顺手牵羊给昧了去。   偏生又不值几个钱,真要是遭了贼,去报官怕是人家官差都懒得搭理。   对于来客而言,影响不大,常霄照旧和过去做货郎时一样,东西虽是全,但每一样大都只进一两种货,分作便宜些的和贵些的,没什么挑选的余地,将来也照旧是要什么就拿什么,直接柜台结账便可。   余下的两侧,常霄让石木匠制的则是矮一些,似台阶一般每一层都抬高几寸的货台,一层从左到右,大约能容纳四个大的草编筐子,常霄将各样土产都倒进去,摆出来的可以零卖,想要大宗货的,也可从后面再取来。   像是海产干货难免有些味道,故而都单独放在同一侧,另一边多是果子干,还有一些个罐装的蜂蜜、茶叶云云。   这部分用不着草编筐子装,遂直接错落摆放。   为了不让货架空着难看,即使货不够的地方,常霄也与曾如意一起,用存货或者干脆是空的罐子,一股脑全都填满了。   除此之外,还专门用木板写了个牌子摆在门口,最顶端写着“收买”二字,往下则是铺子里能拿货的种类,像是南北土产、各色山货、手工制品。   土产、山货不必说,手工制品囊括的就广了,像是甚么草鞋、麻绳,常霄都要,这些东西在乡下皆是各家自制的,到了镇子上则有了销路。   镇上人会买,来往的过路人亦缺不得。   自然草市集上也不缺自己摆摊卖这些的,大家各论各的,有人有工夫摆摊慢慢卖,就有人赶时间,更乐意找铺子一股脑收买了去,哪怕到手的钱更少一些。   村户人认字的少,但不是还有常霄在。   待他下乡卖杂货的时候宣扬一圈,保准附近十几个村子里的人就都知晓了。   且实际靠近马桥的村子,远不止他常去的这些个。   杂货行么,就得做成一个各家缺了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来你这处瞧一眼,看看有没有卖的地方。   你若是能做到要什么有什么,回头客不就稳住了。   细水长流的街坊生意,常霄不会舍去。   净利更厚的趸卖生意,更是要多花精力经营。   随着开张的日子愈发临近,高悬头顶,簇新的匾额外挂上了红布。   自檐下一侧挑出的店幌子,乃是他们雇村里的几个妇人夫郎,赶工用布头裁拼出来的一只大拨浪鼓,上面又用深色彩线绣了“隆昌”二字。   “拨浪鼓”素来又称“货郎鼓”,如今作为杂货行的招牌,依旧合适。   如此忙着、盼着,终于是到了八月初一。   城里来了邢家姐妹和甘小泉,村里也来了相熟的耿家、刘家、吕家等十几号人,就连秦栓子都拉着生哥儿一道来凑热闹了。   吉时将至,常霄拉着曾如意的手,两人一道用根引了火的线香点燃了专门卖的炮仗,随即赶紧捂着耳朵跑回原处。   而炮仗响完的时候,事先掐算好的吉时也正式到了。   “隆昌货行,今日——”   常霄一边扬声,一边与曾如意分列两边,夫夫二人笑着对视一眼,同时用力扯下红布一角。   匾额露出真容,在场的宾客也纷纷拍起巴掌捧场,扯开嗓子道:“开——张——大——吉!” [147]酬宾:商家的小小手段   自八月初一这一日起,马桥正式更名为马桥镇。   一概在马桥镇定居的镇民,可自愿主动移籍,也可等待居满一年后默认附籍。   后者大都是针对从乡下来镇上定居的农户的,只要是名下没有田地,且在镇上住的这一年足额缴纳了税赋,就可从农户易为坊郭户。   农户与坊郭户相比,有好处,也有坏处,端看本人如何选了。   无论如何,还是有不少人为了这一点,从乡下村子里搬到了镇上来,或是试图在大小铺子里找个活计,或是琢磨着做点什么小生意。   而南来北往的商贾们无疑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河东府治下多个草市集改为草市镇的消息传出去,行商们同样可以从中嗅到商机,因此接下来的一个月,不断有人为此赶来,在马桥镇落脚。   与此同时,受衙门征召、雇佣,涌向马桥镇的工匠也只多不少。   八方街的十间铺面成功赁出,不过是马桥镇建设中的第一步,其余的铺面、民宅建设,以及原有屋宅、沿河塌房的修缮,再加上铺路、挖沟、翻新码头……   新生的镇子处处可见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如常霄所料,在这般情形下,一条街上最热闹的铺子就数自家的杂货行,以及翟家的旧货行。   在杂货行能买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所需,在旧货行则是能淘换到在一个新地方落脚时大大小小的各色用度。   大到床榻、箱柜,其次是衣裳、鞋靴,乃至一口铁锅、一只木盆、一套碗碟……   如今翟度是成日感慨,说是来马桥做旧货生意这一步当真是走对了,直言当初给他出主意的常霄是自家贵人。   因这个缘故,常霄从他那里选走的架子床和一套摆在书房算账用的桌椅,翟度几乎没有怎么赚钱,只在收来的价钱上加了一成,算是把来回运的车马费折了进去。   很多人不乐意在旧货行买床,这东西不比别的,有人睡过的话,总觉得沾点忌讳。   这张架子床却是没有这个烦恼,乃是附近另一镇子上,有个木作行经营不善,最近一个月里急着把存货全数低价卖了,不然拖到下个月,又得多交铺子赁钱。   翟度也有些这方面的消息门路,得知后就赶着车带着钱去了,他毕竟不是当地人,赶到的时候木作行里的东西已是给卖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都是些即使折了价也称不上多便宜的大件。   别人不要,翟度的铺子里倒是正好缺。   他当场就是一顿杀价,还额外雇了几辆车,浩浩荡荡拉了一堆东西回来。   当时一排驴车尚且停在街上,还没往铺子里送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围上来问价了。   在这等前提下,翟度仍是留了品相最好,看着最新的一张架子床给常霄。   一张床,一套好木头的桌椅,合在一起才花了不到三十贯钱,和白送的没差别。   曾如意还特地在床头挂了个自己绣的香囊,里面填了些安神的香药。   两人如今的卧房拾掇一新,瞧着可是比原先在村里的精致多了。   ——   “掌柜的,我想买个蒜臼子,你家有没有?”   “有,大的小的两种,您看看想要哪种。”   常霄见有来客,起身相迎,知晓对方想要什么后又立刻去取。   蒜臼子是用石头做的,沉甸甸不轻快,常霄把一大一小都放在柜台上,由着人挑。   来人比划了半天道:“小的也太小,我还是拿个大的,多少钱一个?”   “小的二十五文,大的三十五文。”   对方听了价钱,习惯性地讲价。   “我家里旧的那个,当年买的时候才花了不到三十个钱嘞,和你这个一般大,三十五文也太贵了。”   常霄浅笑道:“蒜臼子多经用,您也说了是多年前了,当年的价钱怎好和现在比,就是进价也不一般呐。”   “三十个钱卖不卖?”   常霄摇摇头,买东西是能讲价不假,可这些便宜东西他本也没多少赚头的。   除非是一次买上二三百个钱的,他倒是能考虑考虑抹个零头。   不过开店卖货,素来如此,商家要赚钱,来客想省钱,赶上耐得住性子的,为个两三文磨半天嘴皮子的也是常有。   对此他早就练出一身温润脾性,任你怎么着急,他也不焦不恼,不像有些个脾气急的店家,讲不了几句价钱,就恨不得和来买东西的人干上一架。   又或是眼高于顶,看不上人家为仨瓜俩枣斤斤计较,把嫌弃人家没钱几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常霄讲究一个“伸手不打笑脸人”,自然真遇上不讲理的,他也不会任由对方在面前撒泼就是了。   买蒜臼子的人不乐意给三十五个钱,看了看又走了。   常霄却很清楚草市集上别家同样的货卖几个钱,他的货是开店前四处打听,从一家村户里的石匠手里拿的,同等厚实的蒜臼子,保管已是最便宜的。   因此他干脆没把拿出来的蒜臼子收走,仍旧摆在柜台上,料定对方但凡是打定主意今天要买这样东西,逛完一圈还是会回来。   这人走后,没多久又陆续进来三四个人。   有的只买二三十文的东西,也有看起来是初来此定居的,林林总总挑了几样东西走,全数放在一只木盆里端着,最后算账是将近三百个钱。   常霄给人抹了个零头,本是二百八十五文的,按照二百八十文算,又额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出一叠薄薄的长方形木头片,也就巴掌大,打磨得颇为光滑,四边还填了色,上面印出格子,以及隆昌货行的商号。   他取出一张放在柜台上,同对方道:“这是敝店的集印帖,单次买足一百个钱便可领一张,其后每来敝店花销一百个钱,便可多集一枚敝店特制的朱印,朱印满十枚,可兑走一样一百文的东西,不要钱。”   也就是说相当于买够一贯钱,就能白得一百文,来买东西的小娘子双眼一亮,伸手拿起那小木牌仔细看了看,见后面也有三行竖着的小字。   她小时候也上过一年村塾,识得一些字,大致认出这三行字写的是:   百文一记,满十可兑   限期一年,逾期不候   遗失脏污,恕不补办   这类东西从未在别处见过,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的。   她眼珠转了转,问常霄道:“那我这回买了你快三百文的东西,能盖几个朱印?”   继而也没忘了问最重要的事。   “你说换一百文的东西,是能换什么?”   常霄先同她解释前一个问题,最初的一百文虽是用来兑换这木头帖子,可也同样计数,算作一枚,一百文之外的,每一百文一枚朱印。   “您今日花销二百八十五文,可以盖两个。”   接着则是每一个来客都关心的第二个问题,常霄示意对方看向柜台一侧,只见那里摆了三样货品可供选择。   其一是两只白色花卉瓷碗,各还带两把同花色的瓷勺,其二是一小罐贴着红封的茶叶,五十文一两的茶叶,算来得五百文一斤了,已经算是平头百姓能喝着的好茶叶了,其三则是两件套,说一样是搽脸抹手的面脂,一样是润唇防裂的口脂。   三样放在一起,把小娘子看傻了眼。   “这么多,还能自己选?”   “不单能自己选,等这几样东西送完了,还会换别的花样,总不能让常客一年换上几次,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不是。”   小娘子从中听出两个意思。   第一,东西花样多,常来的不用担心次数多了没得挑。   第二却是,既然换完了就没了,要是来晚了,岂非就换不到自己心仪之物了?   好似为了这个,也得趁早多来这间货行几回。   横竖都是买东西,去别家买可没这好事等着,不妨今后次次都来此处算了。   不说价钱划算,买多了还白送东西。   她拿起一眼看中的面脂,打开闻了闻,好清雅的花香!   要是能赶在最近两个月换来,等入冬刀子风吹得脸生疼的时候,不就能用上了?   小娘子心里正美着,回头眼看常霄已经把印章拿出来了,她反应过来,忙道:“诶,等等,这样我不就亏了,我还差十几个钱,就够两百文,能再盖两个了!”   常霄看起来十分淡定,并不急切。   “确是这个道理,您要不要看看,可还有别的需要的?”   心里却道:就等你这句话呢。   无论是积分制,还是满减活动,全都是商家想法子让你多花钱的小小手段罢了。   尤其是这种只差一点点的,谁能忍住不凑个整呢。   而一旦想要凑整就会发现,按照铺子里各样货的定价,是很难买到正正好好一百文的。   即便是按斤称重的东西,也都有各自专门的量器,沽油就是一勺一两,买盐、买酱等也是同理,要么说几两,要么说几斤,没法子给你单论出个零头来,凑着凑着,总要再超出几个钱。   眼前的小娘子也不能免俗,凑来凑去,最后结账是三百二十个钱,反倒比之前又多花了三十几个。   常霄依言给她在木牌上端端正正盖了两枚朱印,形状乃是如意云纹,当中乃是一个“隆”字。   为免给朱印蹭花了,小娘子小心翼翼捏在手里,来回扇风,问常霄道:“你们就不怕有人仿刻印章,到时候来你们铺子里骗东西么?”   常霄却说不怕。   “且不说能来铺子里这么多次的主顾,我们定然有印象,其次这印章不单一个花样,每月用什么,都是不一定的,规律只我们知晓,若是仿刻,一下子做好多章子出来,想必也没那么划算。”   “这倒也是,就说你们做这酬宾的礼赠,不会没考虑到这一桩的。”   等朱印干了,小娘子细心收好,抱着她的木头盆走了。   待人走后,方才拿着鸡毛掸子清另一侧货台的曾如意走回来,忍不住对常霄笑道:“还是你有办法。”   如刚刚那小娘子一般,想尽办法也要凑够整数,好多换一枚朱印的人,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几个。   可以说,因着常霄推出的集印帖,单靠小小的几枚朱印,他们每日都能额外多出一二成的进账。   消息传出去后,听闻街上也有别的铺子想学着常霄做木头牌。   奈何想来想去发现,并不是哪个行当都适用的。   如今暂且只有白掌柜的脚店用起来,听了常霄的意见,略做了改动,大抵是花销够了多少,就给一个小木牌,下次拿着木牌过来吃酒,能白得一个十文钱的下酒菜,听闻也颇为见效。   去脚店的人,多是要吃酒的,要吃酒,总要点个下酒菜,不存在用不上的情况。   正说着,先前那个要买蒜臼子的汉子又溜达回来了。   常霄看他神色,就知道没在草市集别处遇见合适的。   他如常招呼,又在对方提出要再买两根蜡烛、一卷麻绳的时候,主动抹了三文钱的零头,顺道把集印帖的规则讲了一遍。   只是讲,并不催人凑够一百文,但还是那句话,谁听了都要在心里算一笔账。   汉子买蒜臼子、蜡烛和麻绳,已经花了六十个钱,这次添四十文就能换一张,集一枚朱印,下次说不准就要再花满一百文了。   别看他乐意为了几个钱,在草市集里转上一圈,好似待价钱十分谨慎。   实则常霄很是了解这类人,如果他们在心里算下来,觉得能占到商家的便宜,是万万不会放过的。   片刻后,汉子提着一兜东西出门。   除了原本想买的,额外多花四十个钱,买了两把刷牙子、一盒牙粉,还莫名其妙给家里两个孩子各挑了一把小木刀。 [148]旧识(小修):团团圆圆又一年   “小团子,吃月团,团团圆圆,又一年~”   仲秋前两日过完了,家里的月团饼却还不曾吃完。   这两天早食是月团饼,下半晌饿了还是月团饼。   人在椅子上吃,狗子在地下徘徊着捡渣渣。   好几次曾如意实在看不下去,掰了一点让团子叼走吃。   结果狗子吃点心,哪里晓得细细品,不过是一口吞了,都不知道尝没尝出滋味。   月团太多,原因在最初常霄为着下乡去卖,进了不少,原本打算多余的留着自家吃正好,结果却忘了搬到镇子上开铺,相互间走动得更多,光是点心匣子就收着好几个。   为了不放坏了糟蹋东西,两人还不得不暗地里偷偷相互调换了一下,把其中几份送去了城里和村里的人家。   就这样倒换一顿,也还剩下两匣子,睁眼吃,闭眼吃,好歹是快要吃完了。   曾如意拍拍手上的渣子,料想自己该是个把月不馋市面上各色甜豆子馅儿的点心了。   把团子赶回后院,那边还开了个小门,后面对着在建的另一条民巷。   如今前门是铺子,白日里有人守着,不需要团子看家,又要防着它吓着来客,故而现在白日里狗都在后院趴着。   洗干净手,曾如意重新坐到柜台后,给摊开的一大堆贝壳分类。   最早常霄从津县村里孩童手中收的那包贝壳,本就没多少,除了曾如意自留下来的部分,余下的有分出去送人的,也有直接混进最新一批,如今正装在同一个布口袋中的。   之前两人商量这批从棣县草市上采买的贝壳该做成什么东西,才能卖出高些的价钱。   曾如意属实没怎么和这玩意打过交道,只觉得光摆在桌子上就怪好看的。   后来还是常霄依照从前的见识,想了两个容易操作的,一样是做风铃,一样是打孔串珠子,做成项链和手链。   发饰就算了,木簪不相配,银簪太贵重,真要做成了卖不出去,可就砸手里了。   不像前面说的几样,只需使些丝线,再加点便宜的珠子做搭配,什么的陶瓷的、琉璃的,取一个新奇精巧罢了。   先做出来,再找销路,对此常霄对自己有信心,而曾如意也对常霄有信心。   正好秋收过去就是冬日农闲了,这个冬日,他们保管让村子里的女子哥儿们有的是活计做。   绣活好的便刺绣,擅针线的做布包,除了这两样,只要是眼不花手不抖的,都能来学串珠子。   到时候东西做好,他们将其出手获利,村里乡亲也能得一份可观的工钱,大家一起过个能吃肉穿新衣的肥年。   曾如意按着贝壳的大小、颜色的浅淡,把觉得配在一起好看的放到一旁,这样一堆一堆慢慢分着。   铺子里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人来,绣架占地方,也不好放在前面,干点别的打发时间正好。   今天是常霄去乡下卖杂货的日子,又要如从前一样,晚食前后才回来。   他如今是五天走一轮,一轮结束后空两天。   说来还恰好轮到去白树村,八月十五庙会,卖了不少草编,当中就有上个月的新样式,会动的草编小狗和小马,按照长契所定,除去进价外,还需将获利的一成分给程三。   曾如意推断,常霄会在程家耽搁一阵子。   他算算时辰,决定好何时给铺子打烊,去后院做晚食。   接连做了两单生意,曾如意提起毛笔,在流水账册上添了几笔。   刚刚的其中一单,还发出去一张集印帖,他翻出另一个册子,在上面记下对方的姓氏与今日的日期。   写罢正在核对,余光瞥见,又有个新面孔进来了。   只是这人大略看了看,却是直直往柜台来。   曾如意打量他打扮,疑心是个行商。   “这位客官,想看些什么货?”   他几下子快速收起账册,塞回柜台下的抽屉里,含笑相问。   来客却是自报家门。   “问夫郎好,在下谷同乐,敢问这间铺子的掌柜,可是姓常,单名一个霄字?”   不需谷同乐再多解释,曾如意就已经记起了这个名字。   毕竟常霄先前走商回来,可是把一路的见闻都事无巨细同他讲了,上个月去棣县,也曾再度提起过这位谷郎君。   常霄对谷同乐印象很是不错,还说特意给谷同乐说了马桥的位置,道是如若有一日去河东府,可以到莘县马桥草市集寻一间绒线铺,打听一个叫常霄的人,那铺子掌柜自会帮忙指路。   原本以为下次不知何时相见,未料才过三四个月,谷同乐就再度北上了,而且还是往河东府来的。   “原是谷大哥。”   曾如意绕出柜台,行了个礼,谷同乐赶忙回礼。   两人寒暄几句,谷同乐得知常霄不在铺子,便说明了自己住在临风客舍,曾如意记下,道是待常霄回来,再前去相见。   既然晚上有客,想必就不方便在家操持晚食。   曾如意思索半晌,去铺子外面随意叫了个在街上玩乐的小子,给他一块糖,打发他去白家脚店知会一声,傍晚那会儿,给留个四人的位子。   白家脚店的生意是愈发红火,一个伙计都不够用,在保儿之外,现今又雇了一个年轻小子当伙计,外还雇了个厨娘治菜。   除了在马桥镇排头名的好酒水,菜色也丰富多了,请个外客很是得宜。   等常霄回铺子,得了谷同乐到来的消息,果然高兴。   要知道两厢既都是从商的,马桥又原本不在谷同乐惯常走的商道上,那么特地绕路来一趟,绝不会只单单是为了叙旧,八成还有生意上门。   “他现下在何处?”   得知在临风客舍,两人便收拾收拾,提前将铺子打烊,钱箱落锁收到后宅去,相携着去客舍请人,晚食就在白家脚店用。   常霄与谷同乐实际就见过一次,然而着实合得来,如今一别数月,说起素日经商见闻,更是没完没了。   曾如意在旁吃菜,偶尔会两人添酒,大多时候还是竖着耳朵听。   谷同乐是淮南府人士,官话带着南边的口音,在土生土长的河东小哥儿听来很是有意思。   闲话说着,酒坛子里的酒亦是越倒越少,吃完一坛,又叫另一坛。   头一次见酒量不输常霄太多的人,一坛子酒两人分着喝,下肚后不见谷同乐大了舌头。   盘中菜吃得七七八八,正事也说得差不离了。   就似常霄所说,此次谷同乐确是为着货来的。   不过目的不在河东府本地的哪样土产,而是看准了河东府毗邻北境,更易得北边来的一些个稀罕东西。   他家底薄,就是个普通的小行商,没法子像那些能整起大商队,雇了多多的护卫,去北境直接交易的大商贾相比。   不敢往北走,姑且停在不会出岔子的河东府境内,能淘换到一些个货也算是值了。   “我听闻北边有一种麻布,叫做‘山后布’,十分结实耐用,想着搞一批回去,若是还能有好毡布以及一些个皮货,那就更好。”   而他带来的南货,便是北边人最喜欢的几样,新产的茶叶、淮府的丝绸,以及当地窑口产出的青白瓷器。   山后布?   这名字听起来好生耳熟。   常霄沉吟片刻方才想起来,这好似是去年头一回见黄齐的时候,从锦绣布行买到的一类布。   要说耐用,确实如此。   普通麻布衣裳,常磨损的地方都起毛了,用山后布缝制的衣裳无论是胳膊肘还是袖口,都还是好端端的。   如此看来,锦绣布行肯定是有相应的门路。   也是巧了,前两次进城都不赶趟,一次是去郭家绣坊交货,布行说黄齐告假,不在铺子里。   一次是仲秋庙会,常霄守了摊子一整日,为了早些回家,也没赶得及去寻人。   这番正好和谷同乐一起去,问问黄齐近来手上有没有新的布头能出手,让他好拿回来做布包用。 [149]不同:床帐不曾解,屋灯不曾熄   谷同乐这一来,就在莘县停了七八日的光景。   最早常霄随他去了两趟县城,帮着对方谈妥了山后布和毡布、皮货的生意不说,还通过黄齐和甘小泉,得了百来斤的碎布,一应运回了马桥。   过后谷同乐就继续往西去了,说要到河东府内别的县城走一走,时间来得及的话,还想去大名府。   这会儿正赶上与他同行北上的族兄弟,也自京东府那头做完生意赶了过来,常霄便在马桥的码头上送别了他们一行三人。   约好个把月后原路返回,南下前再行相聚。   真忙起来的时候,日子过得也是快。   待将杂货行的生意给理顺,只管按部就班地经营,手上几桩旁的生意也开始朝前推了。   像是那些个贝壳,已是去珠子市找了个珠子匠,挨个给穿了孔,再和线材、配珠等装成一包往下分发。   这活计简单,工钱也不算高,串一根手链是两个钱,一条项链是五个钱。   便宜是便宜,要紧是简单,只需依照固定的顺序一个接一个的用线串起,打个绳扣就成了。   第一批统共是发下去二百条,手链、项链各百条,照样是没出寨子村,就给各家分完了。   再者是布包。   这个慢了些,是因着曾如意也自己打了样子出来,几番调整。   一样是翻盖布包,一样是抽绳的束口包,外加从布头堆里挑出来能用的,分门别类后,先各自做五十个试试水。   工钱是大包三十文,小包二十文。   这个做起来就要慢得多,工期一个月,一家领走的最多不超过五个。   到这里寨子村的人就有些不够用,常霄又往外寻了寻。   这两门新起的生意,初期投进去的本钱,大约有个二十贯左右。   支出不少,好在进账也多。   入了九月里,小两口关起门算了一笔账。   单说杂货生意,货行与常霄下乡叫卖所得,匀到每日大概有个两贯钱,一月下来就是六十贯,净利且按二成算,有个十三贯上下,冒个零头。   再说铺子里的土产,期间有零卖,有趸卖,账面上的数目是三十三贯,单算盈利,大约是十五贯。   草编和绣活两桩,都是做熟了手的,撇去给程三的分利,发给康誉的工钱,上个月两样到手净挣是五贯。   再往下,就是一些指不定何时会有的零碎进账。   甘小泉卖的膏脂,这月初也跟常霄分了一回账。   他有意控着出货的数量,不教那些人觉得是能轻易买到的,多半还好一番故弄玄虚,但那便是人家的销货手段了,常霄并不过问。   总之第一个月说是卖出去十五罐,价钱比先前最早叫的价涨了些,到了四贯钱一罐了,这就卖出六十贯钱,常霄分得六成,就是三十六贯钱。   十五罐的本钱是三贯,折进去的瓷瓶、路费等本钱单算,减去后得利约有三十贯。   这一应加起来,就是六十多贯钱了。   铺子开张后能有这般开局,已经算是不错。   常霄想着,一年到头能存下个百来贯的银钱不动,一家老小的生计就全然没问题,过个两三年,还可以琢磨着在镇上置办个宅子,或是看看能否把铺面买下。   要想长久做生意,铺面还需是自家的好。   不然赶上人家东家涨赁钱,或是突然不乐意租给你了,可就是不小的麻烦。   入夜,屋里响着沐浴的水声。   半晌后,曾如意从浴桶里出来,小心踩着近处的板凳落地,取了挂在一旁的长布巾擦了擦身。   好容易上下抹干净水珠,正要扯过干净衣裳往身上套,隔间的门板忽然教人给推开,常霄似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衣裳的袖子还没套进去,曾如意就让常霄给囫囵个裹在了怀里。   随即双脚离地,整个人就被扛起来了。   家里现下有两个浴桶,方才常霄是在外面洗的,这会儿曾如意不得不搂着他的脖子好稳住身形,凑近了都能闻到皂角的香气。   同样是刚洗干净,不成想这么猴儿急。   “说好今晚行事的,何苦多穿层衣裳。”   言下之意,一会儿还得脱。   曾如意往下看常霄,眼皮子轻跳。   亏的是家里没有旁人了,大门一关,这汉子什么事都做得出,出了浴桶连裤衩子都不套一条。   如此一来,小哥儿便更不敢动了。   以他俩的姿势,哪怕是腿晃上两下,也能碰到那地方。   只是纵然这么考量了,从浴桶边到床上的这两步路,该抬头的也都抬了头。   床帐不曾解,屋灯不曾熄,两人唇瓣相贴,不多时便吻得愈发动情。   曾如意是躺倒在床上的那个,在喘息的间隙探出一只手,伸向了床头边的一只木匣子,拽开了小抽屉上的铜环。   常霄会意,从里面摸出还剩一半的膏脂,直接用牙齿咬开盖子。   彼此都知晓今夜有哪里与往常不同,每一点动作都撩着火。   很快,身处上下,里外不同的人,就无可避免地察觉出明显的区别。   羊肠套子用完了,常霄不曾再买回来。   第一回没隔着任何东西,两人一边亲一边动一边暗暗惊讶。   半途中曾如意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来气了,央着常霄缓一缓,慢一些。   常霄咬着牙忍住,用手背蹭了蹭小哥儿的额角。   胸前早被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才洗清爽的身子又沾上蒸腾的汗水。   ……   最特别的时刻在一段时间后到来,从未体味过的滚烫是那样炽烈。   曾如意失神了许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常霄低头轻轻地亲他,从额头亲到睫毛,从鼻尖亲到下巴。   曾如意的回应是把头埋在对方的胸前,默默蹭了两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常霄的手在曾如意的后背捋了两下,换来小哥儿摇头的动作。   “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比以前更舒服一点。   他心满意足地趴在常霄身上,开始说起傻话。   “原来这样,就能怀娃娃。”   常霄知道曾如意即使幼年丧了双亲,后来又失了兄长,但在双亲与兄长尚在的时候,是给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   他知晓一个小家中,饱受疼爱的孩子是如何的幸福,也乐意给自己的孩子一个那样的家。   常霄顺手捏了捏他的屁股瓣,换得小哥儿对着他胸口一记拧。   他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闹了一阵子,方才一并下了床,重新洗了洗后安然睡了。   ——   九月中,谷同乐一行从大名府归来,南归时照旧选择在马桥上船。   走之前常霄与曾如意请他们吃了顿酒,谷同乐念着常霄给介绍山后布等一应货源的人情,以好价钱卖给他一批南货,价值八十贯,包括茶叶、绸缎和瓷器。   同时带走了常霄刚从寨子村收回来的第一批贝壳制品,共是二百条,给他的进价是手链三十文,项链四十五文,总共七贯余五百文钱。   除去工钱和买贝壳、珠子的本钱,常霄的净利是将近四贯钱。   将人送走后,常霄把这批南货收入库中,不过十日间,就陆续卖给了过路的其它行商,成功回本,且还赚到手三十贯的差价。   当中独留了五斤茶叶、三匹好绸缎,以及一套待客用的青白瓷茶具。   如今开了铺子,总会有些贵客上门,到时多少要有拿得出手的用具。   衣裳也是同理,正赶上入了秋冬,他和曾如意都预备一人裁两身像样的体面衣裳。   从前穿得最好的就是细布料子了,至多贴身的小衣用些绸子、缎子,现今把外衣也置办上,倒不是为了装阔,实是人靠衣装,有些场合,不好教人因为这个看轻了去。   到眼下,近两个月过去了,早前为着开铺子,搬新家而空了的钱匣子,如今又给填满了存银。   虽说也总要支出银钱进货补缺,但能稳住暂且不需动用的,也有个小几十贯,让人想起来就不至于心慌。   曾如意绣架上新的绣样子改了又改,也终于起好了,这回仍还是绣枕屏。   不是他不想换花样,实是从郭蕊那处得了反馈,上回的枕屏买主格外满意,是买给家里姑娘做嫁妆的,另还有个小三岁的哥儿,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年,也该嫁出去了,说是枕屏拿回去,小哥儿也吵着要和姐姐一样的。   但这哥儿呢,生性跳脱,说是不要甚么石榴图,葡萄图,点名要同个寓意的“瓜瓞绵绵图”。   所谓“瓜瓞绵绵”,就是一根藤上好多瓜,一样寓意多子多福,只是比不得石榴、葡萄等精巧。   毕竟圆滚滚的瓜,不及石榴艳,不及葡萄甜。   不过要曾如意说来,胜在别致有意趣。   他绘了几个图样送去郭家绣坊,买主那头挑了其中一个,乃是个有蝴蝶点缀。   听闻还特意说要和上回同一个绣工的,不许暗自更换,他们可认得出手艺。   这等暗中抢活的事,郭蕊自也不屑去做的,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曾如意。   这回算是定制的活计,还大方地给了五贯的定钱。   曾如意便不好再和从前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了,基本空闲时间都给填在了其中,答应人家正月前就绣好送去。 [150]镯子(二更合一):这么大笔银钱,又要到何处去寻!   前些日子为着做贝壳链子,常霄识得了珠子市上的几个人。   这珠子有贵有贱,贵的有金珠银珠玉珠,便宜的有陶瓷琉璃木头珠。   像是大的珠子商,大都是什么样式都卖,能给你数出上百种。   因这个缘故,常霄经人介绍,寻到个听闻手艺不错的玉匠,能给开石头料子,再依照你的说法给你制成各色物件。   于是常霄找了个日子,跟曾如意说是去县城谈生意,实际是去了人家匠人家里,教人把在山里捡着的那块石头料给开了。   最早拿到手的时候本是想直接出手换钱的,后来又觉得不缺这点。   那会儿因着答应汤猎户和石木匠,出手以后见者有份,已是在分木头钱时,凑整多给了几百个。   匠人姓吴,拿着常霄给的料子对着光瞅了瞅,意外道:“先时听你说是块寻常杂色料子,我倒瞧着不像,自然,也不说多值钱了,只是品相估摸比你想的要好些。”   因着常霄是熟人介绍来的,登门托自己打料子还捎了礼,吴匠人对着常霄倒是好耐性,看他不懂行,还招呼他近前来,与他讲道:“虽说料子切开前谁都说不准,可有几个地方还是能看看,你先看外头这层皮,不似那等粗粗剌剌的,而是摸着颇为温润,就说明里头的料子应当也润,再看这颜色,是不是这头深,这头浅,一点点变过去的?那就说明这块料子个头不小,现今就盼着没有裂。”   常霄本觉得这料子是个纪念,值不值钱的不重要,如今听闻比自己预想中要好,自然是惊喜的。   “那劳驾您给开了,瞧着够做个什么的。”   又说要是做个无事牌一类的,几日能好。   吴匠人笑道:“这么着急,莫不是赶着送人,近来有什么日子?”   “过几日就是内子生辰。”   去年这会儿家里银钱还短缺,生辰时没什么像样的准备,今年却是不同了。   常霄预备用这块玛瑙料子做一样首饰,再去县城银铺给曾如意打个银镯。   “怪不得。”   吴匠人想了想道:“你过个三日来取,就差不多了。”   说罢也不再浪费工夫,取了工具来,先择好位置,给料子开了个窗。   这么一刀切下去,里面的颜色就透出来了,吴匠人忙道:“你看,我说得是不是不假!这块料子也称得上中等偏上了。”   常霄凑近看一眼,果见那料子是偏暗的枣红色,质地算得上温润。   得了常霄的首肯,吴匠人便继续开料子,得了块厚度将近一寸,长宽各将近两三寸的料子。   杂色是有的,但不多。   吴匠人说,这么一块料单卖的话,能卖到十贯钱。   做成东西单卖,那就更是多了。   常霄拿不准够做什么的,吴匠人便在料子给他比划。   “镯子是不够,不过能做一个平安扣或者无事牌,外加一只戒子,一条单圈珠串。做完这些,还能有剩。”   常霄思忖好半天才下决定,让人给做了一枚无事牌,一对戒子,余下的都做珠子。   珠子除却做珠串的,再取两枚制成耳坠,或是做簪头点缀,这般能给小哥儿凑出一套首饰来。   这么算下来,一块料子也算是物尽其用,没有浪费了。   他给吴匠人放下两贯的定钱,转头去银铺,挑挑拣拣,把想要的定下,又出手两贯。   换来的两张条子贴身放着,预备到时候给夫郎一个惊喜。   原想着要不要就此打道回府,不想又遇着甘小泉了。   说了两句话,就给人拉去吃酒,还把今日能溜出来片刻的黄齐也喊上了。   “咱今日不去韩家脚店,去另一家,苹儿街新开了个专治河鲜的,每日的鱼虾都是从船上现买的,下锅前都还是活的,我去吃了两回,那叫一个鲜。”   甘小泉每天在城里乱逛,对着何处开了新铺子门儿清,各样新鲜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常霄听到这里,就答应去尝尝,要是好,下回带着曾如意来。   苹儿街离得挺远,他素日不太往那处去。   三人在街上说说笑笑地前行,半路甘小泉遇着个熟客,不得不停下来同人寒暄。   对此常霄和黄齐倒不觉得有什么,正巧几步外有个书生在卖画,不单是有些挂出来装裱好的成品,另还当街正在现画,周遭围了几个人看。   常霄和黄齐也不能免俗,遂往那边走了两步,预备瞧个新鲜。   原是真的只打算看看,却见挂出来的卷轴画里,有一幅是狸奴扑蝶,常霄想起早前绒线铺翟夫郎送了曾如意一把绢扇,就是这个花样,曾如意喜欢得紧,这幅画若是拿回去,正好能挂屋子里。   问了个价钱,却也不贵,一是尺幅不大,二是这等没什么功名的书生,更没什么名气,出来卖画卖字,无非挣个润笔费,在纸笔颜料以及装裱花费之外,多增几个饭钱罢了。   常霄不懂画,单纯图个眼缘,在价钱上没多难为人,说多少,就给了多少,花了五百文就给拿下了。   那书生还特地给他仔细卷好,或许是因为常霄太爽快,人家看过来的眼神简直如逢伯乐。   但常霄确实是粗人一个,肚子里那点原主留下的墨水也不顶用,没法同人深谈字画。   正想回头看看甘小泉有没有跟人聊完,却见短街另一头闹起来了。   书画摊子上的人顿时不看书生画画了,一股脑全涌到那头去看人吵架。   恰在此时,甘小泉小跑过来了,连声告歉,直言一会儿那顿饭他来请。   常霄让他不必那般客气,又望着前面疑道:“前面那是出什么事了?”   本想着甘小泉也是个路过的,哪里会知道,只是顺口一问,怎料甘小泉蹦着高看了两眼,还真给答出来了。   “那边有个大宅子,瞧见没?那是个绣坊,东家姓于,近来说是经营不善,裁撤了好些绣工,工钱也没人结明白,这不人家拖家带口来讨钱了,都闹了好几日了。”   开绣坊的于东家?   常霄心道,应该不会那么巧。   “那于东家是不是年过而立,前头娶过一个夫郎,生孩子没了?”   这回是黄齐最先道:“常大哥,你识得那东家?”   甘小泉忽然恍然大悟道:“怎么不识得!怪我竟忘了!”   他同黄齐道:“这个姓于的如今有个相好,就是咱嫂夫郎那丧良心大伯家的哥儿!”   一下子全都对上了。   甘小泉知道得多,巴不得赶紧一股脑说给常霄听。   三人快步走到那做河鲜的食肆,点了几样招牌菜,酒水一上,他便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来。   常霄此前对这个于复才的印象,只有年纪大、吃嫩草、家底厚三条,现在才知,前两样是真的不假,最后一条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这个姓于的,叫于复才,一应家产就是从他家老爷子手里继承来的,原本经营得算是不错,哪知道后来,这人沾了赌。”   常霄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人是没救了。   能撑到如今还没倒台子,无非是因为从前当真是有些家底子,耐得住折腾,不然怕是早就像过去的常家一样树倒猢狲散了。   为着填赌钱的窟窿,姓于的拆了东墙补西墙,这两年是愈发不济了。   甘小泉之所以知道不少,就是因着他是做牙人的,晓得于家私底下偷摸发卖了许多家仆。   要知道大户人家,轻易不会发卖人,就算是犯了错,多是要么偷钱,要么偷人了,也是私底下叫来牙子领走,唯恐传出去被人知道,坏了门风。   若是一批一批大肆发卖,那不用说,肯定是宅子里出了大事,连人都养不起了。   顺着打听打听,可不就全都牵扯出来,教他听了个尽兴,正愁没人讲。   不过话又说回来,伺候的人少了也就罢,现今居然是连绣坊都要裁人。   绣坊可是于家最主要的进项,甘小泉讲到这里,去端茶润嗓,听常霄道:“既如此,怕不是这人是想跑路了。”   甘小泉动作一顿,和黄齐对视一眼,后者没忍住,问常霄道:“他要跑,能跑到哪里去?”   “他肯定总还有点保命钱傍身的,只需离了莘县,去别处避避风头,若还能沉下心经营,也说不准能东山再起。”   不过既是个赌棍,八成也没有翻身的一日,跑路多半只是单纯的躲债罢了。   “绣坊是安身立命的生意,现下闹成这样,定然也没有人乐意去他家下单子,关张也是早晚的事。此人能做到这一步,就是没想着再周全绣坊了。”   余下两人听常霄一番分析,都觉得有理,继而唏嘘道:“真是不懂这些个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赌什么呢,原本靠着老辈子留下的钱,只要不是头猪,躺在钱堆上不动弹也饿不死。”   常霄摇摇头。   “真要是头猪还好了。”   起码猪只知道吃喝拉撒,不会往那赌坊的无底洞里撒银子。   要么常有人说富不过三代,越是富裕的人家,越容易养出败家东西。   说到这里,他不由想起年初粮价飞涨,见着曾如意的伯娘在街头和人抢粮的事,那时就奇怪,为何新儿婿不缺钱,乡下又有庄子,却没给未来的岳家送一些粮食。   如今看来,自然是那会儿早就有亏空了。   乡下庄子的粮食,多半也全数换成了银子。   想及此处,常霄顺势宽了心。   本还担心曾家傍着于家,闻说亲事也已敲定了,会不会借着于家的财力和人脉去衙门活动,让曾兴运那老货在牢里好过,甚至于洗刷了罪名。   现下是完全不用担心了,于复才自顾不暇,甚或最早和曾如茂勾搭到一起,就没安什么好心。   于家绣坊的大门被人围堵,一群绣工吵嚷着讨工钱的事,可谓是县城里的大事,没个两日就传得全城皆知。   这日一早,曾家母子俩就在家里吵翻了天。   自打曾兴运入狱,杨氏坐卧难安,原本保养尚可的模样已是肉眼可见沧桑了许多,头发丝里都掺了白发了,单论面相,却是越来越刻薄。   曾如茂有时候看她一眼,都要被她的眼神吓一激灵,有那么几日还信了街上神婆子的话,问曾如茂家里还有没有曾如意的旧衣裳,上面若能拣出两根头发,就能找神婆子做法,让曾如意死于非命。   这些日子里,很多事瞒不住,就算杨氏没有明说,曾如茂也隐约猜到父亲入狱,以及母亲惶惶不可终日的缘故。   一想到这两人手上或许沾过人命,就算是为人亲子,他也感到阵阵胆寒。   为此前些日子,他都是去绣坊住的。   按理说没过门的哥儿,哪里有到男方家里过夜的,放在之前,杨氏也是断不能答应,现下纯属是顾不上。   最早是巴望着曾如茂能把于复才拴紧,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哥儿家的清白,左右亲事定了,人早晚要嫁过去,自家现下听的笑话还少么,不在乎多上一些个。   直到这几日绣坊被人围着开始闹事,曾如茂才被于复才打发了出来。   在曾如茂眼里,这自然又是于复才对他独一份的回护。   他信了于复才说自己是同行做局坑骗的说辞,且那些被裁了的绣工都是吃里扒外的,现在得不到工钱也是活该。   哪知昨个儿进家门,睡了一晚,一早他娘就来敲门了。   吃过早食,二话不说,就刻意把他身边伺候的六哥儿支走,开始拍桌子闹腾,要他去找于复才,把家里借出去的将近三百贯钱要回来。   曾如茂登时就不干了,“眼下正是于郎最难的时候,咱家如何能落井下石!”   都到这份上了,杨氏再是蠢,也能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这是落井下石的事么!我看这钱他指不定一早就没打算还!”   杨氏越想越是气,实在是她对这个于复才的印象,为着曾兴运下狱的事,那是一降再降。   回回都口口声声答应会帮忙想办法,可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人还关着不说,他给的回话也是日渐敷衍,让杨氏怀疑,于复才压根没为着未来的老丈人费过心。   本还冲着于复才待茂哥儿不错的份上,给他几分好脸色,直到近来又闹出绣坊拖欠工钱的事。   外面现在传的是纷纷扬扬,都说于家生意早就闹饥荒了,最早于复才跟人合伙开的染坊也黄了摊子,听闻当初合伙的人还欲和他打官司。   总之是乱成了一锅粥。   杨氏看着痴长到这个岁数,还一脸天真的家养哥儿,头一次认识到这孩子是不是被他们给养歪了性儿,半点没随走爹娘的精明,到了这关口了,还一口一个“于郎”。   还没出嫁,胳膊肘已经拐到南天门了!   “你爹还在大牢里蹲着,吃了上顿没下顿,你也好意思成日和个汉子厮混!咱家先前的家底子全都掏空了给他去周转生意,现今家里遭了难,要他还回来好度难关不也是情理之中,他若不给,那便是纯丧良心了!”   杨氏对曾如茂步步紧逼。   “只是不知他是不给还是没有,平日里你俩在一处,你可听他说过生意上的事?”   曾如茂被她问愣了,顾不得争辩前面那些个话,想了想道:“有时也说些……”   杨氏又问几句,方知于复才防自家哥儿防的厉害,素日只说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实际生意如何,家中如何,是绝口不提。   “我分明早就提点过你,你去了这么多次绣坊,难不成是白去的!”   杨氏开始打心底里害怕了,要是曾兴运脱罪无望,真要是给一道罪名压下来,不说人命官司的事,单为了侵占家财的那桩罪责,就得还了银子给曾如意那小蹄子。   这么大笔银钱,又要到何处去寻!   见曾如茂满脑子于复才,俨然给哄得昏了头,杨氏不得不改换成苦口婆心的语气,让曾如茂使点心眼子,想法子从于复才手里抠点银钱出来。   “你哭也好闹也好,他若心里有你,定是不忍心你吃亏受委屈,我的好茂哥儿,你且想想你在于家绣坊吃香喝辣,你爹你娘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曾如茂本就是个没什么成算的,那头听了于复才的话,觉得于复才被人拖累,现下生意上亏损,很是可怜,这头又听了亲娘的话,又开始觉得自己是否当真是不太孝顺。   他支支吾吾,拿不准主意,最后却是不得不答应杨氏,再见到于复才的时候,会想办法带点钱回来。   两人浑不知那个本该去街上买菜的六哥儿,早早就去门外转一圈又回来,猫在窗户底下听了全程。   隔日曾如茂重新乘着小轿暗中去绣坊,六哥儿便把听来的话,尽数跟明益说了,没过多久,也便尽数传进于复才的耳朵里。   “怪不得这哥儿今天总是旁敲侧击问我账上还有多少银钱,又问起他爹的案子,还说他娘多可怜,抹了几把眼泪,合着是在这里等我!”   明益在旁道:“老爷,横竖咱们已定了出城的日子,到时候天高地远,他们家横竖找不到人,亲事便也就不了了之。”   到时候人一走,城里的烂摊子就成功撂下了,那些人再想讨公道,大不了去乡下庄子上找于家老爷子。   真要是把老爷子气死了,还指不定是谁的罪责。   于复才是打定主意让自己的赌债也好,生意上的亏空也好,都成一笔烂账,到了日子,只管带着贴身小厮和保命银子上船,一走了之。   他问明益,“之前吩咐你的事,可办妥了?东西能保证在咱们出城之前送去?”   明益垂首答道:“老爷放心,一概都安排妥了,那头收了钱,还能得笔功绩,如何能不帮咱们行事?到时县老爷见了证据,曾兴运的罪名便被钉死了,说不准他媳妇手上也不干净。”   “如此,倒是可怜了茂哥儿。要是他爹娘都给人抓了去,他一个孤苦哥儿,在城中如何自处?”   明益听到自家老爷冒出这么一句话,无端觉得后背心冒凉气。   片刻后再凑近听了新的吩咐,更是愣了一下子才应是。   ——   曾如意戴上新镯已是有几日了,生辰过了后,耳饰也换成了玛瑙石的新样式,成对的戒子连睡觉都不曾摘。   狸奴图摆在梳妆的桌台前,抬头就能见。   那两点红色与小哥儿眉心的孕痣相衬,仿佛二者相辅相成,愈见得红艳。   银镯是泥鳅背的式样,重量比他当初典当出的那一只还要沉一些。   常霄准备这些都是背着他来的,至今曾如意都还记得那日自己的惊喜与触动。   他们之间经历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常霄都是记得的。   凡是能做到的,也都一定会去做。   他轻轻转动着指根的玛瑙戒圈,想到这里,眉眼间又挂起笑。   送戒子的时候,常霄说是从前在书上看,有些地方有这么个习俗,成亲的两口子要戴成对的戒子在无名指上。   常霄以前爱看杂书,总知道些奇奇怪怪的事,曾如意早就见怪不怪,闻说他讲这个,也轻而易举就接受了。   这厢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成了几单生意,进账了几百个铜子,曾如意合上钱箱,看见常霄从外面回了。   “今日怪冷的,尤大哥提点咱,说是这阵子该预备着囤些木炭在家,不然越是往后,炭价越是贵,而且还不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常霄进门来,说话都能呼出一阵白雾。   家里的芦花袄和皮袄子,以及去年买的毡鞋都翻出来了。   曾如意守铺子坐着的时候觉得冷气从脚底向上钻,因而现下毡鞋已经穿上,里头还套了厚袜儿。   常霄更耐冷些,险些只穿了个袄子,踩着布鞋也敢出门。   “那多买些,也有地方放。”   曾如意也听镇上人说过,但凡是舍得掏钱买炭的,一买就是几百斤,这东西冬日里根本不经用。   河东府冬日又长,自寒月起,得到二月才止,光是买炭,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常霄也是这么想,他抬步往柜台去,曾如意赶忙给他倒一盏子热茶来喝。   喝茶时,夫夫两个挨着坐在柜台后,商量起过些日子回寨子村吃秦栓子和生哥儿喜酒的事。   到时还得提前一日回去住下,常霄得坐在院门旁,帮着写礼金簿子。 [151]喜酒:“你喜欢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寨子村户数不多,每年冬闲按理说是成亲的好时候,秋收后打了粮食,办亲事的两边都富裕,且人人都闲在家里,有空举家过来吃酒。   不过村子小,匀到每年,到了岁数还能凑成对的年轻人又能有几个。   像是今年,秦栓子和王莲生的婚事还是村里头一桩的喜事,再往前,就只有小儿过百天或是老人的寿宴。   喜酒这等事,只要不是两家结了仇的都会请来吃,再依着关系远近随份礼。   秦家和王家两边在寨子村的人缘都不错,差不多各家都打发了人来。   接亲自黄昏始,常霄和曾如意是昨日晚上到的,且在旧宅子那头睡了一夜。   那边院子不曾荒废了,走时把钥匙给了康誉,让他用作收发绣活的地方,包括先前雇村人串链子、缝布包,一些个线材布料也都存在原先两人的卧房里,照旧只有康誉有钥匙。   如今偶然回来一晚,收拾收拾铺个床也能凑合睡。   这不转过一夜,两人看着时辰差不多,就赶过来帮忙。   在乡下正经摆一顿喜酒,要周全的事着实不少。   不似城里,多有请四司六局来张罗的,各样用具从大到小无需自己准备,人家给送来现成的。   不请四司六局的,也能去赁些桌椅板凳、碗碟瓷器的充场面。   村里便不同,东西不够,就得挨家挨户去借。   到了开席前差不多一个多时辰,院子里的桌椅板凳摆放齐全,吉时将至,秦栓子该骑着驴子出门接亲了。   驴子是秦家为着他娶亲特地置办的,赶在这个时节,价钱划算,一半是秦栓子自己打鱼、做工攒的,一半是家里给添的。   随行的是秦家的几个还没成亲的小辈汉子,常霄和曾如意则是站在秦家门前,目送这小子喜气洋洋地朝着王家方向去了。   咧开嘴,一口牙全程呲在外面,常霄忍不住打趣,说这要是晌午接亲,逛上一圈牙都要晒黑了。   周围人听了,都是乐得不轻。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单是一双新人,其实看客也是同样。   村里难得有个热闹看,还有席面吃,有酒有肉,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全都是笑盈盈的。   等人回来的间隙,不乏有人问常霄和曾如意在镇上的生意如何,纷纷夸说他俩有本事,有出息,能让整个寨子村沾上光。   常霄清楚这是因为村里为着先前做工的事,家家都从他们夫夫二人手里赚着了钱,且自家的零工只看手艺,不看人情,按件计费,成品若是不好,谁来了都得退回去。   现下掌着第一道验货的人还是村长的儿夫郎,谁敢不服?   真闹起来,就是得罪了耿家了。   既是公正公开,谁家都能分杯羹的生意,反倒没有人会因此生嫉,仿佛一夕间全部懂了和气生财的道理。   待时辰差不多,常霄就去了摆礼金簿子的桌后坐下,提笔蘸墨,记下谁家来了几人,随了多少礼。   当中就有他和曾如意的一行,记曰:常霄、曾如意夫夫二人,礼金八百文、细布一匹、酒水一坛。   像是平日里不怎么熟,但也没在村里红过脸的人家,拿一斤鸡蛋来也算过得去。   家家都有一本人情账,你给我多少,将来你家有红白事,便也就还你多少,给多给少的,除非遇见不要脸的,谁也吃不了亏。   曾如意不是两家亲戚,如今又算是在村里颇有地位的人物,等开始入席后,秦家人就不让他搭手干活了,给送去席上的好位置坐下。   这一桌是和耿家一道的,里正夫妻并不来,来的是底下的儿子和媳妇夫郎们。   曾如意久不回村了,不像常霄还隔三差五下乡卖货,似是卫氏和颜春翠,都有日子不见他,开席前坐在一处聊了好半晌。   坐了一阵子,外面响起炮仗声,说是新夫郎接过来了,院子里的人又纷纷起身,伸长脖子看新夫郎被秦栓子背进门,一路给送进新房里。   在场凡是成亲了的,看见新人的模样,都不免想起自己成亲时的情形,感慨那时候多年轻,又说些还记得的趣事。   新人入了洞房,该来宾客尽数落座,常霄总算卸下差事,同来入席了。   酒菜端上后,便是好一番举杯交箸,秦家在村里算得上中等人家,日子过得红火,席面操持得不跌份,好酒好菜,荤腥也多。   常霄他们所在的这桌,倒是包括孩子在内素日都不缺肉吃,不过是贪这一份独有的热闹。   别看他们只在村子里住了一年,实际比起马桥镇,还是看着这处的人亲切。   这顿酒从黄昏喝到入夜,两个多时辰才歇。   秦栓子作为新郎官,早给灌得站不稳了,给送进了房里去,余下的人在外面又喝了许久。   晚间回去的路上,常霄时不时扯开衣领抖擞两下,天冷了,但喝了一晚上的酒,给他喝得浑身热乎,可以说寒月里刚钻进骨子里的那点寒意全都给驱散了个干净。   曾如意看不过去,拿手按住他的衣襟。   “别扇风了,回头着凉。”   吃酒、出汗、见风,简直是风寒一条龙,也就是常霄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   太阳一落山,他都觉出冷来了,出了院子就把围脖套上,回头看见常霄一边说着话往外呼白气,一边迎着冷风扯领子,当即眼皮子直蹦。   身后一段距离外传来哪家夫郎训孩子的声音。   “给我帽子戴上!谁让你摘的!回头见了风喝苦药汤子可别问我要糖吃!”   曾如意忍不住抿着嘴笑。   他两下整理好常霄的衣领,意有所指道:“你听见没?”   “真要喝苦药汤子,我也不用吃糖,吃点别的也成。”   常霄扬起唇角,反手把小哥儿的手包在手掌心,大力搓了搓。   曾如意听罢,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不正经的。”   他小声嘟囔。   “你喜欢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常霄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曾如意则顾忌着前后还都有人,装作一副扶着醉酒汉子往家走的模样,两人就差脖子挨脖子了。   “我看你今日,真是吃醉了。”   平常在外面,嘴上也不至于这般没个把门的。   “嗯……是有一点。”   常霄打了个哈欠,他酒品不错,真要喝上头了,最多也就是犯会儿困。   原先要是中午去公司外面应酬,回来小睡一觉,就还能加班到八九点。   “栓子家拿出来的酒水倒是劲头足。”   度数估计要比寻常村酒高,而且今天常霄真是喝了不少,中间茅房都去了两趟。   “栓子最小,如今成亲了,一家人都高兴。”   曾如意本来是冷的,一路和常霄贴在一起,回了家也赶紧摘了围脖。   这边屋里还有柴火,铁锅虽是卸走带去城里了,当初却还留了个烧水的陶罐。   他把常霄安顿在炕上,转去烧了些热水,兑成一盆,进屋洗漱用。   布巾浸入偏热的清水,捞出来拧干后贴到脸上,舒服得人闭上眼。   常霄不讲究地胡乱擦两把,把头发都擦乱了,眼睛却变得很亮。   “醒酒了?”   曾如意示意汉子往旁边让一点点位置,自己坐下来,也挽起袖子涮巾子。   “刚刚趁你去烧水,打了个瞌睡。”   曾如意笑道:“那才多久,这么管用。”   常霄从包袱里翻出牙粉和刷牙子,“那是,能把你夫君放倒的酒,怕是这世上还没有。”   这话别人听了只当他是说大话,只有常霄知道,单纯是酿酒技术没达到所致。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如今他做这行当,和上辈子一样少不得与人推杯换盏的,那等能点燃火的烈酒喝多了也伤身。   曾如意无奈摇摇头。   两人在此暂住,一概从简,只把脸和脖子凑合擦了擦,又叼起刷牙子细细刷了牙。   最近用的牙粉是常霄新拿的货,和以前的配方不同,说是洁齿的效用更好,不过真用起来,能尝出添了姜的味道,更是辣嘴了。   小两口都不太喜欢,不过也不想浪费,每次用的时候都眉头紧锁,决定把铺子里的存货卖完,还是卖老方子的牙粉算了。   好歹漱完了口,姜的味道散了,余下的还是以薄荷居多。   大被掩在身上,身下是烧了没多久,不算热乎的火炕。   两人互相品着彼此唇齿间的清凉味道,似是散去的酒意又卷土重来,惹得人醺醺然。   ——   寒月里,逢了武行的丁同于马桥路过,四个人一道聚起来吃酒,听他说年末接了两个活计,一个近,一个远,今年过年是要去南边过了。   近的是去京东府三县,护个商队,言说那个商队乐意纳同行的散商,已是在县城里招徕了两个,问常霄他们打不打算一起,收的人头钱算是公道,领头的人丁同认识,不是头一回雇他的,信得过。   尤驰和翟度都摇头,翟度是没有去的必要了,他的旧货行现今已在马桥站稳了脚跟,光是靠着县内的旧货就足够,尤驰则是挠了挠头,含蓄道:“近来天冷了,我预备守着阿容,不出远门了。”   唯独常霄动了心思,他想赶在年前去一次,本还发愁没有同行的人,是否要作罢,不想打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虽说一行人都互相不认识,可有丁同这么个熟人在就够了,人家还是个会武的,不比什么都好使。   距离丁同出发还有些时日,常霄说是定下后去县城寻他知会,转而问丁同往远了走是要去何处,丁同道:“是去岭南,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光景,等我再回来,咱们莘县怕是都得入夏了。”   一听是岭南,常霄就抬了眼。   先前他与丁同说过曾如安失踪的事,那会儿丁同还提点了几句,只是后来打官司的事还不曾得了机会同他说,且最早说起的时候,尚不确定曾如安是在岭南的地界里没了音信的。   丁同看出常霄有话要说,特意端了盏酒与他碰了,让他若是有什么需要相帮的,尽管开口。   常霄知晓丁同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若非如此,他们之间也不会因着同行过一次,就此相交了。   于是常霄从上公堂说起,连带去阳县搜罗到的人证、口供,具体关系到岭南的哪处州府,哪处下县,一一讲明。   便是丁同再见多识广,听罢也是半晌无言,随即喝了口酒,直说曾兴运不是个东西,又说栾光死不足惜。   “要真是能靠着栾光之死,给姓曾的定了死罪,也算是这两人互相的报应。”   翟度说罢,尤驰又道:“奈何这两个人是死不足惜了,却不知道当年意哥儿的兄长到底是给弄去了何处,是生是死,若是还活着,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么些年在外乡,怕是也不好过呐。”   常霄的转述里也有一些个染杏的口供,当中有不少提及栾光言行的部分,丁同是干着刀口舔血的生意,识得些灰道上的人,路上遇了匪,亦是真提刀砍过人脑袋的。   有些事上,比在座的其他人看得更透。   他琢磨一番道:“我听下来,倒不觉得这个栾光是个敢杀人的主,若他说自己得手了,要么是在当地雇了人,要么对方压根没死。”   这就又牵扯出额外的问题,能顺着继续往下拆解。   若是雇凶杀人,银钱自然要栾光自己出了,那时候的他哪里能拿得出来。   真要做到这一点,价钱不会低了,丁同说按着行情,怎么也要百贯起,还买不到什么多有本事的人。   “要是人没死,那如何会回不来?”   听得最是好奇的翟度这么问,常霄却是有了新的想法。   “可能伤病了,无力归乡,又或者……是身份。”   他忽然记起,上次和丁同说起此事时,丁同说南边有些个本地土族爱买汉奴。   试想,就算不是土族地主买的汉奴,单是个走偏门的私牙子与人暗中勾结,把人药倒了、打晕了,贩去大户人家里,想法子给你安个奴籍,也能让你不得翻身了。   奴籍安上容易解了难,为人奴者,莫说是北上归乡,连城都出不得。   若是栾光真的这么干,指不定还通过卖人为奴得了笔银钱,倒是符合他爱占便宜的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进了假药了。   不过说到底都是猜测,不知衙门里的人作何想,是否也会如此推断,总之这酒后闲谈,做不得呈供。   得知莘县县衙已经给岭南发去书函公文,丁同也表示等自己到了那处,会想法子打听。   他护送的商队目的地便是岭南,中途并不多逗留,也就是说他到时估计能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岭南州府内打转。   常霄提及的那个县城,不是个小地方,也恰是已知商路中的一站。   于是当天晚些时候,常霄就带着这两个消息回了家去,一五一十跟夫郎说了。   他要东行走商,曾如意肯定不会拦着,只是心下第一反应是得多张罗些御寒的衣服鞋帽,从里到外都得齐全,外面天寒地冻的,一日里还好几个时辰都在车上,不穿严实了是真能冻出毛病的。   时间剩的不多,现做是来不及了,怕是要去买现成的。   至于另一个消息,他却相对更淡然。   说实话,到了如今他并不敢抱着多大的希望,不妨预设最坏的结果,那就是人早已没了,这样若真相确实如此,反而还能好受些。   “丁大哥帮忙,咱们也要,有些表示才好。”   曾如意问常霄,可要备一份什么谢礼,或是直接包一份银子做盘缠。   “他那性子,事还没办的时候直接给银钱肯定不会收,不妨等我们一行从东边回来,咱们给他备一套南下穿的行头,外再去杏花堂打听打听,拿些好的金疮药,还有那些个防瘴气、祛湿热的成药,这些送了去,想来不会推辞,其余谢礼,待他南归再送,方算是有由头。   曾如意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假。   接下来几日,两人便就着这份盘算,各自安排不提。 [152]下元(修):屋内帐暖,一夜好梦   离着常霄出门还有两天,行李却是来来回回收拾好几次了。   前一日刚打包好,转而又被曾如意解开,往里塞一样新的。   到了这晚,大概总算是齐全了,小哥儿满意地拍了拍最上面叠好的衣裳。   “这些穿上,这些带着。”   常霄闻声,探头过去看。   他这几天也不常在家,并不知曾如意具体的准备,这会儿才发现有多齐全。   他信手拿起一顶羊皮帽子在手里掂了掂,往脑袋上一扣。   “家里不是有顶旧的,我戴那个就是。”   “去年那顶不好,出门戴个新的。”   今年这顶是曾如意特地挑的,皮毛厚实得很,就得用这样的,赶车的时候才挡风。   常霄说的那顶,是他们去京东府收旧货的时候,收着的旧皮帽子,里面的羊毛都快结成毛毡了,变薄了以后自然就没那么保暖,总是不如新的好。   他让常霄低头,帮着对方把碎头发也收进去。   帽子里还缝了护耳,赶车的时候可以摘下来挡住耳朵。   不错,很合适。   再接着看,还有一双手套、一双护膝、一条护腰、一条兔毛围脖,还有两双羊毛鞋垫子。   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热乎起来了。   这还不算完,曾如意拎起一件新的皮袄子,让常霄套上试试。   “这个怎也买新的了。”   又见曾如意的意思,好似是让他把两件都带着。   “要是住的冷,被子不顶用,你就盖上袄子。”   曾如意想得足够周全,认为这样比带两床被子省事。   真要冷到盖一床被不管用的时候,再加一床芦花被作用也是有限。   羊毛被家里也置办了,可是沉得要命,想来想去,还是带两件袄子算了。   常霄伸出胳膊,新的袄子套上,当中腰带一系,就算是穿好了。   这般厚实又沉重的袄子,为的是挡风,大多数人无论老少,穿上后就像只狗熊,也就是常霄这般个头高,宽肩窄腰的人来穿,尚能透出几分身段。   曾如意弯了弯眼睛,示意常霄转一圈看看,随即点头道:“好看。”   不愧是他亲自挑的,还找裁缝按着常霄的尺寸改了改,保管是合身的。   家里没有大面的镜子,常霄也见不得自己此刻的全貌,看小哥儿的模样就知道应当是不差。   实际御寒的衣物,谁还管好不好看,这年头,再是富裕的地方,入了冬街上都能见着冻死的人。   “暖和是真暖和,这么一会儿,我头上都冒汗了。”   常霄说着,三两下把袄子脱了下来,又把羊皮帽摘掉,叠了叠放到一旁。   他转而和曾如意一起叠铺盖卷,尽可能卷得不那么占地方,外面用布条子捆住。   为了防脏,最外面还要罩一层旧布。   “现下天黑得太早,我出门这些日子,你晚上早些打烊,过后任是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要开门了,有事的话就去寻尤大哥和翟大哥。”   常霄絮絮叮嘱完,见夫郎冲着自己笑。   “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孩子。”   常霄说罢,自己也觉出啰嗦来,这些道理,曾如意又如何不懂。   只不过人要出门了,就总是忍不住多挂心。   好在现在左邻右舍都是信得过,能互相帮衬一把的人家。   很快两人给铺盖卷系好,为了省事,带出去的包袱就一个,下面放的是换洗衣裳,此外还有个草编匣子,里面装了些日用杂物,一并放在其中。   另还有个挺大的布包,是常霄要背在身上的,到时好装些盘缠和干粮。   此次常霄照旧是预备带些草编的物件去,像是葫芦包,料想上次那家成衣铺的掌柜还是乐意要的。   其实到了如今,卖货反而是次要的,要紧是进了新鲜的土产过来在马桥卖。   等他回来后,离着过年也不远了,那边的干枣子、海产干货,都是人们年节时惯爱买来走动送礼的。   上回拿的梨膏也好卖,这趟可以多补些,膏脂就更不必说。   再这么下去,甘小泉怕是都能在县城置办宅子了。   大的买不起,小的还是能挑一挑,听他那意思,有了宅子就预备张罗着成亲,韩家脚店的店家有个女儿,常霄一直瞧着他俩有点什么。   但甘小泉总觉得人家姑娘看不上自己,说起此事就支支吾吾。   常霄小半月前刚从他手里又结了一笔银钱,正好能做本钱带出门。   如今再不用为着囊中羞涩,不得不寻人拆借,此番共是带了八十贯走,其中只有十贯是铜钱,剩下的都换成了银子,有的缝在衣服里,有的藏在鞋里。   每当这时候,常霄就希望大通钱庄的东家能加把劲,早日走出河东府,进军京东府,这样到时候就不必再人肉藏银子,行路的风险大大降低。   说回眼下。   定的是十月十六走,尽量赶在冬月十五之前回,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三。   明天最后一日在家,常霄打算哪里也不去了,好生在家陪陪夫郎。   再者又正好是十月半下元节,按规矩要祭祖的。   顺着这话,两人说起尤驰夫夫的事,曾如意道:“他家嫂夫郎,好似有了。”   “有什么了?”   常霄一愣。   “还能有什么。”   曾如意停下手里的活计,无奈瞧他。   常霄顿了顿,恍然道:“莫不是有喜了?”   怪不得先前尤驰说不出门,要在家陪着夫郎,那时候常霄的心思都在丁同要去岭南这一桩上,竟是没分心多想。   现下一回忆,正是都对上了。   “是他跟你说的?”   曾如意摇摇头。   “估摸月份不长,还不能说,我猜的。”   他虽是没有怀过孩子,不妨碍见过不少。   月份小的时候不怎么显怀,可是有些人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很是辛苦,动不动就犯恶心,吃不下东西,就爱吃些酸的、辣的压一压胃口。   “昨儿见他,在吃酸杏干。”   然而原先他听翟夫郎提到过,自己是最不耐酸的,也素来不爱吃杏子、李子、葡萄之类,担心吃到个酸的败牙口。   曾如意笑道:“分了我一口,把我酸够呛。”   常霄听了,也替他们高兴。   “这是好事,也不怪尤大哥紧张至此,寸步不离的。”   第一个孩子没养住,换了谁都过不去这坎儿。   说句实在的,要是没足月就掉了,还都好说,起码没见过。   最伤心的不外乎是生了下来,又早早没了。   不过从身边这些个人事来看,生孩子真是说不准。   有的孩子早夭,有的孩子多病。   那些个能养大两三个孩子的人家,谁见了不说一句有福气。   常霄想着想着,就不禁垂下眸子,把目光落在了小哥儿的肚子上。   曾如意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随即轻咳一声道:“莫看了,肯定没有。”   这才撒了几回种,假如轻易就生根了,两人怕不都是天赋异禀了。   常霄浅笑了笑,正好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他坐在床边,把小哥儿扯来,好坐在自己膝上,两人默默抱了好一会儿。   屋里点了炭盆,没那么冷,只需穿一双软鞋,上身套一个小夹袄。   夹袄是今年新做的,两人一人一件,里面蓄的不是芦花而是丝绵,轻薄又暖和。   隔着薄袄,常霄收紧了胳膊。   哪怕并不是明天就走,也难免勾出几分不舍。   曾如意侧过身,用手摸了摸常霄下巴冒出来的胡茬。   用常霄的话说,他正在青春年少的好时候,这胡茬早上刮了,到了晚上就又能冒出扎手的小青茬,旺盛极了。   摸着摸着,曾如意就主动亲了上去。   小哥儿是不长胡子的,光洁的下巴蹭了蹭常霄的胡茬,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夫郎投怀,常霄岂能没点反应。   衣衫半解时,小哥儿的肩头似还有前几日“作乱”时留下的印记。   旧的尚未褪去,新的又似一片桃花瓣,幽幽落了上去。   ……   次日。   上午夫夫两个守着铺子做生意,常霄抽空赶着木板车去了镇上的木作行,教那木匠查验了一下轮子等要紧位置。   既是要走远路,这一步无论如何省不得,若到时候陷在半路上就坏事了。   木匠看了看道:“你这车用了挺久了吧,怕是跑了不少路,我瞧着不太行了。”   他指了指车轱辘当中的木卯处,“你看这地方,都磨成什么样了,继续用下去,哪天轱辘得飞了。”   常霄让他换个新的,再给一些个易磨的地方包层铁皮。   “我再凑合用几月,到年底就换个新的。”   这辆板车一样是他的老伙计,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怕是旧了,砍了劈柴肯定是舍不得,大不了到时候留在家里,近处运货的时候用一用。   木匠认得常霄,知晓他是镇上独一家杂货行的掌柜,言谈之间,说他会过日子,开着好大的铺子,莫说是便宜木板车,正经厢车也买得起了。   常霄不乐意和他多废话,若非行程日子紧,他赶不及去乡下找石木匠,也不会来镇上的木作行。   有些人生意平平是有原因的,既是靠手艺吃饭的,何必显出一张碎嘴子。   因而常霄把车留下,只说修好了再来取。   木匠讨了个没趣,讷讷应了,单收了一成定钱。   不过板车本身算是结实,一共没花几个钱。   下半晌入账两贯钱,天刚擦黑,街上的铺子就都赶着依次打烊了。   十月半虽是比不得七月半,却也有说法,不好天黑后在街上乱晃。   除却客舍外,就连素日经营到夜半的脚店也都提早歇了。   街上没了行人,他们自也没了生意,不必干熬着费神。   这厢货行的后院里,常霄陪着曾如意设起供桌,遥遥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烧了好些纸钱,还洒了一坛酒。   每每这时候,曾如意都会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兄长的名字,想着要真是不在世了,在底下不至于过得辛苦。   爹爹们要是还没投胎,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呢,得了银钱和用度,不会不分出去。   要是尚在世,那东西就都归爹爹们了,横竖没有浪费的。   纸钱烧尽,化为灰烬一抔。   寒风拂过,零星的纸灰飘得更远,两人蹲在地上,仔细灭了盆里火星。   这头火光亮了好半天,团子始终没有敢凑近,等到火盆熄了方才摇着尾巴上来,围着常霄和曾如意的腿转了两圈。   常霄蹲下来摸摸它,告诉他自己接下来不在家,教它好生看着门。   团子像是听懂了似的,上下晃了晃脑袋。   冬日的夜总是很安静,没了夏日里的虫鸣与蛙声,只有风打枯枝留下的寂寥。   好在屋内帐暖,一夜好梦。 [153]定罪:死有余辜,罪大恶极   出发半月,十月末的时候,常霄已随商队离开棣县去往蒲县,路过枣子村时,仍是在路边遇见了往村里揽客的楚小六。   他裹成个球蹲在路边,突然窜出来的时候还把人吓了一跳。   要不是丁同认出他,另外一个随行武师的手都搭在腰间刀上了。   “各位大掌柜,可要打尖住店?我们村里火炕烧得热乎,热水要多少有多少!有自酿的村酒,想吃肉也便宜嘞!鸡鸭鹅羊都有,吃什么宰什么,价钱比外头划算!”   常霄不是商队里的人,一路都是和其余几个小行商走在队伍最后的。   不过这商队的领头人确如丁同所言,很是不错,收了他们的入伙钱,一路上态度多是客气,还主动与他们交换了些货,两边都能得利。   见着前面来人,问他们后面的乐不乐意就近在附近村子里留宿一夜。   常霄往下扯了扯挡风的围脖,才发觉附近有些眼熟。   “是不是枣子村?”   “你知道?”   常霄点头。   “原先走商的时候住过一次,都收拾得干净。”   “要么老丁敢打包票,想来上次进枣子村,你俩是一道的。”   随即又问剩下三人,得的答案都是说好。   眼看着要想进城只能走夜路,谁都不想在外面吃冷风了,只想窝上火炕,吃两口驱寒的羊肉,喝两口烫过的暖酒。   枣子村最早做起这揽客的生意,在于年初发水冲毁了官道。   如今两县之间的官道早就修好了,好多人大都会赶时间直接进县城。   但万事总有例外,像是常霄他们今日原本也能赶得上进县城,奈何商队带出来的驴病了一头,先前在棣县时喂了些药,不太顶用,半路上彻底拉不动货了,不得不停下来把货挪去别的车上,这才耽误了时辰。   如今有人作保,道是枣子村可去,商队领头的便做了决定。   他们这一行人可是不少,商队就有十五人,外还雇了两个武师傅,加起来十七个,再加上四个投奔进商队的散商,共是二十一号人。   任是楚小六,都没想到能把这么大一群人带进村子,一路上都是连跑带跳的,满心都是要发财的喜悦。   常霄连带着三个散商,仍是住在楚家。   出乎常霄意料的是,楚小六竟还记得他和丁同。   听楚小六的意思,官道修好后生意虽是比不得之前了,一个月倒也能靠这门营生,多赚几百个钱。   毕竟先前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村子里人尽心招待了,有了口碑,生意就好做。   当天晚上村子里热闹得和过年一样,各家都在杀鸡宰鸭,给行商们做饭,灶屋里传出阵阵新麦和新粟米的香味。   吃饱喝足,一行人做起生意。   常霄凭着与人相熟,抢先买光了楚小六家的二十罐枣花蜜,外加一百斤干枣子。   百来斤的枣子,随便挑一个都肉厚味甜,枣核细小一个,皮是薄的,不会涩嘴,运回莘县,加个五成都卖得出去。   在枣子村住一夜,离开时常霄给楚家小娃娃留了几个虫儿笼玩具。   楚小六有心许的哥儿,偷偷摸摸来找常霄,说想买一个葫芦包。   乡下汉子都会一点草编,打草鞋、编草筐,但葫芦包的手艺确实好,他昨天拿起来端详半天,断定学不会,干脆咬咬牙找常霄花钱买。   常霄挺喜欢这小子,觉得他机灵,以后该是会有出息。   加上两家做了大生意,便按着进货的价钱给他了。   楚小六也是实在,愣是为此多塞给常霄一包炊饼,好几个流油的咸鸭蛋。   隔天一行人至蒲县,常霄带出来的草编还剩一半左右,除了葫芦包,部分草编匣子让他卖给了采买膏脂的花粉铺,从人家手里愣是又抠回一笔刚给出去的钱。   虫儿笼及滚地灯,在街头散卖了一些,还有几十个一遭出给了某个当地的货郎。   对方正是看他叫卖,又见着了从前没见过的玩意儿,这才上前打听。   卖给谁都是卖,此次在蒲县,不及上次与曾如意同在棣县时的好运气,年根上这两个月,白毛风呼呼刮,要等到腊月忙年的时候街上才有足够的人气。   有了棣县的经验,来到蒲县的常霄照瓢画葫芦,想法子把葫芦包卖给成衣铺子,把草编匣子卖给花粉铺,没卖完,又把主意打到绒线铺的头上。   成功出手后,他肩挑着剩下的虫儿笼、滚地灯,还有一些个贝壳风铃和贝壳链子,全数卖给了县内的一家杂货行,也就是自己的同行。   据他观察,这家货行是城里乃至周遭乡下一些个流动小货郎的进货地。   常霄在铺子里谈生意的这一会儿,就见着三四个挑着货担的来拿货。   因此这家货行进的货很是杂,就如常霄的铺子一样,货郎的货担上有什么,铺子里就摆什么。   常霄记住了这家铺子的位置,下回再有什么新货,他还来这里问价。   离开蒲县时,常霄从马桥带出来的货已经卖空。   如今车板上只有成罐的膏脂、枣花蜜、干枣子以及布匹,余下的位置,都是要留给海产干货的。   前往津县的路上,天降一场薄雪,常霄把从家里带来的御寒行头全都套上,俨然成了一行人中最不怕冷的一个。   时隔数月,再见到津县的大海。   海水与河水不同,任是寒冬腊月也不会结冰。   退潮之际,海滩上也依旧有许多赶海的身影,靠海吃饭的人没有所谓的农忙与农闲,一年四季都可以从海中获得收成。   尤其是海水冷下来,过路的鱼反而更多,因而冬日的渔家贩货,鱼鲞是重头戏。   这时节最常见的两种鱼,当地叫大头青和狮子鱼,前者的公鱼白子也是一道菜,常霄分了几家凑,才勉强凑出一匣子来。   别看数量少,一匣子的钱能换一口袋狮子鱼的鱼干。   后者价廉物美,算是入冬后哪怕运出京东府,外地百姓也能吃得起的海产之一。   常霄带出来八十贯钱,足有一半都花在了津县境内,是除了布匹以外的最大宗开销。   其余种种土产,细论起来不过各占零头。   在渔村住了三日,该到了返程的时候。   舆图的极东之处,意味着又一次行途成功抵了终点,在这之后皆是回头路。   常霄迎着海风,蹲在沙滩上看螃蟹挖洞。   片刻后他低头抓了一把细沙,任由其慢慢自指间溜走,知晓自己是想家了。   ——   远在莘县的曾如意,正跟绒线铺的翟夫郎坐在一起吃茶。   翟夫郎有孕满了三月,便将这消息告知了一些个亲近的人,曾如意也在其中。   哪怕早已有所猜测,真听到对方说起时,惊喜依旧是掩不住的。   翟夫郎看起来很是感慨。   茶壶里的茶水,也是温补的花茶。   “我只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康健,其余旁的,都无所谓了。”   “定是可以。”   曾如意宽慰道:“孩子与爹娘,也是看缘分,有的缘浅,谁也没法子。”   同样的话,这些年翟容都不知听过多少了,有一阵子听着也生厌。   总想着自家的痛只有自己知晓,旁人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不过今日由曾如意说出来,他却觉得熨帖。   因他知晓曾如意是个什么样的人,且再论起来,面前的小哥儿受的苦比起自己那是只多不少。   “如今隔几日就去请郎中把个平安脉,倒是不见有什么毛病。”   有时候翟夫郎都觉得,是不是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自己还太年轻了,如今过了几年,身子骨反而更加硬实。   几年的夙愿如愿以偿,他含笑问曾如意,“你和你们家那口子也出孝许久了,我瞧着怎也不着急。”   “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   对着外人,曾如意大都这么说。   好在小哥儿本就没那么容易有孕,翟容同是哥儿,很能理解。   “是这个理,早晚会有的,你和常霄模样都好,生出来的孩子随了谁都不差,多半还是个高个子。”   翟容送曾如意走前,又硬是给他拿了一碟子自己做的桂花糕。   “先前桂花开的时候,晒了好些个干桂花,最近偷闲的时候蒸了几屉糕,你若不嫌的话,明早当个早食吃,垫垫肚子,这时节放一晚上也不坏的。”   曾如意领了这份好意,端着点心回了铺子。   铺子这头早打烊了,如今没有伙计,他想出门也得等打烊后。   桂花糕一共六块,转过一夜,早晨他吃了两块,过午又吃了两块,到了晚间,预备把最后两块填进嘴里,见得铺子外来了个小子,说是送信的。   曾如意有些疑惑,走到门边上问:“是我家的信?”   这些跑腿的小子实际也没几个识字的,全凭脑子,记得信封上记号。   且看这小子在自己胸前的布口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封信递上来。   “马桥镇隆昌货行,是也不是?”   曾如意接过信封一看,上面落款是莘县,署名是成华,心头顿是一紧。   成华身为讼师,这还是头回往马桥寄信,可以想见信中所言,定与曾兴运有关。   按理说送信的小子,已从寄信人手里得过辛苦钱了,不过曾如意还是给他抓了几个铜板。   “辛苦你跑一趟。”   小子高高兴兴给他行了个礼,还问了另外两间铺子的位置,小跑着去了。   徒留曾如意满心七上八下的,拿着信封回到柜台后坐下,好半天不敢拆。   他既盼着信中有好消息,又怕一经拆开,看见的是坏消息。   正在犹豫不定时,头顶忽然传来一男子的嗓音。   “请问掌柜的,铺子里可有红豆卖?”   红豆?   买豆子不去粮行,来杂货行作甚。   纵然先前那份情绪还不曾收回,曾如意还是定了定神,一边抬头一边答道:“咱家不卖红豆,郎君若是……”   只是这话说到一半,就迎上了那一双熟悉的眼睛,近在咫尺。   曾如意几乎想也不想就站起来,小跑绕出柜台,一把抱了上去。   常霄伸手揽过,把夫郎牢牢按入怀中。   甚至顺着这姿势,将人托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两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傻乐起来还和孩子似的。   不过到了这关口,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看笑话。   一年一共十二个月,分开一个月,如何还不能高兴一番了。   “我以为,你要过几日,才能回。”   走前说好是冬月十五回来,然而时机岂会卡得刚好,不成想常霄当真在十五的当天赶回来了。   “这几日天阴得很,都怕下雪,一路上紧赶慢赶。”   常霄卸了胳膊上的力气,让小哥儿踩回实地上,两人你望我,我望你,仍是忍不住地咧嘴笑。   “这位郎君,作何要买红豆?”   “红豆寄相思,我要赠给我夫郎,好教他知晓,我人虽在数百里开外,却想他想得紧。”   曾如意不懂为何常霄能说这些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一个听的,都觉得心口里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两人复又说笑了两句,方才转回商队的事。   “其余人都是住城里的,结伴回去了,只有我绕道往马桥来。”   又提及丁同是十日后南下,分别前约好,过几日在城里见一面,正好常霄也要去城里卖货的。   说起丁同,曾如意一下子想起刚刚被撂到一旁的信封。   常霄知晓了这信的来历,鼓励曾如意把它拆了。   “是好是坏,咱们都有法子应对。”   常霄风尘仆仆而归,连行囊都是随意搁在地上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把这封信摆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一概事端本就因自己而起,面对这样的常霄,曾如意没有理由继续逃避。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果断拿起信封,顺手从柜台后取了把剪刀,三两下剪开,将其中的信纸抽了出来,展开后与常霄一同看。   成华写得一笔好字,大约是事情复杂,足足写了五张信纸。   常霄借着曾如意的手一页页看过,每多看一页,眼睛就又多睁大两分。   信上说,关于栾光身死一案,旧案重启,结合多份证人口供、老仵作昔年的验尸结果,以及谨慎起见,开棺验尸的结果,一概嫌疑均指向了曾兴运。   他再是胆大包天,在那暗无天日,日日吃馊饭喝脏水,与耗子蛇虫为伴的大牢里关了那么久,心气也早给磨没了,胆子也越来越小。   被衙门那头拿着一叠子证据拍桌子审讯,审了没几日就抖着裤裆全招了。   从如何借着栾光债主的身份,要挟栾光替自己除掉亲侄曾如安,再到栾光回来后如何借着此事反过来要挟自己,争执之际不小心把人打死,为了毁尸灭迹,将尸体投入护城河中。   也不知成华从何处得了衙门里的新门路,看这描述之细致,多半是见着了口供文书。   看到涉及兄长的部分时,曾如意指尖发抖,几乎要攥不住信纸,是常霄适时接过去,默默翻到下一页。   其中提到,栾光事后回到莘县,要挟曾兴运时提到过,曾如安并未身死,天底下只有栾光知晓曾如安的下落,若是曾兴运不肯给足了封口费,他有法子找回曾如安作人证,让曾兴运身败名裂。   栾光死有余辜。   曾兴运罪大恶极。   曾如安则流落在外,尚不知下落,县衙的意思是还会继续寻访。   毕竟犯人身上还有案子未结,不好现在就砍了他脑袋。   两案并作一案审,竟是随着犯人的供述,忽然一齐有了结果。   两方苦主多年的煎熬,如今拂去尘埃,得见被掩埋许久,差一点湮灭于时间的真相。   信纸飘落,曾如意好似脱力一般跌坐回椅上。   几息后,他埋头于常霄的怀抱中,厚实的衣裳掩住了低声的呜咽。   唯余微颤的肩头在外,被常霄一下,又一下地抚过。 [154]赔偿:留下,还是卖出   曾兴运为着一己私欲,把亲侄一家害至如此境地,当中还搭进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任谁得知了全貌,皆是心寒齿冷。   信中还提到,如今曾如安是下落不明,且从曾兴运的供词中可知,他早知栾光并未在岭南对曾如安下杀手,那么其后对曾如意谎称其兄身死,乃至为了达成目的,有意截断曾如意与知情人的联系,显然是居心叵测。   如今曾兴运一个人的脑袋上挂着三个罪名,在曾如安的下落被调查清楚前,侵占家财与谋害栾光两桩,算得上是板上钉钉了。   且每一个案子,都牵扯到了其妻杨氏。   曾如意寄居曾家多年,得其一家百般刁难,怎么想都知道杨氏不会清白。   不是主犯,也是个从犯。   信寄到马桥的时候,杨氏已经给下狱受审,家产也一概暂时封存了。   成华送信,不单是为了给常霄与曾如意报喜,还在信中通知他们,三日内进城去衙门一趟,好把当初这笔钱财领回来。   事涉官司,常霄和曾如意不敢耽搁。   第二天就在铺子外挂了个牌子,一早赶车进城,去县衙之前,先找地方见了成华,约在个茶肆单独的阁子内。   案子到了如今可以说是基本落定,翻不出更大的风浪了。   其中少不得成华的助力,常霄直接拿出了最实在的谢礼:三只大通钱庄刚兑出来的小银元宝,一只十两沉,三只就是三十贯钱。   外还有一坛好酒、一盒好茶、一罐好花蜜。   成华没想到常霄坐下就掏钱,这还是他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一排三个银元宝。   余下三样礼也都不是便宜的,加在一起怕是也值个十几贯钱。   家中花销不多,又只三口人吃饭,这笔钱足够他一年不为生计所困,但成华还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常兄,报酬是早就谈好的,这些东西,在下是万万收不得!”   他给人当讼师打官司,一向是按照案子大小收钱的,报了价后先收当中的七成或是八成,最后案子若输了,没给的那部分便不要了,若是赢了,就再给他补上。   当初为着常霄的案子,他是在心里纠结了许久。   要的少了,怕自己白忙,要的多了,怕常霄觉得自己太贪,最后咬咬牙,报了个五贯钱的数,没记错的话,当初常霄看自己的眼神那叫一个意外。   本来以为是要的多了,刚想再让五百个钱,就听常霄一脸担忧地问自己道:“成兄,这么大的案子,还牵扯二百贯的银钱,你才只收这点报酬……你这一年到头赚的,可够养家糊口?”   成华表示还是够的,自打做了讼师,家里天天都能吃上肉了,不比原来埋头苦读的时候,家中银钱只出不进,整日饭桌上都是青菜豆腐。   讼师这一行,可以说要是太有良心,反而注定发不了财。   甚至在抢生意一事上,成华都常常抢不过别人。   说是糊口,还真就只是糊口而已。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曾兴运的案子是县衙今年以来少有的重案,就算外行不知,行内人也多是听过了成华的名号。   最近一个月寻到他手里的苦主,总算不只是偷牛的、偷钱的、偷人的了。   自己已经得了好处,如何还能收下重礼。   见常霄与曾如意还要为此多言,他忙道:“暂先不论这个,你们去县衙之前,我还有前两日信送出去之后,新得的消息要说。”   这消息简而言之,就是衙门查曾兴运家的家产时,发现他家穷得底掉了,整个家里只堪堪搜出几贯的现钱来,就算把杨氏的头面都算上,也凑不出个几十贯。   “杨氏说,他家的银钱除了最近的花销,先前的大宗都给了准儿婿于复才了,当初说是于家的生意周转不开,借了他家的银钱去填空子,说好年底多给分利,借一百,还二百。”   常霄听到这里,就觉得这骗局未免太明显。   不想曾兴运和杨氏瞧着多精明的两个人,还能中此等圈套,傻呵呵在家等着数钱。   “于家的绣坊先前不是发不出工钱,惹得一帮绣工在大街上闹事,我月前进城的时候就见着过,料想于复才自身难保,如今也是还不出钱。”   “何止!”   成华说到这里,语速愈发快起来了。   “这个于复才已经跑了!不单自己跑了,还把曾兴运家的小哥儿也给拐跑了!于家现在就是一堆烂摊子,官司缠身,县衙里还押着好几张告他欠债不还的状子呢。”   “跑了?”   常霄与曾如意面面相觑,他们来时还在路上说,如今曾兴运两口子都给下狱了,也不知曾如茂今后如何自处。   要说他无辜,他想必对爹娘所作所为多半不知情。   可爹娘谋财害命赚来的好处,他却是没少沾光。   唯一的指望,大概就是于复才了。   就是不知对方是个什么品性,会不会就此退亲。   “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于复才不仅是欠了人工钱,好似还勾结税吏,钻空子少交了许多商税,外加上他常年聚赌,如今通缉令都贴出去了。要我说,那个小哥儿也是脑子不清醒,这么一跑,到时候说不准也要跟着一起定罪了。”   “这一家子,可谓正是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   常霄见曾如意似乎又在垂眸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在桌下牵过对方的手,放在掌心里暖了暖。   成华做这行也有几年了,见多了世情冷暖。   纵是如此,像曾兴运一家子的也算是少见。   说罢曾如茂的行踪,成华言归正传道:“说这两人的事,乃是为了教你们提前心里有数,按理说侵占家财的罪责定下,当年那笔钱就得让他们家吐出来的,但如今查抄一通,也凑不足额,我料想着,多半是要把他家宅子给折了。”   又提点常霄,方才那银元宝不必给自己,不过兑都兑了,不妨留着去走衙门里的人情。   “事涉钱财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里头的人要是有意吃拿卡要,能拖个一年半载让苦主见不着钱,不如给些小恩小惠,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一概都以你为先。”   成华一番话,确实是掏心掏肺了,又还提了刑房当中一人的名姓。   是他绕着弯子走通的门路,好些消息,都是请对方吃酒的时候打听到的。   又还顺着这个话头,告诉了常霄与曾如意一桩“奇事”。   “原本案子审得还没那么顺利,为了佐证当初曾兴运确实挪用了昧下的二百贯钱去补生意上的窟窿,衙门还得费心查他早就关门大吉的药铺旧账,哪里是容易的,接了这差事的小吏也是干得窝火,不料有一日,忽而有个人把一概账目打包送到了眼前。对方自称是原先给药铺理过账的账房,见了曾兴运,曾兴运也的确记得这么个人,但不曾想过,对方还存着多年前的旧账。”   成华说罢,常霄却道:“当真有这么个账房?好似有些说不通。”   成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道:“这又有谁知道呢,横竖账房是真的,账目也是真的。我听着也疑心老账房是受了谁的指使,只是不确定究竟是何人。”   怀着这个疑问,一炷香的时辰后,常霄和曾如意作别成华,去了衙门。   暂不提身后的成华是如何在回了家,打开茶叶匣子后,发现里面竟是坐着另外的银元宝,这头的常霄正与曾如意说着自己的猜测:   “你说给曾兴运火上浇油的人,会不会是他的好儿婿?”   曾如意顺着一想,讶然抬眼,片刻后小声道:“如果他获罪,钱就不用还了?”   “有这个可能,那必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常霄估计,事实若真是如此,于复才开始谋划此事时,手中生意大约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想着把未来的老丈人按进大牢就万事大吉。   后面见着事态急转直下,人家竟也不吃亏,居然还顺手拐走了曾如茂。   要常霄来讲,哪日于复才真能给追捕归案,曾如茂受了牵连获罪,都算是好结果,总之不会是大罪。   跟着一个早就赌红了眼的赌徒同行,东躲西藏,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如何,都与他们无关了。   接下来大半日,两人都在衙门耗着,哪怕给人塞了钱,好些事办起来依旧是慢得很。   当初曾兴运吞下的钱财,曾如意说不出个准数,只得通过一些个质库的当票,和账目的明细,核算出二百二十几贯的数目。   按律除却侵吞的本金之外,还需偿还这些年由本金而生的孳息,这部分孳息,正好差不多抵消了过去几年里曾如意在大伯家的吃喝用度。   问题在于,曾家没有这么多钱。   家中现银八贯,除此之外没有财,只有物,也就是一幢宅子及其屋宇中的大小物件,箱柜里存的料子皮货,杨氏的首饰头面等等,就连灶屋里剩的几斤米和面都给算进去了。   衙门说到底还是省事为上,不管这些东西究竟值不值这个钱,为着早日结案,都把价钱按照新的算,凑够了就是万事大吉。   最后就是一纸文书发下来,曾如意摇身一变成了大伯家宅子的主人,大到一张床,小到一片瓦,全数归他了,自住也好,变卖也罢,随他处置。   从去衙门办事,到最后领到这公文与钥匙,当中又隔了小半个月。   因而当夫夫二人站到换了主人的院子前时,时间已来到了腊月里。   同在一条街上的邻居都开始张罗着过年了,唯有昔日曾家的院落冷冷清清,上面还贴着衙门的封条。   最近下了雪,风也大,封条都给刮得七零八落了,常霄上前,一把将那几条纸扯去。   曾如意正欲拾级而上,瞥见隔壁院子里出来个老妇人。   他还记得对方,过去遇见都是叫玉婆婆的,有几次还给过他甜糕吃。   而今一年多不见,玉婆婆看起来又苍老了些,腰板也塌了,眼睛似乎也看不太清。   对着曾如意瞅了好半天,方道:“是意哥儿吧?”   曾如意点头答了,又介绍了常霄,玉婆婆连连点头。   “先前衙门还来问话嘞,我当初就说,你大伯和伯娘待你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任是谁知道自家多年的邻居身上有人命官司,都要抖两抖。   过了片刻,玉婆婆的儿媳妇和孙夫郎也闻声出来了,七嘴八舌跟曾如意说,因着曾兴运犯的案子,这一条街都被他搞晦气了。   当中儿媳妇叹口气道:“这宅子你们若是住就罢了,不住的话,听我句劝,趁早卖了,不然越往后越是不好说价了。”   其中道理也简单,现在说是人命官司,到底没有真拉去砍了脑袋。   常霄与曾如意谢了这家人的好意,目送小辈把玉婆婆重新搀回院子里,方才开了锁,进了久无人气,却是曾如意住过七年的地方。   他领着常霄去看了自己当初住的屋子,是个朝北的小屋,这时节还没进去,就觉出阴冷了。   “这宅子这么些屋子,怎安排你住在这处?”   城里的宅子多是二进的,再是小,前院也有四间厢房的。   让一个半大娃娃住在北屋,真是装都不装。   回想起来,自是早就料定曾如安走了就回不来,不会有发现曾如意遭苛待的那一天。   而自家白得了个不用给工钱的仆人,既要管着烧饭缝补,还要做绣活给他们填家用,将来嫁出去还有彩礼可拿,怎么想都是赚了。   事到如今,曾如意已是说不出什么。   曾兴运无疑是在大牢里等死,至于杨氏,多半是个流放。   曾如茂跟个逃犯私奔了,应得报应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也便够了。   于是小哥儿主动带路,与常霄在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宅子里转了一圈,最终由后院重新回到前院。   曾如意是宅子如今的主人,常霄问他想如何安排。   留下,还是卖出。   留下的话,他们定然也不会来这里住,多半是赁出去月月收租子。   但就如隔壁一家子刚刚所说的,常霄和曾如意也能想得到。   前任屋主人命官司缠身,无论是赁是卖,价钱上怕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损越多。   曾如意思索半晌道:“卖了吧,连带其中东西,一概卖了。”   他不想与这宅子有多一丝的牵扯,家里生意又正在刚刚起步,四下都缺钱的时候。   与其攥在手里,不如趁早折卖个好价钱,落袋为安。   两人打算去寻甘小泉,让他介绍个可靠的官牙人。   不仅如此,常霄已是在心里,给这笔钱寻了个好去处。   房产变卖成钱财,不去动它那就终究是死的,只有钱生钱,方是活水,源源不断。   他问曾如意,想不想日后在马桥,开一家小小绣坊。   小哥儿闻言,似是同样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倏地亮起来。 [155]过年:新的一年里能不能结出果儿来   有了计划,两人很快便着手去办。   甘小泉给寻了个专办屋宅买卖的官牙人,姓周,约了个时日见了面,常霄便把宅子钥匙给了他一把,让他有了感兴趣的主顾,只管领着去看。   “院子里剩下的大件儿,他们若是想要就留下,到时候另算银钱,若是不要,我认识个旧货行,到时喊了人过来一股脑收了也不费事。”   大件儿之外,宅子里的一应细软,还有好搬动的日用旧物,凡是看着齐整的,早就让常霄与曾如意赶车拉回了马桥,除了整匹的布料子,其余东西都没留,让翟度领着伙计过来看了一圈,能拿走的拿走,当场折了银钱,拿不走的由曾如意都收进了箱子里,改日拿着送人,主要是几包香饼子,还有几匣子好药材。   翟度没想到常霄他们进一趟城,还给自己带来这么些个好货。   其中不少东西都是旧货行里好出手的,可要是想收,就不免要挨家挨户碰运气,如今半点不费心就给送到了眼前,他算出来价钱后,主动给凑了个整,共是十贯钱。   最值钱的无疑是衣裳,有皮袄子、丝绵袍子,一概衣裳都是绸缎料的,再是旧了,一件也能折几百个钱。   翟度等伙计算账的时候,还跟常霄道:“意哥儿大伯家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你们两口子给人坑到乡下,省吃俭用的,到今年才穿上像样好衣裳,他们倒是穿绸着缎,又金又银的。”   “再是滋润,现下也是一场空了。”   翟度感慨道:“你说怎么有人胆子那么大呢?杀人的事都敢做,真不怕人家变鬼来索命。”   说到这里,他还搓了搓胳膊,常霄疑心他是原先听瓦子里的神神鬼鬼故事听多了。   世间要真是有鬼,真是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事情反倒是简单了。   正是因为没有,恶人才逍遥了这许多年。   一堆鸡零狗碎被带走后,现在的宅子里就干净多了。   周牙人跟着常霄来看过一圈,估了个价钱,说是预备给空屋要价一百五十贯,若要带家具的,再加二十贯。   这个价钱肯定是偏高一点的,至少高了两成,为了留出余地好让人还价。   常霄也道,只要不低于一百三十贯就能卖。   不过一百三十贯是空屋子的钱,要是把其中的物件都带上还需另说。   对于这幢宅子的买卖,说不急也不急。   能尽快出手肯定是好,不过若是有人借此压价,常霄也不欲损失太多,且看交给官牙人看看行情。   周牙人却也说了,如今到了年关,乐意在这时候看房买宅的人不多,假如缘分不够,大抵就要等到开春的时候。   常霄单独给了他一串二百的酒钱,道是劳他多费心,周牙人喜盈盈地收了。   “小的在牙行,月月都是卖出宅子最多的嘞,常掌柜您就等着好信儿。”   宅子折现还需时日,要说常霄为何想起开绣坊,自是把主意打到了于家绣坊头上。   于复才跑了,他的绣坊却是还在,听闻不少绣工拿不到工钱,已想法子进去分了一回东西了。   奈何绣坊地处闹市,就算群龙无首,衙门也不能放任一群人明抢。   再者,于家人也不是死绝了,于家老爷子被败家子坑了个大的,不得不重新出来主事。   为了不继续惹众怒,在绣坊被哄抢后他虽是报了官,到头来却是主动说要和解,以绣坊中的财物去抵拖欠的工钱。   在衙门的主持下,绣工们暂且是被安抚住了,绣坊的仓房也随之被搬空。   余下最多的就是绣架等大件儿工具,在抢东西的人看来不好搬挪,带回家占地方不说,更是不好折成现钱。   别人不要,常霄想要。   只是碍于自家身份,到底是和于复才的案子也有拐弯抹角的牵扯,他思来想去,托了郭家绣坊的东家郭蕊出面。   正巧人家懂行,还能帮着掌掌眼。   郭蕊听闻此事时,忍不住问常霄道:“你就不怕我觉得此举是为了抢我生意,我不会答应帮忙?”   能问出这话,就说明她不会不答应。   与绣坊的长契是去年冬月里签的,两月前就到了期限,已然又续签了一年。   两方仍是相互合作,双赢互利的关系,常霄正是对此心中有数,才会来开这个口。   “东家的绣坊家大业大,岂是我们才吃饱没几日的乡野人家能比的,不过是正好得了消息,说是于家绣坊有一批旧绣架出清,想趁机捡个便宜。”   “说是绣坊,无非是想借地方攒个小作坊,好把村里的零散绣工,都给聚在一块做工。这般将来接了活计,做得定是比先前快,有什么差错,当场也就改了,不至于二茬返工,凡是绣材,皆搁在绣坊,不得外带,如此就也减了损耗。”   常霄说到这里,见郭蕊仍是笑而不语,便也不避讳地继续道:“自然了,今年与东家的长契虽是提到了一月二十贯的数目,可东家也知晓,过去一年当中,我们从周遭村子里具体寻到了多少手艺极为拿得出手的绣工,便是二十贯的活计,分派下去,也不是能把所有人的空闲都占上,多出来的人手,在家闲着也心焦,谁不盼着多赚几个铜子儿的,到时绣坊开了,我们也好打着绣坊名头,多给乡亲们寻点生计去。”   郭蕊听到这里,吃了口茶,含笑道:“常掌柜素来是实诚人,若非如此,咱们之间也不会续那长契了。”   常霄是个有能耐的,能在一年之内白手起家开起铺子,虽不在城里,可也在新兴的草市镇上,日日码头往来多少商船,且初期开起的铺子一共没几家,只要稳扎稳打地经营下去,想不发财都难,远比在县城中更能施展拳脚。   现今铺子开了没多久,又盘算起了绣坊生意。   郭蕊既知于复才定亲的哥儿是曾如意的堂兄弟,也便对两家的牵扯,以及常霄的请托并不意外。   要不是自家绣坊属实不缺,她都想去于家凑这个热闹了。   两家绣坊不在一地,常霄言辞之间又处处围着两家契约所定的生意考虑,教她如何能不点头?   况乎卖常霄一个人情,长远来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原先人家是仰仗自己吃饭的,怕是没多久就能平起平坐,说不准还有自己反过来请托人家的时候。   生意场上,要紧在于多结善缘。   “回头看看,也是后怕,亏得几回他来谈生意我都不曾答应,实是有些瞧不上他那人的做派。”   要是那会儿点了头,现下怕是也要闹到公堂上去递状子了。   问题是人都跑了,钱又要去哪里要。   就算最后能讨回来,也是劳心劳力,一地鸡毛。   “听闻他家现在是老爷子主事,昔年我也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郭蕊答应了代替常霄出面,以自己的名义去于家绣坊捡漏。   常霄想要的东西,已是列在一张单子上了,在郭蕊看来,已经算是内行。   像是不同尺寸的绣架、线架、绣绷子,再到缠线的板子、绕线的线箍子,以及长条桌案、椅子凳子……   乃至最后还写上,若有绣样册子,价钱公道也要。   而相比之下更容易换钱,被绣工们哄抢一空的布料、线材,反倒是常霄不发愁的。   他识得布行,认得绒线商,有的是门路搞到价钱公道的绣材。   “绣架你想要多少台?”   “能有二十台最好,若是没有,那就有多少要多少。”   郭蕊沉吟道:“二十台也不少了,我这绣坊开了多年,日日开工的绣架都没有那么多。”   她有些想要劝常霄两句,好让他不要惦记一口吃成个胖子。   常霄却道:“东家放心,小作坊能有多少生意,在下心里有数,只是多余的绣架另有用处。”   郭蕊颔首,知晓常霄销货的路子广,兴许人家是想倒卖呢?   “那便依你说的。”   郭蕊这一趟也不单是为常霄去的,她记得于家绣坊有两台堪比人高的落地大绣架,是专绣大尺幅绣品的。   这样的绣架,置办一台新的价格不低,趁此机会一并拿下,亦是美事一桩。   有长契约束,生意往来在前,不怕常霄事后不给钱。   郭蕊让他回家去,有了消息,她会往打发人去马桥传信。   ——   赶在年根上,什么事都办得慢吞吞。   托牙人卖的宅子不见有什么消息,郭蕊与于家谈的价钱,也并非是一次就能谈拢的。   于家想折现,郭蕊与其身后的常霄想抄底,偏偏除了郭蕊,没有第二家绣坊乐意接手这些乱七八糟。   郭蕊不着急,常霄也不着急,遂达成一致,趁着正月这几日,冷一冷于家,且看他们咬住的牙关能紧到何时。   不看这些,旁的事情也足够常霄与曾如意忙乱了,为着过年,铺子里新进了不少货,像是桃符和门神画,都直接摊在门口铺开的草席上叫卖。   路过的人们总要停下看两眼,看着看着,步子就拐进铺子里来了。   开张四个月有余,最早发下去的一批集印帖早就兑出了几次,腊月里为着应景,能换走的货品也换成了过年家家必备的物件。   第一样是一对桃符或是一对门神画二选一。   第二样是四只红烛。   第三样是果干匣子,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梨干、杏干、桃子条三样,称足了一百个钱的,皆用红纸包了,打成一叠,无论是过节走亲戚做个礼,或是回家拆了招待人都使得。   当中更有那老主顾,攒了三张盖满的集印帖没兑过,趁着快过年了全部拿出来,把三样东西全数兑走了,拎出来的时候,引得在场人人艳羡。   于是一时间来铺子里的人买得更多,集印帖又发出去二十几张。   从小年过后,到腊月二十八,每一日铺子都是从开张忙到打烊。   有人买杂货,有人称土产,有人兑赠礼,常霄和曾如意忙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嗓子都要哑了,恨不得一个人长出两个脑袋四只手。   总算到了腊月二十九,是定好的过年歇业日子。   铺子里的主顾要买东西回家忙年,他们做生意的亦是如此。   今年的桃符也好,门神也好,都要贴两对。   前院铺子门上一对,后院宅子门上一对。   以及为了多讨彩头,今年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都给糊上了“春条”,“春条”上的吉祥话,也都是两人亲自写的。   水缸上贴“流水生财”,驴棚贴“六畜平安”,灶屋里的粮缸贴“五谷丰登”,卧房衣箱上贴“吃穿不愁”,床头贴“抬头见喜”……   要不是属实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就连茅房的门上,常霄都打算贴一个。   哦对了,两人也没忘了团子的狗窝,和冬眠小龟睡的龟缸。   狗窝上写“狗肥家润”,龟缸上写“福寿绵绵”。   一番装扮下来,满眼都是红艳艳的。   在曾如意看来,常霄今年过年,远比去年还要起劲,只当是迄今为止生意顺利,夫君也就跟着高兴。   他不知道的是,常霄对常家老宅是没有过多在意的,反倒更偏爱眼下这处赁来的铺面兼住处。   这是与原主和常家毫无关系,纯靠由异世而来的自己,一点点积攒换来的安身处。   “明天不用起早,咱们睡个懒觉,过午开始备菜、揉面、包角子。”   年饭仍还是预备做六个菜,多了实在吃不完,两人也不乐意初一、初二还要连着吃剩菜。   哪怕到时候闲在家里,懒得做麻烦的,简单煮个粥都好,起码新鲜。   食材是今日去草市集上买好的,一条河鱼、一只鸡、一条排骨、一方羊肉,四个荤菜外再有两个素菜,一道豆腐,一道烧菘菜就差不多了。   原本冬日里的餐桌上也见不得什么新鲜菜,除了菘菜就是萝卜。   现下天气冷,吃食搁在灶屋里,一晚上也坏不了。   旁边安排团子守着,不怕半夜野狸奴或者黄大仙进来偷吃。   团子是天天都能吃饱饭的狗,来家里这么久了,从没干过“监守自盗”的事,常霄和曾如意对它一百个放心,还说好明晚上也给团子捏一盘角子,里面只放肉馅,不放葱姜。   到了晚食后,诸事落定,只待明日除夕守岁。   两人洗了个热乎澡,互相帮忙绞头发,再靠着炭盆慢慢烤干。   “都说明天,要下雪。”   曾如意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好似比一两个时辰前刮得更猛了些。   “下雪也好,要是真下了,明天早就去院子里堆个雪人去。”   曾如意想了想那场景,不由笑了笑。   “那要大雪才成。”   “莘县哪年不下大雪,正月里多少会有一场的。”   待到头发丝干得差不多,常霄也等不及了,一手拉过夫郎,一手扯开床帐。   两人往里滚了半截,正在床铺正中停下。   需知常霄一直以来都有个愿望,就是可以随意睡懒觉。   可惜从做货郎到如今开铺子,能达成的时候也并不多。   现下熬到了过年,总算是得了假。   而人往往就是如此,若说第二日可以多睡一会儿,第一反应绝不是今天早睡,由此多得一个时辰安眠,反倒是今晚可以放肆行事,熬到几时也不怕误了事。   对于年轻夫夫而言,想做什么显而易见。   没了羊肠套子的拘束,多了用不完的膏脂相助……   就似那开了荤的,再也回不去吃素的日子,一晚上闹了两回方罢。   睡去之前,曾如意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继续这般撒种耕耘下去,新的一年里能不能结出果儿来。   应当是问题不大?   毕竟两人为着万全,都结伴去城里找魏郎中把过脉了,人家说种是好的,田也沃,只是额外叮嘱他们,不可放纵,悠着些来。 [156]续约:是不是想讨个小马驹   两人得睡了七日的懒觉,到初八这日就正式开门迎客了。   实则自初四起生意便做了起来,人就住在铺子后面,守铺子只是顺带的事。   只是开得晚,关得早,确有人因此来买东西,还说亏得他们开张了,不然急等着用的东西都没处买。   陆陆续续的,几日里也算是赚了两贯钱。   初八起,因着家家都回去过年而冷清了些的八方街重归了热闹,商户们见面互相拜了晚年,却因还没出十五,年味尚在,不至于淡了。   歇的那几日,除了去村里走动了一回,在几家坐了坐,互相赠了年礼外,其余时间都在屋里闲躺着打发时间,要么就干点没羞没臊的事,也管不得是白天夜里了。   今年轮到是马年,曾如意见着常霄多努力,问他是不是想讨个小马驹。   后来心道,大约左不过这两年的,要么是小马驹,要么是小羊羔,还得随缘。   崽子在何处还不知晓,眼下常霄骑得倒畅快。   曾如意一日被骑,转过一日愣是要骑回来。   不过折腾完后又觉得往后还是躺着等人办吧,这在上面的事真不是自己能弄得来的。   到了后半程,他都疑心自己要被顶穿了。   ……   出了十五,人也随之收了心,该办的正事一个不落,都得提到眼前挨个过问了,不能像年前似的,凡事都用“年后再说”的由头暂时搁置。   除了卖城里的宅子,筹备新开的绣坊外,常霄还预备把手上货郎的活计和草编的生意交出去了。   不过仅是交出去,不是彻底舍下。   他预备找个人接手货郎生意,自己可以白赠货担,外加说明卖货的路线,各村的方位,但相应的,找来的货郎今后也只得从隆昌货行进货。   如此村里还能继续有乐意干这行的货郎,而自家也不会就此损失了一桩进项,哪怕这笔进项,如今在铺子生意的衬托下,只是月月凑个零头而已。   这人他预备先从寨子村找,寻个信得过的人,想来打交道也放心。   另外就是草编生意。   与程三签的长契也在过年前到了说定的终止日子,程三看得出常霄自打开了铺子以后已是分身乏术,怕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花在一月两次进城卖草编上,正巧那时候常霄也没盘算好今后这桩生意该如何办,两人便说好各自想想,之间的长契就未曾急着续签。   年后趁着去村里贩杂货,常霄见着程三一家子,便少不得要为此坐下来商量。   程三有了先前两次进城的经历,再不是从前那个视县城为高不可攀的地界,进去就腿肚子打转了的人了。   程三夫郎更是个闯实性子,叫卖、算账不在话下。   他们今日的意思,便是问常霄,今后若是常霄不再进城卖草编了,他们能不能去。   要说为何还要征求常霄的意思,换个人多半早就自个儿挑着东西去了,实则是因为程三夫夫清楚,在草编生意上,常霄无疑称得上自家伯乐,过去一年多的光景里,真心实意带着他们发了财。   无论有没有契书约束,都没有忘恩负义,自顾自另起炉灶的道理。   这笔账,常霄算得分明。   草编一行上,即便曾靠着草编鸟笼赚了笔快钱,实际平日里单卖虫儿笼等的所得,去县城赶回庙会,盈利只在一、二贯之间。   放在从前,这是他养家糊口的手段,现在路子广了,这笔银钱有的是别的来路。   反倒从马桥去县城,来回奔忙,浪费的时间是得不偿失的。   既是程三夫夫开了口,他也就顺水推舟,鼓励他们两口子去县城摆摊。   “我原先是还有旁的生意在手上,一个月里,只能捡着城里最热闹的庙会日子去叫卖,现今换做大哥和嫂嫂二人,大可多去,只贩草编,东西轻便,用担儿挑着就乘船去了,农闲时多跑一跑,攒些家底,农忙时在家侍弄田地,两不耽误。”   不单如此,他还给二人出主意。   “原先我只是个倒手卖的,不好打什么名号,现今你们亲自去,要我说现成的货甚至可以少带些,反倒多带蒲草,如先前咱们合伙生意时一般,人家要什么就现做,噱头有了,人气自然也旺了,名号上……咱就制个布招子,上面写程家草编,或是程三草编,好让人知道谁家才是正宗的,久而久之,可不就把声名打出去了?”   类似的办法,常霄脑子里不缺,无外乎有什么他能做,又有什么不适合做。   如今程三夫夫要自起门户了,提点两句,权当是顺水人情。   程三和其夫郎听罢,再是感激不过。   “常兄弟,当初要不是遇着了你,我家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这份恩德,不单是我们夫夫两个忘不了,将来也会让两个孩子记着!”   常霄笑道:“说到底还是大哥手艺过硬。”   但把县城的草编摊子交出去,不等于他就此就和程三断了生意来往。   程三的草编送去外县照样好卖,每月的新样式,也总能让常霄眼前一亮。   因而双方商量过后,重新拟了一份新契。   与之前的条目相比,新契保留了期限内,虫儿笼、滚地灯两样,超过五个以上的大宗货只可供给常霄的这一条,不过把数目增到了十个以上。   原先月月需拿出新样式,今后程三不单要做草编,还要分心去城里叫卖,一月一次显然就难了,便改做了三月一次,分利提至两成。   关于新样式,需保证独常霄一家拿得到货,便是程三自己,在新样式上市的一年之内,也不可在河东府境内零卖,这条小作改动,同样保留。   今后常霄从程三手里拿货,除却货行在售的,大多还是计划卖到外地去。   不只是他自己会定期外出走商,还有不少货是预备让来往路经马桥的客商吃掉的。   因而契书里也单独添了一条,期限内程三也不会继续在马桥零卖草编,转去县城,好让常霄成为马桥独一家的供货来源,免得两人都卖,乱了价钱。   如此一来,程三照旧能给常霄供大宗的货,外加去县城零卖,赚翻倍的进账,常霄依旧手握程三的独家货源。   两方皆是满意,特地择了一日,至马桥的牙行找了个官牙人见证,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这时距离常霄上回去村里,率先在寨子村放了话,说想问问各家有没有欲做货郎的,当下打听的人多,立刻表示想干的人却是一个没有。   确是家家都亲眼目睹了常霄靠着做货郎,一步步成了镇子里的掌柜,可那是因为常霄是常霄,并非是人人做货郎都有这前程的。   若是如此,那早前的王家早该飞黄腾达了。   货郎的行当并不因常霄做过就变得更轻快,照旧是要先行投入本钱,风雨无阻地在村子间穿行,早出晚归,喊破嗓子,一个月穿坏好几双草鞋。   村户人都是祖祖辈辈种地出身的,自诩脑子不够灵光,嘴皮子也不够利落。   哪怕十几个村子独一个货郎,只要肯吃苦就能赚得钱,依旧有人心里打鼓,主要是不舍得最初投进去的本钱。   常霄可是说好,货担能赠,杆儿秤能借,拿货能给底价,保管一个月最少也能赚得两贯钱,甚至除却入口的东西,其余日用杂货、胭脂花粉等,凡是品相没问题的,三个月内卖不出去都能拿回来换货。   但只有一条,进货概不赊账。   生意是从常霄手里交出去的,他现今也是马桥镇独一家,货最全的杂货行,可以说只要是做货郎的,来马桥进货就断然绕不开常霄,就算绕开了,也没把握能拿到原先常霄靠着长期口碑,与人谈下的好价。   没有好价,卖价就要贵,价钱贵了,买的人就少。   这么一想,还不如就走常霄的路子,答应他的条件,反而是最简单的路子。   话放出去后,头一个下定决心的人就出乎常霄意料,竟是秦栓子。   他现今成亲了,讨得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夫郎,一门心思想着多赚钱养家。   “我还当你今后想做河鲜的营生,也不是没得赚头。”   秦栓子捕鱼捞虾的本事不差,常霄原先还跟他说,以后可以想法子圈个鱼塘出来。   不过秦栓子却是在家考虑周全才来的,对常霄道:“捕鱼捞虾虽是无本生意,只管对着河里撒网就是,但到底看天吃饭,天热了、天冷了,把活物往马桥这头运还怕半路就翻肚死了,思来想去,还是货郎稳妥。”   且他们家也拿得出本钱,还有新买的驴子能拉车。   对于秦栓子,常霄没有信不过的,甚至替村里人高兴。   有了新的货郎,各村就还能和从前一样,隔个三四日便能买到杂货,不必像如今似的,有时要等个六七日,要是赶上油盐酱醋正好没了,那当真是心焦。   于是照旧还是签了契书,定下关于进货、换货的一应细则,说好等秦栓子回家去,取了本钱来进货,一概准备停当后,由常霄带着他把各村叫卖的路线走一圈,顺道把新来的货郎介绍出去,好用自己的面子,教大家伙儿今后照应秦栓子的生意。   事后他把契书交给曾如意,后者仔细收好存进匣子里。   小哥儿懂得常霄没有任何一桩事是白做的,他与秦栓子的合作乃是为了打个样儿,今后可以照此方式,再行招徕别处的货郎。   正月末,常霄由着夫郎给自己过了成亲后的第二个生辰。   曾如意用自己卖绣品和绣样攒的钱,给他买了一条簇新的牛皮腰带,配牛角制的腰带扣。   这之外,又还有一枚青玉雕的观音坠,特地送去云光寺开了光,挂脖的绳子是曾如意自己编的,上面还穿进去了上回余下的玛瑙珠子。   青玉算是玉石之中较便宜的品类,曾如意在力所能及的价钱之内择了块最合眼缘的料子,正如常霄用玛瑙给自己做平安扣。   想着对方今后能够日日贴身戴着,有菩萨保佑,便可岁岁平安。 [157]春柳:不是馋了,纯是饿了   常霄的生辰刚过,好信儿就接连来了。   先是郭蕊跟于家绣坊那头磨了许久,谈妥了价钱,已是把一应大小物件都使车拉回了绣坊存住,二十台七八成新的绣架,匀下来一台才一贯多钱,其余零碎更是差不多白送,总共三十五贯钱,就置办下了足以开一间小绣坊的用物。   这样的大便宜,怕是一辈子也就碰这一回了。   “要是全买新的,一百贯砸进去才能听个响儿。”   两人到了绣坊,便直接在院子里看起货来了。   东西太多,这几天又不像是有雨的,郭蕊干脆没着人往库房里运。   常霄与曾如意挨个看过,无一是不好的,对郭蕊好一番谢。   除却该给的三十五贯银钱之外,又多给了三贯,算作人家的辛苦钱。   郭蕊没多客气,直接收了,这钱也是她该得的。   “你们绣坊开在马桥,可寻好地方了?”   常霄见曾如意还意犹未尽地站在绣架之间,摸摸这个,敲敲那个,不由笑了笑,往外走了两步,与郭蕊闲谈起来道:“年后看了一圈,定下个地方,马桥改做镇子后大兴土木,新建了不少铺面与民宅,从前老旧的就给留下了,有些地脚不算好的,也不曾有人急着推了盖新房,我们便挑了个院子,暂且赁了两年。”   “有地方了就成,你回头把这些个东西运回去,收拾收拾就能开工了。”   这回来绣坊,也不单是为了取绣架,也是为着取年后第一批新的绣活。   常霄去外面找车马行雇车拉绣架,曾如意则跟着郭蕊和阿茗进了屋子。   此番是制衣服上的绣片,春日应景的花样,分别是春燕穿柳与喜鹊桃花。   “真漂亮。”   曾如意把打样拿在手里看了两眼,莞尔道:“我都想自绣一个,也缝在衫子上。”   春衫轻薄,配上烟柳飞燕,想想就逸趣横生。   管事阿茗也道:“大约是冬日太长,四下都光秃秃的,好容易熬到开春了,多看看花红柳绿的东西,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过河东府在北地,哪怕已经开春了,还有倒春寒等着。   如今屋里几人,都还穿着过冬的袄子、挡风的裙或裤,脚踩的也是厚鞋袜。   收下新图样,坐在一处吃了一盏茶,坊内的绣工也到了歇息的时候,都出来活动腿脚了。   邢秋拉了曾如意,去自己住的小屋里吃点心。   “不成想你们现在都要开绣坊了!”   邢秋羡慕地托着下巴,看曾如意小口啃着栗子酥。   这是她新近发现的好吃点心,总是那家点心铺里卖的最快的一样,去晚了都买不到。   邢秋不得不特地数着日子买好了,等着曾如意来尝。   “也是赶巧。”   曾如意咽下嘴里的点心,“要是买新的,也要百来贯银钱,现下如何掏得起。但于家不要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要我说,这事真解气。”   邢秋握起拳头,砸了两下另一边的手掌心。   “唯独不好的,就是那个姓于的还逍遥法外,不知道衙门什么时候能给他抓回来。”   曾如意摇了摇头道:“不好说,真要是跑远了,哪里是那么轻易找到的。”   邢秋好似想到了什么,深以为然道:“也对,你原先那个公爹,不也是跑没影了,这都一年多了还不见人呢。”   要不是邢秋提起,曾如意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除了一些个祭拜的日子,常霄会给祖父烧纸上香外,也几乎不提家里人。   “见不着也好,见着了,才是麻烦。”   不过这人要是真冒出来了,他们也不怕。   现今好歹也算是有些财力和门路了,连大伯都能送进牢里,依常霄的话说,不介意再送一个。   小哥儿又和好友聊了些绣坊的经营事项,邢秋跟在郭蕊身边的时日长,许多事茗管事要是顾不上,往下顺延的话,便是打发她去办。   若非邢秋一早就说过,为着报答东家收留她们姐妹的恩情,她们也是要在郭家绣坊做一辈子,否则曾如意都想等家里绣坊生意稳定后,把邢秋带走给自己帮忙。   但是去不了也没有遗憾,两家绣坊将来势必不会少了来往,见面的机会总还多着。   进城一次,要办的事不单一件。   常霄从车马行返回,说是与那边定了来装货的时辰,只是要用的车多,车马行里也一时凑不够了,说要一个时辰后才能来。   趁着中间的关口,夫夫二人又去牙行见周牙人。   “如今宅子有两家看好了,依小的经验,这两家都是诚心要的,咱们喊的也是实在价,如今端看您二位想卖给当中的哪一家。”   听周牙人的意思,两家的区别只在一家不想要家具,一家想要,但是价钱上还要谈,看看若是加上家具,要多添多少贯钱。   常霄问他,这两家人都是做什么的,周牙人早在带人看房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这会儿细说道:“这两家说来都算是经商的,一家是预备迁来的外来户,一家是本地户。”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一家想要家具,一家不想要,本地户那家多半是在原先宅子就有家具,能直接搬过来使的。   而从外面迁来的人家,为着能早日住进去,外加省些银钱,就不介意用上家用过的旧物。   常霄和曾如意商量几句,还是以省事为上,能一股脑卖了,就不拆卖了。   遂让周牙人直接去约日子,改日再见面,要是谈得拢,便当场将房契签了,等着收钱罢了。   回马桥的路上,两人坐在最前面领路的驴车车厢中晃荡。   今天因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故而是坐船来的,回去时要拉货,常霄遂在车马行多雇了辆载人的厢车。   车夫老练,赶得速度恰好,也不算颠簸,于是进了车厢后小两口就挤在一起坐了,还拿出特地买来的饮子和吃食,摆在膝上吃喝。   曾如意给吃点心的常霄递帕子,让他拿在手里接着渣子。   他更乐意喝饮子,点心的话,在邢秋那里就吃了不少了,暂时没那么馋。   常霄则是两三口一个,不是馋了,纯是饿了。   趁他吃的时候,小哥儿喝着还有些余温在的杏皮茶道:“最近半月,花出去几十贯,幸而宅子快卖了。”   给绣坊赁的旧院子,一年的赁金是四十贯,先交了三个月的,便是十贯,再加上今日浩浩荡荡拉回去的绣架等物,可不就奔着五十贯去了。   这还不算接下来在布料、线材上的花销。   即便知道有花才有赚的道理,曾如意的心境还是没历练到常霄的水平,能做到八风不动,不受其所累。   近来算账的时候,他总要发一会儿愁。   常霄连吃了三块干巴点心,又灌了两口夫郎递过来的饮子顺了顺,擦擦嘴道:“任何新生意,一年半载内能回本,都算是极好的了,多的是两三年才回本的,像是那些客舍、酒楼,哪个不是如此。”   有了绣坊,能做的就多了。   马桥这边客商来往,完全可以从他们手里接活计来做。   这等生意,务必要有个绣坊,能让人见着规模才好商谈。   你不能说我在乡下有些相熟的绣工,人家能趁着不干农活的空闲帮你制,哪怕你知道做出来的东西没差别,可初次合作,对方但凡心里犯个嘀咕,生意就容易跑了。   试问最初与郭家绣坊来往,要不是有邢秋做中人,也不会那般顺利。   常霄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但等绣坊开张后,他也打算暂时消停了。   届时货行自己主事,绣坊则由曾如意主事,有两处进账,稳步经营着,下一波扩张,至少要等到五年后。   到时……他们多半有孩子了吧,估计都能满地乱跑打酱油了。   他上辈子创业的时候野心勃勃,总想着有朝一日要把旗下商超开成全国连锁。   来了这里,不能说是没心气了,实在是情况不同。   且不论商贾的地位,单说他和曾如意皆属于无权无势,出身没说头的草根子,光是有钱,反容易成了出头鸟,要想立足稳固,就得想法子壮大家族,拉帮结派,简而言之,就是多生孩子,凭借姻亲结网,不是靠着单打独斗就能实现的。   真到了那地步,人就多半会失了本心,或是身不由己,腰缠万贯又如何。   花不完的钱,又不能带进棺材。   要说锦衣玉食,常霄可就更加提不起兴趣,在有电有网的现代人眼里,就算是皇城官家圣人的日子,都比不上千年后随便一个普通人来的舒坦。   说到底,在常霄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最珍贵。   曾如意见常霄本来正在朝窗外看,片刻后忽然转回头来,默默盯着自己。   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小哥儿默默递上自己没喝完的饮子,常霄却没要,而是凑到近前来,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亲就亲了,亲自己的夫郎还要给理由么?   曾如意便抬手挎上他的臂弯,两人肩靠肩,一齐看窗外的景色。   “你看,柳树都吐芽了,再过一阵子,就和那绣样上画的一样。”   “还有野菜,马上就能吃了。”   一时想的是美景,一时想的是好菜,还都是从一个人的嘴里接连说出来的。   曾如意笑了笑,认真点头,已是在心里想好,哪些凉拌,哪些做汤,哪些包馒头、捏角子了。 [158]雇人:可造之材   过不得三两日,周牙人就成功把买卖的两方给聚在了一起,直接在将卖的宅子里议价钱。   宅子底价是一百三十贯,这是常霄和曾如意咬死的,让不得步,能谈的无非就是家具的价钱。   旧家具呢,确也不值钱,没法以新的论。   原本加了四十五贯钱,讲到最后,定在三十八贯,最后的成交价,便是个一百六十八贯。   周牙人好一顿说这数目多吉利,他生得一张巧嘴,把两家都说得乐呵呵的。   买走宅子的这家人瞧着也好相与,人家也说明了,不在乎这宅子先前住的是什么人,只要别是凶宅,不会有人上门闹事就成。   急吼吼地看宅子交钱,就是为了家里人迁来后能尽快有个地方住。   现下赁居的宅子,也没有多便宜,多住一日便是多花一日的钱,还不如找个样样齐全的宅子,洒扫一番立刻就能搬。   一百六十八贯之外,还有多出来的一成钱,是要给牙人的,便是十六贯余八百文,两家各出了八贯余四百文。   常霄又单和周牙人说好,得空了叫上甘小泉一起吃个酒。   周牙人则是对着他和曾如意一口一个“掌柜”喊着,连说将来再有生意,莫忘了寻他。   且说绣坊延续了货行的名号,仍是叫“隆昌”,其中物什置办齐全,赁金也交了,早一日开工就早一日赚钱。   仍是找人算了个吉日,不过在那之前,得先雇了人。   绣工是按月给工钱的,县城里的上等绣工是三贯钱一月,次一等的两贯钱,学徒的话只管吃住,不给钱,学满三年,若能过了考核,就是次等绣工,一个月赚两贯,这类学徒,大多只招半大孩子,还得挑手指头细嫩,眼神好的。   大一点的绣庄基本都有许多学徒,不单要学手艺,还是不花钱白使的杂工,各样散碎事务都打发学徒去干。   看上去是坚持三年,就能得一个一年赚二十几贯,足以撑起一家人生计的好差事,实际能学到底的人不多,有些是因为学不明白被劝退的,有些是吃不得苦自己跑了的。   换做在马桥开绣坊,起步初期他们的单子定是比不得城里绣坊多,利也没有那么厚,姑且把两等绣工的工钱往下降了五百个钱,头一年姑且按照这个数去雇人,将来慢慢做起来了,再继续往上添。   依曾如意对乡下这些个常打交道的绣工们的认识,真拿着城里绣坊对上等绣工的标准来定,手艺够格的还真没有,再往下放一等,就有得挑了,十多个是有的,只是当中不一定有几个能来。   因为若是当绣工的话,便是到了时辰要来上工,做足了一日才能回去,家里的事便是一定顾不上了。   故此常霄还额外想了个赁绣架的生意,赁走绣架的绣工,可以在家做工,按照绣坊要求做好了的绣品,绣坊照旧回收,就和从前往下派活计一样,全看各人怎么选择。   是选择来绣坊当月月拿稳定工钱的绣工,还是继续在家里趁着闲暇时绣几针补贴个家用。   当然,细论起来二者的待遇也是全然不同的,前者月月有按照做工多少给的赏钱,一月里还有四日的假,不过需得轮着休,到了年末,也还能按照绣坊收益多寡再得一笔赏,且中午还管一顿饭食,将来有个升一等涨工钱的盼头。   后者就只能单给计件的工钱,做得多赚得多。   甚至单纯只想赁些绣架工具,回去绣些自用的东西,譬如待嫁的女子哥儿绣嫁衣或是被面,也是完全可以。   农户里家家耕织,都尚未做得到家家有织机,遑论是绣架了。   好些人一辈子能穿上刺绣衣裳的机会,无外乎是出嫁那日,能赁一个回去用过就退,总是比专买一个来的划算。   章程定下,少不得忙起来,有关绣坊诸事,需得是曾如意亲自出面才好,不然今后如何立威。   常霄想到接下来,两人说不准常有都不在铺子里的日子,干脆道:“不妨一道也给铺子雇个伙计算了,不然咱们一出门,这头就得关门。”   开铺子的最忌讳三天两头不开门,人家来一次,吃了个闭门羹,下一回说不准就不爱往这边走了。   雇伙计比不得雇绣工,能轻易寻着个知根底的。   常霄和曾如意想了一圈,都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现成人选,就说寨子村里的人,要么是不识字,要么是年纪太小。   最重要的是寨子村离马桥太远,真要从那处雇伙计,还不让人住铺子里,岂不要天天起早了,不是长久之计。   最好的结果,还是寻个就在镇上住的,或是离得近些的村户小子,货行时常有扛货、运货的时候,力气小了真是不成。   到头来还是用了最常见的笨办法,写了个告示贴到外面的柱子上,只等有合适的人选自己上门来问,再从中挑个出来。   这般过了两日,陆续见了三个人,一个说是会读写,结果真让他写几个字就开始挠头,另外两个,一个各样倒算合适,却说是让铺子管住,常霄和曾如意就住在铺子后面,不想夜里关上门,墙内还有别人,就给他拒了。   还剩一个则是年纪太小,也就十二三的模样,太稚嫩了些,说话有些怯生,瞧着就知是初次出来找活计的。   不是常霄不乐意给他个机会,要是铺子另还有伙计能带带他就罢了,这头一个伙计,需得是能独当一面的,不然他和曾如意如何能放心把铺子交出去,外出忙别的。   但这小子诚心,曾如意看着不忍,便告诉他可以去镇上两家新开的脚店和茶肆问问,前些日子听闻那边在招小伙计。   把人都给送走,伙计在何处还没个定论,不过两人也知道急不得。   合适的人选又非天上掉的馅饼,哪能说来就来了。   好在期间旁的没耽误,趁着康誉来镇上卖禽蛋,曾如意把人给请到铺子里来,予他一张纸,上面写明了雇人的要求与工钱待遇。   上等绣工,一个月就有两贯多钱,一年下来可就奔着三十贯去了,便是次一等的,一个月也有一贯多钱嘞!   一贯钱可相当于丰年里的一石粮食钱,便是好肥田,忙活半年也就只能打出两贯钱的粮食而已。   现下若是有刺绣的手艺,不需顶了天的好,一个月就能靠自己赚出不止一石粮了。   康誉不由感慨道:“我的个天菩萨……”   实话实说,康誉不是没见过银钱的人,甚至从小到大,身为村户出身的哥儿,他都是不缺钱花的。   小时候想吃个饴糖,扯两根头绳,爹和小爹皆是说给就给了,后来嫁到耿家,不说他有自己的体己小金库,公爹婆母和夫君更是待他没话说。   可是这些个待遇,都似乎和出来做工不太一样。   “从前觉得只有汉子能来草市集做工赚工钱,不想如今咱们也行。”   要问他自己,肯定是想来的,但是家里有两个孩子在,还需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不好自己做决断。   他知道曾如意把消息先透给自己,就是让自己先回村里递口风的意思,便问曾如意头一批想招几个人,听曾如意的意思,是最多七八个就够,康誉了然,这就是要掐尖的意思了。   绣坊想要的,定是手艺最好的那几个人,细数下来,他厚着脸皮先把自己算上,再者有大嫂、胡家的媳妇郝兰草、关家的鹏哥儿、王家的生哥儿,这些是寨子村的。   外村的话,也能数出好几个。   这些人里,肯定不是每一个都能来绣坊上工,凑够七八个人该是不难。   “那剩下的人,今后可还能接着绣活做?”   曾如意点头道:“自然是能。”   他与康誉解释,与郭家绣坊的长契照旧续着,今后要是隆昌绣坊有了自接的单子,那么坊中绣工优先做这些,利薄的零散伙计,照旧还是散给村里人。   康誉明白了,转而就衍生出另一个问题。   他若是来了镇上做工,就没法子帮曾如意揽着城里绣活分收事项,不过要解决此事,却也不难。   “要是家里答应我来,你看管事的活计能不能挪给我大嫂?”   “大嫂要是乐意,那肯定是好。”   曾如意有些惊喜,他没想过能请动卫大嫂。   “她肯定乐意,包在我身上。”   康誉低声透露:“这不是元捷今年就要下场了,要真是过了县里的发解试,再转去府城考解试,用钱的地方可多!听闻就算是解试落榜,只要能到府城这一步,便可试着去一些个县城的书院念书了,虽说大哥大嫂这些年也没少攒,可说到底,越事到临头了越怕不够用。”   村户人家供个读书郎出来不容易,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里正这等的富农门户,差不多也等于是举家托举,为的就是赌自家的鲤鱼能不能跃过龙门。   说罢,康誉折起纸张,小心收好。   “我且回去跟大家伙儿说一声,谁要是有心,我就挑个日子,带他们一起来镇上见你。”   两个哥儿是在铺子里说话的,常霄和耿四郎则是在后院里。   把人给唤来时,耿四郎非要宰一只鸭子给他们留下,拦都拦不住,常霄遂临时去灶屋架锅烧热水,好给鸭子拔毛。   团子在旁边闻着烫出的鸭毛腥气,兴奋地刨地,知晓今天自己又能混着几口肉吃。   这边鸭子刚收拾好,耿四郎提起自己的家伙事准备走,常霄便见着曾如意探出头来,唤他快些过去,说是来了个想聘伙计的。   常霄当即和耿四郎一起往前去,到了铺子里,却是瞅见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自己昔日初来马桥,就认识的那个专卖葫芦的小子,不过常霄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姓。   耿四郎夫夫见他们有正事要忙,顺势告辞。   那来应聘伙计的小子也守礼,瞅着客走了,方才从一侧迈步到近前来,复又行了个礼,自报了家门,说是姓宋,叫宋阳。   “你不卖葫芦了?怎想着来当伙计?”   常霄上下打量他,距离初见时,也长了不少个子,有个十五的岁数了。   宋阳道,自己不想一直卖一辈子葫芦,没什么大出息。   “小的还有个小弟,若是我寻着了做工的地方,就让他来草市卖葫芦。”   常霄不由道:“那你可得想好了,来货行里当伙计,未见得就算是有出息。”   他们招伙计,肯定是想招个能长期干下来的,可不能做上几日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拍拍屁股就跑了。   宋阳道:“掌柜的放心,小的正是知道您二位的为人,才大着胆子来了,您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小的来这里,怎么也比卖葫芦强多了。”   又说他小时候上过两年村塾,住的也离这里不远,加之家里也做小生意多年,会写几笔账。   常霄和曾如意依他说的,挨个验过,却是不作假,字认得没有很多,也写得歪歪扭扭,左右是够用了。   将来若是能沉下心认真学,便是个可造之材。   宋阳说做工的事他自己能做主,加上是虚岁十六的小子,都能成亲了,择日不如撞日,两边干脆直接就签了做工的长契,月钱是五百文。   写成后双方各拿一份,嘱咐了他明天起就来上工。 [159]酬金:待人寻回,以百贯为酬   宋阳自打来了铺子,没几日就上手了,把各样杂货的价钱记了个分明。   常霄听夫郎说,小子好生用功,拿几张麻纸和炭笔挨个写下,铺子里没客的时候就默默背,如此不单是价钱记住了,也多认了不少字。   两人对此都满意极了,开铺子的招个好伙计不容易,若是能踏实干下去,曾如意今后就能松开手,多分精力去绣坊那边,常霄自不必说,他要是想忙,能一日都不着家的,满眼都是能干的生意。   两日前,绣坊也已开了工。   从郭家接的上一批绣活已是做得七七八八了,只等到了日子给人送去,因而绣坊现下在制的是自家要用的新绣片。   常霄和曾如意一起琢磨出了个荷花包的样式,包口抽绳,合拢后周围的一圈装饰绣片便可合围成一朵莲花。   为了这个布包,两人在锦绣布行好一顿找合适料子,还取了几种回来比较。   幸好识得黄齐,不然零零碎碎的,人家怕是不肯卖。   现下只等第一批绣片做好,再送去村里雇人缝成布包。   常霄还打算专做几只满绣的“高定款”,到时候想法子让画堂春茶坊拿去卖。   为了这个,余下的普通布包他都预备卖往外县,不教它们在莘县内出现,不然就显不出茶坊那几只的特别了。   说到绣坊的经营本身,第一批坐班的绣工招了六个人。   其中寨子村有三个,分别是康誉、郝兰草、王莲生,外村同样是三个,分别是红石村廖家的儿媳秦娘子、小梨沟赵家的乐哥儿、道口村丁家排行老二的姑娘丁二娘。   另外赁了绣架回家的人也有五个,其中寨子村的是康誉大嫂卫氏以及关家的鹏哥儿。   卫氏不必说缘由,鹏哥儿是上一年成亲的,最近说是有喜了,只是月份还小,想趁着肚子平能挪动多做些活计,等身子沉了,想干也干不得。   对于绣活,他是早就上手了,越干越起劲,毕竟绣一份就是一份的钱。   此番听闻绣坊招工,自己因为不便每日起早赶路而去不得,遗憾得不行,直说等孩子大了,要是绣坊还雇人,他一准要去的。   可见只要是能来的,皆是各样条件合适,其中有孩子的,就得需要家里人愿意帮衬。   其中唯一为此跟家里吵了几句嘴皮子的,无疑就是郝兰草了,她婆母常秀桂不是个好惹的,早前虽是给治住了,可到底儿子一家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现下儿媳却要独自去镇上做工,整日见不到人,那还得了。   闹归闹,最后显然也是没落着好。   听闻最后都跑出家门,到村路上撒泼乱骂了,偏生来看热闹的没一个站她这边,全向着郝兰草说话。   真当是开玩笑呢,也不看看常秀桂口无遮拦,往外乱喷什么粪,说给人做夫郎媳妇的,就该老实呆在家里,出去做工的那叫不安于室,谁知道去了镇上会不会勾搭外面的汉子。   村人一听,这还得了,隆昌绣坊是常家开的,绣工是里正家夫郎来村里帮忙雇的,常家的绣活生意今后事归里正家长媳管的,人家两个人还都从常家人手里领工钱呢。   常秀桂胡扯一通,恨不得把隆昌绣坊说成个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岂不是把常家和耿家两家人都给骂了。   要说胡顺子的老爹胡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常年垮着一张脸,不给儿子儿媳好脸色,有个什么事就把身边老婆子推出去当靶子。   常秀桂真惹出麻烦了以后,他却又蹦出来第一个甩脱,像是这会儿,他也听出话里话外越说越不对了,冲上来就是一个嘴巴子糊上去,要把常秀桂拉回屋。   这一下可好,常秀桂也不冲着儿媳妇骂了,掉过头开始和胡全厮打。   要说当时的场面有多精彩,大概就是曾如意听康誉单独说了一遍,之后又在绣坊听包括郝兰草在内的寨子村三人一齐说了一遍,如此两轮都没听腻,把个中细节补全后,还绘声绘色地同常霄讲了讲。   常霄全程笑着听罢,遥想小哥儿不会说话的时候,讲一件村里的闲事得费上两张纸,还是现在好,说多少他都爱听。   胡全和常秀桂纯属是狗咬狗,这等热闹放在眼前,几个人能忍住不去看。   “所以兰草嫂子现下怎么想?”   曾如意道:“说是以后攒够钱,想来镇子上,她和胡顺子做工,送孩子念书。要是不成,那就分家。”   常霄颔首道:“谁有钱谁拳头硬,她和顺子两个人往家挣,再把银钱牢牢把在自己手里,孩子也懂事,不会被老的轻易挑唆了去,今后定是有好日子。”   ——   月余后,差不多三月半,眼瞅着再有半月就立夏了。   团子开始掉毛,甚至有时候能见着乌龟从狗窝路过,爪子上挂了一撮白毛。   四处可见的桑树开始挂果,果子市上走两步就能见着一家农户叫卖的,便宜得很,五个钱就能装满一篮子。   常霄从临风客舍见过画堂春的王管事,回到铺子里时,正见着曾如意拿了几只篮子在分桑果,说是今早绣工们来绣坊做工时带来的,乡下家家种桑养蚕,桑果多到吃不完,便是送完一圈,还得有不少晒成果子干,让鸟啄了,烂在地里的更是不计其数。   拿来的多,自家肯定是吃不完的,曾如意就打算分出几份拿去送人。   一边的碗里有洗好的桑果,常霄抓了两个放嘴里嚼了嚼。   “还挺甜的。”   “嗯,月前雨水少,果子就甜。”   桑果无疑是好吃的,唯一的不好就是吃过以后从指甲缝到牙齿缝都是黑的。   故而常霄只尝了两个就不敢吃了,下半晌还要做生意,一咧嘴露出大黑牙算什么事。   干脆蹲下来和曾如意一起分桑果,“怎么没看见宋阳?”   “去码头了,就是昨日来买了好些海产干货的那个行商,今日开船,让他帮着送去船上了。”   货行开到现在也有半年了,渐渐在来往马桥镇的商贾之间有了些名气,凡是贩南北杂货的,差不多到了镇上第一件事,都是来货行卖货或是进货。   不得不说,比起去岁刚开张时,铺子里是肉眼可见拥挤了许多,进门后的空地,原本够四个人并排站的,后来只能供两个人挨着过。   不得不找了石木匠来重新量尺做了更高的新货架子,把东西重新摆了摆才算是看得过去,货品也重新分类了,更加一目了然,同时专门空出个堆放旧布的地方。   原本旧布是搁在翟度旧货行里卖的,但过年那阵子,他雇的一个伙计屡次算错账不说,还让翟度查出偷摸拿旧布回家去的事,翟度一怒之下给人辞了,又委婉问常霄,要不要把旧布挪回自家铺子里做。   实是长久的合伙生意难办,谁都怕哪天为此伤了和气,到头来连朋友也做不得了。   常霄见此,也就答应下来,想着铺子收拾收拾总还有位置。   如今铺子三面墙,正对着的仍是各色日用杂货,角落里是旧布,原本供来客小坐的茶桌换成了一条长案,用作裁布。   左边一面是北货,即河东府及隔壁京东府的当地土产,以干果子和干海产为主,也有枣仁、枸杞几味药材。   右边则是南货,其中的丝织布匹,常霄只当中间商赚差价,居中介绍,余下一些小玩意儿、常见药材和吃食才会留在货行里外售。   他早跟韩掌柜学了几手辨认便宜药材的本事,贵的不沾手,便宜的则可以走量。   其中以南边来的陈皮、莲子、薏仁卖得最好。   实则很容易发现,常霄涉猎的生药生意,多是药食同源的,这几味药材比起入药,多是普通老百姓也会顺手买回家泡茶、煲汤、煮粥用,并不需要找郎中开方子。   货行毕竟只是货行,常霄不通药理,不做那惹麻烦的事。   桑果分完,曾如意撑着膝盖起身,要去绒线铺、旧货行和白家脚店,先给这三家送一圈果子吃。   小伙计宋阳也小跑着回来了,跟两个掌柜说一切顺利,还掏出十个铜板,说是那行商给的赏钱。   “你自己收着就是。”   常霄扫了一眼,朝他点点头。   宋阳心头一喜,揣回原处。   来这里做工真是来对了,工钱每月初一就发,半点不拖欠,素日里偶尔帮着人送货,遇上手头松的还能得一二赏钱,对此掌柜的从不收走。   虽说也就才刚做满一个月,他到手的工钱却是不止五百个钱。   当初出来做工,就说好要给家里交一部分公中用度,是二百个钱,现下交了后手上还能剩下三百多,攒上三个月,就能有一贯钱了。   他听掌柜的说冬闲里买牲口便宜,一门心思想攒到明年底,到时候买一头牛回家,等家里有了大牲口,便有底气请媒人去自己喜欢的姑娘家提亲。   他和那姑娘算是青梅竹马,两家彼此心里都有数,只是姑娘家比他还小一岁,家里觉得今年定亲是有些早了,这么算来明年提亲,后年成亲正正好。   常霄不知道小伙计是想起了什么,眉飞色舞一顿乐呵,提醒他道:“我跟如意出去一趟,你守好铺子,可别算错账。”   宋阳忙回了神,仔细应了。   出了铺子,先去了绒线铺。   翟夫郎有孕六月余了,算着夏日里就要生。   他们生怕这胎出差池,百般小心,还特地从县城请了郎中来看,万幸是接连请了几个郎中,都说翟夫郎脉象健旺,教他不要为此所累,多思多虑,到时反而害了自己和孩子。   从那之后,翟夫郎便还是照旧来前面守铺子做生意,只是注意着不劳累。   曾如意和许贝娘离得近,差不多每一日都会溜达过来陪他说说话。   “好鲜的桑果,我听人说今年的果子甜,还想让你大哥去草市上买些回来吃。”   见了曾如意送来的果子,翟夫郎欢喜得很,赶紧让身边伺候的小哥儿拿去洗了。   这小哥儿是新从牙行赁来的仆哥儿,刚来没多久,等人走了,曾如意向翟夫郎莞尔道:“挺勤快的,看着也机灵。”   翟夫郎点头道:“当时就是看他老实才择了他,该是没看错了眼,且别看岁数不大,治得一手好汤水,用着怪舒心的。”   他冲曾如意挤挤眼,小声道:“到时候等你有了身子,不妨也去赁这么个人,好些杂事就不用自己经手了,咱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那等只需在后宅相夫教子的夫郎。”   曾如意有些不好意思,牵唇笑道:“还早着呢。”   “这可不分早晚,说来就来了。”   曾如意也想孩子来,奈何他最近吃好喝好睡好,怎么也不像是有了,只得继续等着。   ……   送来的桑果吃了两日才吃完,指尖的染色褪去后不久,常霄又给王管事送了一回礼,对方好歹是回了话,说是在东家那把事情办妥了,从常霄这处定了六只满绣的荷花包。   刺绣费时费工,满绣的布包交给手艺最好的绣工,整日劳作,一个月也只能做出两只。   为此常霄报的价钱高,最后谈定的价钱是一只十贯钱,不过当中的两贯是给王管事自肥腰包的。   这单四十八贯钱的生意算是绣坊自开张以来的第一桶金,减去人工、绣材、绣坊赁金、商税等一应本钱,大抵得利在四成至五成之间。   六只包的绣样各不相同,皆是曾如意带着一群绣工从无到有绘出,保准独一无二,绘好后一人分了一只开始绣。   与此同时,常霄把过去一个月出产的其他普通荷花包点好数目,共是五十只,一概打包装箱,预备下月初再去一趟京东府。   不过在这之前,时隔许久,衙门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道是发往岭南的公文辗转来回,历经大半年的光景,终于是得了回信。   奈何世间并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惊喜,岭南当地的回信里写明,查询了当年的旧案卷宗,确是有曾如安失踪一案,但并未有调查结果,仍是按悬案归档了。   但要说什么都没查到,也不至于,卷宗里写明,当初搜集了一堆口供,最后是顺着私牙人贩奴的路子去查的。   然而贩奴一事在岭南沿海太过猖獗,一旦出海根本就是查无可查,那些个私牙人见势不妙,也会乘船出海避风头,各个滑不溜手。   不过既然莘县这边送去了新线索,岭南当地也表示会重启旧案,继续着人调查。   只是这么一查,又不知要查到猴年马月,会不会查到最后仍是悬案,随着县官改任继续束之高阁。   尚有一个丁同不曾北归,但说实话,他能打听到线索的可能同样十分渺茫。   事已至此,常霄干脆改换思路。   衙门查归查,分到旧案上的人力必然有限,他和曾如意也并不能舍下家业去岭南寻人,何况真要去了,也未见得有用。   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现下货行有的人脉发动起来。   行商百千,其中总有会南下的。   要想让这些人帮忙,只靠生意上的人情必然不够,要问什么最有用,答案也简单,便是出金悬赏。   考虑到多半会有人用似是而非,无法验证的所谓消息来浑水摸鱼,干脆只定下唯一一条能兑换赏金的结果,便是曾如安若尚在人世,给出他如今的确切下落,并提供一样曾如意可以辨认的信物为凭证。   待人寻回,以百贯为酬。   要做到这点,光有酬金还不够。   常霄托了成华,对方又去托他舅舅,转了几个人,总算找到了一个专给衙门绘通缉画像的画工。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不可否认,这类画工最是擅长通过人的描述,在纸上复现人的样貌的。   加上曾如意这个亲弟弟从旁提建议,一点点修改,最后出来的画像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这份画像附上文字描述,写明酬金赏额,盖上货行钤印,由常霄和曾如意誊写了百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逢人便发。   人海战术不一定有用,但无疑是他们当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160]梨子:兴致总是说来就来   写着酬金的画像单子发出去,很快不单是过往行商皆知道了这桩事,就连不少镇民都晓得了。   这也无可避免,马桥镇全然是个依托码头与草市集而兴起的镇子,可以说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家里多是以经商为业的,哪怕是在码头贩浆水吃食的,差不多人人都与商贾有关联。   一传十十传百,发展到有些个单纯只是路过马桥,在此落脚一两日就走的客商,也要来货行打听两句,讨一张画像带走。   待常霄费时一个月,去了京东府后回来,发觉此事都快在马桥镇被编成故事了。   隆昌货行、失踪的兄长、害人的大伯、百贯的酬金……   这一串字词已是给人牢牢捆绑在一起,乃至某日有个自称是城里来的书生郎,平日会写些话本子供给瓦子里说讲,想来讨一个许可,问能否容他访谈一二,书为笔记,好把这故事写成话本子。   若话本子成功卖出去,分三成的银钱出来做报酬。   属实是让常霄与曾如意叹为观止,在此之前从不知还有这么个行当。   要说人家还能讨许可,也算是有良心的,真要是偷摸写了,添油加醋一顿胡改,他们也没处说理。   此等写话本子的书生,为防今后得了功名有碍仕途,靠笔杆子赚钱的年月多是用假名行走,是问不出来历的。   问到曾如意面前,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自家的伤心事,岂能拿去做文章,然而拒绝的话到嘴边上他又犹豫了,不确定要真是这么做了,会不会对寻回兄长更有利。   再或者,能把大伯一家的恶行传出去,是否能给境遇与昔年兄弟二人相似的人们一些警醒。   莫要以为亲戚就不会背后捅刀子,往往是关系愈近,面上装得愈和善的,捅起来的时候愈狠绝。   把人请走前,曾如意与人说愿意考虑几日。   那书生见事情有转机,主动道七日后再来,末了还从货行里买了不少东西走。   “这人办事倒是准备充分。”   人走远了后,常霄低头翻看手中的一卷纸,是那书生留下的誊写手稿,说是好让他们看看自己的笔力与文风,还保证自己写的都是惩恶扬善之事,绝不会肆意乱改。   曾如意接过去,默默看了两页,但显然心思也是落不到这上面。   立夏后天热起来,街上行人俱都换了夏衣,常霄和曾如意也不例外。   常霄拿了把扇子摇动生风,吹动两人的发丝,微风徐徐,吹平了小哥儿的心绪,他归拢桌上手稿,问常霄怎么想。   “随你心意就好,若是想改,就如你所说,不是没好处,咱们与那书生商定,必须先行验稿过目,便可杜绝被肆意篡改的可能,不改也没什么,毕竟若真是应下来,你又得把这桩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过去这些日子里,来打听的有多少人,曾如意就把事情说了多少遍。   而过来的人目的各异,有些是古道热肠,真心想帮忙,有些是当个猎奇案子,扎堆听个热闹。   这便导致讲过之后,听者的反应也有诸多不同,有人听罢细思,与自己从前去岭南的见闻相印证,有人唏嘘不已,宽慰几句。   也有那过分的,要么斩钉截铁地说不要费时费钱,这么多年过去,人八成早就没了,要么一个劲追问,就差手里抓一把干果子磕了。   不得不说凡事皆有两面,他们想出这个法子,就无可避免要面对其带来的弊端。   曾如意对此却不觉得有什么,要说这算是委屈,那他从前在大伯家几年早就委屈死了,根本熬不到今天。   无论来人是否是诚心帮忙,起码听过了就记下了,想必将来真要是遇见了有关的线索,不会不来赚这一百贯钱。   曾如意为着话本子的事想了几个时辰,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对着床帐子顶发愣。   “那书生七日后才来,你要是这般愁上七日,日子也不必过了。”   常霄扯过薄薄的丝绵被,把两人一齐盖在被子下。   才过立夏,白日里已经热得要穿葛布衣裳,夜里偶尔还见凉。   故而被子还能盖得住,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要撤下了,到时换个被单子,只遮肚子就差不多。   曾如意闻言,在被子里翻了个面,侧躺着看向常霄。   眼前人刚从外面奔波一顿,回来不久,路上风餐露宿,又要顶着太阳赶路,每回这么来一遭,面皮好似都显得沧桑几分。   而常霄又不是那等什么都不在意的糙汉子,回了家后又是用面药洁面,又是抠曾如意的面脂去抹脸,想到这里,小哥儿忍不住莞尔。   在这世上,他比谁都要清楚常霄的辛苦,也就更会为他在寻找兄长下落一事上的用心而感动。   关于话本的事,今夜大约依旧无法做出决定,不过曾如意深知,自己心里或许已经有了偏向。   到时候真要是分得了利,银钱他也不打算留下,预备捐到县城里的育婴堂去,里面都是些遭人抛弃的小娃娃。   爹爹们去后,若非有兄长在,他多半也早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为了这个,他想捐一点钱物过去,积德行善,图个善报。   夫郎沉重的心思写在脸上,这种时候,大约只有做某些事可以让人放空几刻。   对于心意相通的两人,兴致总是说来就来。   ……   床帐正中挂着的蝴蝶香囊开始随着床架摇动,曾如意睁开眼,氤氲了一层水雾的视线中唯余蝶翅的残影。   目之所及,什么都在摇晃,包括常霄日日挂在胸前不离身的青玉坠子。   小哥儿似是被抛在浪头上的小船,每一次浮起与下落都带动起最深处的敏感。   晃到最后,人果然是困得不行,有些地方是酸胀,有些地方是酸疼。   这会儿便只能见着身旁的汉子神采奕奕,仿佛刚刚不是他在卖力耕地。   七日的期限到了,书生果真如约来了货行。   这回曾如意点了头,许他把自家的经历改成话本子,只是提了几样要求,尤其是写成后要审稿一条。   书生一概应了,主动执笔将桩桩件件写进契书,成白纸黑字,以此换取了信任。   不过成书做文不是容易事,这故事虽是进了他脑子里,距离真正写成话本子,到瓦子里给人演讲出来,怕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等。   时间转到月末,小梨沟今年的头茬梨子熟了。   绣坊的乐哥儿晨起提了两篮子过来,一篮子是跟绣坊里的绣工们分的,另外单独一篮子是让曾如意拿回去自己吃。   梨子多汁清甜,常霄洗过后削皮切块,端着进屋放在桌上。   眼下是晚食后的时辰,正好该盘一盘上个月的账。   这是个枯燥的活计,但以铺子和绣坊的体量,他们自己倒也还算得来,不至于专门雇个账房。   自打绣坊开张起,月底盘账的日子,向来是常霄盘货行的,曾如意盘绣坊的。   不过绣坊的来往账目要比货行少上许多,如今多还是进货的支出账,像是布料线材以及绣工们的工钱,故而他做完后再来帮常霄。   常霄拨弄着算盘,一条条对下去。   显而易见,今年以来货行的进账是节节攀高的。   去年刚开张的首月,货行单靠着卖货的进项是三十几贯,到了年前一个月,大多行商早都趁着运河封航之前返乡了,码头冷落下来,来拿大宗货的人少,然而相对的,开始置办年货的人也多了。   到了腊月里,便攀到了五十贯。   正月到二月,也差不多稳在这个数。   直到三月开春,运河上重新见了各色大小船只,开始月月上涨。   手上盘完了五月的账目,发现最后的数目破了八十多贯,单算毛利的话至少有一半,也就是四十贯上下。   再说别的生意。   杂货是给了秦栓子在做,差不多四五日就来铺子里拿一回货,这小子命好,正赶上夫郎就在绣坊里做工,他来的时候还能顺路送人来,或是接人走。   常霄近来有意比照秦栓子,再从附近村子里纳几个货郎来,既能靠着给他们供货小赚一些,还能靠着口口相传,让隆昌货行的名号走得更远。   草编零卖的路子给了程三,现如今程家一月里进城四五次,每次都能卖一贯多钱出来,而常霄这头在铺子里卖的草编,进账是算在了货行的总数里,倒是上回带着去京东府转了一圈,卖了差不多五贯钱。   绣坊生意需分成两边说,一边还是和郭家绣坊的来往,郭蕊给他们寻摸来的单子月月都能超过契书所定的数额,甚至翻出一倍。   五月里从绣坊拿了价值三十八贯的绣活,抽二成利,记作七贯有余。   绣坊的绣工仍在批量制荷花包,别看是刚入夏,从现在算起,到入秋前也就来得及做一批,到了夏末就该为着秋日时令的花样做打算了。   而这荷花包,“高定款”靠着与画堂春茶坊合作,卖了六只价值四十八贯,定钱早给了,但上月才结清了钱,入账数目是四十三贯。   常霄带去京东府的那一批,卖价就要低上不少了,刺绣的范围全然和满绣的样式没法比,他出手的低价是六百文,五十只共是卖了三十贯。   以及永远不会缺席,始终在暗地里帮常霄默默赚钱的甘小泉。   上月因为手里的货快出完了,分账是十贯钱。   形形色色加一起,能叠出个惊人的总数,将近一百八十贯,撇去本钱,也还有近乎百贯的纯利。   不过当中的重头戏是卖给画堂春的布包,这样的大生意并不是月月都有的,京东府更不是月月都去。   是以平日里一个月的固定盈利,大都还是在三四十贯左右。   这也是为何他们有底气许出百贯的酬金,因为这个数目一下子掏出来,也不至于影响铺子和绣坊的经营。   和从前不同了,铺子里有伙计,绣坊里有绣工,生意一旦做大了,雇起了人,掌柜的便不能单单盯着自己兜里赚了多少钱,围着眼皮子下的一亩三分地打转,还得事事虑及雇工生计,尽可能做长远打算。 [161]夏冰:“什么叫光着,我好歹还穿了裤子。”   差不多六月中的时候,绒线铺的翟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大小平安,整条八方街都收到了尤驰送来的一兜子红鸡蛋。   老人都说起个贱名好养活,这回乳名便叫做“草生”,大名说要等到能上学塾的岁数再起。   洗三那日常霄夫夫也受邀去了,翟夫郎在坐月子没出来见客,是尤驰把孩子抱出来让众人瞧了一眼。   出生没几日的孩子面皮还有些发红,看不出眉眼更像是谁,不过哭声嘹亮,料想的确是个康健的,如此也够了。   以自家和尤家的关系,常霄和曾如意随的算是重礼,乃是去城里银铺挑的一只实心的银制小马手把件。   像是长命锁、银项圈之类的,孩子长辈自会备下,外人再送反而是多余,不若送个更实在,能直接折成钱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看过孩子,走完洗三的仪式,留下吃席之前,曾如意和许贝娘一道进卧房见了翟夫郎,一进门就发现靠着床榻的地方摆了个显眼的铜盆,里面堆放的居然是大块的寒冰。   原是因着暑热时节,坐月子最是难耐,尤驰早在半月前就特地去县城附近的冰窖,花钱定下了好些冰,待夫郎生了后,他便遣人送信,让冰窖那边每一日早晨送一担子过来。   这一担子冰搁在铜盆里,能勉强支撑一整日,散出些凉气,能让屋里好受些。   翟夫郎见他们进来,还怪不好意思,说是屋里乱糟糟的,不能开窗见风,味道也不好。   许贝娘笑道:“哪里有,我只见着这冰盆豪气得很,反倒是我们来沾光了。”   翟夫郎无奈道:“让他不必买,他非要买,一盆子冰到晚上化成水了,那可都是钱。”   “这是大哥的心意,比起人,钱又算什么,眨眼就赚回来了。”   曾如意边说着,边好奇蹲下戳了戳冰块,发现指肚贴上去会被黏住。   转念一想,冬天里吃冰舌头也会被黏住,恐怕是一个道理。   几人原先虽都是县城长大的,但没有谁家奢侈到夏日里能用冰,至多是能去街上买一点冷食消暑,吃多了还要被长辈追着啰嗦,说什么吃多了坏肚子。   玩完了冰块,两人陪着翟夫郎说了好一阵子话,还看了一回如何用奶壶给小哥儿喂奶。   哥儿没有奶水,生产后要么请奶娘,要么喂羊奶,尤家选的是后一项。   曾如意边看边学,暗暗记下,想着将来总能用到。   这之后没两日,从县城回来的常霄停下驴车,神秘兮兮地拉着小哥儿去车边看,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曾如意满心好奇,跟着他去,路过驴子的时候还被驴子用脑袋轻轻拱了一下。   曾如意含笑摸了摸它,哄它说一会儿给它拿个果子吃。   家里的活物养得都灵性,狗子不必说,本就是最聪明的,鸡光顾着下蛋了,到现在一只没杀过。乌龟也是半散养的状态,不冬眠的时候满地乱爬,为了它能进门,常霄还特地在门槛外合适的地方垫了块石头,有时候算着算着账,低头一看,乌龟已经快爬到鞋面上了。   就连驴子也会撒娇,跟你讨要嫩草或者果子吃。   它唯一能吃的果子就是夏秋时节才有的柰子果,最近季节到了,在草市上遇见就会买点回来。   回到眼前,等夫郎到了车边,常霄不再卖关子,只见他掀开厚厚的草垫子,露出下面整整两桶冰,一桶里面浮着好几样鲜果子,有甜瓜、梨子、杏子、桃子、李子、葡萄,每一种都不多,但凑在一起正好够吃上一日,花花绿绿很是好看。   另外一桶里面埋了个食盒,还斜插着两个装水的葫芦。   “除了果子,还有吃食不成?”   曾如意用手拨开冰块,隐约猜出食盒和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常霄笑道:“一葫芦是香糖渴水,另一个是荔枝膏饮子。”   又说食盒里是一大份冰雪冷元子。   “怎么想起买冰了?”   总算有自家的冰了,曾如意迫不及待,直接伸手抓了一块在掌心里来回倒腾。   手上温度高,冰块外层迅速开始化水,水珠滴滴答往下落,团子发现了这边有好玩的,后腿蹬在地上,前爪搭在板车边缘,努力伸长脖子看。   小哥儿用泛凉的指尖摸了下团子的鼻头,团子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冰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上回听你说过就一直惦记着,这不进城就专门去了一趟。”   常霄把木桶提下来,四下打量,琢磨着院子里哪个地方最阴凉。   “本想着只运冰回来,再把吃食放进去,又想着那样回来一路,冰也要化两三成,我何不直接在城里买果子和饮子。”   原先马桥的夏天是没人卖冷饮子的,卖不出,没人吃。   变作镇子后今夏倒是能见着冷饮凉水摊了,不过味道属实一般,远比不上县城里摊子的手艺。   要知道县城里一入夏,沿街多少家做这门营生,不好吃的根本活不下去,因而那些老字号,味道都是一等一的,绝不会白浪费了那么多冰。   见团子围着曾如意讨要冰块,常霄道:“给它一块小的,别给大的,回头吃进去再拉肚子。”   现下冰窖贩的冰都是寒冬时节从河里凿出来,再用干草厚厚缠裹覆盖储进冰窖里,盛夏时叫卖,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冰皆还是用来冰镇,说白了就是河水,并不洁净,并不能搁在饮食里直接吃用。   两人兴致勃勃,先把冰桶安顿好,然后拿了个盘子,从里面先行捞了一批果子出来吃。   守铺子的宋阳也分到了一碗,里面有一个大梨子,一个桃子和一串葡萄。   “多谢掌柜的赏,小的大夏天里也是吃上凉果子了!”   他以前去过县城,见过那边有铺子在门口堆冰山,上面摆鲜果,屋内卖冷食饮子,但是价钱他是不敢打听的。   大热天里用冰做的,想想都知道多贵。   现下终于能尝到,一口下去果然是沁凉入喉,以前怎没觉得果子还能是这个味道。   冰雪冷元子搁不住,下半晌常霄刚回来就先给分着吃完了。   果子还有不少,几个时辰过去,冰也基本化尽,只剩下冰水摸着还有些凉意。   不过里面的果子这两日还是坏不了的,常霄切了个果盘摆在一旁,去灶屋里做晚食。   今天之所以是他做,乃是因为有一盘菜,叫做油炸知了猴。   白日里热浪蒸腾,知了越叫越响,时常吵得人心头烦闷。   为了“泄愤”,这已经是最近吃的第二顿了,一口一个嘎嘣脆,格外下酒。   这东西炸了以后曾如意敢吃,但是没下锅之前模样太过清晰,怎么看都是大虫子,他反而不敢碰。   因此两次炸知了都是常霄下厨,那叫一个舍得放油,个顶个炸得焦香。   其实宽油炸的东西,实在很少有难吃的,在当下更是格外奢侈的做法。   不少乡下娃娃馋一口肉的时候,去林子里摸来,也只能想法子在空地上烧火,丢进火里直接烤了吃,一不小心还会烤糊了,根本尝不出什么好滋味。   此番知了猴依旧是伙计宋阳送来,说是他小弟夜里去捉的,这东西赶在最近拿来草市集或是进城去卖,都能卖个好价钱,爱吃的人多,但有工夫去捉的人少。   尤其是夏天在林子里站上一会儿都能被蚊子叮出满脑袋包,岂能让人家白忙活。   常霄要按着市价给钱,宋阳却不肯要,常霄便让他从铺子里拿点家里缺的东西回去。   宋阳没推辞过,第一次打了些灯油,这次是第二次,常霄不管他怎么说,直接塞了银钱过去。   知了猴出锅,另外还炒了两个小菜,赶着常霄装盘的时候,曾如意也提了个食盒从后门进来。   “冷淘买来了。”   小哥儿朝灶屋里喊了一声,换得常霄的回话。   “进屋放下,这就开饭了!”   冷淘就是过凉水的馎饦,一入了夏,卖吃食的茶肆和脚店都会开始做。   今日的两份冷淘菜码都是鸡丝和胡瓜丝,乃是白家脚店所制,天气热起来后懒得开火,他们就去买来吃,已经吃过不下七八次了,还没能吃腻。   打开食盒,把两只大瓷碗拿出来放好,常霄也端着两碟子菜跨进门。   曾如意发现汉子居然是光着膀子,只有脖子上挂了个布巾,他沉默一瞬,忍不住道:“你光着做饭?”   常霄手一抖,差点把盘中菜给掀了。   “什么叫光着,我好歹还穿了裤子。”   “炸知了,也没穿衣裳?”   曾如意微微皱眉,凑近了看。   “你也不怕崩油。”   “实在太热了,穿不住,我小心着呢,躲着八丈远。”   常霄放下菜盘,拍了拍肚皮。   曾如意目中带笑,无言看他一眼,明显是发现了对方展示肚皮的时候,还特意绷紧了皮肉,好展露出那几分线条的小心机。   说归说,如今只要不在人前,常霄永远是脱上衣打赤膊,还要时不时拧个凉水帕子搭在身上,曾如意已经看习惯了。   实则他自己在夜里,确定不会再出门后,照样也会换上没有袖子的对襟褙子,里面只穿一件单片布料,后背系绳的贴身小衣,下面裤腿挽到膝盖,把能露的地方全露出来,晚风吹过,方能得几丝清凉。   晚食桌上琳琅满目,冷淘爽口,知了猴酥香,转而再吃小菜又解了腻。   白日里买的凉饮子也尚未喝完,本觉得吃饱了,饭后见了果盘,又觉得还能吃半个甜瓜,抓几个葡萄。   也是奇了,月初刚入伏的时候曾如意成天恹恹的没精神,饭也不乐意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最近又突然好起来了,一人能把一大碗冷淘吃得汤都不剩,要放在从前,多少要剩下个碗底。   为了驱蚊虫免叮咬,屋里的驱蚊烟就没断过,团子不喜欢这味道,远远地躲开了,不过也没受什么委屈,此刻正在院子里大快朵颐地啃甜瓜。   常霄和曾如意见今晚月色好,干脆撤了屋里的碗碟,挪去院中的躺椅上赏月纳凉。   甜瓜切成细牙拿在手里,常霄几口就是一个,边吃边比划道:“甜瓜还是太小了,要是能有这么大号的瓜,里面的瓤要一咬全是汁水的,天热时吃不知道多爽快。”   他画出的大小自然就是西瓜的尺寸,曾如意看过,浅笑道:“这么一个,能顶六七个甜瓜。”   他不觉得会有,这就像胡瓜怎么长,都长不到冬瓜那么大,实在是太难为瓜了。   常霄叹口气道:“以后会有的。”   只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后,他这辈子算是吃不上了。   鲜果虽好,睡前却不宜吃太多,两人各自浅吃了一些就预备去洗手。   团子意犹未尽,摇着尾巴蹭过来企图再混一个,这时就让人很是庆幸裤腿没有放下去,不然深色料子上又要全是白色狗毛。   曾如意拿它没办法,给了它两块剩下的瓜皮,也吃得欢实。   ——   皆云“冬养三九,夏养三伏”,实际出伏却要等到秋后了。   人人都盼着处暑快到,快落上几场秋雨,驱散延续一夏的毒辣日头。   过年时离开河东府,说是多半要等入夏后才能回来的丁同,赶在立秋这日进了莘县的地界。   把护送的商队一应事由交割好后,马不停蹄来到马桥的隆昌货行,见了常霄和曾如意。   夫夫二人特地给他摆席接风,席上丁同惭愧道:“可惜这一回去,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过在见到常霄他们自制的画像单子后,丁同主动道:“你们手里还有多少,多给我拿几张,我此行一路北上,和那商队里的几号人混了个脸熟,回头给他们送去,让他们将来回乡后也替咱们留意着。”   又说也可以给武行里的同僚塞几张,将来要是也接了南下的差事,就能用得上。   常霄本还说太麻烦他,丁同摆手道:“你们舍得出酬金,一百贯呐!且把心放肚子里,谁看了这数目,都巴不得赶紧到岭南撞大运去。”   时隔多年,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确实也和撞大运差不多了。   只不过是在意的人永远不会放弃,也期望着远方有同样一个人,在日日盼着归乡。 [162]秋乏:曾如意下意识靠近蹭了蹭   要么说节气是老祖宗的智慧,说好的日子一到,天便跟着一下子变得热或凉。   晨起的常霄收回搭在被子外面的腿,想着该把夏被收起来换成厚点的丝绵被了。   他在枕头上翻过身,见身侧的曾如意还睡得沉。   小哥儿同样侧躺,面朝着自己,长发搭到了身前,遮住了半张脸。   这么睡能好受么。   常霄有些想伸手替他理一理头发丝,又怕因此把人吵醒了。   思来想去,还是悄悄退出了被窝,在床帐外站定,套上了衣裳。   帐子里的人翻了个身,常霄再度探头进去,见他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最近曾如意有些贪睡,不知是不是累着了,不仅是早上起得比从前晚了些,晚上也是沾了枕头就犯困,有时候中午还要回后院眯一会儿。   货行和绣坊的生意哪个都需要操心,且任何生意一旦走对了路子,那就不是人推着生意走,而是生意推着人走,身处其中是怎么也闲不下来的。   常霄考虑要不要也去赁个仆哥儿回来,这样家里许多琐碎事务,像是做饭浣衣喂鸡洒扫一类就不需他们经手,自有人做了。   不过虽说家里院子大,也还有空屋,两人还是不太习惯和外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是以这件事之前商量过,最后仍是暂且搁置了,常霄还笑言他们不是享清福的命。   来到院子里,团子从狗窝里屁颠屁颠跑出来,刚想叫就被常霄捏住了嘴筒子。   “嘘。”   团子立刻摇摇尾巴,待常霄再松手,它就安静了下来。   煮早食喝的粥时,常霄进鸡窝捡了十多个鸡蛋出来。   家里鸡蛋多,吃不完,现下也会搁在铺子里卖。   周围商户并不是家家养鸡,常有做饭前来买上两三个,一顿吃完,懒得存放。   由于开的是货行,基本人人都有来光顾的时候,因此他们家在街上的人缘也算是好的,平日里在外面遇上,总会笑着停下寒暄两句。   曾如意起来时,伙计宋阳已经将铺子开张了。   小哥儿撑着眼皮呆愣愣地坐在桌边喝粥,像是还没睡醒。   常霄递给他一个街上买来的肉馅馒头,他咬了一口,微微皱眉道:“是谁家的馒头?”   “还是范婆子家的,咱们不是常买,怎的了?”   常霄已经吃完一个了,没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曾如意面露疑惑,又嚼了两口,咽下去时的神情十分勉强。   “说不上来。”   他又喝了两口粥,像是想把肉馒头的味道压下去。   “感觉有点腥,肉不新鲜。”   “我看看。”   常霄用筷子夹过曾如意咬了一口的肉馒头,放在盘子里分成两半,挑出肉馅看了看。   “瞧着是熟了,都是一锅出的。”   但要说新不新鲜,做熟了确实也分辨不出来了。   曾如意有些疑心自己是小题大做,转而又嚼了一根酸萝卜条咸菜。   常霄还买了瓠瓜的素包,一共三个,全给曾如意吃了,粥也喝了两碗。   要说不爱吃肉馒头是胃口不好,但吃素的就成,也不像是有毛病。   这下搞得常霄开始怀疑自己的舌头,是不是肉的确不新鲜,而他没吃出来?   提心吊胆地过了半日,没坏肚子没跑茅厕,不知道是肉没问题,还是自己的肠胃坚挺。   总之小小的插曲便这般过去了,无人放在心上。   当夜常霄把厚被子抱出来,说要看看明天天气如何,要是个晴天,就把被子晒一晒换上。   他问曾如意夜里可觉得冷,却见小哥儿还穿着夏天在屋里穿的半袖衫子,在摆弄针线筐。   今天常霄和伙计一道搬货,袖子给刮了一下,好在没扯出大口子,用藏针的法子缝一缝就好。   听常霄这么问,曾如意想了想道:“没觉得冷,反还觉得生燥。”   但想来好多人都这样,不然“秋燥”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他昨日跟许贝娘闲聊时说起,许贝娘也说最近干得很,她一早起来脸都是绷紧的,让曾如意早晨起来冲一杯蜜水喝,或是炖一盅雪梨汤。   曾如意依言做了,今天喝了蜜水也吃了梨,尚未觉得有什么用处,想来还得多喝几天。   说话时他找到了合适的针线,让常霄把衣裳递给自己,指尖碰到衣裳的时候,额头却也贴上了常霄微凉的手掌。   曾如意下意识靠近蹭了蹭,觉得凉丝丝的有些舒服。   全然没发觉有哪里不对,譬如常霄向来火力旺,哪怕入了秋,除非手上刚沾过凉水,手心总不会是凉的。   他认为一切如常,常霄可不这么认为。   手心试过以后,又俯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了下夫郎的额头,这下是真试出两边体温的明显不同。   “我怎么觉得你在发低热?”   曾如意本来在穿针,此时放下针线,诧异道:“有么?”   他自己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摸出来。   “兴许是秋燥惹的。”   “不管是什么惹的,咱去找郎中瞧瞧。”   常霄不敢托大,这可是古时候,一场感冒都能要了人命。   他也不好说曾如意的体温是从哪天开始偏高的,要是这般低热已经有几日了,事情可就更不妙。   眼看常霄要去换衣裳,曾如意忙道:“现在去?”   他一点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舒服,到了需要看郎中的地步。   而且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便是医馆也打烊了,要想看郎中,就得砸门把人给叫出来。   “离得不远,这会儿又不是半夜,人家肯定没歇下。”   常霄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要是不去看,估计晚上要睡不着。   他怕曾如意不想去,最近小哥儿本就懒懒的不愿意动弹,睡得也多……   这么一想,好像更该去了。   不过真要有什么问题,马桥的郎中怕是不够用,常霄停下去拿衣裳的动作,坐回来道:“今晚先不去了。”   曾如意刚松了口气,想说什么,听得眼前人继续道:“明天咱们直接进城,去杏花堂。”   ……   小哥儿躺在床上,被常霄翻来覆去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连肚子上的一颗痣都被盯着看了半天,问他最近除了犯困和燥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曾如意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最近不爱吃猪肉了,总觉得腥,不过猪肉原本做不好就容易有骚气,换做吃鸡肉吃鱼肉也没什么妨碍。   他觉得常霄有些太紧张,于是抱住对方的脖子凑上去亲,常霄却是一本正经,让他好好睡觉。   眼见安慰无门,曾如意只好答应他明天会乖乖去城里看郎中。   ——   常霄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正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里面没有半点好事情。   早早起了,等到宋阳来上工,他去同人说要和曾如意进城一趟。   “昨日有两个掌柜来订的货,估计晌午前就来取了,你记得按单子装好。”   又道若是绣坊那边有人来,就说下午会回来。   宋阳瞧着掌柜的眼下浮着青影,像是昨晚没睡好。   但最近铺子里生意好得很,没见着出什么问题,莫非是家事?   作为货行伙计,来了这么久,他多少也搞明白了两个掌柜的一些个家务事,那真是各有一本难念的经,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他趁机表了几句忠心,让两个掌柜放心出门办事。   常霄暂且心思全在曾如意身上,努力分心想了想,确定没什么遗漏的要事,便去后院等曾如意梳妆罢,两人一并去了码头等船。   巧的是正遇上程三夫夫,也在挑着草编货担等船进城。   与常霄不同,曾如意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多,这厢恰好路上有个说话的。   常霄与程三在窗边聊近来生意,曾如意则和程三夫郎守着货坐在一处。   “今天出门晚了,早晨起来发现后院的鸡昨晚上让黄鼠狼咬死一只拽走了,还伤了两只,收拾了半天耽误了时辰,也不知道回去以后那两只鸡能不能熬过去。”   熬不过去的话,只能喝鸡汤了。   程三夫郎说罢,问曾如意他们为何赶早进城。   他知晓常霄进城多半是为了送货或是进货,今朝却没赶车,而是空手来坐船。   去看郎中的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曾如意便实话实说道:“最近秋燥,身上不太舒坦,想说去看郎中,抓两副药吃。”   这么一说,也引来程三夫郎的共鸣。   “是嘞,我也年年最怕换季,一个从冬春交界的时候,一个就是从夏入秋,要么是我,要么是家里孩子,总得病上一场。”   他说自己有个食补方子,用蜜水煮白萝卜。   “听着有些奇怪,吃起来还成,不算难吃,白萝卜本也没什么滋味,你这般吃上几顿,肯定有用。”   民间从不缺各样偏方,曾如意记下来,说回家试试。   然而继续往下说,程三夫郎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变了,略微迟疑道:“你说你近来总是犯困,胃口也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曾如意认真点头道:“吃的不少,就是有些爱吃的,现在不爱吃了。”   还主动让程三夫郎摸摸他的手,小声道:“常霄说我手热,不对劲,真的么?”   程三夫郎同他握了握,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有些话不好直接问,问出来惹人多想,回头若不是那般,想想就尴尬。   想来想去,还是选择宽慰道:“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县城里郎中医术高明,再是不舒坦,调理一阵子也便好了。”   曾如意本是这么想,但怕去医馆亦属人之常情。   后半程眼看不久就要进城了,他好似也跟着忐忑起来。   为了不让常霄担心,强装无事,反过来常霄同样如此,话都变少了。   两人就这么各自揣着乱跳的心思,到了县城头一回无心逛别的,径直去到杏花堂。 [163]崽崽(加更):肚子里住进小人了   魏郎中要接诊的病患总是很多,回回来都是排着长队,听闻连专门从外县赶过来的都有。   倒也不是说他的医术就是杏花堂最高明的,堂内任一坐馆郎中都不差,要紧还因他是少见的哥儿郎中,能替人看些不好与男子道的病症。   杏花堂的学徒告知常霄与曾如意,若只挑魏郎中瞧病的话,得等一个时辰,且在听罢他们的描述后,建议他们换个郎中。   常霄还在犹豫,曾如意道:“那就换吧。”   他想自己能吃能喝能睡的,能有什么大病。   还是早点进去看诊,早点得了结果能让人安心。   听夫郎这般说,常霄便也点了头。   换了人后,很快就轮到他们进诊室,曾如意落座,人家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小哥儿如今言谈自如,表达无碍,在外常霄基本不会再代他开口。   尤其是他也知晓,这医馆郎中,有时候其实挺不乐意见那等爱抢白的病患家属,话都让家属说了,可要论身上的感受,谁能比病患本人更加清楚,除非病患是话说不利索的幼童或是老人。   眼看曾如意在慢慢说,郎中则在垂眸认真切脉,这只手诊完又换另一只。   常霄虽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实则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脑子仿佛成了某个网页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以后出来的全是各种大病,能把人吓出个好歹。   然而实际上整个过程比他设想中的要快很多,也就半盏茶的工夫,郎中便收了手,含笑抬眼道:“恭喜二位,此乃喜脉。”   喜脉?   常霄相关经验太少,压根没想过还会有这个可能,曾如意也是半懂不懂,只见过有孕早期吃什么吐什么的,换到自己身上,除了最近突然不爱吃猪肉外,饭量反而不减反增,更是没往这上面想。   于是郎中此话一出,两人全都愣了。   “真是喜脉?”   常霄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这下给人郎中问懵了,他不由看了看常霄,又看向曾如意,试探问道:“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夫君。”   曾如意不假思索答道。   郎中愈发不解了,“那不就成了?你俩是一家子,如今你有孕在身,不正是好事情,我月月都能诊出好些个喜脉,头一回见这般反应的。”   他说罢也不由失笑,“我瞧你们年轻,这是头一个孩子?”   到了这里,两人总算是有些回过神了。   不是生病,是喜脉!   也就是说小哥儿的肚子里住进小人了,耕的地终于结果了!   迟到的兴奋一下下往脑袋上涌,简直高兴得脸都红了。   “是第一个孩子,我们成亲快两年了。”   不说这话,还没意识到已经过去这么久。   人到中年的郎中恍然道:“哥儿体质与女子不同,确是有孕会艰难些,不过方才把脉,一概都好,二位不必担忧。”   再问月份,竟是已经有两个月了。   顺着算下去,该是开春的时候生。   郎中还道:“这是个会投胎,运道好的,那会儿不冷不热,大人孩子都不受罪。”   接下来,他照例说了些孕期该注意的事项,不料这家的汉子比哥儿的问题还多,一时问三餐饮食,一时问日常活动,问到最后怕自己记不住,还当场借了纸笔,边听边记。   待一张纸写满,常霄觉得差不多了,待墨干透,方反复谢了郎中,和曾如意一道离开。   出门时遇见方才引他们进去的学徒,不忘也道了个谢。   杏花堂坐落在县城繁华处,任是什么时候出门都是行人如织。   常霄与曾如意跨过医馆门槛,站在大门一侧,竟是仿佛大脑空白,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一个挑担贩浆饮的年轻娘子路过,见他们站着不动,顺嘴问了句:“二位郎君,甜饮子要不要?”   常霄摆摆手,等人走远了,他才看回身边的夫郎,看着看着,笑容就爬上了脸,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傻笑。   曾如意拉住常霄的手,握得紧紧的。   “咱们……有孩子了。”   “像做梦一样。”   常霄深吸一口气,从没觉得自己是这么不冷静的人。   现在看来,只是没遇见足够大的事。   “我昨天晚上躺了半天都没睡着。”   常霄无奈笑道:“现下得了这般好消息,怕是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了。”   曾如意被这话戳得心尖一软。   他知晓常霄昨日万般紧张,怕是担心自己生了什么不易觉察的病症。   如今“真相大白”,反而是喜事一桩,说来还要多亏了常霄的紧张。   “要不是你说,我还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曾如意后怕地摸摸肚子,小哥儿不像女子,没有月事,再遇上和自己一样心大的,说不定等肚子鼓起来才知道里面有孩子。   期间但凡出了什么意外,导致意外滑胎,才叫追悔莫及。   “咱们都是第一次当爹,总要摸索着来。”   常霄记得孕期中人情绪易起伏不定,眼看曾如意有陷入自责的架势,他赶忙打岔将其打断,问曾如意可有胃口,这会儿好心情回归,正可四下逛逛,买些东西回去。   刚刚在诊室里,郎中也特地说了。   这有孕在身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吃什么吐什么,有人却是胃口大开,不要以为后者就是好事,实际两种都要提起精神应对。   什么都吃不下的不利于大人孩子的康健,吃得太多,孩子给养得太大,生的时候恐怕就要走鬼门关。   这一点常霄倒是懂一些应对之道,无外乎吃得健康些,营养却要全面,外加少食多餐。   在城里走了一程,如今几乎没什么东西是城里能买到,而马桥没有的,无非是品种多寡或是口味好坏的区别。   到头来还是买了几家常吃的铺子,任家从食店的蜂糖糕、梅家肉铺的羊肉烩、韩家脚店的辣脚子。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云光寺附近。   铺子里有伙计守着,不急着回去,干脆又去寺里拜了拜,捐了些香油钱。   因为先前来时,曾如意曾许过早生贵子的愿,如今便算是还愿了。   出了寺庙往码头走,要路过程三摆摊的地方。   程三夫郎远远就望见他们,高兴地挥了好几下手。   程三刚给一对小姐妹编了两个草花环,收了钱后转手交给夫郎,关切道:“你们从医馆回来了,郎中怎么说?”   常霄想到自己闹出的乌龙,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是没什么大碍。”   程三刚想继续问,就被夫郎暗地里扯了下衣裳,他似有所觉,当下改口笑道:“没事就好,这医馆啊,是最不怕白跑一趟的地方。”   程三夫郎则看向曾如意眨眨眼,浅笑了笑。   曾如意回想来时在船上时程三夫郎说的话,意识到对方是过来人,怕是早已猜到了什么,只是以防万一,不好明说。   他承了这份善意,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   程三夫夫要摆摊到傍晚,孩子在同村的亲姑姑家,不怕出事,常霄和曾如意遂告辞先回。   到了码头,常霄特地去问专门载客的客船几时能来。   若是那样的船,肯多花钱的话就能有专门的小阁子,临河有窗,还能点茶听曲,舒舒服服地走完一程。   过去两人进城从不多花那冤枉钱,以至于只是听过,没有坐过。   “那个多贵,两个人几百个钱。”   换成普通的船,都够坐好几个来回了。   “怎么来的,就能怎么回去,犯不着坐那个。”   常霄不管,他得知客船下一班在一炷香后,拉着曾如意去离码头最近的茶肆等待。   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了什么,可不是为了夫郎怀了身子还要挤几十号人的大船的。   吃了一盏子花茶,船只入码头,他们也交了银钱顺利登船。   船上阁子果真是小巧精致,桌上连香炉都有,内里还燃着香饼,即使闻着不像是贵重的香料,但也算是该有的都有了。   落座后船行入水,有两个年轻娘子抱着琵琶,挨个阁子问要不要听曲,常霄知晓在船上做这行的多是些为生计所困的,下九流均是贱业,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乐意做,与曾如意商量一番,单给了一首曲子的钱,但没让她们唱。   承了两名乐师的谢,阁子门被轻轻关上,片刻后琵琶声在不远处响起,伴着滔滔河水,别有风味。   眼看再有几个月家里就要添丁进口,许多事也需要计划起来。   两人看够了窗外风景,转而提起寻个仆哥儿来家里的事。   之所以要哥儿不要女使,自然是为了跟在曾如意身边更方便。   “之前还说再等等,我瞧着还是不必等了,到时候月份大了,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反倒难办。”   要说卖仆赁仆的正经官牙行,马桥镇上也有。   比起县城,镇上的离得更近,带走的人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也方便寻牙人处理。   说定以后,不过第二日人就给领回家来了,是个年方十四的小哥儿,叫做阿闻,一身旧衣裳洗得发白,但从头发丝到指甲缝都给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说是家里孩子多,他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如今得靠他出来给人做工,得了钱好贴补家里。   得知他前两年在别家做工,伺候过月子,还擅治汤水,也合眼缘,便定了他。   到家后,收拾了间耳房给他住。   闻哥儿来的第一天就忙里忙外,把各处擦得发亮,鸡窝里的地都快给铲掉一层地皮,做的饭也合口味。   其后小半月,亦是勤勤恳恳。   常霄就此放了心。   接下来的日子平顺如水,闻哥儿到来后,夫夫二人都可从琐事中脱身,起码不必发愁每顿饭吃什么,到了时辰自有人安排好。   曾如意差不多一整日都待在绣坊那边,琢磨新绣品,或是绘制新绣样,还预备和绣坊的绣工一起,攒一本独属于隆昌绣坊的绣样册子。   常霄则在入冬前与尤驰等人结了个足有七人的商队,趁着曾如意没到离不开人的月份,不仅去了京东府几县,还转道向南,去了河东府治下的几个大县,其中便包括阳县。   到阳县时得逢故人,常霄没忘了专门去给油酱铺的路娘子、纸扎店唐老夫夫以及孔和成报喜,说是曾如意没跟着来是因为有孕在身。   熟人没有不为此高兴的,尤其是孔和成,特地说到时候要带着给小侄子的礼去吃满月酒,让常霄一定及时送信过来,他好数着日子过去。   说罢喜事,孔和成又问曾如安的案子可有什么新消息。   常霄与他说了前几月岭南发回的公文里提到的线索,且他如今出门在外,总会随身带不少提前誊抄好的画像单子,当下也给孔和成留了些,让他遇见北上或者南下的行商就分发几张,指不定其中会有哪一张起作用。 [164]腰身:“像是揣了个瓜。”   清早的寨子村,秦栓子天不亮就起身了。   夫郎王莲生给他备好当日的干粮,装满一葫芦水,目送他赶着驴车走上村路,方才回屋补觉。   天光大亮时,驴车到了马桥镇,街头早已摆出好些个早食摊子,热气腾腾,堆起阵阵白雾。   秦栓子嗅着沿路的香气来到八方街,见着这个时辰已经有差不多一半的铺子开门营业,当中也包括隆昌货行。   伙计宋阳正在拿着扫帚仔细打扫门前地面,一夜过去又多了不少吹来的落叶。   听见车轱辘声,他回头看去,见是秦栓子,赶忙打招呼。   “秦货郎早,来进货?”   秦栓子点点头,把驴拴在门口专门竖起的结实木桩子上。   一边进门,一边从怀里摸出这趟的进货单子。   他不识字,只跟着常霄学过自己名字怎么写。   自从当上货郎后,发现不识字着实有点耽误事,可想学也暂且寻不到门路,便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账。   宋阳快速将成堆的落叶扫进簸箕,回头让闻哥儿拿去后院烧火用。   他依照秦栓子说的挨个装货,渐渐堆满了地上的货担。   单子上的东西装了一半多,门外又来一个人,也做货郎打扮,戴草帽、穿布鞋,裹行缠、背货担。   对方见了秦栓子,上来打招呼,秦栓子也立刻回应,两人很快聊起来。   他们之前就见过,知晓彼此都是隆昌货行招徕的货郎。   只要是愿意做,装备都是现成的,家里有牲口车的可以赶车,没有牲口车的靠两条腿走,无论是哪一种,都保证你能赚到银钱。   不少人曾经惦记过这一行当,只是入行无门。   如今可以直接从隆昌货行拿货,是货行掌柜靠着大宗进货得来的好价。   哪怕再加上一二成的银钱,算是货行赚走的一份利,到货郎手里的价钱也与自己去外面挨家挨户进货没什么差别,还比那样更省事。   各样杂货要是拿走了发现不好使,可以直接回来换,除了吃进嘴里的东西外,三个月卖不出的囤货也能原价退。   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得用隆昌货行给的统一货担,上面还插着绣有货行名号的小彩旗。   马桥镇附近有三十多个村子,现下已经有货郎三人,另有两个邻镇,分别是牛栅镇、羊栏镇,治下四十多个村子。   这两个地方虽早已设镇,但并不临近码头,镇上大集远不及马桥草市集的规模。   由于坐船过来不需要多久,这两个镇子也有四个人来给隆昌货行做货郎。   宁愿走远一些,也要蹭上隆昌货行独有的,三月卖不出就给退的好条件,还能省去买货担,赁杆儿秤的钱。   与这些花费相比,在路上用去的时间反而不算什么了。   货郎是挣钱的活计,也是辛苦的活计,能干这行的都不怕赶路。   货郎们来进货的时间并不一致,一个月能遇上一次都算是有缘。   秦栓子是个好结交人的,因而和每个认识的同行都能聊几句。   今日遇见的这个姓李,叫李桑下,因为他是他娘在桑树底下生的,乡下人起名就是这么随意。   两人岁数差不多,还都是刚成亲,是以秦栓子的货已经备齐了,账也结了,他也没急着走,而是等李桑下结束,好同去附近的茶摊吃一壶茶。   后院屋内,常霄正在屏风边看曾如意换衣裳,闻哥儿正弯腰帮忙系腰带。   打好结后,手边的托盘上另还放着提前挑出来的禁步与荷包,正打算往腰带上挂,却见得常霄走了过来。   闻哥儿当即垂下眼,让出地方避去了帘子外。   曾如意看在眼里,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显得他要和常霄在屋里做什么似的。   小哥儿伸手去勾禁步上的绳子,“我自己来。”   常霄却不给他,靠近后低下头,仔细将两枚挂饰依次挂上,颜色合宜,相得益彰。   这隔出来专供曾如意梳妆的地方,散发着熏衣裳用的香饼气息。   两人都站在其中,香味愈是浓了。   挂在腰间的流苏晃晃悠悠,曾如意不由想:原先在村里时都是穿短褐衣裤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现下做起掌柜来,倒是柜子的好衣裳越来越多,料子好了,这些叮叮当当的琐碎也得加上,不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腕上银镯滑动,一抹银亮掩入袖口之中,曾如意低头轻轻扯了下腰带,小声对常霄道:“比起前些日子,好似又紧了些。”   月份大了,自是逐渐显怀。   过了头三个月,能感受到腰带垂落的那段长度变短了一节。   常霄把手覆上去,隔着衣裳摸了摸,安慰他道:“披上外面的衫子,没人瞧得出来。”   曾如意也跟着抬手摸了摸,感慨道:“像是揣了个瓜。”   若要瓜熟蒂落,且还要等到数个月。   顺便犯愁道:“再这么下去,衣裳都得重新裁了。”   到时候腰身翻倍,展开怕是都能当被子盖。   从屋里出来,团子叼着一根树枝远远跑到跟前,张嘴把树枝放在两人的脚边,一个劲摇尾巴,目的可谓再明显不过。   常霄弯腰捡起树枝丢出去,眨眼的工夫就被团子给送回来,接着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   这回常霄扔是不够的,必须要换个人扔,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只是现在曾如意不便弯腰了,换做常霄捡起来递给他。   团子接连玩了两遍抛树枝,咧着嘴大喘气,像是在高兴地笑。   时辰不早,也该出门了。   闻哥儿上前扶过曾如意的手臂,每日这时都是他陪着家里主君去绣坊,常霄则留在货行这边忙。   团子见状,立刻丢掉嘴里的破木棍,甩着四条腿跟上。   从货行到绣坊之间的路它也早走熟了,早晨送人,晚上接人,向来都要一起去的,有时候也会自己溜达出去玩。   为此曾如意给它编了个项圈,常霄则去专门定做了一枚小铜牌挂上。   任谁看了,都知道它是隆昌货行的狗,不会动歪心思。   从后门去绣坊更近,夫郎走后,常霄方才去铺子上,赶上秦栓子与李桑下没走,闲谈片刻后两个货郎离开,转而到了巳时左右,进店的主顾逐渐多起来。   零买的客基本都是宋阳去招待,这类客多还是镇上住户,或是村里来采买的农户。   来的若是拿大宗货的行商,便要常霄出面了,有时他不在,这类客宋阳也不敢自己做主,主要是价钱上拿不准。   好在还是以熟客居多,见着常霄不在就晚点再来,不至于丢了生意。   晌午时分,常霄抓了一把钱,打发伙计去街上买些吃食回来。   中午这顿铺子不开火,绣坊那边则由闻哥儿上灶做午食,包括曾如意在内,跟着绣工一起吃。   在常霄看来,住在镇上最大的好处之一便是买吃食方便。   不多时,宋阳提着食盒,装着两碗馄饨带回来,另还有刚出炉的胡饼。   天冷之后,人就爱吃些有汤水还热乎的。   一大碗二十几个馄饨才下肚,门前又来客了。   开门做生意的,实际难能吃上几顿安稳饭。   上辈子常霄创业的时候,认识的小老板差不多都有胃病。   常霄放下没吃完的胡饼,快速擦擦手起身,之所以由他来而不是宋阳去,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方跨进门时就认出了来人。   “常兄弟,别来无恙啊!”   来者是南地的行商谷同乐,常霄早猜到他年前多半会来一趟,因为去年也差不多是这时候见的面。   两人把臂言欢,随即常霄又跟着他去码头边存货的塌房看货,要了三十匹丝绸,三大箱瓷器,两大箱茶叶。   此次谷同乐还带来许多铜镜,乃是远近闻名的江州铜镜,新的铜镜光可鉴人,反面铭文皆是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铜镜无论何时都好卖,谷同乐拿的也是最常见普通的样式,常霄挑了五十个出来,让谷同乐一起算账。   这时谷同乐拿出一个单独的木匣子,里面是一面精美的手持铜镜。   “这个拿给弟夫郎用。”   常霄没推辞,接过来替曾如意道了谢。   生意往来的商贾,多是会互相准备些见面礼,毕竟相隔千里,没法像本地交好的人家一样勤快走动。   今日收下铜镜,回去后他也得琢磨回赠的东西。   “今日怎不见弟夫郎在铺子上?晚上叫他一起,咱们吃酒去。”   常霄这才提起新开的绣坊。   绣坊是今年刚起的生意,谷同乐尚还不知,又说起曾如意有孕在身,怕是不能如先前似的一道坐席吃酒,听得谷同乐瞪大眼睛道:“好你个小子,怎什么好事都让你赶上了!不单是生意红火,还当上爹了!”   “都是托内子的福。”   且不说曾如意怀的他们两人的骨肉,就说绣坊生意,要不是最早有小哥儿擅绣的手艺在,也无论如何接触不到,更不会慢慢走到自家开工坊这一步,这一点上他不会居功。   既知晓有绣坊在,如何能不去看一看。   两人先是跟车把常霄挑出来的货给送到铺子里,由伙计慢慢收拾,随即便一并去了绣坊。   谷同乐出身南地,南边的刺绣一向是比北边的有名,但在到了绣坊,见了好些据说是隆昌绣坊独创的绣样和针法后,他很快改变了想法。   常霄瞧着他心动,看架势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推测绣坊马上就能接到数目可观的大单子。   索性提前让闻哥儿去镇上酒楼订了桌酒席,到了晚间的时辰直接送到绣坊来,到时候边吃边聊,不怕生意不成。 [165]培养(加更):独属于他和曾如意两人的血脉   生意上的议价论条件,人情世故是常霄的强项,但说到刺绣的手艺本身,主场就要让给曾如意与绣坊中的绣工了。   隆昌绣坊自开张以来,也过去小半年了,现下郭家绣坊的平价单子已是全部交给村里的绣工,坊中绣工专心做对手艺要求更高,相对贵价的绣品。   除了最初的几批荷花包,曾如意又比照着家中收集的一堆贝壳和海螺,按常霄的意见,点缀上珍珠、游鱼、小海星等,制了几个十分别致的绣样,分别做成了荷包和手拎布包。   其中照旧分了两个档位,满绣的款式卖给了画堂春茶坊,相对普通一些的款式则陆续被一些行商成批买走。   所谓的新针法,也是在绣贝壳海螺时悟出来的,因为包括曾如意在内的绣工们发现,想要绣出珍珠的光泽并不那么容易。   市面上很难买到货真价实的好珠子做参考,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几颗大号的贝珠,一群人围着成日里琢磨。   常霄冥思苦想,把肚子里那点上学时在美术课上的知识刮了个干净,什么明暗对比,什么光线角度,企图给小哥儿一些启发。   听得曾如意目光灼灼,问他还记不记得是在什么书里看到的,常霄只好含糊说是意外得来的抄本,当初抄录过后就还给了书铺,底稿也随着宅子给人夺走而找不到了。   曾如意全然没有怀疑这套说辞,有些遗憾,不过顺着常霄的思路,倒还真想出了新的技巧。   通过尤家的绒线铺,他们愣是凑齐了三四种颜色的白色丝线,按照深浅对比排列。   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足足把丝线劈成了十六股。   要知道普通的平价绣品,像是给郭家绣坊绣的那些,大抵劈两股,最多劈四股就足够用了。   丝线劈到四股的程度,已经和头发丝差不多细。   但要想更加精细,就必须再继续将丝线依次一分为二。   曾如意卖出的两副枕屏,细节处皆是用到了八股丝线,直到这次,他第一次尝试十六股。   常霄见过他在家苦练劈线的样子,最后的成品简直堪比蜘蛛吐出的细丝。   当初正是这样的成品绣件一眼打动了画堂春茶坊的王管事,甚至他在做主把第一批的三只布包带回茶坊后,其背后的东家,董家庄的三夫人还特地遣人来问布包出自谁手。   现下隆昌绣坊已经与画堂春茶坊签下了长契,坊内绣工最近一个月专注在做第二批满绣的贝壳珍珠包。   为了成品更加精美写实,三夫人还特地送来了真正的珍珠供他们参考。   另还有一匣子细小米珠,用于缝制布包时的点缀与装饰。   而眼下谷同乐之所以心动,正是看到了绣样上的那一颗颗光泽流动的“珍珠”,从其中嗅到了商机。   一顿席面吃罢,他果断在隆昌绣坊定下十只满绣贝壳包,外加普通荷包及贝壳布包各三十只,总价超过一百贯,光定钱就给了十几贯,并答应常霄与曾如意,此番他带着这批货南下,必定会帮隆昌绣坊打出名声。   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要是隆昌绣坊的高端绣品真有了好销路,不单绣坊可以稳定出货,到时谷同乐也便摇身一变,成了唯一手攥这批货源,在当地行销的商贾,可从中谋得的厚利,想想就令人心热。   因此常霄确信,他一定会努力为此四处奔走,关乎自身利益的承诺一向是最可靠的。   因为工期漫长,双方专门在第二日寻官牙人作保,事无巨细写下一式两份的契书,约好交工时日。   七日后,谷同乐继续西行,两方就此分别。   但三个月后,他将为了这批重金购置的绣品再次北上。   ——   在秋雨绵绵中,隆昌绣坊招雇了第二批五名绣工,另还多添了两名专职的裁缝娘子,一概都是出自乡下村户。   同时在坊内择选了康誉为主管事,郝兰草为副管事,各加了些工钱,好在做工之外,操持坊内一应杂务。   至此,曾如意除了看账之外,也可把更多的心思用在精进绣品本身,说到底,这才是一家绣坊的立身之本。   就如郭家绣坊能站稳脚跟,是因为有东家郭蕊这个资深绣娘坐镇,于隆昌绣坊而言,曾如意正是这个角色。   比起绣坊的“小而精”,货行的摊子无疑摆得更大。   近日以来常霄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在谋划再招个新伙计,同时把宋阳培养成自己的副手。   他身边不缺杂役、小厮,缺的是一个他分身乏术的时候,也能代他出面,去外省进货谈价的人。   毕竟曾如意的孕期已然过半,如今距离临盆尚有几月的间隔,他要早早做起准备。   有关人选无需外求,他认为宋阳就挺合适。   本身就识文断字,来到铺子后还又新学了不少大字,对记账理账也日渐上手了。   且过去在草市集卖葫芦的那几年没有荒废,练就了一张利落嘴皮子和灵光脑子,当上货行伙计后,常霄发现他记性很好,交代下去的事从未出过什么疏漏。   不过在与尤驰、翟度他们说起此事时,尤驰道:“我听你的意思,无疑是要给货行培养出个管事一般的人物,要我说,还是买个人回来慢慢教会了更可靠些。”   翟度也赞成尤驰的意思,在他们眼里,常霄要交出去的事至关重要,万不可轻信外人,但是买来的下仆就不同了,只要主家攥着卖身契,对方就是成亲生子,孩子也依旧是这家的下仆,是为家生子的。   有卖身契在手,丝毫不需担心对方一家子的忠诚。   但常霄属实不想买奴仆,他生在没有主仆之分的时代,心里过不了那道坎。   至于尤驰、翟度所说的担忧,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问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忠诚”二字更是并非只能用卖身契交换。   再退一步,如果只是交出几个主顾的名字和货源,自家铺子便会被伙计搞垮,那这个东家不当也罢。   把计划说给宋阳听,却是搞得对方半天没回过神,拿手指了指自己,似乎很是不确定,怀疑自己听错了。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我吗?”   他对自己将来的打算,顶了天就是干到资深伙计,只要货行开一天,他就在这里做一天。   两个掌柜的都待人和善,手上也宽松大方,除了工钱,还时常能得些东西带回家里吃用,过端午、过中秋,也都给了红封,发了节礼。   宋阳自问,他早就对隆昌货行死心塌地了,为了对得起开给自己的工钱,他每天都提前半个时辰出门,赶早来铺子开张,没客上门的时候,要么擦货架要么扫地板,总之永远不闲着。   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努力不曾白费,点点滴滴实则都被掌柜的看在眼里,宋阳心头澎湃,好半天才压下心绪。   常霄朝他点点头。   “如今又快到了年关时,待年后,你来铺子也有一年了。我可以告诉你,咱们铺子今后不会一直如此,再过几年,兴许这铺面就不够用了,换个更大的也未可知,铺子里不会永远只有你一个伙计,等人多了,总要分出个高低。但你总归是最先来的,做到如今,样样过得去,因此我们商量着,乐意给你一次机会。”   宋阳是聪明人,听懂常霄的话中深意后,一时心口砰砰的,蹦得更快了。   今后铺子再进了新伙计,多半不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而是要受自己管束的。   当下他认定,只要勤勤恳恳、忠心耿耿,便可以从掌柜的手中得到一份发亮的好前程。   常霄见宋阳目光雀跃,就知对方上道了。   只是到了这程度还不够,目前的“大饼”画得还差些火候。   于是接下来一炷香的时辰里,宋阳被灌输了满脑子的提成、分红等头一回听说的新鲜词汇,打烊后回家的路上步子都发飘。   回到家后,他跟爹娘与兄弟说自己要跟着掌柜出门走商历练去,惹得一家人全都“哗啦”一下围上来。   得知是货行掌柜要培养自己儿子当“管事”,当左膀右臂,宋老爹抬起巴掌,把大儿子的后背拍得啪啪响。   “跟着你们掌柜好好干!不能辜负人家对你的信重!咱老宋家不出小人,不出孬种!”   这日之后,宋阳简直和打了鸡血一样,为了多识字,还自己主动去淘换了一本千字文来读,闲时还会练习打算盘,争取越打越快,越打越好。   十月里,常霄再度请马桥医馆的郎中上门为曾如意诊脉。   有孕后的数月,郎中一月登门两次,好在每次都不曾出什么差池,安胎药和补药一类的,一次都没有开过。   曾如意本就属从头到尾食欲不怎么受影响的,不好再多进补。   而他们在饮食上始终格外注意着,曾如意每日的三餐拆做五顿吃,一顿吃得并不多,吃完后还会让闻哥儿扶着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好几圈。   精心将养下,曾如意除了肚子隆起,脸颊稍稍圆润了一点外,身形几乎没有变。   一日夜里,常霄在另一间屋子里沐浴,钻进床帐时带进澡珠的香气和些微的水汽。   而曾如意正躺在被子里,脚踩着热乎乎的汤婆子,床边摆着两个炭盆,哪怕倚靠在床头时小半个上身露在外面,也并不觉得冷。   眼看常霄凑近,他赶紧拉过常霄的手,一把塞进被窝里,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摸到了么?孩子刚刚踢我了!”   常霄察觉到掌心下那微微隆起的触碰,一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不知道刚刚那一下来自于他的小手还是小脚。   孕育当真是神奇的过程。   而这小小的,正在成长中的生命,是独属于他和曾如意两人的血脉。 [166]家书:面露惶然,不知所措   花了半个多月,铺子来了新伙计,姓冯,叫冯五谷。   早先在县城里的茶叶铺做过,之所以辞了工,一是说那头东家不厚道,说是管吃住,实则住的地方给耗子钻了洞也不管,吃食清汤寡水,好几日不见点荤腥,抠门得要命。   再者他是附近村里人,说是小爹去年生了场病,过后身子就不太好了,离得近些,每天能回去住,也好有个照应。   识字懂算数还有经验,瞧着是个孝顺的,品性过得去,常霄便让他留下试上三日,这三日过去,照旧给工钱,只是若干得不好,日子到了就得走。   冯五谷听了没二话,当场答应了。   因他来隆昌货行,算得上有备而来。   他吃过上家铺子的亏,且自打去了城里做工后,只逢年过节才回家探亲,已是许久没来过马桥。   此番回来找活计,可以说把镇上各个招工的铺子都打听了个遍,知晓隆昌货行名声不差,掌柜为人也厚道。   尤其是回到家后提起这家货行,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村子的爹爹们居然也听说过。   问过后才知,原是附近村里有个做货郎的,就是隆昌货行家的。   那货郎卖了几个月的杂货,东西好又全,价钱也公道,原先在村里根本买不着的东西,你只要问,人家货担子里就有,渐渐大家不单是乐意买他东西,也把隆昌货行的名号记下了。   听闻这家货行在招工,家里人让他赶紧去试试。   他小爹自打生了病,不太能出家门,多走几步就腿脚疼,最多在院门口坐着晒晒太阳,赶上货郎来,就爱和人说谈。   “李货郎说,那家掌柜的是一对年轻夫夫,也就个二十岁的模样,原也是附近村户出身,最早做货郎攒本钱,不是那等用鼻子看人的,和善得很。”   听到这里,冯五谷便有些动心。   只是一面之词不可轻信,这才有了事后又去马桥镇上打听,过后方才去货行里应征的事。   进去后见了掌柜常霄,聊了半晌,有问有答,果如旁人说的一表人才,不像个商贾,倒像个书生。   另一位掌柜,便是常掌柜的夫郎,而今有孕在身,且还有绣坊生意要料理,不常来铺子上,不过因就住在后院,也有打照面的时候,看面相就知不是个刻薄人。   到了这一步,冯五谷已是想努力留下了。   冯五谷一来,宋阳成了最紧张的那个。   冯五谷比他年岁长,待人接物都明显更游刃有余,还在县城大铺子里做过工,听说那家铺子光是伙计就有七八个。   宋阳一下子警惕起来,干活愈加卖力,生怕掌柜的改了主意,出门走商不带他去,反而带冯五谷。   而冯五谷则是没想到铺子里原先的小伙计这般勤快,从前他在上家时,别看伙计多,实际都给磋磨成老油条了,平日里做活,能往外推就往外推,各个都不愿往身上揽事情,哪里像宋阳似的,一整天屁股都不挨着凳子,难得坐下的时候,居然还在看幼童启蒙的书册学写字。   老伙计如此,他一个新来的岂能落后,要是让掌柜的看见,偷懒的人就成了自己。   于是冯五谷也铆足了劲,恨不得没活都要找出活干。   两人热火朝天的,铺子里没客的时候还要站在外面吆喝,快赶上酒楼食肆门口揽客的店小二了。   人家逢人就问打尖还是住店,他们是逢人就喊今朝铺子里什么东西价钱划算。   能把铺子生意当成自家生意一般认真对待,冯五谷自然是顺利留下了,一概待遇和宋阳相同。   每天中午都能拿了掌柜给的钱去街上买吃食,掌柜没有架子,他们买什么,也就跟着吃什么,天天都能吃上肉,日子过得比在家还好。   眼看冯五谷会踏实做下去,而曾如意身子也无碍,有闻哥儿伺候着,寸步不离,为了铺子长远计,常霄打算留下冯五谷守铺子,自己带着宋阳出门走一遭。   明年孩子出生,至少半岁前常霄压根不想出远门,要是出门一个月,回来孩子不认他了怎么办?   故而在那之前,他的伙计需得能立起来。   此次出行还是些老熟人,领头的改做生药铺韩掌柜。   天一冷,收阿胶的季节就到了,他要赶去拿今年的头一批生胶。   再看铺子伙计。   宋阳得了消息心中大石落地,意识到起码短时间内,自己还是占了老伙计的面子,相比冯五谷更得掌柜信任。   冯五谷更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宋阳本就比自己早来那么久,听闻还是掌柜的旧相识,自己一个新来的,注定越不过去,能留下守铺子也不差了。   ——   “小宝,爹爹要走了,一个月以后再回来看你。”   从出门前三天开始,常霄得了空就要对着曾如意的肚子念叨,惹得小哥儿无奈道:“他现在懂什么。”   常霄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还没见着孩子的模样,牵绊却已是有了。   等今后孩子出生长大,又该如何是好。   他竟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是个恋家的人。   甚至一杆子想到了十几年后。   “咱们要是生了个小哥儿,让他招赘算了,万一嫁得远,一年到头都见不得几次面。”   曾如意忍不住笑,这就开始提前担心上了。   不过他也一本正经地思索片刻,点点头。   “真要是小哥儿,以后铺子留给他,确是招赘稳妥。”   却也要提防遇见心术不正,想来吃绝户的。   两人不想则以,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到了最后,不由相视一笑。   常霄感慨道:“我算是知道为何那些富贵人家,要从出生起就给孩子攒嫁妆,小到一面镜,大到一张床,恨不得全都安排上。”   曾如意替他捏两下肩膀。   “这么说,要是个小子,还能省心些。”   “要是个小子,就得从小好生教导着,万不能让他长歪了心眼,以后去欺负别人家的小哥儿或是小娘子。”   所以说没有省心不省心,只要是孩子,就是身上的一块肉,掌心的一块宝,无论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当爹娘的都会牵挂。   常霄带着宋阳离开那日天上飘了小雪,因此曾如意只把他送到了屋门口,甚至没往院子里走,生怕脚滑摔了跤。   也跟绣坊那边说好,这几日就不过去了,要是有什么事,让康誉或是郝兰草来货行寻他。   “让团子代我送送你。”   分别总是不好受的,也总是习惯不了。   曾如意紧握了下与常霄牵在一起的手,借着说笑掩盖不舍。   常霄懂得越是久留,越容易招惹小哥儿伤怀。   他眼下月份大了,连走路都费劲,最忌讳大喜大悲,于是也接过话茬轻松道:“将来得了机会,也带它出去见见世面。”   曾如意抿唇笑了笑,不禁又往前多走了两步。   闻哥儿赶忙挑起挡风的厚帘子,主仆二人就这么站在门槛后,目送常霄一步三回头地摆手离开。   宋阳早牵着驴车在后院门口等着了,团子汪汪叫着追过去,差不多过了一刻钟,才耷拉着尾巴慢吞吞地跑回来,却又在听到曾如意叫自己的时候,重新抖擞精神,摇着尾巴钻进屋。   现在曾如意没法弯腰摸它,为此常霄想了个办法,用木棍做了个加长的“痒痒挠”。   成日里只要团子蹭上来,曾如意就拿起他的加长痒痒挠从狗脑袋一路挠到尾巴根,往往这时候团子还会躺下翻个面,把肚皮也露出来。   此刻正是如此,大白狗倒在他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赖着不肯走。   曾如意熟练地把它从头摸到尾,一通下来,好像是没那么难受了。   闻哥儿捧来一盏陈皮茶给他,曾如意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入冬以后屋里点着炭,干得很,他有些咳嗽,嗓子不舒坦,问过郎中后,让他喝些陈皮泡水,他便依言喝了几日。   热茶入喉,带着一丁点的微苦,把哽在喉头的郁气给冲散了几分。   闻哥儿接过茶盏放在一旁桌上,觑着曾如意的神色,斟酌道:“主君今日要做些什么?若要动针线,奴婢先去准备上。”   曾如意本想看看账的,不过常霄一走,他也定不下心思,干脆听了闻哥儿的建议,把针线筐子搬出来。   孩子出生的日子差不多在三月里,那会儿天已见暖了,不用做厚袄子。   不过问了一圈生养过的人,都说还是要备个能挡风的小被子做襁褓。   今天就预备把这襁褓用的布料裁下来,额外取了一兜新买的丝绵,又白又顺,到时候铺平了填进去,轻盈又暖和。   剩下的边角料,曾如意比划了一下,另给团子也做了件衣裳,红艳艳的,正好过年的时候穿。   真想做点什么打发日子的时候,一旦沉下心来,日子过得倒也快。   曾如意每天算着常霄该走到哪里了,人在孕中,总是比往常更加容易多思多想,有日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常霄回家来,他高高兴兴地去开门,结果从门打开,伸进来常霄的一条胳膊,上面全是血,把他吓得当场就惊醒了。   多亏了常霄走前特地安排过,把西厢的软塌挪进了他们的卧房,好让闻哥儿晚间睡到曾如意身边,夜里也能有个照应。   他一惊醒,闻哥儿立刻就醒了,连鞋都顾不上穿便跑到了跟前,连声唤了好几句,把曾如意给唤回了神。   “主君,可是给魇着了?”   他快速扯过一件衣裳裹住了曾如意的肩头,以免着凉,待扶着人靠稳了床头靠枕后,方才摸黑去点起油灯。   灯点亮后,屋里一下子就亮堂了,映出曾如意惨白的脸色。   闻哥儿骇了一跳,“主君,你身上觉得可好?”   曾如意一把攥住了闻哥儿的手,顾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惊魂不定道:“我梦着夫君,满手的血。”   闻哥儿听得后背登时冒了层冷汗,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竭力安慰道:“主君,老话说得好,梦都是反的,哪能当真呢。”   “可是从前,从没有过。”   曾如意面露惶然,不知所措。   “万一是真的呢?”   说实话,闻哥儿自问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恐怕也会胡思乱想,不过眼下主君有孕在身,还是大月份,老爷出行在外,要是主君因此动了胎气,那就是自己没当好差。   因此他挨着床沿小心坐下,任由曾如意紧抓着自己的手,绞尽脑汁道:“主君,没有万一,那就不可能是真的!奴婢瞧您就是白日里担心老爷太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闻哥儿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曾如意稍稍冷静下来,又听闻哥儿语气小心道:“主君,您得相信老爷,更要为孩子着想呐。”   是了,孩子。   曾如意如梦方醒,好像到了这一瞬才彻底从梦魇中逃脱。   他赶紧把手搭上肚子,安抚似的摸了摸。   可是要他再睡,他却不敢了,生怕刚刚的梦又给续上。   闻哥儿便临时去灶屋烧了火,给泡了一盏酸枣仁茶。   酸枣仁有安神之效,有孕之人少喝些不碍事,曾如意浅喝了半盏,才由闻哥儿扶着躺下了。   那之后梦魇没再重现,可到底给曾如意心底种了根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几日后。   这日上半晌,曾如意乘闻哥儿雇的小轿代步去绣坊盯了两个时辰,回来后歇了个午觉,本想做做针线,可是在屋里呆得好生烦闷,干脆去了前头铺子上坐着,沾沾人气,反倒能好受些。   冯五谷和闻哥儿一道收拾出柜台后的地方,搬来圈椅,摆上软垫和脚踏,好让曾如意坐着舒坦。   团子也偷偷溜过来,把自己塞进了柜台下的缝隙。   有掌柜的在,纵使没客上门,冯五谷也不好意思在铺子里坐着,干脆跟曾如意道,说要去码头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来的货船,好帮着铺子揽揽客。   曾如意知他闲不住,就点头让他去了。   不料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冯五谷就带着个人急匆匆跑回来,大手一挥掀开了门前的厚帘子,刹那间寒风涌入,又很快被挡在身后。   曾如意以为他这么快就招徕了客商登门,正要与人问好,听得冯五谷高兴道:“主君,这位是朱郎君,他说来时路上遇见了咱家老爷,帮着带了封信回来嘞!”   随即那朱姓客商便向前一步,自报家门。   “在下朱永丰,在蒲县客舍与常掌柜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正巧要往西边来,路过马桥镇,常掌柜便托付了家书一封。方才自码头下船,又恰好遇见了贵店伙计,干脆先来送信,也好了一桩心事。”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一枚贴身放着的信封。   曾如意由闻哥儿搀扶着绕过柜台,只恨自己不能走得更快些。近在咫尺的距离,足以让他认出信封上常霄的字迹。   但常霄过去从不写信,曾如意难免多想,忍不住在道谢后说出疑问,担心常霄是否真的出了什么事。   朱永丰笑道:“还请曾掌柜放宽心,常掌柜一切安好,只是恰巧遇见来马桥的商队,且信得过在下的为人,临时借了客舍的笔墨手书一封,想来也是思家心切所致。”   曾如意闻言,可算是彻底放了心。   在得知朱永丰要随商队住在临风客舍,停留三日,当即就让冯五谷拿着钱,去帮朱永丰开三日的上房,不过朱永丰不曾答应,只说上房价昂,当不起这份谢,只盼着曾如意看过家书,能够依照常霄在其中提及的价钱,容他们商队在隆昌货行拿一批货便是。   曾如意也料到既然朱永丰与常霄有了交情,信中该有所安排,便应了朱永丰所言,不过等人走后,还是让冯五谷跟去客舍,送了自白家脚店买的两坛好酒。   得了来信,就连闻哥儿也跟着高兴。   人送走后,他扶着曾如意坐回原处,一边递上拆信的剪子,一边莞尔道:“老爷和主君真乃是神仙眷侣,心有灵犀!听方才朱掌柜说的日子,正是您夜半梦魇那日,受了老爷所托,收下这封信嘞!”   闻哥儿一张嘴和抹了蜜似的,哪怕知道是有意夸大哄自己,曾如意也受用。   他摸了摸信封厚度,发现竟不算太薄,肯定不只一两张纸,当即便等不及地仔细剪开信封,抽出信纸细读起来。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常霄尚未离开蒲县。   且正坐在一间紧邻客舍的医馆内,由着医馆小学徒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换药。   药粉撒下去的瞬间,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咬紧牙关,锁紧了眉头。   六日前,他们一行初入蒲县,在脚店吃饭时,遇见隔壁桌的三个客商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   常霄他们见状上前劝架,哪知道当中一个人不讲道理,打急眼了以后,居然从靴子里掏出把防身匕首,漫天乱挥。   常霄不幸被他在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连带身上的一件皮袄子,以及里面的丝绵袍子都报废了。   事后直接闹到了官府,除了伤人的那个外,余下两个也算险些被捅的受害者,反还过来感谢常霄他们仗义相助,尤其是常霄还遭连累受了伤。   为此倒是给了一笔不少的银钱,既是赔偿,也是补偿。   又还拿出几样货品问常霄他们要不要,若是有看好的,一概按照底价算,不赚一分。   常霄没要布匹瓷器、茶叶药材,单单看中了里面的一箱萤石,此物若是品相上乘,打磨成珠后就是“夜明珠”,乃是皇家贡品。   不过这些散碎原矿并不值钱,据对方所说,多是卖给一些个匠人,打磨成粉后混入颜料之类,制成各类物件,白日晒过太阳后,撒过萤石粉的地方便会在夜里发光,如同真实的萤火。   这一点说明引起了常霄的兴趣,他果断用极为合适的价钱买下了这一箱别人眼里的破石头。   从医馆出来,宋阳手里提着一串药包,在小声念叨:“掌柜的,您这伤回家前怕是好不了了,想来也瞒不住主君。”   “到时候总能好个七七八八,不需要成日换药了,到时你只需记得,按我嘱咐的说,别说实话。”   宋阳闻言,连连点头。   常霄说罢低头看了一眼因为包扎而行动不便的左手臂,庆幸道:“幸好是左手,不是右手。”   不然前些日子遇见顺路的商队时,就没法写家书报平安了。 [167]双生:他真有那么大本事,一次怀两个?   “霄顿首,寄敬夫郎如意妆前。”   “季冬天寒,君可安好?相别半月,途中虽偶逢风雪,幸而行程顺遂,并无大碍。”   “今已抵蒲县城内,适遇客商永丰兄,相谈甚欢,闻其明日将西行过马桥,遂修此书,托其转寄。”   ……   “想念悒悒,朝夕不止,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此间粗安,望汝见字可解悬虑,切切珍重自身,万勿忧念,以待旬日期至,再行归家,与汝相见,一抒相思。”   一共四张信纸,除去中间有半张,简略写了写与朱永丰的商队事前议好的价钱外,余下皆是常霄在讲沿路见闻,以及用各种直白的字词,把“想你”两个字来回说了好几遍。   曾如意看了又看,随即放回信封,揣进了袖子里。   以至于到了晚间,闻哥儿端着新点的炭盆进门放下,抬眼发现自家主君还倚在床头的靠枕上,不知第几次的翻看那几张纸。   他低头干活,暗自咋舌。   老爷只是出门一月,中间还要见缝插针寄一封信回来,要是真像别的行商那般,一走就是一年半载,那还了得。   待他把炭盆摆好,又把自己睡觉的软榻给铺好,曾如意方才把信折好,顺手塞进了枕头下。   “主君,可要歇了?”   “歇吧,时辰不早,你也累了一天,早些睡。”   曾如意捧着肚子往下挪了挪,由着闻哥儿帮忙撤去身后的大枕头。   要说先前只是觉得肚子里揣了个瓜,现在那瓜好似又沉了二斤似的,他也是头一回怀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越到后面孩子长得越快。   闻哥儿伺候曾如意躺好,俯身取过一个长条圆枕头给他垫在膝盖下面,不这样的话,早晨起来从小腿往下都是浮肿的,鞋子都得穿大一号。   床帐合拢,灯火吹熄,屋里安静下来。   曾如意摸着信封一角,嗅着帐子内安神压惊的药香气入睡。   果然再无梦魇。   高兴的事总是接二连三。   隔一日,曾如意正在后院里与康誉看几副新制出来的绣片子,听闻哥儿小跑进来说,外面有客来。   “是位娘子,说是姓颜。”   “颜娘子,该是刘家的春翠嫂子吧?”   曾如意点头道:“多半是。”   他忙道:“快去请进来。”   颜春翠人还没到跟前,两人先听见了她的笑声,随即便是隔着几步远的招呼。   曾如意行动不便,是康誉出门给人迎进了屋。   小哥儿惊喜道:“嫂子,你怎突然来了。”   过去在村里与颜春翠是能时常见到的,不过自从搬来了镇上,颜春翠也没来绣坊做工,算来上回见面还是之前自己有孕的消息刚传到村里去时,颜春翠知道后,专门带着东西来探望了他一回。   “这不是今天豆腐做多了,在村里没卖掉,就说来镇上转一圈看看,我便顺道跟来,过来瞧瞧你。”   草篮子里的东西不少,有豆干、干豆皮,还有两小坛腌菜,一笼八个红豆馅的馒头。   “我出门时刚出锅,就是天太冷,走一路都凉了。”   曾如意让闻哥儿拿去,把馒头放锅上热热,一会儿直接端过来吃。   颜春翠笑道:“本说留给你晚上吃的,怎的这么着急。”   曾如意不好意思道:“没见着就罢,见了便有些馋了。”   当下绣片子也不看了,放到一边去,三个人挨近了坐着说闲话。   闻哥儿烧了一把火,把馒头给热得暄软了,切了一块蜂糖糕,端过来后配茶吃,外又在桌上支了个小炭炉子,上面烤了一把银杏果,一把甜栗子,满屋飘香。   颜春翠的小女儿名叫谷子,乖巧坐在一旁。   刘家三个孩子,老大豆子,老二麦子,轮到老三就是谷子。   她性子文静,曾如意让冯五谷从铺子里找了几个木头玩具,单独抓一块甜糕给她吃。   谷子不声不响地自己边吃边玩,大人们得了清静,说着说着,说回曾如意身上,听他讲到近来觉得肚子长得快,过去只是弯腰、下蹲不方便,现在则是绕院子走一圈路都累。   颜春翠比划了一下他的腰腹,奇道:“我还当我记错了日子,算算也没错,你这肚子确实是大,快赶上人家怀到七八个月时候的模样了。”   在座三个人,颜春翠生了三个,康誉生了两个,一个是女子,一个哥儿,加起来经验足够丰富,他们说的话,曾如意没法不当回事。   他微微蹙眉,有些紧张道:“别是有什么毛病。”   “怎么可能,话不好乱说的,快呸三下。”   在康誉的坚持下,曾如意赶紧把刚刚那句话给“呸”走了。   颜春翠怪自己嘴快,赶忙道:“这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怀相,有人靠前,有人靠后。”   康誉也跟着道:“是这样没错,我就是靠前的,怀身子的时候,人家都说从后面看,一点看不出有肚子,结果转过身来才瞧出好大一个。”   不过除了这个,倒还有一种可能。   颜春翠和康誉对视一眼,揣测对方和自己是想到了一起去。   曾如意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不由好奇问了句“怎么了”。   康誉犹豫片刻道:“你先前找郎中来诊脉的时候,人家都怎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   曾如意回忆道:“次次都说好。”   颜春翠则要更干脆些。   “意哥儿,我们想着,你肚子这么大,有可能里面是一对儿。”   一对儿?   曾如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对儿”是什么意思,当即傻了眼。   “是……双生的意思?”   他真有那么大本事,一次怀两个?   “也不一定,只是有可能。”   康誉往后仰了仰,又细看曾如意的腰身。   “听说月份大了以后,诊脉就能诊出来,不过得找个可靠些的郎中。”   他看向曾如意,“你和常霄家里亲戚,可有双生的?”   曾如意默了几息,茫然地摇摇头,一时都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了。   他不记得自家亲戚里有生双胎的,不过也可能是曾家的亲戚太少。   常霄那边,两人则根本没谈论过这个话题,或许能等常霄回来以后问一问。   顺着这个话题,在康誉和颜春翠一连串追问下,他们渐渐又理出好些特殊之处。   不单是肚子更大,曾如意察觉到胎动的日子也比他们怀身子的时候更早,肚里的孩子好似也更活跃些。   要真是双生,当真解释得通,人家肚子里是一个小人甩胳膊蹬腿,到他这里变成两个,可不得愈发折腾些。   以及最明显的,就是曾如意的饭量。   他从刚有孕时起,就比起从前吃得更多,最早还吃不下猪肉,闻着味道就想吐,过了前三个月以后,这唯一的毛病也好了。   要不是谨记着郎中的嘱咐,万不可胡吃海喝把孩子养得太大,以防难产,曾如意估计自己早就吃成个胖子。   现今看来,说不准是他肚子里多了两张嘴的缘故。   猜测归猜测,有郎中下定论前谁也不敢打包票。   康誉不好在这边逗留太久,绣坊那边还一堆活计等他做,差不多半个时辰便说该回了,赶巧刘大也卖完了豆腐,在货行门口等颜春翠和闺女出去。   “我就不送你们了,嫂子你常来坐。”   “哪里还用你送,这会儿起风了,要我说你也干脆别出门了,当心着凉。”   都是熟人,不需要瞎客气。   曾如意见谷子喜欢吃蜂糖糕,问了闻哥儿,正好还剩一块整个的,便给她装了,让她回家继续吃。   颜春翠推辞不过,便掏钱把那只九连环给买了。   “她也不知随了谁了,我和他爹都没有个灵光脑子,这东西怎么玩的,我反正看不懂。”   “聪明还不好,以后有大出息。”   曾如意笑着摸摸她的发顶,等人出了门,隐约听见谷子说,要把蜂糖糕拿回去和两个哥哥分着吃。   得了旁人的提醒,一日没有定论,这心里就始终不踏实。   本还想等常霄回来再说,过了一夜,曾如意却改了主意。   他带着闻哥儿去前面守铺子,让冯五谷坐船到县城打听打听,请个专擅产科的郎中过来。   本想说杏花堂的,不过那里头无论是郎中还是学徒都忙得很,自己这般不是急症的,人家多半是给钱也不愿意来。   好在县城大,医馆多,总能请到一个合适的。   冯五谷得了吩咐便出门去,月末运河已经给封了,不走大船,不过从这里去县城,尚有小船能通航,一来一回倒是用不了多久。   趁天早把郎中请过来,等完事后人家再回去,也赶得及在城门落钥之前进城。   闻哥儿少见曾如意办事如此风风火火,遂问道:“主君缘何改了主意,不等老爷回来了?”   曾如意低头摸了摸肚子,温声莞尔道:“若不是,就当没有这事,若是,便给他个惊喜。”   闻哥儿听过后浅笑道:“依奴婢看,紧要处还在‘惊喜’两个字上。”   就像老爷托人带回的家书一样,无论是在外的老爷还是在家的主君,心里实则无时无刻不装着对方。   冯五谷办事妥帖,差不多是未时过半,就领着个郎中进来了。   郎中姓金,所在的医馆名号说出来后,曾如意还隐约有个印象。   “是不是挂剪子那家?”   金郎中很快应是。   他的医术承自其父,如今父子两个一道坐馆看诊,他母亲娘家一脉则是家传的稳婆。   剪子乃是常见的助产工具之一,故而他家医馆门前挂了一把特制的大号铜剪子,正巧还与“金”姓相呼应。   是以在县城提起门前挂了“金剪子”的医馆,几乎是无人不晓。   金郎中听冯五谷说,他家主君疑心自己怀了双生胎,当即就说能来,还带上了一个小徒弟。   对于钻研产科的郎中而言,能遇见双生胎的机会并不多,怎好错过。   来了后,自然立刻做起正事。   他先是问过月份,又见着了曾如意的肚子大小,凭过往经验,就暗自断定有八成的可能。   随即拿出脉枕,当场诊脉,又让徒弟也试了试,很快得出了结论,向曾如意拱手道喜。   “如夫郎所盼,您腹中所怀的正是双生胎。”   哪怕之前已有了怀疑,当真的听到这句话时,曾如意还是鼻子一酸。   自打有了身孕,他本就比从前更容易动情了些,有些时候并没怎么样,眼泪就簌簌往下掉。   但此刻他很清楚,自己单纯就是太高兴了。   不久的将来,会有两个孩子齐齐来到这世上,对他们哭,对他们笑,以后也会一起围着他们喊爹爹。   自己的过去十几年那般坎坷,原来不过是老天给的历练。   他熬过了那些孤零零的岁月,得以遇见了常霄,得以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