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越观后记 作者:因倪 简介:   方善水在渡劫之时,出现意外,穿越到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身上。   这里的他,从小备受关爱,被天才哥哥庇护在羽翼之下,没有从小毁容被父母抛弃,也没有踏上修行之路,更没有遇到他的师父。   方善水一时有些迷茫,这个世界,是他的心魔幻境?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没等方善水弄清楚这个世界是真是假,麻烦已经接踵而来找上了他。   邪道、阴司,甚至出现了自称青越观的传人,要与他一较高下。   (方善水渡劫时,因心魔幻境被拉入了平行世界,这里的方善水有着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个世界的方善水没有一个从小领养他教他本事的师傅,因为这里的师父在二十多岁时,就自己把自己埋了,封神炼尸,以尸骸寻飞升大道。)   (青越观后记,没看过《青越观》并不影响正文观看,当然最好可以先去看看=3=)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三教九流 穿越时空 正剧 第1章 梦中课   方善水又做了这个梦。   梦到他在一个道观里,大殿外庭院里的方鼎香炉,正燃着袅袅白烟,大殿内左侧的一处偏房里,这仿佛是一处学堂,里头座无虚席,方善水也在这屋里。他的周围坐满了各种非人类的同学,有身体如同一道透明果冻状黑影的鬼物,有一长条人立端正跪坐在凳子上的黄鼠狼,甚至还有扎得五颜六色的纸人。   今天,讲台上的那位看不清样貌的老师,开始讲起了《炼尸大典》中的一则得道的传闻。   “根据《炼尸大典》中记载,若想打破末法时代的限制,肉体飞升成仙,就要先炼体成魔。若是有人能在青壮年精气最是旺盛之时,练得全身百窍畅通,气脉连通天地,却能一心向道,狠心赴死,借我脉炼神棺将自己埋于九阴之宝地,用阴龙地脉滋养尸身,让尸身不腐不化,神魂困于其中日夜修炼,待到一甲子后,天雷降下,洗礼全身,即可脱魔体,焕新生。”   要修仙,得先成魔?   这可真像是邪魔外道的歪理邪说……   方善水心中想道。   讲台上的声音继续道:“若是过了精气旺盛之年,气脉不通,窍穴封闭,基本上就绝了这个可能。但是若其有亲近之人为锚,双方神魂相连,借己之三魄炼化亲近之人三尸,助亲近之人得道,待他三尸斩除之际,仙魔分离,修仙者得道飞升,修魔者三魄回归,长生久视……”   “三尸是修行者修行道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人的贪嗔痴,喜怒乐,皆有三尸在其中作祟。而且三尸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趁人熟睡,离体上天,上报人之罪过,夺人寿数,导致人体早衰、生病甚至死亡。凡修道之人,必要先斩除三尸,才能消除私欲,使身体清净,最终‘得道成仙’。我炼神教传承中,也有以僵尸之体,寄三尸于其中,以期同时达到控制僵尸分身,以及斩三尸的目的,不过最终大都会出现三尸寄身噬主,争夺主体意识的局面,最终功败垂成。”   三尸。   斩三尸……   方善水正听得认真,就见那从讲台上走下来的老师,竟然走到了他的身前,忽然看着他发问:   “你的三尸……去了哪里?”   方善水诧异的抬头,对上老师的脸。   这时候,他好像终于能够看清楚这名老师的脸了,只是让方善水惊讶的是,那竟然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这让他仿佛在照镜子一样,看着左右两张自己的脸,灵魂突然抽离了此处,而后就从这个诡异的梦中惊醒。   随着方善水的惊醒,前进中的车子,刚刚拐过一道山道弯,车身顿当一下,摇晃着方善水刚从梦中醒来的身体。   车外一侧水阔天光扑面而来,阳光下碎金般的水面如宝石一般闪闪发光,让方善水眯了一下眼睛。   “醒了?我们快到地方了。”身侧的陆金佑看到方善水睁眼,顿时招呼了一声,示意他看向前方的度假山庄。   方善水顺势看向那坐落在山间的度假山庄,湖光山色,风景秀丽,好不惬意,这就是他们这一次旅游的目的地。   副驾驶上的阎旭尧,看着目的地近在眼前,兴致大涨,回头和小伙伴们说起了他牵头带大家来这里度假的理由,“你们别看这里地方不大,好玩的事却挺多,还有不少奇怪的传闻。我就听到一个传闻,说是这千云水库建成前,施工队的一个工头,曾经梦到过一庙里的神像来托梦,说祂的庙就在山下,若是水库建成,会把他的庙淹在湖底,所以他恐吓工头停止施工,不然就会惩罚工头一家老小下地狱受苦……”   “我去,这么狠,还连坐家人,这也能是神?”陆金佑有些不可思议。   方善水没有作声,车上其他两人也有些不信。   闫旭尧不以为然道:“有神力那怎么不算神呢,鬼神也是神嘛。工头做了这个梦后,很是哭笑不得,他只是一个小工头,这千云水库可是多少亿的国家工程,岂是他一个人说停工就能停工的?那庙里的神仙威胁他,委实是有些说不过去。而且说是在山底的神庙,工头让人去找过,并没有找到和自己梦里神像相似的庙,最后只当是个梦,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施工。”   陆金佑见闫旭尧停下话头,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然后呢?后面工程队是不是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停工了?是不是又请了什么大师来做法?”   闫旭尧摇头:“那你就猜错了,工程队没有发生什么事,可能因为是国家工程,一届小神奈何不得吧。”   陆金佑一脸失望,方善水和车上其他在听得两人,也都有些意外。   还以为闫旭尧这个故事要烂尾了,拐到破除封建迷信的老一套上,却听闫旭尧忽然话风一转,“不过……”   “工程是好好的,但是这个被托梦的工头,没过多久就生了怪病,听说全身溃烂,痛苦不已。到处找人也看不好,最后千云水库建成后不到一年,他就去世了,死得极惨。”闫旭尧说到这里也是啧啧摇头生叹,“更让人唏嘘的是,据说又过了几年,他家里的孩子也出现了这种病的征兆,一家人简直是晴天霹雳。”   听到闫旭尧的话,方善水微微皱眉,陆金佑张大嘴惊讶道:“你这都是从哪听说的啊,不会是你自己瞎编的吧?哪有这么不讲理的神仙,这说得是什么魔头邪祟吧。”   听到陆金佑如此不客气地和闫旭尧说话,开车的孔阳羽不禁面容微抽。   闫旭尧傲慢地睨了陆金佑一眼,不屑道:“你当我是谁,还编鬼话来哄你们玩?从哪里听得当然是有我的渠道,总之这个旅游景点很有意思,有不少奇怪的传闻,我这才带你们来见识见识。现在正是旅游旺季,晚上还有灯会和游行的节目,说不定我们会在这里有什么奇遇。”   陆金佑似乎没看出闫旭尧有些生气,还继续嬉笑着嘴贫道:“就你说得这种传闻,我们怕是遇到鬼事和麻烦的几率更大一些吧。”   “乌鸦嘴,不会说话就别开口。”   从山道上过来后,车辆经过了一段有些颠簸的道路,原本脸色就不太好的刘涵,顿时更是脸色发青起来,捂住嘴闷声道,“先靠边停下车,我想吐。”   闫旭尧看刘涵这样,立刻叫停了开车的孔阳羽,“停车休息一下,下车呼吸下新鲜空气。”   车一停好,刘涵捂住嘴下了车,干呕几声,才缓过来。   闫旭尧一看就是没照顾过人的,下车后站得远远地,等陆金佑递了一瓶水给刘涵,看刘涵不怎么想吐了,就摆了一个很帅的poss等在一边,迎着吹过刘海的风,招呼方善水一起看风景。   方善水看着大道一侧的水阔天光,风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清澈凛冽的清冷味道,让人顿时精神一振,吹散了众人几个小时闷在车里沾上的让人倒胃口的皮革味。   “今天阳光真好。”闫旭尧侧头看着方善水,他从小到大过得纸醉金迷,但还没有见过比方善水更摄人的一张脸,不止是好看,而是一种更诡异地似乎能把人目光和灵魂都吸过去的怪诞感。   闫旭尧是知道方善水身世的,家里有个科技新贵的哥哥,国内国外开了几家公司,算是新晋的暴发户,不缺钱花,但是整体和他闫家这种老牌家族还是不能比。不过方善水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神秘感,让爱好神秘事物的闫旭尧,有种莫名的亲近和探索欲。   闫旭尧随口感叹了下天气后,就准备借着话头和方善水展开聊聊,不过刚要开口,就听陆金佑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那湖边山凹处,似乎有个挺大的山洞。”   “山洞?”   “在哪里?”闫旭尧被勾起了兴趣探头看去,视线越过山坡,很快还真的看到陆金佑说得山洞了,“我下去看看。”   闫旭尧热爱冒险,从后备箱拿起防身杖扔下一句话后,就立刻翻过道路栏杆,往山坡下小心滑过去,看得陆金佑和刘涵都是一呆,孔阳羽倒是反应快,喊着“尧哥小心,我陪你一起。”就也翻过栏杆跟了上去。   闫旭尧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走出老远,能看出来运动天赋很强,孔阳羽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速度竟也不慢。   “喂,喂!”陆金佑喊了两声没人应,回头看向方善水,无奈道,“我们也跟下去看看吧,刘涵你在上头看着车子,我们有事叫你。”   说完,陆金佑和方善水也跟了下去,留下刘涵看着他们的车子,在上头照应。   方善水他们到山洞前的时候,脚程极快的闫旭尧和孔阳羽,似乎已经从洞里探索了一圈出来了。   闫旭尧正蹲在地上研究着洞前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看着跟来的方善水和陆金佑,招呼道:“你们来了,这山洞不算很大,就是深处被水淹了,如果没有被水淹,应该能通往其他地方,面积也会更大。”   “就是这洞口不知道干什么的,奇奇怪怪地摆着三垒石头,看着整齐地跟三柱香似的……”   “可能是村民摆放的?”陆金佑说道,提醒了句,“尧哥你还是别轻易动,万一真有什么说头可不好。”   “我晓得。”闫旭尧很有分寸地说道,并没有碰洞前的石头,“小羽,给我和这个山洞拍几张照片。”   说着,闫旭尧对着山洞和山洞前造型奇特的石头摆好了poss,让孔阳羽给自己拍了几组帅照,以作留念。   来都来了,不帅气出片,装点下自己的朋友圈,不等于是白跑一趟。   随着咔擦咔擦的拍照声,恰在此时,阳光被经过的云层遮盖,灌木丛生中,几人的影子在山洞前交错,渐渐显得黯淡。   方善水看着蹲在洞口前各种摆姿势的闫旭尧,眼睛忽然有些微微发疼,好像被紫外线灼伤,恍惚中他的视线里好像看到了一股黑气,从洞里蔓延出来,如快速生长的藤蔓,在向闫旭尧靠近。   方善水立刻喊道:“闫旭尧,快过来,离开山洞那里。” 第2章 镇洞石   “咔擦。”的拍照声下,听到方善水声音的几人都是一愣,闫旭尧鲜少听到有人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最近的一次可能还是他爸这样叫他。   闫旭尧反应也快,立刻一跃而起,往前快走了两步,走出了山洞的范围。   闫旭尧朝着方善水快步走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善水皱眉捂住眼睛,眼中也有些疑惑。   刚刚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很多黑气从洞中升腾而起,但是转瞬间又看不见了,就好像错觉一样。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我们别在这里多待了,还是早点离开吧。”方善水没有多说,只是招呼陆金佑一声,转身要走。   闫旭尧下意识地跟着走,孔阳羽见闫旭尧一动,自然也快速跟上。   闫旭尧走了两步又不死心地回头多看了山洞两眼,普普通通的山石土地和灌木丛,没有任何奇特的地方,方善水到底是看到什么了?   一行人走后,山洞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湖面的风静静吹来,一直吹到山洞前,似乎带着洞前的阴影摇动起来。   “咔哒。”洞前原本稳固的三垒石头,忽然倒下,散落一地。   此时正是方善水他们的车子发动之时,发动机的声音好像和这石头散落的声音重合了,车子开动,仿佛也带走了冥冥中一些其他的东西。   ·   方善水几人坐上车,很快来到了已经没多远的度假山庄,到地方的时候,事先请好的导游庄嘉已经在等着欢迎他们。   导游庄嘉二十多岁,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着他们停好车,而后就进了他们定好的独栋别墅旅馆。   闫旭尧看着导游庄嘉打开别墅大门,想起来询问道:“庄导游,我们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些山洞,洞口还有垒的石头堆,这有什么说法没有?”   说这些的时候,闫旭尧的表情还不时地望向方善水,刚刚看方善水一脸严肃,闫旭尧没有及时问他到底都看到了什么,这会儿心里抓心挠肝地好奇,就想知道点什么。   庄嘉听到闫旭尧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笑道:“你们还看到这样的山洞了?那种石堆是神石堆,又叫镇洞石,我们当地相信洞为神居,将很多溶洞视为阴阳交界、洞神居所。镇洞石的作用,一是镇邪、安洞神,二是标记禁地,提醒生人勿近、勿惊扰洞神。”   “洞神?”闫旭尧和孔阳羽刘涵面面相觑,方善水和陆金佑也都看了过来。   孔阳羽立刻问道:“那如果我们有人进了这种山洞,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庄嘉笑道:“哪能有什么问题,这都是古早的传说和习俗了,现在大部分溶洞都成了各地的景点,每天都有很多游客去观光,也没听说出什么事。至于人迹罕至一些的小山洞,与其担心有没有洞神,我觉得更应该担心里头有没有熊或蛇之类的。”   见庄嘉这个本地人说得很是轻松,闫旭尧也放松了下来,孔阳羽更是异样地看了方善水一眼,似乎觉得他无中生有,故意哗众取宠,他见多了在闫旭尧面前这般卖弄的人,心下当即有些看不上。   ……   庄嘉带几人看了一下别墅的上下几间卧室,刚好够他们五人各自一间,而后约定了接下来的旅游行程,就先告辞离开了。   刘涵瘫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不想起来,闫旭尧让他起开一些,坐下后忍不住朝方善水问道,“方善水,你刚刚真的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到底看到什么了你当时那个表情?”   方善水沉吟了片刻,“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方善水小时候有阴阳眼,容易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后来因缘巧合下,家里找到一个高人把他的阴阳眼封住了,从此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出过问题,刚刚那一闪而逝的黑气,方善水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他眼花出现了错觉,还是阴阳眼又有些复苏的征兆了。   闫旭尧继续追问:“看错,看错成什么了?”   “我看到有一些黑气从那山洞里冒出来,所以让你们快点离开那。”方善水无意吓唬人,而且那黑气一闪而逝,他只看到了一眼就消失了,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黑气?”   闫旭尧不禁回忆起来,当时山洞周围,没有什么黑气啊。   孔阳羽不太相信方善水的话,随口道:“估计就是地上的黑影和洞里的阴影交错,他看到了重影?又或者是水面蒸腾的雾气。”   闻言众人都有些失望,见方善水并没有否认,更是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致,索性散了,各自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行李。   陆金佑追上方善水,用胳膊肘戳戳他道:“善水,你真的看到那山洞里有黑气?你觉得那会是什么?是鬼吗?我可是听你哥说过,你小时候有阴阳眼,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应该就是看错了。”方善水闭口不言。   见方善水确实没兴趣再谈这个,陆金佑只能换了个话题,“好吧,看错就看错了。出来玩,你开心点嘛,多笑一笑,你这张脸不爱笑可真是暴殄天物,你哥就是看你天天待在家里怕你抑郁,才叫我多拉你出来游山玩水,多看看祖国的壮丽山河,换换心情。”   方善水没有回陆金佑的话,他确实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   有时候他觉得他好像不该在这里,而是应该做一些其他的事,接触一些现在没接触过的东西,又或者是去找到什么人。   然而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心里没来由空落落的。   方善水经常会觉得,眼前这个平静的世界好像在束缚着他,在阻拦着他,偶尔会有种想要将眼前的平静撕碎的冲动。   看陆金佑还盯着自己,方善水放下心中莫名升起的烦躁,突然问道,“陆金佑,你知道斩三尸吗?”   “什么?”   陆金佑一脸诧异,没听懂方善水提及的这个名词是什么。   “道家的斩三尸。”方善水回忆着自己梦里的细节,以及他所了解的信息,缓缓说道,“《酉阳杂俎》记载,三尸无利人之心,有败人之意,它们无法被直接杀死,但会通过‘上天告状’来缩短人的寿命。正统道门修行中,基本都会提到斩三尸的概念。”   “斩上尸彭倨,可摒弃人的虚荣与名利心,做到‘心无挂碍’;斩中尸彭质,能戒除人的贪食与贪婪,做到‘清心寡欲’;斩下尸彭矫,则可断绝人的淫欲与色念,做到‘固精养气’。”   “兄弟你还研究这个?”陆金佑听着这些高大上的内容,不明觉厉,而后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道,“你一天天看破红尘的样子,该不会是想出家当道士吧?”   道士。   方善水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是。”   “那你是……”   “好奇。”方善水看向陆金佑,“我最近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到我在一个诡异的道观里上课,学习一些没听过的术法。刚刚在车上睡着的那一会儿,我又去了那个教室,梦里的人问我,我的三尸去哪里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让我很在意。”方善水沉吟道。   陆金佑也是听得一脸惊奇,下意识上网搜了搜周公解梦,很快干笑道,“兄弟你的梦确实太奇怪了,周公解梦都找不到对应的。对了,你说你不是第一次梦到这个地方?”   “对。”方善水梦到那个教室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和那个教室里那些奇怪的‘同学’一起学习,甚至梦里的术法他都能想起来怎么掐诀怎么施咒。   陆金佑听得有趣,忽然想起自己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些说法,蓦地激动地一拍双手,“老水,你说你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梦中教法?我听一些网上的大佬提到过这个!你有没有试过你梦里学的法术,也许真的有什么效用呢?”   方善水摇头,表示没有试过。   方善水往常并没有把梦当真,也不太在意梦里的术法,只是今天不知为何,对斩三尸这个词,忽然很在意起来。   陆金佑有些兴奋地怂恿方善水道:“你倒是试试啊,万一真的是有那种老神仙在给你传法呢?来来来,我们先去我屋里,你说说你都学到过什么,施展下你梦里学到的法术,我们悄悄地试,关上门试,就算没什么效果,也没人知道。我保证不会笑你!”   方善水被陆金佑拉进他的屋子,被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催促着,一时有些无语。   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方善水还是同意了陆金佑的提议,决定试一个梦里学到的比较普通的法术。   方善水站起身来,闭目静神了片刻,就在陆金佑等得有些急躁,想要催促的时候,他就看到方善水手指自然而然地掐出印诀,看起来完全没有初学者的滞涩和扭捏,仿佛一座青山立在那里,与天地相通。   陆金佑看着这样的方善水,心中不禁一愣,莫名升起了一股肃然起敬的感觉。   方善水蓦地张开眼睛,目光烁烁,口中喝道:   “天地玄牝,阴阳路开,玄冥借法,鬼使当差。   阳人避路,阴魂往来,灵台明净,见其形骸。敕!” 第3章 夜间话   “呼——”   一阵风从窗外安静地吹来,卷走了屋内的热气,窗帘在微风中微微晃动,除此之外似乎完全无事发生。   陆金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方善水,方善水也低头看向陆金佑。   陆金佑呃了一声,谨慎地问道:“兄弟,你这个法术是干什么的?有什么作用?”   方善水:“这个似乎是能让我们看到鬼……”   陆金佑闻言立刻向周围看去,视线将这间精致卧室的每个角落仔细地梭巡了一遍,从原木大床的床底阴影,电视机黑着的屏幕,到独立的卫生间大门,然而这一切他能想到的旅馆最可疑的地方,都平平常常,规规矩矩,连个鬼影子都发现。   “呃……”陆金佑挠了挠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失望,“可能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鬼?毕竟这度假山庄看着挺新的,估计是还没来得及发生过什么凶案历史吧?”   没有鬼,自然就看不到鬼。   方善水倒是没有那么多想法,“梦里学来的法术,没有效果是正常,如果有效果的话,倒是……”   方善水没有告诉陆金佑,他这个梦中课堂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些不正常的非人类,教得法术,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若是有效的话,可能才真的需要担心了。   “如果有效果的话,我们今天就能见鬼了,那多有趣。”陆金佑哈哈了两声,心里的好奇心散净,也不再缠着方善水施法了。   ·   月挂高空,夜色逐渐安静下来。   方善水一行五人,在各自的房间里都陷入了沉睡。   房间里很冷。   陆金佑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房间里的气温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下降。   空调设定的是24度,但此刻的温度计如果亮起来,大概会显示一个让人心惊的数字。   不是那种自然的徐徐的凉,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睡着的陆金佑冷得打了个哆嗦,在睡梦中裹紧了被子,却没有醒来的意思。   窗帘没有动,窗子关得很紧,但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是比风更阴冷的、黏稠的、缓慢蔓延的寒意,从窗户和门缝下透过来,仿佛一丝丝一缕缕地,形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线,连接出了一条奇怪的道路。   黑色的,看不清面目,只有隐约的轮廓——肩膀,手臂,低垂的头,一点点从窗户玻璃上穿透进来,向着门的方向移动;然后是大门的门缝地下,似乎有一缕缕黑烟飘飘忽忽浮起,渐渐聚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向着窗户的方向挪动。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它们有的从窗户进来,从门出去。   有的则从门进来,从窗户出去。   双方互不干扰,只是飘忽不定地缓慢来去着。   这些影子陆陆续续地路过,让陆金佑屋子里的气温低得已经远远超过了室外,甚至窗户玻璃上,都出现了寒霜一般的一层雾气。   陆金佑的房间像是成了荒郊野外的一条无名小路,这些看不清面目的东西也似乎就是路过,借个道,对陆金佑这个睡在咫尺旁的人类,视若无睹。   但是这种视若无睹,在陆金佑梦中翻身嘟囔了一声“冷……”后,忽然被打破了,一时间,在房间内穿行的‘过客’停顿了下,虽然很快他们又继续各自穿行,但是却有一个黑影,从来往的道路上走了出来,似被床上的陆金佑吸引,一步步地,朝着陆金佑床头走来。   陆金佑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黑影佝偻着身子,定定地站在床头前,黑暗中的它的头颅,似乎在直勾勾地盯着陆金佑看。   陆金佑的鞋子随意地朝内脱在床头,忽然,黑影弯下了腰,看不见的脚跟的下摆好像踏到了陆金佑的鞋子上,而后更进一步,缓缓地、无声地,到了陆金佑的被子上。   被面没有丝毫下陷,仿佛并没有什么重量压在上面。   但陆金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有些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的眼皮底下眼珠快速滚动,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像在梦中感觉到了危险,却不知更大的恐怖就在眼前——   “咔哒。”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似乎外头有人开了别的房门,这微小的变动,却引得周围的气流被搅动,在安静的房间里荡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下一秒,所有刚刚还在陆金佑房间里来来去去的东西,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似乎是一场幻觉一样。   房间内温度回升,陆金佑的皱着的眉头松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开门的是刘涵。   他揉着眉头走进客厅,脸上带着点睡意惺忪的烦躁。   刘涵换了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实在躺不住了,干脆起来找点酒喝。   刘涵和闫旭尧一样住在二楼,下楼时经过闫旭尧的房门外,忽然愣了愣,夜很静,尤其这山里的夜晚,更是安静地让人不适,但刘涵却在闫旭尧房门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奇怪声响。   侧耳细听。   似乎是说话声,声音音调有些奇怪,但隐约能听出来是闫旭尧的声音,就是有些夹腔夹调的。   大半夜的跟谁打电话呢?   刘涵没太在意,走下楼,在大厅的酒柜找到一瓶不错的洋酒,随手拿了一只杯子,倒了小半杯,也没加冰,就那么靠在沙发上慢慢抿着。   酒水的辛辣从喉咙滑下去,带起一点暖意,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觉得困意终于上来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准备回房睡觉。   上楼走到闫旭尧房外的时候,刘涵的脚步又顿住了。   还在打电话?   隔着房门,刘涵听不清闫旭尧在和人说什么,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含糊,不甚清晰,但似乎偶尔还夹杂了两声笑。   凌晨两点半,夜间传来隔门的笑声,让刘涵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捋捋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闫旭尧和谁聊得这么开心的,半夜两点多了还说个没完,还笑得这么诡异,最近也没听说他交新女朋友了。刘涵心中腹诽着。   “……好,下次你来,带我去你家玩……我也带你去我家参观。”   刘涵终于听清楚了闫旭尧说得一句话,以为闫旭尧的电话终于煲得差不多了,摇摇头没再管他,打了个哈欠,刘涵推开自己房门,重新躺回床上。   这回他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迷迷糊糊间,刘涵好像还不时听见隔壁闫旭尧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一直持续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   几人起床后洗漱完来到一楼客厅,除了方善水一切正常,其他几人似乎都有些没睡好的样子。   闫旭尧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但是精神头还行,孔阳羽喊他一起去别墅附带的泳池游泳,他犹豫了下给拒了。   “阿嚏!”陆金佑抽了张纸巾擤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奇怪,我明明空调开得挺大,被子也盖得好好的,怎么好像冷感冒了……”   方善水看了陆金佑一眼,递了杯热水给他。   刘涵打着哈欠最后一个从房间出来,头发还翘着,也是没睡醒的样子。   “早。”刘涵有气无力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坐进沙发里。   闫旭尧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水,也没多话。   刘涵喝着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闫旭尧:“对了尧哥,你怎么夜里两点多还不睡觉在跟人打电话?这么有精神。”   闫旭尧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什么?”   “打电话啊。”刘涵说,“你是不是交新女朋友了?大半夜不睡觉讲得那么起劲,还笑。咱俩房间挨着,你那边的声音我这边也能听到,昨晚我都睡着了还能感觉到你们在我耳边说个不停。”   闫旭尧皱起眉,表情有些莫名:“两点多?夜里两点多?你听错了吧,我从昨晚11点多一直睡到早上7点,中途都没醒过,打什么电话?”   刘涵一愣。   方善水和陆金佑也看了过来,陆金佑放下手中擤鼻涕的纸,好奇地盯着闫旭尧。   “不可能啊,我明明听见你在和人说话,还说什么‘去你家玩’什么的……”刘涵回忆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因为他看见闫旭尧的表情不像装的,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没半夜打电话。”闫旭尧皱眉明确地道,“我昨晚上睡得挺沉的,一觉到天亮,你肯定听错了。”   刘涵张了张嘴,正不知道该说什么,陆金佑插话道,“你该不会是听到尧哥在说梦话吧。”   梦话……这倒是有点可能。   刘涵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闫旭尧却不太满意地斜了编排自己的陆金佑一眼,他可不觉得自己会说梦话,但也懒得和陆金佑计较。   等孔阳羽游了十分钟上来,那边导游庄嘉也上门来接他们了。   导游庄嘉先带方善水他们去餐厅吃了早饭,而后就开始了他们今天一天的行程。 第4章 驱邪游   山间的雾气刚刚散开,远处的山脊从乳白里浮出来,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了一笔。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落在山间阴影错落,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但很快就被山间带着凉意的风吹散了。   方善水在台阶上停下,举起手机将一路看到的风景摄入镜头。   日照山脊,蜿蜒山径,还有山道路边的一朵小花,顺便还帮陆金佑拍了张三刀流的耍帅登山照。然后做每日任务一般,把这些照片分享到了他的朋友圈里。   文案只打了两个字:山上。   还没把手机收回口袋,照片下就瞬间多出了他哥哥的点赞和评论,好像一直在守着朋友圈似的。   方沐水:【弟弟真棒,拍的照好极了!这天才的光影,这大师的构图,我弟真有摄影天赋!……不过弟你放错别人的照片了,破坏了你的构图。出去玩记得要多拍自己的照片,别人家的丑照片就不要放进自己的朋友圈了。】   方善水看着那串夸大其词的文字,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方沐水本应该已经在研究室里忙碌起来,但这并不妨碍他第一时间刷到方善水的朋友圈,然后照例地留下一串夸张的溢美之词,贯彻他的鼓励教育。   方善水打了几个字回复:【忙你的去。】   方沐水遭到弟弟的驱赶,顿时发了个扁嘴表情,方善水以为他终于安静了,没想到不过片刻,手机又收到一条转账提醒。   不用问还是他哥。   转账留言让他好好玩,多拍照,别忘了哥哥。   方善水有些无奈,他哥哥总是有些过于关注或者说是关爱他的生活,说是他哥,倒是比爸妈更像爸妈,对他总是莫名地有保护欲。   方善水收起手机,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尧哥!”   方善水立刻看了过去,就见孔阳羽的声音变了调,伸手拽住差点一脚踏空的闫旭尧,将他从拍照的外立岩石上拉下来。   闫旭尧下来后才如梦初醒,回头看看刚刚所站位置下面的百米深渊,脸色刷地白了。   “尧哥,你刚刚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魂不守舍的。”孔阳羽的声音还在抖,刘涵和陆金佑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庄嘉更是害怕。   “我……”闫旭尧张了张嘴,眉头皱起来,他刚刚好像突然就发起呆来,是想到什么来着,他也忘了。   好像是听到有什么人在和他说话的声音。   闫旭尧:“可能今天有些累吧。”   见闫旭尧今天状态不好,几人也不敢再让他去危险的地方,原本预定的山间飞拉达项目也就不去玩了,只是到山顶的玻璃全景餐厅吃吃饭,看看风景。   陆金佑用手纸擤了下鼻涕道:“尧哥你今天这状态比我这个感冒的还不行啊,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闫旭尧蹙眉:“什么也没干,就是没睡好吧,等会儿回去睡个午觉,晚上我们接着去逛这里的夜市。”   说着,刚擦过餐厅的桌子和椅子,似乎还是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好像有些洁癖发作似的,又起身去洗了第三遍手。   方善水几人看看他,都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   陆金佑小声问几人:“你们觉得,尧哥今天是不是有些奇怪?”   孔阳羽不满:“别乱说话。”   刘涵本来想和陆金佑交头接耳几句,被孔阳羽打断,也只能停下。   方善水有些怀疑,闫旭尧是不是真的被当初看到的黑气缠上了,但是此时阴阳眼没有再被激活,他也看不到闫旭尧有什么异常。   ——   到了晚上,闫旭尧的精神比白天好了很多,兴致勃勃地和众人一起去晚上的旅游景点。   最近刚过完年,又逢灯会,当地为吸引游客,有接连七天的大型非遗游行表演,是不容错过的旅游项目。   他们顺着山路往下走,还没到地方,就已经能看见天空中飘着的孔明灯,星星点点的,倒影在山下水库的水面上,天地仿佛悬于银河一线。   进了集会,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摊位,卖吃的卖玩的卖手工艺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善水拿起一个摊位上的特色黑脸面具,正要给面具和自己的手一起拍张照片,应付下“家长”的打卡要求,就看到视线边缘,一个穿着奇怪道袍的人影一闪而过。   方善水好奇地看过去,人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是看起来有电影里的大师风范,好像什么抓鬼降妖的道士似的。   也许是COS?   方善水心想着,“咔擦”拍好照,然后掏钱买了两张黑脸面具,准备给他哥也带个伴手礼。   闫旭尧对这里的小物件有些看不上,听着不远处放起的鞭炮,催促庄嘉道,“你们这的游行表演什么时候开始?我来这里就为了看这个。”   庄嘉看看时间,在热闹喧嚣声中道:“龙灯巡游应该已经开始了,要从老街出发,估计二十分钟后才能到这里。”   闫旭尧坐不住,要现在就去看,但是陆金佑还忙着在摊位上和老板侃大山,最后干脆兵分两路,庄嘉带着闫旭尧和孔阳羽去找游行的队伍看表演,陆金佑他们先在这边逛,等着游行队伍过来。   闫旭尧他们走后,方善水几人继续逛到了古玩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钱币,玉佩铜镜,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看着倒真像是刚出土的。   陆金佑刚买了个看起来像是做旧的雕花铜镜,又在一个卖奇怪饰品的小摊前蹲下来,两眼放光。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叼着烟袋锅子,也不招呼,就那么眯着眼看他挑。   “这个是什么?”陆金佑拿起一颗尖尖的牙,对着灯看。   “黑狗牙。”老头吐出一口烟,“纯正的五黑犬,换牙的时候落下来的。辟邪。”   “真的假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老头慢悠悠的,“年轻人,买一个戴着,保平安。老头我这双招子好使的很,看得出来你们最近会遇到点麻烦。”   “哈?遇到麻烦?能有什么麻烦?”陆金佑有些好笑,以为是遇到了天桥算命的起手式,什么年轻人你印堂发黑之类的,这都成一种特定推销手段了,没有在意,他开始跟老头讨价还价。   刘涵在旁边找个凳子坐着,累得直揉腿。   方善水也在旁边继续挑着伴手礼,正想要拿起一个玉孔雀看看,忽然,方善水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靠近。   方善水没有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往旁边跨了一步。   几乎是在方善水挪开的同一瞬间,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往他刚才站着的地方踉跄着撞了过来。   因为没撞到人,那人收势不住,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不过跌倒前,那人的手还是碰到了方善水衣服。   方善水低头看去。   斗篷的帽子在那人摔倒时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看到这人时,方善水眼睛微微有些胀痛,然后他就看到那人身上弥漫着的浓重黑气。   那黑气沉甸甸的,像是有实质一样,压在那人的身上,甚至隐隐约约凝成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趴伏在他的肩背之上。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是方善水小时候阴阳眼被封闭前,经常能看到的东西。   他又见到鬼了。   但几只鬼趴在同一个人背后?   方善水正怀疑自己看到的,正这时,那个撞人的斗篷男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   明明素不相识,但他看向方善水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怨毒,好像在怪方善水不好好站在原处,害他跌倒一样,但是在这种怨毒之外,似乎又蕴含着一股奇怪的狂热,仿佛方善水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宝物似的。   那眼神像是要把方善水钉在原地,只停留了一瞬,他便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没事吧?”   刘涵凑过来,顺着方善水的目光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他好像是故意往你身上撞的,我看他刚才直冲着你来的。”   方善水没说话,还在想着刚才在那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刘涵又补充道:“我刚才看见他斗篷底下露出来的胳膊了,上面全是疮,密密麻麻的,看着挺吓人的。不会是有什么传染病,想报复社会吧?”   陆金佑刚付完钱把那颗黑狗牙揣进兜里,听见这话一脸恶寒,看了地摊上的老头一眼,没想到还真让老头说中了。他也没兴趣逛街了,拉着方善水和刘涵就要走:“走走走,赶紧的,这地方不能待了,去找尧哥他们。”   ——   龙灯巡游已经开始了。   庄嘉领着闫旭尧和孔阳羽站在街边最好的观看位置,长长的队伍从街那头逶迤而来,开道的人手持着经幡一般的灯柱,在夜风中被上下挥舞,火光透过彩色的薄绢洒落,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队伍最前面是戴着黑色傩舞面具的人。   那些面具狰狞可怖,青面獠牙,有的长角,有的吐舌,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戴面具的人一边走一边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动作粗犷而有力,时而顿足,时而旋转,像是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队伍两侧,舞动的长龙上下翻飞,硕大的游鱼灯笼被人举着似乎空中游弋。   那是真正的游龙光转,一夜鱼龙舞。   锣鼓声震天响,钹和镲的声音穿插其中,热闹得几乎要把人的耳朵都震聋。   闫旭尧正看得入神,就见队伍最后,遥遥走来一群穿着民族服饰的少女,她们的衣裳色彩斑斓,缀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看着像是苗族服饰,但又不像,是闫旭尧从没见过的服饰类型。   少女们手里捧着大把的鲜花,红的黄的粉的,在烛光里娇艳欲滴。   捧花的少女们走过闫旭尧时,一人突然微笑着朝他看来。   忽明忽灭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很美的脸,眉眼弯弯,带着笑意。   她走近闫旭尧,把手里的一枝红色的花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她笑着,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   闫旭尧感觉心跳漏跳了两拍,只觉得她是这样美好,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就在这一刻,闫旭尧脖子上忽然一滑。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是绳子断了的触感。   闫旭尧心里猛地一惊,连忙伸手去捞,他脖子上挂着他从小戴到大的玉观音,保平安的,他奶奶留给他的,绝不能摔碎!   闫旭尧正有些手忙脚乱,想要伸手护住那尊玉观音。   “尧哥!”   一只手忽然拍在他肩膀上,拍得闫旭尧浑身一震,好像刚刚回神似的,甚至忘了去护脖子上的玉观音。   “尧哥?”孔阳羽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带着一点担心,“游行队伍都过去了,你看着空白地方发什么呆呢?”   闫旭尧愣住了。   看着空白地方发呆?   闫旭尧眨了眨眼,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莫名地变了。   游行的队伍已经走过去一段路了,锣鼓还在远远响着,那些舞龙的人翻飞着长龙——但是队伍后那些捧花的少女不见了。   队伍后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是那些张牙舞爪地驱邪开路的壮汉们的背影,哪来的鲜艳明媚的少女们。   “你……”闫旭尧的声音有些发飘,“你刚才有看见吧?队伍后面有很多女孩子,穿着民族服装的,还给我送花……”   孔阳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尧哥你怎么了,游行队伍最后,”孔阳羽慢慢说,“没有献花的女孩子啊。”   闫旭尧猛地转头,看看孔阳羽,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而后又去看庄嘉。   庄嘉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确实没有。这种游行我知道,前面是驱邪的鬼面队,中间是舞龙队,后面是锣鼓队,并没有安排献花的姑娘。”   闫旭尧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又去摸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玉观音,绳子确实断了,但是玉观音却没有从衣服里滑出来,闫旭尧及时抓紧,观音像除了绳子断开了,其他都还好好的。   闫旭尧不由地握紧还沾着他体温的玉佛像,心里不由升起了恐慌感。   “尧哥?”孔阳羽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先回去再说。”闫旭尧快速冷静了下来。   正好这时候陆金佑他们沿路找了过来,一行人一起打道回别墅。   夜色下,远去的游行队伍,那些戴黑色鬼面具的人还在跳着驱邪的舞蹈。   经幡灯柱还在上下翻飞,被有节奏地舞动着。   光影明灭。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正远远地看着方善水他们,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去向。 第5章 暗施咒   深夜,别墅区静悄悄的。   方善水五个人各自回房,一天的疲惫让他们很快陷入沉睡。   回来时几人还聊了聊今天闫旭尧的异常遭遇,都没有什么头绪。   闫旭尧也没有看到什么恐怖的鬼啊怪啊的,只看到美丽女子给自己送花,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坏事,反而像是个好的兆头,众人聊了聊后也都没放在心上。   闫旭尧也不觉得害怕,但是想到自己莫名断裂的玉观音,到底是有些不安,躺在床上手还不自觉地摸了摸放在床头的玉观音。   观音像绳子已经断了,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绳子换新,只能先贴身放着,辗转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陆金佑睡前也摸了摸兜里的黑狗牙,嘟囔着“辟邪辟邪”,翻个身就睡着了。   方善水等其他三人,则没有受到影响,一个个睡得很沉。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熟睡的时候,离别墅很远的某个不知名的民房里,正有人做着奇怪的事。   ……   这是一间破旧的屋子,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焰在无风的室内微微跳动,照出墙上贴着的很多奇怪的黄符,还有供桌上那尊奇怪的神像。   神像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面目模糊,只隐约能分辨出人形轮廓。它盘腿而坐,却生着四只手臂,两臂向上托举,两臂向下按压,姿态诡异。神像前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黑暗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一个身上长满毒疮的的人,跪在神像前,念念有词。   这人赫然就是集会上去撞方善水的人,此时他斗篷脱去后,露出一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疮,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腐烂状态,在油灯光里仿佛一只只畸形的眼睛镶嵌在他的手臂上。他身上的黑气比白天更浓了,那团压在他肩背上的人形黑影似乎在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   他在神像前叩首,念诵。   再叩首。   三叩首。   他不停跪拜叩首,口中声音低哑而含糊,音节古怪地扭曲,随着他的念诵,神像前的三炷香燃得速度似乎加快了很多,青烟凝而不散,仿佛在被黑色的神像吸入其中,神像睁开的眼睛,仿佛一点点变得有神起来。   很快,念诵声停了下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神像,脑海中却似乎浮现出方善水的模样,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灵光内敛,生气如此浓郁……”他喃喃着,声音沙哑,“这可真是师爷庇佑,送来如此好的人材……”   ——   “呼——”   紧闭的房门下,有风从门窗缝隙吹进来,那好像不是自然的风,是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意的寒湿气息,从房间各个缝隙渗透进来,让方善水整个房间内的温度快速地下降。   这些寒风仿佛有意识一般,渐渐汇聚到方善水床尾的衣架上,那里正挂着方善水脱下的外套。   外套的一角,不知何时印出一点点油渍般潮湿的印记,像是一个人的手指印。   看起来像是集会上那个披斗篷的人留下的。   当时他撞向方善水,没有撞到,但挣扎间却还是碰到了方善水的衣服,当时光线暗方善水也没有留意,如今这手印微微发出黑光,像是一枚烙印,又像是一道门。   风在吹着这件外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在寻找入口。   那阵无形的气流绕着外套盘旋,从下摆钻进去,从领口钻进去,渐渐地将整个衣服内部都填充了起来,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穿上这件外套一样。   “哗哗”   衣服的袖口朝着方善水的方向轻摆,一上一下地摆动,如同招魂一般。   床上的方善水皱起了眉,睡梦中,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拉扯感,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从头顶、从胸口、从四肢百骸同时往外拽,导致方善水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置身在深暗的水中,灵魂轻飘飘的仿佛想要往某个方向走。   随着这种异变,渐渐地,方善水那件衣服的头部位置,隐隐竟出现了方善水自己的脸,仿佛衣服正在把他的魂魄招走。   衣服被风鼓动的双袖一上一下地摆动,看起来如同僵尸在行动一般,显出一种方善水像是在朝某个方向行走的错觉。   就在这诡异时刻,床上尚在睡梦中的方善水,忽然无意识般地右手掐出剑指诀,如同在梦中学堂习练法术般口中念道:“灵台无物,慧剑有锋。一念不起,万籁皆空。敕!”   唰——   黑暗中有白光乍亮,仿佛一道剑光凭空出现,一下刺穿那如僵尸般被邪风鼓动的外套,贯穿了衣角的那道手指印。   只一瞬间,那被风鼓动的衣服就扁了下来,松垮垮地掉落在地上,衣服上刚刚凝聚出的方善水模样的透明人脸,也快速地消散。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平息了。   而床上的方善水翻了个身,并没有被这些小动静打扰到,甚至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   “噗——”   跪在地上的斗篷人薛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溅在供桌上,溅在神像上,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薛凉瞪大眼睛,感受着浑身衰败下去的气息,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施法怎么会失败?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就在这时,黑色神像前的油灯忽然灭了,神像下面传来“咚咚”的怪声,仿佛是有什么木棍在敲击,又好像是有沉重的脚步声从外头回来,在转而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不好,法术反噬了。   薛凉的面上忽然闪过一丝恐惧,没有时间想了,他挣扎着起身扑向供桌,一把将香炉里那三炷还在燃烧的香按灭,香头烫伤了他的手心,他也顾不上疼,而后手忙脚乱地抱起那尊黑色神像,踉跄着冲向墙角。   那里有一口大缸。   缸里装满了水。   薛凉抱起手中的神像就扔进水缸里。   神像沉入水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薛凉立刻抓起旁边的盖子,死死封住缸口,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压住。   咚咚的声音原本从放置神像的桌子下传来,这会儿好像变成从水缸里传来,只是隔着水,那奇怪的脚步声变得不清晰起来,而后渐渐越来越远。   薛凉感觉到周身的阴冷感盘旋了一会儿,终于缓缓散去。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而后忽然浑身剧痛地颤抖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手臂上的毒疮蔓延到半个肩膀后不再扩散,一切才终于完全平静下来。   神像沉在水底,暂时安全了。   但那个人……   薛凉擦了擦嘴角的血,脑海中想着方善水那张脸,眼神越发怨毒。   为什么施法会失效?   那人身上有什么厉害的护身宝贝不成?   薛凉思索片刻,给一个账号发了条消息。   ·   薛凉闹出的动静无人得知,然而没过一会儿,方善水他们的别墅里又出事了。   闫旭尧不见了。   最先发现的是刘涵,他跟昨日一样睡不着起来小酌,途径闫旭尧房间时,却发现房门是开着的,床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开一角,人已经不知去向。   “尧哥?尧哥!”   刘涵的声音惊醒了其他人,孔阳羽第一个冲出门,陆金佑揉着眼睛不明所以地出来,方善水也从睡梦中被惊醒,四人把别墅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   “他应该出去了。”方善水看向别墅的大门。   大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刺骨。   孔阳羽二话不说就要往外冲,刘涵叫不住他,看着他出门往东边路去了,和方善水他们又各自选了个方向分头找人。   ……   方善水本来顺着别墅门前的路往西北走,但是刚走两步,他的眼睛似乎就有些微微发胀,而后他眼前竟好像出现了闫旭尧的身影。   月光把一切都染成惨白的颜色。   沿湖的道路上,闫旭尧正光着脚往前走,穿着睡衣,姿势僵硬,一步一步,朝着湖的方向。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但也足够方善水确定方向,他立刻调头赶往湖边。   方善水跑得很快,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本以为自己到地方的时候,闫旭尧说不定已经坠湖了,没想到跑到他阴阳眼看到的地方后,却是一愣。   月光下,闫旭尧穿着睡衣,光着脚,姿势僵硬地正朝湖边走。   只是这一幕,竟和他十分钟前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好像他刚刚并不是看到了闫旭尧的方位,而是看到了十分钟后将被他找到的闫旭尧。   但只愣了一瞬,方善水就继续冲了过去。   “闫旭尧!”方善水喊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叫破了什么,周围林中鸟雀惊飞,正走向湖边的闫旭尧也突然脚步一顿,好像无力般倒在地上。   方善水赶过去拍了拍闫旭尧的脸,没反应,但是还有气,方善水立刻打电话叫来其他的人。   孔阳羽和刘涵很快赶到。   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躺在草地上的闫旭尧,脸色都变了。孔阳羽冲过来蹲下,探了探呼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刘涵喘着气问。   方善水摇摇头,表示不解。   “先回别墅,回去再说。”孔阳羽扶起闫旭尧道。   正好这时候陆金佑也到了,几人合力将闫旭尧抬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方善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湖面,竟发现他好像看到疑似闫旭尧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湖里,转眼间就消失了。   方善水又回头看看被众人抬着的闫旭尧。   刚刚那是…… 第6章 桃花男   回到别墅,几人把闫旭尧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刘涵去倒了杯热水,孔阳羽坐在旁边,紧紧盯着闫旭尧的脸。   过了一会儿,闫旭尧的眼皮忽然动了动,似乎正幽幽醒来。   “尧哥!”孔阳羽激动地凑过去,“你怎么样?你还记得刚才——”   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   闫旭尧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是睁开了,但里面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是亮得不正常,他缓缓转动脖子,看向孔阳羽,眼神却好像穿过他,看向他身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闫旭尧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   “你来了?”闫旭尧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调,语速很慢,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人在练习发音。   孔阳羽愣住了:“尧哥?谁来了?”   闫旭尧没有理他。   他转向另一边,看着空荡荡的沙发,脸上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好啊,我等你好久了。”   刘涵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他在跟谁说话?”   “这是你家?”闫旭尧回答,眼睛却还是看着空气,“%¥#**&……”   闫旭尧的声音一开始还挺清晰,渐渐地开始含混不清,甚至有些不似人言,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刘涵终于把那杯水放下,声音都有点抖。   陆金佑更是握着手中的黑狗牙颤抖道,“尧哥这是……中邪了吗?”   方善水却道:“他这好像是,丢了魂。”   “丢了魂?”几人纷纷朝方善水看去,陆金佑想到方善水之前的话,激动道,“老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方善水想了想道:“闫旭尧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还是把庄嘉叫来,先问问本地人。”   方善水话语间的镇定安抚了众人,孔阳羽虽觉得方善水的话有些荒谬,什么丢魂不丢魂的,但是方善水的提议他还是觉得靠谱,也不管还在大半夜,立刻打电话呼叫庄嘉。   ——   庄嘉被一个电话从被窝里叫起来,在二十分钟内紧赶慢赶地来到了别墅。   进门的时候庄嘉还在打哈欠,但一看见沙发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闫旭尧,哈欠就憋回去了,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怎么了?”庄嘉靠着墙进来,声音都有点发飘。   孔阳羽一把拽住他:“你是本地人,见过这种情况没有?我尧哥他怎么了?”   庄嘉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子后,小心翼翼地凑近闫旭尧看了看。闫旭尧没理他,也不说话了,脸上带着那种诡异腼腆的笑,一个大男人,竟显得有几分安静淑雅的味道。   “他这样多久了?”庄嘉问。   “今晚开始的。”刘涵正说着,忽然想起来不对,改口道,“可能从昨天就开始了,我昨天晚上就听到他大半夜不睡觉在说话,好像在和谁打电话似的,但是他说他根本没醒。”   庄嘉皱着眉头,又问:“除此之外,他这几天还有什么奇怪的表现没有?”   孔阳羽也回忆道:“今天白天尧哥时不时发呆,好像很不在状态……对了,他突然变得有些爱干净,中午吃饭时来回洗手洗了四五次。”   庄嘉听着几人的话,又仔细打量闫旭尧红润的面庞和诡异发亮的眼神,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坏了。”   “什么坏了?”孔阳羽的心猛地提起来。   庄嘉看看他,又看看沙发上的闫旭尧,压低了声音道:“记得你们之前来的时候说,去过某个洞口放有镇洞石的山洞?我怀疑,他是不是被洞神看上了,要被洞神迎娶了。”   听到庄嘉的话,在场四人一脸茫然,面面相觑,方善水虽然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是心里好像并不觉得惊讶。   “洞神,娶我尧哥?这都什么跟什么?”刘涵满脸古怪。   庄嘉咽了口唾沫道:“这涉及到我们当地落花洞女的传说。在我们湘城这儿,落花洞女与赶尸、放蛊并称“三邪”。听说落洞之人多为16到24岁未婚美貌少女,性格基本是内向敏感,常因婚恋不顺、情感压抑,在路过山洞或祭祀后,自称被洞神看中,要做神的妻子。我们当地观念会认为她的魂魄已归洞神,世俗男子不可再娶。”   “一些性格内向,心思细腻的男性,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据说是极其稀少,我也没见过。我们这边管落洞的女子叫做‘桃花女’,落洞的男子叫做‘桃花男’。”说到这里庄嘉忍不住多看了闫旭尧两眼,长得是挺帅的,三庭五眼,剑眉星目,而且一副贵公子气质,正好20出头,青春年少,似乎……被洞神看上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但是想到这里,庄嘉不禁瞥了方善水一眼,心道要是他们这群人真被洞神注意到了,怎么洞神看上了闫旭尧,却放过了旁边另一个大美人?   孔阳羽虽然也不太信邪,但是看看闫旭尧现在的状态,也不得不顺着庄嘉的话问,“被洞神看上会怎么样?我尧哥什么时候能好?”   说到这个,庄嘉有些为难地道:“被洞神看上,典型的表现就是精神痴迷恍惚,爱独处、静坐、极度爱清洁,而且面色会红润如桃花,眼神发亮。一开始他们会常常自言自语,仿佛在与洞神对话;到了后期……听说会绝食,进入山洞不吃不喝,最后,会死。”   “会死?”孔阳羽后背发凉。   陆金佑和刘涵也都听得心中一紧。   本来听着“洞神迎娶”之类的,还觉得是什么浪漫的传说,没想到竟然这么邪性。   陆金佑秉持着科学世界观小心提议道:“不然,我们还是把尧哥先送到医院里,看看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孔阳羽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对于庄嘉这荒诞的故事,他本能地就不想相信,但是他更不愿意相信闫旭尧得了精神病。   毕竟中邪还有可能突然好转,而精神疾病的发展更难预料,尧哥如此大好人生,深城闫家下一代的继承人,怎么能被一个精神病人的名头断送在这里?   孔阳羽此时也不管自己原本根本不信邪了,看向庄嘉追问道,“你们当地既然有这个传说,解救之法应该也有,你告诉我,怎么解救?”   庄嘉摇头:“这个……真的不好救。落洞的人,魂魄是被洞神勾走的。我听老人说,被洞神看上的那一刻,魂就已经不在了,留下的只是个空壳。你看他对着空气说话,那是他还在跟洞神聊天呢。等他哪天不说了,就是真的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刘涵不确定地道。   “就是……”庄嘉看了看闫旭尧,“就是去洞神那儿了。我听说,落洞之人,短则一年,多则三五年,就会莫名去世。去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心愿达成,嫁给了心上人一样。按我们这儿的老规矩,这种死法是喜丧,家人不能按丧礼办理,反而得按喜事办‘神婚’,认为是荣登神位,家里人还得摆酒庆祝。”   闻言,孔阳羽猛地起身揪住庄嘉的衣领,似乎被庄嘉这通胡言乱语激怒,把他整个人拽了起来。   庄嘉吓得脸都白了,手脚乱挥:“哎哎哎你干嘛——”   孔阳羽一改平日沉稳公子哥的气质,愤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喜丧,什么去世,再敢咒我尧哥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阳羽!快住手。”刘涵冲过来拉他,方善水和陆金佑也赶忙上前将两人分开。   “我没乱说!没乱说!”庄嘉终于被松开,跌坐在地气不过地道,“这都是我们这儿的老话,不是我说的——”   方善水把跌倒的庄嘉扶起来,开口道:“你们当地难道就没有解决办法吗?魂魄被洞神勾走了,但人还没死,总有办法把魂魄抢回来吧。”   “哪有那么容易,那可是洞神,和神抢人是那么简单的吗?”庄嘉心中不满,说话难免带了些怨念。   之前庄嘉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些洞神的传说,如今见到真的了,倒是开始维护起洞神的威严。   孔阳羽眼神威胁地盯着庄嘉。   “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庄嘉被他那眼神看得一缩,赶紧继续说,“总之是得找人。我们这儿有仙姑,就是那种,会看事的,能跟鬼神打交道的。如果真是落洞,得请仙姑去跟洞神商量,或者打洞抢魂,看能不能让洞神放人。但这种事儿,成不成的,全看洞神心情。有的仙姑本事大,能救回来;有的本事小,或者洞神很喜欢那人,就回不来。”   “那就找。”孔阳羽没工夫废话,直接道,“找本事最大的,多少钱都行。”   庄嘉苦笑:“这不是钱的事儿。仙姑也不是街上的大白菜,想找就能找到。我……我得先回去问问,看看家里人有没有认识的厉害仙姑。”   现在才凌晨三点半,这个点人们都在睡觉,庄嘉也是看在这几个狗大户给的钱多的份上,大半夜辛苦赶过来的,找人的事还得等到天亮去。   庄嘉安抚其他人道:“你们先不要急,他这种状况才出现,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太大危险,还是有可能恢复正常的。传说中的落洞之人,至少一年左右才会被洞神娶回家。”   听到这话,几人紧绷的神经确实稍微松了些。   庄嘉很快离开了别墅,帮他们忙活其他事,孔阳羽他们则轮流看着闫旭尧。   陆金佑和方善水坐在闫旭尧旁边看着他,孔阳羽去给闫旭尧家里打电话了,告知闫旭尧如今遇到的诡异情况,刘涵则是一夜没睡撑不住要去眯一会儿。   陆金佑坐在沙发上看着闫旭尧那张脸,往常贵公子的模样,如今却精神失常一般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面泛桃花,陆金佑看得久了,心中多少有些毛毛的,忍不住和身边的方善水絮叨:“老水,你之前说你有在梦中学法,那你学得法术里,有没有什么应对这种状况的啊?”   “有,但是他的情况,普通的回魂之术大概没有效果。”方善水沉吟道。   陆金佑有些诧异,本来只是缓解下紧张情绪,也没真指望方善水梦中的法术能有什么用,却没想到方善水此时说起这个,竟一反之前的推脱,讲得颇有些头头是道,好像真的懂些什么似的。   陆金佑赶忙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方善水闻言回神,好像才想起来自己也不太懂这些,于是道:“感觉而已。就像庄嘉说得,若洞神娶亲是真的,那闫旭尧就不是普通的失魂,而是魂魄被洞神扣住了,我们还是先看看庄嘉找得仙姑怎么救人吧。” 第7章 王仙姑   庄嘉的动作很快。   早上10点多,他就带着一个老太太进了别墅。   那老太太看着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布衣,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这是我们这里的王仙姑。”庄嘉介绍道,“听我妈说是我们这边最有名的,看事儿很厉害,我托了好几个人才请动她。”   孔阳羽已经联系上闫旭尧的家人,可能也是出于对闫旭尧继承人身份的顾忌,闫旭尧的父母也让孔阳羽先不要将这事声张出去,用当地的方式先治一治试试,他们也会再找一些有名的大师过来。   得了那边的闫家的授意,孔阳羽此时也直接把王仙姑领到闫旭尧面前。   闫旭尧还是老样子,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含笑,嘴唇时不时动一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从夜里到现在,他一直这样,也不睡觉,就那么躺着自言自语。孔阳羽喂他水,他也能正常喝下去,还会洗手上厕所,只是眼睛始终没有焦距,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王仙姑站在沙发前,盯着闫旭尧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撑开闫旭尧的眼皮看了看,随即她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客厅里方善水几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位王仙姑。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王仙姑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凝重。   “确实是落洞了。”王仙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的魂魄被勾走了大半,只剩一丝还在身上吊着。勾他的是个水洞的洞神,法力不浅。”   孔阳羽和刘涵的脸色都不好,心中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似乎还在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唯心主义的仙姑搭话。   陆金佑有些揪心地问:“那……那能救吗?”   闫旭尧可是他们深城闫家的大少爷,他们一行人出来旅游,如果就闫旭尧出事了,那他们其他四人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王仙姑没回答,而是问道:“他是在哪儿出的事?你们去过哪个神洞?”   孔阳羽闻言回神,立刻将他们去过的那个山洞位置告诉了王仙姑。   方善水也开口道,“他昨晚一直往湖里走,想要下水,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下水。”   “那个山洞应该联通着湖底。”王仙姑点头道,让众人先带她到那个山洞附近观察一番。   ——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山洞,周围野草丛生,坐落在没什么人会来的湖边一角,这洞口确实不知被谁放置了镇洞石,但是已经被风吹倒了。   石头堆杂乱地散落一地,山洞一眼就能够望到头,看起来很小,就不像是那种会有洞神的山洞,不过洞中却有一片水潭,似乎很深。   王仙姑看到这个山洞,不由得皱了下眉,确定闫旭尧来得路上就进过这一个山洞,也没有多说,就让人去准备八面铜锣,几只活的公鸡,和一些年轻力壮能吆喝的人,配合她打洞抢魂。   有钱好办法,没多久王仙姑要的人和物就都准备齐了,山洞边聚集了十来个王仙姑要求的壮汉,他们有的手里还被要求拿着铁锹、锄头,有的则拿着铜锣。   除了这些人,还有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乡亲,王仙姑也没有赶人,似乎觉得人多势众更有利于她行事。   到了王仙姑要做法打洞抢魂的时间,方善水和孔阳羽也来了现场,留下刘涵和陆金佑看着闫旭尧,观察他的状态。   陆金佑好奇这边的热闹,还让方善水别忘了给他拍摄一下现场打洞抢魂的情况。   王仙姑交待完众人要做的事,让拿着铜锣的八个人,在洞口的八个方位各自站好后。   等到时间,王仙姑一声“开始。”,新鲜的公鸡血顿时被洒向洞口。   “铛——铛——铛——”   密集的锣声瞬间响起,铁锹和锄头也在有节奏地不停敲打地面,声势浩大,惊起湖边几只水鸟。   王仙姑也在此时念起了咒,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口中召唤天兵天将的咒语,时而像是在恐吓,时而像是在威胁,周围的铜锣声震地声,竟好像是在配合她的念咒声出场的天兵天将,在阵前呼喝一般。   周围围观看热闹的人不少,有离得近的,也有离得远点的,甚至路边过路车辆,也有被这吵闹声吸引,停下来看热闹。   一个额头上有很深一道奇怪线纹的四十岁男子,穿着一身奇怪的黑色长衫,眯着眼笑着出现在几十米外路边围栏的人群中,看着下面闹哄哄的场景,笑问旁边兴奋的吃瓜群众,“老乡,下面这是在干吗?好生热闹。”   “打洞呢,听说有外地的学生伢落洞了,仙姑在和洞神抢魂。”一个老乡说着,感慨道,“好多年没见到这种场面了。”   “外地学生?哦~”这名奇怪男子眯着眼似笑非笑,也跟着在旁凑起了热闹。   洞口的热闹一直持续了快半小时,王仙姑额头满是汗水,看起来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时,方善水看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正像那日一样,从洞口深处蔓延开来。   王仙姑好像也感应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起!”   就在这时,方善水看到的黑气中似乎出现了漩涡,一圈一圈卷动起来。   路边围栏外的长衫中年男子,看着道路下方的闹剧,原本一直眯着笑的眼睛,此时忽然微微睁开,连他额头间那道很深的纹路,也仿佛裂开一道缝隙一般。   下一刻,异变突生。   “啊!”   一个正在用锄头顿地的汉子忽然在喧闹的锣声中僵住,而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他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像是发了羊癫疯,让现场的喧闹声顿时戛然一止。   现场帮着打洞的群众,全都恐慌起来。   “啊!洞神发怒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后,当即不少人扔下手中的铜锣和锄头就想要跑。   孔阳羽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动,脸色大变,想要拦人也没能拦住。   方善水看到那些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快速地回到了洞里。   王仙姑做法突然被打断,气息忽然委顿,被庄嘉扶住才没有倒地,她先去看了一下出现异常的那人后,叫住孔阳羽和方善水,“快,回去看看你们的同伴,看他魂魄回去了没有。”   ……   闫旭尧昏过去一阵,醒来后还是老样子。   王仙姑的打洞抢魂看来是失败了。   孔阳羽他们非常失望,想要让王仙姑再试试,但王仙姑似乎元气大伤,说是力有不逮,还是告辞离开了。   众人守着闫旭尧,都有些一筹莫展。   孔阳羽只好再去联系闫旭尧的家人,刘涵也去跟自己家人打电话了。   陆金佑瘫在沙发上,本来是出来旅游的,这遇到的都是什么事啊。   陆金佑正想和方善水发发牢骚,就见方善水一脸沉思,时不时看看闫旭尧,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金佑吸了吸鼻子,看向方善水道:“兄弟,你在想什么?你难道有什么办法救闫旭尧不成?”   “办法应该有。”方善水下意识地点头,心中似乎并不觉得救闫旭尧很困难,回神后他压下那没来由的自信,凝眉继续道,“但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有些不太对。”   陆金佑奇怪道:“什么不太对?”   陆金佑之前见识过方善水的‘法术’,对方善水说的有办法有些不以为然,倒是更好奇方善水发现了什么。   陆金佑还不知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冒,就是让方善水乱施法引来的。   方善水看了陆金佑一眼,指了指他擤鼻涕用的那堆手纸,“来这里才两三天,闫旭尧落洞丢魂,我在夜市上被奇怪的人冲撞,你也好端端地感冒了,你买东西的摊位大爷,还对你说我们会有麻烦。这么多事情聚在一起……我怀疑,我们身上可能被人下了点什么,哪怕闫旭尧不落洞,也会遇到其他的危险。”   “下了……下了什么?”陆金佑如听天方夜谭,话都说不利落了。   “大概像是被厄运缠身的debuff。”方善水解释道。   幼时就被封闭的阴阳眼如今接连异动,方善水怀疑是否受到了某些外在刺激,让他的身体也感觉到了危险。   听到方善水的话,陆金佑也渐渐敏锐起来,想到这两天确实很奇怪,和闫家的家大业大,他小声道,“你是说有人在用特殊方法针对闫旭尧,我们是被牵连了。”   方善水点头。   陆金佑脸色不太好看,本来以为闫旭尧是意外中邪,心中只能自认倒霉,已经做好了将来可能被闫家迁怒的准备,毕竟那山洞还是他指给闫旭尧看的。   现在竟发现他们可能是被阴了,成了替罪羊。   陆金佑心中恼怒:“会是谁干的?”   闫旭尧要真是死在了这里,闫家人动怒,第一个就会拿他陆家开刀,孔阳羽说是闫旭尧的朋友,更像是闫旭尧的跟班,家里的生意多仰仗着闫旭尧,刘涵也差不多,方善水是被陆金佑拉来和闫旭尧一起玩的,估计也逃不过被迁怒。   “和闫旭尧有利益冲突的人吧。”方善水有预感般继续道,“今晚应该不会太平。”   仿佛在印证方善水的话,孔阳羽回来说,闫家那边来了新消息,请到了一位有名的大师,很快就会赶来。   同时,孔阳羽面色古怪地转述大师的特殊交代,“不过那大师说,今晚丑时会有一场小型的月偏食,大约在丑时三刻开始,也就是1点45分,持续30分钟左右。他说虽只是微小的偏食,但对阴神邪祟来说,是难得的助力,会让阴神邪祟法力大增。这个时间,尧哥的状况极有可能会被刺激到,可能会加速他的阳气耗散,魂魄离体,甚至很可能过不了今晚……让我们今天千万得看住尧哥。”   “而且那大师说,今晚我们可能也会有危险,让我们多加小心。”   这话一出,刘涵和陆金佑面面相觑,方善水也抬头看了眼孔阳羽。 第8章 夜惊魂   夜幕渐渐降临,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这栋旅馆别墅上空。   孔阳羽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大师交代的东西——黄酒、朱砂、鸡血、红绳、八卦镜……   东西大都是从镇上最大的香烛店淘来的,老板听说他们要这些,眼神闪了几下,没有多问,麻利地包好,末了还往袋子里多塞了一沓黄纸,说是添头。   回来后,几人小心地将黄酒、鸡血和朱砂混合在一起,搅匀后,用毛笔蘸着,围着闫旭尧周身,在地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鸡血的腥气混着黄酒的辛辣,在空气中弥散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沉闷又肃杀。   闫旭尧现在虽然不太认人,总自言自语,嘀嘀咕咕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土话,听起来像他们都没学过的当地方言,但他还能自行洗漱上厕所,而且非常爱干净,时不时就要走出那个圈去洗手。   众人只能先不让他喝水,等到夜幕降临,就用麻绳把他绑在红圈里的椅子上,不让他再动弹。   晚上刚过七点,天色就彻底黑透了。   几人按照大师电话里交代的,除了在闫旭尧周围画了个红圈外,还用几面从古玩街找来的八卦镜,以等边三角形从三个方位照着他——据说是用来定住闫旭尧的三魂。   三面铜镜擦得锃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镜面隐约映出闫旭尧苍白失神的侧脸,像三只沉默的眼睛在盯着他。   闫旭尧被绑在椅子上,倒也不挣扎,只是嘴里的自言自语逐渐增多,还时不时露出渗人的幸福笑容。   几人盯着闫旭尧,刘涵紧张地摩挲着刚买的朱砂手串,这是他们买朱砂粉时特地给自己备的,毕竟大师说他们今晚也不安全。   时间慢慢过去,一开始倒还算安稳,到晚上十一点,异状开始出现了。   “嗞嗞——”   客厅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紧接着,窗外起风了,不是那种从远处吹来的自然风,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游走,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刮擦玻璃。   “邪门……”陆金佑裹紧了外套,他的感冒在晚上似乎加重了,鼻子堵得厉害,却莫名其妙闻到了一股水腥气,像是深潭底部淤泥翻涌的味道,带着一股寒意。   孔阳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院子里的那棵老树正在风中摇摆,枝叶沙沙作响,然而那老树的影子却不太正常地人立而起,随着树冠摇动,在一进一退间缓慢靠近别墅,仿佛就要透过玻璃走进屋内。   “别看了。”方善水声音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把窗帘拉严实,别往外面看。”   孔阳羽回头看了方善水一眼,欲言又止地拉上了窗帘。   到了十二点,情况急转直下。   洗漱间的水管突然开始滴答、滴答地不停滴水,闫旭尧也躁动不安起来,哪怕被绑着也在椅子上剧烈扭动,几人立刻上前压制住他,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水……水……”闫旭尧忽然开口,声音好像恢复了一些正常,喊着要水喝,“我好渴,给我水喝!渴死我了!”   闫旭尧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外拽——他的上半身拼命朝门口方向倾斜,椅子被带得离地几公分,麻绳勒进他的手腕,勒出了紫红色的印痕。   几人死死压住,但闫旭尧的力气却大得出奇,爆发出的力量,好像一个快要被渴死的人在拼命挣扎一般,让孔阳羽感觉手下按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拼命往水里钻的虎鲸,浑身滑腻,根本抓不住。   “现在怎么办?不然,给尧哥点水喝?”刘涵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   方善水下意识地阻止:“不能喂,庄嘉请的仙姑说过,这洞神是水洞的洞神,现在洞神应该已经过来了。”   “那该怎么办?他挣扎得太厉害,我们好像按不住他。”刘涵几人都看向了方善水,闫旭尧此时的力气极大,跟一头牛在草棚里横冲直撞似的,几人拉扯间满头是汗,周围用朱砂所画的红圈,都快被几人的鞋底踩花了。   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   方善水语气严肃:“眼下的情况不对,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坚持不到月食开始。得换其他的办法。”   换其他办法?他们几个普通大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刘涵和孔阳羽一脸懵地看着方善水,正疑惑间,就见方善水拿来别墅里的两盆绿植。   “砰!”花盆被打碎,方善水将里头的土壤盖在闫旭尧的天灵盖上,又糊在泥丸宫附近。一开始闫旭尧还在挣扎吼着要喝水,没一会儿,他竟好像力气用尽一般,突然瘫软下来。   几人顿时齐齐看向方善水,孔阳羽心中愕然这是怎么回事,刘涵诧异方善水怎么会懂这个。   陆金佑则是震惊,他忽然怀疑起来,也许方善水的梦中学法真的有用,上次法术不灵只是意外?   方善水看着自己的办法成功,松了口气,对着几双求知的眼睛,他解释道:“土克水,且俗话有云入土为安,土埋能暂时起到掩藏闫旭尧气息的作用。你们也去找几个花盆来,用土尽量多盖住他,让那洞神找不到他。记得不要离开屋子。”   几人回过神来,听了方善水的解释,又见方善水的方法确实管用,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立刻轮番去搬动别墅里的龟背竹滴水观音的花盆,把花盆土糊在闫旭尧身上。   若非没了力气,如今特别爱干净的闫旭尧,估计得和他们拼命。   几人好不容易把闫旭尧镇住,正要松口气,这时,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屋里只剩下水管莫名漏水的滴答声,这时,别墅内门忽然有人敲门。   笃、笃、笃、笃。   四声敲门声,不急不缓,节奏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众人动作一僵,敲门声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了?   “谁?”孔阳羽喉咙发干,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   笃、笃、笃、笃。   又是四声,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道。   陆金佑下意识想往门口走,被方善水一把拽住,方善水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别开门。”方善水的声音压低,“门外没有人。”   在场几人闻言顿时汗毛倒竖,陆金佑忍不住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挪步靠近方善水。   说话间,方善水从闫旭尧头上揪下来几根头发,又拿出一张纸来,剪出一个人形。   孔阳羽和刘涵眼巴巴看着方善水动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怕打扰到方善水,只用目光询问般看向陆金佑。   陆金佑此时已经一改之前对方善水梦中所习法术的不信任,见孔阳羽和刘涵面露询问之色,他仿佛等到了炫耀的机会,顿时兴奋地用手势比划起来:我水哥,梦中学法,大佬!   孔阳羽和刘涵看着陆金佑那抽风一样的比划,满脸问号。   方善水忽然开口,打断三人的无声交流,“闫旭尧的生辰八字你们谁知道?最好具体到出生时间。”   孔阳羽每年都会给闫旭尧过生日,恰好知道,闻言忍不住问,“这个是要干什么?”   恰好这时,门外诡异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笃、笃……敲得刘涵、孔阳羽、陆金佑头皮一紧。   方善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要做个闫旭尧的替身,先引走那洞神,不然,以如今闫旭尧已经完全被洞神迷惑的情况,再被洞神注视着,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孔阳羽张了张嘴,不敢再多嘴,直接报了闫旭尧的生辰八字。   方善水在那个剪好的纸人上,写好闫旭尧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又用纸人裹住几根闫旭尧的头发,低声念了几句众人没听见的话,随即打火机一烧,将纸人点燃,“闫旭尧出门了。”   孔阳羽、刘涵、陆金佑屏息看着这一幕,随着方善水对那火中的纸人说完话,纸人快速化为灰烬,刚刚还睁着眼睛的闫旭尧忽然像是睡着了,下一刻,门口那古怪的敲门声和卫生间滴答的水声,也莫名地停了下来。   这让围观的三人满目惊奇不已。   比起不知名的大师施展看不见的神通,身边原本熟悉的人突然展露不为人知的能力,更让他们感觉到兴奋和神奇。   方善水也在看着门的方向,随着他的方法成功,他也对自己梦中所学自信起来,而且方善水发现自己做起这些事来,似乎很是游刃有余得心应手,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尝试,好像他已经熟练地做过很多类似的事似的。   这也让方善水有些意外和不解。   刘涵停了一会儿,听到门外诡异的敲门声没再响起,小声道:“方哥,那东西走了吗?”   “走了。”方善水点头,没等众人松口气,他又道,“但是这种办法瞒不了多久,等会儿那东西应该还会回来,尤其还有月食,到时候闫旭尧就危险了,这洞神似乎真想在今天把他带走。”   闻言几人心里都是一沉。   孔阳羽看了眼时间,心提了起来,已经12点40了,离月偏食时间只剩一个小时,没多少时间了。   刘涵双手捂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趁现在开车带着尧哥跑路吗?离开这鬼地方行不行?”   方善水看了眼闫旭尧的五官,关于闫旭尧的状态就自然到了口边,“闫旭尧的魂魄大半都被洞神勾走了,如今他的身体一离开这里,很快就会死。而且我们只要带着闫旭尧出了这个门,那走掉的洞神立刻就会发现他,并调头回来。”   刘涵听得很是崩溃,孔阳羽更是懊恼地用力捶了下墙,“离开不行,留在这里也不行,难道我们还过不了今晚了?”   “其实我倒是还有个办法……”   方善水的话,让孔阳羽和刘涵重新燃起希望,陆金佑直接催促道,“老水,有办法你倒是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倒不是方善水有意要卖关子,他看了几人一眼,提起了一件事,“你们也许还记得,庄嘉之前说,洞神迎娶的落洞之人,多为16-24岁的‘未婚’男女?”   方善水的话,让几人回忆起了庄嘉之前提及的传说,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方善水:“现在闫旭尧还活着,阳寿未尽,洞神还没有真正和他成亲,所以我们若能够抢在他魂魄彻底离体之前,给他牵一道红线,帮他拜堂冲喜,就有可能用阳间姻缘,打断他和洞神的‘神婚’。一旦成功,就能召唤闫旭尧的魂魄回体,将他救回来。”   “牵姻缘的方法我可以试试,但是人选……”   说着,方善水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刘涵、孔阳羽和陆金佑,三个身高体壮的青壮年,被他的视线扫过,莫名从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凉意。   最终,方善水的目光,落在了和闫旭尧关系最铁,救人最心切的孔阳羽身上。   方善水:“孔阳羽,不然你牺牲一下?” 第9章 兄弟情   “牺、牺牲?”   孔阳羽在方善水的注视下,心中一阵压力山大。   孔阳羽也不笨,已经隐约猜到方善水的意思,咽了口唾沫确认道,“你说得牺牲,是让我和尧哥假成亲吗?”   方善水摇头,打碎了孔阳羽的幻想,“假成亲怎么能断开真姻缘?我需要帮你们牵一段姻缘线,你们也要真的结次婚。虽然不需要在现实中领结婚证,但是在很多方面,你们也算是真的结了个婚。不过就算是真的婚姻也能离婚,过段时间你们形式上和离一下,也就算了了。”   闻言,刘涵和陆金佑顿时眼神异样地看了看孔阳羽和闫旭尧,心中大感庆幸方善水没把目标放在他俩身上,不然等闫旭尧清醒了,不得活撕了他们?   就算不活撕了他们,万一真对他们产生了某些异样的感情,想要和他们男上加男,那更恐怖了好不好!   孔阳羽嘴角抽搐,他倒是没有刘涵和陆金佑想得那么多,虽然方善水说得很严肃,但又不是真的要去民政局领证或昭告亲朋置办酒席,只是在这里过家家似的名义上结个婚而已。如果真的有用,为了兄弟的性命,他牺牲一下就牺牲一下吧。   “只是……”孔阳羽仍有些迟疑,“我和尧哥都是男的,是兄弟,这真能行吗?”   “兄弟情也是情。”方善水看着他,目光平静,“闫旭尧现在情况特殊,神志完全被洞神所迷,换个他不认识不认可的人,勉强冲喜作用不大。你们十几年的兄弟情义,稍加修饰一下,你唤醒他的可能性更大。”   “当然,洞神也许真的喜欢他,你要是不想破坏他的神婚……”   “不行!什么神婚,那分明是让一个大活人去死的鬼东西。”孔阳羽可不相信闫旭尧这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富家子弟,会为了什么劳什子的神婚,抛下自己的家庭和人生,连命都不要了,他坚信尧哥现在肯定身不由己。   孔阳羽抛下顾虑,看向方善水道:“来吧。按你说的做,只要能救尧哥就行。”   虽然觉得方善水的方法有些太过无厘头,但是此时孔阳羽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相信方善水。   不然就刚刚那些诡异的动静,再来一次,孔阳羽真怕闫旭尧会死在今晚。   孔阳羽刚说得义薄云天,下一刻就被刘涵的问题吓出了一身冷汗,就听刘涵好奇地问,“善水,那个,他俩不会还需要洞房吧?这好像也属于古典结婚仪式的一部分。”   方善水闻言嘴角微抽,陆金佑听得眼神乱瞟,似乎有些想入非非。   方善水:“那倒是……不用吧。”   孔阳羽俊秀的脸庞有些扭曲,似是被方善水中间的迟疑,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事不宜迟,选好人选后,方善水立刻指挥几人布置简易“喜堂”。   方善水则拿出下午买朱砂时,特地买的一捆红绳出来,剪出三尺三寸长,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将红绳两头分别栓在孔阳羽和闫旭尧的左手尾指上,分别绕上三圈,但没有系死。   方善水给两人系好后,用剑指沿着红绳划过,仿佛在给那红绳附着某种能量。   方善水朗声念道:“天地交泰,姻缘自生。月老司命,红鸾红绳。两情相悦,一线相牵。闫旭尧——,孔阳羽——,三生石上,名姓相连。敕!”   方善水的咒语念得字正腔圆,孔阳羽却听得心惊胆战,觉得是不是有些太正式了,好像真的在给他和尧哥往月老那里牵线似的……这是能办到的?   孔阳羽张了张嘴,很想问问方善水,这个咒语如果真的有用,会有什么作用?   不过没等他问出口,他马上就自己有些感觉了。   当方善水咒语念完,用火点燃红绳,火焰快速地将红绳吞噬,烧到最后,烫了孔阳羽一下,在他和闫旭尧的尾指上留下一圈红痕烫伤。   让孔阳羽感到恐惧的是,方善水做完这一切后,不知道是不是某些莫名的心理作用,随着红绳消失,他看着尧哥那灰头土脸的样子,竟然心脏漏跳了一拍,觉得兄弟楚楚可怜,秀色可餐……好像物理上的红绳是消失了,心理上的红绳还真的被方善水给牵上了。   我?   他?   我WTF??   孔阳羽瞳孔紧缩,心中无声的震撼着,错愕着,不可思议着。   “好了,准备。给两人拜堂冲喜。”方善水一声令下,早就准备好的陆金佑和刘涵都动了起来。   方善水的话让孔阳羽从震惊和恍惚中回神。   孔阳羽以为只要不领结婚证,跟兄弟拜个堂就跟彩衣娱亲一样,甚至就算被人拿来取笑,被广而告之,他也能问心无愧一笑置之。   可万万没想到,方善水的咒语,竟然能让他的性取向出现点动摇??   孔阳羽不敢吭声,不敢多看闫旭尧的脸,甚至有些不敢和刘涵他们对视,怕自己禽兽地似乎对落难兄弟心生歹念的心思泄露了。   方善水拿着手机查找的婚礼旁白开始主持道:“红烛高照,喜结连理。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今闫氏之子闫旭尧,孔氏之子孔阳羽,缔结良缘,患难与共。”   方善水念完,陆金佑的手机中,立刻适时地播放起了噼里啪啦的假鞭炮声,好像在宣告这里真的有一桩喜事在办。   “一拜天地——”   一块被撕开的红布分别被绑在闫旭尧和孔阳羽的手上,刘涵和陆金佑扶起神魂不属的闫旭尧,控制他保持着跪姿,和心情诡异的孔阳羽一齐朝着简易喜堂上燃烧着的两根红色蜡烛,拜了下去。   拜完,陆金佑立刻按要求接续道:“天地为证,福泽绵长。”   “二拜”   “砰!”就在这时,忽然砰地一声巨响,让扶着闫旭尧的两人猛一哆嗦。   别墅外似乎有一阵狂风骤起,狠狠地推了下门。   正拜天地的三人惶惶无措地看向大门,感受着外头猛烈呼啸的狂风,客厅里的落地窗玻璃嘎吱作响,几人心头狂跳,洞神回来了?   方善水也注意到,时间已经来到1点45分,月偏食的时间开始了。   方善水催促道:“别管外头的动静!继续。”   “二拜高堂——”   刘涵和陆金佑回神,赶忙扶起神魂不属的闫旭尧,转向两个手机里的闫旭尧和孔阳羽父母的照片,快速地按着闫旭尧的脑袋磕下去。   “父母安康,家道兴旺。”   二拜完,刘涵和陆金佑慌里慌张地加快动作给闫旭尧调头,和孔阳羽面对面。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的门缝下面,不知何时开始渗水。   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暗色的水渍快速地在别墅里洇开,像暗夜里的离岸流,如毒蛇一般无声无息地滑过地板,流向闫旭尧的同时,将周围四人也一同席卷在内。   陆金佑刘涵孔阳羽,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甚至几人都感觉自己好像不在原地了,陆金佑和刘涵原本扶着闫旭尧,这会儿手中好像根本没有东西,而孔阳羽原本跪在地上,此时只感觉自己一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周围只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他们仿佛正置身于黑暗的水下,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感知觉错位,让刘涵陆金佑孔阳羽都慌了神,不断加重的窒息感,让他们有种自己也要完蛋的感觉,迫切地想要逃生。   “别慌,我们现在中了幻觉,你们都还在原地。”方善水的声音传来,让慌乱地几人停下了动作,但是那种窒息感还在,很快,方善水再次给他们指点方向,“孔阳羽,你抬头看向你左手三十度方向;陆金佑,你看向……”   三人跟着方善水的声音一一去做,竟发现在几乎一无所有的黑暗中,竟然亮起了一道光,那是之前他们挂在周围三个方位的镜子,大师交代用来定住闫旭尧的三魂的。   不知为何,此时他们看不到自己,甚至感知不到自己,却能够看到这三面镜子,而且还看到了镜子里倒影出来的闫旭尧和他们自己。   看到自己还好好地站在原地,没有他们错乱意识中的黑暗水流,这似乎真的缓解了刘涵陆金佑孔阳羽那真实的可怕的窒息感。   让他们有些能喘过来气了。   方善水:“对照着镜子里的倒影继续拜堂,别拜错了。”   “夫妻对拜——”   刘涵和陆金佑小心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尝试了几次后,终于能掌握好方位,抓稳闫旭尧后,就扶着他朝着早等着他们的孔阳羽,对拜了下去。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礼成!”方善水的声音仿佛一锤定音。   哗——   下一刻,刚刚置身于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的孔阳羽几人,只觉得眼前突然大亮,他们好像去到了荒郊野外后,又回到了别墅中。   外头的风也不刮了,大门和玻璃也不哐哐作响了,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刘涵陆金佑孔阳羽回归现实,互相看看,冷汗沁湿了后背。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真感觉自己要死了。   哎……   忽然,别墅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女人,又像是水流过石头的声响,在场的四个人都听见了。   那一声叹息,听得几人头皮一紧,浑身冰冷,仿佛又要被带入另一个世界似的。   还好,这种错觉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门外似有奇怪的脚步声响起,忽远忽近,消失在夜色和微风中。 第10章 魂归体   过了好一会儿,刘涵才敢大喘气,正胆战心惊地想要问问方善水现在安全了吗,就听到孔阳羽的惊叫。   “尧哥?尧哥!”孔阳羽的声音又尖又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闫旭尧原本微微抬起的头,此刻正软软地垂向一侧,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布偶。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脸色苍白地浮现出一种蜡质光泽,呼吸也快速地变得微弱。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一粒豆大的光,在风中摇摇欲灭。   “怎么会这样?”孔阳羽扑在闫旭尧身边,先拍脸,又伸手去探鼻息,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尧哥的呼吸为什么越来越微弱了?”   方善水翻翻闫旭尧的眼睛,说道:“闫旭尧的魂魄被勾走得太多,如今洞神放弃了他,他的魂魄得及时归体才行。孔阳羽,你们立刻给闫旭尧叫魂。”   “善水,怎么叫魂?我们不会啊。”刘涵有些慌张。   方善水将燃烧的蜡烛拿近,用烛光照亮闫旭尧的印堂,让他的面容都亮了几分,“你们在旁边叫他的名字就行,喊他熟悉的称呼,一边喊,一边叫他回这里来。对了,为防洞神还在附近,孔阳羽你叫魂的时候,可以说说你和他已经结婚在一起了,不会有人把你们分开了。”   方善水的话说得一本正经,但内容实在弄得孔阳羽尴尬不已,甚至盖过了灵异事件给他带来的原始恐惧感。   但赶鸭子上架,孔阳羽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下,拜堂都拜了,哪还在乎这点小节。   ……   “闫旭尧~回魂了~快回来~”   “尧哥~回到这里来~”   “尧哥,你醒醒,我们结婚了!”   “以后就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陆金佑、孔阳羽、刘涵轮流在旁呼唤,方善水守着烛火,不断照亮闫旭尧的面庞,似在给他的灵魂引路。渐渐地,原本呼吸微弱的闫旭尧,胸腔起伏终于明显起来。   念了好一阵,孔阳羽等人都有些口干舌燥的时候,就见原本昏迷中的闫旭尧,忽然咳了咳,竟有些要苏醒的征兆。   闫旭尧好像真听到了几人的叫魂声,还没从梦中睁眼,就有些惊恐地骂道:“谁在说话?孔阳羽?你疯了?我和你成亲?你在说什么鬼话?”   孔阳羽陆金佑刘涵都是一怔,随即就是大喜!   “尧哥!你终于清醒了!?”   几人立刻围上来。   闫旭尧强撑着靠在椅子上,看看自己身上、手上和孔阳羽相连的红布条,他眼神茫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地上有朱砂画的圈,有散落的红绳,有三面铜镜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我……这是怎么了?”闫旭尧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记得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你们谁趁我睡觉打我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泥土和似乎被捆绑过的痕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要不是几人担心欣喜的表情真情实意,他甚至怀疑这几个混蛋是绑架了他和他家里人要赎金去了。   “闫旭尧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是睡了一觉,你是差点就死了!”陆金佑一屁股坐在脏兮兮的地毯上,一副后怕的语气继续道,“差点被一个洞神娶回去当压寨相公了!”   “……”闫旭尧一脸莫名,“洞神是什么东西?”   陆金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落洞啊,王仙姑打洞抢魂啊,尤其是刚刚他们几个为了救他,硬刚要来娶亲的洞神,差点也死翘翘。   陆金佑说得眉飞色舞,闫旭尧听得不可思议,见几人不像是在和他说笑,他的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情上。   “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点想起来了。”闫旭尧语气幽幽地回忆道,“我记得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置身在一片特别美丽的仙境里,有神仙妃子从云端下凡,和我恩爱无比,还说要带我回她的家里。”   “我梦里觉得我真是太爱她了,别说要跟她回家,死她怀里我都愿意……”说到这里,闫旭尧一脸回味,不过回味很快变成了嘴角抽搐,“我后来好像梦到我真的和仙女结婚了,只是我去,拜完堂一掀起盖头来,竟然是孔阳羽的脸,还跑来抱着我说不会有人再分开我们了,当即把我给吓醒了!”   闫旭尧想到最后的惊悚画面,现在还有些冒冷汗。   孔阳羽站在一旁,被闫旭尧的话说得一脸尴尬,俊秀的面容有些郁闷和不自在。   “谢了兄弟!为了救我牺牲这么大,你尧哥记心里了。”闫旭尧拍了拍孔阳羽的肩膀,不过转头他就跃跃欲试地看向方善水,“善水,如果我没被救回来,是不是就真的去和洞神结婚了?那样的话,我也会成神吗?”   闫旭尧一向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感兴趣,如今亲历其中,却好似一场梦般,没能有什么真实的体验,心中那是非常遗憾。   方善水思索片刻道:“不确定。洞神娶亲只是当地的传说,我们国家正统的关于山精野怪的记载,更多都是吸取活人阳气居多。”   想了想,方善水又补充,“当然,也不排除这里的洞神确实喜欢人类。只是你真的跟洞神去了的话,等于是远嫁,且神魂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能过上好日子的几率很小。”   “远嫁”这个词用得很妙,陆金佑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刘涵和孔阳羽也是嘴角微抽。   闫旭尧一个眼神剜过去,咳了咳赶忙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过,低头就去解他手腕上系着的红布条。   不过很快,痴迷神异之事的闫旭尧又好奇起方善水的法术来,“善水,我和孔阳羽这个拜堂,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吗?”   孔阳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低头也在假装很忙地摆弄红布条,没有抬头。   方善水想了想,认真道:“大概会有一些影响姻缘。”   “什么影响?”闫旭尧追问。   “正缘到来的时间可能会推迟,会晚婚。”说完,方善水还提醒道,“过段时间离开这里后,你们要记得书面给彼此写个和离书,不然以后婚姻会有很多波折。”   闫旭尧听完,愣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才二十出头,正是玩心重的时候,女友平均三个月一换,对结婚这两个字避之唯恐不及。推迟结婚?他求之不得,这个消息大概就他爸妈会在意。   “那没事,”闫旭尧笑嘻嘻地毫不在意,转头看向孔阳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孔阳羽身子歪了一下,“阳羽,要连累你陪你尧哥晚婚了,你要是急着结婚,以后尧哥给你介绍。”   闫旭尧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然而很快,闫旭尧就发现孔阳羽的反应有些不太对。   孔阳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脸,然后快速躲开了。   闫旭尧心中忽然就有些不高兴。   难道孔阳羽听到副作用后悔了,他就这么想要早点跟哪个富家千金联姻结婚?   闫旭尧刚想让孔阳羽目光放长远些,就听方善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除了晚婚,还有一个不太严重的影响。”   闫旭尧和孔阳羽立刻看向方善水,各自瘫坐在一边的刘涵和陆金佑也都转头看来。   方善水缓缓道来:“拜堂只是个宣告你们关系的仪式,为了增加你们之间的灵魂联系,让你们的姻缘在如此仓促儿戏的状态下能成真,我还给你们牵了条真红线。”   “法术起效了的情况……大概就像是你们去庙里求姻缘,求中了的那种结果。”   闫旭尧:???   那种结果是哪种结果?   刘涵和陆金佑也是一脸问号,就孔阳羽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你们这段时间,可能会……”方善水看看两人,修饰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才道,“可能在看到彼此时会有些容易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荷尔蒙旺盛?总之,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只要清心寡欲,努力收摄心神,两三个月后,这种感觉就会进入平静期。”   闫旭尧一开始没明白,然后越往后听就越是张大了嘴,最后甚至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陆金佑和刘涵想起了方善水在拜堂之前用红绳做过的法事,听到这话,都是瞪大了眼睛,一脸‘卧槽,还会这样吗?’的震惊表情,忙将视线在闫旭尧和孔阳羽之间来回转悠,似乎想要从两人身上看出点什么猫腻来。   一直不太敢看闫旭尧的孔阳羽,听完方善水的话他心中倒是暗松口气。   原来是有时效的,吓死他了。   “等等等等,善水,你意思是我最近还会对孔阳羽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成?”闫旭尧头皮都要发麻了,转头看向孔阳羽,“还是他会对我?”   闫旭尧话没说完,就见孔阳羽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一脸尧哥抱歉的表情。   闫旭尧眼睛睁大,倒不是震惊于孔阳羽的表态,而是他发现,他竟忽然觉得小弟这脸红羞赧的样子,好像有那么点可爱?让他都不忍说话大声了。   卧槽!?   “大概是这样没错。”方善水点头承认,但是他觉得这完全不需要担心,还安慰两人道,“你们都是男人,不用太担心,只要清心寡欲两三个月,这种春心萌动的感觉就会平淡下去,到时候就恢复正常了。”   闫旭尧从震惊中回神后,还是很快平静下来。   他一个富家公子,圈子里玩得花的多了,他什么没见过。   听方善水说法术暂时不能取消,要维持一段时间等待他魂魄稳固,且必须得在远离这个地方后,闫旭尧也没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兄弟两眼,孔阳羽被他的视线看得浑身一紧。   几人熬了一宿,都是又累又困。   陪着闫旭尧解释完状况后,就先各自去休息了,等待闫家请的大师到来。 第11章 走错路   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商务车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   车里坐着的,正是闫家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张大师,陪同而来的,是闫旭尧的表哥周世安。他昨夜接到表姨的电话,接了大师后,连夜就从深城开车往闫旭尧这里赶,车上还有同行的司机。   司机一夜开车,精神不济下,车子似乎走错了路。   “这又是哪?怎么好像越走越偏了?”周世安问道。   “导航似乎导错路了。”司机也很无奈,明明已经能看到千云水库的水面了,车却不知拐进了哪条岔道,两旁的山势越发逼仄,前方的树木也愈发茂密,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   后座上,一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正凝神看着窗外,从刚刚开始,他的目光就越来越低沉,扫过水库周围的地形和山势,不知最后他看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停车。”   周世安一愣,忙让司机踩下刹车。   张大师推门下车,站在路边,极目远眺。晨雾缭绕间,千云水库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面蒙尘的镜子。   张大师的视线沿着水库四周的山脊缓缓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的地形有问题。”张大师喃喃道。   周世安奇怪道:“大师,地形能有什么问题?难道是有什么风水宝地?”   张大师摇头:“这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倒更像是块凶地。你看那几道土脊,一节一节凸起,从高处看下来,分明就是一条趴着的鳄鱼。头朝水库,尾甩东南,这嘴正对着来水方向,似在吞吐水阴处聚集的煞气,已然有十分凶相显露。”   周世安凑过来,顺着大师的手指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山影,什么名堂也没瞧出来。   张大师目光依旧锁在那片山势上,神色越发凝重。   “鳄鱼也算是龙种。”他缓缓开口,“这鳄鱼得了人工水库几十年的滋养,鳞甲已硬,筋骨已成。而且初见这水库,觉得这里山清水秀,但是走到此处,我才发现痕迹,如此隐蔽,怕是有什么猫腻……此地恐怕是早晚要出大的祸事,不宜久留。”   周世安听得心里发毛,“能出什么祸事?”   张大师摇了摇头,似乎也无法预料具体的情形。他沉吟片刻,才道:“这水库是四十多年前建成的,几十年的水气滋养,鳄鱼已经成势。一朝得遇时机,就可能化龙——大概就是最近这一两年了。”   “化龙?”周世安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变调。   “鳄鱼化龙之时,怕是这方圆百里的气运都会被它吞尽,甚至要制造灾祸饱饮人血。”张大师的语气越发沉重,“现在就算有专业人士来布斩龙钉,恐怕也无济于事了。这地形已成,势已蓄满,非人力所能扭转。”   “最好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周世安脸色有些发白,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张大师已经掏出了手机,似乎想要打个电话给谁,将这里的事汇报上去。   然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信号栏空空如也。   “没信号……”张大师皱了皱眉,举着手机在四周晃了晃,依旧一格信号都没有。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也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才对。   他正要将手机收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的山路,动作忽然顿住了。   山林间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道,晨雾忽然变浓了。   那雾气来得太快,仿佛从地底涌上来的一般,翻翻滚滚,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前方的道路吞没了大半。雾气又浓又厚,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腥气,像是从水库底翻起来的淤泥味道。   周世安也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雾……怎么变大了?”   话音未落,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浓雾之中,隐约有雾气在缓缓旋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着什么。那一团雾气越聚越浓,越收越紧,竟渐渐凝成了一个乳白色的漩涡,在道路尽头缓缓向前挪动。   那是团雾。   在这山道上,凭空生出了一团不该出现的浓雾。   周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将天光猛地掐灭了大半,温度似乎也骤降了几度,周世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张大师脸色大变,忙冲周世安道:“快回车上。”   “叮铃——”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铃声,从道路尽头的浓雾中遥遥传来。   那铃声不像是寺庙里的铜铃声,也不像是什么乐器的声响,反而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招魂的铃铛。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紧接着,一道很是尖锐的嗓音,隔着浓雾遥遥传来。   “生——人——回——避——”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天边。拖长的尾音在山谷间回荡,层层叠叠,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周世安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头也不敢抬地赶紧钻进车里。   张大师也进了车子,关上车门让司机把窗户都摇上去,拿出五枚古朴的铜钱,分别放在车子的五个方位。期间司机试图倒车快跑,却不知怎么,车子总打不着火。   张大师声音压得极低:“都别吭声,我们遇到脏东西了。”   周世安没想到张大师看起来竟比自己还紧张,顿时更是惊恐,这不是一位很有本事的大师吗?怎么也会怕鬼??难不成是个水货!?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三个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只敢透过车窗,惊恐地盯着前方的浓雾。   “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近。   浓雾之中,渐渐有人影从雾中远远而来。   那些人影排成一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他整个人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走路的姿态却极为古怪——脚步落地无声,身体却一纵一纵的,像是每一步都在跳。   他身后,跟着长长的一列人影。   那些人影也是一纵一纵地前进,动作整齐划一,说不出的诡异。雾气太浓,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个,只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一个长队伍,正沿着山道缓缓而来。   雾影幢幢中,这些人不断靠近。   毛骨悚然的感觉弥漫在车内,周世安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张大师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怪事也见过不少,但眼前这种阵仗,确实头一遭遇见。   张大师飞快地抬手,再次用眼神示意车上的人不要动,不要出声,更不要去看那些东西。   可是那铃声像是有某种魔力,勾着人心,叫人总忍不住想要瞟两眼。   铃声和跳跃般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已经近到经过车旁时,那些东西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张大师看清了那是什么,瞳孔微微收缩,那不是普通的人影——竟像是传说中的赶尸队伍。   队伍前后各有一人,抬着两根碗口粗的竹竿。   竹竿上,竟横七竖八地捆绑着几具歪头搭脑的死人尸体。   那些尸体姿态各异,有的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像是溺水而亡的;有的身体残缺不全,胳膊和腿像是被人重新缝上去的,粗黑的线头还露在外面,歪歪扭扭地拼接在一起。   这些尸体都被麻绳牢牢地绑在竹竿上,随着前后两人的行走,竹竿一上一下地借力晃动,那些尸体的身体也随之起伏,远远看去,竟像是在蹦蹦跳跳地走动一般。   张大师看到这一幕,心中微松。   这种赶尸方式他听说过,是最低等的赶尸匠才会用的法子——没有法术,不会符咒,只能靠这种原始的竹竿抬尸法,一前一后两个人抬着走,借力使力,让尸体看起来像是在走路,以体力来赚辛苦费。   只是还没等他这口气彻底松下来,他的视线无意中对上了竹竿上一具尸体的眼睛。   那是一具被缝补过的男尸,半边脸都是针脚,歪歪扭扭地缝着一张脸皮,露出的那只浑浊、发灰的眼睛……   那只眼睛是睁着的。   正直直地盯着他,甚至好像在笑。   张大师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连忙伸手想要去掏随身携带的护身之物,然而下一瞬,那具被绑在竹竿上尸体,竟然眨眼间在张大师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张大师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大、大师……”周世安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哭腔,“后、后面……”   张大师猛地回头。   后车窗外面,那张缝补过的脸正贴在玻璃上。   浑浊的死人眼球透过车窗,似乎正将车内的每一个人都倒映进自己灰白的眼睛里。   “嗞哧——”   尖锐如铁的尸体指甲瞬间刺穿了车身的铁皮,像撕开一张纸一样,轻而易举地将车门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声音尖锐刺耳,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混着指甲刮擦的声响,让人的牙根都发酸。   周世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拼命想要推开另一侧的车门逃跑,却发现车门好像卡死了。   张大师飞快地掏出压箱底的护身玉符,然而这时,那只漆黑的尸手已经悍然穿透了车门,扑哧捅进了张大师的胸腔。   张大师低下头,愕然地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黑色的指甲上沾着鲜血,死人浑浊的眼球里,映出了他惨白的、扭曲的面容。   张大师嘴唇翕动了几下,精神快速涣散。   “啊!!!”周世安和司机惊恐的尖叫声在团雾中弥漫开来,又被浓稠的雾气吞没,传不出半米远。   ……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笼罩车身的团雾,终于缓缓散开了。   晨光透过稀疏的雾气洒下来,照在那辆黑色商务车上,车门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边缘的铁皮向外翻卷着,像是被什么锐器捅穿。   车还在。   只是车上的人却都消失不见了。 第12章 守庚申   一觉睡到中午,方善水被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他推开房门,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窗洒了一地。客厅里多了几个陌生人,穿着统一的保洁制服,正弯腰收拾着前一晚留下的狼藉。碎花盆的瓷片被一块块捡进垃圾袋,地面上的朱砂痕迹被用力擦拭着,散落的红绳和铜镜也被归拢到了一处。   孔阳羽站在一旁,正拿着手机跟什么人通话,商量着赔钱的事,看到方善水,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善水,你醒了?快过来坐!”闫旭尧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闫旭尧半靠在沙发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明显足了,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态度比之前热络了不止一星半点。   闫旭尧提起了至今没有赶到的大师和他表哥,语气感慨地道:“我家里请的大师来不了了,刚跟我表哥打了电话,说大师半路生了重病,他送人去医院暂时来不了了。要不是还有善水你在,我就麻烦了。”   方善水有些疑惑,“突然生病不过来了?”   “对啊,还说是高人,听着名头挺响,身体倒是挺差。反正我现在已经没事了,马上就能离开这里,我就让他们不用再过来了,省得折腾。”闫旭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似乎觉得家里人请的大师不靠谱吧。   方善水闻言摇头道,“你现在还不太能离开这里,你之前魂魄被勾走大半,如今魂魄还有些不稳,不能远行,大概还得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每天多晒晒太阳,提升亏空的阳气。”   闫旭尧愣了一下,“还要待多久?”   旁边的孔阳羽也停下了电话,看向方善水,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方善水:“至少一周。看恢复情况。”   还好时间不算太长,两人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刘涵和陆金佑也都起来了,客厅已经被保洁人员清理好大半,地面虽然还有些痕迹,但至少能下脚了。   “走吧,我们出去吃饭。”闫旭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这屋里的味儿还没散,换换空气。”   其他几人也都动身出门。   保洁阿姨们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等到几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几个外地学生,在这别墅里搞什么?”年纪稍长的那个阿姨压着声音,指着门里还没收走的垃圾袋,“你看那些红绳、铜镜,地上还有红色的圈,闻着一股鸡血味,还到处是泥土,他们不会是在搞那种招鬼直播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另一个阿姨摇着头,双手合十朝屋里拜了拜,“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也敢随便碰。不敬鬼神,早晚要吃亏的。”   听到鬼神,正在拖地的一名保洁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知道吗?我们附近有个村子,好像闹了僵尸。”   “什么?”几个阿姨同时转过头去,脸上又惊又奇,“真的假的?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那保洁员放下拖把,神神秘秘地道,“我一个表姐就住那个村,她说他们村有个老婆子前些天死了,停灵时忽然诈尸,咬死了她当家的和儿子。听看见的人说,她的嘴巴里有很长的尖牙,指甲能戳穿实木门,可是闹得那个村里鸡飞狗跳的。”   “哎呀,你别吓人……”   “谁吓你们了?消息都被封锁了,不让往外传,说是怕引起恐慌。但我表姐亲眼看见的,那被咬死的老头子和他儿子,当夜就被村委会带来的人拉去烧了,想拦都不行。还有穿制服的人,把那村子附近都围起来了,最近说是在搜山,可能是寻找那诈尸跑掉的老婆子。”   几个阿姨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被吓得发白。   有咬人的僵尸?那不是电视传说里的东西吗?   而且还跑在外头乱窜??   “别说了别说了,干活干活。”领头的阿姨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但自己也忍不住又拜了拜,嘴里小声念叨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   方善水几人正开车在去饭店的路上。   这次是刘涵开车,一路上,闫旭尧和陆金佑都缠着方善水问东问西,问他那些法术和他梦中学法的事,兴致勃勃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对方善水叩头就拜,拜师学艺。   陆金佑摆弄着手机,还说起方善水之前提过的斩三尸的事。   当时刚听时他不甚在意,昨晚上见方善水露了一手后,熬了一夜也没忘去搜一下什么是斩三尸再睡。   陆金佑开口道:“善水,你之前跟我提到梦里的老师教你们斩三尸吗?我昨晚睡前特地查了一下,嘿,没想到网上很多流传出来的斩三尸方法,方法还特别简单!”   闻言,方善水看向他,闫旭尧他们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三尸是寄居于人体三丹田的灵体、邪祟,属魂灵鬼神之属,以人体谷气为食,常欲令人早死以享祭祀。”陆金佑说到这时兴奋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之前你说的时候,我以为斩三尸多么高大上,是隐藏的修仙秘诀,没想到现实记载的斩三尸,方法竟然一点都不难!只要在庚申日一整日不睡,就能阻止三尸虫上天告状。”   方善水点头道:“没错,凡至庚申日,兼夜不卧守之,三尸神就无法离体。三守庚申,三尸惊恐、不敢妄动;七守庚申,三尸灭绝,五脏调和,精神安定,传说司命神会削去死籍、录入长生录。”   “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有不知道的事呢。”陆金佑闻言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振奋起来,“那善水你看了日历没有,你有没有发现,后天就是六十天一次的庚申日!善水,你既然知道守庚申的方法,你以前守过吗?满了七次没有,要是没满,明天晚上23点开始,你陪我一起守庚申试试吧,万一真能修仙呢?”   方善水一愣,看了眼陆金佑递来的手机,后天还真的是庚申日。   好巧。   方善水看着陆金佑期盼的眼神道:“好,我也没有守过庚申。我只是好奇,梦里传法的老师为什么问我,我的三尸去哪了。好像我的三尸不在我自己身上似的。”   “不在身上?”刘涵安静听了半天,此时打趣地插话道,“那会不会是善水你天赋异禀,仙人之姿,三尸早已斩除,却自己不知?”   方善水摇头,这点他倒是可以肯定,他应该还没有修行到成功斩除三尸的地步。   而且他总觉得,他若是要斩三尸,可能并不像典籍中记载的这么简单。   ……会非常困难。   陆金佑忽然一拍手掌,“善水,不在你身上,你就观想出来呀。”   观想出来?   方善水闻言一怔,看向陆金佑。   “你不是梦中学法又会道术吗?你看这个存思观想的斩三尸方法,说是可以存思三尸形相——如上尸青面小儿、中尸赤鳞蛇妖、下尸黑毛山魈,然后以神光照破执念,直接炼除邪祟。”陆金佑说得头头是道,“所以,它们要是不在你身体里,你可以提前观想它们把它们揪回来,然后我们再守庚申,斩三尸,确保它们不能肆意上天告状!”   方善水沉吟片刻,对照自己脑海中的认知,他发现陆金佑的随口一说的方法,似乎真的很可行。   方善水:“你说得……真有道理。是我没想过的角度。”   “是吧。”陆金佑闻言顿时很是得意。   “行。”方善水把陆金佑递来的手机还给他,点了点头,“那就明晚开始试试。”   陆金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说好了!咱们明天晚上11点开始,我们一天两夜不睡,奋战到底!”   方善水欲言又止,见他这么激动,到底是没有泼凉水。   守庚申的方法是针对修道之人,陆金佑没有修行,斩三尸对他可能只有一些延寿的作用?但是生死簿上普通人寿命早定,这种延寿大概也就是提升心性,炼化欲望,让他老年时身体好一些。   闫旭尧在旁边听着,似乎也被陆金佑说得激动起来,当即也想加入一起尝试,但是被方善水一口否决了。   方善水:“你如今魂魄还没稳,不适合参与这个,你可以等下一个庚申日。好好休养,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闫旭尧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蔫蔫地闭上了嘴。   孔阳羽和刘涵看了一眼,顿时安慰闫旭尧,下次他们仨一起。   陆金佑也没勉强,又转过头去继续和方善水讨论明天晚上守庚申的细节了。   几人下了车,一边说话,一边进了镇上最大的饭店。   饭店上下两层,一楼散座已经坐了不少人,烟气缭绕,人声嘈杂。   方善水他们跟着接待上了楼,没有注意楼下角落里,一个端着茶杯正在慢慢喝茶的中年男子,奇怪地抬头看向几人。   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额头上有很深一道奇怪线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未语先笑,却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笑面虎感。   男子放下了茶杯,盯着闫旭尧的背影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竟然没死?”   他的声音平淡,却有几分玩味,“还挺命大。”   “师爷,谁没死?”旁边正忙着给男人端茶倒水的薛凉抬头,正好看到了方善水的背影,当即就是一怒,“是他!” 第13章 神目宗   今天的薛凉没有披那身黑色斗篷,身上的怪疮都掩藏在长袖之下,在人群中不算起眼,方善水也没有注意到他。   “怎么?”殷极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咸不淡,“你也认识那闫家大少?”   薛凉闻言一愣,想到自己在方善水那里吃亏,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捅到师爷面前可能还会被当做没用,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回想方善水身边几人的脸,低眉顺眼地答道:“认得。闫家长房嫡出的大少爷,家里产业不小。”   薛凉这位师爷,姓殷名极,虽然看着四十来岁、面容儒雅,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可薛凉太清楚他的底细了——将近七十的年纪,修为深不可测,性情更是阴晴不定,上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就能翻脸不认人。这个名字在玄门黑白两道上的分量,足以让大多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伤了,就算帮他出头,也会嫌他薛凉丢脸没用。   没用的人,在殷极身边是活不长的。   “哦?”殷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有隐瞒,但没有追问,只是慢悠悠地续上了刚才的话头,“之前那闫家长房大少爷的二叔找到我,要买他侄子的命,我因为有事拒绝了,没想到他另找他人,最后还是把闫大少算计到我这里,倒是有缘分。”   殷极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殷极:“等事情了了,你去找那闫家二叔,敲他一笔。借我的地方成事,不拿出点诚意来,那不是打我的脸。”   “师爷放心,这事我记下了。”薛凉连忙点头哈腰。   殷极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饭店里人声嘈杂,周围不断传来脚步挪动的声响和隐约的说笑声,殷极的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远处千云水库的方向,从他的角度看去,水库灰蒙蒙的水面上,泛着铅色的光,像一面生了锈的铜镜。   殷极忽然笑了。   额头的一道如眼睛般的深纹几乎要张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宣告着什么。   “七十年了。”   殷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薛凉耳尖,还是捕捉到了。   “我神目宗的大仇……终于快要得报了。”   薛凉抬了抬眼皮,没敢接话。   殷极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方元清!方氏!”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念一道刻在骨头上的恐惧和诅咒,过于激动下,让他额间那道很深的竖纹,都仿佛一只要睁开的眼睛一般。   “那个魔头不可能出世了。”殷极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鬼神说话,“我神目宗混入机关,花四五十年打造千云水库,截转地下河,断他青越山的阴龙之脉,偷天换日。如今大势将成,方元清那魔头最后定然身死道消,再也无法作威作福。”   薛凉听着这个不知道被师爷念叨过多少次的大敌的名字,忍不住道:“师爷,你和祖师布局六十年,就为了阻止他出世?我听您说过他早在六十年前就毙了死关,为何不趁机杀了他?”   他神目宗七十年前是何等鼎盛,乱世间搅动天下,发死人财,只手遮天,却被魔头方元清所灭,只有师爷和师爷的师父侥幸从死人堆活了下来,据说那年那方元清,才不过十七八岁,当真是如怪物一般的魔头。   虽然他们自己就是邪魔外道,叫别人魔头似乎有些长大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是方元清那个怪物,他在世时,正邪两道都得退避三舍。   是个厉害到很邪性的邪道大修,仿佛天生的邪魔一般。   若不是那方元清就喜欢找同为邪道之人的晦气,恐怕邪道会将其供为魁首领袖。   “啪!”   薛凉正想着邪道大修的威风,忽然感觉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砰地重重摔在地上。   饭店里几桌客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   薛凉赶紧起身,掩饰低头时一闪而逝的怨毒,装作一副自己没站稳的样子,毕恭毕敬地低头跟似乎根本没动殷极认错,“师爷,是我多嘴了。”   殷极这才放下茶冷哼一声,“你以为没人做过这事吗?若是能成功,我们犯得着如此大费周折?”   “当初你师祖算出那大敌为了修行,竟自封生机,闭了死关,当即鼓动了不少方氏和方元清的仇人,结果,能活着出来的人寥寥……”   薛凉闻言,心中微惊,没想到这样都斗不过。   殷极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一甲子,六十年!若真让他成功出关,恐怕会直接成为在世魔神一般的存在,世间再无敌手。”   “当年他灭我神目宗满门,如今我神目宗布局五十年,就为了在他破关之前将他永世镇压,祭奠我神目宗上下!”殷极手中的空杯无声地粉碎,不过很快,殷极似乎恢复了平静,端起另一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两天不要引人注意。”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已经有玄门正道的人发现这里不对,暗中摸过来调查了。那些家伙最是死心眼,我暂时还不想和他们撕破脸。”   千云水库风水大势已成,夺地脉之精,盗取青越山那炼神教的千年积累,如今周边村落尸气爆发,出现了不少尸变之象,已经引来了不少正道之人窥探。   为防泄漏,殷极和他请来的帮手,一直在暗中处理这些被引来的玄门中人,防止他们发现了什么,叫来一些老家伙,平添麻烦。   不过昨夜月食之夜一过,已经不需要顾忌太多,但是殷极也不想在这最后时刻,多生是非。   “是,师爷放心。”薛凉连连点头附和。   殷极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远处的山脊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巨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偏执的笑容。   ·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天傍晚。   陆金佑从早上就开始做准备,把庚申日守三尸的注意事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天下来吃的饭也全都避开了五谷,据说这样可以让三尸虫虚弱,是道家修仙辟谷的由来之一。   守庚申是从庚申日前一天晚上的23点,也就是子时之初开始守,一直要守到庚申日晚上23点,要整整24小时不睡。   为了养精蓄锐,陆金佑和方善水都从下午睡到晚上,陆金佑还开了别墅里的游戏设备,准备一夜吃鸡。   方善水需要进行观想,也不爱玩游戏,就没和他一起,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十点半。   方善水看了眼时间,随即在床上盘腿坐下,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陆金佑之前发给他的观想之法。   【观想三尸的存在。上尸名彭踞,寄居脑中,观想其形如青面小儿,约莫三寸来高。】   方善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按照上面的指示,开始尝试观想。   先是观想上尸。   他试着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形象——青面小儿,三寸来高,寄居脑中。   起初很顺利。   然而就在那青面小儿快要被他想象出样貌时,异变突生,那片脑海中平静的黑暗忽然开始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黑白两色交织在一起,相互搅动着,将方善水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方善水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心神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下坠,脑海中他观想出的那个青面小儿,却在这漩涡之中自行清晰,眼耳口鼻,渐渐竟变成了一种,根本不可能是方善水想象出来的样子。   它好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模样。   那孩子大约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样式有些古朴的道袍,青灰色的布料,裁剪得合体而考究。他个头不高,却站得笔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小大人一般,浑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矜贵和沉稳。   模样很是陌生,完全不是方善水年幼时的样子,也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个人。   怎么回事?   他观想出的上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善水正疑惑着,就见他上丹田中那想象出的小孩,竟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瞬间,方善水只觉得自己意识中的黑暗退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坠入了一个画面之中。   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在观想,倒像是在看一场身临其境的电影。   方善水看到那个少年,站在一片荒凉的村口。   他面如冠玉,眉眼清冷,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青色道袍,似乎是被一个奇怪的人带来了这里。   那是一个头发白了很多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邪气,面容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白眼里精光四射。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袖口绣着一些方善水看不懂的符文,整个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僵尸。   “元清,你看。”那男人伸手指向前方的村子。   村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还有从躲藏中尖叫着被揪出来的普通村民,一群马匪似乎将这里当成了猎场,正在肆意烧杀抢掠。 第14章 观想法   少年看向了村子,此时那些马匪似乎已经杀得差不多了,他们也不急着去找躲藏起来的村民,而是将挡路的尸体踢到一边,堆在一起后,毕恭毕敬地请出来两个模样有些奇奇怪怪,都不太像是正常人类的邪修。   刚刚还凶残无比的马匪,围着这俩邪修,倒像是狗见了主人一样。   “看看这些普通人,这就是乱世中蝼蚁的下场。再看看马匪和那两人,你就知道了这世上的人,大鱼吃小鱼,有能力的攀附更有能力的,如此分三六九等。”男人语气中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我教你术法,就是要让你明白,哪怕世人分三六九等,你也该站在最上等。你是我儿子,虽然是捡来的,但是你能传承我的衣钵,该站在最高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来回了方善水的视线,随即方善水又看向他身边的十岁出头的少年,只见那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谁!?”   村子里,正要对尸体做些什么的两个邪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过头来,他们目光越过马匪,落在坡上的父子二人身上。   两人的视线先是扫过如同僵尸一般浑身邪气的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认出了是不好惹的同道邪修,然后又看了看他身旁芝兰玉树般的少年,眉头挑了挑。   其中一个邪修朝男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隔着老远传来:“敢问可是同道中人,此来所为何事?阁下带着孩子,莫非是要让孩子见见血?”   “正是如此。”男人微微颔首。   两名邪修态度恭顺,男人也没有要多生是非的意思。   “这事好说!”对面邪修立刻笑了起来,一脸面相古怪的脸上,这事好说的模样,面上的警惕也放下了些,朝马匪头子摆了摆手,示意让开一条路,要给同道行个方便。   男人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铜铃,递到少年面前。   “去吧,试试手,学学别人是怎么杀人的。为父带你下山,给你三年时间,就是要让你做到如何视人命如草芥。”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年接过铜铃,在手中转了转。那铜铃不大,通体暗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铃舌是一颗小小的黑色珠子,碰撞铃壁时发出的声音格外清脆。   方善水一看到这铜铃,就立刻被吸引住了,仿佛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少年他的目光从铜铃上移开,没有走向村子,而是站在原地,落在村口那两个黑袍邪修身上。   “父亲。”少年打断了男人的催促,语气平淡得近乎无礼,声音却清凌凌的,像冬天里的泉水,带着一股自觉安静下来的凉意。   “你说龙不与蛇居,为何让我去学一些不如自己的人?”   男人闻言一愣。   那两名黑袍邪修也听到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顿时露出了几分凶相,半开玩笑地扬声道:“兄弟,这教孩子可不能惯着,要不要我们帮你管教管教?”   没等男人回应,方善水就看到那少年已经冲着邪修,摇响了手中的铜铃。   “叮铃——”   铃声不大,却像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村子里,正语出恐吓的邪修忽然一僵,他们似乎也没想到这小崽子这般凶,说动手就动手,来不及防备,那铃声入脑,就像深渊的丧钟一般,让他们的魂魄都仿佛被吸走了。   两名邪修的眼睛还睁着,表情似乎维持着惊愕打算还击的一刻,然而他们的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瞳孔快速散开。   一旁的马匪们都是一愣,不晓得两位大师这是在搞什么。   “叮铃。”   少年又摇了一下铃。   “咔吧。”那两具尸体的脖子忽然扭曲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把,紧接着四肢也跟着扭曲起来,关节反向弯折,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蜷缩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些马匪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纷纷后退了几步,手中的枪端了起来,对准了坡上的父子。   “艹!”马匪头子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拔出腰间的短枪,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给老子打死他们!”   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一道极快的身影忽然从侧方扑过来,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那东西力气极大,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马匪头子还没看清是什么,脖子上就是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喉咙,撕扯着,咀嚼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自己一脸。   “啊!”   周围马匪忙调转枪头要救老大,但是砰砰几枪打出去,那袭击的东西却丝毫没有反应,马匪这才发现,袭击他们的竟然是一具刚刚惨死的村民尸体!   再看周围,村子里那些之前死去的村民尸体,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它们晃晃悠悠地从血泊中爬起,像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回来,还没有忘记仇恨的恶鬼,不断逼近恐惧的马匪们,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啊——”   马匪们疯了一般端起枪一通乱射,枪声震耳欲聋,子弹打在那尸体身上,却并不能阻止这些死后重归的怪物。   混乱的枪声中,马匪们还能听到刚刚那邪门的铃声还在慢条斯理地响着,却被群尸围困,根本看不到那罪魁祸首的父子两人。   惨叫声、枪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在荒凉的村落上空回荡,藏起来的村民们恐惧地不敢冒头,根本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声音就渐渐平息了。   马匪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村中,死状凄惨,而那些尸体们,在少年停下摇铃后,也都像是失去了支撑,一个接一个地重新倒了下去,恢复了死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善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些愕然,不由看向那才十岁出头的少年。   白发男人站在少年身旁,看着村子里那一地的尸体,等所有人死完了,才对身边的少年道。   “元清,你做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那两个邪修也算懂事,身为同道中人,就算他们说话不好听一些,也不用直接杀了他们。邪修行走江湖,也是要讲道上规矩的。”   少年把铜铃收进袖中,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你总说龙不与蛇居,又让我学他们。”少年的声音依然平淡,“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学,自然要杀了他们。省得他们的行为,乱我道心。”   男人:……   一时有些无语。   “那那些普通人呢?”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既然已经大开杀戒,用起尸术唤醒了这么多血尸,何不让他们继续猎食,将所有人灭口?莫非你是染上了同情弱小的毛病?”   少年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你说普通人如蝼蚁一般。”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天真,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我既不是不知事的三岁顽童,为何要去破坏蝼蚁的生活?”   男人被噎住了,看着少年平静的眼神,似乎再说下去,他所教的上等人生活,就是一群顽童在追杀躲藏的蝼蚁。   这孩子……或许他根本不用教他,如何视人命如草芥。   半晌,男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吾儿肖我。”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将来定能称霸正邪两道,令世人畏惧。”   少年点了点头,不做评价,似乎觉得这志向太低,不值多说。   少年的目光从那片荒凉的村落上移开,已经对眼前这一切失去了兴趣,他的眼神放空,竟好像朝着方善水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视线的交流似乎穿透了记忆和时间的帷幕。   那少年的眼神好奇,带着探究,好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方善水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刻,他眼前这如同电影般的画面,顿时像是被黑暗的漩涡击碎,卷进了混沌之中。   ……   方善水猛地回过神来。   他依然盘腿坐在卧室的床上,窗外夜色沉沉,虫鸣阵阵。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是幻觉吗?还是我睡着了?”   方善水有些不确定地自问着,不太确定自己的观想之法,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为何他观想上尸,观想一个青面小儿邪祟,竟会出现这样的异常。   方善水的意识重新沉入自己的上丹田。   原本那里是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可经过刚才那一番观想,那片混沌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般,豁然开朗,显露出一片清明的空间。   而在那片空间的一角,一个少年正静静地盘踞在那里。   少年的形象清晰无比,仿佛一个活生生地真实的人类,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犹如死去。   正是方善水刚刚观想中出现的那个叫做“元清”的孩子。   少年的周身萦绕着几乎凝如实质的黑气,那黑气像是活物一样翻涌着、蠕动着,散发出一种令人本能想要逃离的、森冷而危险的气息。   可那张脸,明明是安静的、平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方善水心情古怪。   这就是他观想出来的上尸彭踞?   青面小儿形状的邪祟?   那他现在是需要继续观想神光,用神光照破邪祟,以达到斩三尸的目的? 第15章 危机近   可眼前这个沉睡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邪祟。   他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方善水看着那沉睡的少年,他好像没有呼吸,胸口也没有起伏,只睫毛偶尔轻颤一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虽然方善水和这少年并不相识,但是心中莫名不想伤害他,而且就刚刚脑海里看到的画面,方善水感觉少年也不像是什么邪祟,甚至也不是邪恶之人。   当然少年也不可能会是一个正常人……正常人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上丹田里。   思索良久,方善水还是决定顺从心意,放弃了原定的斩三尸步骤,让那个少年先在自己的丹田里睡着吧。   也许下次他再梦到梦中课堂的时候,梦里的老师,会帮他解惑?   观想上尸就出了问题,方善水也暂时放弃了继续观想中尸和下尸的打算。   方善水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守庚申,看看丹田里的“青面小儿”是否会有什么其他变化,就在这时,他耳中忽然听到一股非常细微的异动。   方善水的上丹田经过刚才那一番观想,像是被开拓出了一片新的天地,这会儿整个人的感知似乎也变得异常敏锐。耳边的虫鸣声比刚才清晰了许多,连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对过房间里陆金佑按动游戏手柄的细微声响,也历历在耳。   此时奇怪的响动一出现,立刻让方善水注意到了。   很轻,很有节奏,像是脚掌踩在十几米外的草地上,又轻轻摩擦过墙面的声音。   有人在翻他们别墅的围墙?   方善水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月光下,一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直接轻身跳上围墙,他的姿势轻松,脚步很稳,仿佛纵身一跃就上了三米高墙,跟在他身侧的另一人,姿势看起来就沉重僵硬了很多,甚至还偶尔诡异地抽动,简直不像是活人。   方善水乍一看到那年轻人,就发现,这竟是前两天他在集会上看到过的穿道袍的人。   而另外一个人,他的四肢僵硬,仿佛到处都被打了夹板似的,月光下,那人的脸也看起来鬼气森森,眼窝异常的黑且凹陷,他和年轻男人一起跳下围墙时。   两人一进别墅,就被陆金佑房间传来的动静吸引,方善水看到落地的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纸人,用指甲在纸上划了几下,往空中一抛。   那纸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飘飘悠悠地钻向陆金佑房间的方向。   这人会法术!   方善水立刻警觉起来,而后下一刻,他就看到陆金佑房间的窗户被打开了,让外头的两人进了陆金佑的房间。   ·   云良心中咒骂着,若不是有师父给他保命玉符护着,刚刚他可能就和师侄卓逸,一起死在那个充满僵尸的鬼村子里,连魂魄尸首都被拘了。   云良是茅山派掌门嫡传,年纪不大,但在门里辈分极高,术法上的天赋也远超同辈,是玄门正宗新一代的后起之秀。   云良年纪小,平时在山上待不住,最喜欢管山下师侄们的俗事,为人又最是护短,经常会仗着自己的实力,强行出手帮师侄们摆平一些力所不及的事。   这次云良会来这里,是发现了师侄卓逸的不对劲。   云良之前听说卓逸为调查一户失踪人口,跑到了湘城这边,心血来潮,就想来凑凑热闹。   没想到给卓逸打电话,他电话虽然接通了,对方却拒绝了他,语调声音还奇奇怪怪的,云良当时就发觉到,卓逸似乎被什么控制了。   云良当即不动声色,一路追查到千云水库,却没想到竟好像一头撞进了什么邪修势力的大本营。   好不容易才找到卓逸逃了出来。   带着卓逸跳进了陆金佑的房间,云良立刻逼问被他控制了心神的陆金佑:“你们别墅里都有什么?有糯米吗?有鸡血吗?”   跟在云良身后的卓逸手脚一抽一抽,嘴唇不停掀动着,他背后控制着他动作的纸人,似乎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他体内蔓延的尸毒,使得他看起来随时都会尸变暴起伤人。   若非陆金佑此时也被控制,神志不清,恐怕普一照面就会被吓瘫过去。   陆金佑的声音僵硬得像在梦游,“有。还有朱砂,八卦镜,纸钱……”   这几天为了应对闫旭尧被洞神看上的事,他们别墅里准备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中就有云良需要的糯米,甚至还有云良没想到的东西。   云良闻言大喜,大有天不亡我之感,暗中觉得师父的保命玉符会带他们朝这个方向突围,显然是因为这里有一线生机!   “祖师爷在上!感谢师父祖师保佑!”云良心中大定,感恩了一番祖上庇佑后,又继续追问陆金佑,“你们这别墅里还有多少人?”   “四个……加我一共五个。”   “都在哪?”   “楼上……三个在睡觉,还有一个……”陆金佑的眼神涣散,“善水……他在他卧室里打坐……和我一起守庚申……”   “守庚申?”听到这话,哪怕时间紧迫,云良也没忍住嘲笑了一句,“你们一些普通人守什么庚申?又不是修行中人,还妄想熬个夜就能修仙不成?真是异想天开。”   陆金佑眼神木楞楞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闷闷地“哦”了一声。   “把你手机给我,记得解锁。”云良命令道,随即他从自己的随身包裹里,拿出几张小纸人来,一边念咒一边画,而后一口气吹出,将手中的纸人往下方一洒,“去找找这别墅里可用的东西,先把别墅里的人都控制住,再去把师侄需要的糯米找出来。”   云良并不是想要对这些普通人做什么,只是怕他们因为自己的闯入闹出动静来,让那些追杀他的邪修发现这里的异样,到时候这些普通人估计都得死。   师侄卓逸现在的情况紧急,他也没时间带着他再到处跑了,师父的保命玉符带他们逃到这里也废了,这里就这一栋别墅有人,且大半夜灯还亮着,显然可能正是玉符为他指引的一线生机所在。   云良打算先利用这里拖延一下卓逸的情况,向师门求救,同时据守待援。   ……   方善水听清了陆金佑房间的对话声,虽然不知云良来此目的为何,但是基本确定了他那能用纸人控制别人思想和动作的术法。   方善水脑海开始飞速回想起来,将他梦中学过的法术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寻找应对之法。   很快,听到云良撒出纸人,已经簌簌地在别墅内移动,并在接近他的房间。   方善水立刻开剑指,在自己的房门上快速画出几个飘逸的云篆字符。   “呲——”   刚画完,方善水就看到自己的房门门缝下面,一张黄纸纸人扁扁地滑了进来,一进来就仿佛开了追踪一般,朝着方善水的气息就飘了过来,仿佛要飘到他的身后,也贴在他的后背心处。   方善水:“去。”   那飘起的纸人还没有靠近方善水,忽然哗哗掀动,仿佛被另一股气息吸引,又倒转回去,贴在了方善水刚刚写写画画的房门上,仿佛将这房门当成了方善水,控制住了。   方善水心下微松,再次验证了自己梦里学来的法术,对这种东西也很管用。   只是如今他第一次和同样会法术的人较量,不能掉以轻心,陆金佑现在还在那人手里。   “先把去二楼的那些纸人引过来。”   方善水快步走回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凉白开,用指尖蘸了水,开始分别点门板上那纸人的头颅、胸腔和四肢。   每点一下纸人,方善水就念诵一声,“玄冥借气,太乙通灵。取其形魄,映我神形。彼之所召,我之所令。真假莫辨,虚实相生。如此纸人,听我号令!”   方善水没注意的是,他在念咒的时候,他上丹田里沉睡的少年,似乎微微动了动手指,似乎有丝丝黑气蔓延到房间里。   随着方善水对门板上含有云良法力的纸人施咒,外头在别墅里游荡的云良的纸人们,仿佛得到了什么新的命令,放下了之前的任务,开始都朝着一楼方善水的房间簌簌而去。   一个、两个、三个……   ·   方善水的动作隐蔽,云良还没有发现自己的纸人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从陆金佑那里拿到他的手机后,就开始拨打门派的号码。   他师父是清修之人,平时根本不拿手机,云良只能先打一些可能在门派的师兄师侄的电话。   然而山里的信号很不好,电话响了很久,忙音一声接一声,就是没人接。   云良正烦躁不已,忽然,电话终于通了。   “喂!师侄?”   云良忙不迭地出声,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黏腻腻的,如同在腐烂的泥沼里滚过,根本不是人的声音。   【找到你了。】   那声音低低地笑着。   【你跑不了了。】 第16章 半僵尸   他被发现了!   电话自动挂断,云良脸色铁青。   那些邪修应该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用不了多久就会追过来。   他原本还指望着能先在这栋别墅安顿下来,再借机给师门报个信,现在看来,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现在还能怎么办?   云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这间房,落到陆金佑身上的时候,想起他说的别墅里有五个人,还都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壮男子,阳气正旺,顿时心中有了计较。   五行生息阵。   以五行为基,借生人之气为引,可以筑起一道临时的屏障,阻挡鬼怪侵袭,同时为阵内的施术者提供精力和法力,并五行相生相辅,几乎源源不绝。   借助阵法帮助,他也许能强行阴神出窍片刻,联系到他的师父。   唯一的代价是——布阵的五个普通人,会被抽走一部分精气神。   云良皱了皱眉。   抽走精气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只要不是遇到太猛烈的外力冲击,那些普通人最多也就是事后萎靡几天,补一补就能缓过来。眼下这情况,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邪修要是真追过来了,不止是他,这别墅里的人都得死。   云良打定了主意,正要叫纸人把别墅里的人弄来,忽然脚步一顿,停在门前。   不对。   他派出去的纸人呢?   云良警惕心刚起,忽然身体一沉——像是有一座山忽然压在了他身上,从肩膀到脊背,每一寸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云良的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四肢像是被灌了铅。   云良经验丰富,知道自己中了暗算,快速咬破舌尖,口中含糊几句后,整个人忽然就有了力气,他猛地一翻身,像是从雪崩中脱身,后背撞上了一旁的桌子腿。同时一张纸人落在云良刚刚待着的地方,似乎成了替他承受重压的替身。   邪修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云良正惊疑不定。   “砰!”   同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扇厚重的木门猛地撞在墙上,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云良的脸上。   云良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一阵酸麻,整张脸像是被人用板砖糊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了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将他的胳膊被扭到了背后。   方善水压制住云良的同时,快速拽走了他身上的包裹,缴了他的纸符等物。   云良的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半边脸被门板拍得通红,想要挣扎,发现压住他的人力气大得离谱,一股无名火从云良心底蹿了上来。   “卓逸!”   云良大叫一声,角落被纸人压制着时不时抽抽一下的卓逸,蓦地弹身而起,唰地一跃跨过整个房间的距离,已经长出锋利指甲的手指直接掐向方善水。   卓逸来得太快,方善水本想拧断云良的手,此时也不得不松开退避。   “歘!”   卓逸锋利发黑的指甲和方善水擦肩而过,仿佛利器一样,夸嚓戳穿了眼前的实木门板。   此时,方善水也看清了云良同伙的样子,瞳孔顿时微微收缩。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像是个活人,他的眼圈漆黑凹陷,面色灰白,嘴唇外翻,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指甲漆黑如墨,已经长出两节手指长度,仿佛清宫里妃子们的指套。   这般模样,方善水倒是在影视里倒是出现过。   这是僵尸?   不,不对。   方善水明显能感觉到这人还没有死,甚至胸口也还在极其细微地起伏,他似乎是那种中了尸毒的活人。   人未死,尸毒已入骨,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再拖下去,等尸毒攻心,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方善水的梦中的课堂虽然没有教过太多关于僵尸的法术,但是不知为何,方善水觉得自己对僵尸这种东西似乎很是熟悉。   很快,卓逸抽回戳烂门板的手,胳膊直直朝方善水挥来,方善水侧身躲过,卓逸的手臂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轰”的一声闷响,墙面上凹进去一个坑,白色的墙灰簌簌地往下掉。   云良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被拍红的鼻子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几分恼意,控制着卓逸攻击。   不过此时云良也看清了方善水的样子——二十出头,俊美得出奇。   这也是追杀他的邪修?云良莫名觉得不太像。   那边,方善水再一次躲过卓逸的攻击后,这一次他没有后退,反而欺身向前。   他的手指快速地戳在卓逸脑后的几个穴位上,力道很大,似乎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这让卓逸的动作明显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方善水趁这个机会,一只手扳住卓逸的脑袋,将他的脸转向了云良的方向,同时双手拂过卓逸的眼睛,仿佛在让他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一般,而后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去。”   卓逸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灰白色的眼珠转向了云良,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直直地朝云良扑了过去。   云良吓了一跳,连忙闪身躲开。   “碰!”卓逸扑了个空,撞烂了身后的一把椅子,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朝云良追过去。   “该死!”   云良要控制纸人压制卓逸,却发现竟然起不到作用了,被卓逸追得在屋里狼狈逃窜。   方善水立刻将一旁满眼惊恐,身体却不能动弹的陆金佑拉到门边,撕下了陆金佑背后贴着的纸人。   从方善水进门控制住云良的那一刻起,陆金佑的神志就恢复过来了,只是身体还不太能动弹,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一个口吐尖牙、指甲老长的僵尸怪人从他身边飞出去攻击方善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会儿看看方善水,一会儿看看那个追着云良跑的“僵尸”,脸上写满了惊恐。   此刻方善水将背后纸人撕下,被救的陆金佑终于发现自己又能动能说话了。   “我操!”陆金佑一个激灵,立刻躲到方善水身后,看着眼前僵尸一样的卓逸,陆金佑死死地拽住方善水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善、善水这什么玩意儿啊?怎么那么像电视里的僵尸?”   “放心,这还不是。”方善水示意他别慌,没等陆金佑松口气,他又补充道,“这只是中了尸毒的人,等死了才会变成真的僵尸,你小心别被他碰到。”   陆金佑:???   那边,云良已经被卓逸追得狼狈不已,他不知方善水使用了什么控尸术,他的纸人竟对卓逸无法起效了。   他一边躲一边在心里骂,卓逸这状态他比谁都清楚,中了尸毒之后力气大得离谱,挨上一拳就不是闹着玩的。偏偏他手边能用的法器都在刚才逃命的时候用去大半,剩下的那些又被方善水弄走了,此刻只能狼狈地躲闪,甚至躲到了床底下。   眼看着床都被卓逸提了起来,云良看向那边和陆金佑聊起来的方善水,终于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敌人。   “等等!”云良终于忍不住了,冲着方善水喊,“我不是坏人!我是被邪修追杀逃到这里来的!我没想害你们!”   方善水没有理会。   倒是旁边的陆金佑跳起来指责道:“你骗谁呢?就你最坏!我刚刚一看到你,就被你用邪法控制住了!”   “你这蠢货,我那是正宗茅山术法,什么邪法!?你懂个屁!”云良骂了陆金佑一句给自己正名,而后又躲过卓逸的一击,气喘吁吁地朝方善水道,“你赶紧让他停下,真正的危险马上就要来了!你再跟我打下去,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什么人追杀你?”方善水终于出声问道。   云良见方善水松口,卓逸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忙回道:“我也不知,但我师侄的尸毒,就是那些人搞得。他们潜伏在附近的村子里,不知意欲何为,我需要赶紧上报师门。”   云良说完,卓逸的动作也戛然而止,似乎放弃了继续攻击云良。   云良看着僵立不动的卓逸,当即松了口气。   方善水不解:“你被人追杀,为何进门就对我们动手?”   方善水的话,问得云良心中一阵尴尬,他总不能说他就是怕普通人碍手碍脚不听话,顺手就这么做了吧?正不知该如何解释,云良目光落在卓逸身上,脸色顿时一变。   卓逸脖子大动脉上暴起的青筋竟然发黑了,云良过去猛地拉开卓逸的衣襟,就看到卓逸身上那些黑色的筋,从手臂蔓延到肩颈,且已经蔓延到了心口的位置。   “糟了!”云良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语气里全是懊恼和慌张,“卓逸刚才活动得太厉害,尸毒开始入心,要压制不住了……”   “糯米。”云良赶忙抬起头,看向方善水和陆金佑,语气里带着焦急,“我知道你们别墅里有糯米,快带我去找!”   陆金佑对云良使唤人的语气很是不满,但看卓逸那情况确实恐怖,也就没有出声怼他。   方善水:“跟我来。” 第17章 邪修至   云良手中烤过的刀刃刺破卓逸心口的皮肤,随即将找到的生糯米一把按在了卓逸胸前的伤口上。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冰水里,一股黑烟从糯米与皮肤接触的地方猛地腾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焦臭味,卓逸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四肢疯狂地挣扎着,被云良牢牢按住。   陆金佑躲在旁边,看得脸白如纸,似乎怎么也想不通,这种电视剧里的场景,怎么这么突然地闯入他眼前的。   方善水看看卓逸的状态,说道:“他的尸毒已经侵入心脉,你光用生糯米拔毒,救不了他。”   云良心情本就焦躁,此时听着方善水这不冷不热的话,顿时生起一股被戳到痛处的、无处发泄的恼意。   云良语气尖锐地迁怒道:“我救不了他,那你告诉我,他尸毒入心的情况,你又能有什么其他高招能救他?”   陆金佑也顾不上害怕了,气道:“喂,你什么态度?”   方善水微微皱眉,他脑子里确实有一些办法,但若是别人不稀罕,他也不是非得上赶着去做什么。   “叮铃——”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铃声飘来,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边飘过来的,却惊得云良一下子跳了起来。   “邪修追来了!”云良整个人紧绷起来。   方善水也听到了那阵铃声,但是相比于云良的惊惧,方善水却好像心中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好像他在哪里听过这个铃声。   对了,方善水想起来了,就在刚刚他观想上尸时,那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少年,也拿着一个奇怪的铃铛摇动过。   这铃铛的声音好像。   方善水看向窗外铃声传来的方向,没有注意到,在他上丹田的那个角落里,那个沉睡的少年,眼皮也在铃声中微微动了一下。   云良抛下方善水他们冲到别墅楼顶,从顶层往外望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冷风裹着夜雾拍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腥气。   周围的雾忽然浓厚起来,遮挡了周围的其他别墅和道路,远处路灯的光被雾气裹住,只剩下一团昏黄的、模糊的光晕,像是一只只浑浊的眼睛。   而在那片浓雾之中,有很多东西在动。   云良看不清它们的脸,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一具一具地从浓雾深处走出来。它们的动作很奇怪,有的一蹦一蹦地向前,有的则歪歪扭扭地僵直地走着。   它们从雾中蹒跚而来,一个接一个,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朝着这栋亮着灯的别墅,一步一步地逼近,将整个别墅的四面都包围住了。   空气中传来一道尖锐的、拖长了尾音的喊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勾魂的召唤。   “阴——人——上——路——”   “生——人——回——避——”   外头这奇怪的动静,让二楼房间里,原本还在睡觉的闫旭尧孔阳羽和刘涵也都被惊醒了。   闫旭尧穿着睡衣打开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他揉着眼睛往走廊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这……”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孔阳羽从他身后走出来,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瞳孔瞬间放大,满眼的迷茫和疑惑,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刘涵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孔阳羽一把拽住了胳膊。   “不是……”刘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们不过是睡了一觉,这是给我们干哪儿来了?这是……这是拍电影吗?”   三人正蒙着,看到方善水和陆金佑从楼下跑上来,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赶忙叫道:“善水,陆金佑,外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守庚申修仙吗?怎么会修出来丧尸围城了?这是梦吗?”   陆金佑听到这话哭笑不得,方善水则言简意赅地道:“不是梦,有人被追杀到我们这里,这是追杀那人的东西。”   “卧槽,什么神人被这种东西追杀。”刘涵骂了一声,来不及抱怨,猛地转身冲回房间,抓起手机就想要按报警电话,然而按亮屏幕,信号却是空的,拨打什么电话号码都打不出去。   孔阳羽也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手机突然没信号了。”   闫旭尧还处于震惊之中,虽然刚刚经历过洞神事件,但是五人之中,他是唯一没有真正感受过灵异体验,且本人对此还非常向往的,此时真的看到灵异事件了,还一来就这么大场面,他的脑子又有点宕机了。   “没用的。”云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已经从楼顶下来了,此时一脸阴沉,“这地方的气场被整个封住了。电话打不出去,符鹤也飞不出去,连求救的信号都送不出去。”   外头浓雾里,那些僵尸已经走到了院墙边上,有的在试图跳墙,有的在撞门,“咚”“咚”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度假别墅的围墙看起来脆弱不堪,好像随时会被冲破。   “早知道……”陆金佑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早知道昨天夜里,我就是爬也得爬出这个鬼地方。”   孔阳羽等人深有同感。   云良快步走到楼下将卓逸带上来时,已经有僵尸直接跳进了院子,云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黄纸人,用指甲快速划拉几下,就把纸人扔了出去。   纸人贴着地面似乎从门缝钻了出去,不一会儿就黏上了闯进院子的僵尸,很快,那些进来的僵尸就好像被云良控制住一般,开始自发去撕咬后续闯进来的僵尸。   眼看着情况有些被控制住,这时,窗外的铃声又响了。   “叮铃——”   那铃声不急不慢,仿佛波纹在水面上缓缓荡开,可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脑子,久久不散。   云良的脸色骤变。   “砰!”楼下忽然已经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是一楼巨型落地窗被撞碎的声音,同时伴随的还有别墅外头的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身边的卓逸也忽然暴走,差点一口咬住云良的脖子,被云良躲开了,但是他捂住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而他那些贴在僵尸身上的纸人似乎被铃声搅散了灵气,一张张化为普通的纸片掉落在地上,很快被踩碎。   云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那铃……竟能破我的法术。”   楼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密,楼梯上已经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云良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往楼梯口一贴,那些黄符像是织了一张网,原本已经要冲上前的一只僵尸,仿佛惧怕什么,竟往后退了一步。   “退上去,把二楼所有的通道和门窗都封死。”云良冲着发愣陆金佑几人喊道,“用沙发、柜子,把能堵路的全堵上。”   几人踉跄着照做,闫旭尧和刘涵抖着手合力挪来书桌沙发堆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方善水他们则快速地去关闭二楼的窗户。   陆金佑看着一楼客厅那些近在咫尺的僵尸,和外头围着的一圈仿佛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死尸,和刘涵他们一起欲哭无泪,“善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云良将卓逸捆了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你问他有什么用?若不是被他害得,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云良有些恨恨地看了方善水一眼,他本来不会如此狼狈的,就因为方善水刚刚中途袭击打断了他的计划,耽搁了他的时间,让他毫无准备地应对追上来的邪修。   方善水皱眉,对这人有些无语,不想理会他。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一阵笑声传来。   众人看出去,就见被僵尸撞破的别墅大门那里,一个人坐在一顶用竹子扎成的人力轿上,由四个僵尸抬着,停在了院门处。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圈漆黑凹陷,看起来跟中了尸毒没两样,方善水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里握着的铜铃。   果然,那铃铛和方善水刚刚在上尸少年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夜孤行抬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云良的位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好一个名门正派。”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说话,“贪生怕死,跑到普通人这里,是想让这些普通人陪你一起死吗?”   夜孤行顿了顿,目光从云良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二楼那一扇扇紧闭的窗户,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戏谑的、像是在逗弄猎物的语气。   “好教你们这些普通人知道,可不是我非要杀你们,是这个玄门正派的小子,把祸事引到了你们头上。你们要是死了,九泉之下,别忘了去阎王那里告他一状。”   闻言,闫旭尧三人的脸色一变,纷纷看向一旁的云良,陆金佑更是想起之前的事,狠狠地瞪了云良一眼。   云良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还二十不到,被人这么当面戳着脊梁骨骂,脸上挂不住,脱口而出:“邪魔外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是为救我师侄才来这里。你们在此地杀人、制造这么多僵尸,我被你追杀,你倒是装起良善来了!”   院子里的夜孤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声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险感。   “什么装良善,你懂什么。”他幽幽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似真似假地道,“我们这次,还真是做好事来的。”   云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夜孤行将铜铃在手中转了一圈,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雾气,穿过破碎的玻璃窗,落在云良脸上。   “你小子可知道当年的炼神教方氏?”   云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炼神教,方氏。   这两个词他当然听过,在师父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中,那是一个已经被尘封了几十年的名字,连他师父提起都很是忌惮。   方善水听到这些词,也是一愣。   旁边的陆金佑苦中作乐的跟他嘀咕道,“方氏?善水,这还是你本家啊。”   云良:“你提这个做什么?”   “这里的尸气,其实是那炼神教搞得鬼。”夜孤行一本正经地说着,仿佛自己真的在做一件大善事似的,“我们辛辛苦苦在这里,是帮你们玄门正派压制此地尸气蔓延。说起来,我们这是在帮你们做好事呢。”   云良心中狐疑,冷笑了一声,“你们会有这么好心?”   “没错。”夜孤行慢悠悠地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要知道,那方老魔当年杀我们,可比你们正派下手要狠多了。”   云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不解这邪道和他讲这些的目的何在,难不成是想和解?   “既然如此,”云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为何要害我师侄?还要追杀我?”   夜孤行的笑容加深了。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看着猎物的、欣赏猎物挣扎的眼神看着云良,然后缓缓开口。   “那当然是因为——”   夜孤行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我坏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摇动手中的铜铃。   “叮铃铃铃——”   铃声不再是不紧不慢的了,而像是急促的、密集的暴雨砸在铁皮上,那声音仿佛催命一般,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脑子里爬,楼下的僵尸们顿时像是发了疯,一跳四米多高,直直撞向二楼的窗户。   突然密集的铃声,让方善水蓦地陷入恍惚,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好像是某些熟悉又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   “砰!”   二楼窗户应声被撞碎。   “快帮忙啊!”云良大喊一声方善水,让他赶紧出手帮忙。   云良自己则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手中最后一张符纸上,将撞碎玻璃的僵尸震飞出去,但是其他的僵尸也陆续扑上来了!   帮忙?   方善水回过神来,看向下方靠在竹轿上翘着腿的邪修。 第18章 摄魂铃   “叮铃——叮铃——”夜孤行坐在竹轿上,翘着腿,手中的铜铃一下一下地摇着,像是在指挥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每摇一下,那些僵尸就能精准地将云良逼到绝境,左支右绌,狼狈不已。   陆金佑和闫旭尧他们也被僵尸追得围着桌椅惊恐逃窜。   方善水看着这满地僵尸,和控制僵尸的夜孤行。   只觉得眼下的自己,手里似乎少了一件工具——而这工具就在对面邪修手里。   夜孤行能用那只铃控制这么多僵尸,那他如果拿到那只铃,是不是也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善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方善水脑海里的法术转了一圈,很快他开始以自己的双脚为圆,脚下如游龙演八卦一般,绕着双脚的圆原地行走,仿佛以双脚在画一个太极阴阳鱼。   一圈,两圈……   “砰!”   云良被一只僵尸冲撞,整个人飞砸在墙壁上,硬撑着一剑劈开一具僵尸伸过来的手臂,吼道,“那个谁?你到底在干什么?再不帮忙我们就都完了!”   云良的嘴角全是血,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三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着,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滴。   方善水头也不抬地回道:“稍等,你再撑一下。”   云良闻言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被气得背过气去——他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挡僵尸,这小子倒好,在客厅里原地转圈圈。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云良一锥捅进一具僵尸的胸口,那僵尸纹丝不动,反倒一把抓住了他手中的锥子,力气大得差点把锥子从他手里夺走。云良骂了一声,一脚踹在僵尸的膝盖上,好不容易才把剑抽出来,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柜子角。   更让云良郁闷的是,那些僵尸追着他咬,追着陆金佑、闫旭尧那几个普通人跑,却偏偏像是没看见方善水一样——明明方善水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些僵尸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竟然会绕开他走。   就像遇见了什么让它们本能恐惧的东西,僵硬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转移方向。   云良看在眼里,心中又惊又疑。   “你这家伙!”云良忍不住骂道,“你不会是和那邪修一伙的吧!”   方善水没有理他。   方善水脚下的太极走完了第七圈,周围仿佛被他带起了一阵看不见的微风。   方善水停住脚步开口了。   “阴风为引,出入幽冥。无形无相,换物移形。”   说着方善水的手缓缓抬起,手掌顺着周身微风的漩涡探入,在自己身周的阴阳中随手一捞。   “来!”   ……   院子里,夜孤行正将镇尸铃摇得起劲。   夜孤行看着那个茅山派的小道士无能狂怒,快要不行了的样子,他简直要笑出声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   看着那些名门正派被自己逼到绝境,看着他们从高傲变得惊恐,从惊恐再变成绝望,仿佛猫戏老鼠一般,一点点让把他们玩弄致死。   夜孤行正准备加一把劲,忽然觉得手里叮铃一轻。   他正摇着的镇尸铃竟一个没拿稳,从手里脱手而出,往地上掉去。   夜孤行正要命令旁边的行尸把他的铃铛给捡起来,低头却发现他的镇尸铃竟然不见了??也没听到镇尸铃掉地上发出的声响。   “咦?”夜孤行疑惑地在自己身前身后到处找着,一抬头,就赫然瞪大了眼睛。   夜孤行的目光穿过碎了的窗户,落在了二楼大厅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二十出头,面容异常俊美,他手里握着一只让夜孤行“非常”眼熟的铜铃,像是在握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夜孤行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那人握着的,分明是他的镇尸铃!   那是他师父赐给他的,用了快两年的法器,竟然就这么——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隔空夺走了?   “你……”   夜孤行的话还没出口,方善水已经举起了那只铜铃。   “叮铃——”   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似乎比夜孤行摇过的任何一声都要清脆,像是冰裂,像是玉碎,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荡开一圈圈透明的、看不见的涟漪。   周围离得近所有僵尸,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追人的僵尸不追了,咬人的僵尸也闭上了嘴,甚至刚刚手都快要在人身上戳个洞的僵尸,漆黑尖锐的指甲也悬在半空。   二楼之前的嘶吼声,蹦跳声,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陆金佑闫旭尧几人惊吓和逃命的粗喘声,此时缩在墙角看着突然静止下来的僵尸,都是一头雾水。   云良更是愕然地看着方善水,他看看方善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通灵,又看看外头邪修忽然空了的手。   “你?邪修的法器,怎么到了你手里!”云良满脑袋问号。   这时,外头邪修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夜孤行目光阴冷地仰头盯着方善水,语气傲慢道:“你是何人?你用什么办法盗走了我的法器?你竟然还能直接使用?”   原本一心只想弄死云良的夜孤行,此时终于正眼看向云良身边的另外一人。   听到夜孤行的叫阵,陆金佑和闫旭尧等人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些僵住的僵尸,又看了一眼方善水手里的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卧槽……”   方善水竟然从控制这么多僵尸的邪修手里,隔空夺了对方的法器,还用这件法器镇住了满院子僵尸?   这个认知让作为他大学同学兼邻居的陆金佑几人面面相觑,虽然之前方善水也给他们露了一手,但是那时只是灵异小场面。   谁能想到僵尸围城这种魔幻情景,方善水竟然还有办法应对?简直不可思议。   方善水轻轻晃了一下手腕,铜铃发出又一声脆响,比刚才那一声更轻,更脆,像是某种古老的问候。   对于夜孤行的问话,方善水不答反问:“你这铜铃,叫什么名字?”   方善水一心看着手里的铜铃,越看是喜欢,好像这本就该是自己的东西。   夜孤行脸色铁青,半响才开口道:“镇……”   夜孤行话刚开口,就见上头的方善水好像根本不用他回答,自顾自地想了想后,就自己给自己接话道:“我觉得它应该叫摄魂铃,是吗?”   夜孤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破口大骂,“是你个鬼!什么摄魂铃!?这是我师父给我的镇尸铃!你刚抢了我的法器,竟就要越过我给我的法器冠名?你是那个玄门跑出来?抢人法器你还有点规矩没有?”   更让夜孤行难受的是,那铜铃在方善水手里的声音,似乎比他摇得好听,这不是错觉,夜孤行发现那声音对僵尸的控制,似乎比他更游刃有余。   云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道:“你一个邪魔外道,还敢跟我们讲规矩。就抢你法器怎么着!?”   夜孤行深吸一口气,没理会云良这手下败将,他压下心中的惊怒,继续追问方善水:“你是何门何派的修士?为何能使用我的法器?”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能隔空夺人法器,还能反手就用上,这绝对不是什么野路子的本事。   只是这人的手段,也多少有点古怪,控尸术比他都精通,怎么看也不像什么正派子弟。   “无门无派。”方善水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觉得你这铜铃,好像与我有缘。”   夜孤行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   “我特丫——”有缘你大爷!   夜孤行再也绷不住了,脸上的从容和戏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恼怒。他一伸手,从竹轿的座垫下抽出一根暗红色的手杖,杖头雕着三个拳头大小的人形骷髅头,眼眶里嵌着暗红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噗——”夜孤行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骷髅头上,那骷髅的眼眶中红光骤然大盛,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无数黑色的、细如发丝的气线从骷髅的口鼻中喷涌而出,像是章鱼的触手一样在空中飞舞,然后猛地钻进了在场每一具僵尸的头颅里。   那些原本被镇尸铃定住的僵尸,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给我上!”夜孤行厉喝一声,“把那小子弄死!将我的镇尸铃抢回来!”   黑色的气线猛地收紧,那些僵尸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地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珠里重新燃起了猩红色的光。它们张开嘴,发出低沉的嘶吼,四肢开始重新活动,他们先是缓慢,随即动作都灵活了起来,一起朝方善水的方向挪动。   陆金佑等人见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又拿着掩体藏了起来。   云良脸色顿时一变:“不好!那邪修用冤魂附身重新控制了僵尸,这些僵尸被附身后力量会大增,我们不是对手!”   云良忌惮地看向夜孤行手中邪气冲天的人头杖,似乎已经隐约认出了这人头杖的的来历,知道这东西可比那控尸的铜铃更难对付。   方善水也发现了,这些僵尸受到另一种控制,光靠摄魂铃的声音,似乎不足以催动他们了。   但是这也不代表完全没有办法。   “这些僵尸大多是新丧,一口气未散,还没成势,就算冤魂附体,也不要紧。”   说着,方善水也不耽搁,他嘴唇轻动,一边摇动手中的铜铃,一边开始念起了一段安魂咒。   “叮铃——”   “生时已尽,死何流连?”   “叮铃——”   “黄土为家,棺椁为眠。”   方善水的安魂咒低沉回荡在屋内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某种重量,沉沉地压在这片空间里,铜铃的声音和安魂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缓缓地、不可抗拒地笼罩下来。   那些僵尸的脚步又慢了下来,那些刚刚尸变的行尸,在方善水的安魂咒下,一步一个地渐渐倒下,仿佛变回了一具正常的尸体;而那些尸变已久的僵尸,浑浊的眼球里似乎渐渐也出现一丝明光,仿佛想起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挣扎的声音。   “叮铃——”   “念尔苦楚,赦尔罪愆。”   猩红色的光在它们眼中闪烁不定,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们一会儿朝着方善水的方向迈出一步,一会儿又咔咔转过头去,冲着夜孤行的方向龇牙咧嘴。   夜孤行的脸色憋得黑红,他感觉到,那些人头杖放出去的黑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似是在被方善水的铃声和咒语“溶解”。   夜孤行死死地握着人头杖,杖身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和它角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身下那四个抬轿的僵尸也开始不稳了,它们的身体在剧烈地晃动,又是往前,又是往后,颠得夜孤行不得不一手抓住轿杆,才没被晃下去。   “叮铃——”   “太阴指引,当返九泉。”   夜孤行握着人头杖的手在发抖,方善水最后一句黄泉落下,夜孤行终于意识到不能再和方善水在控尸术上硬拼,猛地将人头杖往轿子上一敲,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走!”   四个抬轿的僵尸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股力气,猛地跃起,竹轿离地三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院墙的方向飞退。   夜孤行刚刚离开院子,院子里剩下还站着的僵尸,就仿佛令行禁止一般,在方善水的铃声中咚咚蹦跳着排成了一列,夜孤行再晚走一步,可能就走不了了。 第19章 何门派   竹轿倒退着退进了浓雾里,夜孤行的身影被雾气遮盖后,他的声音又从夜风中飘来,带着一种不甘和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位小兄弟,莫非是哪里来的同道中人?你这控尸抢法器的手段,堪称一绝啊。我夜孤行今日且给你个面子,暂时放过这茅山派的小道士。”   方善水看向外头的浓雾,一时也不能确定夜孤行的位置。   浓雾中夜孤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变了调子,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诱惑的语气。   “不过你抢了我师父赐我的镇尸铃,你若是今日不还给我,我师父可是会亲自来取的。我师父他老人家,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想想清楚,你若现在把镇尸铃还给我,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还交你这个朋友,你看怎么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省略号里的意思,比任何话都要清晰。   浓雾翻涌,竹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那些失去了控制的僵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具接一具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久久不散。   云良靠在楼梯扶手上,手臂还在流血,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原本他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听到夜孤行这话,他立刻直起身子否决道,“不行!”   云良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决,“这种邪道法器,为防危害普通人,缴获了之后就应该上缴玄门正派。”   说着,云良看了方善水一眼,目光复杂,似乎有惊异,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显然夜孤行的话他也听进去了,方善水的来历和所习法术确实古怪。   云良:“你不要听信那妖人套近乎的话,什么同道中人,什么给你面子,那都是假的。他怕的是你手里的法器,若是把法器还给他,我们都会死。而且这东西来路不正,你留着只会给自己招祸。交给我,我带回去给师门处理,这才是正道。”   方善水低头看着手里被争抢的铜铃,暗黄色的铃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夜孤行的嗤笑声从浓雾里飘出来,不紧不慢,像一条藏在暗处吐信子的蛇。   “你这臭道士,什么叫邪道法器?什么叫上缴你师门?”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诮,“别说这镇尸铃原主是我,就算按谁抢到归谁的规矩,那也轮不到你。你凭什么嘴一张就要?凭你脸大?还是凭你不要脸?”   云良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恼道,“我这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你们邪修的法器,谁知道上面是不是附着着害人的阴邪之气!”   对于云良的话,夜孤行嗤之以鼻,又是一阵嘲讽,把云良气得哑口无言。   方善水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但是他的态度也很坚定,夜孤行再一次软硬兼施向他讨要的时候,方善水直接驳回道:“这铜铃我是不会给你的,你既然说你师父厉害,那就让你师父来取吧。”   夜孤行见方善水不肯松口,冷哼一声,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小子,你不识抬举。我师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的声音在浓雾中回荡,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阴冷的涟漪。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们,你们别想离开这里,到我师父来了——你们就等死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夜孤行的声音就彻底沉寂了。   云良见状松了口气,他是真怕方善水被夜孤行说动了。   浓雾还在,没有散,反而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外面不断地往院子里加湿气,一层一层地裹住这栋别墅。   夜色被完全遮住了,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乳白色,周围的房子道路都仿佛被吞噬了,方善水他们所在的别墅,仿佛被孤立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之上,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雾中缓慢地移动脚步,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舔舐着破碎的玻璃窗。   听到外头的声音安静下来,藏在沙发柜子后的陆金佑几人,也都警惕地从掩体后挪了出来,小心靠近到方善水身边。   陆金佑小声地说:“那人……他还在外面吗?”   外头的浓雾将视线遮挡,但是隐隐被注视的感觉,却似乎从四面八方涌来。   闫旭尧看着外头似乎被方善水控制的僵尸,脸色又青又绿,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大气都不太敢喘地走到方善水身边,压低声音问:“善水,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在这儿等那什么师父来吧?”   孔阳羽和刘涵也都看着方善水,此时这诡异的场景下,也就方善水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云良靠在墙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不能等。夜孤行说的师父,起码是那种修炼到阴神境的老怪物。那种级别的邪修,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若我师父知道这里的情况,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可现在信号被封锁了,外面又有夜孤行守着……”   云良的话,让闫旭尧等人听得头大,这不就是在说他们被困住了,现在只能等死吗?   云良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方善水。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那个你是叫……善水?”云良看向方善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也顾不得之前对方善水的态度了,张口捧道,“你这一身本事——隔空取物,控尸,安魂,绝对不是野路子能学会的东西。你到底是哪个门派出来的?有没有能联系到的师门长辈的方式?或者只要能联系上任何一方玄门势力,把这里的情况传出去,我们就有一线生机。”   “我姓方。”方善水摇了摇头:“我是梦中学法,没有师门。”   “梦中学法?”云良愣了一下。   这时候,陆金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插嘴的机会,连忙说道:“对啊,我们善水的法术都是在梦里学的!他可厉害了,你既然是什么玄门正派,你应该听说过把。”   “你是说有阴师在梦中教授你法术?”云良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和焦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神采,忙跟方善水确认,“真的吗?”   方善水点头。   “原来如此!梦中传法在玄门并不稀奇,我们茅山派,还有闾山派、隐仙派,都有过这样的记载。已经逝去的前辈高人,为了将一身法术传承下去,会在冥冥之中找到合适的弟子,通过梦境授法。”   说到这里,云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心中的激动,说道,“方善水,你那位阴师——他在梦里有没有留下过名号?有没有说过自己属于哪个门派?若是你能联系到他,那我们就有救了!”   听到云良的话,陆金佑闫旭尧等人都一脸期盼地看向了方善水。   “没有名号……”方善水去奇怪地方学法的梦境,是偶尔才会出现的,他也从未试过主动去那里,也没怎么和梦里的老师交流过。   还有上次,堂上老师离近来和他说话,他却在老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云良听到方善水这样说,也是皱起了眉,梦中传法却不报家门,还不露正脸,这听着可不像是什么正道人士。   “好吧。”云良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猜疑暂时压了下去,“那你有没有办法现在联系到梦里的阴师?哪怕只是托他带个消息——去我茅山派报个信,告诉我师父我的情况,让我师门的人来救我们。只要消息能传出去,我们就还有希望。”   联系梦里的老师?   不知怎么,提起这个,方善水最先想到的竟不是梦里课堂上的老师,而是之前观想上尸时出现的少年。   此时感应一下自己的上丹田,方善水还能感应到上丹田那片被开拓出来的空间里,那个少年依旧盘踞在上丹田一角,周身黑气萦绕,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方善水摇头:“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梦上,我觉得不如想其他的办法。”   方善水觉得云良的提议太过想当然了,就算他联系到梦里的老师,也不代表那老师能够帮他去给什么玄门正派送信,还能被玄门正派相信。   毕竟他课上所学,甚至堂上的同学,都不像是什么正派存在。   方善水:“那邪修的师父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过来,他自己不跟我们正面冲突,现在只藏在雾里盯着我们。我觉得我们可以趁着现在,直接冲出去,只要离开这片浓雾的范围,也许就能向外求救了。”   云良却听得焦躁,他自己在夜孤行手里吃了亏,也不太相信方善水的实力,虽然方善水刚刚将夜孤行打退,但那毕竟是靠出其不意抢夺对方法器的方式,又强行控制了对方带来的僵尸,才扳回一局。   如今敌暗我明,夜孤行在雾中偷袭,他们又要带着几个普通人和他中了尸毒的师侄,怎么看都很危险。   想到自己的师侄,云良脸色一变,“不好,我师侄!” 第20章 雾气漫   “叮铃——”   一股股黑气如同活物一般被铃声唤醒,顺着卓逸身上的伤口,流到盛满糯米水的浴缸,很快黑气就消散在乳白色的米水中。   过了一阵,卓逸终于睁开了眼睛,瞳孔还是有点散,但已经能认人了。   方善水看了看卓逸的状态,收回了手中的铜铃,“差不多了,尸毒散得差不多了,再泡一会儿,就可以起来了。”   闫旭尧等人在旁边围成一圈,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浴缸里卓逸,眼睁睁地看着卓逸大变活人,从半个僵尸恢复到基本正常人的状态,心中大为赞叹。   “多谢!你竟然真有办法救我师侄,你确实厉害。”云良激动地给方善水道谢,又跟有些摸不清状况的师侄解释眼下的情况,而后忍不住问,“卓逸,你是怎么被邪修抓去的?”   卓逸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起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一开始是有户人家找到我,说家里母亲的坟墓被人挖了。”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细节,“那户人家早年从村里搬到了城里,发了家,日子过得不错。但自从他们村里母亲的坟墓被挖,尸体失踪,他们家里几个人就轮着做噩梦——梦见他们过世半年的母亲,浑身是泥,从坟里爬出来,追着他们要吃了他们。他们被吓得不轻,就托人找到我,出高价想让我帮忙寻回母亲的尸骨,安抚亡魂。”   卓逸的话,顿时引起了闫旭尧几人的好奇心,陆金佑忍不住插话卖弄刚学到的知识,“是不是尸变了?”   卓逸点头,继续道:“对。我去了他们老家,找到那座坟,发现被钉死的棺木,似乎是被极大的力气从内打开,棺材板上还有抓痕,和被贯穿的戳刺孔洞,显然是尸变了。我当即就去调查墓穴附近的风水,想看看是什么引起的,却发现墓穴附近的风水都没有问题,这里既不是飞沙地,老太太也非凶死横死,又下葬半年了,没有被动物冲煞的可能,按理说不该会突然尸变。”   卓逸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开始在附近追查,慢慢地,发现千云水库附近的几个村子,似乎都有很浓的尸气,尸气已经浓到足以让方圆几十里内的尸体都发生尸变。奇怪的是,这么浓的尸气,尸变的事竟然没有闹大。我追查了几天,发现每次有尸变发生,很快僵尸就会被人控制住,我追查到一个荒废的村子,才发现是一些邪修在干这种事,他们好像在专门压制这里的尸气蔓延。之后我被他们发现了,遭到邪修和僵尸围攻,中了尸毒,就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了。”   “不过他们控制住不让这里的僵尸失控,倒是避免了不少普通人的伤亡。”   云良听完,冷笑了一声:“邪修有这么好心为普通人着想?怕不是这里的尸气就是他们搞得鬼吧,肯定有阴谋。”   卓逸没有反驳,因为他也觉得不对劲。   邪修不是慈善家,压制尸气、收拢僵尸,肯定有什么目的。   方善水看看卓逸的伤口血肉的颜色,示意卓逸可以从糯米水里起来了。   “好了,可以不用泡了。我们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   云良也早就等急了,立刻起身去扶卓逸,“没错,趁那邪修的师父还没来,赶紧冲出去,到外面求援。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闫旭尧等人也连连点头,他们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外面的雾气越来越大,天亮没亮都看不出来了。   ……   “叮铃——”方善水左手握着铜铃,将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是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   贴墙站成一排的僵尸们,似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灰白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蹦了起来,动作僵硬但整齐,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渐渐排成两列,跳到院门外,像是两排沉默的卫兵,等待着命令。   陆金佑缩了缩脖子,往闫旭尧身后躲了半步,嘴里小声嘀咕:“虽然知道是咱们这边的……但还是瘆得慌。”   闫旭尧没接话,但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刘涵把越野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黑色的SUV在雾气中亮着大灯,光柱照进浓雾里,只能看到几米远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乳白色。   很快,几人纷纷上了车。   方善水又晃了一下铜铃。   那两列僵尸齐刷刷地转过身,迈开步子,一蹦一两米高地蹦跳着浓雾之中。   刘涵踩下油门,越野车缓缓驶出院子,跟在那些僵尸后面。   大灯的光柱在浓雾中摇晃,照着前面那些僵尸模糊的背影,车后面也跟上几具僵尸,护卫在车子左右,随时防备浓雾中可能出现的偷袭。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庄嘉就醒了,做好一日的旅游攻略,拿起手机准备联系他的几名年轻顾客,却发现电话突然打不通了。   庄嘉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门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走到窗边,一拉开窗帘。   雾。   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铺天盖地地涌进他的视野。不是那种清晨常见的水汽薄雾,而是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将整个山庄裹盖住了。近处的草坪、花坛、鹅卵石小径全都模糊了轮廓,远处的湖泊、山峦更是彻底消失在了白茫茫之中,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栋孤零零的建筑,漂浮在灰白的雾海里。   庄嘉在这度假山庄干了四五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   手机信号很弱,庄嘉一路走出去,也没找到能让信号变强的方向,这么大的雾,庄嘉怀疑自己能不能摸到方善水他们的别墅。   “外头的雾好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这种情况可没法外出了。”庄嘉和前台有些茫然看着外面的同事搭话道。   “是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看起来有些奇怪。”说到这雾,同事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最近村落里闹僵尸的事?我听说不少人就是在这种雾天,看到疑似僵尸的身影出没。今天这雾这么诡异,你说僵尸不会跑到这里来吧?”   庄嘉有点想笑,摆摆手道:“僵尸?你说电视里那种蹦来蹦去的?那不是无稽之谈吗?”   “怎么就是无稽之谈,你的顾客不就被洞神看中差点死了?最近很多村子都说,是真的看到有新丧之人尸变咬死自己的亲人的,你别不信邪。”同事反驳。   庄嘉无奈,洞神娶亲什么的,多少和精神问题沾点边,但僵尸这就太玄幻了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还有这种东西?   庄嘉继续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孔阳羽的号码,试图联系自己可能被困住的顾客,及时进行安抚慰问。   电话那头,还是只有单调的、死寂的忙音。   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什么。   ……   十几里外,千云水库边上的一个角落,几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人,聚集在此,其中就有殷极和他的徒弟薛凉。   在殷极的左侧,一个驼背的老人拄着一根暗红色的手杖,佝偻着身子站在雾气中。   老人的背驼得不算厉害,人看起来也和蔼,可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远离的、阴冷的气息。   在殷极的右侧,是一个全身裹着墨绿色长袍的身影。那身影比常人高出一个头,宽大的袍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泛着青灰色泽的下巴。他的手指从袖口里露出来——那根本不像人的手,指甲又长又黑,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绿色绒毛,像是发霉的枯木上长出的苔藓。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周围的雾气却在他身边打着旋,像是有生命一样。   殷极的徒弟薛凉站在离三人几步远的位置,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从几人所在的方位看去,周围的雾气虽浓,却并没有覆盖整个湖面。   千云水库的湖面上,像是倒扣了一只无形的碗,将这片水域周围的雾气挡在了外面。   湖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风,没有涟漪,甚至连水鸟的叫声都听不到,整片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的镜子,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而围绕着湖边的,是一圈低矮的山丘。   山丘不高,最高的也不过百米,连绵起伏,将整个水库环抱在怀中。山体呈灰褐色,植被稀疏,裸露出大片大片的岩石和黄土。沟壑纵横,像是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刻在山丘的表面上,从殷极几人的角度看过去,那些山丘的轮廓,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趴伏在大地上的鳄鱼。   头朝西,尾朝东,身体微微弯曲,吻部伸向水面。   “四十九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殷极有些激动地说着,随着他的情绪变化,他额间那道像是皱纹的线,慢慢裂开,变成了一只张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虹膜周围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它缓缓转动了一下,聚焦在了对面那片如同鳄鱼般的山脊上。   在殷极第三只眼的视野里,对面那鳄鱼形状的低矮山丘,仿佛活了过来。   殷极能清楚地看到,千云水库底部的大阵从青越山盗来的地脉之精,正源源不断地被这条巨鳄吸入体内。   那些从它体内蒸腾而出的雾气,在天空中缓缓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水汽构成的鳄鱼头颅的云影,那云影比山丘本身还要庞大,横亘在半空中,它的眼睛是两道深邃的裂缝,似乎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就会睁开。 第21章 你是谁   老驼子看着眼前快要乘势而起的鳄龙,啧啧感慨道:“三只眼,没想到你们神目宗还真有一手,不但斩断青越山的地脉,抽调其地脉之精滋养这鳄龙,那些顺带一起从青越山蔓延过来的尸气,也正好起到了遮盖天象的作用,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水族走蛟化龙,必然会应天象。   风雨交加,雷电轰鸣,甚至伴随洪水浪涛。   然而旱魃一出,赤地千里。   尸气的蔓延却会压制风雨,使周围出现干旱的情况,两相抵冲之下,本该出现的狂风暴雨被尸气消弭了大半,只剩下这片铺天盖地的大雾,这才是他们能将此地异常掩盖到现在的原因。   “灭宗之仇,自然要大礼相报。”   殷极的嘴角缓缓上扬,经常笑眯眯的眼睛,此时露出近乎癫狂的笑容,“开始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话毕,殷极看向水库,口中开始喃喃念诵着什么,一边念诵,一边朝水中扔进去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些很像是人的灵魂。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周围的雾气仿佛在化为淅淅沥沥地雨水,扰乱水库的平静。   忽然,一道金色的光芒蓦然从他眉心第三只眼射出,似乎直直穿透湖水,打入水库深处。   “起!”   殷极一声低喝,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水库的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整个水库的水面都在缓缓地、沉重地起伏起来,对岸趴在水库边的鳄鱼山丘,仿佛站立了起来。   【吼——】   鳄龙的大嘴仿佛在云层上张开,偌大的千云水库水面浮动间,竟渐渐出现了龙吸水的漩涡,从天空一直链接到湖面。   殷极三人都感觉到——地底的灵脉动了。   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属于青越山的、积蓄了千年的九龙含珠风水灵脉,像是一条条被锁住的巨龙,在殷极的阵法牵引下,被抽筋刮髓地朝着千云水库的方向流淌,被想要化形的鳄龙作为补品吸收。   不过灵脉每被抽走一分,随之而来的青越山山底的尸气,也便增强了三分。   那些被压制了六十年的、从炼神教“墓葬”中渗出的尸气,失去了灵脉的镇压,开始疯狂地向外蔓延。   尸气顺着地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泥土变黑,草木枯萎,埋在土里的尸体开始躁动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醒来。   “好浓的尸气。”   殷极眉头微皱,还是有些低估了青越山尸气的浓度。   这时,一直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绿袍怪人,此时忽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秒还站在原地,下一秒已经闪身出现在水库边上。   绿袍怪人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像是在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周围那些疯狂涌出的尸气,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引力牵引,改变方向,朝着他的身体涌去。   那件墨绿色的长袍猛地鼓胀起来,像是被风吹满的船帆,他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了他那张非人的僵尸脸。   青灰色的皮肤,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唇外翻,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他的脸上和手上相同,也不满了霉菌般的绒毛,但是脸上的绒毛却是黑色的,这显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活了很多年,已经有了神志的黑僵。   “好浓的尸气。”绿袍老怪声音干哑,他也说了和殷极一样的话,但是语气里却有着兴奋,似乎这些越来越精纯的尸气,对他有极大的好处。   随着那些灰黑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尸气,不断钻进绿袍老怪的口鼻,钻进他枯皱的皮肤,被他一点一点地吸收进体内。   绿袍老怪脸上的黑毛在快速地脱落,似乎在助力他提升自身的力量。   只是没等绿袍老怪高兴多久,他的身体竟诡异地开始膨胀,像是一个正在被充气的气球,皮肤下的血管暴起,青黑色的纹路像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   绿袍老怪铜皮铁骨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行,尸气太多了,我吸收不了。”绿袍老怪快速退了回来。   殷极的脸色微沉,旁边的老驼子也在嘲笑绿袍老怪不中用。   尸气并不能阻碍鳄精走蛟化龙,但是尸气蔓延开来后,到了千云水库外的地界,很快就会唤醒很多新丧的尸体,引起骚动,也会引起周围玄门正道的注意,让他们快速赶来。   “加快速度!”   殷极说着,赫然咬破舌尖,朝着水库的方向喷出一口血来,血雾炸开,融入进了水库的水面,而后他一股脑地将准备的全部献祭的人类灵魂,都扔进了水库里。随着殷极的动作,水面剧烈地翻滚起来,像是沸腾了一样,无数气泡从水底涌上来,炸裂在空气中,释放出一股股浓烈的腥气。   远处的山丘中似乎发出低沉的轰鸣,大地震动起来,龙吸水的漩涡在逐渐扩大,天空中被云气组成的巨鳄的头颅,越来越凝实,仿佛睁开了两只眼睛,以及血盆大口,似乎随时都会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冲向水库周边的村庄。   与此同时,那些尸气也以更快的速度向外蔓延,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渗透着周边的土地。   ·   白雾茫茫的山道上。   雾更大了。不是那种均匀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雾,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往外吐气,一层一层地往他们身上裹。   车子开得很慢,车灯的光柱照出去,不到两米就被雾气吞没了,前面那些僵尸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只能看到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在前面晃动。   他们已经从别墅出走一个多小时了,埋伏在暗处的夜孤行偶尔会冒出来给他们添乱,但是都被打退,只是他们似乎也被鬼打墙困住了,始终走不出去。   陆金佑抱着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还是空的。   他不死心地按着拨号键,一遍一遍地听那单调的忙音,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闫旭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忽然说道,“什么味道?这雾气的味道是不是变得有些奇怪?”   云良眉头紧锁,像是感觉到什么,“不对,周围的尸气好像变浓了。”   就在这时,周边护卫的那些僵尸,脚步开始不稳了。   它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体内挣扎,想要挣脱控制。   从雾气中涌来的浓重尸气,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触手,钻进它们的七窍和身躯,这些原本只是刚刚尸变不久的低级白僵,竟然浑身开始慢慢长出绿毛,仿佛开始滋生自己的意识。   “方善水!”云良低喝一声,“快看你的僵尸!它们好像要失控了。”   而就在这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夜孤行的喝声,似乎埋伏方善水等人的这个邪修,也在此时遇到了某种麻烦。   云良正要再和方善水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周围那些越发浓郁到已经化为实质的尸气,竟好像朝方善水涌来了。   甚至周围的尸气在发现方善水后,竟越过周围正在吸收尸气变异的僵尸,快速而主动地靠近方善水。   方善水身上像是有某种引力,将四周所有的尸气都牵引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灰黑的、浓稠的、仿佛一缕缕黑烟的尸气,在触碰到方善水的瞬间,就像水滴落进了沙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被他吸收进了身体里。   云良到这一幕,不禁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尸气正在被方善水吸收?   而且能让周围僵尸出现异变,能让那名邪修都遇到麻烦的那么浓郁的尸气,竟然如同泥牛入海一样,一靠近方善水就没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能吸收尸气?”云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警惕地看着方善水。   云良觉得方善水简直是在挑战自己的认知,他甚至开始怀疑方善水会不会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什么披着人皮伪装的老怪物。   云良突然的质问,惊醒了车上其他几人,除了卓逸发现了端倪,也一脸警惕外,陆金佑等人都很莫名地看着云良和方善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善水没有理云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善水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尸气在大量钻进他的身体,但是他自己却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由于尸气被他吸收,外头原本有些失控的僵尸,再次安静下来,甚至好像变得有些畏惧他似的。   那些尸气去哪里了呢?   很快,方善水发现了尸气的去向——他的上丹田。   那片被开拓出来的空间,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尸气。   那个被方善水观想出的上尸少年,正安静地躺在角落,周身萦绕的黑气比刚才更浓了。   那些被吸收进来的尸气,像是找到了主人一样,汇聚到少年周身,似乎都没能钻进他的身体里,就化为他的能量被碾碎吞食。   方善水有些紧张起来,他能感觉到,他上丹田里这个被他观想出的少年,似乎正在苏醒。   那些涌入的尸气,就像是一下一下地在敲着一扇沉睡的门,每敲一下,那少年的睫毛就颤动一下,周身的黑气就浓一分。   方善水感觉到自己的上丹田有些发热时,少年睫毛轻颤,仿佛终于睡醒般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像是两颗被打磨得极好的黑曜石,他周身萦绕的黑气在他醒来的瞬间猛地收缩,像是被少年吸进了体内,露出了他完整而清晰的模样——少年面容清俊、眉目如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在打盹的孩子,可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方善水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少年的目光扫过这片混沌的空间,最后似乎落在了内视的方善水身上。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歪了歪头,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方善水,像是在看一件陌生却有趣的事物。   “你是谁?”少年开口了。   声音清凌凌的,像冬天里的泉水,带着一股凉意。 第22章 师徒缘   在方善水丹田中的少年睁眼的那一刻,千云水库上方的浓雾,忽然化为了雨,降落到湖面上。   先是淅淅沥沥地雨滴,很快雨水便大了起来,但是雨水多半集中在水库附近。   “呖——”   一只鸟儿不知从何处飞来,速度如一支离弦的箭,无声无息地掠过了水库的上空。   鸟儿在水库上空的云雾外盘旋了一圈,眼睛倒映出了水库这里被浓雾吞没的村庄和公路,以及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尸气,眼神很人性化地眯了一下,透出一种审视和凝重。   随即它又发出一声啼叫,而后猛地振翅,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远方飞去,转眼就消失在了铅灰色的天际线尽头。   ·   方善水看着那个问自己是谁的少年,心中感觉到一阵沉沉的压力,似乎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甚至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庞大的未知生物。   很危险的感觉。   方善水正犹豫要怎么说清楚,就听少年又道。   “你我似乎有师徒缘分,”少年直起身子,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方善水,目光里带着审视,却不让人感到压迫,“你莫非是我以后收的徒弟?”   虽然只是10岁出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稚气,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清冷。   少年的态度让方善水身周的压力陡然一松。   方善水微愣:“师徒缘分?”   少年元清也有些奇怪:“我现在记忆不全,只记得自己活到了三十一岁。你是我多少岁时收的徒弟?”   “呃……我应该不是你的徒弟。”方善水观察着少年的表情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丹田里。我是在观想三尸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年少时的记忆,然后你就出现在我的丹田里了。”   “观想三尸?你的丹田?”   少年元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垂下眼,看看自己身体和手,确实是十来岁的模样,甚至连性格也有些少年人的活泼,还会对徒弟这种生物感兴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迅速扩散、稀释,转眼间就从方善水的上丹田中消失了。   方善水下意识地去寻找少年的踪迹,然而在上丹田中巡视一圈,却到处没有,那个青灰色道袍的少年,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只剩下那片被开拓出来的混沌空间,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他去哪了?   方善水还没来得及生出更多的疑惑,忽然觉得头顶发丝微微一动。   那感觉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刚好落在了发旋上,如果不是他的感知因为上丹田的开拓而变得异常敏锐,可能都不会察觉到。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清冷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了下来。   “我在这里。”   声音从耳边传来,方善水猛地睁开眼睛,从内视的状态恢复过来。   方善水一睁眼先看到了车里的情况,刘涵握着方向盘,闫旭尧、陆金佑、孔阳羽挤在后座,有些担心地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的云良和卓逸。   车窗外依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车灯的光柱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那些僵尸模糊的背影。   头顶的动静似乎转移,方善水很快看到一个手办大小的、穿着青灰色道袍的小人,正飘然落坐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抄在袖中,微微皱眉地扫过眼前车里的几人,尤其是对方善水目露不善的云良和卓逸。   他的身形虽然缩小了很多倍,可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目间透出来的清冷和孤傲,和上丹田中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方善水愣了一瞬,心里隐约浮现出一股熟悉感,又不知熟悉感从何而来。   少年元清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用那双清澈的、没有多余情绪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大概弄懂了自己的状态。我本体应该还在地底下沉睡,没有醒,只是一缕意识机缘巧合附着到了你身上,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和你有缘。”   “有缘?”方善水心中一动,想着这少年说的有缘,在心里悄悄问道,“难道你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方氏祖先?”   少年元清顿了一下,“真巧,我确实姓方,但我和你肯定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你的祖上。”   “那我们是什么缘分?”方善水好奇问道。   方元清想了想,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太确定的神色,而后语气平平地道,“也许是姻缘关系吧。姻缘线相连,最有可能出现灵魂相系,意识相牵的情况。”   方善水:???   方善水差点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10岁的小家伙给逗笑了,姻缘关系?   不过很快,方善水忽然想起了之前为了救人,他乱给闫旭尧和孔阳羽牵姻缘线的事。   方善水蓦地有些不确定起来。   这莫非是某种命运的反噬?   他乱给别人牵姻缘线,转头就有人说和自己姻缘线相连。   方元清似乎看出了他脸上的复杂表情,微微挑了挑眉,“你在想什么?”   方善水正要回应,就听到云良终于绷不住地再次质问:“方善水,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在和什么人说话?”   云良盯着方善水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警惕而戒备地看着方善水。   刚才那些从雾气中涌来的、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尸气,在被方善水吸收之后,就凭空消失了,现在他们整辆车周围弥漫的尸气,似乎围绕他们出现了一个空洞。方善水不回答他的质问,还在那里无声地自言自语,怎么看怎么奇怪。   云良:“活人不会吸收尸气,除非身上有伤口,或者离死不远。就算是死人,吸收这么多尸气下去,也肯定会出现不小的变化。可你什么事都没有。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人?”   听到云良的话,陆金佑第一个不愿意了,骂道:“你这人怎么老找事?善水可能就是天赋异禀不行吗?他现在明明好好的,你非要揪着他不放。”   看车上几个普通人都一脸谴责地望着自己,云良气恼:“你们这些普通人懂什么,你们能确定跟你们在一起的真的是你们的朋友吗?他都不一定是人!我只是在怀疑他会不会是什么怪物伪装的。”   云良这话让众人心中也都是一咯噔,忍不住纷纷看向方善水。   方善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肩膀上手办大小的少年元清先皱起了眉头。   少年元清嘴角往下压了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不悦,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空气仿佛被微微震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方善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元清的指尖扩散开来。   “咯噔。”车子好像碾过石头,陡然一颠,带得车上几人同时晃了晃。   下一刻,紧盯着方善水的云良和卓逸,眼神忽然变得涣散了起来,然后重新聚焦后,脸上的警惕和戒备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他们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   后座上的闫旭尧、陆金佑、刘涵也几乎同时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陆金佑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孔阳羽坐在最后一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很快那丝疑惑也消散了,他低下头,忽然发现手机屏幕上竟然有了一格信号了,忙惊喜地通知众人。   可惜经过尝试,电话还是打不出去。   方善水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惊,他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小人儿一眼,就见少年元清的手重新抄进袖中,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注意到方善水的视线,还算和善地和方善水交流了一下想法,“他们好吵,把他们扔下去喂僵尸吧?”   方善水心中猛地一跳,感觉到外头的僵尸真的有些蠢蠢欲动地在靠近车子,赶忙阻止道:“不行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哦。”   少年元清淡淡地皱了皱眉,似乎对方善水交朋友的眼光表示质疑,但也没有继续坚持。   “我们现在被困在这片雾里了。”方善水怕少年继续提这种危险的建议,赶忙用其他事转移他的注意,用只有元清能听到的心声说道,“这片雾的范围很大,而且似乎有阵法在里面,我们沿着路走了很久,一直走不出去。”   元清微微偏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看向车窗外的浓雾,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方善水注意到,元清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是一圈圈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在虹膜中缓缓扩散。   “有趣。”少年元清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兴致,他道,“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方善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元清没有卖关子,抬手指向左侧车窗正前方,方善水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只觉得那个方向的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一些,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个方向,”少年元清说,“有水族精怪要走蛟化龙了。”   “似乎还和我有些关系。”   走蛟化龙?   方善水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又有些疑惑,走蛟化龙,一般都会伴随风雨水患异象,怎么这里竟然是起雾?   “往那边走,能看到那只精怪。”少年元清给方善水指了个方向。 第23章 丹阳派   千云水库上方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暴雨如天河倒悬,雨幕密集得像是有人将整片东海都搬到了头顶,再一盆一盆地往下浇。   雨水砸在水库的水面上,激起千万朵白色的水花,又瞬间被新的雨点覆盖,整片湖面像是沸腾了一般,翻涌咆哮。   水位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上涨,那些原本裸露在外的岸滩、岩石、芦苇丛,早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湖水漫过了低洼的土坡,漫过了山脚下的灌木林,正在朝着堤坝的顶部一寸一寸地逼近。   而天空中,那条由乌云凝聚而成的巨鳄,也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只见巨大的鳄鱼云头顶,竟然在渐渐长出角来。   乌云在不断变化,云团中巨鳄的身体也在不断扭曲。   它的脖子变细了,身体在拉长,头颅和四肢也似乎在渐渐变成另外一种生物的模样。   它似乎不再是鳄鱼了。   它正在变成龙。   “哞——”风声里夹杂着诡异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山谷中回响出来的悠长的怪叫,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喉音,低沉、浑厚、震得空气嗡嗡响作响。   那声音忽远忽近,在山水之间来回撞击,震得人头皮发麻,心脏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地颤。   伴随着这牛鸣一般的巨大怪声,“跨擦”一道闪电劈开了厚重的云层,惨白的光照亮了整片天地。   那道雷电的映照下,云端越发显出龙形的巨鳄,轮廓清晰地烙印在殷极等人的眼中,阵阵似牛鸣的龙吟声,穿透了暴雨,似乎召唤来方圆百里更大范围的云层,到此处聚集,使得云雨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波及了周边的村镇。   千云水库的堤坝,也越发地岌岌可危起来。   “成了……就要成了……”殷极站在堤坝上,浑身湿透,可他的三个眼睛却亮得吓人。   殷极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可站在他身后的薛凉还是听得很清晰,看着天空中那条越来越真实的巨龙,薛凉心中虽然激动,但更多的是本能地涌起的面对天威时的战栗和恐惧。   老驼子拄着婴儿头手杖,佝偻的背在暴雨中显得更加弯曲。他仰头看着天空,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巨龙的影子,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念咒还是在自言自语。他手杖上的婴儿头颅,似乎在雨中长大了嘴,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龙气。   绿袍老怪则是死死盯着天空,枯皱的老脸皱得更紧,看起来对周围的雨和龙气都颇为不喜。   几人紧盯着天空的变化,正迫切地等待着鳄鱼走蛟渡劫,就在这时,天象忽然出现了变化。   “呼——”   一阵狂风大作,吹得雨幕歪斜,云层翻滚。   那些原本不断聚集的百里云层,蓦地开始旋转。   不是杂乱无章的旋转,而像是沿着一个固定的精确的轴线,缓缓而沉重地转动起来。   云层被搅动、被撕裂,重新组合后,在天空中渐渐形成了泾渭分明的阴阳两边。   这分明就是一个太极图。   一半黑,一半白;一半阴,一半阳。   黑的那一半缓缓旋转,将所有蔓延的尸气吸附过去;白的那一半徐徐转动,将水族化龙的龙气牵引过来。   两股力量在太极图中交汇、碰撞,又像是两条鱼一般被一只无形的界限强行分开,各归其位,各行其道。   方圆百里被聚集而来的云层,有种要被打散的趋势。   殷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有人在布阵。”老驼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看这手法……来得像是丹阳派的人。”   殷极的第三只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的太极云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压制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丹阳派,那是玄门正派中以丹道和阵法见长的一脉,虽然名声不如茅山、龙虎那般响亮,可到底是修行内丹丹道的正宗大派,且论起布阵的手段,正邪两道都要敬他们三分。   “呼——”风起云涌。   阵法的展开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弥漫在千云水库附近的、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着,从地面升腾而起,被太极云图吸了进去。   雾气消散的速度极快,从堤坝上放眼望去,原本被浓雾吞没的山林、公路、村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一点一点地露出了轮廓。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厚重的云团,在太极图的两极越积越厚,越积越沉。暴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猛了。雨水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无数个口子,倾盆而下,砸在水库的水面上,激起的水花足有半人高。水位在疯狂地上涨,堤坝在剧烈地颤抖,下游的村庄在洪水的威胁下岌岌可危。   而那个太极云图,正悬浮在长角的巨鳄云头顶正上方,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向下压。   太极云图似乎在驱散周围聚集的乌云,并试图镇压这条正在化形的鳄龙。   太极云图的每一圈转动,都似是在凝聚大势向下方施压。   巨鳄的变化中止,它感受到头顶的压力,似乎在仰起头,在电闪雷鸣中明灭的眼睛,似乎充满了愤怒不甘,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暴怒。   ……   方善水几人的越野车,已经到了水库边上,车窗外的浓雾,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周围的一切正在褪去遮掩,露出本来的面目。   众人最先看清的是天空。   陆金佑趴在车窗上,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白太极图案,又看着太极图下方那条横亘在水库上,长出了双角的怪异巨鳄,一时间震惊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那是什么?云里是不是有东西??”说着陆金佑就忍不住拿出没有信号的手机,咔咔要对着天空拍上两张。   闫旭尧也探出头去,雨水打在脸上他都顾不上擦,他盯着天空看了几秒,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会是龙吧?我们碰到龙在渡劫?”   看几人都在拍照,方善水想起他哥的交待,不禁也跟着拿手机拍了拍。   坐在他肩膀上的少年元清,好奇地看了他两眼。   云良看着天空中的异象,先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激动地正想和众人分享自己的发现,回头就看到车上一群普通人连带方善水,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在咔咔拍照,不禁抽了抽嘴角,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顾得上拍照!外头都有水怪要走蛟化龙了,马上这里可能就要发洪水了!”   发洪水?   闫旭尧几人顿时一惊,连忙看向水库的水位,果然见到水库的水位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高度,并且随着落雨,还在不断地拉升。   “那怎么办?我们该往哪里走?”   云良闻言又卖弄地说:“走什么走,你们看天空中的太极云图,显然是有人在布阵压制精怪,应该是附近丹阳派的人发现这里的异常,他们来救我们了。”   云良高兴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周围山谷间出现一道巨大而怪异的吼声,那吼声沉闷轰鸣,带着让人头腔共鸣般的震颤感,直冲云霄。   一听到那声音,车上的陆金佑等人,立刻就捂住了头和耳朵,似乎感觉到头晕目眩。   方善水他们虽然好一些,但是也都感觉到有些不适,而就在这时,天空中异象突现!   天空云图上的巨鳄猛地一甩头,张开了大嘴。   蓦地朝着天空的太极云图,一口咬了下去!   “轰!”   空气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咬碎了。车里的陆金佑几人,此时也被震得耳朵流血,神情痛苦不堪。   下一刻,天空中的太极云图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那些正在旋转的黑白两色忽然停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而后阴阳逐渐分明的太极图形状,快速地变得混沌起来。   “咔擦!”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巨鳄的头颅似乎直接冲破了太极云图。   看到这一幕,云良的脸色大变,“不好,太极图镇压不住这鳄鱼,我们得赶紧去和丹阳派的人汇合,通知下游村庄的人离开这儿!”   而这时,方善水却发现他肩膀上的少年元清——手办大小的人儿正捂着胸口,眉头紧皱,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你怎么了?”方善水压低声音问。   元清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嘴唇紧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难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方善水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的不适,“身体难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方善水心中一紧,莫名替他担心起来。   ·   湖边一角,殷极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暴雨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丹阳派就在湘城,殷极怎么会不防着他们一手,早就等着他们来了。   “大势已成!”殷极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也浑然不觉,“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的计划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老驼子和绿袍老怪,他的第三只眼中金光大盛,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守好上面,别让丹阳派的人捣乱,我下去催动大阵!彻底斩断青越山的地脉,助鳄龙化形飞天!”   话音刚落,殷极立刻纵身一跃,跳进了水库之中。   水面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随即被暴雨和巨浪吞没,殷极的身影消失在了浑浊的湖水深处。 第24章 斩龙钉   殷极入水后,老驼子和绿袍老怪正要前往对面的鳄鱼形山丘,那是丹阳派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在这时,夜孤行连滚带爬地从雨中冲了出来,浑身湿透,半边脸还肿着,身上满是被僵尸抓伤的血迹。   一看到老驼子,夜孤行立刻扑了过来,“师父!徒儿没用,你赐我的镇尸铃被人抢了,他还能控制尸气!我亲眼看到的,那些尸气被他吸走了,一点都没剩下!”   老驼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徒弟,老驼子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夜孤行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褶子里藏着的污垢。那双浑浊的老眼乍一看还挺慈祥,仔细打量却是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   “你刚才说,”老驼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人,“有人抢了你的镇尸铃?”   夜孤行心头一跳,连忙点头:“是,师父,一个不知来路的——”   老驼子一巴掌扇在了夜孤行的脸上,那巴掌的力道极大,夜孤行的脑袋猛地甩向一侧,在泥水里滚了两圈,狼狈地趴在地上,泥浆糊了一脸。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老驼子的声音还算平静,可却明显有些对废物的不耐,“一个法器都看不住,还有脸来跟我聒噪?”   夜孤行趴在地上,浑身僵硬,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被师父弄死炼魂。   “滚起来。”老驼子踢了他一脚,语气里满是厌恶,“去挡丹阳派的人。别在这里碍事。”   夜孤行挣扎着爬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说什么:“可是师父,那个人他真的能吸收——”   “闭嘴!”老驼子不耐地打断了他,没兴趣再听夜孤行的胡扯,活人怎么能吸收尸气?他反正是没见过。   至于镇尸铃被抢,那本来就是当年他伙同一些邪修,趁着方元清闭死关,青越山无人,从青越观那里抢来的。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阻止青越山那老怪物醒来,防止方元清老怪物来找他算账,不然他犯得着卖命来帮殷极干这事。   正说着,老驼子的目光注意到鳄鱼山丘上,正在朝着鳄鱼头部快速移动的人影,握着婴儿头手杖的手指紧了紧。   “丹阳派的人来了。”老驼子目光阴冷,仿佛盯上猎物的秃鹫,“走,去会会他们。”   绿袍老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在雨中缓缓升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竟低空飞行般,朝着那些人影的方向快速掠去。   老驼子也动了。   他的驼背在那一瞬间仿佛直了起来,他手中的婴儿头手杖蓦地在地面上顿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下一刻他人赫然消失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雨幕之中,留下薛凉和夜孤行只能朝着两人的方向自行赶路。   ·   另一边,方善水一行人的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着,终于驶上了一处高地。   云良踩下刹车,越野车停在了山脊的边缘。从这里望过去,千云水库的全貌尽收眼底——那片在暴雨中翻涌的湖面,那座匍匐在大地上的鳄鱼山丘,那条在天空中与太极云图角力的巨龙,还有那些正在山脊上快速移动的深蓝色身影。   方善水推开车门,踏进雨幕。铜铃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些被他控制的僵尸沉默地跟在车后,像一排沉默的卫兵,在雨中一动不动。   丹阳派的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发现了他们。   为首的老道士眯起眼睛,隔着雨幕看向方善水他们的越野车,看向车后那些沉默站立的僵尸,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   “有邪祟!”一个年轻的弟子喊了一声,手中的桃木剑立刻举了起来。   方善水控制的僵尸也似乎感觉到恶意,朝着丹阳派的人嘶吼起来。   “且慢!”   云良从车里跳了出来,雨水打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擦。他高举双手,朝着丹阳派的方向大喊:“别动手!我是茅山派的!云良!我师父是茅山掌门清玄真人!”   丹阳派的弟子们动作一顿,面面相觑。老道士的目光落在云良身上,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旁边有个年轻弟子似乎认出了云良,忙上前耳语,老道士目中的锐利稍稍缓和了几分。   “茅山派的?”老道士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虽然茅山派精通控尸镇尸,但我怎么没听说,现在茅山还藏着僵尸进行操控?”   “不是这样的。”云良快速解释了一下他们的遭遇,邪修布局,僵尸围剿。   幸好靠着方善水从邪修手中抢来了控制僵尸的法器,才勉强击退了邪修,跑了出来。   “我们抢了他们的镇尸铃,那个邪修追了我们一路。”云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方善水腰间的铜铃,“就是那个。他用这个铃铛控制了那些僵尸,我们才能活着走到这里。”   方善水顿时感觉到丹阳派一众道士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目光中的戒备并没有散去,反而怀疑更甚。   显然对云良的这番说辞并不太相信,或者单纯是不相信云良口中不知来历却能抢走邪修法器的自己。   这时,方善水听到肩膀上的少年元清对自己道:“他们觉得你是坏人,想对你出手。”   方善水也感觉到了,正在警惕,下一刻,丹阳派的老道士忽然脸色一变。   “小心!”   那声音还未落下,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婴儿啼哭声。   那哭声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有千百个婴儿同时嚎哭,尖锐的声浪穿透雨幕,穿透空气,直直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灵魂深处。   一个奇怪的人头手杖,从天而降。   它像一支黑色的箭矢,从雨幕的高处直直坠落,“噗”的一声插进了众人面前的泥土里。   三个婴儿头颅呈三面朝向,眼眶里的红色珠子闪烁,干瘪的、皱巴巴的婴儿脸上,忽然咧开了嘴,开始尖声大笑。   “哇哇——”那笑声古怪刺耳,像是在大口吞吸着什么。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眼前一黑,魂魄仿佛从七窍中被吸走一般,眼中只有婴儿的大嘴。   越野车里的几个普通人首先扛不住,陆金佑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滑下了座椅,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涣散了,一道白茫茫如雾气的影子,像是从他的口中飘了出去,就要飘出车窗,投向那个婴儿头颅张开的大嘴。   闫旭尧和孔阳羽也都大差不差,前后脚跟着眼神涣散地身体歪倒,甚至连云良和卓逸。   方善水第一时间发现陆金佑几人的不对,立刻喝道:“魂归紫府,魄守黄房。太乙敕令,且固此厢。回魂!”   叮——   方善水摇动手中的摄魂铃。   一声铃响后,陆金佑几人身体猛然一震,眼耳口鼻中飘出的白气,瞬间回返,几人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连带受影响较小,只是有些恍惚的云良和卓逸,也跟着猛地清醒过来。   云良意识到自己刚才也中招了,看着方善水的眼神复杂不已,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无法理解。   想不通方善水一个没有师门、没有传承,只靠梦中传法学了点法术的年轻人,怎么能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仅能自己扛住了外头那种级别的邪修的突然袭击,还能反手护住车里的其他人。   云良来不及多想,只见外头丹阳派那边的情况更糟。   丹阳派的老道士修为深厚,虽然也被那手杖的尖啸影响了一瞬,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可他身后的那些年轻弟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们虽然没有像陆金佑闫旭尧这些普通人那样直接魂魄离体,但也大多恍惚了一瞬,有的站在原地发呆,有的脸色惨白如纸,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而在他们恍惚的那一瞬间,另一个威胁已经到了。   绿袍老怪仿佛一个大蝙蝠一样从雨幕中飞掠出来。   云良惊呼道:“不好,外头的邪修有两个!”   绿袍老怪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雨滴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白色的水线,云良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动作。   他瞬间扑向了最近的一个丹阳派弟子。   那弟子还在恍惚中,眼神涣散,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   绿袍老怪枯瘦的铁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一口咬在了他的喉咙上。   “噗”鲜血喷涌而出,在雨中化作一片红色的雾。   那弟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像一袋被倒空了的粮食。   绿袍老怪将他扔在地上,抬起头,獠牙上沾着鲜血和碎肉,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又快速地扑向丹阳派的其他人。   “黑僵……”云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骇,“这是快要蜕变接近飞僵的黑僵……铜皮铁骨,力大无穷,速度还这么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二个丹阳派弟子也遭殃了,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倒在了血泊中。   丹阳派的弟子们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在老道的护持下,立刻组织防守反击。   只是绿袍老怪和老驼子配合的极好,冲击丹阳派的众人,如同狼入羊群。   方善水见邪修如此凶残,等他杀了外头丹阳派的人,他们肯定也跑不了,于是立刻摇动手中摄魂铃。   “叮铃!”   一声脆响,那些站在车后的僵尸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呼地一声,一群僵尸猛地跳起,迈着整齐的步子,一起截住了攻击人群的绿袍老怪,十来个僵尸伸出僵硬的、漆黑的指甲,一齐试图将他压制住。   有方善水帮忙,外头的丹阳派压力顿减,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方善水肩膀上的少年元清张了张嘴,似乎对方善水出手帮一群试图攻击他的人感到不解,但是也没有多说。   绿袍老怪的力量太大,方善水控制的僵尸并没有压制他多久,绿袍老怪在那些僵尸攀附在他身上后,猛地一甩。   轰!   十来个僵尸顿时被掀飞出去。   方善水趁此机会快速摇铃,同时口念控尸咒。   这一次摄魂铃的铃声不再是清脆的,而是带着一种低沉和浑厚,像是和空气在进行共鸣的声音。   绿袍老怪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竟然也有几分恍惚起来。   老驼子本来只是在一旁看笑话,攻击丹阳派的人,此时听到车里接连传来的铃声,竟然能对绿袍老怪产生影响,脸色也是一变。   “这就是废物徒弟说的那人,抢走镇尸铃的家伙?这人什么来路?”   老驼子一向谨慎,看到这个情况,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出手攻击车里的方善水,而是震动人头杖,打断差点中了方善水暗算的绿袍老怪,强行将他从铃声中唤醒。   绿袍老怪灰白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下一刻他清醒过来,目光暴怒地从丹阳派弟子身上移开,转向了那辆越野车,锁定在发出讨厌铃声的方善水身上。   “呼——”   绿袍老怪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脚尖几乎不沾地面,像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箭矢,冲破雨幕朝着越野车直直地射了过来。   方善水只看到一道墨绿色的残影,绿袍老怪已经飞掠到车前。   “撕拉!”绿袍老怪那只满是黑色菌毛的铁手一挥,越野车的车顶像纸皮一样被撕开了。   铁皮在雨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整个车顶在空中翻滚被掀飞了出去,车窗前后玻璃全碎,碎片飞溅,雨水也灌到车内。   “鬼啊救命!!”   陆金佑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闫旭尧惊恐地伸手挡在身前,连云良和卓逸都被吓得不轻,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困在座位上。   绿袍老怪没有理会,略过这些人直冲刚刚攻击他的方善水,伸出僵尸手直直抓向方善水的脖子。   那尖锐的黑指甲离方善水的喉咙只有一米之时,绿袍老怪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不是之前那样被铃声震慑控制的僵住,而是一种忽然袭来的让他本能感到毛骨悚然的危机。   就像是草鱼在面对深海巨兽时的天然恐惧。   忽然,绿袍老怪的目光看向了方善水的右肩,那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奇怪又小巧的人形生物。   绿袍老怪刚看它一眼,就知道了自己的危机感从何而来,而下一刻,怪物的注视让绿袍老怪整个身体猛地倒飞出去,像是有一辆看不见的卡车正面撞上了他,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十丈远。   绿袍老怪的身体在空中狠狠翻滚了好几圈,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松树,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在泥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丹阳派的弟子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些呆地看着那个被撞飞出去的黑僵,又看了看在原地没动的方善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老驼子更是嘶了一声,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在绿袍老怪飞出去的那一刻,他也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灵魂的战栗感。   老驼子不禁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手,而是让绿袍老怪去打头阵,他能活到现在,靠得就是谨慎。   方善水也愣了一下,看看远处那个正在从泥水里爬起来的绿袍老怪,又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少年元清——小人儿依旧坐在他的肩窝里,双手抄回袖中,表情淡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善水知道刚刚是他出手,忍不住问道:“你身体不难受了?”   闻言,少年元清眉头蹙起,捂住自己的肚子,“难受。”   方善水忧心道:“那出手会让你更难受吗?”   “你很关心我?”少年元清高冷的小脸上嘴角快速掀起一丝弧度后,又转瞬恢复到冷冷淡淡地样子,扫了一眼绿袍老怪道,“没事,他太弱,影响不到我。”   正在这时,丹阳派的人群中,一个之前在绿袍老怪的冲撞中昏过去的年轻弟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从地上直直地站了起来——不是那种慢慢爬起来的站,而是像有一根线从头顶拽着他,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惊恐的、涣散的眼神,而是一种沉稳、锐利,又仿佛带着一股大道自然的韵律的目光。   丹阳派的老道士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惊喜地恭迎道:“师叔祖,你来了!”   老驼子闻言,脸色又是一变。   “阴神附体……”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忌惮,“是丹阳派宓空那个老东西!”   老驼子话音刚落,就见被附体的年轻弟子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吓了他一跳。   下一刻,那附体弟子,脚下忽然快速地踏出几步,好像在踏步成阵,恍惚间似乎有北斗七星在他周身浮现。   就见上一秒还距离很远的人,已经瞬间出现在了老驼子的面前,一掌拍出,周围的雨水仿佛都被劈开成两半,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响。   老驼子来不及躲,只能举起婴儿头手杖挡在身前。   那一掌拍在手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老驼子的身体向后滑出去七八步,脚在泥水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同时老驼子手杖上的婴儿头颅,咔擦裂开一道痕迹。   “宓空老贼!你——”老驼子又惊又怒,心疼法器的同时,也心惊这宓空竟然附体状态还能这般破坏他的法器。   宓空:“去布斩龙钉,在鳄鱼两眼中间的位置!”   丹阳派的弟子们看到宓空老祖出手,挡下邪修,都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一样。   此时听到老祖的吩咐,都立刻行动起来。   一些人布阵去辅助老祖牵制老驼子绿袍老怪,剩余的丹阳派众人,则是快速赶到了鳄鱼山丘的头部眼睛位置。   方善水和云良已经从破损的越野车上下来了,出手帮忙。   陆金佑等人还在残破了的车子里,拿着车子做掩体,老实不敢冒头。   没过一会儿,丹阳派的弟子们,就组装出了一根将近两米长,通体乌黑,上面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的铁钉。   在两座山丘的交汇处,又似乎是鳄鱼两眼之间的位置,丹阳派的弟子们,合力将斩龙钉一下下砸进土地里。   斩龙钉没入山石,稳稳地刺在鳄鱼头顶后,下一刻,天空中一道雷霆应声而落。   “轰咔——”   那道闪电粗如树干,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地,直直地朝着斩龙钉所在的位置劈了下来,正对着鳄鱼的命门,仿佛要将这头鳄鱼就此斩落。   此时,天空中正在化形的鳄鱼云,眼部怒张,就在那道雷霆即将劈中鳄龙头部的那一瞬间,湖面上那道还没消散的龙吸水漩涡,忽然扩大,似乎卷向了闪电的方向。   而那落下的闪电,也好像真的被漩涡扭曲一般,最终劈歪了,没有落在斩龙钉上,而是劈在一旁的一颗大树上。   “不好!”   丹阳派弟子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方善水等人抬头看天,就见天空中那条一直与太极云图角力的巨鳄,忽然张大了嘴,蓦地将已经快要消失的太极云图一口吞了下去。   下一刻,乌云中电闪雷鸣,巨鳄的身体好像完全活了过来,鳄鱼形状的云团占据了整片天空。   天地间一道道诡异的长鸣和霹雳声中,大地开始震动。   “怎么回事?”   “不好,走蛟了!”   方善水等人脚下的山脊,开始上下起伏,像是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巨蟒在一寸寸扭动身体。   越野车的轮胎离开了地面又落下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陆金佑几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差点颠出车外,丹阳派一众也纷纷站立不稳。   千云水库的湖面在翻涌,而周围山丘的地面也如水波般在起伏。   那景象诡异至极,坚硬的土地像是变成了液体,从山脊到湖边,从堤坝到村庄,整片大地都在剧烈地波动着,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向上攀升,试图破土而出。   “吟——”   忽然一声清晰的龙吟,响彻了水库上方。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含混的嘶吼,而是更加有力量感且清晰的龙吟。   龙吟声穿透了暴雨,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直冲九霄,方圆百里间山林震荡,虫豸匍匐。   下一刻,千云水库的水位大涨,翻涌的波浪不断将大水带出堤坝,眼看着来不及泄洪的堤坝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天空中,那条一直盘踞在水库上方的鳄鱼云团,也开始随着下游不断溢出的洪水移动了起来。   它不再是一个静止的、悬在半空中的虚影,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缓缓地朝着下游的方向飘去。   云团的形状在移动中逐渐发生变化,原本粗壮臃肿的鳄鱼身躯,开始变得修长、流畅。   臃肿的身体在不断拉长。   它在化形。   在走蛟的过程中,完成从鳄鱼到龙的蜕变。   山丘上的丹阳派众人,看得脸色惨白,终于站稳后,忙将目光转向附体的师祖,“宓空师祖,现在该怎么办?”   宓空一时也有些迟疑,这般庞大的云气辅助,眼前这鳄精走蛟已经阻拦不住,之前的大雾天气加上鳄精变化太快,虽然丹阳派已经快速通知了上面尽快转移千云水库下游的群众,但是这么短时间内,哪里来得及。   宓空:“现在只能尽力压制它走蛟的动静,减小对下游普通人的损害。”   一旁,方善水皱眉看着周围的地形,刚刚的一翻震动下,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土地已经很不稳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泥石流。   这时,他发现坐在他肩膀上的少年元清,正紧紧盯着天空正在走蛟的鳄龙。   手办大小的少年元清,他微眯着漂亮的眼睛看着正在缓慢游动变化的云团,似乎感受到那越来越清晰的龙气,他捂着胸口的一只手缓缓放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方善水能听到,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平淡,“我知道我为什么难受了。”   说着,他看向方善水道:“我先离开一会儿。”   方善水还没来得及问他难受原因,就听少年元清留下一句话后,身形忽然变得透明,而后直接消散在雨水中,没了踪影。   方善水一愣,到处没找到少年的踪迹时,忽然听到旁边陆金佑等人的惊呼。   “快看,天上好像有人!”陆金佑的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闫旭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收缩了,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字:“靠。”   刘涵和孔阳羽也从座位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就见雷雨交加的乌云之下,天空中多了一个黑点,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成年男人。   那个人凌空飞起,好像没有重量一般,悬浮在水库的上方,云团之下。   他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身上的青灰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周围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雨水落在他身边三尺的地方就自动滑开,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这个世界简直疯了,我还在地球吗?”刘涵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先是龙,又是人飞在天上……”   正在找少年元清的方善水,顺着众人的声音望去,也看到了乌云下的人,远远看去,那人有些模糊不清,但是明显不是十岁少年的模样,看起来更像是个成年人。   方善水心中有些失望。   丹阳派的宓空师叔祖交待完门派众人后,正要离体而去,救助下游普通人,此时天空中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他为之一怔,停下了脚步。   宓空一眼就看出那人并非尸体,而是元神显化。   只是能在这种雷劫天气,正面对上正在走蛟化形鳄龙,这是哪里来的阳神真人?他怎么从未见过?   “师叔祖!天空中的云团开始缩小了!”丹阳派的众人忽然惊呼出声。正在云良的反应和他们完全不同。   宓空自然也发现了,在天空中那个人出现之后,千云水库上方绵延甚远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退去。   暴雨忽然变小,天空中凝聚的云团,像是遇到了什么克星,瞬间被逼退。   哪怕是正在走蛟的鳄龙,似乎也无法阻挡空气中的云雨在逐渐干涸。   那个人周围十丈之内,更是没有一滴雨能落下来。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周围的云雨仿佛有意识般在自然避退,但是云团中央的鳄鱼,却仿佛被锁定住一般,退无可退。   天空中的鳄鱼云团,肉眼可见地出现一股挣扎之感,长大的鳄鱼嘴中,炸雷声频响,天地嗡鸣。   陆金佑等人震惊地连连拍照,云良和丹阳派的弟子也一阵愕然,完全弄不清楚眼下的情况。   反倒是两名被压制的邪修,老驼子和绿袍老怪,看到天空中的那个人影后,脸色纷纷大变。   老驼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那个害他躲在深山老林里十年不敢露面的怪物!   青越山。   方元清!   老驼子的手有些发抖,婴儿头手杖差点从他手中滑落,他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道身影,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一丝显见的恐惧,“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闭死关沉睡……他出不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绿袍老怪嘴角掀了掀,想要应和老驼子一句,可是眼前的事实证明,方元清确实出世了。   殷极和他们的一通计划,不但没有管用,似乎还把这怪物提前弄出来了。   暴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   云层还在翻涌,但已经露出了灰蒙蒙的天光。   方善水原本还对天空中那道身影很是陌生,随着周围的雨幕渐渐变小,终于能看清楚那人的脸的方善水,也是微微一怔。   虽然年纪不对,但是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少年元清变化后的成年版。   五官直接看大概是看不太出来,但是那通身的气质却几乎和少年元清一致。   只是在少年的清冷之外,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和锋利感。   方善水心中微惊,想起少年元清说过,他活到三十一岁,所以这难道才是少年元清真实的模样?   忽然,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动了。   前一瞬他还悬浮在水库上方,下一刻他已经化作一团飞云,直直地冲入了那片厚重翻涌的鳄鱼云团之中。   消失的速度太快,根本没几人看清。   一时间,天空中鳄鱼云剧烈地翻涌挣扎起来,在众人的仰视中,鳄鱼云的形状快速地扭曲起来,别说龙角龙形,连鳄鱼的头脸,都渐渐有些维持不住,鳄鱼云中电闪雷鸣不断,每一次闪电,都仿佛在撕碎鳄鱼云的一部分。   暴雨在这一刻蓦地停了下来。   像有人突然关上了水龙头。   剧烈晃动的的湖水渐渐安静下来,岌岌可危的堤坝也似乎勉强撑住了,就在众人惊喜地大气也不敢喘的时候。   忽然,天空中炸开了一道闪电,闪电直直劈在了斩龙钉所在的位置。   惨白的光芒将整片山丘照得如同白昼。   雷声紧跟着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未免误伤,周围丹阳派众人都赶忙从斩龙钉周边散开。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地落在斩龙钉上,落在那条鳄鱼山丘的命门位置。   火花四溅,碎石飞迸,整座山丘都在闪电的轰击下剧烈地颤抖,终于,在天雷劈到第九道的时候,整座鳄鱼山丘猛地一沉,整个鳄鱼山丘头吻部位,直接从两边裂开,一阵剧烈的震动中,山石倒塌,鳄鱼头部完全背会。   “嗡——”   鳄鱼山丘中发出最后一丝嗡鸣后,仿佛野兽愤怒的悲鸣,随之天空中的鳄鱼云仿佛被雷霆撕裂,原先的形状顿时消散,紧跟着天空中的乌云也跟着溃不成军,快速地向周边散开。   山丘间的轰鸣声终于消失了,暂歇了。   雷声停了,闪电不再劈落,大地的震颤也渐渐平息。   不一会儿,云中竟然露出了一丝阳光,竟然出太阳了。   方善水等人站在山脊上,看着前一刻快要到绝境的千云水库,这么快速地在恢复平静,都有些不真实感,尤其是陆金佑等人,手里的手机还举着,却已经没什么好拍的了。   丹阳派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为受伤的弟子包扎急救,一边庆幸着没有造成更大的普通人伤亡。   那个被宓空师叔祖附体的年轻弟子,此时也已经恢复了正常。   而之前攻击众人的老驼子和绿袍老怪也不见了,不知何时跑的。   方善水收回目光,正准备去问问陆金佑他们的情况,忽然觉得肩膀上微微一动。   那感觉很轻,轻得如此熟悉,下一刻,就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少年嗓音。   “我回来了。”   声音清凌凌的,自带着一股凉意,却又比之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刚刚出去散了个步”。   方善水侧过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手办大小的少年。   少年元清正坐在他的肩窝里,双手抄在袖中,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孤傲,不过方善水注意到,那张脸上的不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   方善水好奇问道:“刚才天空中那个人影,是你吗?”   元清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后点头道:“是三十一岁的我。”   方善水张了张嘴,刚才那个悬浮在天空中,引动九道天雷,生生将整个鳄鱼山丘炸毁,将鳄鱼云团轰散的人影,竟然真的是他观想出来的这个‘上尸’?   他这‘上尸’到底是什么人?   方善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震惊。   方善水想起来道:“对了,你之前说的难受,原因找到了吗?”   “找到了。”少年元清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淡淡道,“是太饿了。有点营养不良。”   方善水:“……”   方善水看着少年元清说得一本正经,怀疑他该不会是去把那条化形的鳄龙给当补品吃了。 第25章 僵尸村   洪水退去之后,千云水库的湖面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折断的树枝,还有不少翻了肚皮的死鱼。   水库已经开始排洪,水位还在缓慢下降,露出水面的岸滩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淤泥,空气中都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鱼腥气。   殷极没有死,但受了重伤。   鳄龙化形失败,和鳄龙相连的湖底阵法,也因此被毁,使得殷极受了反噬。   当时察觉到不对,殷极都没敢多看,就顺着水势将自己推到了下游,远离千云水库后,才敢远远观察那边发生了什么。   看到方元清的元神化身立在云层之下,引动雷霆时,殷极惊得瞳孔都收缩了。   殷极当即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像一条水蛇一样贴着湖岸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远离千云水库。   “丹阳派这些狗东西!怎么来得这样快?赶着投胎吗!”   几十年的布置功败垂成,殷极不由心中绝望,正咒骂着坏自己好事的正道之人,忽然他发现,现在的方元清,似乎和几十年前他见过的方元清不太一样。   气息弱了很多。   甚至不如当年二十多岁灭神目宗满门时的方元清。   远没有达到师父当年预知中的恐怖程度。   殷极眯起眼睛,仔细地感受着天空中那道身影的气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和师父的布置,到底是产生了影响。   方元清的闭关显然没有成功。   他从青越山提前出关,不是因为他想出来,而是他不得不出来。   他肯定是感受到了性命之危,才不得不中断闭关,以元神化身的形式出现在这里。   殷极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压抑不住的笑。   杀方元清还有希望!   但他现在不能急,虽然这个方元清变弱了,但是也远不是他殷极一人能招惹的,他还要好好计划计划。   方老魔的仇人可不止是他神目宗而已。   殷极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中那道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岩石后面,像一条蛇钻进了洞穴。   他贴着地面,借助地形和残存的雾气,快速地、无声地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   丹阳派的人和云良一起去收拾千云水库的善后了,方善水几人则是回到了度假山庄,先赔偿了之前别墅的损失后,换了个新的别墅暂时歇脚,就开始商量怎么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待了不待了,这鬼地方我是一秒也不想多待了。”陆金佑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龙、僵尸、天上飞的人——这几天经历的东西,说出去都不会有几个人信,比我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刺激。再刺激下去,我感觉小命都要不保了。”   刘涵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一副世界观被震碎后还没法重塑好的恍惚,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抢车票的动作比陆金佑还快。   闫旭尧表情不太好,张了张嘴,看陆金佑和刘涵都要抛下自己,原本很重形象的富家公子哥难得幽怨道,“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善水说了,我得在这里养一阵子,不然魂魄不稳不能走。”   闻言,陆金佑和刘涵头也不敢抬,本来大家都是陪着闫旭尧出来玩的,多少有些捧着这位闫家大少,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闫旭尧此时也不在意他们,说这么多主要是为了方善水,他眼巴巴地看着方善水问,“善水,你能再多陪我几天吗?”   方善水摇摇头:“不行。我出来旅游的时间也到了,再不走,我哥要过来找我了。”   对于方善水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天才哥哥,闫旭尧多少也有所耳闻,闻言有些绝望。   “你们都走了,就我和阳羽留在这里?”闫旭尧的话让孔阳羽一震,抢车票的动作一僵,还好闫旭尧没注意他在用手机做什么。   闫旭尧说什么也不愿意,这地方这么危险,已经超过了他想要探险的范围,“那要不我也一起走吧,善水,你应该有办法的吧?”   方善水想了想,正要点头,那边闫旭尧就接到了丹阳派的电话,说是他的表哥在僵尸村里被发现,已经半僵尸化了,但是还有一口气在。   “什么?”   闫旭尧大吃一惊,引得周围方善水几人都看了过去。   闫旭尧之前接到他表哥的电话,说同来的大师不能来了,他本以为表哥听说他没事已经走了,没想到表哥竟然流落到僵尸村子里。   闫旭尧忙问了详情,知道表哥还能救,马上就会被人送回来,终于送了口气,挂断电话和方善水几人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   陆金佑等人纷纷感慨此地真是危险,当真不可久留。   ……   云良擦了擦额头的汗,听到丹阳派的人帮半僵尸化的周世安联系闫旭尧,不禁又想起方善水来。   千云水库附近的尸气浓郁的不正常,导致这里的僵尸对付起来很是困难。   云良想起方善水之前缴获地邪修法器,不禁有些后悔,刚刚要带丹阳派来解决僵尸村的问题时,怎么忘了这茬。   若是有方善水那能控制僵尸的邪修法器,对付这些僵尸估计要容易很多。   再不济,请方善水亲自来帮忙,也可以更快解决。   云良听到丹阳派的人要先将还能救的普通人送出去,于是道:“我也去,正好借方善水的邪修法器来用一用。”   “邪修法器?”一名道长闻言皱眉。   “哦,是这样的。”云良于是将方善水缴获邪修法器,能轻易控制僵尸的事,又提了一遍。   道长余成周眉头紧皱,出声呵斥道:“胡闹!这等邪物,怎么能拿来随意使用?应该尽快收缴起来,拿去销毁才是。”   被骂胡闹的云良一愣,有些不满,不过想起他自己最初也是这个想法,又点了点头,“是该销毁。”   ……   新换的山庄别墅里,买好晚上的动车票,方善水几人都各自找了个房间,准备先休息片刻。   闫旭尧还要等丹阳派的人送他的表哥过来。   方善水刚一回房间,就发现刚刚跑进他丹田里的少年元清又出来了。   他侧过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手办大小的少年元清,正坐在他的肩窝里,少年双手抄在袖中,一脸淡然地安静打量着这间卧室的环境,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   方善水说道:“我马上要离开这里回家了,你不打算离开吗?”   少年元清微微偏过头,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你是想赶我走?”   “呃……”方善水还真不太敢赶他,少年看着虽小,但眉头一皱就自带一股煞气,来历不明,年龄不明,实力也不明,甚至还算不算是人类都不清楚。   当然还有一点,方善水对这个少年也有一丝奇怪的亲近感,尤其是看到他30多岁的样子后,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似的,有些莫名的熟悉。   方善水哄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好奇你不用回家吗?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闻言,少年元清眉头松开,语气恢复淡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是说我是被你观想出来的上尸吗?作为你的三尸之一,我现在等于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我自然不能离你太远。”   方善水愣了一下,不解道:“可是,你看起来是独立的人,怎么会真是我的三尸之一?”   少年元清觉得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示意方善水淡定:“虽然不了解是什么情况,但我如今的存在状态确实是你的三尸之一。”   “我现在灵魂不全,记忆残缺,大多是11岁之前的记忆,如果你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到你把中尸和下尸都观想出来,补全我的记忆,我大概就能告诉你了。到时候我也能斩断和你之间的联系,自然就会离开。”   “你是说,我的中尸下尸也还是你?”方善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体里竟然存在着另外一个人,这种感觉真是有些诡异,他和这个不明存在,该不会真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联系吧?   难道真是少年之前说的,什么姻缘关系?方善水一时间脸色有些古怪。   少年元清对此也无所谓,“如果不是,我就帮你把它们都吃……都杀了。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方善水感觉少年好像连他自己也骂进去了,想想少年之前出现的契机,说道,“庚申日刚过,大概要六十日后,我才能进行第二次观想。”   元清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双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微微闭上了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从容:“六十天而已,不算什么。”   方善水看着他那副“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六十天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有时候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有时候又像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孩子。   方善水看少年元清闭目养神,也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休息起来,顺便给他哥发了点自己的动态,报个平安。   大概过了不到半小时,别墅外传来了车声,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直接冲着方善水的房间过来。   “方善水。”   方善水打开门,就看到云良和几名似乎穿着丹阳派道袍的道士过来他门前,而前头客厅里,闫旭尧正扶着一个人,也在看着这边。   方善水:“有事?”   云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善水,关于你得到的那只铜铃,我之前就说那是邪修的法器,你一直拿着不太合适。正好现在丹阳派的道长们在解决这里邪修留下的问题,你那铜铃还是交给旁边这位丹阳派的余道长暂管吧,他会想办法将其销毁的。” 第26章 红竹篮   听完云良的话,方善水直接就开口拒绝了。   方善水:“不需要,没什么不合适的。”   方善水不觉得摄魂铃是什么邪修法器,从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东西和自己有缘。   旁边的余成周道长闻言皱起了眉头。   “小友,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余成周的语气有些不悦,目光在方善水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听云良说,你是得阴师梦中传法,无门无派?阴师传法固然是缘分,但毕竟不是正经的师门传承。你没有师门长辈指点,不知什么事是对的,只一味贪图法器之利,这样很容易受阴邪之气影响,走上歪路。到时候坏了道行,得不偿失。你还是把那邪修法器交出来吧。”   方善水看了这没见过的道长一眼,余成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虽然经过半天的折腾,衣袍上沾了不少泥渍,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长辈”威严。   “多谢道长好意。”方善水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不过确实不需要。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余成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脸上的皱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嘴角往下压了压,语气骤然拔高。   “冥顽不灵!”他皱眉训斥道,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响亮,“你小小年纪,正是该修行正道的时候,怎么能这般贪图外物,还是邪道法器?你没有师门长辈教你,莫要逼我代为出手管教!”   云良本来还在旁边点着头应和,听到“代为出手管教”这几个字,脸色也变了。   他没想到这位丹阳派道长脾气如此火爆,一言不合竟然要直接动手,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在余成周身前,“余道长使不得!”   方善水也为余成周莫名的语气皱眉,他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脖子边微微一动。   “砰!”   余成周的身体猛地向后飞了出去。   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狠狠撞飞出去,他整个人都撞在了过道旁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墙上的几幅挂画和过道里的茶几都被撞翻了。   少年元清坐在方善水的肩窝里,原本闭着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余成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让方善水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有什么资格,管教别人的徒弟?”   少年元清的声音仍旧清冷,但是那其中的凉意显然比之前都要重了三分,不过他的话只有方善水听到了。   余成周贴着墙壁滑落下来,坐在地上,帽子歪了,头发散了几缕,额角磕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丝血迹。看着方善水,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   方善水明明没有碰到他……这种凭靠意念就能影响现实的力量,余成周只在他门派宓空师祖这种接近阳神真人的大能身上见过。   方善水这小小年纪,他是如何做到的?   “余师叔!”   丹阳派的弟子惊呼着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去扶坐在地上的余成周。   这些人看不到方善水肩上手办大小的奇怪少年,只见余成周忽然在和方善水对峙时飞了出去,自然就以为是方善水动的手。   “你做了什么?”一个年轻的弟子站起来,指着方善水,声音愤怒,“师叔他是为你好,你怎么能直接动手打人!?”   陆金佑几人听到争吵声,也都跑了过来,陆金佑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看到院子里的阵仗,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方善水身边。   “出什么事了?”陆金佑压低声音问,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丹阳派弟子,“这些人想干什么?”   刘涵闫旭尧孔阳羽也站到了方善水身后。   方善水看着那些还在指责他的丹阳派弟子,开口了,“你们这些人好没道理。”   “这只铜铃,是我从邪修手里抢来的。既然是我得到的,就是我的。你们不是失主,好像没有权利要求我上交。”方善水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丹阳派众人的脸,“他还要对我出手,我不还击,难道任由他抢我的东西吗?”   一句话,让丹阳派的弟子们都沉默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移开了目光,众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尴尬。   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遵道、贵德、守戒、慈悲、不争”,被人当面这般指责,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站不住脚。   从刚刚的事上,余成周师叔确实有些过于执拗,说什么“代为出手管教”这样的话,那意思,跟动手抢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几名丹阳派的弟子支支吾吾,看向还坐在地上的余成周。   这时没人注意到,方善水肩上的少年元清,忽然动了动手指,蓦地将自己的一根长发揪了下来,捏在指间,轻轻一弹,无声无息地飘向了余成周。   那根头发落在了余成周的头顶,余成周整个人蓦地打了个寒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好像转瞬就忘记了。   “你好自为之!”被扶起来的余成周皱眉半天,对方善水撂下一句话后,这次没有再强行要方善水交出法器,就和丹阳派的弟子们离开了。   丹阳派的人离开时,把闫旭尧的表哥周世安也带走了,他的意识虽然清醒,但是尸毒未清,还需要人看护着。   云良也走了,临走时抱歉地看了方善水一眼,多少有些尴尬,觉得自己是不是之前不该多嘴,早知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金佑看着那些人走远,忍不住骂了几句:“莫名其妙!善水之前还帮了他们,转头就来抢东西?这些名门正派怎么做事也如此霸道!”   刘涵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少说两句,毕竟丹阳派的人刚刚还为了救人牺牲不少。   方善水收回目光,将铜铃收进口袋,“不提他们了,一会儿要赶车了。”   闻言,陆金佑虽然还在嘀咕,但还是点点头,还是离开要紧。   快到傍晚七点的时候,山庄里的专线大巴终于姗姗来迟。   车子有些旧,白色的漆面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   方善水他们几乎把大部分行李都扔了,轻装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趟旅游专线直通度假山庄,不过也有不少附近的村里人来坐。   车子在路边停了几分钟,陆续上来一些大包小包的人,其中最奇怪的,是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   这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身体很瘦,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很慢。   她的右手挎着一只竹篮,篮子不大,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红布有些旧了,边角还有几处破损,被细心地折叠了好几层,盖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隙都没有。   “啊!”老婆婆踩着台阶往上走时,腿脚不太听使唤,被台阶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摔去。   陆金佑离人较近,见状忙起身去扶。   不过陆金佑刚抓住老人的胳膊,老婆婆却啪地打开了陆金佑的手,着急忙慌地俯身去护着手中的竹篮,颤巍巍的手快速扯动篮子上的红布,将篮子里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露出一点边角被人看见了篮子里头的东西。   陆金佑被甩开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那个,老人家你还好吗?你能自己起来?”   “能起来能起来,小伙子,谢谢你。”老婆婆护紧手中的竹篮后,慢慢起了身,和陆金佑道谢后,就往车后头走了。   陆金佑见状摸了摸鼻子,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方善水看了老婆婆和她手中的篮子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子终于发动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夜色来得很快,夕阳折射的光刚一消失,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车窗外的世界吞没大半。   大巴吭哧吭哧驶出山路,朝着山下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荒地,这些地方没有城市的灯光,倒是离不多远就会出现一个高高隆起的土包,立在田地之间。   车里很安静。   大多数乘客都靠在座椅上打盹,还有人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刘涵打了个哈欠,差点也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一个激灵。   就见车子拐过一个弯时,车灯的光柱扫过路边的一片荒地,那路边竟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那红色在车灯的照射下格外刺眼,她站在路边的杂草丛中,一只手举起来,朝着大巴的方向招手。   女人的动作有些机械,好像有些抬不起手似的。   “呼——”   大巴从那女人身边直接驶过,连减速都没有。   司机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   刘涵僵在座位上,手指紧紧地攥着座椅扶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们看到了吗?”他赶紧扯扯旁边的陆金佑,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看,看到了。”陆金佑咽了口口水,也有些被吓到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半夜,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突然站在荒郊野外的路边招手拦车。这个画面,放在任何一个恐怖故事里,都是标准的鬼拦路桥段。   “她没穿鞋。”孔阳羽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我注意到她的脚是光着的。”   闫旭尧倒抽一口凉气:“我们不会又摊上事了吧?”   他是几个人里最喜欢灵异事件的一个,平时没少看恐怖片、逛灵异论坛,还很爱好灵异探险。可经历了这几天的事情之后,他觉得短期内,他恐怕都不会再想探什么险了。   以前半辈子没见过几次的灵异事件,这会儿扎堆来,谁受得了!?   几人心中忐忑不安,齐齐看向了他们如今的主心骨方善水。   方善水也看到了路边的影子,安慰道:“你们最近阳气都有些低,走夜路偶尔看到什么很正常,不用太在意,只要不是刻意来找我们的就不用管。不过你们最好不要多看,不要和那些东西产生对视。”   一听方善水这平常的语气,陆金佑几人顿时放心了不少。   不过就在这时,陆金佑忽然注意到后座那个挎篮子的老婆婆,她低着头紧紧抱着手中的篮子,口中似乎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小声不停念着,好像也看到了刚刚路过的红衣女人似的。 第27章 鬼生站   还好,之后的路上,方善水他们都并没有再看到这个招手拦车的红衣女子,这让陆金佑几人都松了口气。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将众人载到了火车站。   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让下车的陆金佑几人贪婪地深吸了口气。   “真好,感觉终于回到了人间。”闫旭尧这个公子哥也难得感受到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陆金佑几人虽然感同身受,但还是忍不住调笑了他两句,以前最爱灵异探险的闫大少,竟然也会发出这种感慨了。   火车还要等一阵,几个人找了位置坐下休息。   方善水刚坐下,就感觉到脖子处被蹭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就看到肩膀上的少年元清,似乎困了睡着了。虽然他人还保持着老样子,双手抄在袖中,身板端正,人却闭上了眼睛,脑袋还歪向了方善水的脖子。   安安静静地,像一尊精致的瓷器。   “你睡着了?”方善水动作很轻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小手办,想着要不要给他转移个地方好睡觉,却感觉到少年元清碰到他的手指后,半个身子直接压了过来,而后就消失,回到了方善水的上丹田里。   不用担心他睡不好,方善水看了两眼后,就收回了视线。   一个半小时后,方善水他们检票进站台,刚找到自己的车厢要上去,在车厢入口处,却意外地和额头上包着纱布的丹阳派余成周迎面碰上,余成周身边还有个同行的弟子。   看到方善水,余成周顿时冷下了脸,似乎觉得方善水自甘堕落走上歪路,冷哼一声,直接上了车。   他身旁的丹阳派弟子不太好意思地和几人说了声抱歉,就尴尬地跟上了车。   “倒霉,怎么和他撞上了。”陆金佑嘀咕了一句。   方善水:“不用理会。”   说着方善水就顺着人流上了车,他跟陆金佑的座位在7号车厢,而闫旭尧三人在8号车厢,不在同一处。   方善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陆金佑紧随他之后,两人都没带什么行礼,倒也轻松,不过刚坐下,陆金佑就看到了之前大巴车上遇到过的挎着篮子的老婆婆,她竟然又和他们坐上了同一班火车。   陆金佑看到她竟然还挎着她那个盖着红布的篮子,不禁和方善水吐槽,“她这样怎么也不像是要坐火车出远门的人,她那篮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过安检。”   方善水看了那老婆婆一眼,和陆金佑道:“她有些奇怪。”   陆金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有些应激地道:“怎么,她不会也有什么问题吧?她是活人吗?”   “是活人,就是身上阴气有些重而已。”   陆金佑闻言松了一口气,是活人就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列车开动了起来,站台上的灯光开始缓缓后退,黑暗逐渐压了过来。   火车开动之后,车厢里的灯光明灭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接触不良,但是无人在意。   车上的人好像都很困倦,上车后大多都慢慢打起了瞌睡,连方善水也不知不觉闭目养神起来。   火车驶出市区之后,窗外的灯光变得稀疏起来。   零零星星的灯火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像是一双双眨动的眼睛,注视着这列在夜色中穿行的铁皮长龙。   车厢里的灯光渐渐变得暗了一些,不是完全的暗,而是一种昏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的暗。   不知过了多久。   陆金佑睡着睡着,好像被什么人推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猛地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弹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到哪了”,然后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陆金佑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困意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善、善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看外面……你看铁轨旁边……”   方善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车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车灯照亮的铁轨前方,只见那扇形光区的边缘,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一身熟悉的红色上衣,那红色在火车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她站在铁轨旁边,离轨道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一只手举起来,朝着火车的方向招手——动作很慢,很机械,一下一下的,像是之前在马路上招手大巴车的时候。   陆金佑的手都在颤抖。   “是她,是那个拦大巴车的红衣女人!她怎么跟到这里来了?她是不是盯上我们了?”陆金佑他的声音忍不住变得尖锐,他后知后觉要收敛声音,却忽然感觉到不对,因为周围的乘客竟没有人看向他,好像都睡死了似的,而没有睡过去的乘客,也都诡异地保持着沉默。   陆金佑浑身僵硬地向周遭看去,只觉得周围到处都不对劲起来。   他们明明买的是动车票,但是这辆车怎么看起来这般老旧,好像是几十年前那种要退役的绿皮车,车内装饰陈旧,软包座椅上也都是脏污。   陆金佑浑身发抖,死死地拽着方善水的袖子,似乎生怕一个错眼,方善水也消失了似的。   “善水,这车不对劲……怎么回事?”   方善水自然也注意到了,很奇怪的是,这些明显的异样,他们上车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到此时此刻才忽然发现。   不过很快,方善水脑子里似乎自然浮现了一些答案,仿佛在梦中的课堂学过这类知识似的。   方善水伸手嘘了一声,示意陆金佑保持镇静,“别慌,我们可能只是上错车了。外头拦车的女人,也不是来找我们的。”   “上错车了?”陆金佑难以理解地重复道。   方善水的目光扫过车厢中间那个抱着竹篮的老婆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地抱着篮子,从上车后她就不敢抬头,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似乎不停在念着什么,只是离得远了听不太清,像是念得佛号,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金佑还没来得及追问,车厢里的广播忽然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鬼生站。请到站的旅客准备好您的行李,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侧车门下车。请要上车的旅客,在黄色安全线内排队,有序上车。”   广播里的女声温柔而标准,和任何一趟列车的广播都没有区别。   可这个站名,鬼生站?   陆金佑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等着广播再播一遍,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站名。   “鬼生站……是什么站?我们出省了吗?”陆金佑的声音都变了调,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疯狂想要查找站点信息,但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叫鬼生站的地方。   “你试试联系闫旭尧他们,看看他们那车厢是不是也出现这种情况了。”方善水看着车窗外接近的站台说道。   火车在减速到站,窗外的站台逐渐清晰起来。   灰白色的站台,不是那种光滑的水泥地面,而是坑坑洼洼的、像是很多年没有修缮过的旧站台。站台上的灯是昏黄色的,好像几十年前的老钨丝灯泡,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站台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站台上有‘人’,还不少。   方善水眼神微变,她看到了之前那个两次拦车的红衣女人了。   她就站在站台上,排在正等待上车的队伍中,她的红色上衣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那只手不再招手了,垂在身侧,带着三分歪斜感。   和红衣女人一起登车的“人”还有很多,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脸上的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皮,眼睛是闭着的;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的却好像是一个破烂的塑料娃娃;还有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孩子,似乎没有家长陪同正独自坐车……   每个乘客都很奇怪。   每个乘客也都很不像人。   陆金佑正想和方善水说发不过去信息,就看到了站台上的这一幕,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想当场嘎嘣一下死过去。   陆金佑拉着方善水就想跑,正好现在火车停了,“下车!善水我们赶紧下车吧,这车不能坐了!”   方善水按住陆金佑的手,“别慌。”   “现在还不能下车,你也看到外头的站台了,这鬼生站应该根本不是阳间的地方,我们在这里下车了,就更找不回去了。”   方善水平静的声音虽然缓和了陆金佑的恐惧,但是他话中的内容却让陆金佑的小心脏跳得更急促了。   陆金佑:“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冷静,保持心态平和,你越激动恐惧,越容易被盯上。现在开始,你不要和任何乘客对视,保持呼吸平静就好了。”说着,方善水示意陆金佑将自己的左手伸过来,在陆金佑左手心写了个魂字,并连笔在魂字外画了个圈,最后三笔封尾。   “藏魂。”   方善水画完念完,陆金佑心情陡然一轻,整个人好像都静了下来,似乎突然就不那么紧张恐惧了。   随即,方善水又如法炮制对自己也这么做了一遍,看着正在鱼贯上车的新‘乘客’们,他对陆金佑说,“等会儿列车开了,我会去7号车厢看看闫旭尧他们在不在这辆车上。你记得攥紧左手,不要泄了气,谁和你搭话或看你,你都不要理。”   听到方善水还要出去,陆金佑脸都绿了,但是又不能不管闫旭尧他们。 第28章 纸铜钱   红衣女人和那群不似人类的乘客,在鬼生站的站台上车了,同时也有一些车厢里的乘客在这一站下了车。   随着乘客们的上下车换乘,方善水感觉到整节车厢像是被人揭去了一层伪装。   原本只是略显陈旧的内部,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座椅上的布面褪成了灰褐色,车窗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头顶的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惨白,照得所有乘客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整个车厢因为下车的乘客,变得空荡荡的,方善水和陆金佑周围的座位都空了。   陆金佑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只用余光拼命往方善水这边瞟,那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方善水微微压了压手掌,示意陆金佑按自己刚刚说的做,先稳住心态。   “咔哒。”   随着车门关闭,列车重新启动。   新上来的乘客在不断找座位坐下,很快,那个上车的红衣女人也从车厢那头走过来了。   她走得很慢,脚好像在地上拖动,却没有声响,也没有影子。   方善水注意到,坐在他们对过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从红衣女人上车开始就变得极度紧张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扣着篮子的边缘,指节泛白,嘴里不再念阿弥陀佛了,而是好像叫魂似的在用一种极低极快的声音,念叨着什么谁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老婆婆口中的念叨起了某种作用,那红衣女人的脚步竟直直朝着这边过来。   老婆婆似乎一直注意着红衣女人,只是在红衣女人就要走到她身边的座位时,她忽然慌里慌张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旁边空着的座位上一放。   那是一个草人。   巴掌大小,用发黄的稻草扎成,脑袋的位置还贴着一小张白纸,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五官。   草人一放到座位上,刚刚走到老婆婆这排座位前的红衣女人,脚步就顿住了。   她停了两秒后,很快向过道旁后退一步。   这一退,就正好退到了陆金佑身边,原本陆金佑和方善水两人占着三个座位,陆金佑坐得比较靠外,防止有其他乘客坐过来,但此时红衣女人一靠过来,浑身的冰寒之意,顿时冻得陆金佑一哆嗦,下意识地就往里躲了进去。   而后红衣女人就顺势贴着陆金佑坐下了,身子挡在陆金佑和方善水的外侧,把他们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啊啊啊!   陆金佑差点尖叫出声,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还好方善水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冷静了下来。   红衣女人就坐在陆金佑左手边,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身上没有温度,靠近的那一侧手臂像是贴着一块冰,冷意透过衣服往骨头缝里钻。她也不看陆金佑,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脸朝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普通的找到位置的“乘客”。   红衣女人退到了陆金佑旁边的空座,而后续的其他乘客,也都绕开了老婆婆旁边的座位,仿佛那个放着草人的座位上真的坐了一个人。   陆金佑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眼珠子拼命往方善水那边转,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怎么办?我们被女鬼堵着出去的路了!   方善水想了想,回了他一个眼神:莫慌,有办法。   陆金佑一喜,正想开口问,就见方善水比了个嘘,用手机上的文字示意他,你现在坐得离鬼太近,注意点,不能开口说话了,尤其不能对着鬼开口,会泄露人气。   陆金佑脑子卡壳了一瞬,差点忘了之前方善水的提醒了。   可不能说话,他们要怎么让旁边的女鬼给他们让路呢?直接起身示意吗?万一对方不鸟他们怎么办?   陆金佑正胡思乱想着,就看见方善水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叠了几次的白纸。   也不知道方善水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   方善水把纸铺在膝盖上,重新折了几下,就开始用手指慢慢地撕了起来。   他没有用剪刀,但撕出来的边缘却整整齐齐,外圆内方,展开来就是几张纸铜钱的形状。   纸铜钱撕好之后,方善水的手垂到身侧,指尖轻轻一松,那枚纸钱就飘落到了红衣女人的脚边,靠里的位置。   看到这一幕,陆金佑正眨巴眨巴眼睛难掩好奇心,下一刻就见他方哥捏住嗓子,用手掩住嘴角,用一种完全不像他本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谁的钱掉了?”   陆金佑头皮一炸。   因为方善水这道声音,似乎直接穿透整个车厢,一时间好像全车厢的“人”都听到了。   一时间,整节车厢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金佑就听见了整个车厢都传来此起彼伏的“咔吧,咔吧”怪声,前座后座的乘客,竟然一一拧过头来,齐刷刷地望向这个方向。   真的是“拧”,脖子转动的时候骨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铰链。   一张张蒙着灰影的脸转向这边,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却很快锁定住了红衣女人脚下的几枚纸铜钱。   当然也有对钱这个词无动于衷的,比如陆金佑旁边的红衣女人就没有丝毫反应,她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看着前方,仿佛没听到方善水那句“谁的钱掉了”,也毫不在意。   不过红衣女人不在意,周围离得近的乘客,却在过来捡了。   陆金佑看了周围靠过来的鬼乘客一眼,赶紧收回视线。   最先靠过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乘客,目标明确地朝着钱过来,被端坐不动的红衣女人挡住后,他抬起手,伸手就去拉红衣女人的衣服,似乎想要把红衣女人扯到一边。   红衣女人抬起眼睛,漆黑的眼珠盯住工装男人,下一刻“咔擦”一声,男乘客扯着红衣女人的手臂竟然断了,啪嗒掉在了地上。   大量的蛆虫从手臂断口中爬了出来,看得陆金佑惊得差点叫出声,忙将脚抬高离地,又被方善水一脚踩了回去,示意他别乱动。   看到断手的工装男乘客,其他想要捡钱的乘客明显瑟缩了一下,工装男的脚也往后挪了半寸,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权衡完红衣女人的不好惹后,仍然不死心要捡钱的男乘客,指了指地上的钱,又指了指红衣女人,变得客气地询问了句,【女士,我的钱在你脚下,麻烦让让。】   陆金佑没听懂,忙用眼神看向方善水:老水,我怎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方善水用手机打字给他看:在说鬼话商量,你现在阴气还未入体,暂时听不懂。   陆金佑恍然点头。   而这一次,好商好量后,神智看来不太清醒红衣女鬼顿了顿,竟真的站了起来,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位置。   工装男人立刻蹲下去,用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把纸铜钱捞起来,攥在手心里,这才转身往外走。   道路在这一刻空了出来。   趁着红衣女人没有走回来坐下,方善水立刻起身,拉起陆金佑就往外走,推着他从红衣女鬼和工装男乘客之间快步穿了过去。   两个人低着头,不看任何乘客的脸,脚步又快又轻,几秒钟就走出了这排座位,沿着过道往车厢连接处走。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重新落座。   没有谁追上来,也没有乘客拦他们。   “不要回头。”   方善水盖着嘴低声压制住陆金佑的好奇心,一路拉着人往走到车厢连接处,方善水才停了下来。   哐当哐当的车轴声在火车行进中不断传入耳中,陆金佑不敢吭声,只紧紧握着刚刚方善水给他藏魂的左手,埋头跟着方善水的脚步。   两个人穿过车厢连接处,进入了和他们相邻的7号车厢。   这节车厢的景象和刚才那节差不多,陈旧,灰败,乘客们的脸上都蒙着灰影,神情木然地坐着。   方善水脚步不停,拉着陆金佑一路从车厢头走到车厢尾,寻找闫旭尧三人的踪迹。   陆金佑有些着急,用手机打字问:“老水,怎么找不到尧哥他们?该不会出事了吧?”   方善水却道:“找不到是好事,说明他们可能没有上错鬼车,而是在正常动车上。”   陆金佑闻言脸忽青忽白,一副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的纠结样。   说好一起倒霉催,怎么那仨人还幸运起来了。   就在这时,方善水忽然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座位上。   陆金佑随着方善水的视线看过去,也露出诧异之色。   那里坐着一个人。   是余成周道长。   陆金佑差点没认出他来。   上车之前,余成周还是一个精神矍铄、说话爹味刻薄但中气十足的老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杆挺得笔直。   而眼前这个人坐在座位上,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死气,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   如果不是那身灰布道袍,陆金佑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活人。   陆金佑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机打字问:“老水,他一个道长怎么也上错鬼车了?”   方善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余成周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余成周的右手握着一串念珠,此刻木质的珠子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像是被火烧过。   余成周眼神涣散,瞳孔的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嘴角微微下垂,神情呆滞,和周围那些不似人类的乘客没有任何区别。   “余成周身上不对劲,”方善水说,声音压得极低,“有极阴邪的东西在魇镇他。”   方善水没注意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丹田里还在睡觉的少年元清陡然在梦中打了个喷嚏,不过很快转头又睡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余成周招惹了什么,但是看到余成周的情况后,再结合偶遇的挎篮子老婆婆,方善水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上错车了。 第29章 老婆婆   余成周身上有阴邪之气魇镇他,让他的状态处在生死之间,而恰好和方善水他们遇到两次的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又似乎在一路刻意给鬼引路。   方善水他们先是和余成周冲撞过,上车之后,他们又和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坐在了对过,被两股阴邪之力夹在中间,就像是被两块磁铁同时吸住的铁屑,避无可避地就夹被带进了这鬼车之中。   闫旭尧三人和他们不在一起,倒是避过了一劫,此时应该还待在正常的列车上。   陆金佑心中恐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离开?”   方善水又看了余成周一眼。老道士的状态很差,身上的邪气已经和鬼车的阴气纠缠在一起,整个人像是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现在贸然去惊动他,不说能不能叫醒,光是打破这种平衡,就会让整辆车的鬼都注意到他们。   “余成周身上的邪气太重,已经和周围鬼车融为一体,现在我们先不要惊扰他。”方善水收回目光,转向陆金佑,“我们想要离开,大概得弄清楚那个给鬼引路的老婆婆身上的问题,余成周身上的阴邪之气只是导致我们偏离阳间力场的引子,我们会来到鬼车的这一站点,更多还是受到那个老婆婆和红衣女鬼的影响,她们才是我们要找的路标。”   “老婆婆?”陆金佑一愣,反应过来方善水说了什么后,倒吸一口凉气,“她在给鬼引路?”   “对,那红衣女鬼会两次跟车,都是被她招魂牵引,我们要弄清楚她们要在哪一站下车。”方善水说,“等找到下车的道路,到时候再回来,快速把余成周弄醒带走。”   陆金佑什么都不懂,自然是方善水要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于是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轱辘——轱辘——”鬼车在轨道上匀速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动。   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最为阴冷,穿堂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河底的淤泥被翻了出来。   陆金佑缩着脖子跟着方善水快速穿过,不敢往两侧的窗户看。   窗户外面是漆黑的,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要贴着玻璃渗进来的黑。   就在他们刚进入他们之前的车厢时,方善水忽然停住了。   陆金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步,下一刻,就被方善水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拉着他直接退到了旁边的空座位上,和两个面如土色的鬼乘客面对面。   刚坐稳,陆金佑正想问方善水怎么在这里停下了,就听见了小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伴随着轮子声的,还有一个拖着长音的、分不清男女的叫卖声,由远及近,“盒饭——糕点——茶水——有需要的乘客请看一看——”   这鬼车上竟然也有列车售货员。   陆金佑心中有些好奇,微微抬眼,没敢太往上看,视线只锁定在缓缓靠近的推车上。   陆金佑看到了推车上一只枯瘦的手,指甲又长又黄,像是几十年没有修剪过,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污垢。   手的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似乎还别着一块工牌。   小推车上摆满了东西。   一摞摞白色的泡沫盒饭,码得整整齐齐,盒盖上贴着手写的价签,但是陆金佑却看到了有活的虫子在饭盒边缘蠕动,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进入了鬼片拍摄现场似的。   盒饭旁边还摆着几碟仿佛贡品一般的糕点,一排仿佛上世纪的搪瓷杯,里头盛着绿色的茶水。   小推车的轮子碾过过道的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随着列车售货员的靠近,车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一大截,陆金佑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   售货员一边走一边叫卖,偶尔停下,给伸手的乘客递过去盒饭或糕点,这让他走得很慢,只是当售货员走到那挎竹篮的老婆婆王春燕坐的那一排时,忽然停下了。   王春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怀里紧紧抱着她的篮子,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旁边的座位上,那个巴掌大的草人还端端正正地放着。   售货员站在过道里,脑袋忽然带着拉长的脖子低垂下来,去看那个座位上的小纸人,嘴角往上扯,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把他的嘴角拎了起来,看起来极为诡异。   “这个东西谁带来的,”售货员的声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了一下又一下,“它可没有买票。”   说着,那个草人蓦地崩开,变成一堆散落的稻草,掉了一地。   而后售货员转头看向了呼吸猛地一滞的王春燕,似笑非笑地道:   “你一个活人,怎么上了鬼车?”   “是着急去投胎吗?”   售货员的话一出,车厢里的灯光猛地闪了记下,惨白的灯管忽明忽暗。   车厢里所有的乘客也都望了过来,前座的、后座的、过道对面的,一张张蒙着灰影的脸看向王春燕的方向,比之前方善水说地上掉了钱时还多。   王春燕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似乎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嘴唇哆嗦着不知怎么办好。   看到这一幕,陆金佑也是吓得不行,没想到活人被鬼车发现,情况这么严重。   就在这时,方善水忽然摇动了他拿出来的摄魂铃。   “叮——”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它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像是波纹一般,直接摇晃进灵魂深处。   铃声荡开的瞬间,车厢里所有扭过头来的乘客,包括站在过道里的售货员,全都顿住了。   他们眼神恍惚,动作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那一刻。   整个车厢仿佛一瞬间被静止住了。   摇了下摄魂铃给王春燕解围的方善水,趁机用手机镜头对准王春燕呆滞的脸,“咔擦”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而后,方善水迅速翻转手腕,将摄魂铃的铃口朝下,稳稳地扣在了手机屏幕上。   铃口不小,正好将屏幕上王春燕的脸完全盖住。   也正是在这一刻,方善水的脊背猛地绷直了,立刻踢了踢陆金佑的鞋子示意他不要呼吸。   有什么东西被方善水的铃声惊动了。   不是车厢里的乘客,不是那售货员,而似乎是什么更庞大晦暗的阴物,像是一座山从海底缓缓升起,庞大的阴影从深水中浮上来,笼罩了整趟列车。   很快,方善水发现他们这节车厢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两只巨大的眼睛。   它们从车顶浮现出来,像是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两团墨汁,在天花板上缓缓扩散,最终凝聚成两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那两只眼睛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像是在扫视整节车厢,整个车厢的温度似乎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冰冷,阴寒,恐惧。   方善水低下头,没有让那双眼睛注意到自己。   旁边感觉到极大恐惧的陆金佑不用方善水提醒,已经把头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双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不敢抬头。   不敢动。   不敢呼吸。   这双眼睛的出现,让原本只是被摄魂铃恍惚的乘客,都陷入了真正的凝固,连车厢里闪烁的车灯也定格在一个惨白的瞬间,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整个车厢陷入了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直到十几秒后,天花板上缓缓转动的黑色眼睛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两团黑色的漩涡开始收缩,像是退潮的海水,从天护板的表面缓缓退去,这时,车厢静止的乘客们重新动了起来。   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所有的动作同时恢复。   车厢里的一切都回到了几秒钟之前的状态,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列车售货员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看了看座位上王春燕,目光在王春燕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咦”了一声。   “看错了,”售货员声音依然带着一股死气,但多了一丝放松的意味,“原来你是新死之人,还有一口气没散干净,有诈尸的征兆。”   售货员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推车的把手上,灰白色的脸上恢复了正常售货的死人表情,问王春燕,“这位乘客,要不要来个盒饭?刚死的鬼容易饿。”   王春燕的嘴唇哆嗦着,抱紧怀里的篮子,僵硬地摇了摇头。   售货员遗憾地收回了目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盒——饭——陈年老茶————”   轮子声咕噜咕噜地远去,叫卖声也渐渐变小,随着售货员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尽头,走入了下一个车厢,那股浓重的腥味终于淡了一些。   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灰扑扑的乘客们安静地坐着,没有谁说话,没有谁动,像是一车厢的蜡像。   方善水等了三个呼吸,确认天花板上那个东西没有再出现,才拉起陆金佑,坐到了王春燕旁边的空位上。   方善水看了看地上的几根稻草,忽然右手掐诀,在稻草上快速地写画了一个字符,而后用以稻草为笔,在他们这卡座周围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随着方善水画完了圈,陆金佑只觉得车厢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似乎被隔绝出去了一些,王春燕更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人。   “现在暂时可以说话了,”方善水声音压得很低,“但声音要小一些。”   王春燕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恐,她看到方善水时还有些茫然,看到陆金佑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地道:“你们是……之前大巴车上的小伙子。”   陆金佑之前还在大巴车上扶了她一把,这让一直低着头不看人的王春燕对他有些记忆。   王春燕的目光变得更加古怪:“你们是活人?怎么也上了鬼车?”   陆金佑憋了半天,终于方善水说能说话了,他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地道:“老婆婆,我们是被你影响,才被挟裹到这辆鬼车上的!你身上到底带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会在车上招鬼?可害惨我们了。”   王春燕的脸色微变,下意识道:“这不应该啊。”   随即,王春燕攥紧了篮子的提手,似乎不想让陆金佑他们赖上自己,快速反驳道:“你们自己倒霉,可不要乱怪到老婆子我身上。我,我也没有招鬼,我和你们一样是误入这辆车。”   陆金佑急了:“你怎么还不承认,旁边那个红衣女人不就是一直跟着你的,从你上大巴车我们就看到她了!害得我们也因为你上了鬼车了,你还——”   王春燕听着陆金佑的话,皱巴巴的脸上眉头紧皱,似乎并不打算理会陆金佑的指认。   方善水抬手制止了陆金佑,看着王春燕手中盖着红布的篮子道:“你是用你篮子里的东西吸引旁边那红衣女鬼?但是这里头的气息已经很淡了,那女鬼之前神志不清,等她在这鬼车上多待一阵子,这里的阴气会让她清醒一些,并意识到你在骗她。”   闻言,王春燕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方善水的话,她稍稍扭头看了眼对过的红衣女鬼,却陡然发现此时那红衣女鬼正拐着头定定地盯着她,顿时吓得王春燕脸色惨白,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忙低下头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第30章 贵生站   被红衣女鬼吓了一跳后,王春燕态度终于松动,目光恳求地望着方善水和陆金佑,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车厢惨白的灯光。   “小伙子,”她压低的声音又干又哑,“你们有没有办法……让她别盯着我了?”   “另外,让她别清醒过来。”   方善水看了旁边的红衣女鬼一眼,女鬼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漆黑的眼珠却一动不动地黏在王春燕身上,眼神忽明忽暗,似乎还处在一种意识不清的恍惚状态,但隐约有了要清醒的征兆。   方善水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对王春燕道:“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你为什么会招她上鬼车;第二,你原本准备怎么下车。”   “你告诉我这两件事,我帮你。”   王春燕犹豫了片刻,想到刚刚危机时似乎就是这个年轻人救了自己,终于还是开口道:“我是要把她送到她自己的执念里去。”   “送到执念里?这是什么意思?”陆金佑听得一脸懵。   “……她是自杀身亡,死前执念和怨恨极深,”王春燕说,“引她上鬼车是一头我救过的母鹿,在梦里告诉我的办法。只有这样,她才不会祸害我的家里人。”   母鹿托梦?   方善水听到这个词,有些意外地看了王春燕一眼。   “你认识这个女鬼?”陆金佑狐疑地打量着王春燕,“她该不会是被你家的谁害死的吧?不然为什么要祸害你家人?”   “天菩萨,她怎么会是我害死的?我和她都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帮她接生了一次而已。”王春燕一脸冤枉和憋屈之色,似乎提到这事,她就一肚子委屈。点了点头。   “那到底她为什么要害你家人,你说清楚啊?”   王春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容隐约显露难色,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终于在陆金佑的催促下,从头说起和红衣女鬼的纠葛。   “她叫陶叶秀。是三十多年前……我帮忙接生过的一个女人。”   提及陶叶秀的名字,车厢里的灯光似乎忽然闪了一下。   王春燕的肩膀缩了缩,确定没什么异常发生,才继续往下说,话匣子一打开,那些压在她心里三十多年的事情,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那时候我们村穷,穷得叮当响。全村百来户人家,有几家能吃饱饭的就算富户了。越是穷的地方,越是重男轻女,生不出儿子来,女人在婆家就抬不起头。陶叶秀嫁过去那家,更是全村出了名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出了名的不是东西。”   “陶叶秀连生了三胎,都是女儿。”王春燕的声音变得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子里刨出来的,“头两个女儿,没过周岁就没了。说是病死的,说是没养好,可村里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去接生的时候是她的第三胎,还是个女儿。”   说到这里,王春燕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篮子。   “孩子一落地,那家人的脸就拉下来了。她男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光说晦气。她婆婆直接冲进来,看了一眼是个女娃,转身就走,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后她公公在外面喊,说这胎又是个赔钱货,干脆溺死在盆里算了,还想要赖掉我的接生钱,赶我走人。”   王春燕的话,让方善水和陆金佑的眉头都皱了起来,陆金佑从小养尊处优生活在大城市,根本无法想象这种几十年前偏僻乡村里的吃人落后,方善水倒是看得多一些,知道一些地方的原始。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大老远跑山路来一趟,怎么能白跑?就想要和他们家闹,结果转头陶叶秀的婆婆竟然拎这个水桶就进来了,要当着我的面溺死婴儿,再赖我接生给他们接出个死胎,我当然得拦住他们。”   “怎么还有这种人渣!”陆金佑听得拳头都硬了,愤愤地和方善水吐槽。   铁轨的咣当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最后那家人还是答应把接生钱给我,但条件是要我把孩子带走,随便扔河里,对外声称是死胎。”王春燕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我也没办法,只能将孩子带走了,最后在回村的路上,把她放在了一个大路口,显眼的地方。”   陆金佑听到这里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然后呢?你把刚出生的婴儿扔在路边就那么走了?”   王春燕嘴角抽了抽,似乎有些难堪,最后硬着声音道:“那时候山路难走,我来回鞋子都要磨破了,我又不欠他们什么,总不能把孩子带回我家养着吧!?她自己亲人都不要她!”   呼——   王春燕话音刚落,陡然一阵阴风刮来,对过的红衣女鬼温度骤然降了一大截。   离她较近的陆金佑寒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就见红衣女鬼陶叶秀的状态变了。   她的身体开始闪烁,红衣的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一会儿像是染满了血,一会儿像是沾满了泥土,仿佛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尸体。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阴气的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地撞击着,要从里面冲出来。   陶叶秀漆黑的眼睛盯着王春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她……”王春燕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离陶叶秀更近的陆金佑也吓得够呛,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方善水那边缩。   这时候方善水拿出摄魂铃,快速地在陶叶秀耳边摇了一下,铃声并未传远,仿佛只在陶叶秀耳边震荡。   而下一刻,陶叶秀原本充满愤怒的漆黑眼睛,也似乎被漩涡搅散了情绪,重新变得混沌,一步步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了下去。   “你的话戳到她痛处了,说话小声点。”方善水看着吓到的王春燕说,同时解释道,“虽然周围的鬼乘客现在听不到我们说什么,但是陶叶秀是被你引上车的,你提到她她会有感应。尽量不要说些会激怒她的话。”   方善水说完,站起身,用之前的稻草,沿着陶叶秀的卡座边缘,画了个圈,似乎将陶叶秀圈在了里头,隔绝开她和周围的阴气。   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一点。   方善水看着王春燕道:“好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你要带她到哪里下车?陶叶秀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但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王春燕听得面色惨白,哆嗦着嘴唇问:“你不是说能让她暂时不清醒吗?”   “确实可以让她不清醒,但是我看了一下她的状态,她现在的情况不像是不清醒,而是你做了什么让她觉得自己处在一种以为自己还活着的梦游状态,你制造的这种状态消失后,就算我能让她不伤害你,她也不会继续跟你走了。”   王春燕闻言也明白了过来,整个人顿时显得非常丧气,瘫在座位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我带走那孩子两个月后,就听说陶叶秀死了。穿着红衣服,喝了农药自杀的,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听说七窍都流出了血,死得极惨。”   “但是她死后没过两年,她男人也死了。死在水田里,脸朝下,捞上来的时候泡得不成样子。然后就是她的公公、婆婆,前后脚走的,死状都差不多。”   说到这里,王春燕的手在发抖。   “村里还有人说,看见过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村子周围转。天快黑的时候,或者天快亮的时候,站在田埂上,或村口的大路口,遇见人就问见过她的孩子没有。”   陆金佑听得唏嘘。   王春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起当初的事,她似乎还能回想起当初的恐惧。   “我当时就怕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出了这些事之后,我怕陶叶秀也找上我报仇。可我总觉得……这事也怪不着我啊。是陶叶秀家里人的问题,是他们造的孽。我不把孩子带走,当时那孩子就可能被他们掐死在屋里了。我把孩子放在大路口,那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万一有人看见呢?万一有人捡走呢?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是陶叶秀还是找来了。”   王春燕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过多久,一天夜里我孙子突然发烧了。”   “烧到四十一度,人都迷糊了,去诊所打了针回来,当晚我守着他时,我孙子忽然坐起来了。他那时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只看得见眼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好似女人的声音问我——我女儿呢?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陆金佑闻言,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王春燕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孙子高烧一直不退,我找了好几个神婆,都说帮不了。有一个神婆跟我说,陶叶秀连生三个孩子都没保住,又被婆家虐待了那么多年,死的时候穿着红衣服,又恰好死在了阴年阴日阴时,怨念极深,还沾了好几人的血,已经成了极难对付的厉鬼,是阎王也不收的那种。”   “我孙子只是一个开始。”   “她说,陶叶秀杀了仇人后,执念就是找到自己的孩子,如果我不给她一个答案,从我孙子开始,我的家里人,可能一个一个都会被她拖下去给她陪葬。”   方善水和陆金佑安静了几秒,车厢里只听到鬼车铁轨的咣当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   “后来呢?”陆金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很多。   王春燕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后来我走投无路时,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多年前救过的一头怀孕难产的母鹿,我当年帮它顺利接了生,救了它和它的孩子,它出现在我梦里,跟我说了一个办法。”   王春燕的声音变得缓慢,像是在回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它说让我去取它在林中脱下的角,磨成粉,在陶叶秀的尸骨旁燃烧,能够暂时掩盖住陶叶秀的戾气,让她的意识暂时被困在死亡的回溯里。让我趁着这个时间,用和陶叶秀女儿有关的东西,将她引上鬼车,将陶叶秀送到贵生站去,那里有自杀之人的执念倒影。”   “鬼生站?刚刚不就过了?我们坐过站了吗?”   陆金佑诧异道。   “不是鬼生站,是贵生站。”   方善水脑海里似乎有了点印象:“人道贵生,鬼道贵终。是这个贵生站?”   “对。”王春燕叹了口气,“母鹿告诉我说,自杀之人大多会困在自己死亡的时刻,一遍遍回溯自己的死亡。神明怜悯这些人受困,鬼路上有一站是自杀执念之人的倒影,可以让那些人在和自己相反的人生里,消解怨恨,破除执念。只是他们得先去到这个地方。”   陆金佑有些惊奇,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方善水,方善水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陶叶秀超度不走,也没有家人的葬礼相送,只能我用这种方式给她引路。可是,我三十年前就把她送过去了,没想到她没能消解怨恨,反倒每隔十年就又会回来!每次回来都要继续祸害我家。”   王春燕正有些绝望地控诉着,这时,广播里忽然再次传来站点播报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贵生站。请到站的旅客准备好您的行李,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侧车门下车。请要上车的旅客,在黄色安全线内排队,有序上车。”只是这次不再是之前温柔而标准的女声,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显得诡异无比。   听到这声播报,方善水和陆金佑都抬起了头,王春燕愣了下,随即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篮子。   车厢里一直沉寂的鬼乘客们,开始有了动静。 第31章 鬼回家   “吱嘎——”列车开始减速。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咣当咣当的规律节奏,变成了一种拖长了的摩擦声,在铁轨上缓缓刹停。   车厢里的灯光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但光线的颜色变了——从惨白变成了一种偏暖的黄色,像是老式白炽灯泡的光。   车厢里的乘客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包括陶叶秀。   看到陶叶秀也动了,王春燕顿时紧张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恐慌。   “不对,不对,”她的声音急促起来,伸手想抓住方善水的袖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都是我引着她走,我走她才会走。她现在怎么自己动起来了?”   刚说着,陶叶秀的身形忽然又开始闪烁。   她一会儿变成七窍流血的模样望着王春燕的方向,一会儿似乎又变成她活着时的正常样子。   她的脚往王春燕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   再向车门方向迈一步,又停住。   像是两个不同的意志在她的身体里争夺控制权,一个想往这边走,一个想往这边留。   看着陶叶秀这恐怖的变幻和靠近,王春燕吓得噤声不敢动弹。   方善水注意到陶叶秀的眼睛盯着王春燕手中的篮子,立刻道:“先把篮子给我。”   “她现在有些清醒了,但这个站台上有某种力量在影响她,让她分不清自己要什么了,你这篮子里是不是有她女儿的气息?”   “呃……”王春燕一愣,犹豫了一下,终于是将手中的篮子递给了方善水,没有回应方善水的问题。   说来也奇怪,篮子到了方善水手里后,其中的气息仿佛被遮盖住似的,旁边的陶叶秀立刻安静了下来,原本七窍流血的状态不复存在,而是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她不再看王春燕了。   似乎也不再寻找。   她只是跟着周围的乘客流,一步一步往车门的方向走去。   甚至她的动作也不再僵硬,越往车门的方向走,越有些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感觉。   不止是她,周围要下车的其他乘客也一样,好像都受到了某种影响,恢复了一些活人感,而其他没有下车的乘客则还是死气沉沉的。   方善水目光越过车窗,落在站台上。   贵生站的站台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鬼生站完全不同——站台上亮着暖黄色的灯,灯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柔和的光晕,看起来颇为温馨,除了空荡一些外,其他完全不像是一个鬼站。   方善水问王春燕,“你之前几次,下车之后,都是什么情况?”   “贵生站很奇怪。”王春燕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像是在抓紧时间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下车之后,外面不是现在的年份,而是回到三十多年前。”   她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每次去的时间地点都不太一样,但都是陶叶秀还活着的时间,以及附近的村子。我往常下了站台后,只要带着篮子一路引着陶叶秀回到她家,把篮子悄悄放在她家门前就好。”   “把篮子放在她家门前?”陆金佑有些诧异,“这篮子里有什么?为什么要放在她家门前。”   陆金佑问到了重点,王春燕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但还是快速地道,“这个篮子里的东西,一出站台,就会变成一个活的婴儿,就是陶叶秀的女儿。会哭,会动,抱在手里甚至还热乎的,跟真人一样。”   陆金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怀疑地看着王春燕,“你不会把陶叶秀的女儿怎么了吧?不然这篮子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变成她女儿?”   王春燕脸色大变,急忙辩解:“我没有!你可不要乱说!”   这时,方善水看到乘客下去了大半,陶叶秀也已经快走到车门,忙让陆金佑和王春燕跟上自己。   方善水:“先屏气不要说话,我们跟着陶叶秀下车,别走散了。”   陆金佑连忙站起来,顺手扶了王春燕一把。   三个人快步跟到了陶叶秀后头,和她前后脚下了车。   踏上贵生站站台后,这里站台过道上,钉着一个明显的电子计时器,上头的日期和时间正缓慢地走着:   1994年3月27日。   下午14点43。   三人下了站台后,发现之前下车其他的乘客都不见了,只有陶叶秀的背影,在朝着站台外走去,一走出站台,她就时间消失不见了。   王春燕抬头看到站台上的时间有些吃惊,“这次我们来得有些晚,这是陶叶秀生完孩子的时间,我们得赶紧把孩子送回去了!”   方善水拦住了她:“先别走,先跟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   王春燕见方善水如此淡定,似乎懂得很多,也不那么着急了,放心说起了贵生站的情况。   “这边的陶叶秀……和现实里的陶叶秀很不一样。”王春燕的目光飘向站台外,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这里她男人不打她,她公婆对她也好。她抱着孩子的时候会笑,笑起来的样子很年轻,跟我在接生的时候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人。我引路送她到家后,等她进了门,偷偷在她家院子外面看过,她在院子里晒衣服,她男人在井边打水,孩子在摇篮里睡着了,阳光照在院子里,哎……”   方善水听到这里,眼神微动,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王春燕说着叹了口气,“那样的日子,她在活着的时候一天都没有过过。”   陆金佑听得很是惊奇,然后说了一句:“这不就跟平行世界似的,没想到还有鬼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这倒是挺好啊。”   “然后呢?”方善水问,“你是怎么离开这里回现实去的?”   王春燕指着站台上的时间道:“我把孩子交给陶叶秀家之后,从她家出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站台,那时候,这个里头的时间会变得很快。”   “有时候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我得一直看着时间,等到上面的日期快进到陶叶秀死的那一天,那个时候,站台上会有鬼车忽然到站,在这里停靠片刻,我这时候上车就可以了。母鹿当初特地告诉过我,如果错过那一会儿鬼车停靠的时间,我就再也回不去了,会被永远留在陶叶秀的执念倒影里。”王春燕说得打了个哆嗦。   “永远留在这里?”陆金佑闻言嘶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王春燕有些无措地看向方善水,“小伙子,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该怎么办?往常都是我带着篮子引陶叶秀一路回到她家,如今她自己走了,一切都乱了。”   方善水安抚道:“不要急,我们先出站台,你带我们去陶叶秀家里。”   刚出站台,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是夏天的风,带着白天的余热和傍晚的凉意。   蝉鸣声从远处的树上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很。   仿佛某个普通的人间夏日。   “哇哇——”就在这时,方善水手中篮子的红布下,忽然传出孩子的哭声,打开红布一看,篮子里果然放着一个活生生的小婴儿。   这大变活人的一幕,让刚刚还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阳间的陆金佑,又一次认清了现实。   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土路,土路被车轮和脚步压得很实,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走了大约不到十分钟,路边的野草退去,出现了一片房屋,土坯墙,灰瓦顶,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村口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放着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有几个村里人在乘凉。   王春燕很快找到了陶叶秀家的方向,指给方善水他们看,“那里就是陶叶秀家。”   那一户农家土院,院墙是土夯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褪了色,只剩下一片斑驳的红。   “哇——”   方善水手里的篮子忽然动了,里头的小娃娃忽然又啼哭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顿时,大槐树下摇着蒲扇唠嗑的村民看了过来,陶叶秀家那两扇木门也猛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头冲了出来,他目光梭巡,先是找到王春燕,而后锁定在方善水手中篮子上,顿时极快地冲了过来,抢走了方善水顺手放开的篮子。   方善水看着这个男人,眼睛中微光闪动,阴阳眼似乎自行开启,看到了奇怪的影像。   这男人是陶叶秀的丈夫,他把抢过来的篮子搂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看到篮子里安好的婴儿,他的脸色缓和了一瞬,随即又绷紧了,抬起头,目光在王春燕和方善水脸上扫过,最后死死钉在王春燕身上。   “这是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是你把她抱走的。”   王春燕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茫然,她前几次来贵生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还没等王春燕理出个头绪,大槐树下的几个村民就走了过来,还有从巷子两头出来的,似乎都被婴儿的啼哭声和男人的怒喝声惊动了。   不到片刻工夫,七八个人把方善水三人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人偷孩子?”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村民们的目光在王春燕和方善水陆金佑脸上来回打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还有人从墙边抄起了一根扁担。   “人贩子吧?”   “看着就不像好人。”   王春燕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着急地解释:“我没有,我不是——前几次都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   方善水按住了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静下来。   方善水目光回到男人和抱着的婴儿身上,开口道:“我姨是被叫来给陶叶秀接生的,但是生了女儿后她家人不喜欢,才让我姨把孩子抱走,现在这是准备要诬陷我们偷孩子?想要讹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王春燕的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来声音猛地拔高,指着陶叶秀的男人骂道:   “陶叶秀当家的,你这话说得有没有良心?明明是你自己嫌生了个女儿,说是赔钱货,让我赶紧把孩子抱走扔掉,对外就说生了个死胎。怎么这会儿你倒变了个人似的,反过来诬赖我偷你孩子?”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目光在男人和王春燕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了犹豫。   “你自己的女儿都不……”王春燕还要再继续骂,方善水忙拉了王春燕一下,示意她别说得太过,王春燕不解,但顺从地闭上了嘴。   陆金佑也不敢吭声,只一味惊叹着这里的真实感。   男人站在原地,愤怒一点点退去,脸上的神情又是恍惚,又是茫然。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婴儿。   “是我糊涂。”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是我当初糊涂。”   话音刚落,村民们的表情立刻变了,拿着扁担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说是赔钱货。”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苍老而威严:“没错,女娃又怎么了?好好养,不比男娃差。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村子可不能有这种落后思想,给集体拖后腿。”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方善水没有等他们散场。   他拉了王春燕一把,又用眼神示意陆金佑跟上,村民都围着男人和婴儿,没人注意他们,三个人贴着墙根,从人群的边缘绕了出去。   走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方善水才放慢了脚步,“我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刚才那个男人,其实才是陶叶秀本人。”   方善水一句话,让王春燕和陆金佑同时睁大了眼看向他。   “什么!?” 第32章 犯忌讳   方善水没有直接解答两人的疑问,而是看向王春燕道:“生人给亡魂引路,是有很多忌讳的。母鹿给你托梦的时候,是否告诫过你什么?”   王春燕愣了一下,皱眉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三十多年了,梦里的事,我真有些记不清了。”   她抬头看着方善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会和什么有关?”   方善水目光看向远处陶叶秀家院子。   “我们来这里坐的车,是鬼车。下的站,是鬼站。”   “你们注意到没有,”方善水收回目光,“我们下车的时候,车厢里明明有很多乘客一起,但是真正到了站台时,在1994年这个站台的——只有我们几个人。”   “因为这里是陶叶秀的站台,我们是跟着陶叶秀的鬼魂走的。”   王春燕和陆金佑都点了点头,这个他们都能想明白。   “但是你之前给她引路的时候,都是你走在她前面。”方善水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大概不知道,一般和尚道士要超度亡魂,或者用葬仪把亡魂送走,都是在指引亡魂放下执念,推着亡魂自己愿意往前走,而厉鬼是很难被超度的。你当初用特殊方法把陶叶秀引来这里,先踏进这个站台的是你,这里的一切其实更多是受到了你意识的影响。”   方善水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里其实并不是陶叶秀真正的执念倒影,而是你以为的她的执念倒影。”   王春燕闻言有些愕然,“这……什么意思?”   “你觉得让你很感慨的那些美好画面,”方善水提起了刚刚王春燕说的内容,“院子里晒着衣服,阳光照在地上,男人体贴干活,在井边打水……那些应该不是陶叶秀想要的,而是你认为她需要的美满。”   夜风吹过村子里的老槐树,又刮进三人所在的暗巷里。   王春燕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张了张嘴,终于在方善水的话下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   “梦里母鹿问过我,知不知道陶叶秀的执念是什么?……我说她如果能回到悲剧发生之前,生的是儿子,公婆体贴,男人温柔,那一切应该就都会变好。”王春燕看着方善水和陆金佑,带着一丝不理解,“难道不对吗?母鹿也没说有什么问题啊?”   方善水看了这位老太太一眼:“动物精灵都比较单纯,也不太了解人类,你说知道,它大概以为你真的知道,所以也没有提醒你太多。”   “可是你忘了,陶叶秀是个厉鬼,她的公婆和丈夫都被她杀了。这种情况下,你还觉得他们只要变好了就能消解她的执念?这就有些太天真了。”   王春燕:“……”   陆金佑挠挠头:“那陶叶秀的执念会是什么呢?”   “一般的鬼,哪怕是怨魂,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方善水的声音缓缓道,“死后两三年就能杀这么多人,她能做到,说明她对力量的渴求和怨恨是非常深的,而且她死后还在找她被抱走的女儿,我怀疑她的执念大概和获得力量,保护自己和孩子有关。”   说到这里,方善水停顿了一下,看向王春燕。   方善水:“但是你却以为,她如果生的是儿子,一切痛苦就能消解。我现在怀疑,这个执念倒影里,她的孩子会不会也因为你的想法,变成了男孩。”   “啊?”王春燕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每次在这里停留的都很短,这点她还真没有注意过。   陆金佑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很古怪,他看了一眼远处陶叶秀家院子,压低声音说:“要不然,我们去看看?”   方善水点了点头。   三个人从暗巷里走出来。   此时到了傍晚,村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刚才围在陶叶秀家门口的村民都散了,各自回了家,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趁着无人注意,方善水三人来到陶叶秀院子侧面的矮墙外面。   土夯的院墙不过一人高,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杂草,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此时正好是晚饭时间,陶叶秀的公婆做好了饭菜,正招呼一家人来吃,“陶叶秀”拉着两个乱蹦乱跳的活泼小男孩洗好手过来,大的看着四五岁的样子,小的不过两三岁。   看到这俩孩子,王春燕面色古怪,她之前来时似乎也见过这俩孩子,但是当时她并没有多想。   此时才意识到,这俩孩子在这里代表的是陶叶秀死去的两个女儿。   院子另一边,那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怀里小心地抱着个婴儿,一只粗糙的大手托着婴儿的后脑勺,动作笨拙而小心,在喂孩子米糊糊。   正是之前和方善水他们起过冲突的陶叶秀的老公。   看着煤油灯的光照在这一家人身上,陆金佑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个男孩,奶孩子的前家暴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这可不全乱套了,这根本不是陶叶秀的人生。”   正说着,就听院子里的“陶叶秀”开口了,说起了王春燕带走他们孩子的事,还有些后怕,“还好接生婆没带着孩子跑远,及时把孩子找了回来。不过我之前听你们说这次生得也是男孩,怎么壮哥带回来的是女孩?不会是抱错了吧?”   “陶叶秀”的男人壮哥终于开口了,“没有抱错,这是我女儿。”   听到这里,方善水拉着三人从矮墙上退出来。   离开陶叶秀家的院子。   王春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时满是纠结,“竟然真的是这样。那现在该怎么办?等到十年后她再来找我吗?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十年后。”   方善水摇头,打破了王春燕的幻想:“这次等不到十年后了。因为之前的几次刺激,她已经动摇了,你带回去的女儿也没有变成男孩就说明了这一点。大概我们一离开这里,她就会跟着你回去。”   “怎么会这样!?”王春燕吃了一惊。   方善水:“你用来吸引陶叶秀的假孩子,在这个地方顶多存在一两年。她以前之所以能在这个幻境里待十年,一是因为,她在过去的痛苦中,可能真的幻想过如果自己生的是儿子,是不是就能得到圆满,所以这个幻境能够迷惑她。二是因为,她想要保护这里的她自己。她害怕自己消失了之后,陶叶秀的男人会变成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破坏这里的她的一切。”   “但是现在她已经有些清醒了,很快会意识到这些都是假的。”   王春燕闻言慌了,想到自己的一家老小,她抬头看着方善水,浑浊的眼睛里无助至极,“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方善水低头看着她,夜色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现在你得先告诉我,你是用什么给陶叶秀引的路,你知道她女儿的下落?”   陆金佑听到这里想起来之前他的问题,也忙道:“对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春燕闻言沉默了下来,隔壁房子的灯光从墙头上漏过来,照着她那双布满老年斑和茧子的手。两个男孩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隔着土墙,听不太真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然后她叹了口气。   “陶叶秀家的人死光之后,我就有些慌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院子里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我去丢她女儿的那个大路口找过。我倒是盼着找不到,有什么人把她抱走了,带回去养。”   “但我虽然没找到人,却找到了孩子的襁褓。”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丝丝冰冷的凉意,方善水顿了下,但没有出声打断还沉浸在回忆中的王春燕。   王春燕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继续说着当年她看到的情形,“襁褓上全是土,似乎被动物撕咬过,破破烂烂地落在草丛里,周围还有野狗出没的痕迹。”   陆金佑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不成孩子被野狗吃了?”   “这也太……一个小婴儿被活活吃了,那得多痛啊,还不如生下来就被她家人溺死。”   王春燕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我也是担心这个可能,才会那么害怕。”   “我不敢让陶叶秀发现,所以那时候我鬼迷心窍,就把那襁褓带回了家,想着把襁褓洗干净,把痕迹都清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结果刚回家一会儿,我孙子就发了高烧。当晚我孙子烧得说胡话,好像陶叶秀借着我孙子的身体,让我把女儿还给她。”王春燕回想起那一晚的情形,脸色就忍不住浮现出恐惧,“我赶紧去找到当地的神婆帮忙,神婆却说我不该拿那个襁褓,那上面有陶叶秀女儿的脐带血,本来陶叶秀找不到她女儿,只是记住了我把她女儿抱走的样子。现在好了,我和她女儿的气息混在了一起,陶叶秀就找上门来了。”   “直到后来母鹿托梦,让我用那沾了脐带血的襁褓,一半做成陶叶秀女儿的替身,给她引路到贵生站,一半埋在陶叶秀的尸骨边,这样就可以把陶叶秀送走。我都照做了,没想到送走后第十年她又回来了。”   王春燕的话终于说完,这时候,村子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渐渐的安静,而是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了。   周围院子里透出来的光,快速地从原本暖黄色的煤油灯光,变成了一种冷幽幽的暗绿光,仿佛荒坟上的一团团鬼火渗出来。   整个村子一下子大变样,仿佛一下子从人间,变成了鬼冢。   陆金佑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方善水身边靠了一步,肩膀撞上方善水的胳膊,才发现方善水的身体也绷紧了。陆金佑压低声音,喉咙发紧:“这……这是怎么了?”   陶叶秀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响。   陶叶秀一家人,包括那两个不大的男孩,不知何时齐刷刷出现在门前,眼神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王春燕。   方善水和陆金佑再往左右看,发现整个村子的村民也都出来了,他们站在巷子两侧,站在院墙旁边,站在槐树下面,站在土路的中央。   似乎挡住了所有可以出村的道路。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好像死去了一样,只是用同样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方善水三人。   王春燕的腿都软了。   完了。显然她刚刚的话被陶叶秀听去了!   眼看着陶叶秀脚不沾地就在接近自己,王春燕吓得脑袋都懵了,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害你的女儿……”   方善水打断王春燕,直接冲着已经清醒的女鬼道:“陶叶秀,你女儿应该还活着,我能帮你找到她。” 第33章 放执念   方善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捧凉泉,浇在了翻涌的戾气之上。   陶叶秀一家那不断逼近的身影,骤然顿住,像是被这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们那诡异的眼神,也从王春燕身上移开,转而落到方善水身上,漆黑如墨的眼睛仿佛深水之下的暗潮翻涌。   “若是你女儿早就死了,”方善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笃定,“那襁褓上的脐带血,不可能到现在还能发挥作用,还能够骗过你。”   “脐带血虽是最浓的血亲之引,但人死如灯灭,血亲之间的联系也会随着生死两隔而逐渐消散,所以她应该还活着。”   他的目光落在穿蓝布衫的男人怀里的那个篮子上,补充道:“你女儿应该是被人救了,我会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模样。若她过得好,你也该放下过去,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风忽然静了。   方才还透着股说不出的鬼气的村庄,像是被人按下了复原键,幽绿的鬼火变回了之前正常的灯光。   那些直勾勾盯着方善水三人、眼神空洞的村民,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互相看了一眼,像是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连陶叶秀的“家人”,也循着夜色回了之前的院落,最后只剩下门前那个身形粗壮、面色僵硬的男人——也就是陶叶秀本尊,还僵立在原地。   男人看着方善水,半晌挤出一个僵硬的点头动作,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好。”   陆金佑和王春燕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刚才就听方善水说了,这才是那个困在执念里三十年、借了男人身形守护自己的陶叶秀,他同意了,就代表有的商量了。   方善水没再多言,对眼前的陶叶秀抬了抬下巴:“把方才的婴儿抱来。”   陶叶秀依言照做,顶着壮哥的模样,僵硬地将那个还在襁褓里安睡的婴儿递给了方善水。   方善水接过孩子,掐指成剑诀,指尖似乎凝了一丝微光,开始在婴儿面前一寸处,虚空画符,从头开始往下,一边画符,一边口中念起了咒语,“天地为镜,万物显灵。此形为引,照见前生。时光倒卷,旧迹留形。生平行迹,一一分明。敕!”   方善水声音低沉,语调间带着一种肃穆的韵律,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怀中的婴儿忽然有了些变化。   只见那双原本懵懂的眼睛,骤然变得活灵活现,眼底竟透出一丝不属于婴儿的迷茫,还有几分对周遭未知的恐惧——像是这具小小的躯体里,住进了一个更为成熟的灵魂。   “哇——”她的小手徒劳地虚抓着空气,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一旁的陶叶秀浑身一震,身形晃了晃,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上去抱住那孩子,却被方善水伸手拦住了。   “别急。”方善水的声音平静,转手将怀中挣扎的孩子递给了王春燕,对她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回到三十年前丢孩子的地方,把她再丢在那里,我们在后面跟着你。丢完就走,一如当年。”   王春燕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张了张嘴,似乎想再问些什么,但是看到壮哥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不敢多言,连忙点头,转身就快步出了村。   可刚走出几步,王春燕的眼神就渐渐变得恍惚,脚步也慢了下来,心跳也快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步跌进了回忆里——她仿佛真的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慌乱的午后,怀里抱着怀中被别人家扔出来的烫手山芋,满心都是不耐和烦躁,连周围的风,都带着当年的燥热。   方善水让陆金佑和陶叶秀跟上自己,带着两人悄然跟在了王春燕身后。   陶叶秀看着王春燕抱走自己孩子的一幕,浑身都萦绕起黑气,陆金佑小心地尽量和她拉开最大距离。   “我用那襁褓做成的替身,引了一丝你女儿真正的魂魄入梦,”方善水低声解释给陶叶秀解释道,“随着过去场景的复现,接下来你女儿的记忆会显现在这片执念凝成的倒影里,我们只需看着就好。”   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快进,像是一场被加速的梦。   路边的树木飞速倒退,天色忽明忽暗,不过片刻,王春燕就走到了当年那个路口。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将襁褓放在了路边显眼处,而后看看左右,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春燕的身影消失不见后,转眼眼前的画面就似乎开始跳跃,两声低沉的狗吠传来,一只野狗循着婴儿身上淡淡的血腥气跑了过来,獠牙外露,对着襁褓就猛扑了过去。   “哇——”   撕咬声、婴儿凄厉的哭嚎声瞬间响起。   那哭声尖锐又脆弱,像是要穿透这片虚幻的倒影,刺得人耳膜发疼。   陶叶秀浑身紧绷,周身的戾气又开始翻涌,若不是方善水在旁镇住了她的意识,她可能直接就要冲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骑着自行车匆匆路过,听到小孩的哭声,他立刻急刹车停下查看情况,很快就捡起路边的石头块子,一边打一边呵斥,将野狗赶跑了。   那人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   孩子的小脸被咬了好几道伤,满脸是血,襁褓也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狼狈不堪。   王春燕走出一段路后,也突然醒神般摸了回来,走到方善水几人身边。   此时她看到这个结果,也不禁感激地念了声菩萨保佑。   “作孽,这是谁家丢的孩子,脸都被咬伤了,得赶紧送去诊所。”那人皱了皱眉,当即丢下乱糟糟的襁褓,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孩子,放进自行车后座的车筐里,翻身上车,带走了孩子,似乎是带孩子去镇上疗伤去了。   看着那人带着孩子离开,陶叶秀周身的戾气像是被瞬间抽走,整个人似乎都在慢慢放松下来,原本浑浊漆黑的眼睛里,渐渐带上了一丝人味。   “跟上。”方善水开口,率先迈步跟在那辆自行车身后。   说来也怪,他们的脚步明明不快,却总能稳稳跟着自行车,周遭的道路、时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缩、加速,那些漫长的路途,竟在片刻间就走完了。   他们看着婴儿被送到诊所,简单地处理包扎好后,那人似乎也不是富裕的,带着孩子就给送到了城里的福利院。   陆金佑见状感慨道:“倒也是福大命大,被野狗咬了没打疫苗,还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   王春燕闻言身体僵硬了一下,小心地觑了陶叶秀一眼,陶叶秀倒是没什么反应,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孩子。   孩子脸上落了疤,到五六岁才被一户低收入的夫妻收养,夫妇二人待她还算好,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之后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经历九年义务教育,最后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工作,被家人催婚。   如今,她已经三十出头,结了婚并育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家里偶尔会有小争吵,却也充满了烟火气,日子过得平淡,但还算安稳顺遂。   看着这平平淡淡的一生,陶叶秀的模样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原本壮哥那粗壮的轮廓,慢慢变得纤细,恢复到她原本红衣女鬼的模样。   只是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戾气与偏执,似乎渐渐被女儿这三十多年平凡安稳的生活治愈。   “嘟——”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火车鸣笛声响起,尖锐却不刺耳,打破了周遭的平静。   几人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那辆诡异的鬼车,已经停在了一旁凭空出现的站台里。   车门敞开着,像是在无声地催促陶叶秀,是时候上车了。   陶叶秀转过身,看向方善水,灰白的脸上似乎浮现一丝解脱,“谢谢你。”   陶叶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而后又看了王春燕一眼,在王春燕心里打鼓时,陶叶秀也冲她点了点头,这让王春燕顿时松了口气,觉得陶叶秀已经放下了两人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恩怨。   做完这一切,陶叶秀像是抽离了所有的执念与情绪,一步步朝着鬼车走去,周围执念倒影中那1994年的村庄,仿佛也回到了过去的时间一般,开始消散、透明。   “我们快跟上。”方善水对陆金佑和王春燕说了一句,立刻跟在了陶叶秀身后。   陆金佑见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激动地快步来到方善水身边,压低声音感慨道:“老水,你这梦中学的本事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似的,你怕是在梦里上完了个玄学的九年义务教育吧?”   方善水闻言,脚步顿了顿,没有回话。   其实,很多东西,已经不算是在梦里学的了。   随着越到的奇怪事情增多,方善水发现那些奇怪的咒语和知识,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让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梦里学过,还是本就存在于他记忆深处。   三人跟着陶叶秀上了鬼车。   一上去,陆金佑就发现,这分明就是他们之前下车的那节车厢,座位、窗户,和车顶上带着淡淡灰痕的车灯,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车上的乘客依旧鬼气森森,对他们视而不见。   不过这一次,火车已经调转了方向,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驶。   陆金佑跟着方善水小心地找到空位坐下,随着鬼车行驶了一会儿,车厢里的广播,开始缓缓播报着下一站的站名:“下一站,鬼生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子停靠在鬼生站时,陶叶秀飘然起身,在这里下了车。   站在站台边,她回过身,抬手冲着车厢里的方善水三人缓慢地挥了挥,似乎在告别。   陆金佑却看得浑身发毛,因为这一幕和他们初来时,陶叶秀拦车的模样,很是有几分相似,虽然此时的陶叶秀少了戾气,却依旧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方善水拍了拍陆金佑的肩膀,示意他收敛心神,而后看向王春燕道:“下一站应该就是我们上车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王春燕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小伙子,谢谢你。”   方善水点点头,带着陆金佑走向了余成周所在的八号车厢,在靠近余成周的地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陆金佑记得方善水之前的交待,在鬼车上不要与人对视,不要随便开口说话,只用手机打字跟方善水吐槽,“那道长这趟鬼车坐得倒是安稳,看起来和周围的鬼乘客完全打成一片,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他这种情况才是最危险的,我也不确定等会儿能不能叫醒他。”   方善水还没有弄清楚余成周身上魇镇他的邪物是什么,目光落在余成周那张灰败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余成周身上的阳气微弱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步,似乎他生命的烛火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周围缠绕着他的阴气浓重得像是一层壳,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和车厢里灰蒙蒙的空气完全融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方善水感觉到自己眉心一动,下一刻,他就发现沉睡在他上丹田的少年醒了。   那动静极轻极轻,像是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只有一圈,却直直地荡进了他的意识深处。一股熟悉的、带着少年体温的气息从他的丹田位置升起来,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往上走,穿过胸腔,穿过喉咙,最后在他左肩的位置停住了。   方善水微微侧过头。   看到少年元清像一片叶子落坐在他的左肩上,巴掌大的身形,看起来很是娇小可爱,眼神中还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懒散。   不过少年元清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灰扑扑的乘客,和车窗外流动的黑暗,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方善水见少年回目光,转向自己问,“谁把你带上鬼车的?”   方善水听出了少年语气里那一层不善,带着一丝压在水面下的冷意,似乎只要方善水说出个名字来,他就要让对方付出该有的代价。   “这是意外。”   方善水忙解释了一下之前不幸的偶遇,被生人引路的红衣女鬼和遭到不明魇镇的余成周,还指了下前头的余成周给少年元清看。   少年元清看到余成周,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眼神中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错愕。   方善水留意到了少年的神情,有些不明,“怎么了?你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   方善水说着,就想起了之前余成周和自己的冲突,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不知道。”少年元清毫不心虚地否认,而后紧接着就是一句,“我来叫醒他。”   说着,少年元清从方善水肩膀上飘了起来,冲着前头的余成周道长吹了口气,下一刻,余成周身周缠绕的阴气,顿如雪崩一般快速向周边散开。   方善水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嘴角抽了抽,体贴地没有揭穿少年。   很快,车厢里的广播再次响起,播报着下一站的站名:“下一站,千云水库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方善水用眼神示意陆金佑准备,随即一掌拍在了还浑浑噩噩的余成周后背。   啪地一下,余成周像是被忽然惊醒,浑身一震,猛地跳了起来。   “你干什——”余成周看到方善水,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正对方善水怒目而视,斥责他不分场合打扰自己,却忽然感觉到周遭的目光——车厢里的鬼乘客,不知何时,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眼神空洞,带着一丝审视。   余成周道长被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善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车外逐渐进站的站台,又指了指车厢上方的到站提醒,眼神示意余成周:该下车了。 第34章 梦境诡   余成周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也知道,方善水这是善意的提醒。   他连忙收敛了气息,跟着方善水他们乖乖随周围鬼乘客排队,一路安全下车。   脚刚踏上站台,周遭的诡异气息便瞬间消散,耳边的风声、车厢的鸣笛声也随之褪去,眼前赫然是他们之前上车的千云水库站,站牌斑驳,来往登车的行人变多,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属于人间的温凉。   陆金佑左右看看,确定那辆鬼车已经完全消失,周围没有奇怪的鬼乘客,才终于长吐了一口气。   陆金佑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就惊呼道:“我靠!老水,我们竟然凭空消失了两个小时!”   距离他们当初上车,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钟头,他们原本要坐的那班车,早已驶离站台,手机里还有很多闫旭尧他们三人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显然是也发现他们的失踪了。   一旁的余成周,自下车后就一直脸色阴沉,眉头紧锁,眼神时不时瞟向方善水,带着几分怀疑与别扭。他显然还没完全缓过神,依旧在琢磨自己为何会莫名上了那辆诡异的鬼车,甚至隐隐觉得,这事或许和方善水脱不了干系。   全程没跟方善水说一句谢谢,甚至连一个眼神示意都没有,扭头就朝着车站出口走去,脚步匆匆。   “什么人啊这是!”陆金佑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满,“要不是老水救他,他指不定还困在鬼车上,还不知道能不能下来呢!这连句谢谢都没有,回头再上了鬼车,看谁还愿意叫醒他!”   方善水肩膀上,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年元清,此刻也抬起头,双手环抱着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附和陆金佑的话。   方善水见状连忙抬手,轻轻碰了碰少年元清的小脸,将他的注意力从余成周身上吸引回来。   以方善水了解的这少年的手段,真怕他一时兴起,又去捉弄余成周,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方善水:“我们先去买票吧,赶下一班车。”   “行,我顺便跟闫旭尧他们报个平安。”陆金佑点点头,一边和方善水往站台走,一边拨通了闫旭尧的电话,和那边突然失联的三人解释了一下刚刚误入鬼车的惊心动魄之事。   方善水正听着陆金佑那边的联络声,感觉到有人戳了戳自己脖子,回头就看到少年元清一脸怪异地盯着自己。   方善水有些奇怪:“怎么了?”   少年元清还摸着自己被方善水的脸,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道:“你怎么随便摸别人的脸,你不要看我好像是11岁的样子很好摸,我可是还有一点33岁的记忆,你这样摸一个成年男人的脸,很不像话!”   方善水虽然知道少年元清说得是真的,但还是差点被他严肃的神情和语气逗笑,总感觉少年好像不是说这样摸他不好,而是让他不能随便摸别人的脸。   不过想想自己刚刚下意识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   方善水:“真对不起,我忘记了。不然我给你买根糖葫芦赔礼?”   少年元清微微撇嘴,见方善水真把自己当小孩子哄,冷哼了一声,双手抄进袖子,直接消失在方善水的肩膀上。   还真生气了?   方善水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这个未知少年有些过于自来熟了。   ……   一辆低调的豪车快速驶向火车站,车上不停传来电话联络声。   “还没找到人?”   “就算没登上车,也不至于到处找不到人。”   “快,再找找!BOSS要生气了。”   方沐水是一个弟控。   这件事他自己从来不提,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弟弟方善水的行程和安全的关注,细致到了一个近乎偏执的程度。当然他从来不会让他弟方善水感觉到,还会经常催弟弟多出去和小伙伴旅行游玩,因为他还要顾忌到弟弟的心理健康。   可是现在,他的弟弟已经失踪了快两个小时了!   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到处都找不到了,简直像是一个灵异事件。   方沐水的眼神整个都黑了下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他心情不好,一旁的助理也不敢和他说话,只抓紧时间联络人调查方善水的下落。   就在两人刚到火车站,要坐最快的一班车前往方善水的失踪地时,方沐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上头原本消失在千云水库火车站的小点重新亮了起来,还在那附近动。   方沐水没有犹豫,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弟弟方善水的电话。   【哥?】方善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正想要给你打电话呢,我错过了上一班车,要到早上才到家了。你回家好好休息,不用特地来接我。】   旁边助理看着方沐水那张紧绷的面瘫脸,在和弟弟的通话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变得柔和,不禁也松了口气。   方沐水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弟弟长大了,都有秘密了,也不告诉我失踪的事情。”   助理看了看调查人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道:“BOSS,就我们查到的情况,你弟可能遇见灵异事件了。两个小时前他明明踏上了火车,却在上车的一刻忽然消失,两个小时后又在一辆没有他们的车上随着乘客一起下车,就好像遇到了时空乱流一般。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可能他也不想让你多替他担心吧。”   方沐水点头认可:“我弟一向体贴,他就是太怕我担心这个哥哥了。”   方沐水一开始还一脸暖心地说着,一副你们都没有我这么好的弟弟的嘴脸,但是转头他想起前两个小时的慌乱,心情又急转直下,整个人都阴暗下来,莫名自言自语起来,“但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安全了,我好好那么大一个弟弟,怎么能突然就这样离奇失踪了两个小时呢。万一再有这样危险的事情发生怎么办?”   助理抽了抽嘴角,看着这个突然低气压的男人,总觉得他这不太正常的BOSS又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   虽然在助理面前表现的不太正常,但是方沐水在他弟面前表现得一直是一个值得依靠的正常哥哥形象,尽管方善水说不让他接,但不接是不可能的,方沐水直到早晨确定弟弟真的安全回到他的视线后,将弟弟送回家,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研究院去工作。   ·   夜。   方善水在自己家的床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贵生站到了,请到站的乘客,带好行李,准备下车。”   梦里的方善水依旧坐在那辆熟悉的鬼车上,跟着一群鬼乘客们在贵生站站台下了车。   下车后,方善水抬头看向站台上的时间,就见时间从陶叶秀死去的1994年,开始快速地往前跳动。   1995、1996、1997……   随着时间的变化,站台周遭的环境也开始迅速变幻,如同海市蜃楼般,呈现在方善水的眼前。   方善水在这些幻影中,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他,或者说他的另外一种人生。   这个他也一样有阴阳眼从小就能看到鬼,也因为提醒周围人鬼怪的存在而遭到了孤立,不同的是,方善水自己的阴阳眼小时候刚发现,就被家里人找厉害的大师封住了,而另一个幻境里的他,却没有那么幸运,还因此被疯子袭击烧毁了半张脸。   重伤发炎之下,家里穷困无法救治,方善水看到另一个他遭到了家人的遗弃,不过还好,他遇到了他的师父。   方善水看着另一个他学习法术,学道修行,还跟着师父帮人解决各种奇怪的灵异问题,完全过上了和他不同的人生。   本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很久,然而刚满19岁,师父就告诉那个他,自己大限已至,让方善水将他葬在青越山后山,并用《炼尸大典》上的炼神之法,将他的尸体封在炼神棺中,炼制七七四十九天。   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方善水看着另一个他跪在一口巨大的棺木前,棺木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间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师父,徒儿下山去了。”   那个方善水恭恭敬敬地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后,转身朝着山洞外走去,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方善水站在原地,本来想跟上另一个自己,却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低头望去,只见一股厚厚的冰霜,正以棺木为中心,咔擦嚓地缓缓向周围蔓延,所过之处,地面、石壁,都瞬间被冻上一层白霜,寒意直逼骨髓。   待到另一个他彻底消失在山洞外,山洞内陷入死寂之时,方善水忽然听到“吱呀”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那句棺木的盖子,竟然正被人从内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方善水心头一震,目光盯着那道缝隙,只见一只手,缓缓从缝隙里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修长,没有一丝血色,指尖长着尖利的指甲,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寒光,像是蜘蛛的节肢一般,轻轻搭在了棺壁上。   似乎有什么危险东西,就要从棺材里出来。   ……   “咔哒。”窗户悄然地自行打开又关上,不知干什么去了的少年元清从外头回来,跳进了方善水的卧室。   手办大小的少年轻轻落在方善水旁边的枕头上,原本他正要躺下摆出一个端正的睡姿,忽然耳朵一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转头看向旁边方善水的睡脸。   少年元清身形轻轻一晃,便飘落到方善水的肩胛骨上,目光盯着方善水,似乎想要感应一下方善水在做什么梦。   “师父……”   睡梦中的方善水忽然说了句梦话,声音沙哑而微弱。   这两个字,却让一向处变不惊的少年元清,莫名地愣了一下神,甚至脚下没站稳,竟直接从方善水的肩头滑了下去,摔在方善水的耳边。 第35章 新事件   那非人类的手伸展着五指搭在棺材边,地面的冰霜一直蔓延到方善水脚下,方善水感觉有股力量抓住了他,就在他的全部视角都开始向棺木方向转移时,没等他看清棺材里的情况,方善水忽然醒了。   一睁开眼,方善水就看到手办大小的元清正盘膝飘在他眼前,跟个鬼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这一幕,顿时让方善水梦境的记忆消失了大半。   方善水迟钝了一下,随即才问道,“怎么了?”   少年元清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方善水,过了会儿才道,“你刚刚梦到什么了?你在说奇怪的梦话。”   方善水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沉,闻言好奇道:“我说了什么梦话?”   少年元清闻言清了清喉咙,没有直说方善水在梦里巴巴叫他师父的事,小脸端出高冷风范道:“如果你有什么愿望想让我帮你达成,你可以如实说,我会帮你实现。”   少年元清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方善水,如果你想拜我为师,现在就可以直接开口了。   方善水懵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奇怪的少年虽然看起来很凶很冷漠,记忆中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但是相处下来却意外地骄矜可爱,而且对他一直挺好的,还想要帮他实现愿望。   方善水现在倒有些不希望少年消失了,不知道之后他将三尸都观想出来后,会不会对少年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谢谢,我暂时还没有什么愿望。”   方善水说着,下意识想要伸手揉揉少年的脑袋,但想到少年之前还说他有成年男人的记忆,这样不太礼貌,方善水手指动了动还是放弃了。   “你就只想说这个?”少年元清不悦地皱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方善水有些奇怪地点头,小心地反问:“那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少年元清抄起手,冷哼一声,下一刻就又消失在方善水面前,似乎又把他自己给气到了。   方善水见少年元清消失在自己的上丹田里,似乎对此已经有些习惯了,开始闭目回想起刚刚自己做的那个怪梦。   回顾片刻,方善水蓦地睁开眼睛,右手捏剑诀,在空气中快速画了一道符。   指尖过处,竟然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停留一息,那符就消散了,但是刚刚还在他床头灯下乱蹿的小飞虫,忽然像是被重物压住一样,从空中落了下来,掉在床头柜上,一动不动了。   方善水看着那只飞虫,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那些他在“梦中课堂”里学到的法术和玄学知识,之前用起来总有一种隔着一层东西的感觉,隔的是生疏,是自我怀疑,不到危险时刻,他似乎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会什么。   但是现在,方善水脑海里还有些生涩的法术和玄学知识,似乎在这一场梦后变得更加融汇和具体起来。   甚至睁开眼的那一瞬,方善水都在怀疑他到底是自己,还是梦里那个学道十几年的他。   “等等,”   方善水忽然捂住眉心,仔细回想起梦里方善水带下山的东西,祖师牌位,摄魂铃,还有……《炼尸大典》?   上次他梦中课堂讲的,不就是《炼尸大典》的内容吗?   他梦中的课堂上,将《炼尸大典》的忌讳讲得很详细,而刚刚梦里的那个他,却还需要带着那本书,下山去找专家破解上面的文字。   方善水在床边坐了很久,一边摇晃着这次从千云水库带回来的战利品摄魂铃,一边回忆着两个梦里都出现过的《炼尸大典》的内容。   满脑子都是疑问。   “看来,我得主动去接触更多灵异事件。”方善水喃喃道。   最近的几起灵异事件刺激下,他整个人都发生了很多变化,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也许他能弄清楚,他和梦里的那个方善水,究竟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个方善水下山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   深城。   在方善水做怪梦惊醒的同一天凌晨。   “啊——”   一声尖叫划破一家别墅,早起前来打扫卫生的保洁人员,发现了别墅里横陈的尸体。   尸体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空调还在开着,门从里面反锁,没有任何入侵和打斗痕迹。   最恐怖的是,尸体脸上的五官竟然消失了,眼耳口鼻眉毛全平了,仿佛恐怖电影里的塑料模特一样,那张奇怪的脸就那样躺在真丝枕套上。   保洁看到这具尸体,就直接晕了过去,直到再被吵醒的时候,就见到老板的几个亲近弟子已经到了,围着没有五官的老板低声嘀咕着,神情竟然没有意外和恐惧,更多是皱眉和疑虑,好像也没有报警。   “你醒了。”   幽冷的声音吓了保洁一跳,下一刻对上和自己说话的人的眼睛,保洁眼神就瞬间恍惚了,似乎失去了意识。   “上人这么厉害,应该是遇到大敌,丢下了这具皮囊?”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上人这样做?不会回头来对付我们吧?”   “应该不会。先封锁消息,静观其变,过几天上人解决大敌,可能就会来联络我们。”   很快,没商讨出什么好办法的几人,还登陆了一个叫做“圣渡”的邪修论坛,在深城本地界面,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很谨慎:“谁知道近期是否有什么玄门正道的老怪物在深城活动?”   内容没提名字没提身份,只说“有深城同行遭遇意外袭击,疑似有高人出手”。   回复来得很快。   “没听说啊。深城最近太平得很,就只一个闫家大少的悬赏闹得沸沸扬扬。”   “什么样的袭击?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   还有个IP在湘城的回复道:“湘城最近倒是很不太平,丹阳派和茅山派的阴神老怪都出来,两个门派的人像鬣狗一样追查附近的邪修,抓到就杀!附近的邪修们小心了。”   因为发帖人没再回复,也没说谁死了,话题很快又转到了最近深城的邪修热点上。   【标题:闫家大少悬赏(第三次提价)。内容只有几行字:闫氏集团长子闫旭尧,不能让人看出明显的人为玄学手段介入,需制造意外死亡事实。事成之后五千万,尽快!】   最初出现的时候,这帖子的价格还是两千万,最后三千万时不知被谁接了一次,现在帖子又被顶了上来,甚至价格直接被提到了五千万。   显然之前接单的人已经失败了,这让帖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   方善水坐在闫旭尧的车上,司机正在前头开车,闫旭尧颇为殷勤地打开后座的冰箱,要给方善水倒冰饮。   车窗外的晨光透过树叶,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晃过方善水肩头,少年元清的身影忽明忽暗,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几十年后的城市街景。   “善水,你怎么突然也对灵异事件感兴趣起来?还要帮人解决灵异问题。”闫旭尧舒舒服服地喝了口冰饮后,才好奇地问。   这已经是他们回深城的第三天了,闫旭尧总算能从家里人严密的监控下放松一二。   方善水没有提他做的怪梦的事,只随口道:“赚点外快罢了。总不能一直靠我哥养着。”   这几天,方善水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了一些信息,特别屏蔽了他哥发的,说是让需要解决灵异问题的人来找他,他能帮忙。   “那倒是。你有那种本事,到哪里都会被人敬着。”   闫旭尧深以为然,还暗暗地捧了方善水一下。   这次闫旭尧欠了方善水一条命,虽然回来他给方善水送了辆跑车当礼物,还另转了一千万做谢礼,但是方善水性格清冷,这并没能让他和方善水关系更近一步,远不如陆金佑和方善水的关系,这让一向作为焦点的闫旭尧很有些挫败。   现在方善水难得有需求,闫旭尧自然要挤开陆金佑他们来帮忙。   闫旭尧说起了他遇到事的朋友:“善水,这次遇到事的是我一个初中同学,叫郑东,家里是做建材发家的,不过他爸三年前肝癌走了。郑东是个没用的,他爸走后他没守住家业,差点破产,还好他爸生前给他攒了不少家底,不至于让他真没钱了。”   方善水:“他遇到什么事了?”   闫旭尧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干脆点开郑东昨天给他发来的一大段信息,让方善水自己看。   闫旭尧在旁继续道:“郑东他爸死后,他就迷上了给他爸烧纸。烧别墅,烧跑车飞机,烧佣人,听说他还神经兮兮地给他自己也烧。”   “给他自己烧纸?”方善水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闫旭尧。   “对,大概是他爸死后他感受了一下世事无常,特别害怕自己以后穷困潦倒——不止是怕自己生前潦倒,还怕自己死后潦倒,所以就想出了这个捷径,先给未来的自己在底下存笔钱过去。”闫旭尧感慨道,“他可真是个天才,不是吗?”   方善水:“……”   方善水怀疑若不是闫旭尧这同学出事了,闫旭尧也想给他自己烧点了。 第36章 闭门羹   方善水看着闫旭尧手机上,郑东发来的求救信息。   里头信息很长,措辞有些混乱,似乎回想自己的经历就让郑东充满了恐惧。   上头郑东说自己最近精神越来越差,黑眼圈重得吓人,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去医院查了几次,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最近他的梦也开始出现了奇怪的变化——先是梦魇,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而后他在梦魇中的意识越来越清醒,甚至好像能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周围的情况。   然而这更吓人了,因为他睁开眼睛后,就会看到梦里的他躺在床上,而他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纸人。   那些纸人扎得精致,活灵活现,就跟他以前花重金烧下去那些纸人似的,但是更多了三分灵动之感。   它们脸上画着两团红通通的腮红,嘴角上翘,全是同一个诡异的弧度,每次郑东看到它们时,就会发现它们一双双墨笔点的黑眼珠子,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一旦纸人们发现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就会呼啦一下围上来,伸出一只只纸糊的手,把他轻飘飘的灵魂硬生生从身体里拉扯出来,塞进一口薄皮棺材里。然后它们就会抬着棺材里的他摸黑出城,把他拉到郊外的荒地,一锹一锹往他身上填土。他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被泥土包围压迫的窒息感,以及闻见土腥味和腐烂的草根气息。   最近郑东每天醒来,都会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浑身上下全是冷汗,胸口憋得像真的刚从坟地里刨出来似的。   看着方善水盯着手机看得聚精会神,坐在方善水肩膀上看风景的少年元清,也歪头看了两眼,随即就不感兴趣地转开了视线,抱着双臂端坐在方善水肩膀上闭目养神,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娃娃手办。   很快,闫旭尧的车就带着他们来到了郑东家位于城西的别墅区。   郑东住的别墅带个小花园,独门独院,院落平日里打理得应该挺好,但近期应该是疏于管理了,以至于院里的花草显得蔫头耷脑。   别墅大门紧闭,门廊灯大白天的也亮着,像是夜里忘了关。闫旭尧上去按门铃,半天没反应,又拍门叫了几声,里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闫旭尧心道坏了,对方善水道:“郑东那小子不会已经出事了吧,我这就叫物业来开门!”   说着闫旭尧正要吩咐司机去找物业,突然刚刚按不应的可视门铃突然开启了,里头传来了郑东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尧……哥,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谢谢你跑这一趟。”   一听到这声音,方善水当即一顿,抬头看了看,随即目光落在了别墅二楼左边的一间卧室方向。   二楼那间卧室的落地窗正拉着厚厚的遮光帘,看不出后头有什么,但方善水却感觉到,有人正站在那墙角的地方,正在二楼注意着他们。   闫旭尧没有听出那声音中的幽冷飘忽,愣了一下后,随即火气就上来了:“你在家怎么不开门?我亲自带人上门来帮你,到你家门口你给我甩脸子不开门?你什么意思?”   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郑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虚弱和刻意放缓的客气:“我是生病了,不方便,你们回吧。”   “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开门!”闫旭尧被气笑了,他在深城还没有受到过这种冷待,尤其他还带着他想要交好的方善水,郑东这混蛋竟然敢这样落他面子。   闫旭尧:“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有什么问题你下来当面说清楚。”   结果那头答了一句“不必了”,就干脆利落地挂了通讯,把闫旭尧撂在门口。   闫旭尧气得脸都青了,转身就要跟方善水道歉,“不好意思啊善水,我没想到郑东这小子这么不是东西,这是专门耍我来了。”   方善水摇摇头,用手机打了几个字给闫旭尧看,【里头的人,可能已经不是郑东了。】   闫旭尧看到这句话,瞬间汗毛倒竖,他小心地看看眼前的宅院,忽然觉得眼前这里咒怨之类的鬼片宅院似的,连周围经过的风也忽然冷了下来,吹得他后背阵阵发凉。   闫旭尧学着方善水用手机打字回应:【里头不是郑东是什么?难道是被鬼附身了?那郑东现在还活着吗?我们是不是该叫物业来强行开门?】   方善水否了闫旭尧的提议:【这里是郑东的家,他现在在普通人眼里还是正常的,叫物业来反而是我们会被赶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继续写道,【而且现在最好先别打草惊蛇,不要让里头的东西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有问题了,不然郑东可能会有危险。】   【那该怎么办?】到底是从小认识的人,闫旭尧心中有些担心,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方善水垂眸想了片刻,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郑东发来的那些求救信息,心里很快有了计较,侧过身凑到闫旭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闫旭尧听完,表情一言难尽:“这样……行吗?”   “可以试试。”   闫旭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到大门前,清了清嗓子后赫然叫嚣怒骂道:“郑东,你自己求我帮忙,结果来了又下我的面子,你可真是好样的,这么不把我闫家放在眼里。”   一开始闫旭尧似乎还有点儿放不开,声音略发虚,说着说着,他似乎也找回了自己的少爷劲,跋扈地威胁道:“敢这么耍我,你等着,以前你家怎么破产的,我马上就让你再破产一次!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凉郑破!回去我就让人去查你们家以前的旧账,然后让你背上大笔债务,让你连这栋破别墅都住不起,你等着睡桥洞去吧!”   越说到后面,闫旭尧说得越是顺溜,甚至还拿着过期热梗即兴发挥了几句,演技飙得飞起,活脱脱一个被落了面子恼羞成怒的富二代。   闫旭尧话刚说完,只听得咔哒一声,院门的锁舌竟然弹开了,门缓缓地往后退了一道缝,吓得闫旭尧一个激灵,赶忙从戏瘾中回过神来。   闫旭尧看着前头打开的大门,和一楼大厅下似乎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开灯,一股阴凉的气流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儿。   闫旭尧心脏怦怦直跳,压低声音问方善水:“这方法竟然还真管用?”   方善水点点头,看着那扇自动开了锁的门,他直接推开了门就往里走,闫旭尧看方善水就这么走进去,虽然看着眼前的房子他有些心惊胆颤,但还是勉强自己迈腿在了方善水身后。   闫旭尧一踏进郑家的院子,就觉得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头低了几度,不知是否错觉,他感觉连阳光的光线似乎都弱了三分,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恐怖片里的画面,似乎下一秒就会从哪个角落里爬出什么东西来。   院子的墙角堆着十几个没拆的快递箱,道路上各种落叶和枯萎的花草,似乎保洁好几天没来打扫了。   一楼客厅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郑东就站在那扇大门门内的阴影里,半边脸沉在暗处,仿佛和阴影融为一体,整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个鬼似的看着正在走近的闫旭尧和方善水。   明明现在还是大白天,闫旭尧却觉得浑身凉飕飕的,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无事地跟在方善水身后。   走到近前,郑东侧身让开路,整个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靠在门框后,声音沙哑地招呼他们:“进来吧尧哥,别在门口站着。”那语气听着虚弱,但闫旭尧总觉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往人身后瞟,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进了屋,闫旭尧跟着方善水的视线扫过屋内,就发现屋里大白天的竟把所有的遮光帘都拉得严严实实,让外头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开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照不亮整个客厅,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郑东态度自然地招呼两人到沙发上坐,而后叹了口气,一脸歉意地开口:“真是不好意思啊尧哥,我刚刚是身体虚得起不来床,真不是故意要落你面子。”他说话的样子诚恳极了,除了气色差些,跟闫旭尧记忆里的那个郑东没什么两样。   这不禁让闫旭尧有些怀疑,觉得方善水是不是误会了,郑东这不是好好的吗?哪有什么鬼附身,或者不像他的样子。   不过下一刻,郑东话锋一转,目光越过闫旭尧,带着几分审视往后看去,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方善水身上,“对了尧哥,你说给我请的那个大师,也跟着你来了吗?是你身旁的这位吗?”   闫旭尧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尤其发现当郑东瞟向方善水时,眼神流转间他好像看到他的眼白好像全是黑的,差点让闫旭尧吓得直接站起来跑路。   闫旭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干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没来,大师哪有那么好请,回头我再帮你约。这次和我来的是我兄弟,就是陪我来看看你。”他顿了顿,脑子转得飞快,“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对灵异事件特别感兴趣,你发那些东西把我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我兄弟也是如此,这不就陪我一起过来了。”   郑东听完,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样啊,那我也欢迎的,不过我这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那些可能真的都只是一场梦罢了,我就是总熬夜,身体有些虚罢了。”   郑东语气轻飘飘的,一副全不在意他们没把他的求助放心上的样子。   方善水忽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随口一问:“我听闫旭尧说,你睡觉被魇住的时候,会看到很多纸人围着你,发现你能看到它们后,还会把你用棺材抬出去埋了——是真的会这样吗?”   郑东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是的。”   方善水迎着郑东的目光,神情坦然地要求道:“那你现在再睡一觉给我看看,我想亲自看看,是不是也能看到那些纸人。”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了。   闫旭尧注意到方善水提出这个要求后,郑东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那种僵硬不是正常人被冒犯之后的难堪,更像是在一具运转得好好的假皮囊底下,有什么齿轮突然卡了一下。 第37章 烧纸人   “这,不太好吧?”郑东把水杯放下,声音放得很低,“我这个毛病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而且现在大白天的,怕是也睡不着。”   闫旭尧感到郑东的抗拒和不悦,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怵,但他还牢记着方善水之前在门外交待的事,于是他翘起二郎腿往沙发上一靠,拿出了十足的少爷做派:“睡不着好办,找两片安眠药吃了不就得了。我今天可是专门带兄弟特地来关心你的,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对吧?”   他说完自己都在心里捏了一把汗,但郑东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他不但妥协了,还真听话地去找了两片安眠药吞下。   吞药的时候郑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闫旭尧总觉得他咽下去的动作有些滞涩,像是不太会操控这具身体似的。   吃完药,郑东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沙哑地说:“那我上去躺着了,万一我这次没梦魇,不能怪我。”   方善水点了点头:“你去吧,我们半小时后再上去,那时候你也该睡沉了。”   郑东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木质台阶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磨牙。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拐角,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闫旭尧才长出了一口气,不能理解地道:“他怎么这么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方善水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别忙着讨论这些,而是看着屋内各处都围得严严实实的遮光帘道,“这屋里太暗了,大白天的还拉着窗帘,我们把帘子拉开吧。”说着,方善水手已经放在了一面落地窗的遮光帘上。   “行。”   闫旭尧虽然不太明白,但是知道方善水怎么说他怎么做。   两人把一楼所有的窗帘全部拉开,外头阳光顿时从落地窗灌了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亮,连空气中的浮尘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客厅被阳光这么一照,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闫旭尧总觉得阳光照进来的那一瞬间,屋子里黑暗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慌张地退了一下,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泡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   拉完了一楼,方善水又带着闫旭尧上了二楼,把二楼各个屋里的窗帘也都拉开,只留了郑东卧室那里没去。   看着阳光几乎穿透整栋别墅,方善水才冲闫旭尧点了点头,示意他现在可以小声说话了,并道,“刚刚这别墅里到处都有东西,一说话就会被它们听去。”   闫旭尧后背一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客厅:“什么东西?”   “纸人。有十来个纸人在这里,不过都是已经被烧下去的纸人,你看不到。”方善水的语气平淡,说得话却让闫旭尧胳膊上直冒鸡皮疙瘩,他继续道,“这些纸人气息弱,怕阳气,尤其不太能见阳光。刚才窗帘全拉着,它们就藏在各个阴暗处打量着我们,现在遮光帘全拉开,它们就都跑了。”   闫旭尧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心道怪不得,从一进这院子他就哪哪都不对劲,浑身的汗毛没放下来过,后脑勺一直有股被什么东西盯着的麻刺感,原来这屋里真的有很多东西在盯着他。   亏他什么都看不见,还能在这些东西眼皮子底下演得嚣张无比,对郑东颐指气使。   “那些纸人现在都去哪儿了?”闫旭尧问。   方善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都跑郑东卧室去了。现在那间屋子里头,应该挺热闹的。”   闫旭尧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十几个纸人挤在一间不见光的卧室里,还有附在郑东身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想到等会儿要走进那间屋子,他就瘆得慌。   不过方善水没有立刻去找郑东的意思,他观察了一会儿似乎没见郑东屋里有东西跑出来,就带着闫旭尧回到一楼的一间次卧。   方善水径直走过去拉开衣柜门,闫旭尧跟在后头往里一看,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衣柜里头绑着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保养得相当精细,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是她如今头发散乱,嘴里捆着布条,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蜷缩在衣柜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像是睡着了,倒像是昏过去了。   “赵姨?!”闫旭尧压低声音惊叫出来,“这、这是郑东的妈,她怎么被绑在这里?”   闫旭尧对郑东的家事还是有些了解的,郑东他爸去世后,他妈就去了澳洲定居,如今久居海外,闫旭尧也没想到她回国了,还被绑在了衣柜里。   闫旭尧也不知道,他们要是不来,赵姨会不会活活被困死在这间次卧?   方善水蹲下身,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还好,她的魂魄还在体内,只是受惊晕过去了,没伤到根本。”   说着,方善水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赵姨的灵台位置。   下一刻,就见昏迷的赵姨眼皮颤了两下,很快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赵姨清醒后第一反应就是恐惧,直到视线捕捉到闫旭尧的脸,似是认出了闫旭尧,她眼神一下子亮了,嘴里发出急切的“嗯嗯”声,挣扎着想要说什么。   闫旭尧赶紧上前,把塞在她嘴里的布条解开,一获得自由,赵姨的眼泪就下来了,“闫少爷,你快帮帮我儿子,他好像疯了,跟被鬼附身了一样,还把我绑起来——”   闫旭尧被她掐得胳膊生疼,只能求救地转头看向方善水。   方善水对赵姨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你先不要哭,也不要大声说话。”   方善水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分量。   赵姨愣了一下,抬头看这个站在闫旭尧身后的年轻人,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郑东被附身了,”方善水继续说道,“附身他的东西现在就在二楼的卧室躺着,还不一定睡沉了,随时可能发现我们这边的情况。”   赵姨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眼泪还挂在脸上,嗓子里的抽泣却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似乎因方善水的话而冷静了下来。   半响她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小东被鬼附身了?这世上真的有鬼?”   儿子没疯,绑她的是鬼,这事虽然恐怖,但明显比儿子疯了还对她动手的事更让赵姨能接受一些。   方善水点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郑东的魂魄不在体内,不知道被附身他的东西弄到哪里去了,现在最好不要打草惊蛇。你先冷静下来,待在这屋里,等我们处理完他的事情再过来。”   赵姨闻言还是有些紧张忐忑,似乎不太相信就凭方善水和闫旭尧两人,能搞定此事,但在闫旭尧的安抚下,还是同意了两人的提议,她先待在这间卧室里不出去。   ……   闫旭尧回到客厅,刚看到赵姨的遭遇,他也不禁担心起自己的安全来,拉了拉方善水的袖子,低声问:“善水,你说那些纸人都在郑东卧室里,我能不能也看见它们啊?”   方善水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看见?不会害怕?”   闫旭尧闻言犹豫了一秒,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道:“对。至少它们要对我干什么的话,我能防备着点。”   方善水没再多劝,转身去厨房,接了碗清水,右手指尖蘸了水,在碗上方的空气中快速划了几下。   闫旭尧正在看他画了什么字,就听方善水说,“把眼睛闭上。”   闫旭尧依言照做,下一刻,就感觉几滴水珠喷洒在自己的眼皮上。   “现在睁开眼睛。”方善水又道。   闫旭尧睁开眼睛,就见方善水用手指蘸了碗里的水,又继续把水珠往他眼睛里弹,如此反复了两遍,闫旭尧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来。   “这水没干之前你能看见,”方善水把剩下的半碗水递给闫旭尧,手头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媒介,只能先用这种简单的方法,“水干了之后看到的东西会逐渐模糊,到时候你可以自己从碗里再续一点水在眼周。碗你拿好,别洒了。”   闫旭尧双手接过那只白瓷碗,郑重无比。   两人又在楼下等了十来分钟,估摸着郑东吃下安眠药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了,才上了二楼。   二楼的窗帘都被两人拉开,此时阳光正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跟周围格格不入,像一张沉默的黑洞,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   闫旭尧端着水碗的手有点抖。   他在门外先清了清嗓子,故意压着音量,把戏做足地轻声问:“郑东?你睡着了吗?你要是睡着了,我们就进来了啊——”   里头没有回应。   闫旭尧看方善水对自己点了下头,顿时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直扑面门。卧室里的遮光帘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不透,暗得像深夜。走廊的光从推开的门缝里楔进去,在地板上切开一道窄窄的亮条,照出一条通向床的路。   闫旭尧的脚还没迈进去,头皮已经炸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门后的阴影里贴着两个纸人,身高不到他胸口,白纸扎的身子,红纸糊的衣裳,脸上用墨笔画着五官,眉毛弯弯的,眼睛是两个实心的黑点。   不止门后,床底也有两个探头出来,脸贴着地面,只露出半张纸脸和一只黑眼睛。   衣柜上方和吊灯上,也各坐着一个,还有一些零碎的角落……   果然如方善水所说,十几个纸人此时都挤在了郑东这间不小的卧室里,如今正齐齐地扭过头来看他,像是在打量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种白纸泛出的惨白和胭脂的红,在黑暗里看起来比鬼都要渗人,闫旭尧的脑子在那一刻当机了,膝盖本能地往后一退。   方善水从闫旭尧身后越过他,一步踏进了卧室。   随着生人的气息主动靠近,那些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顿时齐刷刷地缩了回去,只是还藏在各个阴影里露出眼睛和半个脑袋在注视着他们。   闫旭尧看到这一幕,发现这些纸人胆子果然不大,也硬着头皮跟着方善水进了屋子,走到郑东的床边。   床上,郑东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侧,姿势规矩得不像一个活人睡觉的样子。   他此时呼吸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但整个人的脸色在黑暗中透着一股蜡白,双颊还有些异样的嫣红。   闫旭尧从黑暗中乍一看,只觉得床上躺着的不是郑东,而是一个纸人。 第38章 纸替身   方善水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两眼,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失望:“什么也没有,根本没看到什么纸人。郑东说的噩梦,不会是骗我们的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间屋子都听见。   闫旭尧端着水碗,手心里的汗把碗底都洇湿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后那两只纸人正探出半个脑袋,衣柜顶上的那只歪着脖子往下看,吊灯上的那只四肢反折扒着灯架一动不动,看得闫旭尧后背冷汗一阵一阵儿的,但他脑子还算利索,立刻接过话茬,配合着演了起来:“那怎么办?这小子把那个梦说得活灵活现的,我看他说得那么像真的才信了,大老远跑过来,结果什么都没有?这不是哗众取宠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瞄着角落里那些纸人。它们似乎听进去了,纸糊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但有几只的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在交换什么信息。   方善水沉吟了一下,思考片刻后对闫旭尧说:“我有个办法。听说不良的睡姿和血液不畅,可以人为制造睡眠瘫痪,导致人出现类似梦魇的情况。你去找两本厚书来,压在他胸口上试试,也许他过一会儿就会梦魇,我们就能看到点什么了。”   方善水这话一出,闫旭尧发现纸人们嘀咕地更频繁了,闫旭尧怀疑它们是在蛐蛐方善水这人怎么如此魔鬼。   “这个主意好。”闫旭尧闻言立刻行动起来,还自觉地拦住方善水,自己去客厅的书柜上拿来两本硬壳精装书,若是让他往日的跟班们看到他闫大少如此积极听话,估计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闫旭尧便把两本又厚又沉的书叠在一起,稳稳地压在了郑东的胸口上,书压上去的那一刻,两人都注意到郑东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但人没有醒。   大概等了几分钟,效果还真的渐渐出现了。   郑东的身体开始微微挣扎,先是手指弹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把胳膊往上抬,但是身体好像不归他管了似的,胸口上的厚书仿佛是两座大山,压得他整个人想动又动不了的样子。   就在这一刻,方善水忽然出手了。   他的动作极快,闫旭尧都没看清,就发现一张黄符已经啪地被方善水贴在了郑东的额头上。   那瞬间,郑东身上恍惚出现了重影,好像一道是郑东本人躺在那里沉睡的身体,一道竟是个模样和郑东有八分相似的纸人,惨白的纸人脸上,眉毛、眼睛、鼻子都是画上去的,却精致地好像就是郑东本人一样,黄符似乎就贴在纸人的额头,让它大睁着眼睛,仿佛被定格住了一般。   闫旭尧愕然地看着郑东身体里的那道纸人虚影,差点把手里的水碗给摔了。   占据了郑东身体的,竟然也是个纸人。   屋内的纸人们此时终于发现了不对。   门后的那两个最先反应过来,脑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然后它们就开始往后缩,迅速融进墙壁的阴影里去。   然后就是天花板上的,衣柜和床底下的,都在乱窜着跑路。   “叮铃——”   方善水没有给它们逃跑的机会,他取出摄魂铃轻轻摇了一下,伴随着那铜铃特有的清脆而悠长的响声,刚刚已经钻进墙里和阴影中消失不见的纸人们,纷纷从墙上掉了下来。   十几个纸人掉出来后,仿佛被铃声定住了一般,好像变回了真的纸人,一个个维持着最后掉落的姿势,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闫旭尧看了看这些眼神都不动了的纸人,压低声音问方善水:“善水,这种烧下去的纸人也能夺人的身体?”   “基本是不能的。”说着,方善水的目光落在床上的郑东身上,“看它和郑东的相似度,还有身上气息的融合度,这应该是郑东的纸人替身。”若非刚来的时候郑东为了拒绝他们进入表现得不太对劲,方善水可能还真不会一眼就看出郑东是被异物附体了。   “纸人替身?”闫旭尧愣住了,“什么纸人替身?”   方善水:“你大概听说过民间的还童子?有些小孩有童子命,家里人会在年幼时给他们烧一个纸人替身,当作是替代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省得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家人或侍奉的神仙鬼仙,把他们的命提前收走。”   闫旭尧正听得有些懵,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那声音正停在了别墅外头,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上楼来了。   来人还不止一个。   赵姨赵兰带着两个目光警惕的男人上楼来,透过两人看到床上被贴了黄符的儿子,脸色顿时变了变,忙和闫旭尧解释道:“这是我弟弟,那是我侄子,我怕只有你们两个人制不住发狂的东东,以防万一,所以多叫了人来——”她看着两人,语气里满是歉意。   闫旭尧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他倒是理解赵兰的做法,但她叫来的这两位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赵兰的弟弟和她的侄子似乎不知道闫旭尧是谁,满脸看诈骗犯的表情,他们一上来就快速扫了一圈屋里,还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尤其此时郑东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胸口压着两本书,而方善水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铜铃,这个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看得两人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   赵兰的侄子赵正浩眼睛在方善水和闫旭尧身上来回打量,那股子审视和防备几乎不加掩饰:“姨妈,这俩人是干嘛的?你确定不是遇到什么诈骗的人?”   赵兰还没来得及跟后来的两人说清楚前因后果,只匆匆说了几句“东东疯了,还把我绑起来了”,并叫两人赶紧过来。   “不是,你们听我说——”赵姨正要开口解释,闫旭尧已经笑出声来了,靠在门框上,懒得跟他们绕弯子,直接说道:“赵姨,没事的,要是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也行的。”   赵兰闻言赶忙道歉,并用更严厉地语气冲侄子道:“正浩,你不要乱说话。我刚被绑起来,是他们救了我,而且这位可是闫家大少爷。”   赵兰这个有钱姐姐,在弟弟一家面前明显是很有分量的,虽然似乎不太知道闫家大少是谁,但这一通呵斥下来,她弟安静了,侄子也讪讪地闭上了嘴,不过眼睛里的怀疑还是没收干净。   方善水没在意这些插曲,见场面安静下来,便问赵兰:“郑东小时候,你们家有没有给郑东还过童子,或者送过替身?”   赵兰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但语气肯定:“没有,我一向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怎么可能主动给他搞这些。倒是我丈夫——”她犹豫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他做生意的,多少迷信一些风水玄学,请过大师看风水摆件什么的,但有没有给儿子弄过这些,我真的不太清楚。他一直说这些事情跟我说不通,也不让我多问。”   方善水听完没有继续追问她丈夫的事,而是向她问来了郑东的生辰八字。   赵兰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侄子赵正浩又忍不住了,声音抬高道:“又是替身,又是八字,姨妈,你以前可不信这些的,别真叫人给骗了。”   这次没等闫旭尧再发话,赵兰赶紧厉声呵斥侄子闭嘴,“行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你给我闭嘴。”   赵正浩一脸地不服气,和他爸对视一眼,都是一副防贼的目光看着方善水。   方善水有些无语。   闫旭尧更是被这家人弄得脸色铁青。   要不是赵兰再次道歉,求两人救郑东,闫旭尧真要拉上方善水离开了。   方善水听到赵兰说得八字,掐指算了算,发现郑东确实也不是什么童子命,而后他抬眼看向阴影里那些被他定住的纸人。   方善水再次摇了下摄魂铃,被定住的纸人们墨色的眼珠忽然眨了眨,似乎又恢复了动作,看着方善水,纸人们顿时挤挤挨挨地往后缩了缩。   “现在是白天,你们最好不要想着跑,”方善水朝那堆纸人走近了一步,“你们谁知道郑东身上的那个纸人是怎么回事?郑东梦里把他抗去郊外埋了的纸人,是不是你们?”   闫旭尧看到一群纸人被方善水的轻声细语吓得瑟瑟发抖,心中的恐惧都散了些,甚至有种这些小玩意儿还挺好玩的感觉。   很快,闫旭尧就看到有一只纸人的嘴动了动,发出一串呜噜呜噜的声音,像是在说话,但又不是人话,完全听不懂。   闫旭尧凑近方善水,压低声音问:“它们在说什么?”   方善水听了一会儿,微微皱眉道:“它们说,它们的主人才是郑东,它们是在帮主人赶走侵占他身体的外人。”   闫旭尧一脸佩服,没想到方善水连这种鬼话也听得懂,就听到那边赵正浩又发出一声嗤笑声,一副你们演,继续演的嘲笑样子。   这些纸人只有方善水和闫旭尧能看见,落在其余三人眼中,只看到方善水在对着空气说话,闫旭尧也在旁边跟个捧哏小丑似的。   眼见周围三人中两人一副看笑话的模样,剩下赵兰也是半信半疑,给闫旭尧看得鬼火冒火。   闫旭尧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今天为了郑东这么一个初中同学,受了好几次委屈不说,还连带着让方善水也被人诸多质疑,这不是显得他无能么。   “看来我们是多管闲事了。郑东跟我也就是普通朋友,他出事了我来看看,现在你们家人到了,我们也没必要继续待着。”他转头看向方善水,语气放平道,“善水,我们走吧,这家人不懂事,我之后再给你赔罪。”   “好。”方善水闻言也直接点头同意,只转头对赵兰交待道,“天黑之前,不把符揭掉,他都不会醒。这段时间你们可以找信得过的大师来看看,也可以查查郑东最近的异常来源。符若是提前揭掉了,应该也不要紧,他经此一吓,可能会伪装得比较正常,让你们以为他就是正常的郑东。”   “这怎么行?”赵兰听得害怕,上前想拉住闫旭尧和方善水道歉,被闫旭尧躲开了。   闫旭尧不耐道:“赵姨,你也听到我朋友的话了。这深城这么大,既然你们家信不过我们,可以自己找自己信得过的人去。再说了,我们也不一定就能把郑东的问题给解决好,你们不就是这么认为的吗?”   闫旭尧这句话,确实也说到赵兰心里去了。   毕竟方善水和闫旭尧都太年轻了,看起来就不像是多厉害的样子。   虽然心里还有些担忧,但在赵正浩和赵建华的安慰和打包票下,闫旭尧又实在不待见他们的样子,赵兰只能不停道歉着将闫旭尧和方善水送出家门。 第39章 命有劫   刚离开郑东家,闫旭尧就和方善水道歉,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愧,想要跟方善水赔礼,被方善水拦住了。   “没事,这种情况很正常,而且郑东身上的事也挺有趣的。”方善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突然想多接触一些灵异事件而已。   闫旭尧见方善水是真没生气,也是松了口气。   车子驶离郑家的别墅后,闫旭尧看着那远去的房子,没忍住好奇地问:“善水,你说我们这一走,郑东会怎么样?那附身在他身上的东西,不会要了他的命吧?”   方善水闻言也回头看了一眼,猜测道:“那纸人替身和郑东的气息融合得很好,一般情况下看不出来他不是本人。我们走了之后,他家人若是不能给他找到厉害的大师,待拖到夜晚,阴气变重,那纸人就会自己恢复意识,他可能会伪装成郑东的样子,装作自己已经好了,骗去他家人的信任,让他们把符揭掉。之后若是不被发现异常,那纸人大概就会慢慢取代郑东本人,顶着他的皮囊做人,但是纸人没有阳寿一说,过个两三年,大概郑东就会突然离世。”   闫旭尧听得手心里全是汗:“为什么郑东会出现这种事,就因为他给自己烧纸吗?这也太可怕了。”   “应该不止。”方善水思索了片刻,“我怀疑他在给自己烧纸的时候,可能还用某种方法在下面给自己开户了。”   “在下面开户?”闫旭尧错愕。   方善水点头解释道:“活人给自己烧纸,下头没有户口,烧也是白烧,只会引来孤魂野鬼争抢。他能给自己烧上两三年,我怀疑他是笃定下面有另一个自己能收到钱,具体他做了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是那个纸人替身让我有了些猜测。”   闫旭尧有些咋舌,只觉得郑东真是疯了。   “善水你真厉害,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就是有阴阳眼能看到鬼,没想到你懂得这么多,那郑家人也是有眼无珠。”   车驶上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干道,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热浪。   闫旭尧正在吐槽着郑东家人这下要害死郑东了,方善水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股危险的感觉袭来。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一辆重型卡车,从对面车道毫无征兆地越过双黄线,车头直直地朝着他们撞了过来。司机的上半身歪在方向盘上,脸贴着车窗玻璃,嘴巴微张,眼神涣散,两只手像是从方向盘上滑落了一般垂在身侧。   卡车没有减速,没有鸣笛,没有任何规避动作,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带着毁灭性的惯性砸向了他们的车。   前头的司机本能地在猛打方向盘,但距离太近了,根本躲不开。   后排的闫旭尧和方善水刚看清横冲过来的货卡,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声已经炸响了。   “砰——!”   “嗞啦——”   碰撞发生的瞬间,原本在方善水丹田里睡着的少年元清忽然睁眼,顷刻间出现了方善水的右肩上。   卡车车头撞上来的那刻,豪车的车头就整个被挤扁,但是下一刻,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出现,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了大半车身,而后,原本横冲直撞的大卡车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钢梁拧成麻花,挡风玻璃炸成一片碎渣,整个厚重的车身被硬生生逼停,车头冒着白烟,半个车身嵌进了路边的隔离墩里,把整条道的交通都截断了。   闫旭尧被弹出的安全气囊震得眼冒金星,发现自己还手脚完好的活着,再看看你车窗外那辆几乎报废的大货卡,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善水心跳也有些加速,他偏头看向右肩上的少年元清,少年的身周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对面车上的司机死了,”少年元清的声音直接在方善水脑海里响起,“看起来中了某种咒术,心脉被断了。”   方善水顿时回过神来,咒术杀人?   他看了一眼外头扭曲的卡车,多少有些意外,难道有人和这个卡车司机有什么深仇大恨,专门找了厉害的人用咒术将他咒杀?   还是……   方善水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闫旭尧,会不会是间接冲着闫旭尧来的?   “老张?你还活着吗?”闫旭尧总算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和方善水都还好,先问了一声前头的司机。   “少爷,我没事。”司机老张一副劫后余生的口吻,“多亏少爷这辆车质量过硬,不然咱们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闫旭尧没有回应老张的话,他被方善水开启的阴阳眼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刚刚那一刻好像看到自己被车撞死了,但是似乎方善水身边出现了一道光,硬生生把他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先下车,给我家里打电话。”闫旭尧现在腿还有点软,但是知道在车祸现场危险,还是撑着要从碎裂的车窗中钻出去。   外头已经开始喧闹起来。   被逼停的车辆纷纷打开双闪,有人从车里探出脑袋看,有人拿手机又是拍照又是录像,似乎都在怀疑这么激烈的撞击下,应该没人存活了。   然而当方善水他们三人完好的从车上出来,不少人都惊呆了,甚至纷纷问起闫旭尧这车的牌子。   交警和救护车来得很快。   卡车司机被从驾驶室里抬出来的时候,急救人员做了简单的检查,当场就宣布了死亡。   初步判断是心肌梗死,司机在行车途中突发心梗,失去了对车辆的控制,才导致了这场事故。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有人在说这司机也够惨的,年纪看着不大,说没就没了。   警察给闫旭尧和方善水做了笔录,确认是对方全责,便让他们离开了现场。   “流年不利,”闫旭尧对着方善水苦笑了一声,“看来我最近真的有些水逆,不能随便出门。”   之前遭遇灵异事件只当是碰巧罢了,现在连这种必死的车祸都撞上了,闫旭尧也不禁有些怂了,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善水,你会给人看事,那你知不知道怎么转运?我觉得我现在很需要。”   方善水摇头:“这个我也不太熟悉,不过你最近确实小心为妙。”   “嗯?”闫旭尧听出方善水话语中的不一般,“善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有什么人要对付你,你自己多留意一些。”   ……   到了晚上,方善水回到家里,刚换完拖鞋走进客厅,就被他哥方沐水堵了个正着。   方沐水一双眼睛从方善水进门的那一刻就黏在他身上,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三遍,确认方善水没缺胳膊少腿,才放松下来,“弟你今天出了车祸,也不给我打电话,你让哥哥很担心。”   方善水脚步顿了一下:“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方沐水顿了一下,瘫着脸迂回地道,“你和外人出去玩,我当然要防着他们把你绑架或霸凌你,这是哥哥关心你的方式,你不会不高兴吧?”   方善水默了一秒,不过也习惯了他哥掩藏的本性。   “哥,我没事。”方善水安抚哥哥道,“车上的人都没事,只是一场小车祸。”   “被一辆满载的货卡撞上是小车祸?”方沐水斜了他一眼,似乎想要对弟弟生气又气不起来的样子,只能把怒气发泄在带方善水出去的闫旭尧身上,“那闫家小子怎么如此不懂事,他自己身上带衰,运气不好,还要来找你玩。他下次再来,我就让管家直接把他赶出去,你也不许再和他玩了。”   方善水无奈地听着,点头应和,“行,不和他玩了。”   方沐水见弟弟听话,这才满意,赶紧让帮佣把给方善水准备的压惊安神的汤水端上来。   方善水去洗手时,他上丹田里的少年元清又悠悠地飘了出来,环着手臂老气横秋地对方善水道:“你哥说得没错。那闫旭尧确实衰运当头,今年正好遇到命中一大劫,你最近两次帮他挡灾,他身上那股衰气多少让你沾了点,连带你的运气也跟着往下滑。”   方善水听到少年这话,也是认可的。   纵使他脑海中晃过不少法术,但是身体还是肉体凡胎,被货卡撞击的那一瞬,方善水感觉自己真的差一点就小命不保了。   当然若是他有梦里那个自己的反应速度,也许能够在撞车前一刻强行跳车,极限求生,可是方善水虽然法术知识捡起的很快,身体素质却还是无法跟上。   方善水一边想着自己要开始一些身体方面的锻炼,一边继续在心里和少年元清聊着:“运气下滑?都会有什么表现?”   少年元清思考了一会儿,列举道:“很多。赚不到钱,容易倒霉,原本唾手可得的好事会莫名被毁,差点要解决的问题临门被破坏,若是你在修行的关卡之时,还很容易走火入魔。”   方善水:“……”   方善水想想还真的是,本来郑东的事都快要解决了,最后平添了一些波折。   ……   夜晚,方善水睡得正沉时,手机忽然响起的铃声把房间中的安静打碎。   方善水睁开眼,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闫旭尧”三个字似乎正急促跳动着,催促着他快点接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二点刚过,这个时候闫旭尧给他打电话?   方善水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那头就传来闫旭尧发着抖的声音,“善水,救命!救救我,那些纸人好像找上我了,它们也要害我!”   方善水意识完全清醒了,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第40章 阴阳路   电话里的闫旭尧听到方善水的声音,终于稍微冷静了些,他猛喘了一口气,缓了缓才道:“我梦魇了。梦到的场景就和郑东说的一样,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全身被钉死了一样,想动连眼皮都睁不开。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些纸人,有些像是我今天在郑东卧室里看到的那些,它们全围在我床边,就那么歪着脑袋盯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看到它们,所以它们就来找上我了。”   方善水从床上坐了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然后呢?”   “它们发现我意识清醒,就立刻上前来,把我从身体里拽了出来。”闫旭尧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它们拽我出来时,我还看见我自己的身体仍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那些纸人把我赛进一口棺材里后,就抬着我出了家门,我本以为这些就和郑东梦到的那些一样,都是噩梦,只要努力醒来就行。”   “我一直在努力掐自己,想让自己醒来,但是都不管用,只能看着那些纸人一路把我抬出去,找了个坑把我埋了。”电话那头的闫旭尧还在继续,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在棺材里拼命挣扎,但是都没有用,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的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怎么都喘不上气。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我脖子上戴的那尊观音像,就是上回去度假山庄时戴着的那个,忽然掉下来摔碎了。然后我就醒了。”   方善水:“那你现在在你家里吗?”   “没有!”闫旭尧的恐惧几乎要从电话筒里溢出来,“醒来时我发现,我根本就不在我自己家里。我不知怎么就站在一个陌生的荒郊野地,四周全是树和杂草,没有路,没有灯,我现在也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纸人还在围着我,我根本找不到离开的路!也看不到任何路灯和人影。那些纸人肯定还在周围看着我,善水,我该怎么办?我现在也只能联系你了。”闫旭尧越说越害怕,如今孤身一人又身处不明环境,还处在被鬼窥视的状况,这让让闫旭尧这个一向注重仪态的大少爷,也维持不住体面了。   方善水让闫旭尧先稳住情绪,“别急,你的导航现在还能用吗?”   “打不开,不过我已经电话联系了我家人,他们正在通过手机定位我,可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快点找到这里来,尤其那些纸人可能还在暗中想要害我。”提到那些看不见的纸人,电话那头的闫旭尧语气又有些崩溃。   方善水:“你手机还有多少电?够的话试试能不能打开视频通话,让我看看你周围的环境。”   闫旭尧应了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操作。   视频接通,方善水就看到闫旭尧正蹲在一棵有些歪斜的树下,后背死死贴着瘦伶伶的树干。   手机屏幕的微光打在他脸上,是这片荒坡上唯一的一点亮。   他把屏幕翻过来往外照——光柱扫出去不过几米就被黑暗吞得一干二净,那种实心的、密不透风的黑,像是有人在这片荒坡上扣了一口巨大的黑锅,把所有的光和生气都闷在了里面。   头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幕低得像要压下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周围有风,风不大,但荒草一直在响,像是有人不停地在草丛里翻找什么东西。   “善水,你能看到吗?”闫旭尧小心地把手机镜头对着四周缓缓转了一圈,试图让屏幕那头的方善水看清这片鬼地方,“这地方不对劲,我刚才走了好几圈,每次都回到这棵树跟前——”   方善水刚要说话,忽然他眼角看到了什么,立刻道:“小心!”   下一刻,电话那头忽然传来闫旭尧的一声尖叫,紧跟着画面一阵旋转,闫旭尧的手机似乎脱手飞了出去,方善水顿时看不到他了。   “闫旭尧!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和脚步声,夹杂着闫旭尧急促的喘息和闷哼,显然是发生了搏斗。过了好几秒,闫旭尧才边跑边捡起手机,声音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疼痛和难以置信:“是赵兰!赵兰和她弟弟,还有她侄子!就是今天在郑东家的那几人!他们竟然也在这里!”   方善水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们刚才从后面偷袭我!”闫旭尧的声音急促而愤怒,“要不是我反应快,下意识偏了一下身子,可能直接就要被他们砸死了。”   虽然闫旭尧躲得快,但还是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砸在了后背上,背上被锐利的石头开了一道大口子,疼得厉害。   不过愤怒过后,闫旭尧也冷静了下来,“善水,这三人不太对劲,他们好像神志不清似的,是不是被那些纸人附身了?”   闫旭尧一边跑,一边要回头把三人的模样拍下来,方善水见状出声喝止,“不要回头,也小心不要让谁拍到你的肩膀,你现在没什么护身,要注意别让自己身上的三把火熄灭。”   闫旭尧有些心慌:“那我该怎么办?他们三人现在跟鬼一样追着我不放,力气大还不知道痛似的。”   方善水教他:“他们如果接近你,你就用力撇住他们的中指,男的是左手,女的是右手,记得用力撇住,然后使劲掐他们的中指指尖,如此能够震散阴邪、拉回他们的魂魄。你试试看。”   闫旭尧没再说话,不过接下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画面也晃动得非常厉害。   闫旭尧是稍微练过一些防身术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得多,虽然受了点伤,但是动作还算灵敏。   不一会儿,方善水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接连几声尖锐奇怪的惨叫声,那惨叫几乎不似人声,似乎是断鬼脉将阴邪逼出发出的声音。   闫旭尧重新拿起手机,带着成功制服三人的兴奋道:“善水,我把那三人都解决了。你说得方法真的有用,我掐住他们的中指之时,他们好像被抓住七寸似的叫得特别恐怖,没一会儿就瘫倒在地,现在好像在慢慢醒过来了。”   因为刚刚这一遭成功反击,闫旭尧之前对鬼物的恐惧都减弱了几分,言语间也带上了些轻松。   然而闫旭尧的话刚说完,林子里的风忽然变了。   温度似乎忽然降低,空气中的水分仿佛被凝结住了,风中带上了一股阴寒的气息,湿漉漉地、腐朽地,像是从一座墓穴深处渗出来的冷气,刮到闫旭尧耳边来。   风忽地一下刮来,闫旭尧迎着阴风忍不住闭了下眼睛,可是下一刻他眼睛睁开时,却发现他周遭的赵兰三人,忽然不见了!   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但是那三个刚被鬼附身的大活人却一下消失了。   闫旭尧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了起来。   这时,一道古怪的声音,忽然从林子里传来,那声音不男不女,甚至分不清远近,似乎就夹在周围的这阵风里,传进闫旭尧脑海,让闫旭尧齿关打颤,几乎无法动弹。   “没想到闫家大少,你还懂点门道。”那声音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赞赏,“倒是我小瞧你了。”   闫旭尧听到这声音后,之前的危机意识忽然像是被打散了,觉得脑子很晕,意识开始恍惚,整个人飘飘然仿佛脚步都轻了三两,忍不住想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过——”那声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悠然,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谁也不会找到你的尸骨。”   “闫旭尧!跑!”   就在闫旭尧一步步地往声音来的方向走去时,电话里忽然冒出了方善水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接扎穿了那层裹在闫旭尧脑子上的雾气,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闫旭尧猛地一个激灵,恢复了清明。   闫旭尧几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脚步就已经听话地跟着方善水的命令开始狂奔起来,快速地远离了那道危险的声音。   发现闫旭尧逃出了自己的手心,林中的那个存在安静了片刻。   “有意思。”这一次那声音没有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悠然,语调里带上了一层冷意,似是某种被触犯之后的不悦。   “竟然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来搅我的局。”那分不出男女的嗓音轻轻哼了一声,不像笑,也不像怒,更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不紧不慢地蹭了一下,“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闫旭尧没听见这句话,他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知道刚刚那声音的危险,闫旭尧闷头往前,没有发现周围的道路越来越相似,似乎又快要回到之前他躲藏的树林中。   “闫旭尧,放慢脚步。”手机那头的方善水声音再次传来,“我大概已经知道你在哪儿了,从你现在开始,你每往前跑三步后,要记得再往后跑四步。”   “啊?”闫旭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这句话差点绊了一跤,“那我不等于白跑么?”   方善水却道:“你现在根本就不在人间,就算一直往前也是白跑。”   闫旭尧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脚下一个急刹,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什么叫不在人间?我死了?”   “你还没死,你被那些纸人抬棺一路引到了这里,玉符护了你一下,但随后你又被鬼附身的人追打,驱赶回了阴阳边界,现在是进入了阴阳路,所以那人说让人找不到你的尸体。”   方善水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这倒是更好办了。我本来也没法确定你的位置,但你若是在阴阳路上,我倒是知道该如何引你出来了。你先照我说得做。” 第41章 生人道   闫旭尧被追杀的时候,闫家上下已经全被惊动了。   半夜接到闫旭尧那通没头没脑的电话,发现原本应该在家睡得好好的闫旭尧,竟然从家凭空消失不知所踪,闫家爸妈立刻就调动了全家的人去找,手机定位,信号追踪,不到半小时,几架直升机已经飞到了深城西山上空。   探照灯的白光一道一道地从天幕上劈下来,把整片山岭照得如同白昼。   螺旋桨的轰鸣声惊起了林子里栖息的鸟群,也惊动了山下几座村子里还没睡的村民,纷纷推窗往山上看,以为是出了什么大案子。   然而忙活了许久,搜山队只找到了两个不相关的人——赵兰和她的侄子赵正浩,瘫在一处坡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得全是口子,鞋也没穿,出现在这山郊野外。   醒来的赵兰和赵正浩似乎被吓傻了,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说什么纸人,什么有鬼的,闫家的人只能继续搜。   可就在刚刚,闫旭尧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手机信号也忽然从定位系统上彻底消失了,最后显示的坐标就在这片区域,误差不超过百米,可别说百米了,整个山头都被围了起来,也没有见到闫旭尧的影子。   ……   阴阳路上。   闫旭尧按着方善水教的步子,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地乱跑着,胸腔里的心脏跟打鼓一样,累得快喘不上气了。   另一头,方善水来到在卫生间的洗手盆里放满了水,一手接着电话,另一只手正探在水里,闫旭尧的手机视频视野很是有限,但是方善水用了些特殊法决,让他能更全面地看到闫旭尧周身的情况。   终于闫旭尧稍微远离了那阵阴风,方善水的另一道告诫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你现在开始要注意别挂断电话,不然可能就无法再打通了。”   闫旭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无服务”,后背的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层,“那我这通电话不会打着打着就断了吧?”   方善水:“暂时不会,我在尝试维持着通讯,不过也不一定——小心!有东西追上来了。”   方善水话音刚落,闫旭尧就感到一道阴风贴着他的脊椎骨过来,那风又湿又凉,不像是空气的流动,倒像是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脊背,同时闫旭尧后脖颈猛地感觉到一阵黏腻的凉意,并越收越紧,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绞住他的脖子。   那阵似乎扎进脊髓缝隙里的凉意,让闫旭尧浑身仿佛都结冰了。   方善水快速道:“往左跑一步,再往右跑三步,然后后退两步。记得不要回头看。”   闫旭尧咬着牙挪动脚步,下一刻,他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脱出水面似的,只感觉浑身一轻,背后的黏腻阴凉感骤然消失,夜风重新灌进他的衣领,他踉跄了几步站稳,脚下忽然踩到了硬实的路面,平整、坚实,不再是之前无法辨认的荒坡土路了。   闫旭尧瞳孔猛地一缩,发现他眼前出现了一条大马路。   普普通通的柏油路面,路灯亮着暖黄的光,车道上有车在穿行,尾灯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弧,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根手臂粗的大树杈从天而降,咔嚓一声砸在地上,枝杈的断口白森森的,正好砸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闫旭尧看着那根树杈,后背一阵阵发凉,知道刚才他要是没挣脱那鬼贴背,这会儿可能就正好被砸死了。   不过这还是压不住闫旭尧劫后余生的激动,尤其他看着眼前的路越来越眼熟,不禁道,“善水,我是不是从阴阳路出来了?我看到香山大道了!这条路我认识,我以前跑赛车经常走——”   “你还没出来。”方善水平静地浇了他一盆冷水,“仔细看你面前,有几条路?”   闫旭尧愣了愣,抬头往前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香山大道他是真熟悉,眼前这个路段他也确实走过十来次,但他记得清清楚楚,这里的路只有笔直的一条,而现在他眼前的路却分叉了,从一条大道凭空变成了三条,三个分叉的路口尽在眼前,延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不辨真假。   方善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三歧路,阴阳路上的岔口。一旦走错又要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先贴着左边的路往三岔路口中间去……”   闫旭尧深吸了一口冷气,攥紧手机,不敢耽搁,连忙按照方善水的指示往三岔口的中心点跑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三岔路路口中心时,迎面一道刺目的远光灯猛地打了过来。   “嗡——”只见一辆红色轿车从中间那条路上冲出来,引擎咆哮着,时速至少两百码,车头对准了他直直地撞过来,没有鸣笛,没有变向,闫旭尧瞳孔骤缩,眼前突然驶来的车,车速快到他一时无法反应。   “往左后退半步!”方善水的声音几乎是在他耳边炸开的。   闫旭尧的身体比脑子快,虽然已经根本没时间反应方善水说的左右,但是命不该绝的他还是退到了该退的位置。   下一刻,红色轿车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了,就像是一幅被人从眼前直接抽走的画,然而同时呼地一下,一辆黑车的车头已经从他右手边擦着身体冲了过去,后视镜离他的肋骨只差两指宽,带起的风刮得他外套都掀了起来。   那辆黑车的司机两眼平视前方,表情自然,像是完全没看见旁边正站着一个大活人。   闫旭尧的心脏砰砰狂跳,感觉自己在这短短时间已经死了两三回了。   “继续走,别停。”方善水的声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挥道,“快点走到三岔路口交汇的中心点,并且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你的眼睛,然后跟着我念——”   闫旭尧闻言赶紧走快两步,终于站到了这三条分不清真假的三岔路口中间,然而站在这里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周围三条路上的车好像全部都调头对准自己,在冲着自己撞来,甚至还有一辆半挂。   嘀嘀声不绝于耳,但是所有的车都不见停下,反而好像加快了速度。   闫旭尧在车流正中,声音直打哆嗦:“善水,好多车!”   “不用管,念——鬼门无碍,阴阳两开!黄泉有路,速归阴台。”   闫旭尧硬着头皮跟上了方善水的调子,大声念道,“鬼门无碍,阴阳两开!黄泉有路,速归阴台。”   “左步归阳,右步返阴。真人为界,生道自来。”   闫旭尧:“左步归阳,右步返阴。真人为界,生道自来。”   方善水最后道:“现在用力跺左脚,喊回字。”   “回!”   闫旭尧在一众车就要撞碎自己的那一刻,硬着头皮用力跺了下左脚,念了个回字。   闫旭尧深吸一口气,张嘴刚念出“回”字,左脚高高抬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地面狠狠一跺。   踏地声响起的瞬间,闫旭尧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抽空了,直冲门面的车流,以及周围的阴风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全被吸进了一个巨大的真空里,像是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更多的声音,以排山倒海的方式。   “嘀——”刺耳的鸣笛声从几辆车上传来,几道白光打在他身上,闫旭尧被晃得眯起眼。   一辆白色SUV正对着闫旭尧停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司机大概是被他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路中间吓得不轻,喇叭按着没松手,车窗摇下来,司机的脸涨得通红:“你找死啊!突然跑到路中间来!要死去别处——”   紧跟着旁边一辆车上的人喊道:“不是,这人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他不会是鬼吧!?”   “卧槽!真的假的?快看他有没有影子?”周围陆续传来惊呼声,似乎有不少路人都看到了闫旭尧突然冒出来的事。   后面的车也在跟着鸣笛,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打量,车灯闪成一片,这混乱的情形,差点让闫旭尧一下坐倒在地,他成功逃出来了?   ……   另一边,闫旭尧成功脱险的最后一刻,方善水感应到什么,放在水中的手指一动,还来不及收回,手就被抓住了。   洗脸池里的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咕嘟嘟地冒着浑浊的气泡,水色快速变得暗黄,又从暗黄变成带着血色的黑,水下似乎有一只腐烂湿冷的鬼手正紧紧抓住方善水,力道极大,好像要把方善水整个人都拽进下水道中一般。   方善水没有慌乱,右手被抓,左手扔掉手机快速掐诀,雷决指印在瞬息间完成,指尖上一道蓝白色的电弧噼啪炸响,而后直冲水池。   “敕!”   啊——   血水下方传出一声尖利的惨叫,不是人声,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尖锐嘶鸣声,方善水的手顿时被松开,眼前水盆里的黑色血水晃荡。   但这还没完。   “砰!”   紧接着方善水身后的卫生间门,蓦地自己关上了。   方善水头顶的灯管嘶嘶闪了两下,黯淡了下来,卫生间的墙壁和地面上,一个接一个血手印凭空浮了出来,大片大片地铺开,像是有一个浑身是血的鬼影在这里四处拍打,寻找方善水。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混着水池里残留的焦腐味,整间卫生间变成了一座密闭的血室。   方善水看到自己镜子里的倒影变了,一圈暗绿色的光围着他镜中的倒影,衬着镜中的他跟鬼一样。   而镜中的倒影在方善水本人没动的情况下,歪了一下头,像是透过镜子在仔细端详他,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镜中的倒影出声了,“小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坏我好事。”   那声音一字一顿,不男不女,怪异无比,正是方善水之前在闫旭尧电话里听到过的声音。   “别以为会点雷决就能吓唬得了谁,今天你就得死在这里!” 第42章 镜中影   下一秒,镜中倒影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泛着乌光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小臂划去。   “嗤”的一声轻响,方善水只觉左臂猛地一凉,低头时,一道半寸长的伤口忽然出现在他原本完好的手臂上,皮肉间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蚕丝睡衣,伤口的位置、方向,竟和镜中人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大致相同,像是镜中方善水倒影的伤势,被镜面投射反馈到了方善水本人的身上。   这种诡异的攻击方式,让方善水也顿了半秒。   方善水心里清楚,这家伙不好对付,只是他出现得太快,摄魂铃和符纸都被落在床头柜里,方善水此刻手上空空如也。   “五雷!”方善水指尖快速掐诀,指节绷得发白,一丝淡紫色的电光骤然从指尖闪现,下一刻似乎就直接蹿进了镜子的对面。   咔擦一声,镜中倒影猝不及防,被电光击中的右手瞬间焦黑,皮肉卷曲,发出一阵滋滋的焦糊味,同时他整个人倒退了两步,原本和方善水一样的脸部也开始扭曲,好像变得不那么像方善水了,而是一个在镜中潜伏的异类。   方善水一击得手,立刻闪身后退,离开镜子照射的范围,靠墙躲在卫生间一处镜面照不到的死角处。   方善水在这处角落蹲下后,立刻用右手在左手掌心上画金光讳护身,一道淡淡微光顿时在方善水周身一闪而逝。   镜中的倒影很快恢复了过来,发现方善水躲了起来,镜子里看不到方善水了,立刻发出了更阴冷的狞笑。   他声音穿透闪烁的光影,落在方善水耳中:“没用的,就你这点手段,给我挠痒痒都不够。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天真。”   话音刚落,镜中人再次举起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脖颈,语气带着血腥味浓浓的恶劣笃定:“下一刀,我就刺向你的脖子,割开你脖子上的大动脉。”   噗呲!   方善水耳中传来奇怪的异响,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但是这些声音好像真的能让人感觉到,有人正用刀割开颈动脉,并狂喷出大量的鲜血。   与此同时,一丝奇异的痛感让方善水下意识地捂住颈侧,指尖立刻触到一丝黏腻的温热,好像手掌下的皮肤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划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颈项滴落在地砖上,晕开小小的血痕。   方善水知道自己的金光讳应该是起作用了,但是那邪修的幻觉厉害,几乎能蒙骗过人的大脑。   方善水没有去管伤势,只是按住颈侧的手又紧了紧,另一只手沾了血后,直接在地面上画起了紫薇讳。   镜中,脖颈还在喷血的倒影狞笑着,手中的短刀又抬了起来,对准自己的心口:“最后一刀,我会刺穿你的心脏,去死吧!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灵魂抓来,熬炼我的法器!”   说着,倒影手中的刀就要用力刺进方善水的心脏。   “驱邪镇煞,破!”   紫薇讳最后一笔如出鞘的利剑画完,方善水猛地一掌拍向地面,掌下的血符瞬间亮起微弱的红光,周遭沉滞的空气骤然一松,像是被戳破的气泡,紧闭的卫生间门“吱呀”一声,应声大开。   方善水心中一松,立刻就要起身冲出卫生间,先把自己的武器和符箓拿来,然而门一打开,一道巴掌大的黑影却动作比他更快,瞬间出现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方善水还没看清什么,忽然一张血盆大口蓦地张开,人脸没看清,只看到一张带着獠牙的嘴竟直接张开到整面浴室镜那么大,带着刺骨的寒气,径直穿透镜面,接近了镜中方善水的倒影。   那道正狞笑的倒影,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什么”东西?   镜中倒影刚发出声音,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就被那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那张大嘴咔吱一口吞了进去。   方善水耳边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嚼碎玻璃糖,脆生生的,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黏腻。   方善水正要细看,一只温凉的小手忽然盖住了他的右眼眼皮,指尖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似乎在阻止他窥视。   不过这只小手也只捂住了方善水的一只眼睛,他还剩下左眼看得清清楚楚,才意识到刚刚那道从外头进来的身影是少年元清——他的身体还是手办大小的样子,但是脑袋却莫名涨大了三倍,脸颊鼓鼓的,正鼓着腮帮子努力地“嚼嚼嚼”,嘴角还沾着一丝淡淡的黑气,像是没擦干净的碎屑。   见方善水用左眼盯着自己,少年元清的动作一顿,收回了捂住方善水右眼的小手蹭了蹭嘴角,然后用两只手挤了挤自己涨大的脑袋,似乎在试图掩饰自己不雅的吃相。   但是很快少年元清就干脆地放弃了,毕竟方善水刚刚也看到了他吃东西时最不雅观的一幕,现在他想遮掩也晚了。   “你受伤了?”少年元清上下打量着方善水,口中还没有完全嚼完的东西,仍然在脆生生的咔擦擦作响,那玻璃糖般的碎裂声中,隐隐还带着一些仿佛被压缩了很多倍的惨叫和求饶声。   方善水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脖颈,还有刚刚手臂的伤口,他的颈侧确实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是只留了两滴血就止住了,远没有刚刚他感觉到的那么严重,手臂上的伤口就更是如此,甚至没有破皮,看来刚刚的一切更接近于幻觉。   “早知道你会遇到危险,我今天就不出去了。”少年元清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莫名透着股寒意,说着他伸出小手摸了下方善水颈侧伤口溢出的血,看看自己手指上沾到的方善水的血,少年元清眼神莫名地盯了几秒,仿佛在看什么神奇的东西。   “你晚上都会出……”方善水正好奇少年元清半夜自己出去做什么,就看到少年元清把带着他血的手指放进了口中,这一幕看得方善水顿时一愣,瞬间忘记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你在喝我的血?”   “没有,我没喝。”少年元清立刻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否认道,好像刚刚忽然被方善水的血迷了神志的不是他。   少年元清又嚼了嚼口中似乎还在惨叫的玻璃糖,一副繁忙的样子。   方善水看少年元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顺着他转移话题道:“你每天晚上都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出去吗?出去做什么?”   少年元清闻言,恢复常态地飘落在方善水的肩膀上,淡淡道:“我会饿。要维持我清醒的时间,我得经常去找点东西吃,顺便囤积点食物。”   方善水有些诧异,同时又有些莫名地愧疚感,他把少年元清观想出来,又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却没法让人家吃饱。   这种情况下,小元清还帮了自己很多次。   方善水立刻打起精神问:“你需要吃什么食物?不会要吃人吧?”   方善水问得很是平常,没有丝毫恐惧,好像是纯粹地好奇。   少年元清动作一顿,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抬眼看向方善水,见方善水眼中没有对自己的厌恶和抵触,摇了摇头道:“不吃人。我要吞噬的是阴气,或者阴气比较浓的异类,刚刚镜子里的那种就挺好吃,不过我今天在外头已经吃饱了,这会儿消化有些慢。”   说罢,少年元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凸出来的小肚子,肚子里似乎还在不断地发出低低的惨叫声。   少年元清似乎很是嫌烦,最后干脆伸手到嘴里——看到方善水盯着自己看,他下意识地停住动作,想要把方善水的脸给转开,但是最后还是皱皱眉,嫌弃自己莫名迟来的青春期矫情,血盆大口一张,手直接伸到自己的肚子深处,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来一块方方正正好像大板巧克力那么大块的水晶玻璃糖,掏出来足足比两个手办元清还要大。   青蓝色透明的玻璃糖上头,还印了个人形,仿佛一个掉在糖池里的人像,被定格在逃跑的一瞬间,脸部表情传神,一副惊恐骇然的模样。   方善水好奇地看看那块糖,很快看出那块糖上的人脸神情非常眼熟,甚至好像还活着,并一改之前狞笑嘲讽的模样,正在冲着方善水求饶。   方善水:“这就是刚刚袭击我的那个鬼怪,它似乎还有意识?”   少年元清点头:“嗯,今天饱了,等明天我再吃了他。”   玻璃糖上的人脸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不断地给方善水使眼色,似乎在说自己不是鬼怪,是人类!是你们不吃的人类!   一天一个鬼怪吗?   方善水没有接收到邪修的示意,只是看看小元清瞬间扁下去的肚子,忽然忧心起来,“这种鬼怪也不知道多不多,万一没有多少,不够你吃几天,就没了,到时候你不就醒不过来了吗?”   方善水心中罕见地升起一股紧迫心理,想要尽快多找点邪修。   方善水:“以后我也帮你多找找你能吃的东西,我们囤积起来。”   听到方善水这句话,少年元清顿时将脱口欲出的“那也不至于,只是饿着,死不了”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嗯,好。” 第43章 战利品   “善水,我没事了,我爸妈已经来接我了,刚刚电话怎么挂断了?”   解决掉袭击的邪修后,方善水很快接到了闫旭尧的电话,那边闫旭尧已经被他的家人找到,成功回到了安全地方。   不过当晚西山搜山,还有闫旭尧突然大变活人的事,还是上了当地的新闻,被传得五花八门,闫家已经在出面施压。   “没事就好。”方善水语气依旧平淡,见闫旭尧惊魂未定,也没和他多说自己这边收到袭击的事,让他好好休息,“你最好让你家查查,你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我会的。”闫旭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显然已经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看到方善水在打电话,手办元清抬手在自己恢复平坦的小肚子上摸了摸,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东西,小手一转,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两个奇怪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像是U盘似的东西,还有一张暗金色的卡片,卡片边角印着细密的纹路。   手办元清看看这两个东西,将之递给了刚刚挂断电话的方善水。   “这是什么?”方善水接过U盘和那张卡片。   手办元清指指玻璃糖里的人影道:“是这个邪修身上带着的,可能有什么用处,他才会随身携带。”   方善水先看了看那张卡片,黑底烫金,上面印着几个古篆体的大字和一轮血红色的弯月图案,下方是一行日期和地点,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对外公开的邀请函。   他没急着研究这卡,而是先把另一个U盘插上电脑看了看。   读取速度很快,U盘里没有加密,甚至连个隐秘点的文件名都没起,一打开里面直接就是“银行卡.txt”“密码汇总.doc”“网址收藏夹.docx”这种坦荡到让人一目了然的命名方式。   方善水点开第一个文件,里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张银行卡的卡号、开户行、取款密码,末尾还贴心地标注了哪张卡里有钱、余额多少。而第二个文件,里面则是各种网站的登录账号和密码,全都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方善水还看到几个被特别标注了的从来没听说过的网址,好像是什么修行者专用的网站。   看起来这个邪修是个记性不太好的人,所以把自己重要的账户密码都整理好了随身携带。   最让方善水意外的,是U盘里一个标注为“链上资产”的子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整理得规规矩矩的资产清单——一长串区块链地址,每一个地址后面都跟着对应的私钥明文,以及该地址上的USDT余额。方善水把余额那一列扫了一遍,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这些标注着封存的大额USDT稳定币,折算成市价,赫然有三千多万美金,差不多两亿元了。   少年元清盘腿坐在方善水滑动鼠标的右手手背上,像个小挂件似的,陪着方善水一起扫视屏幕上两人的战利品。   然而看来看去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少年元清不禁皱起了好看的眉:“这都是什么?有用吗?”   方善水偏头看向自己手背上的小人,解释道:“这应该是虚拟货币,折算下来差不多有两亿元。不过国内不允许虚拟货币交易,这些钱到了我的手里,也就相当于一串数字。”至于那些银行卡和卡密就更是没什么用了,毕竟卡也不在这里,还需要本人认证。   少年元清闻言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歪头问了方善水一句,“你缺钱吗?”   方善水摇摇头。   托他有个爱养弟弟又很会赚钱的哥哥的福,方善水自从上了初中,每个月他哥哥总会变着法给他增加零花钱——从早先的五千、一万,到现在方沐水正式开公司后的每月五十万,甚至平时出去旅游什么的哥哥也要各种给他打钱,可以说除了童年时期,他哥都没让他穷过。   虽然和闫旭尧,甚至闫旭尧身边的跟班刘涵和孔阳羽之类的都不能比,但方善水的积蓄也有个一千多万,这还不算之前闫旭尧的谢礼。   想到他哥,方善水正准备关掉U盘的手顿了下,虚拟货币国内不能用,国外可以啊。   他哥方沐水的公司好像就有海外业务,或许这笔虚拟货币,他哥能用得上。   方善水:“明天把这个给我哥,看看他能不能用。”   手办元清见方善水真不缺钱,也就无所谓地点点头,放弃了把还没死透的邪修重新救活过来给方善水打钱的想法。   方善水把注意力转回到屏幕上,很快又将注意力落在了邪修专门标注过的几个网址域名上,尤其其中一个还标注了,似乎是个只有邪修才能进入的隐秘网站,这顿时引起了方善水的好奇心。   若是能找到一些邪修的大本营,也不怕以后不知道去哪里给小元清找食物了。   方善水复制网址粘贴到浏览器,刚按下了回车,页面缓冲了几秒,然后电脑屏幕刷地一下全黑了。   “凡是看到这个网站的人,都会被诅咒!”   黑色的背景上,一行血红色的字从屏幕正中跳出来,一股冰冷的感觉似乎穿透电脑屏幕直接渗透过来,透着一股异样的阴寒。   方善水立刻后仰了两步,捏了个金光讳在手中防身,下一刻,就见整个屏幕上的红色文字猛地扭曲变形,血红色的字仿佛在一个个滴血,那些笔画互相缠绕、拉扯,最终膨胀成一张骷髅般的鬼脸,骷髅鬼脸忽然在屏幕上鬼笑起来,笑声极为尖锐凄厉——哗!它赫然突破了平面,化成一股实质的黑气直接从屏幕里伸出来,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嘴,向着方善水猛地一扑。   然后鬼脸被屏幕右下角的一只小手捏住了。   少年元清飘在和他差不多大的鼠标上方,看看这张鬼脸似乎连吃的价值都没有,他面无表情地指尖微微用力,鬼脸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瞬间被捏成了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方善水好奇地问少年元清:“这个东西不能吃吗?”   “味道有些淡。”少年元清有些挑剔地摇头。   方善水点头表示了解了,自从知道少年元清需要食物,他就很关心他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怕他饿着。   屏幕上的黑雾在鬼脸被吞掉的瞬间散开了。   网站露出了它本来该有的登录页面——黑色背景上还出现了一行绿色的欢迎语,字体颇为客气:“检测到阴邪之力,恭喜同修进入我方小天地。”   方善水看着这行字,挑了挑眉。   这网站的设计者显然很有心机,不但设了诅咒拦截不速之客,还加了一层正邪力量检测机制。   还好方善水自己刚刚没有出手反击,不然以他的力量性质,可能会被检测到是正派人士,当即IP就会被网站识别并锁死。   这大概是邪修防止正派卧底进入的方式,只是没防到方善水这种。   方善水用之前邪修留下的账号密码直接登录,进了网站内部,界面风格和外面那道鬼脸防线一脉相承——黑底,暗红色的栏目框,惨绿色的标题字,每个版块的图标都是某种扭曲的骨骼或符咒图案,美工水平大概停留在十年前的恐怖片海报级别,但功能分区很明确:悬赏区、交易区、情报区、拍卖会公告、同修交流。   方善水还没来得及细看,当地首页置顶的一条血红色大字悬赏就先撞进了他的视线。   “悬赏:深城闫家大少闫旭尧,让闫旭尧死于无法被人看出异常的意外,赏金五千万。发布者:匿名。状态:进行中。接单人:四星同修·镜手。”要求中还有更进一步的明细,说是不能让闫旭尧直接死于玄学手段,但是可以间接死于玄学手段,被异常事件牵连的都算。   接单人的状态在方善水上网站帖子的片刻时间,被人为从进行中改为了失败。   看到这悬赏,方善水也明白为什么闫旭尧最近身边这么多事了。   原来从他们去千云水库度假开始,就有人在买闫旭尧的命。   方善水又去网站交易区逛了逛,一进来就看到湘城毛僵买一送一的广告。   这里的板块更多,几乎做成了一个购物网站的样式:有专门搞仙人跳交易的板块,针对一些有钱人做局;有殡葬区板块,主要偷卖尸体、骨粉、尸油等;还有什么命运交易板块,主要做一些借寿、气运窃取的勾当;甚至买卖恶鬼,活人素材的板块。   这个网站似乎有两种模式,还有不少普通人在这个网站上,但是普通人看不到方善水这种邪修账号上能看到的这些具体悬赏和交易内容,只是进来花钱下单,搞搞诅咒,或者下点借寿、借运的单子。   方善水看得有些皱眉,刚要继续往下翻,一只小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指尖戳在了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拍卖会广告上。   少年元清指着广告图片角落里的一株暗红色草药,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这个有用。”   “有用?你能吃吗?”方善水下意识问道。   “这草药是锻体所用。你身体太弱,容易被阴邪之力侵害,若是经过淬炼,这次就不会受伤了。”说着,少年元清看了方善水颈侧的伤口一眼,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小元清看着还是觉得异常烦躁,他嘴唇微微抿起,小脸看起来严肃冷淡地盯着那株草药。   “这个拍卖会在哪里?我去给你抢回来。”   少年元清一副要去强抢的样子,方善水赶紧拦住他道,“这不是拍卖会吗,也许我们能花钱去买?”   这网站和拍卖会简直像是邪修聚集的大本营,虽然方善水也觉得可以多多关注着,给小元清用来暗中寻找储备粮,但是直接出手去强抢对方拍卖会,万一被邪修群起而攻之,说不定里头有什么更厉害的人物,小元清不就载了。   方善水仔细看了看那个拍卖会的广告,蓦地拿起之前放在一边的暗金色卡片给少年元清看,“这上头的血红色弯月和拍卖会的标识一样,似乎正是拍卖会发出的邀请函,拍卖会时间在三天后,我们也许能靠这张卡混进去,买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能抢为什么要去买?   少年元清微微有些不解,但是想到自己的作风是几十年前的邪道风格,可能已经落后于时代了,并没有出声反驳方善水。   方善水拔下电脑上的U盘,这个虚拟货币的U盘是暂时不能给他哥了。   这种邪修的拍卖会,正是要用这种来历不明的资金才行。 第44章 青越山   在邪修网站暗爪上看了一晚,第二天方善水醒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感觉有些压抑,一种没来由的隐晦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暗处悄悄地偏离轨道,而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方善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试图把这种直觉抓住。   旁边床头柜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方善水偏头看去,就见手办大小的少年元清正坐在茶杯的把手上,抱着他昨晚储备的玻璃板糖,直接一口就咬了下去。   经过昨晚,少年元清似乎彻底放弃了在方善水面前维持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此刻盘腿坐在茶杯把手上,两只手举着那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玻璃板糖,啃得咔嚓咔嚓,腮帮子像个松鼠般鼓起来又凹下去,表情认真。   发现方善水看他,少年元清咽下咬碎的糖渣,清俊的小脸淡定地冲方善水点了点头,还客气了一句,“你要吃吗?”   方善水看看那块糖上似乎还在惊恐惨叫的透明人影,敬谢不敏地摇摇头,“不了,这个应该不合我胃口。”   方善水起身洗漱了一番,此时他哥已经去上班了,闫家的谢礼也已经悄然送到方家,这次谢礼的厚度,把方善水攒了几年的小金库又垫高了一大截。   和闫旭尧联系了一番后,知道闫家已经开始暗查始作俑者,为防打草惊蛇,牵连到方善水,所以这次谢礼送得比较低调,电话里闫旭尧还为此好一番道歉,还说本来想把自己最喜欢的一辆限量车再送给方善水。   方善水婉言谢绝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闫旭尧很喜欢送车,但是之前闫旭尧送的还有他哥买的已经足够他开了。   “对了善水,郑东家里的人,现在又想要求你帮他们,你要是不想理他们,我就把他们打发了。”闫旭尧说道。   因为涉及到闫旭尧失踪之事,昨晚被找到的赵兰和赵正浩也被闫家扣了下来,如今已经确定赵兰他们也是受到了连累。   方善水:“他们家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闫旭尧倒是也打听过了,有些幸灾乐祸地道:“昨天我们走后,他们又请了个大师过去,听说是个有家仙的大师。那大师也是识货的,看到郑东头上的符纸,就说侵占郑东身体的东西已经被符镇住了,事情好办。只要让他身上的家仙,把郑东真正的魂魄找回来,这事就能解决。”   “然而那大师做法没一会儿,突然四脚着地,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一样,趴在地上,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发出奇怪的嚎叫声,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这么四脚着地狂奔着跑出了郑家的大门,头都没回。把赵姨和她那不开眼的弟弟和侄子吓得一愣一愣的。”闫旭尧提到这里,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正浩等人当时惊恐莫名的模样,一副解气的口吻。   闫旭尧:“赵姨说,那大师刚跑出门,郑东头上的符纸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他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然后他周围的阴影里忽然涌出来好多纸人,把他们团团围住,挟裹着放进了一口棺材里。再后来,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山上,被搜山队的人叫醒。”   方善水问道:“郑东身上的纸人,为什么要害你?”   这时,手办元清也啃腻了手中的玻璃糖,飘到方善水肩头坐下,一边听他和人说话,一边才继续啃了起来。   闫旭尧闻言顿了一下,随即才道:“我家里查了郑东这些年的情况,发现他在给他自己烧纸的这两年,还找过一个大师指点,暗中给他自己办过一场假葬礼,同时还做了一个带他自己生辰八字的纸人替身,烧到了下面,在阴间为自己开了一个户口,就是为了能让他自己烧得纸钱能落到自己的账上。据说办完葬礼后,他还给自己改了名字。郑东现在不叫郑东,其实应该叫他郑东敏了,只是他没有和太多人提起这事。这大概就是善水你说的替身由来。”   方善水闻言反应过来,怪不得那纸人能够占据郑东的身体。   闫旭尧感慨着郑东为了“下半辈子”的富贵是真够拼的,继续道:“郑东背后的那个大师,目前下落不明,不知道是否和想要害我的人有关。”   方善水点头道:“你自己小心,似乎有人在网上悬赏你的性命。”   闫旭尧闻言心中一凛,这条消息他还真不知道,也没问方善水消息的来源,又道了声谢后匆忙挂断了电话。   闫旭尧的电话挂断后,方善水没过多久,果然接到了赵兰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赵兰经过一夜的惊吓,嗓子哑得几乎只剩下气声,开口又是道歉又是请求。   方善水也没为难她,很快便同意说晚上会去看看郑东的情况,只是先看看,至于具体能不能帮上忙,他也没把话说得太满。   ·   山间,月亮渐渐攀升。   两个衣着奇异的人站在一处山峰上,看向远处的青越山,夜风从山脊上刮过去,吹得其中一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夜色里的青越山山体仿佛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山腰以上被薄雾罩着,山顶隐约能看见一座不大的破败道观,飞檐缺了一角,瓦楞间长满了荒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烟了。   这座青越山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在谷天纵和黑瞳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月光从夜空高处垂落下来,本是铺满整片山峦的银辉,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拢住了。   月光似乎在青越山上空凝成了一束,不偏不倚地落在道观后的某座山峰上,将周遭方圆数十里的月华之精尽数牵引至此。   那光芒似乎渗透进岩层和土壤,沿着山脉内部的经络般的纹路流淌进深处,月华聚而不散,地脉藏而不泄,寻常风水先生若是能窥见这一幕,怕是要以为找到了一个千年难遇的风水宝地。   不过一周前,这里还不是如此,之前月华之精每每落下,在山中凝聚后很快便会溃散——不是自然地散逸,而是被另一股力量牵引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吸收此地的养分。   现在,那股牵引的力量消退,此地的风水似乎开始恢复了。   黑瞳那两只全黑的眼睛也盯着那道光柱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眼眶里的墨色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谷天纵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混着山风被吞没了大半:“殷极竟然失败了。神目宗几十年的积累,再加上我等暗中助力,到底没抵过天意。”   谷天纵须发皆白,穿一袭灰白长袍,面容清癯,背微微佝着,站在山风里像一株被吹弯了的老松。若是有登山迷路的旅人撞见他,多半会以为自己遇上了山中隐修的仙人。他身边的另一人则和他完全相反,那人身形精瘦,一身黑衣贴在骨架上,眼白竟然是全黑的,填满了墨染般的瞳仁,没有虹膜,没有边界,整只眼睛看上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在夜色里直直地望着青越山的方向,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天意?”黑瞳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细微地掀动了一下,“他方元清一个小小炼尸教的传人,怕是还配不上天意二字。神目宗早就被灭门,本就是不中用的,殷极学艺不精,失败也正常。”   谷天纵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黑瞳,你不明白,炼神教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那方元清在这个世界的出生,本就不太合理。他出现了,我们就变成了和他同在一盅鼎中的蛊虫,一旦他成功破鼎——哪怕是我们俩,也得惧他怕他。”   “我们这方世界,似乎成了一方太虚幻境,就是要成就一尊魔神的降临。”谷天纵浑浊的老眼在夜色里闪过一丝隐蔽的忌惮。   山风在这一瞬间似乎停了一拍。   黑瞳闻言神色不动,只黑洞洞的眼眶里出现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光点,“谷老头,你也太长他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一个方元清罢了,七十年前,他就是我的手下败将。现在,我会击溃他第二次。”   谷天纵刚想再说什么,就见黑瞳已经不耐再听,整个人忽然凭空化为黑影消散。   下一刻,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乌黑的云,遮住了天上的月亮,阴影笼罩在远方的青越山上,很快,一双一双黑色的眼睛开始出现在山顶的一块块石头上,林木树叶间,如同一道道切开空间的裂缝。   不过一会儿,整个山头似乎都被密密麻麻的一双双黑眼覆盖,被笼罩在一片虚无荒诞之中,但黑瞳看起来成功进去了。   青越山内留有炼神教的大阵,山体内腹不但有极强的尸气,腐蚀活人的生机,针对元神也有极强的禁制压迫。   越是强大的阴神阳神,进入这里后就越是难以把控自身,甚至可能会受到奇异的精神攻击,走火入魔。   如今这大阵已经残破,地脉在几十年消磨下能量循环被打断,曾经的禁制无以为继,黑瞳和谷天纵也是趁着现在这个时机,想要一探方元清的究竟。   谷天纵看到黑瞳直接行动,虽觉他鲁莽,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被压得极深的期待。   殷极虽然失败,但之前千云水库那里,方元清提前现世,气息似乎非常微弱,据殷极本人言,看那状态甚至不如六十年前只手镇压半个邪修界的方元清。而且方元清自从在千云水库出现了一次后,最近几天都没有新的动静,显然是处于虚弱状态。   方元清的修炼肯定出现了差错。   现在是他们联手按死方元清的好时机,找到方元清的埋骨地,打断他的晋升路,他们这些人方能安稳。   谷天纵也消失在上头上,似乎也跟上了黑瞳的脚步,进了青越山内部。 第45章 夜烧纸   傍晚,方善水再次来到了郑东家的别墅前。   才隔了一天,这栋房子就好像变得更颓败了,花园里的花草几乎全部倒伏,灌木枝叶枯黄掉落,泥土干裂,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掺杂着腐败的腥味。   赵兰站在门口等他,眼睛红得像熬了不止一个晚上,原本保养精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疲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方善水刚踏进门,赵兰就着急地扑过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他伸手虚扶了一把。   赵兰先前见方善水年纪轻,眉眼生得太过好看,不像个懂多少门道的,再被侄子赵正浩在一旁撺掇,就一时昏了头。   可谁能料到,就那一夜的功夫,家里竟翻了天。   先是半夜里窜出的纸人绑架了她和弟弟及侄子,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人事不知;再后来,赵兰和赵正浩是被救了,可她的弟弟赵建华却没了踪影,一天下来,失踪的赵建华终于被找着了,但是已经没了呼吸。   而她的儿子郑东,也躺床上人事不省,眼看就要不行了。   赵兰哽咽道歉,手紧紧攥着方善水的衣袖,不停懊悔道:“方先生,我真后悔!要是昨天我没听正浩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我弟弟也不会死……”   方善水安慰了她两句,让她先冷静下来。   方善水:“郑东情况怎样了?”   赵兰闻言不敢耽搁,赶紧领着方善水上楼。   二楼卧室的遮光帘依旧拉得严实,郑东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猛一看好像已经是具尸体,头顶惨白的吸顶灯照得整间屋子仿佛在太平间一样。   方善水一看到郑东的样子,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郑东还有呼吸,胸口在被子下面轻微地起伏着,但那股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的脸色枯黄,不是昨天那种纸一样的惨白,却看起来颓败得更真实了,他的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几乎是贴在颧骨和下颌上,他的面容也似乎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一看就是大限已至,命该绝矣的样子。   方善水肩膀上的手办元清也随意地扫了一眼过去,似是对外人不感兴趣,干脆坐在那里嚼起了他之前独自夜间打野给自己存的冻干小零食。   方善水翻开郑东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很快把手收了回来。   “他的情况很不好,得尽快将他的魂魄找回来,但是也不一定能挽回他的性命。”方善水把郑东的情况告诉赵兰,虽然他猜到昨天的意外之后郑东的状态会很差,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差。   赵兰很是着急:“怎么会这样?方先生,你能不能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方善水示意她先别慌,他环顾整间卧室,此时郑东的身体里既没有他本人的灵魂,之前的纸人替身也不知所踪,原本房子里十几个纸人,也都不见踪迹,郑东的身体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空壳。   郑东他之前做过假死的法事,相当于是一个谶,将他自己的命格给改了。   虽然他之前用改名暂时绕过这一遭,但他会被纸人夺舍,显然也是并没能完全避过天机,他烧下去的叫做郑东的纸人夺舍了他自己,等于是将属于死人的命还给了这具身体,所以如今这具身体枯败的如此之快。   方善水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对赵兰说:“我听说郑东给自己改过名,且还办过假葬礼,这种情况下,用普通的招魂方法估计找不到他。不过他之前给自己烧纸两年,给自己在下面开了阴户,我们现在可以试试通过他给自己置办的户籍,去看看他的灵魂是否在那里。”   之前那纸人替身还在,被符纸镇住,只要稍加控制,就能让它带他们找到真正的郑东的魂魄。   现在纸人都消失了,真郑东的魂魄也下落不明,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先找找。   赵兰见方善水有办法,面上顿时露出喜色,然而很快,就被方善水的下一句话泼了冷水。   “就算找到了,情况也不一定会乐观。”方善水继续道,“郑东的灵魂从被夺舍离体到现在已有一段时间,他若是在人间游荡还好,若是真的直接去了下面,且在这段时间里吃了下头的东西,那他的灵魂就回不来了。”   说着方善水又看了郑东枯黄衰老的面容,直接告诉了赵兰,“他的身体恶化得太快了。一般普通人魂魄离体,肉身不会这么快就衰败,虽然他的情况特殊,但我还是怀疑,他的魂魄可能已经在下面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   赵兰闻言,脸色顿时一点点变得越发惨白,捏着纸巾的手指开始发抖:“那、那怎么办?东东是不是活不成了?”   “现在还不太确定,也许他没吃阴间的食物,那还是能救回来的。只是现在找回他灵魂的方法可能也有些危险,还需要作为血亲的你亲自下阴走一趟,如果你觉得不行,就此放弃也可以。”方善水尽量委婉地给赵兰讲清楚情况。   “需要我来下阴?”赵兰声音惊恐地微微提高,昨日经历的灵异事件已经把她吓得不轻,世界观彻底崩塌,现在还要让她去阴曹地府?   “对,我得在上头给你指路。”方善水点点头,一般下阴都是两个法师配合,一个在上头指路加看护,一个下阴去找人。   方善水他就自己一个人,只能让赵兰这个血亲去找人了。   赵兰惨白的脸色几度变幻,“有危险吗?”   方善水诚实点头:“有一些,你尽量听我的指挥,如果事不可行,我会强行拉你回来,不让你遇到危险。”   赵兰闻言咬咬牙,最终还是救孩子的心切,决定把握方善水说得那一丝可能,“好!”   ·   夜风凉飕飕地穿过路口,阿金蹲在行道树后面,披头散发地转向后方助理的镜头,他脸上的妆画得跟鬼一样,嘴上还咬着一尺长的舌头,看起来跟个吊死鬼一样,猛一回头,把直播间不少刚进来的人都吓一激灵,尤其他一身拖地大红长裙,走起来根本看不到他的脚,简直跟真的女鬼出没似的。   阿金坏笑着压低声音对直播间里的观众说:“家人们,今晚的挑战时刻又到了,我们来给今夜的行人们练练胆,嘿嘿,看看有谁倒霉地遇到我们。”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又是这招”“阿金你该换个套路了”“前排兜售瓜子饮料”。   阿金没理会那些吐槽,眼睛紧盯着人行道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刷着手机,完全没注意到树后面的动静,就在他走靠近到适当距离时,阿金猛地从树后弹了出来,踩着脚下的滑板嗖地一下就冲着男人过去了,卷在口中的长舌头一下子掉出老长,散发着红色荧光的美瞳直勾勾地盯着前头逐渐靠近的眼镜男。   “啊——!!!”   眼镜男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原地弹起半尺,手机脱手飞出去,捡都不敢捡,当场就连滚带爬地狂奔出十几米。   直播间顿时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哥们也太胆小了”“太惨了”   阿金赶紧把丢得手机捡起来,踩着滑板就要给眼镜男把手机送过去,“哥们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拍视频呢,你的手机!”   眼镜男听到声音一回头,结果看到那红袍女鬼脚不沾地拿着自己的手机飘过来了,吓得叫得更大声,头也不回跑得更快,被阿金连追了两条街,才发现这真是个活人。   眼镜男气得不行,但是当着镜头也不好打人,咒骂了一句抢过手机就走了。   直播间里的哈哈哈声顿时更多,虽然也夹杂了一些对主播这么吓人的质疑,但是更多都是在嘲笑路人狼狈胆小的声音。   阿金把自己掉下来的舌头重新卷起来,看着直播间人数开始飙升,对着镜头得意地挤了挤眼:“看到没家人们,反应满分,节目效果——”   他话说到一半,直播间里的弹幕忽然变了风向,屏幕上的弹幕突然换了种画风,“阿金快看你身后”“卧槽好帅”“这是真人吗?”   阿金顺着弹幕的提示转过头去,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前头的十字路口。   车上下来的两人,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讲究,但面容憔悴,眼眶微红,而另一个,阿金一看到他就是一愣,因为他认识那人,他们学校的校草方善水。   弹幕里还在因为帅哥刷屏,不少人都激动地催促阿金,“这是哪个明星在拍戏?”“阿金你快去搭讪他!”   看这直线增长的弹幕数量,阿金嘴角抽了抽,心道他要是长成方善水那样,估计天天坐着不动都能把钱赚了,哪需要天天冒着被人暴揍的风险来整蛊赚钱。   阿金把镜头对准了方善水,画面里逐渐清晰的俊脸,在这条破旧偏僻的十字路口出现,恍惚间似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像是电影画面里精心调度好的镜头,而不是被一个网红用手机镜头随手捕捉到的路人。   直播间的弹幕都安静了一瞬,屏息看了会儿帅哥,忽然发现不对,顿时议论了起来。   “帅哥这是要干嘛?”   “怎么好像是要烧纸?”   “卧槽,大半夜的十字路口烧纸?有些吓人!”   “虽然但是,大路上烧纸好没有公德心哦,人美心不善。”   “家人们,”阿金把声音压到最低,看着热度飙升的直播间,语气里带着一种捡到宝了的兴奋,“遇到意外的烧纸帅哥,你们好奇帅哥为何半夜烧纸吗?——弹幕刷起来,刷够了我就去‘搭讪’。” 第46章 落阴忙   方善水他们找的这个十字路口很偏僻,周围十几分钟也不见一辆车经过,行人更少。   道路旁的路灯间距很大,两盏灯之间隔着老长一段树影重重的暗处,两侧是老旧的行道树,树干粗壮,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方善水蹲在地上,用粉笔绕着纸钱堆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圆整,只在西北角留了一个口子,口子的方向正对着郑东家的方位。   赵兰将备好的纸钱元宝从后备箱里拎了出来,放在方善水旁边。   方善水先从袋子里取出一叠金元宝纸,将要烧给土地和护送阴差的元宝单独放在圈外,划了根火柴点上,口中念叨着就点燃了金箔纸的边角。   而后,方善水开始往划定的圈子里开始放纸钱。   在夜风里抖了两抖,然后稳稳地烧了起来。   “这是酬谢土地和护送的阴差。”方善水对蹲在一旁的赵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借人家的路,用人家的差,礼数要尽到。”   赵兰在旁看着,连忙点头,也学着方善水的样子蹲下来,帮他把金元宝往火里添。等圈外的金元宝烧成了一堆红亮透黑的余烬,方善水才开始往圈里放纸钱。   方善水烧得不急不慢,一叠一叠往里添,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烧到一半,方善水从纸扎袋里抽出几张印着挑担推车图案的黄纸——车夫脚力,纸上的墨线粗糙但形制规整,一个戴斗笠的小人挑着担子,旁边印着几行标示身份的文字——也一并放进火里。   “阴路开,阳路关,车夫力士站两旁。一点金纸做盘缠,二点香烛表寸肠。千里路遥多辛苦,风吹雨打更匆忙……交与你,送至亡人郑东手中藏。”   纸钱和车马在火焰里迅速卷曲变黑,火舌舔到那张脚力黄纸的时候,纸上的车夫似乎亮了一下,好像有人形的火焰随着纸张的燃烧出现,像黑夜中一盏小小的引路的灯。   方善水站起来,对赵兰道:“你现在打开视频通话,和我保持连线。然后你闭上眼,我送你到那边去。你过去了之后,看到挑钱拉车的队伍就跟着他们走,他们会带你走到郑东在下面的住所。有这些护送钱财的车夫脚力,你路上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你记得我们的手机还在通话中,你拿起手机就能通过屏幕看到我,到时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赵兰闻言拿起手机拨号,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很快视频通话就通了。   “好了,可以闭眼了。”方善水走到赵兰身侧,说完,等她闭上眼,他忽然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赵兰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闭着眼,只感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却变得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好像脚踩不到地面似的,为防摔倒,她反射性地睁开眼睛想要稳住身体。   然而一睁开眼睛,她却惊讶地发现眼前好像变了天地。   她前方原本正在燃烧的纸火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的钞票和元宝,堆成一座小山,而旁边,有几个挑着担子,推着独轮板车的人,正在将这些钱不断地装车。   不远处,黑暗中似乎还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着这些钱财,似乎想要靠近,又被阻挡在外。   “我看到了。”赵兰忍不住惊呼出声,看看身旁没有方善水的身影,有些恐慌,连忙拿起正在视频通话中的手机,手机果然还在连线。   见到屏幕外还在往火堆里添纸的方善水,甚至旁边还有她自己的身体,赵兰心中一松,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异,“真的成功了方大师,我过来了,我还看到挑担子推车的人了,他们看起来跟活人一样,只是带着斗笠,看不清脸。”   方善水点点头,语气平缓:“很好,你现在可以跟着他们走了。要记得,你的身体还在原地,你现在是魂魄跟着他们走。车夫们会带着钱一直走到郑东在下面的家,你跟紧他们就能找到郑东的地址。”   “好。”   手机那边的赵兰应了一声,忙跟上推车的车夫。   方善水身旁,赵兰的身体还停留在原地,眼睛依旧闭着,脚却开始在地上交替着踏动,不是往前走,而像是鬼打墙似的在原地踏步。   不远处路旁的一颗大树后面,偷偷靠近过来的阿金和他的助理,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完整,互相对视一眼,一脸懵圈。   阿金只看见他那漂亮得不像话的校草方善水蹲在地上画圈、烧纸、念念有词,然后那个中年女人就闭着眼在路边原地走起了路,嘴里还时不时说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挑担子的人,什么跟着走。   这一幕放在大白天已经够古怪了,放在半夜偏僻的十字路口,简直像是在拍恐怖片。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换了一种画风,飘过去的不再是一片“好帅”,而是各种奇怪的猜测,“这是在演什么?神神叨叨的。”“不会也是什么主播搞行为艺术吧”“我怎么看着这像是在走阴?”。   除了猜测,弹幕里也开始夹杂着“吓人”“我觉得有点毛毛的”“阿金他们今晚别真碰上什么东西了吧”。   还有人问阿金,“主播,你还要不要上去吓人了?这感觉不太对,要不这个帅哥你还是算了,换别人吧。”   阿金看着在线人数和热度值,心头火热,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阿金夸口道:“我怎么能让直播间的老铁们失望,点赞已经够十万了,老铁们等着,别说是遇到烧纸,就是遇到真鬼,我也给你们battle一个看看。”   说着,阿金对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给旁边的摄影助理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踩上滑板,脚下一蹬——呼地一声,直直地朝方善水的后背冲了过去。   方善水听到身后有声音过来,回头一看,就见一张惨白的鬼脸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扑来,那鬼脸面容狰狞,红舌垂到胸口,伸出两手,红裙拖地。   方善水一愣,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掐了一个退邪诀,指尖似乎凝着一道无形的气场,直接朝来者的眉心指去。   “退!”   无形的能量冲击到阿金身上,原本正心潮澎湃想着怎么惊吓方善水的阿金,身体忽然僵住,眼神蓦地失神。   虽然阿金忽然失神,但是他整个人还维持着伸着手扑向方善水的姿势,脚下的滑板也还在朝着方善水冲去。   “冲啊阿金!”   “帅哥好像被吓呆了哈哈!”   “帅哥刚刚的架势好帅,好像真的会点法术似的。”   “哈哈,就算真的会法术又怎样,主播是人根本不怕,傻眼了吧。”   直播间的弹幕因为阿金冲出去的动作炸开,在方善水攻击的一瞬间,隐约有几个评论提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主播身上好像有道白色的人影飞出去了?”但是没有太多人关注,很快就被满屏调笑方善水掐诀不管用的弹幕盖得干净。   方善水看着那僵直的身体丝毫不受影响,直直冲到他面前,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意识到这冲过来的好像不是鬼,是个大活人。   那身体擦着方善水的身侧滑过去,直直地冲向地上正在燃烧的纸钱堆。   方善水立刻伸手一把抓住阿金的胳膊,将人拽住了。   手下的触感是温热的,果然是个活人,但是此时阿金身体僵硬,眼神失焦,看起来倒是和旁边正在走阴的赵兰很是相似。   显然,刚刚方善水的那一下攻击,将这人的魂魄给推了出去,而敲好刚刚他们正在此地烧纸开阴路。   那扮鬼的人魂魄离体的瞬间,也被带到下面去了。   “出来吧。”方善水看向阿金身后他来的方向,朝那藏在大树后的人影道,“你是跟这人一起的?他现在有麻烦了。”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炸了锅。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主播怎么在那里不动了?也不说话?看着好诡异。”   “卧槽,刚刚有人说,这帅哥施法的时候,看到阿金头顶有白色影子飞出去了!”   树后面的摄影助理一开始蹲着没动,毕竟阿金的整蛊一不小心就会被打,直到发现阿金似乎真的不太对劲,竟站在那里半天不动,助理才在直播间弹幕的催促下,磨蹭着从树后走出来。   助理的镜头还在拍,画面里阿金背对着众人不说话也不动,再加上他那一身鬼怪装扮,让直播间观众们都发自内心地瘆了起来。   弹幕已经彻底乱了,有人在问阿金怎么了,有人在说演的吧别吓我,有人坚持说好像是真出事了。   方善水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看着拿着摄像机走近的男人。   “你好,不好意思,我们刚刚是在拍视频。”助理学着阿金的样子先道歉,然后立刻呼唤阿金,“金哥?金哥?”   叫了几声不见人应,助理也慌了起来,立刻质问方善水,“你把他怎么了?” 第47章 直播间   方善水表情没有因为助理的质问而有什么波动,但也没傻到在对方的镜头前直说自己攻击了他的同伙,害人家灵魂出窍。   方善水平静地道:“他扮鬼冲过来,冲撞了我正在做的法事,看上去是丢魂了,现在魂魄估计是离体去了那边,你最好给他叫叫魂,看看能不能把他唤醒。”   魂魄离体?   去了那边?   ……那边是个哪边?   助理张了张嘴,脑子里那套正常的逻辑在疯狂和方善水的话语内容在打架。   他和阿金干的就是扮鬼吓人的活儿,骨子里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说阿金丢魂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好笑,但阿金那个样子就在他眼前,好笑不起来。   他只好硬着头皮又推了推阿金,手法像是在重启一台卡住了的机器:“阿金,阿金,你醒醒,你吓到大家了,别闹了。”   阿金纹丝不动。   助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金睁着眼睛,瞳孔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镜头怼到他脸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阿金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这完全看不出演技的痕迹。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换了画风。   刚才的热闹和起哄被一种不确定的恐惧取代了,弹幕刷得没那么快了,且每一条都带着明显的紧张。   “这是真的还是剧本?”   “阿金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是演的,你们看他眼睛,真的不对!”   有人还在嘴硬说这肯定是阿金设计的全新整蛊套路,但更多人已经开始发各种保佑的表情包。   方善水这时再次出声了,问助理:“他真名叫什么?”   “呃——你想干什么?”助理抬头看他,警惕地没有回答。   方善水解释了一句:“你现在可以对着他,喊他全名。他刚丢的魂,走得应该不远,有熟悉的人帮他叫魂,他就能及时回来。”   助理脸色扭曲地看了看阿金,又看了看方善水,脸上写着抗拒,似乎并不想做这种在他看来又蠢又傻的行为。   方善水说完,也不再管助理心里在想什么,就继续去关注赵兰的情况。   赵兰那边,她跟着挑担车夫在阴间的通道上一路前行,只觉得周围分辨不出方向的灰蒙蒙的虚空,似乎在以极快的速度后退,不多会儿,她就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宅子。   那宅子的轮廓和儿子郑东住的别墅几乎一模一样,尺寸却大了三四倍,门窗宽阔,院落宽敞,只是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纸灯笼。   院子里仆从成群,人来人往,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扫院子,有的正从车夫手里接过银钱往库房里搬。   一切的一切,诡异又真实得让赵兰恍惚,直到耳边方善水的声音响起,她才想起来叫门。   赵兰停在大门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郑东在这里吗?郑东——妈妈来了,你在这里吗?”   周围的仆人们抬头看了赵兰一眼,仆从们抬头的一刻,赵兰陡然有种被什么盯上的冰寒感,只觉得院子里原本看起来都是活人的仆从,似乎一个个面色惨白,变成了纸人。   这时候,一道人影从宅子里出来了,正是郑东,仆从顿时收回了视线。   郑东从门里走了出来,还穿着那天方善水见他时他穿的那件深蓝色家居服,脸色是正常的肤色,不再是纸人替身那种惨白。   郑东看见赵兰,先是一愣,然后眼眶红了,快步走出来,叫了一声“妈”。   他急急地迎上来,扶着赵兰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急切:“妈,你怎么来了?这地方我们不能待,还好你来找我了,你快带我回家吧,我们快回去。”   “东东,你真的在这里!我……”赵兰抓着儿子的胳膊,激动的差点眼泪就下来了,正要再说些什么,这时,方善水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这不是真的郑东,是之前附身过郑东的那个纸人替身,看来郑东不在这里,我们找错了。”   赵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攥着那个“郑东”的衣袖,眼神从激动变成了惊恐。   那个“郑东”还在看着她,眼神依旧委屈,语气声调眼神明明都是她儿子的样子,连嘴角下拉的弧度都是郑东受了委屈时的模样,怎么可能会不是?虽然这么想着,但赵兰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方善水对赵兰道:“你先稳住他,可以问问他这里的情况,郑东可能的下落。我在你口袋里放了张符纸,如果遇到危险,你可以掏出口袋里的符纸。”   赵兰闻言也打起了精神来。   助理在阿金身旁,看着方善水转过身去不再理他,而是开始对着手机自说自话,心里更毛了。   尤其方善水对着手机讲话时,旁边闭着眼时不时原地踏步的赵兰,口中还会说些奇怪的话,看着就让人瘆得慌。   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滚动,都在怂恿助理凑近一些,看看方善水和赵兰到底在搞什么,以及方善水的手机里有什么。   但是助理毕竟不是阿金,他没有理会弹幕的怂恿,只是紧张地瞟着阿金的动静,不停试图叫醒他,甚至开始试着用方善水刚刚教过他的方法,开始小声叫阿金的本名。   助理叫了两声没见到反应,正有些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忽然留意到手机上滚动的弹幕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ID——赫然是阿金的管理员小号,顶着直播间的认证标识,他在弹幕里发了一行字。   阿金本人:【怎么回事,我刚不是在吓人吗?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小刘你在哪里?能看到我吗?】   助理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到阿金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阿金日常用来看评论的另一台手机。   屏幕亮着,直播间挂着,那个阿金本人的管理账号,也在这台手机上登录着。   但手机好好地躺在阿金的口袋里,刚刚根本没人碰过,直播间的那行字,却竟然就那么诡异地出现了?   助理攥着手机,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直播间的观众也发现了猫腻,再看看助理的动作,和他掏出来的挂着阿金本人账号的手机,原本还在找破绽的观众们,都觉得后背一阵凉气。   “阿金?”助理的声音有些慌张地变了调,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方向喊,“是不是你?你在哪里发的评论?你——你人在哪?”   话音刚落,阿金的管理账号又发了一条弹幕:【是我啊,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好像一闭眼再睁开,我就不在原地了?刚怎么回事,我不是冲出去吓那个帅吗?怎么好像被他瞪了一眼我就飞出去了,发生什么了?我还活着吗?】   “卧槽!”   “啊啊啊见鬼了!”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炸了。   在线人数从三千多很快飙到了八千,新涌进来的观众都在问发生了什么,老观众则在试图和那个阿金本人的管理账号互动,疯狂地刷屏告诉阿金他魂丢了,灵魂出体下阴了。   阿金的账号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发出来一条恐惧的弹幕:【真的假的,你们别吓我,我这边挺正常的啊,我手机还在手里呢!小刘你不会是想单飞故意整蛊我吧?】   助理小刘此时也没空和阿金嘴炮了,慌里慌张地看向一旁的方善水,“那个,那边的那位大师,我家主播在直播间留言了,你能不能帮忙看看,他这样子该怎么办?我刚刚按你说的给他叫魂,他都没有反应,他不会救不回来了吧?”   方善水闻言看向助理递过来的直播间,不知何时又飘出来的手办元清,也落在方善水肩膀上,侧头看了一眼。   方善水那张俊美到失真的脸怼到镜头前,原本炸锅各种质疑的弹幕瞬间都在这美貌的直击下失语了片刻。   一撮坚持认为这是阿金自导自演的年度大戏的观众,对上这么一张好看的脸,也因为阿金不可能请得到这样的演员,而莫名有些信了。   方善水看到阿金本人的账号发过来的信息,直接对他道:“你现在魂魄离体正在走阴的状态,你试试你的手机能够视频连线吗?我看看你在什么位置。”   看到方善水的脸,阿金也想起来把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了,知道这可能就是他现在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阿金咽了咽口水,赶忙乖巧应道:【好。】   助理闻言立刻拿起直播的手机调试,很快,连线通了。   画面里没有半点预兆地出现另一张阿金的脸,他的脸还画着刚刚那鬼一样的妆容,一身大红长裙,比刚才从他身体离开时更白了,脸上那层惯常的促狭和满不在乎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种被剥光了安全感的茫然。   【我身边好多人,那些难道都是鬼吗?我现在到底在哪里?大师,是我有眼无珠,不该乱吓唬人,你快救救我!】阿金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在看画面外的东西,眼神不断往左右瞟,好像周围有什么他不知道该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啊!”“哪里有人?”弹幕里的观众却有些困惑,因为直播间里,除了能看到阿金,其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周围一片漆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你们看不到吗?这里真的有不少人!】阿金作为主播的习惯,看到直播间有人质疑自己,也不顾自己的处境危险,立刻把镜头切换,忍着恐惧将周围他看到的行人都拍了一遍。   然而直播间里的弹幕,还是在嚷着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零星几个人说,看见黑暗里有人影走动,还煞有其事地指出哪里有个老太太,哪里有个老头,整得其他看不到的人以为是在恶搞。   方善水:“不用拍了,普通人的眼睛看不清那些东西的,能看到你也是因为你和你的手机是一体的。”   说着,方善水看阿金毫无违和地待在一群鬼中间,顿了顿又道,“另外你现在不用害怕,你这个样子,周围的鬼估计以为你是同类,还会觉得你是什么厉害的厉鬼,不会太靠近你。这样正好不会闻到你身上的人味。”   直播间原本紧张的观众,听到方善水这话,再看看阿金那副凄厉的女鬼妆容,忍不住嘴角抽搐起来,笑点和恐惧在疯狂打架。   阿金闻言不知该喜该悲,但看看直播间正在疯狂上涨的流量,还是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时,阿金镜头转动间,方善水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在阿金身后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个人影,赫然是他和赵兰要找的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