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名:冷面猎户家的俏夫郎 作者:拦住一颗草莓 内容简介:【双男主+种田+双洁+架空古代+土著+甜宠+美食】 杏花村的猎户顾铮,是出了名的冷心冷面。都说他早年丧亲,心里还装着个早逝的未婚妻,这辈子怕是注定打光棍。 直到一年春天,他在贡山祠里捡到一个灰扑扑的小雀儿。 苏乔本是锦绣堆里娇养的独苗苗,爹娘横死后被黑心叔婶霸占家产,赌光后丢到乡下磋磨。 村里人笑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熊孩子拿石子追着喊“娇气包”。 可顾铮偏偏把这娇气包捡回了家。 两个人打打猎,绣绣花,琢磨着做些好吃的,日子酿的比蜜甜。 村里人都说也是邪了门: 说好是啥也不会的小少爷呢,怎么带着姑娘小哥儿们红红火火的开绣坊接大单? 冷心肠的顾猎户,给自家夫郎搭香喷喷的浴棚不说,打猎回来都不忘采束野花带回家。 两人日常: 苏乔(严肃翻账本):布庄支出五百文......这“杂项—二百文”是什么? 顾铮(顿住):零花。 苏乔(眯眼):你买什么零花要二百文? 顾铮(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镇上新来的护口脂,据说…不容易吃进嘴里。 苏乔(愣住,脸慢慢红透):谁、谁问你这个了! 1.粘人聪明“娇气包”×沉稳宠妻猎户 2.双洁互宠 3.不科举,无朝堂 PS:双洁无狗血,只有平淡小日子 第1章 苏乔   还未开春的杏花村,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村子靠山临水,中间淌着条河。只要河面没冻上,一年到头,河边总是聚着洗衣裳的人。      “哎,你们瞧见没?”李婶子费劲地把床单拧成一股,水哗哗流回河里,她朝对岸努努嘴,“苏文勇带回来的这个侄子,真真是生了一副好模样!”      旁边的几个人顺着望过去。      对岸稍远的地方,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在埋头搓洗衣服。      他低着头,露出一段脖颈,白得像刚点的豆腐。身上灰扑扑的旧褂子明显短了一截,细伶伶的手腕露在外面,被冷水激得泛红。可那通身的气度,和村里泥里滚大的小子就是不一样。      “哎哟,是生得齐整...”孙寡妇刚开口,那小哥儿似有所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倒让妇人们看得更真切了。      当真是一个俏模样的小哥儿!      瞧着十六七岁,头发用一根草绳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额前。一张脸白生生的,唇形生得极好,上唇薄而精巧,下唇又很饱满。      两道眉既不粗利,也不细弯,不浓不淡的,恰到好处地框着那双最为出挑的眼睛。      乌溜溜的杏核眼,眼尾又带着点儿微微上挑的弧度,眼神干净得很,清凌凌的,直看得人心尖儿发软。      “俊顶啥用?”钱婆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湿手,指向村里那口公用水井那边,“昨儿晌午,王金花使唤他去挑水,你们猜咋着?这小哥儿连从井里打水都不会!后来旁人帮他打满了,他担子都挑不稳,两桶水能撒一半!”      河边响起一阵笑声。      一个妇人接话:“前日我去苏文勇家借箩筛,正瞅见他蹲在灶口生火呢!小脸抹得跟花猫似的!准是灶里憋烟了不会弄,把自个儿呛够呛。”      几个人又笑开了。      苏乔被对岸突然爆发的笑声惊了一下,手一抖,拿着的皂角掉进了河里,他忙探身去捞。      今日他特意挑了个人少的位置洗衣服,可还是成了别人的谈资。      “听说这孩子原先住在柳林镇?离我们这儿可远着哩!”一个穿着细布衣裳,看起来家境稍好些的妇人说,“我有个表姐早年在那边一个大户人家帮工,回来说那儿可富庶了,街上铺的都是青石板,比城里不差!”      “你一说这个,我倒是想起苏文勇现在住的青砖瓦房来了,”李婶子终于把床单拧干了,把它扔进脚边的竹筐,“那宅子可就有说头。”      “这事我最清楚!”钱婆子最爱扯这些,马上接话,“当年苏老汉还在时,苏文勇和他哥苏文远,为这宅子可没少闹!”      “翻修老宅那阵,苏文远出钱又出力,后来在外头站稳脚跟,就走了。可他走前那年,爷仨吵得可凶了,就因为苏老汉死活不愿离家,也不肯松口说宅子以后的打算。”      “后来呢?”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好奇地追问。      “后来啊…”李婶子叹了口气,“苏老汉走得突然,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这地契就成了糊涂账。有人说,还在老汉名下压箱底呢,可也有人说…”      她刻意压低声音:“当时苏家老大出钱出力把一个土胚房修成青砖院,指不定地契上早就写了他的名儿!只是老汉一直没往出说罢了…”      这些陈年旧事,苏乔从未听爹提起过。他只知老家在杏花村,却不知里头有这些纠葛。      半年前,爹娘意外没了,他强忍着伤心料理后事。      灵堂刚设好,那个自称是他叔叔,名叫苏文勇的男人,就红着眼闯了进来。      他自顾自的哭嚎一阵后,面对满脸惊愕的苏乔,边抹眼泪边说:“你爹最是要强,一定是羞于同你提起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为了取信于他,苏文勇还拿出了族谱,点出爹和他自己的名字给苏乔看。      那时苏乔沉浸在丧亲之痛中,心神恍惚,竟信了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      “苏文远两口子刚走那会儿,苏文勇可是连夜套车赶去的!”一个嘴快的婶子把苏文勇的底抖了出来,“听说进了门,眼睛就滴溜转,没几天工夫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着实风光了一阵呢!然后…”她嗤笑一声,“在赌桌上输个精光,又灰溜溜回来了…”      “哼!谁不知道两家早八百年就不走动了?苏文远发达后,苏文勇倒是舔着脸去找过几次,但回回都被打发回来。”      李婶子也跟着冷笑,语气里满是鄙夷:“这会儿倒装起情深义重来了!打量着人家小哥儿年纪小,乍失了主心骨,好拿捏呗!”      “到底是娇养的独苗苗,怕是丁点苦头都没吃过哟!”钱婆子又把话头绕回苏乔身上,语气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如今爹娘都没了,落在苏文勇和他那婆娘手里…啧啧…”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调,引得周围的妇人纷纷跟着咂嘴摇头,眼神复杂。      思及离世的爹娘,苏乔猛地低下头,让散下的头发遮住脸。      去年这时候,柳林镇的家里,天都要更暖些。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坐在窗边矮榻上,和娘一起分理绣线。娘总夸他,说他眼光好,配色最雅致,绣的花样也灵巧。      不像现在…      苏乔看着手下的衣裳,布料粗硬,颜色暗淡,样式更是毫无美感可言,只求蔽体保暖。      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如今的处境。      哐——!!      脚边的木盆被人踢翻在地,苏乔好不容易洗好的几件衣裳沾上了泥。 第2章 娃娃   沉浸在思绪中的苏乔一惊,抬头看见三个小娃娃不知何时溜到了跟前,站成了一个“品”字。      领头的男孩八九岁模样,虎头虎脑,浓眉大眼,身上那件夹袄一看就是用大人旧衣改的。      身后跟着两个小的,一左一右拽着他衣角。      大一些的是个小丫头,大概五六岁,长得很秀气,脑袋上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      小一些的是个男娃,顶多两三岁,脸蛋圆乎乎的,被冷风刮的有些红,像个漏了馅的糯米红豆团子。      呔!你就是苏乔?吃白饭的懒骨头!”最大的男孩挥着一根树枝当宝剑,“听说你不干活光吃饭!就是个…米虫!”他努力搜刮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词。      “虎子哥说、说你是坏人...”小不点结结巴巴地学舌,奶声奶气的。      “对!我爹说了,会做事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听说你什么都不会!”被叫做虎子哥的男孩凑近问,“你会爬树吗?会掏鸟蛋吗?敢下河摸鱼不?”      苏乔还蹲坐着,有些傻眼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三个娃娃。      他认得,这是村里一户张家的孙辈。      领头的虎子大名叫张大虎,是村里有名的小霸王,最爱带着两个跟屁虫“行侠仗义”。      前几天,苏乔还看见他因为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砍枝子,被他娘抄着烧火棍追得满村跑。      “我...”苏乔刚想开口,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掉了下来。低头一看,是朵小野花,顺着他的头发滑落,正好掉在膝头上。      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想偷偷往他头上插花。      见苏乔转头,她迅速把手背到身后,脸蛋红得像山里的浆果:“戴上好、好看...”      “小花!你干嘛呢!”虎子急得跺脚,“他是坏蛋,他们都说他白吃白喝还不干活!”      “我才不信...哥哥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坏人...”      虎子无力地哀嚎:“叛徒...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就知道看脸!真没出息!”      看着两个人有来有回的一出戏,苏乔忍不住笑了。      阳光落在他弯弯的眉眼间,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涡,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他捡起膝头那朵野花,别在小花的头发上:“这花给你戴,你戴更好看。”      小花有些不好意思,拿手捂住通红的脸蛋,挨着苏乔蹲了下来。      小不点见状,也松开了虎子的衣角,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一只沾着泥巴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拽住了苏乔的袖子,另一只小手向上张开,“哥哥抱...”      苏乔避开自己湿冷的衣袖,把软乎乎的小娃抱到膝头坐好。      小家伙的身体温暖又柔软,像一团刚和好的面团。苏乔用手背蹭了蹭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手感出奇的好。      他又轻轻捏了两下。      “喂!你们两个叛徒!”虎子气得把树枝都戳折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我昨天还给你们山楂干吃呢!算是白给了!”      苏乔看着这三个活宝,心里那点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你叫啥名呀?”他问怀里的小娃。      “他叫泥鳅!”小花抢着回答,“因为他总爱在田埂上打滚!”      “才不是!”小不点在苏乔怀里急得蹬腿,“我叫生生!是、是爷爷取的!”      “你们几个怎么跑这儿来了?大人呢?河边危险,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爹娘和大娘都去镇上了。”小花掰着手指头数,“奶奶在家收鸡蛋,爷爷在编筐...”她声音放小了些,“我们是偷溜出来的!虎子哥说要来教训坏蛋!”      被点名的虎子挺胸呲牙,可惜最前面的门牙缺了颗,威风没撑起来。      苏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换来小老虎龇牙咧嘴的抗议:“不许摸我的头,长不高!”      “我才不是坏蛋。”苏乔摊开红肿的手掌给孩子们看,“我只是...不太会干这些活。”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过来研究,小花轻轻碰了碰他掌心有些红肿破皮的地方,小脸皱成一团:“哎呀!疼不疼呀?”      “我…我给吹吹!”生生鼓起腮帮子就要吹,被虎子一把摁住。      “别添乱,吹了也没用!”虎子嘴上凶,眼睛却盯着苏乔的手,眉头也皱起来。      他把手伸进夹袄里掏了掏,不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个扁竹筒,筒口用干荷叶塞着。      拔开塞子,里头是黑褐色的药膏。      虎子三天两头不是磕这就是碰那,他娘骂归骂,心疼也是真心疼,干脆用土方子熬了药膏,逼着他随身带着。      虎子用自己粗短的手指挖了一大块,不由分说就往苏乔手上抹。      男孩的动作看似粗鲁,下手却意外地很轻。      “喏,我娘熬的,非让我天天带...”虎子一边抹一边嘟囔,“说要是再把膝盖摔烂就不给我吃饭。”      他把苏乔的两只手都抹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竹筒往他手里一塞,“剩下的给你,用完了...用完了我再偷...不是,再找点来。”      苏乔低头看着自己有些黏糊糊的掌心。膏体被体温焐软焐化,变成一层油膜,散着艾草的清苦味。      “谢谢虎子。”苏乔的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看着眼前的孩子真心实意的道谢。      “哼!”虎子别过脸去,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红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他偷偷瞄了苏乔一眼,瓮声瓮气地补充,“你、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就报我张大虎的名字!保管好使!”      小孩子的心思像天上的云,变得很快。      转眼间,四个人就其乐融融起来。      小花问:“乔哥哥,你会讲故事吗?我奶奶说,镇上的公子哥儿都会讲好多故事。”      “我会!”不等苏乔回答,生生已经急不可耐地举起小手,“我会讲大灰狼!嗷呜——”他张牙舞爪扑向姐姐,两人笑作一团。      河对岸的妇人们一直乐呵呵地看着这出闹剧。      “瞧瞧,连小娃娃都爱往他跟前凑。”      “长得俊就是占便宜。”李婶子笑着摇头,“要是我家那丫头,肯定也见天念叨要去找他玩...”      这边正说笑着,对岸的土路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张大虎!你个小兔崽子!让你看着弟弟妹妹,你倒好!给我带到河边来了!”      “糟了!”      小花反应最快,一把拉过还懵懵懂懂的生生,撒腿就跑。      虎子边跑边回头喊:“我们明天还来——啊!”话没喊完,就被张家大嫂一把揪住耳朵。      “哎哟!娘!轻点!耳朵要掉了!”虎子踮着脚直叫唤,“我是出来替天行道!”      “行你个头!”张家大嫂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让你看家,你带弟妹来河边!还敢欺负人!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大娘,没欺负人!” 小花急忙说。      “就是就是!”被姐姐拉着的生生也跟着帮腔,“我们不欺负人,哥哥好!”      张家大嫂被这两个小的弄得哭笑不得:“一个个的都反了天了。”      她转头看向苏乔,脸上怒气稍敛,带着点歉意道:“苏家小哥儿,对不住啊,这几个皮猴儿闹人得很...”      “没事的张婶,孩子们都很可爱,还陪我说话。”苏乔晃晃手中的竹筒,“虎子还给了我药膏,是我要谢谢他。”      张家大嫂瞥见那眼熟的竹筒,眼神软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摆手道:“没闹着你就好。快些收拾了回去换身干衣裳吧,这春水凉得浸骨头,可别冻病了。”      说完便赶着三个小崽子走了。      苏乔望着他们走远,准备接着搓衣服,瞥见旁边石头上有几颗山楂干。      最红最大的那颗上,有一个新鲜的小小牙印,边上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水。      苏乔仿佛看见生生鼓着腮帮子偷咬一口,又做贼心虚地放回去的模样。      他珍惜地把几枚果子收进怀里。      日头上来了些,河边的妇人三三两两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苏乔也加快动作,刚站起身,一个人冷不丁冲过来,发间歪斜的银簪差点戳到他的眼睛。 第3章 榨取   来人是苏乔的婶婶王金花。      这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偏在头上斜插了两支银簪子,走起路来一晃三摇的。      她日子过得紧巴,先前从苏乔家里顺走的首饰变卖得差不多了,银子多半填了苏文勇的赌债窟窿,就剩这几根簪子还勉强撑撑门面。      她一把钳住苏乔细瘦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岸上拽:“让你洗几件衣裳,磨蹭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大少爷呢!今时不同往日了,醒醒吧!!”      苏乔束发的草绳本就松了,被这一扯,草绳脱落,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边脸,也掩去了他的表情。      王金花瞥见盆里那件半旧的毛坎肩,眼睛一瞪,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这也是你能碰的?洗坏了你拿啥赔!”      “王金花,你干什么!”不远处,收拾完东西走过来的孙寡妇看不过眼,出声喝了一句。      “你蒙谁呢?那坎肩明明是乔哥儿他娘当年的嫁妆,我亲眼见她穿过!啥时候成你的了?抢了人家娃的东西,还这么作践人,呸!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王金花被这话戳到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猛地转头,腮帮子一鼓,就想撒泼打滚,把对付村里那些老家伙的招数使出来。      可对上孙寡妇的眼神,已经到嘴边的话不知怎的,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孙寡妇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嘴利舌,又知道她太多底细,真闹起来,自己未必占得到便宜。      她只得狠狠剜了苏乔一眼,闷头拽着人往家走。      路上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嘴里叼着旱烟袋,眼皮懒懒一抬,瞥了他们一眼,又耷拉下去,继续沉默地吐烟。      吧嗒,吧嗒。      这一个多月来,类似的戏码隔三差五就要在村里上演一回。      起初还有心善的劝两句,反被王金花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咸吃萝卜淡操心”,噎得人下不来台。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心凉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苏文勇夫妇这等混不吝的角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当没看见。      日头从东爬到西,苏乔回去后就没停过。      拔草、喂鸡、生火…灶膛里的火生了又熄,熄了又生,直到天色暗下来,院里才安静。      今天王金花在孙寡妇那里受了闷气,晚饭自然没有苏乔的份。      灶房里的饭锅被刮得锃亮,连沾底的饭粒都没有,比舔得还干净。      苏乔空咽了口唾沫,回到柴房,拿出自己藏好的半块糙饼,又拿出一颗娃娃们给的山楂。      晒干的山楂缩成了小小一颗,还是红艳艳的,他咬了一口,被酸得眯起眼。      借着这点酸劲刺激出的唾沫,苏乔啃了一口饼,慢慢嚼着,思绪不由飘远了,想到早上河边听到的话,继而想起爹娘刚走时那混乱绝望的日子…      “大哥啊!我的亲大哥!”记忆中,苏文勇当时扑在棺木上捶胸顿足,“当年为祖宅的事,兄弟间是有些疙瘩…可血浓于水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们,抛下这还没长大的侄儿走了啊!”      他那悲恸的哭声感染了不少前来吊唁的邻居,引得众人跟着唏嘘抹泪。      彼时,苏乔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心神俱碎,六神无主。      苏文勇哭完,拉着他指着族谱上并列的名字,红着眼眶说:      “乔哥儿,你看,我是你爹的亲弟弟,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你年纪还小,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怎么行?叔带你回老家,那是咱老苏家的根,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搬出落叶归根之类的话。      苏乔从小被百般呵护着长大,何曾经历过这般风浪,只觉得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叔叔,是父亲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懵懵懂懂地想,或许回到爹出生的地方,回到爹娘最开始一起生活的地方,真能寻得一丝慰藉和依靠。      当时恍惚的苏乔哪里能想到,这不过是苏文勇将他骗离故地、方便侵占家产的伎俩。      于是,他便跟着这位“情深义重”的叔叔,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柳林镇,来到这陌生的杏花村。      起初还很不错,可等到后来...等到苏乔从骤然失去双亲的浑噩里稍稍清醒,才发现一切早已变了天地。      原来,那边值钱的物件早被苏文勇搜刮变卖一空。甚至连母亲最喜欢的那个檀木妆盒上镶嵌的螺钿,都被抠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丑陋的凹坑。      而镇上宅子和田产的消息,苏文勇更是绝口不提,每次问起,只会换来不耐烦的呵斥和指责。      一切都成了空。      一阵夜风将虚掩的柴房门吹开了半掌宽的缝隙。冷风夹带着院子里鸡粪的臭味灌了进来。      苏乔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战,从回忆里挣了出来。      他又掰下一小块发硬的糙饼,含在嘴里用舌尖抵着,一点一点,用唾液慢慢抿软。      就在这时,正房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碗砸在了地上。      苏乔浑身一僵。      哐当——!!!      柴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撞开,苏文勇堵在门口。      他高大敦实,像一堵墙似的,将外面那点可怜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柴房更昏暗了。      一股浓烈得呛人的劣质酒气,混着酸臭味扑面而来。      他的腰带松垮地系着,衣服上沾着油渍,一双眼白泛黄的眼睛泛着凶光。      “明…明日…”他摇摇晃晃往前蹭,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后山…那片野菜…该能摘了,给老子…挖一篓子回来!”他舌头打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见没?要是再像上回那样…笨手笨脚…把老子的背篓摔了…”      “苏文勇——!!!”王金花的骂声从院里炸开,“你个天杀的!是不是又偷老娘的钱去打那马尿喝!”      这声怒吼让苏文勇猛地一哆嗦,酒醒了一半。      他嘴上嚷着“臭婆娘”,却顾不上再放狠话,慌忙转身想溜。      谁知他这会儿腿脚不灵光,一脚绊在门槛上,肥硕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最后是骂骂咧咧地扶着墙走的。      苏乔僵在原地,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第4章 蜜渍   一只老鼠从柴垛里钻了出来,它的小眼睛四下张望,瞅准了地上的饼渣,飞快地爬过来啃食。      刚来时,苏乔看见这些灰影子窜就怕。      现在眼皮都懒得抬。      比起会咬人的活物,这屋里披着人皮的才真叫人怕。      柴房墙角有一堆稻草,常年被漏雨洇着,早就发霉烂了。风一吹,那股腐味就钻进来,赶都赶不走。      苏乔缩了缩身子,又咬了一口山楂。      这酸味儿,跟娘以前做的蜜渍山楂一点也不一样。      娘会把山楂籽挑得干干净净,冰糖熬成糖浆,把果子放进去滚匀。趁热捞出来,搁在撒了熟芝麻的竹匾里晾着。凉了以后,每颗山楂都亮晶晶的,裹着一层糖衣。      那时他年纪小,被宠得有些任性。      有时嫌糖衣太厚太甜,齁得慌,就偷偷用小勺或指甲,把外面那层甜壳刮掉些,才心满意足放进嘴里,只吃里头裹着一层薄甜的酸果肉。      娘见了,好气又好笑地用手指戳他的额头。“我们小乔啊...”她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被爹娘惯坏了。”      苏乔是家里独苗,虽是个小哥儿,爹娘也把他当眼珠子疼。      大家都说,男娃念书才有用,可爹从不理会这些,不光送他上了阵子私塾,每天忙完回来,还教他认字写字。      “苏家的孩子,肚子里得装几滴墨水才行。”这是爹常挂在嘴边的话。      每回生病喝药,他嫌苦闹腾,娘就拧着眉头骂他娇气。可骂归骂,等他捏着鼻子灌下那碗黑药汁,娘转头就往他嘴里塞块糖。      如今…      苏乔下意识咂咂嘴,嘴里只有山楂的酸味还在。      别说糖了,想吃口热乎干净的饭,都得看人脸色。      他把嘴里那半颗山楂含住,酸得眼眶发胀,却舍不得吐。      夜色渐浓,温度更低了些,他把冻得有些僵的手指塞进腋下,迷迷糊糊地捱到第二天。      一大早,苏乔就背着竹篓上了山。      他脚上的草鞋又破又松散,支棱的草茎每走一步都扎得脚心疼。      山上有不少野菜冒了头,嫩生生点缀在枯草间。苏乔现在识菜不多,看到了荠菜,便先只挖这一种。      这活计他做得仔细。因为上一次挖的野菜里混进了几棵苦苣菜,结果被王金花指着鼻子骂了一整天。      他蹲下身,仔细瞅了瞅,确认是荠菜,才掐着底,手腕轻轻一用力,整棵菜就起了出来,然后把菜顺好后放进竹篓。      “是…乔哥儿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乔闻声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坡上。      她看起来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小,穿了一件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拄着拐杖。      是顾阿婆,村里人都这么叫她。      苏乔来这一个多月,在河边村道上远远见过几回,但未曾真的打过照面。      顾阿婆总是独自一人,沉默安静地走。      听说她命苦,唯一的儿子早年生了急病,年纪轻轻就去了,儿媳妇后来也改了嫁。她便一个人把年幼的孙子拉扯大。如今孙子在镇上铺子里当学徒,她便独自守着老屋在村里过活。      “阿婆...”苏乔连忙站起来,“您咋到这儿来了?”山路上露重湿滑,对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来说并不容易。      顾阿婆指了指那边山头:“今儿是老头子的忌日。他埋在那头山上,我去看看他。”她拄着拐走近几步,看了看篓子里码得齐整的荠菜,“挖得挺干净,是个仔细孩子。”      苏乔听了,心里有点高兴,轻轻抿了抿嘴。      “你爹娘…也都是好孩子。”顾阿婆的目光越过苏乔,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你娘刚嫁来村里那年,见我老婆子一个人拉扯孙子不容易,家里冷清,常常抽空来陪我坐坐,说说话。那时候啊,还没有你呢…”      苏乔眼睛一亮:“阿婆认得我娘?”      “咋不认得?”顾阿婆笑了,“你娘绣得一手好花,那会儿村里姑娘都爱找她学针线。”她慈爱的目光落在苏乔脸上,“你这眉眼像她,俊得很,就是太瘦了...”      苏乔喉头有些发紧。      这些天来,没有人这样温和地提起过他逝去的爹娘。      此刻听老人说起,竟像是久旱逢甘霖。      “唉…我知道王金花不是个好的,”顾阿婆叹了口气,“那女人,年轻时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泼辣刻薄,眼皮子浅。为了抢块好布料,能当街跟人撕扯。昨儿…又没吃上饱饭吧?”      她扫过苏乔眼下的青黑,目光心疼,“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苏乔垂下眼,没吭声。      顾阿婆没再说让人徒增难过的话,转了口风:“别灰心,孩子。日子再难,总有过去的时候。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得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给他们看,知道吗?”      “嗯…”苏乔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哽。      “来,你往东边走,绕过那片矮松林子,” 老人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背风向阳,土也肥,有片荠菜长得又肥又旺,够你挖一阵子的。”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实在饿得受不住…今晚,去贡山祠。”      “贡山祠?” 苏乔下意识重复。      他知道贡山祠。      那是西山半山腰一座孤零零的小庙,灰墙黑瓦,看起来有些破败。他上山下山路过几次,但从未进去过。王金花常说那里阴气重,经过都要绕道走。      “放心,那是个福地。”顾阿婆像是知道他想啥,“我嫁过来那年大旱,河沟都见了底,全村的秧苗都快枯死了,眼看就要绝收。后来,老族长带着大伙儿一步一叩首,抬着供品去了贡山祠,求山神爷开恩。当夜就下了透雨...”      “如今虽冷清了,但山神爷还在呢。我腿脚不利索,不常往那边去,但今儿既然要去西山祭拜老头子,正好顺路。我给你在祠里放些吃的。”      “阿婆,我...”苏乔声音发涩,“您别为我...”      “行了,你快去挖菜吧,当心日头上来晒得慌。”顾阿婆打断他,“若是实在熬不住,就来家里寻我,别一个人硬撑。知道么?”      “嗯。”苏乔乖乖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      他不能去顾阿婆家。      顾阿婆常孤身一人,生活清贫,年纪又大了。若是被王金花撞见他去叨扰,定要闹得阿婆也不得安生。 第5章 贡山祠   多亏顾阿婆的指点,苏乔忙活半晌,总算把竹篓装了大半满。他直起腰,擦了把额角的汗,歇了口气,便准备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些,那篓子本就歪斜破旧,他不得不走走停停,时不时托一下底,生怕它散了架。      回到院里时已近晌午。      苏乔放下篓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被背带勒得生疼的肩膀。      灶房里冷冷清清的,灶台上摆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些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边上飘着几粒煮开的米。      他捧起碗,大口喝了起来。      几乎没尝出什么滋味,那点凉米汤就顺着喉咙滑下肚,一眨眼碗就见了底。      刚把碗涮好,王金花就进来了。      “磨蹭够了没?”她连个碗都宝贝得紧,一把从苏乔手里夺过去,看都没看他,“柴都等着人劈呢!”      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苏乔就被撵到柴垛前。      他笨拙地举起斧头,落下时总也劈不准地方,不是滑开了,就是只砍进去浅浅一道。因为还没掌握到劈柴的要领,力气费了不少,柴却没劈开几根。      苏乔偷偷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屋檐下就传来一声嗤笑。      王金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那双精明的眼睛像钩子,时不时瞟过来。      “哼,连个柴都劈不利索,”她扯紧手里的麻线,“晚上别想吃饭了,我家可不养白吃饭的。”      斧柄上呲出来的木刺扎进掌心,苏乔咬着牙没吭声。      他就这样闷头劈了一下午柴,又去鸡圈边喂鸡。手里拿着根棍子,转着圈搅拌那些黏糊糊的鸡食,酸馊的气味熏得他胃里直翻腾。      忙完这些回到柴房,晌午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早就没影了,此刻前胸贴着后背,饿得厉害。      苏乔想起顾阿婆白天的嘱咐。      贡山祠。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溜出了门。      贡山祠孤零零地盘踞在西山坡,远远望去,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兽。      夜风吹过树林,不断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精怪在暗处低语。      苏乔站在石阶前,脚步有些迟疑。      他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现在天色擦黑,独自一人置身于这荒废已久的孤祠面前,心里难免发怵。      “山神爷莫怪...”他小声念叨,给自己壮胆,抬脚迈了进去。      出乎他的意料,祠堂里面倒比外头要整洁得多。      供台上的神像虽然彩漆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木胎,但他面容慈祥而威严,长须垂到胸前,右手持着一柄木如意,看起来庄重肃穆。      供桌前的地砖缺了几块,但砖缝间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也无,像是常有人细心打扫。      苏乔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      他蹲下身,按顾阿婆说的,往供台右边靠墙的阴影里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了一个布包。      他心下一动,取了出来。      解开一看,里面竟是三个拳头大小、暄软厚实的杂粮馒头!馒头中间还夹着腌萝卜干,萝卜干上泛着油光,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顾不得许多,苏乔抓起一个馒头就啃。      馒头嚼着能品出麦子的微甜,再配上咸香油润的萝卜干,是他这些天吃过最实在的一顿。      “慢点吃,别噎着了。”一个声音在安静的祠堂响起,吓得苏乔差点把馒头扔了。      “阿婆?!”他转过身,紧慢嚼了几口咽下去,呛得直咳嗽,“您…您怎么在这儿?”      顾阿婆慢慢走过来,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坐下:“想着你兴许会来,就多等了一会儿。”她拿出个竹筒,拔开塞子递过来,“来,喝口水顺顺。”      苏乔又惊又羞,接过竹筒,仰头灌了几口。      清甜的水滑下喉咙,压住了咳嗽,也解了干渴。他这才觉出自己刚才吃相狼狈,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了抹嘴。      “阿婆,您腿脚不好,不该这么晚还来…”      “不妨事,”顾阿婆摆摆手,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老头子坟头离这不远,我和他说完话就来这边呆呆,没多走几步。”      她接过苏乔递回的竹筒,“这祠堂虽破,但清净。你往后要是被赶出来干活,或是心里憋闷了,就来这儿躲躲,歇歇脚,透透气。”      顾阿婆让苏乔到这来,也是为了给他点个落脚地。      苏乔感念老人的好心,用力点点头,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起四周。      供台两侧的立柱上,残留着褪色的彩绘,隐约能看出是些祥云、仙鹤之类的吉祥纹样。墙角堆着几个几个陈旧的蒲团,虽然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阿婆,”他有些好奇,“这么好的一个地方,怎么…没什么人来了?”      顾阿婆神色黯了黯:“人啊,都健忘。”      她摩挲着拐杖头,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福字,“早年日子艰难,求告无门的时候,都挤破了头来这儿,求山神爷保佑风调雨顺,保佑家人平安。现在好过些了,倒把这昔日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喽。”      “不过山神爷大度,不在乎这些香火虚名。好孩子,你记住,有难处尽管来,只要心诚,福地自有福报。”      苏乔认认真真地听着,将阿婆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乖乖点头:“阿婆,我记住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祠堂里,聊了会儿天。      顾阿婆讲起苏乔母亲年轻时的事。      说她是自己见过的绣活最好的姑娘,十指翻飞,手下的花鸟鱼虫就跟活的一样。说她长得俊,性子也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村里的姑娘媳妇没有不喜欢她的。      苏乔听的入神,想象起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自己也分享起之前的见闻,绘声绘色地描述城里元宵灯会的盛况。      说到兴头上,他连比带划地说那长长的舞龙灯,如何在锣鼓声中翻腾游走,下面人山人海,一片热闹。他说的生动,逗得老人笑出满脸皱纹。      不知不觉,天更晚了些。      顾阿婆撑着拐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回吧。”      她从挎着的篮子里掏出个小包:“这包野枣干你拿着,晒得干透,嚼着有韧劲儿,饿了吃一颗,比喝水顶饱得多。”      “阿婆...”      老人替苏乔拢了拢散乱的衣领,手指在他肩头一按:“好孩子,走吧,坐的时间久了,老婆子正好活动活动腿脚。”      苏乔连忙上前,扶着顾阿婆的胳膊,两个人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慢往下走。      顾阿婆的拐杖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惊起草丛里几只萤火虫,明明灭灭地打转。      “瞧这些亮火虫,”老人往一侧偏偏头,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点,“天热起来,就多了。孩子们最爱捉了来,提着当灯笼耍。”      一老一少说说笑笑,走到了岔路口。      顾阿婆推了推苏乔的胳膊:“到岔路了,你自去吧,小心脚下。”      “阿婆...”苏乔抓住老人的衣袖,有点儿不放心,“您路上千万当心,慢点走。”      “傻孩子,这路我走了多少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你快走你的,别担心我。”老人说完,拄着拐杖,走了另一条村路。      她的背影渐渐融进月色,只有拐杖声还隐约可闻。      苏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踏上了回去的路。      他踩着脚下熟悉的村路,路旁大树里窜出一个黑影,惊得他心头一跳。      待看清不过是一只猫后,苏乔脸上泛起一抹苦笑。      如今自己倒真和这夜行的野猫一般,连回那个所谓的“家”,都要偷偷摸摸的。      院墙已隐约可见,他的脚步放轻,呼吸也缓下来,贴着墙根慢慢挪动,耳朵竖起来听着院里的动静。      月光将苏乔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里面一片黑,没人留意他现在才回。      柴房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苏乔早已摸熟门道,他熟练地先往上抬着门板,再慢慢推开,像只猫儿般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稻草堆里窸窣作响,是那只常住的老鼠出来觅食了。      苏乔从怀里掏出杂粮馒头,想了想,掰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在墙角的地面上。      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灰影窜了出来,一口叼起馒头块,然后缩回了暗处。      看着这一幕,苏乔一直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些,他苦笑一下。      在这地方,自己竟然和只老鼠生出一种荒诞又心酸的交情来。      将剩下的馒头和那包珍贵的野枣干藏进一处稻草比较干燥的地方,苏乔躺倒在草堆上。      柴房屋顶有一处破漏,他盯着在一片黑暗中露下点儿月光的地方,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遇到了好心的顾阿婆,听到了许多爹娘年轻时候的事,自己还久违地填饱了肚子。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星星般在心头闪烁,让苏乔做了一个安稳的梦。 第6章 顾铮   苏乔蹲在河边熟悉的位置搓洗衣物。      时间长了,比起之前的忙乱,他的动作麻利了许多,搓洗、捶打、拧干,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他边做活边去听对岸妇人们的闲谈。      这是他苦中作乐的方式。      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苏乔的目光掠过那群聚在一处的妇人。      她们总爱凑堆说道,从谁家男人打了媳妇,说到里正家母鸡不下蛋。今天话头转了几转,落到了村里年轻猎户身上。      “嘿,你们是没瞅见!”一个妇人先开了口,嗓门不小,“顾猎户昨儿个又打着大野猪了!正巧扛着从我家门前过,那身板,”她声音扬起来,“肩膀宽厚得跟门板似的!”      苏乔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妇人们显然也对这个话题兴致颇高,连棒槌声都稀疏了不少,纷纷侧耳倾听。      “要说这顾铮啊,”另一个人接过话茬,语气有些惋惜和不解,“眼瞅着快二十了吧?咋还不见给自己张罗张罗亲事?前些日子,王媒婆那么能说会道的,揣着姑娘家的八字去敲他家的门,嘿,连院门都没让进!你说这叫什么事?”      “唉,这孩子…”钱婆子年纪大些,知道些旧事,“他爹是咱村数得着的好猎手,可惜遇上狼群,没回来…他娘那身子骨,经不住这打击,垮了。”      “家里的钱全填了药罐子,也没熬过两年。这孩子老早就自个儿刨食吃,性子硬邦邦的,跟谁也不亲近。”      “我倒是听隔壁村的人提过一嘴...”孙寡妇眼睛滴溜转,她最爱到处八卦,里里外外知道不少事,“说他不成亲,是因为心里早就有人!他爹还在那会儿,给他定了他们村的一个姑娘,后来不知为什么没成。自打那以后,任谁给他说亲,他都摇头。”      “唉哟,那这可真是可惜了!这后生模样俊朗,身板也结实,打猎的手艺更是没得挑,村里多少姑娘家偷偷惦记着呢!”      苏乔耳朵里听着,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妇人们口中的顾猎户,这三个多月来,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后山捡用来引火的细柴。      那时,他正蹲在叶子堆里埋头扒拉枯枝,寂静的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得他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背着一张长弓,正在林间穿行。      那人步履矫健沉稳,明明身形高大,落脚却轻巧得像只山猫,没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只留下一个背影。      第二次就在前些天。      他也是猎到了一头野猪。当时自己和王金花往家走,正巧遇上那人扛着野猪迎面走过来。      那头野猪体型硕大,獠牙老长,鬃毛上还沾着半干的血沫子,少说也有两百多斤,却被他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扛在肩头,步履丝毫不乱。      王金花看人过来,脸上瞬间堆起近乎谄媚的笑迎了上去,“哎哟,顾家后生!真是好本事啊!”她伸手想摸那肥厚的猪后腿,“这野猪肉瞧着就香!卖不卖?给婶子便宜点呗?”      结果手还没碰到,顾铮脚步不停,肩膀微微一侧,让她落了空。      “不卖。”猎户的声音漠然,像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连个眼风都没给予。      苏乔本能地低头,往路边缩了缩,尽量让开道路。但可能是对方身量太高,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迫人的气势。      原来他叫顾铮。      苏乔默念这个名字。      这名字倒是很配他。      铮铮如铁,冷硬锋利,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芒。      苏乔心想,那样的人,大约天生就不需要也不在乎旁人亲近的。      “乔哥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三个小萝卜头像约好了似的,又一次准时出现在河边。      每回苏乔来洗衣裳,总能“偶遇”他们。      张生生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朝他跑过来,他的裤脚有些长,差点把自己绊个大跟头。      苏乔忙不迭地接住人,小家伙立刻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顺势钻到他怀里,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小手举得老高:“给!”      肉乎乎的掌心里,躺着几颗发红带青的野莓。      有些被他攥得太紧,挤破了皮,流出来的汁液染得指头和手心也红了一片。      苏乔看着生生那双雀跃的、盛满期待的眼睛,心头一软。      他低下头,就着小家伙的手,含住了一颗还算完整的野莓,带着点儿酸涩的汁液入口:“嗯…真好吃,谢谢生生。”      “我、我自己摘的!”生生得了夸奖,立刻从苏乔怀里挣出来,站定后挺起小胸脯,骄傲地大声宣布,“在、在东山坡上!好多好多红果果!”      虎子闻言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弟弟:“要不是骑着我,你连根草叶子都够不着!”      他拿来一个用大叶子包着的东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给,这个才稀罕!”      叶子打开,里面是几片泛着光泽的羽毛,其中一片最长最华丽,在阳光下变幻着蓝绿相间的光泽,尾端还带着一抹像火一样耀眼的金红色。      “这是山鸡的翎毛!公的!我在山上那片林子里转悠了好久才攒够这些,这片最好看!”虎子郑重其事地拿出那片最绚丽的翎羽,递给苏乔,“送给你了!”      苏乔接过那片羽毛转了转,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不同的角度颜色有不一样的好看,“真漂亮,谢谢虎子。”      他去看剩下的羽毛,从里面挑出一根,插在虎子有些汗湿的发间。      “也给我插!”看着眼巴巴凑过来的生生,苏乔选了一根上面带着圆圆斑点的羽毛,别在他那总是乱蓬蓬的小发髻旁。      生生立马举起两只短手,想摸摸看。      因为很难平衡,他的脚也跟着踮了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向上拔高,摇摇晃晃的,可爱极了。      等真的摸到了,生生咧开小嘴,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我、我像大公鸡!”      “笨蛋!这是山鸡!山鸡的毛!”虎子嘴上嫌弃,却伸出手帮弟弟把被他碰的有些歪斜的羽毛扶正,端详了一下,“不过...戴着还挺好看。”      听着虎子别别扭扭的话,苏乔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又拿起根颜色更亮些的羽毛别在小花的小揪揪上。      小姑娘立刻欢喜得不得了,原地开心地转起了圈儿,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等她美滋滋地转够了,在兜里摸了摸,拿出了几小颗不规整的麦芽糖块。      “这是奶奶给的,我…我留了一半给你...” 小花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三块糖,“本来有四块的...”      小姑娘低下头,用脚尖踢蹭地上的小石子,“我、我实在没忍住…路上就吃了一块…”      苏乔看着她懊恼的小模样,心尖像是被刚才拿着的羽毛拂过。 第7章 暖意   他拈起其中最小的一块:“这块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乖。”      “不行不行!”小花一听就急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硬是把剩下的两块糖一股脑儿全塞进苏乔手里。      “说好给乔哥哥的!”她小脸涨得通红,用力强调,“我、我下次一定忍住!真的!”      三个娃娃像献宝一样,把自己攒下的好东西都送到了苏乔手里,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像等待夸奖的小狗崽。      苏乔把孩子们给的东西都仔细收好,然后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谢谢你们,我都很喜欢。”      在东坡采的野莓基本都被虎子带着,他全都拿了出来,几人你一颗我一颗,很快分了个干净。      生生接过属于自己的野莓,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红艳艳的汁水都蹭在脸蛋上。      “你们仨怎么又偷跑出来了?”苏乔看着生生弄得脏兮兮的脸蛋,掏出帕子,沾了点儿水,轻轻擦了擦,手感依旧很好。      他看向一边的虎子,“不怕你娘揍屁股?”      “不怕!”虎子十分自豪,缺了门牙的嘴说话漏着风,“我娘去镇上卖鸡蛋了,我奶管不住我!再说了——”他刻意拉长声音,抬起下巴,“我可是要当大侠的人!大侠怎么能怕挨打?”      苏乔早已习惯了虎子这副小霸王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这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如今算得上是他在杏花村里为数不多亲近的人。      每次见面,他们总要给自己带些小玩意:有时是几颗野果,有时是编得歪歪扭扭的草编,还有时是偷偷省下来的零嘴,就像今天这样。      而之后,就换苏乔给他们讲故事。      “今天想听什么?”苏乔问。      三个小家伙立刻像小鸡崽似的围过来。      “我要听大侠的故事!”      “我想听听嫦娥奔月!”      生生左右看看,最后伸出小胖手紧紧抱住苏乔的膝盖:“听、听乔哥哥的...”      “那就讲城里的!”虎子迫不及待地提问,“城里是不是真的有会飞的人?嗖一下就能上房顶?”      “会飞的人倒是没有,不过有能翻几十个跟头的卖艺师傅。”      “什——么——??!”虎子猛地蹦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惊得对岸唠嗑的妇人都纷纷侧目,“几十个?!不可能!我最多只能翻两个!”      他说完就要当场表演一个后空翻,被眼疾手快的小花一把拽住了裤腰带。      “真的,”苏乔按住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人可厉害了!不仅能翻跟头,还能踩着这么高的高跷翻。”      他用手比划出一个对于孩子们来说很是夸张的高度,“翻完了,气都不带喘的,还能站在一根细绳上走路,那绳子啊,就这么粗——”      苏乔用小指尖掐出细细一条,“人在上面走得稳稳当当,跟走在平地上似的!”      三个小娃娃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小花眨巴着大眼睛,充满崇拜地问:“乔哥哥,你是不是也会武功啊?”      “啊?”苏乔一愣,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知道的这么多!”小花理所当然地说,“你肯定也会!”      虎子也凑过来:“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我爹说过,城里人都会些拳脚功夫...”      苏乔被他们天真的逻辑逗乐了,噗嗤笑出声,伸手弹了下虎子的脑门:“我要是会武功啊...”他故意叹了口气,“还能被你们三个小娃娃堵在这儿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讲故事?”      “那…那城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呀?”生生舔着手指上残留的汁水,仰着头追问。      “城里啊,有走街串巷卖糖画的老爷爷。他们用小锅熬出金黄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画几下,然后用竹签挑起来...”他手指灵巧地比划,“就能有糖兔子、糖老虎…”      “哇——”生生捧着脸,一脸向往,“乔哥哥吃过糖画吗?好吃吗?”      “吃过,”苏乔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看见了那个站在糖画摊前雀跃的小小身影,“我娘每年都给我买,我最喜欢小兔子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点儿怀念,“刚做好的糖画亮晶晶的,举起来对着太阳,透亮透亮的,可好看了...”      “我也想要糖兔子!”生生听得心驰神往,“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城里!买糖画!”      “我也去!我也去!”虎子不甘落后地跟着表决心,“我要买十个!不,二十个!天天吃!”      一直安静听着的小花,这时候拽了拽苏乔的袖子:“乔哥哥,城里…是不是比咱们杏花村好?”      苏乔微微怔了怔。      他看着三个孩子的眼睛,又望了望远处连绵的青山和清澈的河水,轻声道:“各有各的好。”      “城里热闹,有高高的房子,有很多很多人,还有一些新鲜玩意儿。但是杏花村呢...”苏乔挨个戳了戳三个娃娃的脑袋,“杏花村有你们啊。”      三个小娃娃立刻欢呼起来,生生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小脸在他身上蹭:“那乔哥哥别走!我们天天来找你玩!”      苏乔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涩。      他又能去哪儿呢?这杏花村,于他而言,是暂时唯一的归处。      “乔哥哥,你看这个!”小花拿出个草编的蝴蝶,递到苏乔面前,“爷爷教我编的!像不像?”      那是一只用长叶草编成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有些不对称,身子也歪歪扭扭,但苏乔还是接过来仔细看,真心实意地夸奖:“真厉害,我都不会编这个。”      “我教你!”虎子一听,立刻自告奋勇,从一边的草丛里薅了草,盘腿坐下就开始演示。      “看着啊,先这样,再这样,交叉,对,从这里穿过去…”四个脑袋凑在一起,苏乔学得格外认真,却怎么也编不像样,惹得三个孩子一直笑。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投下亲密依偎的影子。      这样的时刻,让苏乔觉得,眼前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第8章 初遇   苏乔来到杏花村,已经差不多过了半个年头。      春寒褪尽,蝉鸣初起,天气一日日暖了起来,已经进了初夏。      这半年下来,他逐渐掌握了许多生存所需的活计。最难掌握的劈柴,也一点点儿摸索出了门道。现在,也能从深井中打水上来。      一天傍晚,苏乔又来到村中的那口老水井旁打水。      他力气终究不大,挑不了满满两桶,便学会了勤快些,每边装多半桶,多跑几次。      这样来来回回虽然麻烦,好在这是今日最后一趟了。      再打个多半桶,一起提回去。      井台边,几个孩子正在嬉笑打闹,为首的是王金花的宝贝疙瘩苏大宝。      这孩子年岁不大,也就八九岁,但将母亲的刻薄蛮横学了个十足十,被惯得无法无天。      一见苏乔过来,苏大宝的那双小眼睛就一直盯着看,然后带着他那群小伙伴呼啦啦围上来。      “快看快看!”苏大宝指着苏乔,“他就是一直赖在我家那个!”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立刻跟着笑,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懒虫!”“真没用!”      苏乔抿紧嘴唇,用力攥起手,指甲几乎陷进掌心,这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怒气和屈辱感。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恶意,只当他们是一群烦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如果自己回嘴,得不到任何好处。      苏乔沉默地走到井边,放下水桶,将井绳系牢,准备打水。      身后还能听到愈发肆无忌惮的哄笑,一块小石子飞了过来,擦着他的额角划过,一阵火辣辣地疼。      苏乔僵了下,不想和这群坏孩子纠缠,只想快点离开。然而那些孩子见他如此“懦弱”地隐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起来。      几块石头又接二连三地被扔过来。      石子砸在井沿上、地上,有一块擦过苏乔的小腿。      “叫你装聋!”苏大宝见苏乔无视自己,恼羞成怒,跑过来在他背上狠狠地推了一把。      苏乔被他推得撞在井沿上,刚打上来的半桶井水泼洒了一地。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怒吼声。      正得意洋洋的孩子们看见是谁后,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四散奔逃。      苏大宝还想强撑面子,梗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撒丫子就跑,比兔子还快。      一个腿脚慢些的孩子被来人几步赶上,一把拎住了后衣领子,像拎小鸡崽似的提溜起来。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就把你们挨个吊在村口老槐树上喂鸟。”      那孩子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嚎叫着连滚带爬地逃远了。      苏乔扶着井沿,艰难地直起身。      额角被石子划破的伤口还在丝丝渗血,背上和肋下被推撞的地方传来闷痛,让他忍不住微微佝偻着腰。      他抬起头,看见顾铮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衬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愈发锋利。      顾铮依旧穿着一身便于山行的猎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皮囊,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逃跑的孩子们。      直到他们消失在路口,他收回视线,朝井台这边走来,在苏乔面前停下。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弯下腰,看了看苏乔额角上那道被石子划破的伤口。      伤口不算太深,但是还在流血。      顾铮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他:“先擦擦。”      这是苏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个总是匆匆掠过的猎户。      他的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淡的旧疤,衬得眼神格外凌厉。鼻梁高挺,中部有一块微微突起的驼峰,平添了几分硬朗。      这人的瞳色竟然是有些浅的琥珀色,在夕阳映照下泛出些金色的流光,像山林里的猛兽,显得眼窝格外深邃。      此时,顾铮的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虽然在给他看伤,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苏乔有些怔忡地接过布巾,擦拭了一下伤口,小声说了句谢谢。      布巾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指尖,让他莫名有些脸热。      顾铮的目光并未离开苏乔按着额角的手,见他按压片刻后移开布巾,血珠还在缓慢地从伤口边缘渗出,眉头皱了皱。      他取出一个随身带的小瓶,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了些褐色粉末在指腹上。随即,精准地按在苏乔的伤口上。      “止血的。”顾铮简短地吐出三个字,算是解释。      药粉沾上创口的瞬间,一阵痛意袭来,苏乔疼得“嘶”了一声,身体往后缩了缩,本能地想避开。      顾铮按在苏乔额角的手指顿在半空,指尖还沾着药粉。      似乎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不像自己一样耐痛,他的动作放轻了些,只将药粉仔细按压在伤口边缘,避开了红肿最厉害的地方。      “忍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感,“这药见效快,还可以止血。”      苏乔点点头,乖巧地不再躲闪。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药粉上完,血果然渐渐止住了。      顾铮直起身,没再多看苏乔,径直走向井边,弯腰捡起那只翻倒在地的水桶。      他给木桶重新挂上井绳,手臂一扬,水桶被重新抛入井中。手腕沉稳地一抖一收,井绳便听话地缠绕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然后,发力一拉,井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只几下,满满一桶井水就被他拽了上来,稳稳地放在井台上。      顾铮提起那沉甸甸的水桶,递给苏乔。      苏乔赶忙伸手去接,结果水桶刚离了顾铮的手就猛地往下一沉。      苏乔根本没提住,差点被这重量带得栽了个跟头。      “……”      “……”      顾铮完全没料到会这样,还维持着递桶的姿势。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窘迫,低声道:“…抱歉。”      苏乔的脸更烫了,一半是用力憋的,一半是因为羞窘和无地自容,“没、没事,是我的力气太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头也蔫耷耷的垂了下去。      顾铮没再说什么,将水桶提到一边,倒掉一些,又重新递给他。      “…谢谢。”苏乔接过轻了许多的水桶,有点儿尴尬。      顾铮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井台边一时安静下来。      苏乔绞尽脑汁地想找些话说,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了。      “他们经常这样?”      苏乔反应了一下,明白他问的是那些孩子欺负自己的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      “……”      “……”      顾铮似乎也不擅长闲聊,说完这两句,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苏乔的伤口,然后把药瓶又拿出来给他,“夜里睡前,再上一次药粉,明日结痂便好。”      见苏乔看着药瓶欲言又止,似乎想推辞,他又添了句:“留着吧。山里多的是药材。”      苏乔指着自己手里那块已经沾了血的布巾:“这个…等我洗干净了...”      “不必还。”顾铮直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他有些不习惯这种推来让去的客套,没等苏乔再说什么,告辞一声便转身朝着村西家的方向走去。      走前还踢开了地上那几颗砸向苏乔的石子,动作十分利落。      踢得特别远。      回到柴房,苏乔拿着药瓶,仔细端详。      瓶身很粗糙,应该是自己打磨的。瓶口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药物专有的苦香。      他把瓶子放在一边,抖开布巾,就着自己留下的一些井水,仔细地搓洗起来。      污血很快被洗去,布巾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      苏乔将它拧干,搭在柴堆旁一根凸起的柴枝上,夜风拂过,布巾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回到稻草堆旁,把药瓶和三个娃娃给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稻草窝的深处被他挖了个小坑,用干草垫底,这些宝贝一直放在这里面。      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在稻草窝旁个挨着个,像一队守护他的小卫兵。      苏乔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们,脸上露出一抹笑。      “会好的。”他小声对自己说,偏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第9章 蔷薇   “赶紧起来烧火做饭!”一大早,王金花的大嗓门就穿透了柴房薄薄的门板,像根针似的扎进苏乔昏沉的脑袋里。      苏文勇这几天又不见踪影,八成是去镇上赌钱了,王金花憋着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苏乔身上。      苏乔揉着酸痛的腰背,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灶房走。      灶房里冷锅冷灶,连引火的细柴都没有。他拿起斧头,劈出些柴禾,又生起火。      灶房里盛米的袋子已经见了底,其余的都被王金花锁在的柜子里,自己没办法给袋子里添粮。      他不敢多舀,怕又无端惹来责骂。      小半瓢糙米下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苏乔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米粥刚熬出一点稀薄的米油,王金花就领着大宝进了灶房。      她扒开锅边的苏乔,抄起大铁勺,手腕一沉,锅底最稠的粥糊糊就全舀进了她和儿子的碗里,又夹了几筷子咸菜压在上面。      “娘,我要吃鸡蛋!”苏大宝看着单调的米粥,撅着嘴嚷嚷。      “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哪儿还有东西填你这无底洞!”王金花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她看着儿子能挂油瓶的嘴,还是起身出了灶房,从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摸来两个鸡蛋。鸡蛋从来都是王金花自己去鸡窝摸,然后藏起来留着给儿子补身体。      把蛋在锅沿上一磕,蛋液滑进锅里,混着上次炒菜粘在锅底的零星油花,发出滋啦一声响。      煎蛋比米汤的香气要霸道得多,苏乔吸了吸鼻子。他站在一边,看着锅里逐渐凝固的煎蛋,嘴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      两个煎蛋刚被盛到碗里,院里鸡窝传来一阵激烈的扑腾声,王金花脸色一变,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就往外冲:“哪个天杀的!敢来扰老娘的鸡!”      灶房里瞬间只剩下两人。      机会来了!      苏乔心念电转,迅速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这是前些日子小花那几个娃娃给的,现在只剩下一点碎的。      糖是好东西,但毕竟很难能填得饱肚子,到了这时候,他虽然不喜欢苏大宝,但有时就要这样,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大宝,我这有麦芽糖,”他压低声音,把那个小纸包在苏大宝眼前晃了晃,糖碎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想不想吃?”      苏大宝的眼睛立刻直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伸手就要抢。      苏乔敏捷地收回手,急声道:“用你的煎蛋换。但你要记住,千万不能让你娘知道,要是让她发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糖吃了。”      苏大宝看看糖,又看看碗里的煎蛋,脸上显出挣扎。      “快点,”苏乔催促,作势要收起纸包,“不要我就走了。”      糖这东西金贵,王金花极少买给他吃,作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苏大宝很难抵住糖的诱惑,“换!我换!”      他把放煎蛋的碗给苏乔,然后一把抢过糖碎,倒进嘴里。      苏乔拿着还热着的碗,几口将鸡蛋吞下,久违的油腥和饱腹感瞬间抚慰了空荡荡的胃。      他没再耽搁,拿起墙角的背篓和镰刀,在王金花还骂骂咧咧没回来的时候,快步离开了院子。      ***      夏天的日头晒得人发晕。      苏乔背着半满的草篓站在山路边,胃里有东西,这给了他些许力气,但顶着大太阳长时间劳作,仍让他感到有些飘。      “乔哥儿?”苏乔转过身,看到是顾阿婆。      他连忙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阿婆,您也这么早来出来?”      “人老了,觉少。”老人走近几步,在苏乔的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你这孩子…脸色怎么不太好?”      “没事,”苏乔连忙摆手,“就是天热,有点没胃口。”      也不知顾阿婆信了没有,她叹了口气,在篮子里摸索一阵,摸出一小块黍米糕。      “今儿就带了这一块当晌午的嚼谷,快,拿着!看你瘦的…”      这让苏乔的心头又酸又暖,他感激道:“谢谢阿婆。”      没舍得立刻吃掉,苏乔把它揣在身上。      “我前些日子又在祠里给你留了东西,是不是一直没去拿?”      “没...”苏乔点点头,“最近…抽不开身。”他最近被王金花看得紧,不好去那边,不过他说的含糊,不想让老人担心。      “得空去一趟,”顾阿婆劝他,“现在天越来越热了,那边靠着山壁,阴凉些,去避避日头也好。”      待顾阿婆走后,苏乔提着篓子,走到一处更浓密的树荫下,靠着树干坐下。他掏出黍米糕填肚子。扎实的米糕多给了他一点继续支撑下去的力气。      然而,干完一天的活计,饥饿感又卷土重来。      柴房又小又闷,苏乔坐在草堆上,饿得胃里火烧火燎。      抬头看看窗外清朗的月色,苏乔决定去一趟贡山祠。他悄悄爬起来,带上了竹篓,打算直接在贡山祠待到天亮。      月光如水,照在通往西山的小路上。      苏乔虚浮着步子走,忽然左脚猛地一轻。      穿了许久的草鞋终于不堪重负,左脚大脚趾顶破草编,直接露了出来。脚趾被石头硌了一下,他忍痛加快了脚步。      终于摸黑进了贡山祠,里面一片寂静。      苏乔取出顾阿婆搁下的东西,发现是几块桂花糕!      他心里感慨阿婆的好心,这可是村里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金贵东西。      可惜糕点放得有些久了,包裹它的油纸上留下了深色的油渍,糕点上有些地方已经长了星星点点的绿霉。      就着月光,苏乔小心地掐去霉斑,碎屑落在衣襟上也顾不得拍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桂花糕的边缘已经有些干硬,但是中间还绵密柔软,用嘴轻轻一抿便化开了。      苏乔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两块多,将剩下的半块包好,揣进怀里。      疲惫和短暂的饱腹感带来了困意。      他将墙角堆放的三个破旧蒲团拖到一起,躺在上面。      祠堂的石板地面和穿堂而过的夜风,驱散了闷热。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苏乔很快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天已经亮了,蒙蒙的晨光给昏暗的祠堂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青灰色。      苏乔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蒲团硌得酸痛的筋骨。他四处看了看,瞧见了祠堂后方有一个通往后面的门洞。      之前几次都是夜里匆匆来去,取了东西或短暂歇息就走,从未有心思和闲暇仔细看看这个地方。      此刻,他难得放松,好奇地起身,走了过去。      祠堂后面近乎荒废,院墙也已经半塌,透过坍塌的豁口,能看到平时走人的山路。但令人惊奇的是,这半面倾颓的院墙上,竟然爬满了野蔷薇。      这些花无人打理,枝蔓互相纠缠,墙壁里里外外都爬满了,将它变成了一个生气勃勃的花墙。      杯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挤挤挨挨,有绯红和粉白两种花色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比精心养护的花还要丰润。      苏乔被这绚烂的景象深深吸引,一时站在原地没动。      母亲爱侍弄花草,她告诉自己,清晨采花要连着露水一起剪下,插在瓶中才能显得鲜活。      几乎是出于本能,苏乔走到那堵花墙下。      他仰头望着高处开得更好、沾了夜露的蔷薇,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去够。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瘦苍白还带着新旧伤痕的小臂。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现在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竟还改不了这点爱美的性子。      终于够到还算满意的一枝,他往下轻拉,然后小心地折下来,害怕伤了其他旁枝。      手中的花枝沉甸甸的,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和晶莹的露水。      他低下头,深深嗅了一口。      “谁家的崽子,大清早私折贡花?”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响起。 第10章 再遇   是顾铮。      他穿着打猎的行头,应当是一大早要进山。大约路过贡山祠时听到了动静,出于猎人的警觉,才特意拐进来看看。      “我、我没想折...”苏乔有些心虚地反驳,偷偷摸摸地把手里那枝刚折下的蔷薇往身后藏,但嘴上又乖乖承认,“我…我只是看它好看…”      他刚想起,好像以前听老人们常说祠庙里的草木不可轻动,心里一时间七上八下的。      顾铮往前走了几步,身影从祠堂后门廊投下的阴影中完全显露出来。      苏乔见他没说话,心里更是忐忑,“我...我就摘了一枝... 我不知道不能摘...”      顾铮并非故意沉默吓唬他,只是一时有些意外。      刚刚站的地方视线受阻,加上苏乔转过身来后一直低着头,他没看清。      此刻细看,才认出是前些日子在井边被熊孩子欺负的小哥儿。      “方才出声,”顾铮开口解释,把声音放缓,“是以为哪家皮猴儿大清早在祠堂里闹腾,顺口吓唬一句罢了。”      他看着苏乔还是有些紧张的表情,“这花,折便折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些荒祠野花,山野之物,本就无主。”      听他这么说,苏乔长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手上力道微卸,拿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顾铮看过去,发现是半块沾了灰还被抠的有些坑洼的糕点,他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去管那糕,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干粮袋里拿出吃食,递到苏乔面前。      是一个新烙的荞麦饼。      饼皮焦黄,还隐隐冒着热气,散发着质朴的麦香。      “吃这个。”顾铮的声音不容置疑,“沾灰的就别要了。”      苏乔的视线却黏在地上那块桂花糕上,心里一阵阵抽疼。      这可是顾阿婆省下的金贵东西,以前可能会不要,现在哪能这样糟蹋?      他弯腰迅速捡了起来,轻浮了下上面的灰土,拿在手里。      顾铮的手还稳稳地伸着,苏乔看着那个在冒着热气的新饼,很难移开目光。      察觉到他的视线,顾铮又往前递了递,意思再明显不过。      或许是饥饿压倒了羞耻,苏乔鼓起勇气,声音小小的:“我…我不白拿你的东西…拿这个…跟你换好不好?”      他摊开手,露出那块模样有些凄惨的桂花糕。      话一出口,苏乔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      他竟然想拿这块抠了霉斑、掉在地上、沾上了灰、卖相全无的半块糕,去换人家新鲜热乎的饼子?      这简直不可理喻…      他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于是把头深深埋下,不敢看顾铮此刻的表情。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笑,像是无奈。      “我不吃甜的,你自己留着吧。”顾铮不再等苏乔伸手,直接将饼放在他手上,“拿着,趁热吃。”      苏乔迟疑地抬起头,目光怯怯地迎上顾铮的眼睛。      晨风拂过,吹动了墙头那片繁茂的蔷薇花丛,几片绯红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苏乔墨黑的鬓发间,衬着他苍白的小脸,有种脆弱的漂亮。      顾铮晃了一下神,抬起手来。      苏乔还没什么反应,只感觉鬓边被轻轻拂过,那片花瓣被拈了下来。      “花汁招蛇虫。”顾铮将花瓣弹开,语气很是平淡,仿佛刚才那一下停顿只是错觉。      他转身朝祠堂后门走,“外面虫子多,进去说话。”      苏乔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铮身后,回到祠堂里面。      “顾大哥…”苏乔没加思索便叫出口。      顾铮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听人讲过,”苏乔有些慌乱地点头,幸好此刻站在略显昏暗的祠堂里,他更自在了些,“上次在井边…谢谢你帮我解围,还给了我药…”      “举手之劳罢了,”顾铮顿了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乔,” 苏乔回答道,“苏是…苏杭的苏,乔是乔木的乔。”      “苏乔...”顾铮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是顾铮,西山的猎户。”      他还是再次清晰地向苏乔介绍了一下自己。      互相介绍完,两个人都没再多话,祠堂里安静下来。      苏乔拿着饼开始吃,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四处逡巡,最后落到自己刚才折的花枝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顾...顾大哥,”他嘴里嚼着饼,声音有些含糊,带着点试探,“这花…能移栽么?”      他想着若是不能…带几朵放在柴房那个小小的破窗台下,每日看看也是好的。      顾铮闻言,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难得生出一种逗弄的心思。      他调侃道:“怎么?折一朵不够,还想连根儿都挖走?”      “……”苏乔没接上话。      顾铮见人被他问得耳根都红了,方才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散了,正色解释道:“山里花木离了地气活不成。强行移栽,多半会枯死。”      看着苏乔的眼底暗淡下去,他抬脚再次走向祠堂后门。      他来到花墙前,由于身量高,只需要稍稍抬手,便轻松折下了高处两枝开得正盛的蔷薇,红粉都有。      那花枝比苏乔自己折的更长,花朵也更大更饱满,娇艳欲滴。      然后顾铮又在枝叶间仔细找了找,选了一根花苞很多并且看起来还很鲜嫩的枝条,也折了下来。      “移栽不成,带回去看看倒无妨。”      顾铮回到祠堂,将三个花枝一起递到苏乔面前,“找个装了水的罐子插着,兴许能开不少日子。”      苏乔又惊又喜地接过,眼睛也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星:“谢谢顾大哥!”      顾铮看着眼前这个小哥儿因为得到花而焕发光彩的小脸,随口问道:“喜欢花?”      “嗯!花很漂亮!”      他看顾铮熟练的摆放供桌上的东西,问道:“顾大哥,你经常来这儿吗?”      “嗯,我是猎户,靠山吃饭。”顾铮应了一声,拿起供桌角落一个半旧的陶瓶,“山神爷…总归是这片山林的庇护。”      他走到后门边,将里面残留的水倒掉,又一个积水的石凹里舀了些雨水回来,把瓶子放回原位。      “一有时间就会来看看,收拾一下。”      苏乔察觉出顾铮的意思,将最早折下的那枝略显单薄的蔷薇,插进了那个新装了水的陶瓶里。      他一边小口吃着饼,一边看着那枝花,感觉这冷清的祠堂也多了点生气。      顾铮解下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不容拒绝。      很久没喝水,苏乔喉咙干涩,他忍不住又连喝了好几口。      “慢点喝,”顾铮提醒道,“山间更冷些,水凉,喝急了容易闹肚子。”      苏乔听话地放慢了速度,小口啜饮着,喝够了便将水囊递还回去,并道了声谢。      顾铮接过顺手挂在腰间,低头时看到苏乔露出一个脚趾的草鞋:“鞋破了?”      苏乔把那只破脚的脚往后缩了缩,试图藏在另一只脚后面:“没…没事,还能…还能穿几天…”      顾铮没理会他的说辞,打量了一下,转身走到供桌旁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前。      他打开盖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下,取出一双半新不旧的青灰色布鞋。      “试试这个。”他将鞋递到苏乔面前。      苏乔看着那双鞋,连连摆手:“不用了,顾大哥,我…”      “拿着。”顾铮将鞋塞进他怀里,“山里路不好走,碎石多,荆棘也多。你那鞋再穿下去,脚就废了。”      他找了个让苏乔无法拒绝的理由,“换上这个,省得磨破皮,耽误干活。”      苏乔抱着鞋,感激又无措,“顾大哥,我以后一定想法子还你。”      “早些时候这边人来人往,不知是哪个粗心的落下的旧鞋,放在箱子里很久了,”顾铮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搁着也是搁着,你穿正合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接着道:“我该去山上看看下的套子了。”      随后,他朝苏乔微微颔首,算是告别,很快走出了祠堂,消失在通往深山的路上。      祠堂里恢复了寂静。      过了一会儿,苏乔把顾铮折的那枝粉花也拿出来,和那枝红蔷薇插在一处。      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把剩下的花枝别在背篓边,背起篓子,也走了出去。      再回去时,里面装满了猪草。 第11章 布鞋   几个早起打水的人正聚在一起唠嗑。      “这小哥儿,倒是勤快,这会儿就背着篓子回来了,看着有不少东西呢。”      一个妇人看着苏乔到这边来,感叹了一句,“瞧着比刚来时麻利多了。”      “是个好的,就是摊上这么个婶子,”李老汉无不可惜,“天天吃不饱穿不暖的…”      孙寡妇看见苏乔篓子边别着的几枝蔷薇花,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啥大新闻:“哎,你们猜我今早路过贡山祠那边,看见啥了?”      “还能有啥?顾猎户又去打扫了呗?”李铁柱刚放下水桶,插话道,“要我说,他也忒实诚,就算打猎...”      “不是不是,这算什么新鲜事!”孙寡妇急性子地打断他,“是那花!祠堂后头那堵破墙上的花,我的老天爷,开得那个旺啊!满墙都是,一大片!我可是有年头没见过开得这么盛的蔷薇了!”      “哟?”一旁的妇人猜测,“莫不是有灵?那花藤都半死不活好些年头了... 今年竟能开得这般好?”      “还有更稀奇的!”孙寡妇一拍大腿,“我远远瞧见顾铮那小子在里头!他身边好像还站着个人,影影绰绰的,瘦条条的...现在想想,可不就是乔哥儿嘛!”      “真的假的?”妇人有些吃惊,“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猎户平日里跟谁都不搭腔,怎么跟这小哥儿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呢...”孙寡妇挤眉弄眼,语气暧昧,“我早说那乔哥儿模样生得招人疼,莫不是把顾铮这块冰疙瘩也捂化了?动了啥心思?”      “你们可拉倒吧!尽瞎琢磨!”李铁柱听不下去了,粗声打断,“之前你们不还说他心里有人!我看八成是凑巧碰上了!”      “就是就是,顾铮那性子,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他能动啥心思?别瞎编排了!”另一个妇人也附和道。      “人过来了…别说了…”      眼下这地方是苏乔的必经之路,走近的苏乔听见他们的议论,没有停顿也顾不上打招呼,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般,快步走了过去。      回到苏家院子,苏乔将背篓里的猪草哗啦倒进猪圈,饿了一夜的猪立刻哼哼唧唧地拱了过来。      他怀里揣着剩下的荞麦饼,心里盘算着晚上可以再吃一点。      王金花听到猪哼哼的动静,朝屋外喊:“苏乔!去哪儿了?还不快进来!”      苏乔进屋,看见王金花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小堆铜板,在数钱。      见他进来,她三角眼一翻,劈头盖脸就骂:“磨磨蹭蹭的!猪怎么才喂上?是不是又躲懒了?”      “没有...”苏乔说道:“这次走的远一些。”他心想,王金花果然没发现自己一夜未归。      “没有?”王金花冷哼一声,眼尖的看到苏乔脚上那双半新的布鞋,“这哪来的鞋?!”      糟了,忘记先换下来了。      苏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知道瞒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回答:“在…在贡山祠…捡的。”      他不敢提顾铮的名字,怕给人惹麻烦。      “贡山祠?”王金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脸上瞬间布满嫌恶,“死人的东西你也敢往身上穿?晦气!赶紧给我脱下来扔了!”      苏乔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懵了,“是以前村里人…”      “放屁!”王金花才不听他的解释,上前来就要扒。      苏乔急中生智喊道:“我、我这就去脱!拿到外面扔远点!”      他转身就往外跑,生怕脚上的鞋子真被王金花扒了。      苏乔冲进柴房,反手掩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平复了一会儿,他蹲下身,脱下那双布鞋,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鞋面干净,针脚细密,穿着很合脚也很舒服,哪里就晦气了?      他才不扔。 第12章 辨认   家里的田地大多都因为苏文勇赌钱而败光变卖了,如今只剩三亩薄田。      幸亏现在世道好,轻赋税,但每次交了税之后,剩下的粮食也就勉强够一家人的吃喝嚼用。      或许苏文勇自己心里也清楚,若再不好好侍弄这点保命田,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所以他对那片地还算上心,每次下地都和王金花一起亲力亲为。      如此一来,翻地还有收割等田间重活,自然轮不到瘦弱的苏乔头上。      王金花便每日变着法子使唤他:洗衣做饭,打水挖菜,喂猪喂鸡,劈柴烧火,同样一点儿功夫也闲不得。      “去山上挖点新鲜野菜来!天天就那几样烂叶子,是头猪也吃腻歪了!”      苏乔低着头应了,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干的都是些灶房、院里、河边的活计。      王金花使唤他去挖野菜,也多半是荠菜、灰灰菜等几种长在田埂地头比较容易辨认的,而且往往是她自己顺手一指的地方。      辨认野菜这种需要经验和长辈传授的技能,根本没人教过他,何况王金花自己也掰着手指头数不出几种。      她随口一句“挖点新鲜野菜”,苏乔就抓瞎了。      出了院子,苏乔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敢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      他从竹篓里拿出顾铮给他的那双布鞋。      脱下脚上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大脚趾的草鞋,把布鞋换上。      布鞋柔软的棉布内里贴合着脚面,鞋底又轻又厚实,苏乔忍不住跺了跺脚,自顾自的乐了一会儿。      换好后,他将那双破草鞋卷好,恨不得是捧着,放回竹篓最底层,生怕一个不小心它就彻底散架了,在王金花面前都没得穿。      他其实私下请教了虎子,学习怎么编草鞋,只是手法不太熟练,估计还得一些时间才能编好。      都准备好之后,苏乔便背起篓子,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山上走。      后来,他蹲在一片郁郁葱葱的野草丛中,看着眼前一丛丛形态各异的绿叶子。      苏乔有些犯难。      这些草长得都挺精神,可哪一种是能吃的新鲜野菜?      万一挖错了,轻则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重则又是一天没得饭吃,饿得两眼眼冒金星。      他有些茫然地拨弄脚边的野草,一筹莫展。      不一会儿,目光便被不远处一片长得格外肥硕油亮的野草吸引了。      叶片宽大,茎秆粗壮挺拔,嫩绿的叶尖儿在空气里舒展着,看起来油汪汪、水灵灵的,比王金花口中那些吃腻的野菜鲜亮多了。      这个肯定好!看着就鲜嫩!      苏乔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      他快步走到那片地蹲下来,拿出那把自己偷偷琢磨着用竹片削成的简易小铲子。      铲子虽然简陋得很,但比徒手拔草省力许多。      于是,苏乔对着那片肥美的“宝地”奋力挖掘起来。      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小铲子挥得飞快。      不一会儿,背篓底部就铺了厚厚一层。      看着收获颇丰,苏乔干劲更足了。      他站起身,往里再走了几步,惊喜地发现又有一片同样油光水滑的野菜映入眼帘,长得甚至比刚才那片还要茂盛!      苏乔心头一喜,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小铲子舞得更快了,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个也好!又肥又嫩!肯定让人挑不出毛病!”他越挖越起劲,在那片地上前前后后地忙活。      不知过了多久,苏乔看着身边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背篓,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正当他准备下山交差时,一声带着明显笑意的询问自身后响起:“你挖这些做什么?”      “顾大哥,”苏乔惊喜地转头,看见顾铮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在挖野菜。”      顾铮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背篓里那些被苏乔视若珍宝的野菜:“这些都是野草,不能吃的。”      “啊?”苏乔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脸难以置信。      “可…可它们长得挺好的…看着比荠菜还水灵…”他急切地指着背篓里最肥大的几株,试图证明自己的眼光没错,“顾大哥你看这个叶子,多厚实!肯定好吃!”      顾铮看着他急于辩解,一脸懵懂又茫然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有点不忍心打击他。      他摇摇头,语气认真了些:“山里的东西,不能光看模样。有些野草和野菜长得虽像,但完全不是一回事,有的吃了不仅没滋没味,还会闹肚子,甚至有毒。”      他拿起里面一株叶片宽大的草,“这是鸭跖草,牲口都不爱吃,人吃了会拉稀。”      然后又拨开几株,露出下面另一种茎秆发紫、叶子较细的,“这是野苋,长老了扎嘴,嫩时倒能吃,但味儿又苦又涩,也没人采。”      顾铮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被苏乔“扫荡”过的地方,耐心和他解释:      “你看这附近,真正能吃的野菜,大部分都被人早早挖走了,剩下的要么是味道差没人要,要么就像你挖的这些,根本不是菜。要不你以为这地方怎么没人来?”      苏乔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挖了快一个时辰的宝贝,心里有些酸楚,声音里的失落和委屈藏也藏不住。      “我…我挖了好久…还想着能交差了…”他的鼻子和脸颊上蹭了点儿泥,头上还挂着草屑,像只努了力却净闯祸的花脸小猫,可怜巴巴地望着顾铮。      顾铮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哥儿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好笑化成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问:“以前很少挖菜?”      苏乔摇摇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以前…没见过现成的野菜长什么样。”      他想起那些被爹娘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的日子,心头的酸涩更甚,“我以为…长得好看又水灵的…就应该是好的…”      顾铮看着一边装满无用野草的背篓,又落回苏乔写满失落的小脸上,沉声道:“跟我来,带你认些正经能吃的。”      苏乔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也顾不上难过和委屈了,连忙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跟上顾铮的脚步。 第13章 手链   顾铮特意放慢了步伐,耐心十足。      他走到一丛贴地生长、茎秆肥厚、叶片肥嘟嘟呈倒瓜子形的野草前蹲下,示意苏乔也蹲过来。      “看这个,”他拨了拨伏在地上的野菜,说道:“这叫马齿苋,大家都叫它长寿菜,很顽强,太阳越晒长得越好。”      顾铮掐断一小节嫩茎,递给苏乔,“你自己摸摸看,它叶子和茎秆的水分都很足,可以焯水凉拌着吃,加点蒜泥醋汁,很爽口。”      苏乔用指甲掐了一下手中的那截嫩茎,是有点脆生又有点肉乎乎的感觉,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酸气。      顾铮看着苏乔好奇又专注的样子,想起了以前的趣事。      他掐了一根更长的茎秆,“小孩子们都喜欢玩这个,”顾铮顺着茎秆往下捋,“把叶子都弄掉,只留光杆儿。”      接着,在光秃秃的茎秆上,每隔一小段就掐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掐断里面的茎芯,留下薄薄一层韧皮相连。      两头剥下的杆更多些,留下比较长的外皮,最后将两头的皮轻轻一系,一个天然的手链就成形了。      顾铮把那简易的手链递给苏乔看:“喏,可以戴在手上玩。”      苏乔颇为新奇,他学着顾铮的样子,也挑了一根长的开始尝试。      第一次掐得太狠,茎秆直接断了。      他懊恼地哎呀一声,又赶紧再找了一根合适的。      顾铮在一边也不催促,饶有兴致地看着苏乔鼓捣。      第二次,苏乔下手轻了许多,他在断面处的拉扯更小心了些,防止草茎用力过大而断掉。一鼓作气,连着做了几节,最后打结的时候费了点劲儿,不过也成功系上了。      “成了!”苏乔低呼一声,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立刻把自己做的野菜手链戴上,朝顾铮晃了晃手腕。      顾铮看着苏乔孩子气的笑容,眼底也带上一层笑意,“好了,小玩意儿玩过了,接着带你认些菜。”      “哦,好。”苏乔紧慢跟上。      又走了几步,顾铮指着一株开着明黄色小花的植物:“这是蒲公英。”他摘下一片边缘带锯齿的叶子,“它的叶子有点苦,但焯过水凉拌,或者加点蒜末炒,味道也不错,还能下火。”又摘下上面的小黄花,“这花晒干了可以泡茶。”      “原来这些都是能吃的?”苏乔喃喃道。      “你之前挖的那些,都是山里最普通的杂草。”顾铮站起身,“山里好东西多得很,只是你不认得,还白白糟蹋力气。”      他看着苏乔求知若渴的眼神,心头微动,攥了下垂在身侧的手,忍住了像摸小狗一般摸摸他头的冲动,只道:“跟上,还有别的。”      苏乔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顾铮身后,重新燃起了干劲。      顾铮每指认出一种野菜,他就立刻凑过去,用小铲子细心挖掘,同时努力记下他们的特征。      “顾大哥,你看这个车前草的根!好白好粗!”      “这个叶子真嫩!”      ......      背篓里的杂草很快被清空,换上了真正能吃的野菜。      两人边走边认,气氛轻松。      顾铮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前停下脚步,他小心地避开尖刺,摘下几簇红艳艳还裹着一层白霜的浆果。      “刺泡儿,”他摊开掌心,殷红的浆果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尝尝,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拨了,甜得很。”      苏乔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合,酸甜清冽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开。      “唔,”他很惊喜,又捏了几颗一起放进嘴里:“真好吃!酸酸甜甜的!”      顾铮看他吃得欢快,自己也拿了几颗丢进嘴里嚼:“喜欢以后可以来摘,这边向阳坡上有不少。”      苏乔捧着顾铮分给他的刺泡儿,一边吃着,一边脚步轻快地跟着人在山里转。      看着顾铮熟练稳健地步伐,苏乔问道:“顾大哥,你对这片山很熟吗?”      “嗯,”顾铮没有回头,“我就住村西头,靠山吃山。打猎,采药,找些山货野菜,都在这片山里转悠。十来年了,哪条沟坎里藏着什么都摸得很清楚。”      两人走走停停,聊聊天,认认菜,不知不觉日头上来了,林间的暑气也重了些。      顾铮找了一块树荫下平整的大石头:“歇会儿吧。”      苏乔依言坐下,卸下沉甸甸的背篓。      他摸出出门带在身上的芝麻糖,顾阿婆给的,糖块不大,因为天热加之被他揣得有些久,边缘有些融化。      “顾大哥,你带我认了这么多野菜,我…我现在没什么好东西能谢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糖块递过去,眼神清澈真挚,“这个…你别嫌弃…”      看着少年递过来的糖块,和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感激,拒绝的话在顾铮的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一人一半。”他接过糖块,掰下大约三分之一,直接放进自己嘴里含着,然后剩下的连同油纸一起还给苏乔,“我不爱吃甜的,上次说的不是糊弄你。”      苏乔见顾铮没有嫌弃,开心的把自己的那份也塞进嘴里。      山风拂面而过,很是清凉。      苏乔心情很好的晃脚,布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人虽然见过几面,也说过不少话,但像这样并肩坐着歇脚还是头一回。      一时之间还是有点儿不知道聊些什么。      苏乔脑子里转着许多念头,想找点话头,又怕唐突。      “顾大哥,你…你为什么不娶亲啊?”      顾铮有些意外,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人这么好,”少年心思单纯直白,带着点儿为他抱不平的天真,“打猎又厉害,认得这么多东西,还会帮人…村里那些婶子们说你不合群,性子孤拐…我觉得她们说得不对。”      顾铮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人清净。打猎采药,来去自在,挺好。”他补充道,“暂时没那份心思。”      顾铮话说的没什么余地,苏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过了一会儿,少年人还是藏不住心里的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犹豫着又问道:“那…那你以后…会娶亲吗?”      顾铮眉梢微挑,看着苏乔忐忑又认真的小脸,又开始逗他:“你还想给我说媒不成?”      苏乔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不是不是!我…我只是…随便问问…”      顾铮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好笑,没再为难他,“行了,再歇下去日头更毒了,该下山了。这些野菜够你交差了。”      “...嗯,走、走吧!”苏乔正不知道该怎么缓解刚才的尴尬,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跟着站起来,背起竹篓,跟在顾铮身后,踩着他的步子下山。      山路崎岖,顾铮悄然放慢了速度,不着痕迹地等着苏乔跟上来。有一段相对平缓的下坡路,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      走到一个视野开阔的转弯处,顾铮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形态奇特的老松树:“以后上山挖菜采药,或者…有什么难处,可以到前面那棵老歪脖子松树下等我。”      见苏乔有些疑惑,他说得更仔细了些,“我每日清晨进山前,都会经过这边。若是等到便好,等了会儿还不见我来,那就是我今日不进山,或者去深山了,不要空等。”他强调,“不过,尽量避着点人,别让别人瞧见。”      苏乔心中一喜,随即也明白了顾铮的顾虑。      村里人多口杂,一个未娶的壮年汉子,一个寄人篱下,处境微妙的小哥儿,若是被人看见他们私下往来频繁,不知会传出多少难听的风言风语,对顾铮可能还好,但对苏乔来说尤其不利。      苏乔接下了这份无声的保护,连忙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谢谢顾大哥!”      两人走到山脚下的岔路口,一条通往村里,一条蜿蜒向更深的西山,顾铮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条蜿蜒的小径,说道:“我往这边去,你先回。”      苏乔嗯了一声,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往村里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顾铮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第14章 暗涌   过了几日,天气晴好。      苏乔抱着木盆到河边洗衣裳,三个小孩又过来找他。      “乔哥哥,你好呀!”小花一来就亲亲热热地蹲在苏乔身边,扒着盆沿看他洗衣服。      “小花也好,今天怎么迟了些呀?”苏乔笑着问。      虎子坐在一边歇气,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别提了!我奶让我带弟弟妹妹先去放鸭子!那群鸭子根本不听指挥,跑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最后费了老鼻子劲才把它们拢回来。”      他气鼓鼓地抱怨,随手扯了几根狗尾巴草,编成了一个小兔子,塞到一直扯他裤子的生生手里,“喏,拿着玩去,别捣乱。”      生生立刻撒开虎子的裤子,宝贝的捧着草兔子,蹲到一边,对着草兔子嘀嘀咕咕,当好朋友玩。      虎子歇够了,又闲不住,跑到河边捡了块扁平的石片,侧着身子,“嗖”地一声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连跳了好几下,溅起一串水花。      “看!厉害吧!”他得意地朝苏乔和小花炫耀。      “真厉害。”      “厉害!”      生生被水花声吸引,也拿着草兔子跑过去看热闹。      只要不下水,苏乔便由着他们闹,小花安安静静地蹲在苏乔身边,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一时间四个人各安其所。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聊着聊着,小花问道:“乔哥哥,我娘说…你要嫁人了?那…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能来河边,也不能陪我们玩啦?”      “啪!”      苏乔手中的衣服掉回盆里。      他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声音都变了调:“嫁人?小花,你听谁说的?”      小花被苏乔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努力回忆着大人的话。      “是…是我娘说的…昨天她和李大娘在院子里择豆角,我听见的她们说…说王大娘在给你张罗亲事呢,好像是…什么铺子的掌柜…”      掌柜?王金花会这么好心给他找镇上的人家?      夏日炎热,苏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太清楚王金花的为人了,这绝不是好事。只怕是把自己当成一件货物,想卖个好价钱!      “不…不会的…”苏乔强撑着,试图挤出一个笑模样,却比哭还难看,“我…她…她不会的…”      虎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苏乔的情绪,瞪了妹妹一眼:“小花!你瞎说什么呢!”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乔哥哥别怕!你是我们的人!要是谁敢欺负你,我张大虎第一个不答应!我帮你打跑他们!”      生生也懵懵懂懂地跟着说:“哥哥不怕!我、我也打他们!”      孩子们热忱的声音无法驱散苏乔心底巨大的恐慌。      他心乱如麻,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王金花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什么掌柜?是鳏夫?还是有什么毛病?若是真被胡乱许了人家…他不敢想下去。      苏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好了,孩子们…”他匆匆把剩下的几件衣服胡乱拧干,放进木盆,“我…我衣服洗得差不多了,得回去了…你们也赶紧回家去,一会儿张婶该着急找人了,知道吗?别在外面玩太久。”      好说歹说,终于送走了三个依依不舍的小家伙。      苏乔抱着装衣服的木盆往回走,脚步却异常沉重。      小花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困难。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      王金花照常指使他干这干那,骂骂咧咧,苏文勇也像往常一样不怎么着家,但苏乔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他留神观察着王金花的一举一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他总感觉王金花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她偶尔会对着自己上下打量,眼神里多了一种估量和盘算,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人煎熬。      苏乔夜不能寐,躺在稻草堆里,听着老鼠的窸窣声,睁眼到天明,连带着白天干活也心神恍惚。      兀自煎熬了几天,苏乔实在撑不住了。      这天,他借挖野菜上山,在老歪脖子松树下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背着猎物从深山里待了几天归来的顾铮。      看到苏乔失魂落魄地站在树下,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顾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王金花又为难你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苏乔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没发现新伤。      苏乔摇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声音,声音颤抖:“顾大哥…我…我可能…要嫁人了…”      顾铮的眼神一变:“嫁人?嫁给谁?”      从苏乔的表情来看,这绝不像是喜事。      他放下肩头的猎物,神情变得异常严肃,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沉声问:“怎么回事?说得清楚些。”      看着顾铮关切的眼神,苏乔强忍了多日的恐惧和无助感瞬间决堤。他眼圈一红,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苏乔哽咽着,将从小花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以及自己这几天的观察和不安,一股脑地告诉了顾铮。      “我…我听说…王金花…在托人给我说亲…不知道是什么人…”苏乔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顾大哥,我有些怕。她…她绝不会给我找什么好人家!她一定是想把我卖了换钱!我该怎么办?”      顾铮听完,眉头深深锁起,手指用力摩挲腰间的猎刀刀柄,骨节泛白。      他在杏花村多年,深知王金花这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给苏乔说亲?      只怕是找个由头把人塞出去换一笔丰厚的彩礼,至于对方是人是鬼,是老是残,她根本不会在乎。      苏乔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顾铮沉默地思索着对策。      作为外人,直接插手苏乔的婚事名不正言不顺,搞不好还会给苏乔招来更大的麻烦。      硬拦,不是办法。 第15章 计划   看着苏乔泪眼婆娑的脸,顾铮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戾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别慌。她若真有此心,必定会带人来看。”      他放轻声音,安抚苏乔濒临崩溃的情绪,“眼下最要紧的,是拖。拖过这一阵,或许就有转机。”      “拖?怎么拖?”      顾铮的目光在四周的草木间扫过,片刻后,落在了一丛叶片呈锯齿状,表面布满细小刺毛的绿色植物上。他走过去,避开叶子背面,摘下一片叶子。      “认得这个吗?”他将叶子递到苏乔面前。      苏乔看着那不起眼的绿叶子,摇摇头。      “这叫荨麻草,山里人又叫它‘蜇人草’”顾铮解释道,“叶子上这些细毛有毒,不小心碰着了,皮肤上就会起一片又红又肿的风疙瘩,密密麻麻,看起来十分唬人。”他顿了顿,“不过别担心,这东西不伤根本,毒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不抓破,一般三四天就能消下去大半,也不会留疤。”      苏乔瞬间明白了顾铮的意思,眼睛瞪大了:“装…装病?用这个让自己起疹子?”      “嗯。”顾铮点头,对苏乔的机灵表示赞许。      “这事也讲究个吉利和体面,若你病得厉害,满脸满身都是红疹,对方必定不满。王金花再想卖你,也得顾忌对方看不看得上,愿不愿意等。”他分析道,“只要拖过这次,让对方心生退意,这事多半就黄了。镇上的人,选择多得是,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办法听着虽然要受点皮肉之苦,但似乎是眼下最可行也不容易被抓住把柄的缓兵之计。      比起被胡乱嫁入火坑,这点痛痒算什么?      苏乔用力点头,眼神里透出决心:“好!只要能躲过去,我做什么都行。”      “不过,还是谨慎些好。” 顾铮看着苏乔这细皮嫩肉的,心里多了层顾虑。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他担心苏乔会对荨麻草的反应过于剧烈,或者引发其他不适。      假如不行就再想想,换个别的办法。      思及自己打猎常年穿行山林,总是遇到各种毒虫毒草,家里有一些有效的药物,顾铮心念一转,说道:“这样,明天你还在这等我,我带些药膏来防着,先给你试试反应如何,若是太厉害,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好,顾大哥,我听你的。”苏乔听到他周到的安排,心中稍安,跟着点头。      “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王金花贪心不死,难保不会有下次。你得想办法攒些傍身的钱,有了钱,说话做事也能硬气些,遇到事也多条路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由着人拿捏。”      可眼下,苏乔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      “山里除了野菜野果,还有些东西能换点小钱。”顾铮看穿苏乔的低落,引导道,“攒起来,等我帮你带去镇上卖了,钱你自己藏好。”      苏乔眼里重新亮起光:“什么东西?”      “明天我带你去找找看,”顾铮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明天巳时初,还是这里见。”      第二天,巳时初,老歪脖子松树下。      两人如约碰面。      顾铮先仔细询问了苏乔昨晚的情况,确认王金花那边暂时没有新动静,才略略放心。      “把手伸出来。”他采了几片荨麻叶,又掏出药膏,“别怕,先浅浅试一下,看看情况。”      幸好,苏乔的反应在可控范围内,只是红肿痒痛,并无其他不适。而且随即就涂上的药膏也能立刻止痒止痛,只留下看着吓人的疹子。      两人真正放下心来。      确认了计划可行,他们开始今天的另一项重要任务:认识些能换钱的山货。      顾铮先教苏乔辨认了几种相对好找、药铺会收或者可以直接摆摊卖掉的常见山货。      首先是一些生长位置和环境比较固定的常见的山菌,除了松树根部的松蘑,雨后会成片冒出的牛肝菌等之外,还遇到了比较珍贵的鸡枞菌。      “这个不好找,城里酒楼都爱收,价格也好。”顾铮反复和苏乔强调,“采菌子的时候一定要认准,宁可错过,绝不能采错。”很多毒菌和可食菌长得像,万一弄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接着又带苏乔认了认天麻、柴胡这些山里常见的药材。今天先认个样子,晓得大概长在哪儿。药材想卖上好价钱更难些,得有点采挖甚至炮制的手艺,他让苏乔别着急,耐着性子慢慢学。      最后,顾铮带着苏乔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来到一片背阴潮湿的地方。      “看这儿。”他在一根倒下的枯木旁蹲下身。      树干上贴着几片扇子似的褐色菌体,大的有巴掌大,边沿泛着灰白,表面有一圈圈的纹路,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细孔。      “这是树舌。”顾铮掰下一片,递过去,“也叫老牛肝。要挑这种颜色深,摸着硬实而且上头有纹路的。太嫩太软,颜色发白或是让虫蛀了的,不成。”      树舌虽不如真正的灵芝值钱,但胜在长得快,山里更常见,也就更好找些,正适合苏乔眼下这情形。      “摘的时候小心些,”顾铮示范着用指甲沿着菌体边缘切入,轻轻一撬,“尽量别弄破了,囫囵个儿的才能卖上好价。”      苏乔跟着把旁边的几片一起撬下来。      “以后再来山上多留意枯树老木,”顾铮把新采下的树舌放在苏乔背来的篓子里,“找通风阴凉的地方阴干,别暴晒,晾干透了再收起来。”      “等攒够了,下次我帮你捎去镇上问问价。”他鼓励道,“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      接下来的日子,苏乔一边提心吊胆地防备着王金花突然发难,一边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溜上山。      他勤奋地在山林间搜寻,凭着顾铮的指点,认识了几种常见的菌子,更重要的是,找寻能多换些钱的树舌,采下后放在自己知道的地方阴干。      每多攒一片,苏乔的心里就多一分底气。 第16章 事发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苏乔正在劈柴,突然听见前院传来王金花夸张的笑声,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闪身躲进柴房,反手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窄缝,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动静。      “…年纪是还小点儿,可模样真是没得挑,”王金花的话音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巴结,“钱掌柜您只管放心,养上两年,准能给您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      “快十六了,也不小了!”陌生男人粗声粗气地回,“老子前头那个,进门的时候十五,不也照样…”      苏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要吐出来。      “那是,那是!”王金花立刻附和,“就是…这哥儿从小娇惯,性子娇气了点…”      “...不过这都不是事儿!娶回去,您这当家的好好调教调教,保准服服帖帖的!这小哥儿…皮子白,身段也好,您见了保准儿喜欢!”      “……”      “......”      脚步声和谈话声往堂屋方向去,王金花殷勤地招呼:“钱掌柜您先坐,喝口茶歇歇脚!我这就去把那孩子叫来给您过过眼!”      王金花想着快要到手的银子,心里美得很,先去找了件半新的衣裳,这才扭着腰来到柴房。      “今儿个有贵客,”她难得没开口就骂,把衣裳扔过来,上下打量苏乔,命令道:“换上这个,把脸洗净,头发也拢整齐了,别给我丢人现眼。”      苏乔只点点头。      王金花见他顺从,心情颇好地哼了一声,又转回去招呼客人了。      苏乔动作很快。他脱掉身上的破旧外衫,换上那件半新的衣裳。接着,从角落里摸出早已备好的新鲜荨麻叶——这些天他每天出去挖菜时,都要顺带采一些,就是防着这一天。      他拿起几片叶子,避开绒毛最密集的叶背,在额头、脸颊、脖颈和手臂等所有露出的皮肤上,快速用力地擦过去,并且在几个比较显眼的地方,反复擦了几下。      皮肤很快就红肿起来,鼓起一片片连成块的红疹,看着骇人。      他不敢耽搁,拿出顾铮给的药膏涂了一层,那让人抓狂的痒痛感很快缓解了大半。      等王金花再来时,苏乔背对着门口,装作还在整理头发。      “磨蹭什么呢…”王金花的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苏乔转过身来。只见他脸上、脖子上布满了大片不规则的红肿斑块,连手臂上也是密密麻麻,哪里还能看出原先半分俊秀的模样。      “你…你搞什么鬼?!”王金花吓得连退几步,“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婶…婶子…我也不知道啊…”苏乔一半真一半假的演戏,神情中满是委屈和茫然,“昨晚就…就觉得身上痒得厉害,我没敢说…想着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现在就…就这样了…呜呜…又痛又痒…”他伸出手,作势要去抓挠,演得逼真。      “作孽啊!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王金花脸色黑如锅底,气得浑身直哆嗦。      “吵吵什么呢?咋回事?”苏文勇闻声,醉醺醺地晃了过来。看到苏乔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酒都吓醒了大半,脸色阴沉下来。      在他后边,那个又矮又胖,留着两撇油腻八字胡的钱掌柜,也满脸不耐地跟过来瞧,“你们搞什么名堂呢?人…”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苏乔身上。      这一看,可不得了!      眼前哪有什么俊俏水灵的小哥儿?分明是个模样凄惨,看着就腌臜的病秧子!      钱掌柜吓得“嗷”一嗓子,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这…这怕不是撞了邪,染了什么瘟病吧?!王金花,你想害死我是不是!别把病气过给老子了!”      他惊恐地叫骂着,像躲避瘟疫一样,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苏家院子,生怕慢一步就被传染上。      “钱掌柜!钱掌柜您听我说!误会!一定是误会啊!”王金花慌了神,顾不上苏乔,急忙追到门口,“…不碍事的!就是…就是起疹子!过两天就好了!您看看这身段,这底子…您再看看啊…”      “离我远点!你也别碰我!”钱掌柜猛地甩开王金花试图拉扯他的手,“你这黑心烂肺的婆娘!竟敢拿这种货色来糊弄我,想钱想疯了吧你?以后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他跳上等在外面的驴车,催促着车夫快走,片刻不敢停留。      “钱掌柜...钱掌柜!钱掌柜您别走!听我解释啊…”王金花追到路边。      回应她的,只有驴车扬起的尘土。      王金花僵在门口,脸色变来变去。想到钱掌柜那避之不及的态度,眼看就要到手的一笔丰厚彩礼,肯定没谱了!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飞了!      一股邪火“腾”地直冲脑门!      她猛地转身冲回院子,扬起巴掌,狠狠扇在苏乔脸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王金花尖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苏乔一脸,“是不是你自己搞的鬼?!专门坏老娘的好事!你说!是不是?!”      王金花这一巴掌用了狠劲,苏乔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      这一巴掌用了狠劲,苏乔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捂住脸,低下头,将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掩藏起来,继续演下去。      “婶子…我真的不知道…我身上好痒啊…”苏乔说得断断续续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恐惧无助,“我怎么敢…怎么敢把自己弄成这样…呜呜呜…”      王金花见他这副凄惨可怜相,心里也打起了鼓。万一真的染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瘟病,靠得太近过了病气给自己,那可就亏大了!      她赶忙站远了几步,嘴上却不饶人,接着骂道:“你真是专门克我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娘出幺蛾子!我的钱!我的钱啊!全让你给搅和黄了!”她捶胸顿足,活像被剜去了一块肉。      苏文勇一直阴着脸在旁边看,没出声阻拦,只狠狠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晦气!”也不知是在骂苏乔,还是在骂那飞走的银子。      王金花扯着嗓子,污言秽语地发泄了好一通,骂累了,才勉强停下。她指着苏乔的鼻子:“滚回你的柴房去!这几天别在老娘跟前晃!看见你就烦!”      苏乔倚在柴房的门板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计划成功了。      他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几天后,在药膏的作用下,苏乔脸上和身上的红疹渐渐消退了,只留下些淡淡的印子,再过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而正如顾铮所料,那钱掌柜再没了音讯。苏乔这门被强行安排的亲事,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王金花虽然气闷得心口疼,但以她的门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更合适、又肯出好些钱的下家,只得暂时歇了心思。      苏乔偷得了片刻喘息,更努力地在山林间搜寻那些能给自己带来希望的山货。 第17章 出发   苏乔这些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自打上回钱掌柜那事之后,王金花虽没再提给他找婆家的话头,脾气却越发让人捉摸不透,阴一阵晴一阵的。      苏乔只得加倍留心,尽量躲着她,把所有的工夫都用在日常活计和寻找能换钱的山货上。      顾铮也如先前所说,好几回帮他把东西捎到镇上卖掉,换回些零零散散的铜板。每一次把钱交到苏乔手里,他都言简意赅的嘱咐:“收好。”      偶尔,顾铮若是不太赶时间,也会带他往山里稍微深些的地方走一走,指给他认几种更值钱,但也更不好找的玩意。      换回来的钱,无论多少,他都一个子儿不差地交给苏乔。      千言万语的感激堵在苏乔的喉咙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声郑重的感谢,虽然这份情意远不是几句话能还清的。      这次,苏乔又攒了些东西。      他数了数,有十一片晒得硬邦邦的树舌,大的有他巴掌宽,小的也有半掌大小,还有几块天麻,个头不算很大,但根块圆鼓鼓的,很饱满,希望也可以卖掉。      这些都是他利用进山挖菜和捡柴的零碎时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王金花只当他是被逼得更勤快了,横竖每次能挖回更多野菜,省了她的铜板,她也乐得如此。只要苏乔不耽误她吩咐的活计,不耽误家里事,便懒得管他在外面钻山沟钻到几时,这反倒给了苏乔更多自由活动的空间。      一天,在老歪脖子松树下,苏乔从顾铮手里接过接过卖菌子的钱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道了谢就离开。      他踌躇了一下,开口道:“顾大哥,下次…我想自己去镇上试试。”      “自己去?”顾铮有些意外,看向他。      “嗯。”苏乔点点头,迎上顾铮的目光,“不能总麻烦你。我…我想认认路,也看看…自己能不能行。”      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再说了,顾大哥,我想学着多靠自个儿做些事…万一往后…”      苏乔没说下去,但是意思明了。      依赖别人终非长久之计,他得更独立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顾铮看着他。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比刚来那会儿,多了几分沉静。经历了这些,他确实在慢慢变了。      “也好,”顾铮没有拖泥带水,当下便点了头,“明日正好是杏山镇大集,你去瞧瞧。”      “杏山镇离我们这儿有些路,以你的脚力,来回太耗时辰。”他替苏乔考虑得很实际,“村里张老伯每天都会赶牛车捎人去镇上,天蒙蒙亮那会儿在村口等着,一趟两文钱。你坐他的车,能省些工夫。”      张老伯人也不错,是村里少数不太会掺和是非的厚道人,坐他的车,不必太担心惹上是非。      “镇上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顾铮神色严肃了些,“铜板过手,一枚一枚数仔细了,别怕人嫌慢。要是和人起了口角,宁可不卖,也别多纠缠。”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明日也要去镇上卖猎物。你到了镇上,若是遇上难处,就去醉仙楼,从后头小巷绕到后厨那边。我通常在那巷口直接卖野味给后厨的人。若我不在…”      “就找一个姓马的管事,提我的名字。他认得我,你就那附近的地方等着,他会想法子通知我。”      “当然,最好用不上,不管东西卖没卖掉,到了午时三刻,都去镇口茶水摊找我。”      “你一个小哥儿,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多耽搁,知道吗?”      “我都记住啦!”苏乔答应地也干脆,顾铮问他刚才说了什么,他就乖乖地把几个要紧处又重复了一遍。      “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肯定要起早。”      市集当天。      月亮还挂在天上,苏文勇他们的鼾声打的震天响。      苏乔早早的起身,十来片树舌被他用两层干荷叶仔细包好,防止路上磕碰。几株还带着点儿泥的鲜天麻,单独放在了篓子的一角。      他背上篓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      时辰尚早,苏乔没立刻往村口赶,而是先拐去附近坡地,挖了些荠菜、蒲公英和车前草。他得把这些寻常野菜铺在药材上头。这样,就算路上遇见人问起,也好有个说法。      背着比出门时更沉些的篓子,苏乔加快脚步往村口赶。      村口老槐树下,张老伯的牛车已经候着了,车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村的人。      苏乔放慢脚步,远远的打量:      车头村尾的哑巴福生和他爹老福头,是村里有名的闷葫芦,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中间是带着个两三岁小娃娃的妇人李氏,旁边挨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正靠着车梆打盹。      车尾坐着个小哥儿,苏乔认得,那是村里李木匠前阵子新娶的夫郎,叫柳青。他在河边洗衣时跟柳青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中是活泼爽利的性子。      苏乔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运气不错,没有比较多事的人。      他走上前,把两枚铜板递给张老伯:“张伯,给你车钱。”      张老伯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是乔哥儿啊,上镇上?来吧,还有地儿。”      苏乔手脚利落地爬上车,在柳青旁边的空处坐下,把背篓搁在脚边。      柳青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到苏乔,脸上露出友善的笑意,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苏乔也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又等了一小会儿,不见再有人来。      “坐稳咯!走嘞!”张老伯吆喝一声,甩了下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起初,许是因为太早起来,大家都比较困顿,车上一片安静。走了一阵,那睡觉的娃娃醒了,大概是饿了或者被颠得不舒服,哼哼唧唧地哭闹起来。      “哦哦,宝儿不哭,乖啊,”李氏连忙轻声哄,拍拍孩子的背,“马上就到镇上了,娘给你买甜甜的糖糕吃,好不好?不哭了哦…”      娃娃还算乖巧,在母亲的安抚和糖糕的诱惑下,哭声渐渐小了,只是小声的抽噎,睁着圆眼睛四处瞧。      这一闹,倒打破了车上沉闷的气氛。打盹的婆婆醒了,眯着眼望向前头。柳青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脖颈。      “哎,乔哥儿,”柳青怀里抱着个盖了土布的篮子,侧过身来看他,“你也去赶集?就你一个人?”      “嗯…”苏乔点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指了指脚边的竹篓,“去卖点野菜,换点盐巴针线。”      “卖野菜啊。”李氏哄好了孩子,朝说话的这边看过来,“镇上有些小饭馆收这些,价钱还行,就是挑得严,泥巴多了、蔫巴了都不乐意要,还会压价,你卖之前好好打理打理。”      “谢谢嫂子提点。”苏乔感激地应道。 第18章 到达   几个人说着话,牛车途经另一个村子的村口时,停了下来。      又上来两个年轻媳妇和一个背着空筐的老汉,车里顿时挤了不少。      那两个新上来的媳妇显然相熟,一坐定就叽叽喳喳聊开了,脸上带着赶集的兴奋。      “听说镇上新开了家布庄,花色可多了,都是从南边来的新样子!”其中一个说,“我攒了点儿鸡蛋钱,想去扯块细棉布,给娃做件夏衫,穿着凉快还吸汗。”      “我也是!”另一个附和,“顺便也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碎布头,挑点颜色鲜亮的,回去给娃补补衣裳也好看。”      有这两个健谈的加入,车上很快热闹起来。柳青也是个爱说笑的,不多时就和她俩聊到一处。李氏抱着娃娃,偶尔也插几句带娃的事。      聊了一阵,柳青见苏乔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只听不说,便又扭头问他:“乔哥儿,你待会儿打算去哪条街卖菜?”      苏乔一路上听他们说话,紧绷的心情已经渐渐放松下来,闻言想了想,老实说:“我想先去药铺那边问问。”      “药铺?”柳青有些惊讶,“药铺也收野菜?”      “有些…有些他们也收的,像车前草、蒲公英晒干了就是药。”苏乔解释道,车上人多,他没敢提树舌天麻那些。      “哦!这样啊!”柳青恍然大悟,夸奖道,“还是你懂得多!那敢情好,能多卖几个钱。”他热心地建议,“东街有家济世堂,还有家仁德堂。济世堂是镇上最大的,你都去问问,比比价!”      “嗯,我记下了,多谢你。”      在众人的说笑声里,牛车又颠簸了好一阵,总算到了杏山镇口。那里立着一座简陋的石牌坊,上面刻着“杏山镇”三个模糊的大字。今儿个逢集,牌坊下人头攒动,进镇出镇的人流不断,很是热闹。      “到镇口了啊!”张老伯勒住牛车,提高嗓门喊道,“下晌未时还在这儿等,过时不候!”      车上的人纷纷起身,拿好自己的东西下车。      苏乔背好竹篓,和柳青一块儿随着人流挤进镇子。里头更是热闹,一条主街望不到头,两边店铺挨着店铺。更多的摊子直接就摆在街边,支个简易棚子,或者干脆一块布铺在地上。中间只留出一条窄道让人走,他们这时辰过来,已经是人贴人,挪步都难。      “乔哥儿,我得先去那边,跟我娘家嫂子约好了。”柳青指着西边,大声对苏乔说,几乎是在喊,“你要去东边药铺对吧?”      “对!我去那边!”苏乔也提高声音,指了指东头。      “那行,咱俩不同路!”柳青挥挥手,扯着嗓子叮嘱,“你自个儿小心点啊!把钱袋子捂紧了!我先走了!”      苏乔定了定神,朝着东边挤去。      他身形单薄,背着篓子艰难的在人流中穿行。      “小哥儿,买朵绒花戴戴吧?新到的样子,水灵着呢!”      刚走没几步,一个挎着大竹篮,脸上扑着厚厚的脂粉的妇人拦在他面前。篮子里堆满了五颜六色但是做工粗糙的绢花和珠串。      没等苏乔摇头拒绝,那妇人就拈起一朵粉艳艳的绢花,热情地往他发梢上别:“瞧瞧这颜色!粉嘟嘟的,多衬你!爱俏的小哥儿都戴这个,衬得小脸儿更水灵!”      苏乔吓了一跳,慌忙侧头躲闪,脸涨得通红:“不…不用!谢谢婶子!”      他声音不大,瞬间被周围嘈杂的声音淹没。      那卖花的妇人发觉这是遇见了个软柿子,脸皮薄的,岂肯轻易放过?她一把拉住苏乔的胳膊:“别害臊嘛小哥儿!看看又不花钱!哎哟,你这小脸嫩的…戴一朵试试,保管好看!”      苏乔又窘又急,用力想挣脱,奈何那妇人抓得死紧,周围人挤人又不好施展,急得直冒汗。      “哎!你这人,拉拉扯扯做什么?!没听见人说不要吗?强买强卖啊?!”      柳青去而复返,几步就挤了过来,挡在苏乔身前。      那卖花的妇人被柳青的气势吓了一跳,打量着他。柳青虽然是农家装扮,但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看起来就不太好惹。她嘴里悻悻地嘟囔:“不买就不买,凶什么凶…好心当成驴肝肺…”没再多纠缠,把手里的绢花往篮子里一塞,走了。      “呼…”柳青松了口气,关切地问,“没事吧,乔哥儿?她们就是专挑你这种脸皮薄,看起来好说话的,下次遇到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嗓门大点,凶一点,她就走了!”      “我没事,谢谢你,柳哥儿!”苏乔心还在跳,“要不是你…没准儿我真得花了钱才能脱身…”      钱现在可是他的命根子,一分一厘都不能乱花。      “谢啥!咱们一个村的,还能看着你被欺负?”柳青十分敞亮,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幸好我惦记着你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多回头瞅了两眼,没想到还真瞧见你被缠住了。行了,这回我真得走了,再不去我嫂子该等急了。”      “好,你快去吧,别耽误了事。”      经此一遭,苏乔更谨慎了点儿,他把背篓转到身前护着,继续往东头挤。      越往里走,越是热闹。一水儿的吃食摊子聚在一起,十分考验人。      “肉包子!刚出锅的大肉包!皮薄馅大!两文钱一个!素菜包子三文钱两个!”      “油条!金黄酥脆的大油条!两文钱一根!又香又脆!”      “皮薄馅足的小馄饨!汤头鲜亮!五文钱一大碗!”      “......”      苏乔只灌了些凉水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带在身上的铜板,咽了口唾沫。      一个肉包子要两文…一根油条也要一文…还不顶饱。苏乔四处撒么着,走到一个客流量相对少点儿的摊子前。      守摊的是个老汉,守着个大炉子,上头蒸着一笼杂粮窝头。      这窝头是用玉米面掺和着豆面,还加了点儿麸皮做的,个头敦实,颜色黄中带褐,虽然口感不太好,但胜在顶饱。      “老板,这个多少钱一个?”      “两文一个!都热乎着哩!”      “给我拿一个。”苏乔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用油纸包了个大窝头给他。      苏乔道了谢,拿着窝头,继续朝药铺的方向走。他边走边吃,只吃了半块,剩下的揣进怀里。      万一卖东西不顺利,这剩下的半块窝头,就是后头的干粮了。 第19章 旧识   到了济世堂门口,苏乔没急着进去,先在外头站了站,往里瞧了瞧。      柜台后面,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看着很是精明的掌柜,正捏着一小株人参端详:“啧,这参让虫蛀了,又小又瘪…品相差了。”      掌柜对面站着个穿打补丁褂子的农人,他佝偻着背,双手紧张地上下搓,脸上陪着小心:“掌柜的,您行行好…这真是我去山里辛苦挖的…您再给添点...”      “添不了!就这个价,你这参不值钱!”      那农人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见掌柜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只得接过那几个铜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药铺。      苏乔在外头看着,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有点七上八下。      他低头瞅了瞅胸前的背篓,想起顾铮之前肯定的话,又给自己打了打气:自己的东西品相好些,总不会也这样吧?      苏乔吸了口气,迈步走进济世堂。      掌柜抬眼见他进来,懒洋洋地问:“抓药还是卖药?”      “卖…卖药。”苏乔头一回干这个,声音有点发紧,努力把字咬清楚。      他把荷叶包打开,把里面十一片大小不一的树舌依次排开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您看看这些怎么收?”      李掌柜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账本,拈起最大的一块树舌看了看:“老牛肝?品相也就还行。大的二十五文一片,小的…这六片一起,一钱银子。”      二十五文?      苏乔心有些沉,顾大哥上次捎卖时说过,品相好的大块树舌,少说也能卖到二十七文一块,还说自己这些一点不差。      他有些着急,指着树舌上清晰的环纹:“掌柜的,您再仔细看看!这真是山里阴坡长的老树舌,您看这纹路多密实!晾得透透的,一点潮气都没有。”      “啧,”李掌柜不耐烦地打断他,指尖点着一块树舌边沿一道极细的裂痕,“瞧见没?品相不足。这裂口影响药性!顶多…大的给你二十七文一片,小的还是那价,不卖就赶紧拿走吧,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这价码,虽说只够着当初估的最低线,但勉强也算在预期范围内。      苏乔想着刚才那农人的情形,心里虽不痛快,但又怕横生枝节,最后什么也卖不掉。      他咬了咬下唇,正打算答应…      一个爽利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李掌柜,忙着呢?给我包二两上好的艾绒,要陈年的,味儿冲点儿的。”      一位妇人走了过来。她上身是柳绿色的窄袖短衫,下身穿着藏青长裤,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身段匀称。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圆髻,插一根素银簪子,腕上戴了只水头不错的青玉镯子。      这妇人像是这里的熟客,她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乔摊开的那些山货上。      她拿起一块树舌,仔细看了看成色纹路,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然后,看向一边局促不安的苏乔。      当她的目光定格在苏乔脸上,尤其是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时,微微一顿,感受到某种熟悉感。      李掌柜见这妇人过来,脸上那副精明相收起了些,挤出点笑:“哟,赵娘子来了?稍等稍等,这就给您拿。”      他说着转身去后头药柜翻找。      “嗯。”被称作赵娘子的妇人低应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阴坡长的老牛肝,年份是够的,品相不错,没有霉气虫蛀。”      她放下手里的树舌,目光转向苏乔,声音带着点探询:“小哥儿,一个人来卖山货?家里大人没跟着?”      苏乔没想到她会和自己搭话,老实答道:“…是,婶子。就我自己来的。”      赵三娘看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她仔细端详着苏乔的眉眼轮廓,试探着问:“你可是…苏乔?柳月家的那个小哥儿?”      “您……您认得我娘?”苏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果然是你!我是西街云霞绣庄的赵三娘。你小时候,大概…这么高的时候,”她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你娘常带你来我铺子里,她总说你就爱看她绣花。没想到一晃眼,长这么大了。”      她看着苏乔的衣着和搁在一边的破篓子,心里虽有些疑问,却体贴地没有立刻追问下去。      这时李掌柜拿着包好的艾绒回来了,听到两人对话,脸色有些讪讪。      “这点老牛肝品相不错,您方才给的价,可压得有些低了,李掌柜。”赵三娘和李掌柜说,“去年秋里,王家药行收的,成色还不如这个呢,人家都给的多一些。孩子背点东西出来不容易,您给个公道价,别寒了人心。”      李掌柜压价的心思被赵三娘点破,又见两人认识,脸上有些挂不住,支吾道:“这…赵娘子,您也知道,这老牛肝不是什么金贵药材,行情就那样…”      “行情我懂,”赵三娘接过艾绒,付了钱,“可也得公道不是?你们济世堂这么大的地方,不是靠这个赚的吧。”      她脸上带着笑把话说完,没再给李掌柜多说的机会,朝苏乔说:“走,这点东西搁这儿糟蹋了。我带你去仁德堂,那儿的刘掌柜实在,童叟无欺,给价也厚道。”      赵三娘抬抬下巴,示意苏乔收拾东西,然后对一脸尴尬的李掌柜点点头,便带着苏乔走出了济世堂。      两个人在街上走,赵三娘斟酌着开口,“你娘…她还好吗?你们家…搬去柳林镇后,就很少听到消息了。”      她问得委婉,目光落在苏乔瘦瘦巴巴的脸上,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苏乔强忍着鼻尖的酸意,低声回答:“爹娘…去年意外过世了。家里…出了些变故,我现在…跟着叔婶住在杏花村…”      赵三娘听了,脸上神色一黯,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唉…真是…世事难料。苦了你了,孩子。”她没有追问细处,只是轻轻拉过苏乔的一只手,在自己掌心拍了拍,动作里带着安慰。      “以后有什么难处,去云霞绣坊找我。铺子就在那儿,门脸挂着靛蓝布幌子,好认。” 第20章 赚钱   仁德堂的门脸不如济世堂宽敞气派,但胜在干净整洁,药柜擦拭得光亮,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      赵三娘一进门,四处寻了几眼,看到一个弯腰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径直走了过去。      “刘掌柜,忙着呢?您给瞧瞧!阴坡长的老牛肝,还有些新挖的小天麻,孩子从山里辛苦弄来的好东西!”      一个面容和善,留着短须的中年人直腰转过身,一看是熟人,笑眯眯的说:“赵娘子带来的,自然信得过。”      苏乔赶忙把东西一样样重新摆在柜台上。      刘掌柜拿起一片树舌,各个方面都仔细看了看,还用指甲在边缘轻轻掐了下,留道白印子,点点头:“嗯,东西不错。”      他放下这片,又把其他树舌都验过,这才开口:“这几片大的,三十文一片。稍小点的,二十五文,如何?”      这价钱,比济世堂李掌柜给的足足高了一截!      苏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得直点头:“行!行!多谢掌柜!”      “这天麻…”刘掌柜又捏起苏乔摆上的天麻,“挖得仔细,块头饱满,根须也齐全。不过…”      他顿了顿,“这是鲜货,还没炮制过。鲜货水分大,不经放,也容易坏,药铺收鲜货的价格可比干品要低得多。”      苏乔闻言心里有点儿打鼓,生怕对方不收:“那…掌柜的,鲜的您收吗?”      刘掌柜放下天麻,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铜盘秤:“收是收的,只能按鲜货价来。你这几株还不错,按每斤六十文收。要是干品,能卖到两百多文一斤呢。”      他将几株鲜天麻放到秤盘上,拨动秤砣。      “总共…一斤三两一钱。”刘掌柜报出重量,“一斤是六十文,三两一钱…算你十二文,这些七十二文,你可愿出?”      “出!谢谢掌柜。”苏乔回答的毫不犹豫。      虽然价格远低于干品,但对他来说,鲜货能顺利出掉,换回实实在在的铜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刘掌柜利落地拨拉算盘珠子,算珠的碰撞声在苏乔听来无比悦耳。      “大树舌五片,一百五十文,小的…六片…六片也是一百五十文,天麻…七十二文…”他拨弄的飞快,“…一共三百七十二文。”      三百七十二文!比他预想的要多!苏乔的心咚咚直跳。      刘掌柜算完,瞥见苏乔篓子里的野菜:“呦,这车前草和蒲公英看着也新鲜,晒干了也是味好药。”      他笑着提议,“小哥儿,这些也一并给我吧?算你三文钱,凑个三百七十五文,如何?”      “好!谢谢掌柜!”苏乔喜出望外,赶紧把篓子里那些原本只当遮掩的野菜也取出来,递给旁边的伙计。      刘掌柜笑着点头,让伙计把山货和野菜都收下。      不多时,伙计将三百七十五枚铜板拿了过来。      三串用粗麻绳穿好的一百文一串的大钱,另七十五枚零散的铜板,特地给他找了一个干净的小布袋装着,一并交到了苏乔手中。      铜钱坠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感觉很踏实。      “贴身放好,不要外露。”刘掌柜叮嘱了一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以后有东西,还可以送到仁德堂来。”      这话,也算是给了赵三娘面子。      “收好了就好。”赵三娘一直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欣慰,也藏不住心疼,“你这事办完了,我这次上街本就是有点儿事,得先走一步…”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诶,等一下…”      “你娘…以前在我那儿描过不少花样子…都是她自己琢磨的,我瞧着好,就让她多描了几份留底。我好好收着呢!”      赵三娘有心帮他,“你哪儿天要是能用上,来找我拿,或许能帮衬你一把。”      她边说又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把所有的铜板都拿了出来,大概十几枚的样子,“拿着,去买点实在的填填肚子。瞧你瘦的,风大点都能吹跑似的。”      “这…这我不能要…”      “拿着!”赵三娘按住他的手,快速把话说完,“我得走了,铺子里真有事。”      她深深地看了苏乔一眼,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      怀里揣着实实在在的铜板,苏乔感觉自己的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      他没耽搁,也无心看镇上热闹,牢记顾铮的嘱咐,径直往镇口去。      镇口,老邓头茶水摊。      几张简陋的木桌摆在路边树荫下。顾铮坐在最靠外那张桌旁,面前一碗粗茶喝了半盏。      他姿态看着闲适,背靠着椅背,一条长腿随意伸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街上来往行人,尤其是从东边过来的。      当苏乔雀跃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顾铮的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了他。      他紧绷的下颌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看来一切顺利。      顾铮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坐直了身体。      苏乔也很快看到了顾铮,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跟前。      “顾大哥!”没等顾铮开口询问,苏乔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都卖掉了!在济世堂差点被压价,幸好遇到了我娘的旧识赵婶子,她帮我说话,还带我去仁德堂。仁德堂的刘掌柜人特别好,给了高价,还把篓子里的野菜也都收了!一共卖了三百七十五文!”      他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口气把经过说完,小脸因为兴奋和奔跑而泛着红晕,喜色藏也藏不住。      顾铮在一旁安静地听,看着苏乔眉飞色舞的样子,自己的心情也神奇的好了起来,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感。      “嗯,做得好。”顾铮点点头,由衷的表示赞许,“以后能肯定赚更多。”      苏乔得到顾铮的肯定,笑容更加灿烂。      “要在这里歇会儿吗?”      “不歇了!”      “那走吧,我们该回了。”      顾铮随苏乔的话站起身,放下两文钱在桌上算茶钱。      “哎!”苏乔响亮地应了一声,背上背着只剩下一点儿荠菜的篓子,蹦蹦哒哒地跟上。      阳光洒在少年带笑的眉眼和猎户沉稳的肩头,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21章 友谊   自打那次赶集相识后,后来又有几回搭车去镇上时碰巧遇上,苏乔和柳青的关系便近了许多。      “乔哥儿——”      苏乔像往常一样背着篓子往山上去,听见有人喊他。一回头,柳青挎着篮子,脸上带笑,几步就赶了上来。      “柳哥儿?”苏乔也笑了,“你也去挖菜?”      “可不是嘛!”柳青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苏乔的胳膊,“我正愁一个人闷得慌呢,搭个伴儿?边走边说话,时辰也过得快些!”      “好。”苏乔欣然答应,两人并肩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上回在镇上,真多亏了你!”柳青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要不是你拦着,我差点就让那卖布的给蒙了!他那布料看着鲜亮,结果还真不对劲,幸好你拉了我一把!”      他长舒了一口气,“后来旁边铺子的婶子悄悄告诉我,他家布就是见光死,一沾水就掉色,洗两水就成抹布了!我的天爷,幸好我没买,要不回去婆婆不说我,我自己也得心疼死!”      “别客气,”苏乔被他那夸张的语气逗笑了,“我也是听别人提过一嘴,说那家铺子不老实,掌柜心黑,专坑看着生客。”他想起最初去镇集时柳青护着自己的情形,“先前你帮我赶走那个卖绢花的婶子,我也没专门谢你呢。”      “哎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咱俩投缘,本该互相帮衬着!”柳青浑不在意,抬起胳膊肘碰了碰苏乔,“再说了,跟你在一块儿,我能多认不少东西呢!”      他好奇地问:“上回在仁德堂,我看你卖的那些,一片片的,瞧着像木头片儿又不像,到底是啥稀罕物?”      两人做了朋友后,柳青陪苏乔去过一次药铺,当时就好奇,但人多没好问。      苏乔顿了顿。      柳青为人爽直,心眼实,这些日子处下来,知道他不是嘴碎的人。而且柳青惦记他,好几回从家里带吃的给他。      苏乔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有些直肠子。      “是树舌,也叫老牛肝,长在枯树老木上的菌子。”苏乔压低了些声音,向柳青说明,“晒干了能入药,药铺收的。”      “树舌?”柳青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只认得几样野菜,乔哥儿,你可真行!连这都认得?这山里的门道也太多了!”      苏乔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脸上微热,磕磕巴巴道:“是…是顾猎户指点过一两回。他常在山里走动,认得的东西多。有一回我挖野菜,正好碰上,他顺嘴提了提哪些能换钱。”      他没说得太细,只含糊带过。      但柳青是个机灵的,一听就听出了门道。虽然他才嫁来不久,但自家相公李林松和顾铮有些交情,他也见过顾铮几回。      顾铮是什么性子?那是跟谁都不多话的主,能主动指点人,可见待苏乔是不一般的。      柳青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却没点破,只顺着话说:“顾猎户确实本事大,这山里的事没他不知道的。”他话说的正经,语气却笑嘻嘻的,惹得苏乔看过来,怕自己是不是说岔了什么。      柳青受了苏乔一眼,马上正了神色,眼里热切,“那…乔哥儿,这树舌难找不?你看…你能不能也教我认认?我不贪心,能挖到一点儿换几个铜板,给家里添点油盐针线也好!”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十分真诚。      苏乔点点了头:“好。其实不难认,就是得花功夫找,留心那些枯树桩子烂木头。等看到了,我指给你看。”      “太好了!”柳青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挽着苏乔胳膊的手用力晃了晃,“乔哥儿,你放心,这事我绝不往外说。我知道轻重,要是让那起子嘴碎的人知道了,又该生出是非来。”      苏乔心里一暖。柳青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打那以后,两人便常约着一块儿上山。      柳青手脚麻利,学东西也快,没过多久就能自个儿认,自个儿采。      两个人攒了些日子,终于,柳青揣着自己采的东西,又一次跟着苏乔去了仁德堂。      这次,他自己也卖!      当刘掌柜把几十个铜板给他时,柳青的脸激动得通红——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挣了这么多钱!      回家的牛车上,柳青紧紧捂着装钱的荷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柳哥儿,乐啥呢?捡到金元宝啦?”同车的妇人打趣道。      柳青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比金元宝还高兴!”      回到村里,天已擦黑。      柳青和苏乔告别,回到家时,婆婆张氏正在灶房忙着做晚饭,小姑子妞妞在院里玩石子。      李林松也刚扛着木头回来,柳青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先帮着婆婆把饭菜端上桌。      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下,上面摆着简单的饭菜。      饭快吃完时,趁着妞妞已经下桌出去玩了,柳青从怀里掏出荷包,推到婆婆面前,声音紧张又期待:“娘,林松,这个…给你们。”      “啥东西?还神神秘秘的。”张氏疑惑地拿起荷包,入手一沉,她解开系绳,一堆铜钱倒在了桌面上,黄灿灿的一片。      “哎哟!”张氏和旁边的李林松都吓了一跳。      连一向不怎么言语的老爷子也抬眼看过来。      “这…这哪来的这么多钱?”张氏又惊又疑地看着柳青。      柳青脸上飞起红霞,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腼腆开了:“娘,这钱是我自己挣的!这段日子我常跟乔哥儿一块儿上山,他认得些能换钱的山货,教了我。我攒了些,今儿拿去镇上药铺卖了。”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公婆和相公的脸色,见他们都听着,便继续道:“爹,娘,林松,这事儿咱自家人知道就成,可千万不能往外传,尤其是别传到苏乔那婶子王金花耳朵里。”      柳青本来不想说太多,但又觉得苏乔待自己的好,应当让家里人也知道些。况且他清楚,自家人都是厚道性子。      张氏是明白人,立刻懂了:“你是怕…”      “嗯,”柳青点头,“王金花那人您也知道,眼皮子浅,心思又多。要是知道乔哥儿帮着我挣了钱,指不定怎么闹腾,怕是要把他最后一点活路都堵死。咱们不能给人家添了祸端。”      张氏听完,伸手拍了拍柳青的手背:“好孩子,你做得对,想得也周全。乔哥儿那孩子不容易,咱们不能害了人家。这事娘晓得了,绝不说出去。”      她转头看向儿子和老爷子:“林松,他爹,你们也听着,这事儿就在咱屋里打住,出了门一个字都不许提,记住了?”      李林松连忙点头:“娘,我记下了,绝不多嘴。”他看向柳青,笑得憨厚,“柳哥儿,你心好,也能干。”      老爷子默默点了点头,也应下了。      柳青见家里人都应了,又接着道:“娘,那这钱您收着,给家里添补用。”      张氏掂了掂手心的铜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孩子,你有这份心,娘就比什么都高兴。这钱啊,是你头一回自己挣的,自留着吧。”      李林松也说:“对,柳哥儿这钱是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收着花。”      他和爹娘都不是计较的人,家里虽说不上富裕,但靠着他的手艺,温饱有余,从不指望夫郎挣钱养家。      “那不成!”柳青连忙摇头,认真地说,“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娘,这钱您收着,添补家用。我…我就想给娘买块软和点的头巾,再给爹和林松打点儿散酒。剩下的…剩下的我给妞妞买包麦芽糖,再给自己买根新头绳。”      柳青越说声音越小,但眼睛亮得惊人,这小小的支配权,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张氏听得心头发热,眼眶都有些湿了。      她拉过柳青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头巾娘还有,省着点。这钱…娘给你收着二十文家用,剩下的你自己拿着,想买啥就买啥!这是你自己挣的,该你花!”      李林松也点头附和:“柳哥儿你就别推了,把钱拿着,想买啥就买,不用问。”      柳青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嗯!”      后来张氏还是得了新头巾,她戴着新头巾出门,被邻居一下子就瞧出来了,摸着料子直夸:“哎哟,老嫂子,这新头巾可真衬你!”      张氏脸上也笑开了花:“我家柳哥儿给买的!孩子非要给我买,拦都拦不住!”      邻居婶子听得直夸柳青能干又孝顺。      柳青远远听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第22章 阴谋   如此一来,两个年纪相仿又性情相投的小哥儿迅速亲近起来,几乎无话不谈。      “乔哥儿!洗衣裳去不?”      一日午后,柳青挎着一盆脏衣服,熟门熟路地站在苏家的院墙外喊。      李姓是村里的大姓,李林松又是唯一的木匠,为人厚道,手艺也好,修家具、做农具价格公道,在村里人缘颇佳。      王金花虽说刻薄,心里却也有几分自己的算计,每次见是柳青来找苏乔,通常只是撇撇嘴,剜上苏乔两眼,倒不会刻意阻拦。      苏乔很快收拾了脏衣服,和柳哥儿有说有笑地去河边。      柳青大力揉搓着李林松一件沾满木屑和汗渍的褂子,悄摸摸地和苏乔分享八卦:“哎,乔哥儿,你听说了没?村东头老李家那档子事儿?就昨儿个!”      苏乔摇摇头,他在村里真正亲近的人不多,消息闭塞得很。      “嘿,我就知道你准不知道!”柳青来了精神,“李栓子跟他家翠花婶子,为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吵翻天了!”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听说那只鸡是他家下蛋最勤快的一只,一天一个!结果昨儿一早,翠花婶子照常去鸡窝摸蛋,哎哟!鸡没了!窝里就剩个热乎蛋!急得她满院子翻,连根鸡毛都没找着!”      他模仿着翠花婶子焦急的样子,逗得苏乔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你猜怎么着?”柳青故意卖个关子,见苏乔好奇地看过来,才接着说,“最后她一口咬定是隔壁孙家那只大黄狗给叼走了!那狗块头大,蹦他们家那矮篱笆跟玩儿似的!翠花婶子气得叉着腰就要上门讨说法。”      “然后呢?”苏乔忍不住问。      “栓子叔觉得为只鸡上门太丢面儿,邻里邻居的,往后咋处?就说‘算了吧,一只鸡罢了’。好家伙!翠花婶子那脾气,当场就炸了!两人从院里吵到院外,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柳青说得眉飞色舞:“翠花婶子气狠了,抄起扫帚就冲到孙家门口,作势要打狗。”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出来,“结果那黄狗当真凶得很!反过来追着她撵了半个村!哈哈哈,你是没瞧见那场面,鞋都跑掉了一只…哎哟喂,笑死我了!”      苏乔想象着那鸡飞狗跳的情景,也被柳青的情绪带着,也跟着笑出声。      柳青嘴快心热,每次和他出来,他总能给苏乔讲村里各种家长里短。      柳青嘴快心热,每回跟他一块儿,总能给苏乔讲许多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新添了丁,谁家闺女说了亲,谁家婆媳拌了嘴,他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时,在只有他们俩的时候,柳青也会悄悄跟苏乔分享点儿更私密的“闺中”小话。      比如哪家新嫁来的小媳妇脸皮薄,被相公逗一句就脸红的不行,又比如他抱怨李林松干活太投入,手上新添了个口子也不知道疼,血都淌到木料上了还闷头刨,每回都是自己先发现,再拉着他去上药包扎。      每每说到这些,柳青脸上会飞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很甜蜜。      “你说他傻不傻?流血了都不知道吱一声!”      苏乔往往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打趣他一句,“柳哥儿这是心疼相公了?”,最后换来柳青佯装恼怒的轻捶和一句笑骂:“乔哥儿你也学坏了!”      这些寻常的甜蜜和烦忧,对现在的苏乔而言,像是另一个世界,感觉有些遥远,却又令他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向往。      几场秋雨过后,到了杏花村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      秋收开始了。      整个村子都被按下了快进键,天还没怎么亮起来,田间地头便已响起镰刀割稻子的咔咔声。      汉子们是主力,他们都在地里弯腰收割,把稻子码放整齐,女人们就跟在后面,捆扎搬运,有些力气小些的就等着谷子打完,在晒场摊谷子。      孩子们也不会闲着,大点的就帮忙做饭送饭,小点的就在收割完的田地里一颗颗地捡遗落的稻穗,争取一点儿也不浪费。      柳青作为李家新进门的夫郎,自然全力投入。他挽起袖子,系上头巾,先是下地帮了会儿忙,后来就跟着婆婆在晒场上翻晒稻谷,帮着做饭送水。      连平日里常带着弟弟妹妹溜出门玩的虎子,也被家里派了任务,日日挎着小篮子去自家田里捡稻粒,晒得黢黑,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相比之下,苏乔的日子似乎变化不大。      苏家仅剩的那三亩薄田,收成实在有限。他大部分时间依旧被拘在家里,然后多了两项做好饭送到田里和白天翻粮夜里通宵在晒谷场看守的活计。      提着装饭的篮子走在田埂上,目光所及,都是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      人们虽然劳累,但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交了赋税后,粮食安安稳稳地入了仓,家家户户勒紧的裤腰带都能松些。      整个杏花村透露出一种疲惫但满足的安宁感。      然而,苏家连这点儿安宁也没能维持几天。      一部分粮食换来的铜钱,在苏文勇口袋里还没捂热乎,他便趁王金花去别的村走亲戚的空档,溜去了镇上。      结果毫无悬念。      几天后,当王金花拎着从亲戚家顺来的几个果子,风尘仆仆回到杏花村时,迎接她的,是苏文勇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和一个连一枚铜板都不剩的空口袋。      “你…你又…”王金花瞧着苏文勇那副丧家犬般的模样,瞬间明白过来,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果子滚了一地。      “我的老天爷啊!你个杀千刀的赌鬼!”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那…那可是粮食钱啊!全家指着这点钱买盐扯布过冬的啊!全让你糟蹋光了!”      “闭嘴!号什么丧!”苏文勇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瞪向王金花,“钱没了…得想法子找补回来!对,得找补回来!”      王金花被他眼里的凶光慑住,哭骂声戛然而止:“找…找补?拿什么找补?家里就剩那几斗粮了,再卖,全家真得饿死!”      苏文勇没立刻搭腔,眼神阴鸷地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柴房的方向。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小崽子…养了这么久,白费那么多粮,总该…派上点用场了。”      王金花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柴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你是说…把他…?”她没敢把那个卖字说出来,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      苏文勇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他烦躁地在怀里摸索,掏了半天,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他将纸抖开,指着上面一个鲜红的指印:“…回来前,我跟镇上的…搭上话了。人牙子那帮人,路子野……只要货色还行,能出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八字。      贪婪瞬间压倒了王金花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能出这个数?当真?”这数目,几乎抵得上他们家三四年的进项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那…那得赶紧办!夜长梦多!”      “嗯,”苏文勇把契纸重新塞回怀里,眼神阴狠,“等过几天…你去接头…就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侄儿自愿卖身…”      “好!好!我晓得!”      “……”      “……”      堂屋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苏乔窝在柴房辗转难眠。      他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能听清楚“找补”、“完蛋”等几个破碎的字词,但结合苏文勇今日回来时那输红了眼的癫狂模样…      苏乔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第23章 奔逃   一日午后,柳青提着一篮子刚挖的野菜,打算给交好的李家三叔送去,顺便问问他们家收粮食还需不需要搭把手。      他嘴里哼着小调,拐过苏家院墙外那条窄巷,远远瞧见王金花站在院门口,身边还杵着三个面生的汉子。      柳青的脚步猛地刹住,心里警铃大作。      那三个汉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为首的那个,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看着像把一张脸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他眼神凶戾,衣裳领口大开着,露出毛茸茸还带着大片刺青的胸膛,腰带上别着把匕首。      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矮壮敦实,一脸横肉,另一个干瘦些,颧骨高耸,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乱转,透着股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猥琐劲儿。      这三个人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凶悍气,看着一点儿都不像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柳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缩回身子,紧贴在墙后,只敢探出小半张脸,偷偷往院门口那看。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顺风飘了过来。      “…都安排妥了...”那个疤脸汉子语气里满是不耐,“…天黑前就得弄走,水路那边,船可不等人…”      “疤爷您放心,人就在屋里…但这事…这事保准儿能成吗,千万别出岔子…”      “废什么话!”疤脸汉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舌头剔了剔牙,“老子办事还要你教?”      “人呢?先验验货!光听你说好顶个屁用!”他眼一斜,抻着脖子往院里瞅,“货不对板,老子可不认账!”      王金花连忙点头哈腰:“疤爷您放心,模样是真真好!十里八村也找不出第二个!就是…就是前些日子闹过一场,气性不小…倔着呢…”      “气性?”疤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那道疤随着他咧开的嘴角扭曲,显得整张脸更加狰狞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王金花眼前晃了晃,“瞧见没?上好的蒙汗药,够劲。掺水里,保管他睡到阎王殿都醒不了!”      验货?!蒙汗药?!      柳青猛地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苏乔!他们要对付的是苏乔!      王金花和苏文勇这对黑心肝的,竟勾结外人,想用蒙汗药把乔哥儿迷晕了卖掉!还要走水路,这是打算把人卖到天边去啊!      柳青浑身都在抖,手死死抠着墙皮,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怎么办?直接冲进去救人?      就凭他一个人,对上这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眼下秋收还没完全忙完,能顶事的青壮要么在地里,要么去镇上扛活贴补家用,连林松都去镇上交木活不在家。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人帮忙?      就算勉强喊来几个,谁又能镇得住这仨人?      等他们磨磨蹭蹭聚齐人,黄花菜都凉了!      柳青脑中乱成一团,突然想到——顾铮!只有顾猎户!      他身手好,胆子正,又几次三番帮过苏乔,也许只有他敢管也能管得了这事。      柳青不敢再耽搁一秒,趁着那几个人还在院门口商议,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退开一段距离。      确认脱离了对方的视线范围,他拔腿就跑!      什么篮子什么野菜全顾不上了,被他随手丢在路边的草丛里,柳青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顾铮的院子狂奔!      幸好自己跟林松去过一趟!      柳青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肺火烧火燎地疼,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风声。      他没有走大路,挑着平时踩出来的近道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儿!再快一点儿!乔哥儿等着救命!      晚一步就全完了!      ***      柴房里,苏乔正蹲在角落,整理他藏在稻草堆深处那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是他这段时间一点点攒下的铜板。      每次清点这些积蓄都能给他带来真实的安全感。      他刚把布包重新系上,准备塞回原处,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柴房门外。      “吱呀——”柴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乔迅速用稻草把布包盖好,转过身,脸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门外站着王金花,她身后,有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像打量牲口似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啧啧…”疤脸汉子似乎还算满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随即缩回头。      苏乔心知不妙,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垂着眼装作整理衣角,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判断当前的形势。      他听到王金花陪着笑,引着那几个人往旁边走了几步:      “…疤爷…您看…这小哥儿的模样...值吧?”王金花的声音谄媚急切,“之前说的那个数...有点儿少了…能不能再添些?您也知道,养这么大,可不容易…”      “放你娘的屁!”疤脸汉子不耐烦地低吼,“说好的八两就是八两!再啰嗦,这买卖老子不做了!”      “哎!疤爷您别动气!”苏文勇从堂屋出来,“八两就八两!您别听这婆娘瞎叨叨!那钱……钱啥时候给?”      “人上了船,自然有人把钱送到你们手上!”疤爷啐了一口,“少废话!天黑前必须弄走!”      苏乔听着,强迫自己冷静。他们几人现在都在房门外,现在不是跑出去的好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门边,背靠着墙,将全部心神都放在门外越来越激烈的动静上。      “疤爷!八两真太少了!”王金花还在试图多要点儿钱,“您再加点!再加半两!就半两!您方才也瞧见了…”      “滚开!臭婆娘!”疤爷被王金花临阵变卦给激怒了,猛地推搡了她一把。      “哎哟!”王金花被推得正好撞在旁边的苏文勇身上。      “你推我婆娘干啥!”苏文勇看着这几个人一直吵吵,劲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吼了一句,伸手去拉王金花。      “妈的!真是给脸不要脸!”一直在后边没出声的矮壮汉子见状,骂骂咧咧地也往前凑。      几个人推搡拉扯,门外顿时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      苏乔拉开柴房门,往院门口奋力冲去!      “小兔崽子!想跑?”疤爷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厉声咆哮,“快拦住他!”      那矮壮汉子和瘦猴立刻就追!      苏乔没有犹豫,先往弯多的地方去,然后朝村中那条最宽的主路跑。      虽然此刻午后,多数人都在午憩,路上见不到人,但往这边跑最可能遇上人!这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就有希望!      “救命!救命啊!有人要抓我!”苏乔一边狂奔,一边用尽力气嘶喊。      “闭嘴!”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站住!给老子站住!”      矮壮汉子咆哮着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咚咚砸在苏乔身后的土路上,听起来越来越近。      苏乔咬着牙,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不敢回头,拼命迈动灌了铅般的双腿,朝着村中心的方向狂奔。      汗水模糊了视线,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绊了一下,苏乔踉跄几步,差点摔倒,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看你往哪儿跑!” 第24章 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箭钉在冲在最前面的矮壮汉子脚前半尺的地面上。      箭矢入土,尾羽微颤。      这一箭又快又准,惊得那汉子硬生生刹住脚,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栽倒。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岔路出来,正是接到柳青报信,一路赶来的顾铮。他手里握着那张打猎时常使的硬木猎弓,眼神牢牢锁定了那三个人牙子。      “顾…顾大哥!”苏乔如同看到了救星,腿一软,朝着顾铮的方向踉跄扑去。      “小崽子…站住!”那矮壮汉子勉强稳住心神,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不然…”      “不然怎样?”      顾铮大步上前,将苏乔彻底挡在自己身后。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苏乔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紧紧抓住了顾铮的衣摆,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后头跟上来的疤脸咽了口唾沫,说道:“这…这小哥儿是他叔婶签了契卖给我们的!白纸黑字,红手印按着!识相的赶紧滚开!”      “卖?”顾铮腰间的猎刀缓缓抽出半截,让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你们要做什么,我不关心。我只知道,今天这人,你们带不走。”      人牙子被刀光晃得眯了下眼,心头狂跳。他们看出顾铮是个硬茬,那股常年在山林里搏杀磨砺出的气势,暂时镇住了场面。      那瘦猴试图利诱:“兄弟!误会,都是误会!你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跟我们过不去?咱们也是拿钱办事,混口饭吃。”他眼睛一转,“这样,人我们带走,回头卖了好价,分你三成!够你舒舒服服过好一阵子了!如何?”      他暗示性地搓了搓手指。      “呵。”      顾铮发出一声冷笑,“卖了好价?分我三成?”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更冷一分,“你们这帮专干断子绝孙、逼良为娼勾当的渣滓,也配跟我谈买卖?”      他面上不动,宽厚的手掌握住了苏乔拉他衣角的手,轻轻捏了捏,“躲远点。信我。”      话音刚落,只见顾铮身形一晃,很快就欺近到那矮壮汉子身前。      矮壮汉子刚想举棍打下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力气就扣住了他的腕骨。      顾铮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一扭一错!      “咔嚓!”      “啊——!”矮壮汉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棍子脱手飞出,他捂着自己扭曲变形的手腕,在地上翻滚哀嚎。      疤爷和瘦猴大惊失色,吼叫着同时扑了上来。一个挥拳直捣顾铮面门,另一个则从侧面抬脚踹向顾铮的腰肋。      两人一上一下,配合倒有几分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顾铮不退反进,他猛地向侧面一拧身子,闪过了疤爷势大力沉的一拳,同时左手探出,抓住了从旁边踹过来的脚踝。      “呃啊!”那瘦猴觉得脚踝骨都要被捏碎,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顾铮借力狠狠掼在地上,一时间摔得七荤八素。      疤爷一击落空,重心已失,他心知不妙,刚想变招,顾铮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狠狠撞在他的小腹上。      “噗!”他双眼暴凸,被打的嘴里喷出些酸水,然后整个人便弓着腰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很快,三个凶神恶煞的人牙子转眼就像被拆散了骨头的癞皮狗,瘫在地上只剩哀嚎。      顾铮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从腰间解下提前准备好的麻绳,动作麻利地将三人拖到一处,捆了个结结实实。      “没事了。”      他走到苏乔面前,稳稳地扶住了苏乔颤抖的肩膀,“别怕,没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里正李德全接了柳青报信,他沉着脸,带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村中壮劳力,手里拿着锄头还有柴刀等家伙什,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他们走的稍微快些,再后面还跟着不少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的一群人。      柳青冲在所有人前面,跑得鬓发散乱,脸上全是汗。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顾铮护在后边的苏乔。      “乔哥儿!”看着人还好好地站在那儿,柳青的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冲过来一把抓住了苏乔的胳膊,上下打量,“你怎么样?受伤没有?吓死我了!真吓死我了!”      苏乔看着柳青通红的眼睛,用力摇了摇头:“没…我没事…柳哥儿…”      柳青听到他亲口说没事,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紧紧攥着苏乔的手不放,挨着苏乔站定,“幸好…幸好你没事!幸好赶上了!幸好!”      “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在村里闹腾什么!”李德全走到近前,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牙子,以及比他们早来不久的苏文勇和王金花,厉声喝问。      王金花被刚刚顾铮揍人的场面吓得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阵仗,立刻嚎哭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王法了啊!里正!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她颠倒黑白的本事张口就来,指着顾铮和苏乔哭天抢地,“顾铮大庭广众下拐带我们家乔哥儿!这是要沉塘的大罪啊!乔哥儿!你还不快过来!跟这野汉子跑什么!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铮纹丝不动,义正严辞的说道:“私卖亲侄,意图用蒙汗药迷倒良家子发卖!你还有脸提王法?!”      “什么?!”      “卖人?”      “这是人干的事?!”      顾铮的话如同热油进了冷水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      愤怒的惊呼和质问声席卷而来,在后边看热闹不知情的村民看向苏文勇和王金花的眼神都变了。      苏文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面对千夫所指,怂得连个屁都放不出一个。      王金花被噎了一下,随即撒泼得更厉害:“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里正!他是污蔑!他就是想拐走我们家的人!他看中乔哥儿颜色好,想霸占了去!”      “证据?”柳青气得小脸通红,指着地上的那三个汉子,“里正叔!各位叔伯婶子!大家看看这三个人!我亲耳听见王金花跟他们在院门口商量,要用蒙汗药迷倒乔哥儿!还说什么船不等人!这疤脸亲口说的!”      “王金花!你敢对天发誓你没做这事?!”柳青义愤填膺,“你敢说你不是要把乔哥儿迷晕了卖给人牙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卖亲侄子!还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里正!他们这是给咱们村抹黑!”      村民们群情激愤,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恨不得冲上去动手。      “肃静!肃静!”李德全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他当了这么多年里正,村里打架斗殴或者偷鸡摸狗的事不少见,但这种勾结外乡恶徒还要用下药的手段贩卖亲侄的恶行,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要坏了整个杏花村的名声!      李德全狠狠瞪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苏文勇和还在试图狡辩的王金花:“你们做出这等辱没祖宗,给整个杏花村蒙羞的恶事!这杏花村,容不得你们!”      王金花一听要赶他们走,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尖叫:“不行!你们不能把我们赶出去!这里有我们老苏家的地界!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凭什么?”李德全冷笑一声,声音斩钉截铁,“就凭你们勾结人牙,给村子招来了祸害!你信不信我把你们捆了一起送去官府?!”      一听送官,王金花和苏文勇再也不敢心存侥幸。      王金花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文勇更是吓得瘫软如泥,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竟然失禁了。      顾铮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里正叔,”他开口,“事已至此,趁着各位乡亲都在,今日便彻底清算清楚,”他将一直护在身侧的苏乔往前带了带,让他站在自己身前半步的位置,直面众人,“还苏乔一个公道,也给咱们杏花村正一正风气,如何?”      “好!正该如此!”李德全立刻明白了顾铮的意思:“走!都去苏家院子!当着大伙的面,把账算清楚!该是谁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也给咱们杏花村,清清门户!”      他一挥手,几个村民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瘫软的苏文勇和王金花,以及三个被捆着的人牙子拖拽起来。      众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苏家小院涌去。      清算的时刻,终于到了。 第25章 清算   苏家的院子,从没像今天这样挤过人。      院门大敞,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杏花村的男女老少,连院墙外的土路上都站满了踮脚张望的人。      李德全站在院子中央,身边一左一右站着顾铮和苏乔。柳青紧紧挨着苏乔,警惕又愤恨地瞪着被按住的王金花和苏文勇。      那三个被捆了的人牙子,则被灰头土脸地扔在墙角,由几个手里拿着锄头的汉子盯着。      “安静!”李德全声音洪亮,压下了嗡嗡的议论声。      “苏文勇!王金花!你们夫妇二人,勾结恶徒,想把自己亲侄子卖掉!做出如此恶事!”李德全越说越冒火,“事到如今,还有何话说?!”      苏文勇似乎缓过点劲儿,刚嚎出一嗓子“真的冤枉啊!里正——”,就被旁边按着他的村民狠狠搡了一下肩膀,“闭嘴!让你说你还真敢说!”      “冤枉!我们冤枉!”王金花看自家男人怂了,挣扎着做最后狡辩。      她把脏水全都泼向墙角的人牙子,“是他们!是他们逼我们的!我们也是没法子啊!苏文勇欠了赌债还不上,他们拿刀逼着我们啊!我们…我们小老百姓哪敢不从?都是他们逼的!”      地上的疤脸汉子一听,气得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明明是你自己找上的老子!说有个标致的小哥儿要出手!最后还讨价还价想多要半两银子!现在反而倒打一耙!老子还没说…”      “闭嘴!”李德全厉喝一声,打断疤脸的话,他厌恶地看着王金花,“到现在还想狡辩攀咬?”      他指向从人牙子身上搜出来的卖身契和蒙汗药,“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当我们杏花村的人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里正!这种黑了心肝烂了肺的,不能留在村里祸害人了!”      “送官!必须送官!让县太爷打他们板子,关他们坐牢!”      “对!送官!连这三个拐子一起送官!”      李德全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眉头拧得死紧。      送官?他何尝不想!      可一旦经官,苏家这丑事就彻底捂不住了。      这等丑闻传出去,往后没有闺女小哥儿愿意嫁进来,后生说不上亲,这后果,他当里正的不得不掂量。      “送官…”李德全的声音沉缓下来,有些无奈,“固然能治他们的罪。可这事一闹到官府,外村人提起咱们杏花村会咋说?咱们村的姑娘哥儿还嫁不嫁?咱们村的儿郎还娶不娶得上媳妇?”      大家一时间面面相觑。      说得在理啊,谁家还没有个待嫁的闺女小哥儿、待娶的儿子了?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有人不甘心地喊道。      “便宜?”李德全眼中厉色一闪,“做梦!今天,当着祖宗和全村人的面,咱们就彻底清算!”      “李二柱!张铁牛!你们几个现在就套车,把那几个人牙子扔到县衙门口!不用多说废话,扔下就走!自有官府收拾他们!”      “好嘞!里正叔!”      疤脸几人挣扎叫骂,被毫不客气地用破布堵住了嘴,拽出了院子。      处理完人牙子,院中的气氛并未轻松。      “现在,”李德全看向苏文勇,“说说吧...这房子,这地,还有家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苏文勇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金花看着苏文勇的鳖样子恨得牙痒痒,“这房子是祖产!地也是我们老苏家的!苏乔他爹苏文远死外面了!苏老汉就两个儿子,老大没了,这些东西自然归我们老二家!苏乔一个哥儿,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想分家产?门儿都没有!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哦?是吗?”顾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苏乔身边,他上前一步,朗声道:“里正叔,空口无凭。既是祖产,想必有房契地契。不如拿出来,让大伙儿都看看,上面写得到底是谁的名字?”      关于这老宅归属的旧事,村里一些老人隐约是知道些的,只是苏文勇两口子这些年一直住着,大家也就当是笔糊涂账。      “对!拿契书出来!”      “拿出来看看!”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催促和逼视下,李德全看苏文勇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开始问王金花:“王金花,房契地契呢?拿出来让大家伙看看。”      王金花眼神闪烁,支吾道:“契…契书…早…早些年搬家弄丢了…对!弄丢了!”      “弄丢了?”李德全显然半个字都不信,“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那好!”他提高声音,“老账房还在吧?请他老人家过来!村里各家各户田亩宅基的底档,他那里可都记着!当年翻修这宅子的事,我记得清楚!苏文远可是出了大头!”      一听要找老账房,王金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村里确实有底档,而且老账房是个极其较真的老头。      “别…别…”苏文勇终于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契…契书…在…在我这儿…”他从贴着最里层的衣衫里,掏出一个小包,抖着手递给了李德全。      李德全接过,在众人注视下,拿出里面两张泛黄但保存尚好的纸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张纸上。      李德全拿起房契,眯起老花眼,一字一句地念道:“立契人苏老汉…因年老力衰,自愿将祖宅厢房两间、堂屋一间、灶房柴房各一间,并前院后院…卖与长子苏文远…永为业…恐后无凭,立此卖契存照。”      “竟然还真是…”      “我之前就听说…”      “……”      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里正又拿起地契,仔细辨认:“…名下拢共两亩上等水田,六亩薄田,平分于二子苏文远、苏文勇…”      念罢,张德全将契书面向众人展示了一圈。      “里正,这宅子本就该是乔哥儿的,可这地也不能就这么还让苏文勇拿着!”      “对!”      “这地也得说道说道!”      李德全点点头,看向苏乔,语气温和了些:“乔哥儿,这宅子本就是你爹留下的,如今自然归你。至于那三亩薄田…”他又站高了些,看着里里外外的乡亲:“那田虽是苏文勇分家所得,可他们夫妇二人这些年霸占着所有田产,最后败得只剩下这三亩...还苛待亲侄,变相侵吞了苏文远家的家产,于情于理,都该补偿给乔哥儿!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里正办事公道!”      “那三亩薄田就抵给乔哥儿!”      “好!”李德全一锤定音,“今日,杏花村上下父老乡亲共同见证!这苏家老宅,连同西坡苏文勇名下的那三亩薄田,从今往后,都归苏乔所有!任何人不得再行侵占!”      “乔哥儿...这房契地契你拿着,有时间去找老账房给地契改个名留档。”      “至于你们…”李德全和苏文勇两口子,“念在终究同出一脉,我们也不赶尽杀绝!仓里的粮食,是你们今年收的,你们带走!后院那禽畜,还有你们屋里的…只要是你们置办的东西,都让你们带走,算是给你们留条活路。”      “不行!!”王金花像被剜了心头肉,“那地…那地本来就是分给我们家老二的!还有这宅子,我们住了这么多年,没有我们照看早就塌了!我们才不…”      “不什么?!”李德全见她油盐不进,还分不清形势,“就你们做下的事,让你们还能带东西走,已经是看在多年同村的情分上!是天大的便宜!你要是再多说半句,这些也别想要!”      王金花怨毒的目光落在苏乔身上,像是要把人烧穿,但终究没再吭声。      尘埃落定。      由里正赶着人,村民们纷纷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苏乔、顾铮以及面如死灰的苏文勇和王金花。 第26章 新生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好!好!算你们狠!”王金花挣扎着走到前面,尖利地怪笑,“老娘走!老娘不稀罕这破地方!但你们也休想痛快!”      她像疯了似的冲进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折腾,恨不得把房子拆了。      “大宝!去哪了?!过来帮忙!”苏大宝早就吓傻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被他娘一把拽了出来。      王金花指使着苏文勇和苏大宝,把所有能搬动的东西,拼命往被安排来送人出村的张老伯的牛车上塞。      粮食、铺盖、碗碟瓢盆、农具、柜子、桌子、箱子…只要能装下,一件不落。后院的鸡鸭和半大的猪也被抓住捆好扔了上去。      临了,王金花冲到灶房,死死盯着灶上那口铁锅,这可是值钱的物件!      “这个老娘也要带走!”她抄起柴刀,对着固定锅的泥坯边就是一顿猛砍猛撬。      这锅是不是她自个儿置办的,年头久了也说不清。苏乔和顾铮冷眼瞧着,没拦着。拦了反倒可能给她借口纠缠,不如让她拿走,图个清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王金花总算把锅撬了下来,灶上只剩下个黑窟窿。      还不够!      带不走的,她也绝不留下!      王金花抡起柴刀,朝着空荡荡的灶口边缘和灶台侧面的泥坯狠狠砸去。      “哐!哐!” 有一处的泥坯塌陷了一块,露出里面石头和泥土。      “住手!”听到动静的顾铮过来,看着王金花想把灶台毁了,厉喝出声。      他一个箭步上前,在柴刀再次落下前,一把攥住了王金花的手腕。      “王金花!你再敢动这房子的一砖一瓦、一土一坯,”顾铮手上用力,疼得王金花龇牙咧嘴,“我立刻把你送到里正那儿,你猜现在的这些东西你们还带不带得走?!”      自打见识了顾铮一个人摆平三个人牙子,王金花就有些怵他。她瞅了眼旁边怂包的苏文勇,知道顾铮说得出做得到,而且没人会帮自己。      她猛地把手抽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算你们狠!”      最后王金花环视着住了十几年,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院子,没有哭,脸上反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们杏花村的人,都给老娘记着!今儿把我们一家赶出村,总有你们后悔的时候!苏乔!我看你能得意几天!守着这破屋烂地,等着饿死吧!我们走!”      “驾!”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张老伯,面无表情地挥下鞭子。      要不是里正安排的差事,他才不干呢!      牛车载着苏家三口和他们搜刮的最后一点儿家当,出了杏花村,再也不能回来。      苏家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院子一片狼藉,苏乔看着这一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结束了?      真的…都结束了?      “乔哥儿!”      回家拿东西的柳青回来了,他挎着个盖着布的篮子,身后跟着李林松。      两人一进院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些人真是黑透了心!临走还要祸害人!”柳青看着满院狼藉和呆立的苏乔,心疼得直跺脚,直接把篮子塞给苏乔,“给!我婆婆蒸的杂粮馍,还温乎着,你先垫垫。”      他转头冲李林松喊:“当家的,别愣着,快搭把手!帮乔哥儿把这堆破烂先清出去!瞧着就晦气!”      李林松闷声应了一句好,撸起袖子就开始动手清理。      顾铮也挽起袖子,沉默地加入了清理的行列。      柳青拉着苏乔走到一块稍干净的地方,掀开篮子上的盖布,指指一个小罐:“这是我从娘家带的咸菜疙瘩,味儿足,你先就着馍对付一口。”      他心痛地摇头,“天都快黑了,院子这么乱,锅也没了,灶也脏了,饭肯定做不成。今晚去我家吃!我婆婆说了,给你炖碗蛋羹,再炒个菜,好好压压惊!”      苏乔听着柳青絮絮叨叨的安排,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前一片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哽得厉害。      “哭啥!不许哭!”柳青看他眼圈红了,自己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他故意板起脸,用力拍了拍苏乔的后背,“苦日子到头了!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你这新家!咱们一起,慢慢把它拾掇好!”      等院子收拾的差不多,顾铮看了看被糟践的院门。      王金花临走发疯也没放过它。门板被踹裂了几道缝不说,里头的门栓全坏了,铁门杠连带着钉铆都被她弄下来带走,门上只留下几个窟窿。幸好外面的门闩没坏,只是从里面锁不住了。      幸好外面的门闩没坏,只是在里面锁不住门。      苏乔也跟着看过去,瞧着被弄坏的门,有些发愁:“这门…”      “还能关。”顾铮安抚似的看了苏乔一眼,“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顾铮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他从家拿了一大一小两把斧头还有几根长铁钉,然后在院子里清理出的一堆东西中翻翻找找,挑拣出一块木板。      顾铮对着门上的破洞比划了一下大小,挥动斧头,在木板上砍下几个比门上的洞略大一圈的木块。      接着,他拿起一根长钉,将钉尖对准木块的中心,用斧背对着钉帽敲了几下。长钉穿透木块,钉尖从另一面露了出来,这面只留下钉帽。      连着准备好几个后,顾铮拿起一个站起身,将带着钉子的木块抵在门板外侧,正好把洞堵上。      “来,搭把手,帮我堵着些。”他冲李林松说道。      顾铮自己转到门内侧,看着露出来的钉身。他拿起那把小一些的斧头,将斧刃垫在钉身下方作为支撑,然后用另一把斧子的斧背斜着向上用力敲打。      随着清脆的敲击声,原本笔直钉身被巧妙地敲弯成一个钩状,最尖锐的钉尖也戳了一点点在门板里,不会掉下来。      顾铮如法炮制,在另外几个破洞的位置,也钉上了这样的倒钩木塞。      “林松,你先在外面待会儿。”顾铮示意李林松留在院门外,然后将两扇门板合拢。      他估量了一下那些钩圈的大小和位置,在院子里的杂物堆中找出一个差不多粗细,长短也合适的硬木棍。      顾铮将木棍横着,从左到右,依次穿过那几个倒钩。      “林松!推一下试试!”顾铮提高声音喊。      门外的李林松应了一声,用力推了推门板。那根横穿的木棍牢牢地卡住了门板,除了门板间会晃出一条缝来,算是把门栓住了。他又前后晃了几下,门从外面也晃不开      “真厉害!”苏乔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赞道,“顾大哥,你手可真巧,没想到木头也闩得的这么牢靠!”      “今晚先将就一下。晚上在里面关好门,也安心些。明天去镇上,买新门闩换上。”      “你这里什么都缺,得去置办些紧要的东西…”顾铮低着头看着苏乔,眼神温柔,“东西多,路也不近,我明天驾我家驴车带你去镇上,行不行?”      “行!谢谢顾大哥!又要麻烦你了…”      顾铮微微摇头:“我也去打箭头,正好顺路的事。”      “柳哥儿,你明天得空吗?陪乔哥儿一起去趟镇上?你帮着挑挑,一起参谋参谋。”      “有空!太有空了!我早就想去镇上扯几尺布了!乔哥儿你放心,置办家当我在行!保准帮你挑得又好用又划算!”      他习惯性地扭头想跟李林松说一声,“当家的,明天家里就辛苦你照应…哎?”      柳青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他四下张望:“咦?林松呢?”      顾铮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难得掠过一丝尴尬。他刚才专心跟苏乔说明天的事,完全忘了有个人还在院外呢!      苏乔也意识到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柳青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抽掉木棍,嗔怪地喊道:“李林松!你个呆子!就在外面杵着?不知道吱一声啊!”      门被拉开,李林松果然还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他听到柳青的话,挠了挠后脑勺:“我听你们在说正事,就没好意思喊。这门栓挺牢靠,顾哥的手艺错不了!”      柳青被他这实诚劲儿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把他拉进来:“你就是个闷葫芦!被关外面了也不吭气!”      李林松嘿嘿笑着走进来:“没事,反正就是等你们说完话。”      顾铮轻咳一声,对李林松道:“有劳了。”      “好啦好啦,收拾得差不多了!”柳青走过来挽住苏乔的胳膊,“乔哥儿,走,先去我家吃饭!”      “嗯!”      顾铮最后又检查了一下,然后对苏乔说:“走吧,明早我在村口等你。”      “好!”      天已经黑了,四人一同向李家走去。      明天,是全新的一天。 第27章 铁锅   村口老槐树下,顾铮已经套好了驴车等人,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前后脚的功夫,苏乔抱着个小包袱,脚步轻快地跑了过来。      包袱里面装着二两多碎银和几百枚铜钱,这是他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家当。      此刻,他想着自己马上就要为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添置东西,还有一种不真切的飘忽感,心里像揣着个小兔子,七上八下地跳,紧张、兴奋,一时间感受到了很多滋味。      看着不远处抱臂等着的顾铮,他又紧跑了几步,“顾大哥,早!”      “早,”顾铮闻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快上来,等柳哥儿来了咱们就走。”      他伸手自然地接过苏乔的小包袱,放在干草堆上一个稳妥的位置。      苏乔爬上驴车,在干草堆上舒服的坐好。      “乔哥儿!顾大哥!”柳青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他风风火火从小路上跑过来,“没等太久吧?我婆婆塞给我几个热馍馍,路上垫垫!”      他挨着苏乔坐下,立刻像个小暖炉贴过去,还不忘把温热的馍馍分给苏乔一个。      顾铮见人到齐,轻轻一抖缰绳:“坐稳了。”      三人朝着杏山镇出发。      驴车驶离村庄,视野逐渐开阔。现在时间还早,露水还没下去,空气有些湿润润的,苏乔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无比畅快。      一旁的柳青格外有精神,瞪着眼睛四处张望,他用手肘碰了碰苏乔:“乔哥儿,待会儿到了镇上,咱们先办紧要的!铁锅、碗碟、棉花…还有你那门闩!一样样来,保准儿给你置办得齐齐整整!”他声音掩不住兴奋,“我再帮你好好挑几块布,天眼见着就冷了,被褥棉衣都得赶紧做起来!”      柳青的絮叨声和前面顾铮驱车宽阔挺直的背影,让苏乔那颗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嗯!幸好有你陪着我。”      杏山镇。      “顾大哥,柳哥儿,”苏乔看着街边林立的铺面盘算着,“咱们先去买锅?”      “行!”柳青立刻应道,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巷口,“我得去那边帮林松交代点儿事,你俩先去买锅,咱们约好在王记布庄碰头?”      “好。”顾铮勒住缰绳,让老黑在路边停下,“柳哥儿你先去办事,我们买完锅就过去。”      “好嘞,”柳青跳下车,“一会儿见!”      顾铮重新驱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将车停在了镇西头一家铁匠铺前。      “王师傅!”顾铮跳下车,冲着铺子里还在光着膀子抡锤的黑汉子喊了一声。      铁匠王师傅听见有人喊,停下手里的活计,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从门口探出头来。      看到是顾铮,他的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口格外显眼的白牙:“哟,顾小子!又打箭头?还是要修什么物件?”      “箭头要打二十支,另外,”顾铮指了指身后的苏乔,“还要定一口铁锅,家里灶上缺这个,急用。”      王铁匠的目光在苏乔脸上转了一圈,点点头:“成!要打个多大的?”      苏乔站到王铁匠跟前,用手臂比划着自家灶口的大小:“王师傅,就打个六印的就成。”      “行!我心里有数了!” 王铁匠很干脆,“不过锅得现打,前面还有别的单子,活儿都排着呢。你这口锅,最快也得三天后来取。咋样?等得及不?”      “能等,”现在也不差这几天,苏乔答应下来,随后问道:“王师傅,这锅…大概要多少银钱?”      王铁匠拿起旁边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抹抹嘴:“价不一样,你是要打厚实些的?还是轻便点的?”      苏乔虽然从没掌过家,但也知道铁器值钱,是农家的大件开销。他抱紧怀里的包袱,先问了一句:“厚实点儿的…得多少钱?”      “厚实的要贵些,”王铁匠伸手比了个八,“八钱银子一口,先付三百文定钱,等你拿到锅,再结剩下的五百文。”      八钱!苏乔心里咯噔一下,这一下就要花掉自己不少钱。      王师傅见他面露难色,劝道:“厚实的费料费火候,自然贵些,不过也耐用,用个几十年都不带坏的。别看眼下多花几个钱,用起来你就知道值当了!”      说的也是。苏乔想起王金花的那口薄锅,动不动就糊底,炖个汤都得提心吊胆。      买口锅要经年累月的用,还是买个耐用些的。苏乔自己劝了劝自己,咬咬牙付了定金。      “爽快!”王师傅收好钱,点了点了,“放心!我王老铁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包您满意!”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块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上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意思是“厚锅一口,三天后取。”      写完,他和顾铮说:“顾小子,你那箭头,铺子里现成的有十二个。剩下的,要不跟苏小哥的锅一块儿三天后来拿?省得你再跑一趟。”      “成。”顾铮应下,付了箭头的钱,取了十二支精铁铸的箭矢。      锅的事定了,苏乔松了口气,又想起那扇被王金花临走时祸害得不成样子的院门:“王师傅,院门上的铁鼻子、门栓门环那些小件,您这儿有现成的吗?”      “有!都有!杂七杂八的小件儿,我这儿最全乎!”王铁匠走到一排木架前,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铁制小件,“喏,大的小的都有…你们自己挑,看合不合用。”      苏乔和顾铮凑过去仔细挑选,估摸着大小,买了一套。算下来,这些铁件又花了六十文。      苏乔把铁件放好,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银钱该如何分配。      锅是大头,门闩也买了,接下来是布匹棉花、碗碟…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      顾铮拉着驴车,带着苏乔往王记布庄的方向走。      街上人越来越多,驴车行进缓慢。      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岔路口,顾铮停下脚步,对苏乔说:“你在这里等一下,那边摊子多人也多,驴车不好停靠,也挡路。我去把车寄放一下,很快就回。”      “嗯,好的,顾大哥。”苏乔乖巧地应下,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街边一棵树下等。      站了一会儿,一阵细弱又密集的啾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第28章 鸡仔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有一个戴着草帽的小贩蹲在路边,身前摆着一个竹筐,里面挤满了嫩黄色的小鸡仔。      这些小东西像一团团会动的绒毛球,你挤我我挤你,探头探脑的,黑豆似的眼睛左看右看,看起来可爱极了。      筐子旁边还围着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伸着手去逗弄筐里的小鸡,惹得小鸡仔们一阵骚动。      “小哥儿,看看咱家这鸡苗?”那鸡贩子眼尖,见苏乔走过来驻足观望,立刻热情地抓起两只小鸡仔,高高举到苏乔眼前。      小鸡仔在他手里惊慌地扑腾翅膀,吱吱吱得叫个不停。      “瞧瞧,多欢实!十文钱三只,包活!养到年后就能下蛋!到时候自家有蛋吃,吃不完还能换钱!”      苏乔想,自家后院现在空荡荡的,如果能养上几只鸡,以后就有鸡蛋吃,说不定还能再孵小鸡…倒也不错。      “顾大哥...”苏乔下意识转头找人商量,但顾铮去寄放驴车还没回来。      鸡贩子很会看人,见他意动,立刻趁热打铁:“小哥儿,买几只吧?十文三只,买六只我算你便宜点,十九文!再送你个透气的小竹笼装,拎回去也方便!这价钱,你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再没更实在的了!”      “好…好,”苏乔被说动了,想着十九文能买六只鸡仔挺便宜的,便自己做了决定,从荷包里数出十九枚铜钱,“…麻烦您,帮我挑六只精神的!”      “天暖了再养。”      放完驴车回来的顾铮,看到苏乔蹲在一个卖鸡的摊子前面。他走过来拎起乱扑腾的鸡仔放回了小贩的竹筐里。      “为什么?”苏乔舍不得那些啾啾叫的小鸡仔,嘟嘟囔囔的争辩,“我之前帮王金花养过母鸡的…”      顾铮轻声笑了下:“小鸡仔和老母鸡可不一样。”      他指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小雏鸡,“这些鸡仔都是刚出壳没几天的。眼瞅着天就要冷了,夜里寒气重,它们太小,你那后院现在又没遮没拦的,把它们带回去,一个照顾不周,活不了几只,白费钱不说...还惹你伤心难受。”      “是…是我糊涂了。”苏乔自己不懂这些,很感谢顾铮的经验之谈,“谢谢顾大哥提醒。我只看着它们可爱,以后还能有蛋吃,没想那么多…”他看向鸡贩子,歉意地说,“对不住,老板,这鸡…我先不买了。”      鸡贩子心里失望,但又无法反驳,只得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哥儿能养了再来。”      顾铮看着苏乔蔫头耷脑的模样,心有些软。      他轻轻拍了下苏乔的肩膀,安慰道:“等明年天暖了,我带你去买退了绒的鸡苗,到时候有你养的。”      “嗯!”苏乔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对未来充满期待。      “走吧,柳哥儿该等急了。”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就看到了王记布庄的招牌。      布庄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各色的布料琳琅满目,从土布到绸缎样样都有,都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因为布料质量还不错,价格也公道,这布庄就成了杏花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妇人夫郎们最爱光顾的地方。      顾铮和苏乔刚走到门口,迎面就看见柳青从拐角过来往这边走。      “哎哟!真会赶,我也刚到!”柳青一抬头看见他们,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上来,拉住苏乔就往布庄里拽,“乔哥儿,快来!这家布庄我总来,王掌柜和王婶子人顶顶好!保准给你挑到又实惠又顶用的好料子!”      一个年轻的伙计正在整理布匹,见有客上门,还是个熟面孔柳青,立刻热情地招呼:“柳哥儿来啦!几位想买什么布?”      “掌柜在吗?我们想扯些厚实的布做被面褥面,再称些棉花,还要买些布做衣裳。”柳青见伙计过来,指了指苏乔,“给我朋友安家用。”      “在呢在呢!”伙计忙点头,“掌柜的在后面库房点货,我这就去请。几位先看着!”      柳青拉着苏乔径直走到摆放粗布的柜台前。      他指着柜台上几卷颜色偏深的粗布:“乔哥儿,你看这个,深青色的,还有这个灰蓝色的,这俩颜色最实用!我之前做的新被褥用的就是这个灰蓝色的,盖着可踏实了,你摸摸看?”      苏乔依言伸出手摸了摸,触感略微有些粗粝,但非常密实,他又看了看旁边几种料子,很快拿定了主意:“就要这种厚的吧,颜色也耐脏,拿够做一床被褥的就行了…我再买点儿白色的细棉布做里衬,贴身舒服些。”      “欸!对对对,就得用细布做里儿,”柳青撂下手上的料子,就拉着苏乔去摆放细棉布的架子前,“那边堆得都是细布…咱们过去仔细看看…”      两人正商量着,一对夫妇从后边掀帘子走了进来,是布庄的掌柜。      “柳哥儿又来扯布啦!这次想做什么?”王掌柜笑容满面,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这位小哥儿看着面生,是…”      “王掌柜,王婶子,”柳青笑着打招呼,“这是苏乔,乔哥儿!来置办些安家的家当,您二位可得帮着挑点好料子!”      “哦!苏小哥儿!好好好!安家立业,大喜事!”王掌柜捋着胡子笑道。      旁边的王婶子也笑眯眯地打量苏乔:“小哥儿长得真俊俏,瞧着就让人喜欢!刚安家是要好好置办,这过日子啊,铺盖可是顶顶要紧的,马虎不得。”      她的视线自然地滑向站在苏乔侧后方,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存在感极强的顾铮身上。顾铮面容俊朗,肩宽背阔,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乔身上。她又回看看苏乔,侧脸线条柔和清秀,低垂的眼睫像小扇子。      两人站在一起瞧着很是般配。      王婶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小哥儿好福气啊,瞧瞧你这当家的,多精神的一个后生!一看就是个稳重能干的!这置办家当的事儿啊,有他在旁边给你掌眼,准没错!”      她显然把顾铮当成了和苏乔一起安家过日子的。      轰——!      苏乔听了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颊耳尖一下子烫得厉害,心口毫无章法地乱撞起来。      他慌乱地解释,舌头都打了结:“婶子,不…不是…” 第29章 买布   苏乔弱声的解释还没说完,就被快人快语,还沉浸在自己慧眼识人喜悦中王婶子打断了。      “哎哟哟,瞧瞧,小夫郎还害羞了!婶子是过来人,懂!都懂!”      王婶子看看苏乔红扑扑的脸,只当是他脸皮薄,脸上的笑容更盛。      顾铮这时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平稳地开了口:“婶子误会了。乔哥儿刚安家,我今天是陪他来采买些必需的东西,帮把手。”他简洁明白的澄清了关系,也没让王婶子尴尬。      王婶子“哦”了一声,脸上还是促狭:“原来是这样!是我这老婆子眼神不济,瞎猜了。不过顾猎户你肯帮着张罗,真是难得这么热心...苏小哥儿,你一个人安家不易,有柳哥儿和顾猎户帮衬,挺好!”      她巧妙地把话圆了回来,又自然地把话题转回正事上:“好了好了,置办些家当才是正经!来来来,小哥儿,看看这个!”      王婶子拿起柜台上一小团雪白的棉花样子,“这光买布还不行,得充棉!这棉花是前几日才弹好的,蓬松着呢!压得实诚点,冬天盖着保管暖和,一床被子,絮个五六斤最好…”      柳青在一旁想着刚才王婶子那声理所当然的“当家的”,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此刻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苏乔投来目光,他做了个鬼脸。      苏乔只好低下头装鸵鸟,假装专心研究手里的棉花。      见两个小哥儿的心思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顾铮对王掌柜道:“被面褥面要裁多少布?褥子应当比被子短窄些,劳烦掌柜的给算算,再称六斤棉花。”      王掌柜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粗布一丈二尺加九尺,合两丈一尺,给你按两丈算,一尺八文,共一百六十文,细布同样给你算两丈,一尺十文,两百文,棉花六斤,一斤四十文,二百四十文。拢共六百文。”      刚买了锅和其他铁零件,被褥这一项开销也不小。但这是安家必需的,苏乔边心痛边把钱递过去。      王掌柜收了钱,立刻吩咐伙计去裁布称棉花。      “好了,铺盖的料子齐了,”柳青没等人把布裁好,随即拉着苏乔,“走,乔哥儿,挑做衣裳的料子去!你这身上这个都洗得快发白了,这哪能过冬?”      苏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确实单薄又破旧。他跟着柳青走到另一侧摆放着各色衣料的区域。      “乔哥儿,估摸着没几天天就得冷了,”柳青穿梭在布架之间,“我寻思先备一身薄点儿的衣裳,再做两身厚实的夹袄棉裤,外头套个罩衫,这样里外都能换洗,冬天也扛得住风。”      他快速在几卷布料上指点着:“罩衫料子得结实,耐脏耐磨,干活不心疼。这种粗布就挺好,你过来摸摸。”      苏乔摸了摸柳青推荐的靛青粗布,手感确实比刚才做被面的布还要硬挺一些。他的目光又落到旁边一卷土褐色的布上,颜色比靛青色更深些,感觉更耐脏。      “柳哥儿,这个呢?好像更厚点?”      “这个?”柳青扯过一点布头捻了捻,“这个是老粗布,更厚更硬,耐磨是更耐磨,但穿着干活可能有点板身子,价儿还贵。我觉得这布就够用了,又省几文钱!”      “嗯,听你的。”苏乔从善如流。      过日子,精打细算才是正理。      “那做夹袄棉裤的里子面子呢?”柳青继续帮人参谋,“面子可以选个耐脏又不太老气的颜色…”他的目光在一排素色布匹上扫过,“这个浅灰的怎么样?或者靛蓝的?都比纯黑纯青的显年轻点。”      苏乔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卷月白色的棉布吸引了。      那颜色让他想起母亲从前给他做的夏衫,清清爽爽的。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清醒过来。      这种浅色太不经脏了,他现在哪能穿这个?      “这两个都好…柳哥儿你帮我选选。”      “靛蓝吧!”柳青果断选择靛蓝的那卷,“浅灰沾了土更显脏。这蓝色衬你,显白!至于里子…就用最普通的布就行。”      决定好了棉衣棉裤的料子,两人又开始商量贴身的里衣,“王婶子!你这里做里衣的布料在哪儿?”      “来了来了!”王婶子笑吟吟地走过来,“里衣料子在里头架子上呢!”她取下一匹布,“这匹细布是用的是好棉花纺的线,软和透气,最适合贴身穿。”      苏乔上前摸了摸,但一问价,一尺要十二文钱,他有些肉疼地皱了下眉:“婶子,这...有点贵了…有没有便宜些的?”      王婶子笑道:“小哥儿,这紧贴着身穿的,舒服顶要紧!贵是贵点儿,但值当。你要是嫌贵,这边还有一种细麻布混了棉的。”      她指向旁边的一匹布,“这个一尺八文...还有这种织得粗些的棉布,”她又指着另一匹,“就是线头可能多点,胜在便宜,一尺只要四文。”      柳青凑过来都摸了摸,对苏乔说:“乔哥儿,里衣还是用好点的。咱也买不多,再说了你这么瘦,也用不了多少布。那细麻布夏天穿还成,但现在紧要的是过冬。”      王婶子也跟着柳青说:“那匹布是贵些,但耐穿,洗多了也不容易破。多花的几文钱,在别处匀一匀就出来了。”      “那…那就麻烦婶子,帮我扯够做两身里衣的吧。”      “这就对了嘛!”王婶子眉开眼笑,“来,小哥儿,站好,婶子给你量量身!做衣裳可得量准了,不然穿着不合身,白瞎了料子!”      苏乔依言站直。      王婶子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几根细棉绳,还有一块画粉和剪刀。      “来,先量个身长。”      王婶子将棉绳一端按在苏乔颈后,另一只手拉着绳子顺着脊柱垂直向下,直到臀部上缘稍下点儿的地方,用画粉在绳子上留了个印。      她又取出一根不同色的棉绳,从肩宽、袖长、胸围、腰围…从上到下量下去,好容易从头到脚量完尺寸,王婶子舒了口气:“好了!都齐了!小哥儿这身段,匀称!好裁!”      苏乔见王婶子去裁布,便去柜台边等着。伙计把裁好的各样布料和称好的棉花都捆扎好,结算时又多称了两斤往棉衣棉裤里絮的棉花。      这一趟布庄下来,花销着实不小。      “对了乔哥儿,”柳青帮忙抱着一样布,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料子都买好了,但你会自己做被子衣服吗?还是找村里的巧手帮忙做?”      苏乔有些赧然地摇摇头:“我…我绣活还成…但没自己做过衣裳被褥。”      “没事!”柳青看他还不好意思了,脸上直笑,“这活儿其实简单得很,就是个熟能生巧。”      “正好我这两天也要给家里裁几件过冬的厚衣裳,还有林松的棉裤也得拆了加棉花。我以后天天去你家找你,从画样子开始,保管把你教会!咱们一边做活一边唠嗑,日子过得快着呢!”      柳青看着苏乔,又想起刚才王婶子的误会,促狭心起,故意用胳膊肘顶了顶苏乔:“再说了,这手艺现在不学,以后…咳咳,等你真成亲的时候,那喜被、嫁衣啥的,总不能还找人帮忙吧?”      “自己亲手做的,那才叫心意呢!对不对呀,小夫郎~” 第30章 请客   “柳哥儿!”苏乔刚降温的脸又有要烧起来的趋势,他羞恼地跺了下脚,作势就要去捂他那张不饶人的嘴。      柳青早有防备,抱着布匹灵巧一躲,哈哈大笑,引得铺子里其他客人都朝这边看。      顾铮默不作声地把两个人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又把柜台上还没拿上的八斤棉花也都拎在手里。他看着嘻嘻哈哈闹起来的俩人,眼神温和了些,说道:“走了,去杂货铺。”      杂货铺就在布庄斜对面不远。      铺子里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三人在里面置办了一些粗陶的大碗小碗、盘子、陶罐、木勺竹筷、盐罐、醋瓶、针头线脑、笤帚簸箕…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个竹筐。      从铺子出来,隔壁是家木器店。      苏乔朝里望了望,桌椅多是松木杉木打的,样式简单。他进去摸了摸一张四方桌的桌面,倒还光滑。问了下价,掌柜报的价让他暗暗咋舌。      可真不便宜。      他飞快的计算兜里剩下的钱,觉得买一两个还行,可桌椅板凳、箱柜都要添,实在有些吃力。      这时顾铮开了口:“这些先别买现成的了,反正也不急用,林松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回头让他给你打几样。”      “对呀!我怎么把我家那口子给忘了!”柳青一拍脑门,“林松他整天就爱鼓捣木头!乔哥儿,回头我跟他说,让他给你打桌椅板凳,再打个结实的木箱子放衣裳被褥。”      “你要打啥都行,保准比买的强。管两顿饱饭就成!”      他大包大揽,替李林松应承下来。      苏乔心头暖意融融,有个会手艺的朋友真好!      “那就有劳柳哥儿费心,替我多谢李大哥!工钱我还是照给,不能白让李大哥费力气。”      “都好说!都好说!”      主要的东西都置办完了,三个人边看路边的铺子,边往回走。      置办得差不多了,三人沿着街往回走。经过粮油铺时,苏乔想进去打点油——过日子缺不了这个。      没有油,饭菜都没滋味,身体也不能缺了油水。      “想买油?”一旁的顾铮又开了口,他似乎总能知道苏乔在想什么,“不急着在这买。”      苏乔疑惑地看向他。      顾铮朝靠近街口的那一家肉铺扬了扬下巴:“先去那边看看。”      肉铺的门口挂着半扇新鲜的猪肉,案板上还摆着大块的肋排和前腿后腿肉等。围着皮围裙的郑屠户手里拿着砍刀,正在熟练地分割肉块。      “郑哥,割三斤猪板油。”      “好嘞!顾猎户有日子没来了!”郑屠户放下砍刀,弯腰从案板下方一个木盆里拖出一大块白腻腻的板油,“刚宰的猪,新鲜着呢!瞧瞧这成色,雪白厚实,出油多!”说着“啪”地一声把板油甩在案板上。      苏乔看着那块白花花的板油,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顾大哥,这是…?”      买油不去油铺,来买这个做什么?      “猪油就是用这个熬的。”顾铮向他解释,“比直接打油划算。熬好了,天冷凝成膏,用的时候挖一勺,能放很久。”      “对头!顾猎户说的可是过日子的实在话!”郑屠户麻利地切着板油上秤,“小哥儿,一看你就是刚当家,这猪油可是咱庄户人家的好东西,自家熬的,又香又省钱!喏,三斤高高的!”      他把称好的猪板油包好,又热情地问,“再割点肉不?今天这肉挺好,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炖着吃香掉牙!还有这后腿肉…”      苏乔看着案板上新鲜的猪肉,想起这些日子大家的帮扶,转头对顾铮和柳青道:“柳哥儿,顾大哥,这几天多亏了你们忙前忙后。我…我想买点肉,一会儿再买些菜,晚上叫上李大哥和顾阿婆,回去…给大家做顿饭…好好谢谢你们。”      虽然买完后大概剩不下几文钱,但钱总能再挣,苏乔心里高兴。      “好啊!”柳青第一个拍手,“要我说这可不是谢!这是庆祝!庆祝咱们乔哥儿苦尽甘来!从今往后,就是自个儿当家作主的好日子了!”      顾铮的脸上也露出笑意,他没有反对苏乔的提议,,只提醒了一句:“你的锅,三天后才能拿。”      “呀!”      苏乔顿时有点儿傻眼。      可不是么,锅还在铁匠铺里呢!方才买东买西,竟把这茬忘得干净。      没锅,难道用手捧着煮?      他小脸一垮,蔫了。      “噗——哈哈哈!”柳青看着苏乔瞬间变得呆若木鸡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我的乔哥儿哟,你可真是乐糊涂了!”      顾铮也难得笑出声,他看着懊恼的苏乔,清了清嗓子,自然而然地提了一个解决方案,“去我那儿吧。”      苏乔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顾铮,有些迟疑:“去…顾大哥家?”这会不会太打扰。      “柳哥儿、林松、顾阿婆都去,我家灶房宽敞,家伙什也齐全。你刚安家,锅灶不全,邻里互相帮衬本是常事。”      柳青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顾大哥家院子大,坐得开!咱们这么多人一起,热热闹闹的,谁还能说出什么不成?乔哥儿,你心思别这么细。”      听他二人这般说,苏乔心里踏实了些,这乡里乡亲的,倒显得自己刚才想多了。 第31章 两人   顾铮的声音平静自然:“我家就我一个人,灶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地方也宽敞,坐得开。”      苏乔点了点头:“好,那…麻烦顾大哥了。”      三人把采购的东西一样样搬上驴车,几乎把板车堆满了。      “东西太多,先送你回去归置。”顾铮重新套好车,赶着老黑返回杏花村。      回到苏家小院,三人将东西卸下车,暂且安置了一下。      “好了,这些先这么放着,等后面再细细收拾。”柳青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现在该解决肚子问题了!”      “那柳哥儿,麻烦你回家叫一下李大哥。”      “行!你们先过去,我去叫我家那口子,顺便把阿婆一起接过去!”      顾铮重新赶起驴车,载着苏乔往自己家去。      这是苏乔第一次踏足顾铮的家。      顾铮家是一处规整的青砖小院,旁边还有一个宅屋,但好像是空着的,一直没人居住。      顾铮把老黑拴在后院院墙外,让它自己吃草。      踏进院门,里面整洁有序。      前院的面积不小,中间铺了青石板,旁边露土的地面也夯得平整,不见杂草。中间有一棵粗壮的老槐树,看着枝繁叶茂,想来夏日能投下大片阴凉。院墙边开了几垄地,里面种着些常见的药草,往里走,迎面就是堂屋,旁边是厢房灶房等。      顾铮示意苏乔把肉和菜拿进灶房。      灶房里也干干净净,有一大一小两个灶眼,水缸满着,各样炊具碗碟摆放得井井有条,灶台面光洁,不见油污。      “趁他们还没到,我先教你炼猪油。这事不难,往后你自己就能做。”顾铮将那块肥厚的猪板油洗净,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看好了。先切成小块,大概手指肚大小。”      他刀工很好,猪板油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切太大熬得慢,太小容易糊。这个大小比较合适。”      苏乔认真地记着,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细节。      “锅里先加些清水,这样温度不会一下子太高,”顾铮将切好的板油块一股脑倒进铁锅,加入适量清水,“不然等外面焦了,里头的油还没熬净,不仅出油少,味儿也不好。”      “小火,慢慢熬。”顾铮引燃了小灶膛的火,添了几根细柴。      很快,锅里响起了滋滋声,清水冒出小细泡,透明的油脂开始从板油块的边缘一点点渗出来。      “看,火要小,不能急。”顾铮拿起长柄的木锅铲,翻动锅里的板油块,“等水熬干了,油就越来越多,这时更要勤翻动些。”      他把锅铲递给苏乔:“你来试试,我看着火。”      苏乔学着顾铮的样子,轻轻拨动着锅里的油块。      板油块逐渐缩小变干,锅里的油脂越来越多,从最初浑浊的白色变得清亮透黄,散发出浓郁的荤香。      “闻到这香味,看油渣变酥了,油也清亮了,就差不多了。”顾铮示意苏乔停手。      他拿起笊篱,将金灿灿的油渣先捞出来,控了控油,倒进旁边的陶碗里,顺手捻了一小撮盐粒撒在上面。      “刚出锅的油渣最香,趁热尝尝。”顾铮把碗推到苏乔面前。      苏乔捻起一小块还微微烫手的油渣,吹了吹,放进嘴里。      “咔嚓”一声响,外头酥脆,内里却带着软糯的油润感,浓郁的油香瞬间在口中爆开,还带着盐的咸味。      “哇!”苏乔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脸上满是惊喜,“这个…这个可真好吃!”      看着苏乔惊喜的表情,顾铮的嘴角弯了弯:“嗯,是很好吃。等熬出来的油凉一凉,就能装罐了。”他指着苏乔带来的小陶罐,“罐子得擦干,装上搁阴凉处,能吃很久。”      “油渣炒菜煮面可以放一点,也很好吃,”顾铮指了指装着油渣的碗,“这个你也带回去。”      刚把灶膛的火压小,院门外就传来柳青和顾阿婆的说笑声。      “顾大哥!乔哥儿!我们来啦!阿婆也请来了!”柳青率先走进灶房,后面跟着顾阿婆和李林松。      “阿婆!柳哥儿!李大哥!”苏乔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      “哎!好孩子们!”顾阿婆笑呵呵地走进灶房,一眼就看到案台上那罐子清亮的猪油和旁边的油渣。      她满意地点点头,“哟,猪油都炼好啦?看着炼得不错,清亮!”      “顾大哥教我炼的。”苏乔满是感激地说,“阿婆,晚上我来做饭,说好要谢谢大家的。”      他看着站在灶房里的几个人,眼神忐忑:“我…以前在家,常看娘下厨,自己也会在旁边打下手,就是…就是可能做得不够好,希望你们别嫌弃。”      柳青立刻接话:“诶呀!说啥嫌弃不嫌弃的,有人请客我高兴还来不及!乔哥儿你放手做,做成啥样我们都吃光!”      顾阿婆看着苏乔认真的小脸,心里又欣慰又酸楚。她也没客套,直接搬了个板凳在灶房门口坐下。      “老婆子我今天就当甩手掌柜,等着尝尝咱们乔哥儿的手艺!铮小子,林松,你们也别在这儿干杵着了,该帮忙的帮忙,该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去!”      顾铮走到水盆那边,拎起苏乔买的那条鱼:“我先帮你把鱼收拾了。”      他刮鳞去脏,弄得干干净净,放在苏乔手边的盘子里。接着便坐到灶前,负责看火,顺手拿过一头蒜默默地剥起来。      李林松和柳青去收拾摆放碗筷。      苏乔将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又把蒜苗、小葱、白菜和豆腐也切好备用。      一切准备就绪,他往热好的锅里倒入一些刚刚才炼好的猪油。      等油热后,下入肉片煸炒,里面的油脂都被逼出来,肉片卷曲,连边缘也微微焦黄。      苏乔和顾铮说了一声,舀了一勺他家的大酱,下入锅中快速翻炒,酱香瞬间被激发出来,闻起来极其下饭。      最后在要出锅的时候,苏乔又倒入切好的蒜苗,给菜添了点儿颜色。      油渣也没浪费,被苏乔拿来和手撕的白菜心一同快炒,猪油渣的焦香搭配清甜的白菜,简单却美味。      另一边的小灶眼,苏乔也没让它闲着,他把单独留出来的鱼肉和豆腐一起炖了汤。      炒菜的灶空下来,苏乔把剩下的鱼下锅。      鱼皮遇热迅速收缩,很快就变成好看的金黄色。等两面都煎透后,苏乔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加了酱,又添了些热水,最后捻了一小撮糖提鲜。      汤汁变成诱人的酱褐色,咕嘟咕嘟地冒泡,苏乔盖上锅盖,让滋味慢慢煨进鱼肉里。      最后,柳青兴致勃勃地来灶房添了个菜。      他把鸡蛋打散,倒入还剩一点底油的锅里,在鸡蛋还未完全定型的时候,撒上翠绿的葱花,炒成嫩生生的葱花炒蛋。      一道道菜陆续出锅,等在一旁的李林松把它们端上桌。      顾铮还拿出一小坛自酿的米酒,给除了顾阿婆以外的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碗。      顾阿婆坐在主位,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年轻人,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好,好!这桌子菜看着就馋人!孩子们快动筷子吧!别拘束!”      一顿饭下来,等都吃饱喝足,天都黑了。碗筷收拾好后,柳青和李林松一路先走了。      “阿婆,”苏乔走到顾阿婆面前,真诚地说,“今天谢谢您能来,还有您还借我铺盖…”      “傻孩子,跟阿婆客气什么。那铺盖你先踏实用着,旧是旧了点,但干净暖和。等你都拾掇好了,再给我也不迟。”      “铮小子,”她看向顾铮,“天黑了,路不好走,你送送阿婆和乔哥儿。”      “嗯。”顾铮应了一声,拿起一盏防风马灯,“阿婆,我扶您。”      “不用扶,老婆子腿脚还行!”顾阿婆摆摆手,拄着拐杖,自己走得挺稳当。      顾铮提着灯走在后面,给前边的顾阿婆和苏乔照亮脚下的路。      先送阿婆到了院门口,看着她进门,顾铮又提着灯送苏乔回他的小院。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第32章 悸动   回苏乔小院的路并不远,但他们好像都走的有些慢。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苏乔感觉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粘稠起来,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桩桩件件,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觉得今晚的风格外轻柔,星光也格外明亮。      经过一段小小的上坡路,苏乔脚下微微一滑。      “小心。”      几乎同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肘。      “嗯…谢、谢谢顾大哥。”      “注意看路。”顾铮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提灯的角度,将苏乔脚下的路面照得更亮。      没多会儿,苏乔的小院就在眼前了。      走到院门口,顾铮停下脚步。      他将灯提高,暖黄的光晕笼罩住院门门锁的区域,也将站在门前的苏乔温柔地包裹其中。      “就送到这儿吧。”顾铮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进去吧,晚上把门栓好。”      “嗯。”苏乔点点头,并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顾铮在灯光掩映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心里有千万句感谢。      谢他一直以来的帮助,教他识菜,助他脱困,指导他赚钱。      还救了他。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感谢都显得太轻。      最终,千般心绪只化作一个无比明亮又带着点羞怯的笑容,,漾在苏乔的唇角眼梢。他轻柔的声音划破夜色:“顾大哥,今天…今天真的很开心。”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也不止是今天。      顾铮垂眸在苏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喉结微动:“开心就好。”      苏乔这才转过身,借着灯光,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钥匙。      他好不容易打开门,侧身挤进门内,对外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在乌漆嘛黑的夜里看着也亮晶晶的眼睛。      “顾大哥,你回去…也当心点。”      “知道了。”顾铮提着灯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我看着你关门。”      苏乔抿唇笑了笑,慢慢把院门合上。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板上,屏息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并没有立刻响起。      门外的人似乎也停留了片刻,灯光的暖色还隐约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些。      然后,才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院子里月光清冷冷的,苏乔倚着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他的脚尖在地上左右碾着,仿佛这样才能平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      ***      屋檐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断断续续地从屋檐上滴落下来。      一个冬天眼瞧着就要过去了。      苏乔坐在窗边的光亮处,面前是托李林松打的小方桌。他正全神贯注的在一块素白的粗布帕子上绣迎春的花样。      嫩黄色的花蕊配上粉白的花瓣,周遭再点缀上一两片绿色的叶子,虽然是寻常花样,但经他的手一绣,便显得生动雅致起来。      他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指尖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牵引着彩线上下翻飞,手又稳又流畅。      等开春后,去镇上就方便了。      苏乔想着,这些帕子,还有之前绣好的,或许能卖出几张,好歹算是个进项。      虽然微薄,但细水长流,总能贴补些家用。他得趁着现在闲暇多绣几张。      “乔哥哥!”小花吃力地抱着一个罐子,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化了雪的地面泥泞湿滑,她走得有些摇摇晃晃的。      “慢些慢些,地还滑着呢。”苏乔连忙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快走几步迎上去,伸手接过了那个颇有分量的罐子。      小花顿时松了口气,甩甩胳膊,对苏乔说:“乔哥哥,大娘让我送腌梅子来!说谢你冬天里教虎子哥还有我认字!大娘说你可厉害了,认得那么多字!”      苏乔抱着沉甸甸的罐子,笑道:“不过是你们来这儿玩,顺便认了几个字,哪值得这样谢,还劳你抱这么大个罐子来。虎子和生生呢?怎么没一起来玩?”      平日这三个小家伙几乎是形影不离的。      小花皱皱鼻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唉,虎子哥惨啦!大伯揪着他去看地化冻没,说是要准备春耕了,让他先跟着学学看看,以后好干活。”      苏乔听了想象了一下虎子愁眉苦脸的模样,脸上的笑忍不住,又问:“那生生呢?”      “生生更惨,”小花撇撇嘴,“昨儿个偷吃多了炒豆子,积食了,哼哼唧唧难受了一晚上,今儿还在家躺着呢,我娘不让他出门乱跑,怕吹了风更不舒服。”      “快先进屋,外头凉。”苏乔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引着小花进屋,把陶罐放在桌上,转身去灶房拿了一个大陶碗出来,“我这就把梅子倒出来,你好把罐子抱回去。”      他抱起罐子,将里面散发着淡淡的咸酸味的腌梅子连同一些汁水一起,缓缓倒入碗中。      深褐色的梅子圆溜饱满,装了满满一大碗,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好了。”苏乔拿着空罐子去灶房,仔细刷洗干净,又把水沥干,然后递给小花。      两个人一起说了会儿话。      临走前,苏乔又抓了一小把之前过年买的饴糖塞进小花的口袋兜。      “拿回去和虎子生生分着吃,甜甜嘴,也替我谢谢你大娘的梅子,知道吗?让生生下次可别贪嘴了。”      小花来一趟送东西,还得了糖块,眼睛立刻笑得眯成了两条缝,甜滋滋地应道:“知道啦乔哥哥!我这就回去看着生生,不让他偷吃别的!等他好了,我们就来找你玩!”      说完,小丫头抱着空罐子,蹦蹦跳跳地跑走了,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送走小花,苏乔看着桌上那碗腌梅子,笑了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咸适口,脆爽开胃。      他将碗端到灶房的阴凉处放好,重新坐回窗边,拿起绣绷接着绣。      刚凝神绣了几针,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乔哥儿在家吗?忙不忙?婶子有事想麻烦你。”      来人是村里的陈婶子,胳膊下夹着一件桃红色衣衫。      “陈婶子,快请进,我不忙。”      陈婶子抖开那件衫子,是一件半新的外衫,颜色鲜亮,料子也不错,只是襟前明显有个被钩破的洞,瞧着碍眼。      “唉,也没寻么是从哪儿刮得,”陈婶子叹气,“这不天气快暖了,我家秀兰那丫头翻出来想穿,一看,好嘛,破了个洞!哭得呦,眼睛都肿了!”      她一脸无奈,“我拿去镇上绣庄问过,那绣娘张口就要二十文,就补这么个洞!这不是抢钱嘛!”她说着,期待地看向苏乔:“村里人都夸你手巧,绣的花啊鸟啊跟活的似的。”      “乔哥儿,你帮婶子瞧瞧,能不能想个法子,给这破洞补朵花什么的遮遮?工钱你看着收。”      苏乔接过衣服,仔细看了看破洞的位置和大小,心里很快有了计较。      “婶子放心,我在里面补上布,然后外面用彩线绣两朵小桃花,既能遮得住,瞧着也应景,和这衫子的颜色也配。您看行吗?”      “行!行!太行了!”陈婶子喜出望外,“还是乔哥儿你有主意!绣桃花好!秀兰肯定喜欢!”      “那这工钱…”苏乔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谈这个。      “你看着收,十文?十五文?都成!婶子信你!”      苏乔笑了笑:“婶子说笑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十文就好。后天这个时候您来取,成吗?”      “成!怎么不成!那我后天再来,真是谢谢你了乔哥儿!”      陈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送走陈婶子,苏乔看着手里的桃红衫子,心中微动。      这几个月,像这样来找他补衣服或者是绣个小花样的村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最开始,其实是柳青。      柳青一日来找苏乔唠嗑,看见苏乔在绣帕子,那精巧的针脚和灵动的花样让他惊叹不已,“乔哥儿你之前说自己绣活好,没想到这么好啊!”      没过两天,柳青自家小侄子过周岁,他特意去镇上扯了块红布,想亲手做个肚兜当礼物。      料子裁好了,他却对光秃秃的红布发了愁,便抱着布和针线篓子跑到苏乔这儿来。      苏乔便说给他这上面绣个抱大鲤鱼的福娃娃。      后来肚兜绣好了,柳青还爱呆在苏乔这儿,就看他绣花,边看边夸。苏乔也不藏私,还会告诉他一些针法窍门,柳青的手艺也跟着长进不少。      柳青是个爱说的,出去串门子时,没少跟相熟的媳妇婶子们夸赞苏乔的手艺如何如何好。      一来二去,村里一些婶子嫂子知道了,偶尔也会拿着些小活计来找他。      苏乔性子好,一开始只当给大家帮个忙,不收钱。      后来乡亲们自己也过意不去,开始给他带些米面要不鸡蛋什么的。      再后来就给铜板,苏乔的收费比镇上绣庄低得多,手艺却精细灵巧,慢慢在村里有了点儿小名声。      虽然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活,每次也就几文十几文的进账,但积少成多,足够苏乔应付日常的油盐酱醋,甚至偶尔还能攒下一点儿。      他刚拿起针线准备继续绣帕子,听着又有人来了。      今天倒是热闹。 第33章 棠棠   这来人更是风风火火,是赵三娘。      “乔哥儿!幸好你在家!真是救了命了!”      “赵婶子?您怎么得空来了?快坐,喝口水缓缓。”苏乔连忙招呼。      “不坐了不坐了,火烧眉毛了!”赵三娘气儿都还没喘匀就急急道,“庄子里接了个急单,要三十条迎春用的帕子,花样都定好了!偏偏有两个活最快的绣娘同时病倒了,眼看交货期要到了,差十条!真是急死个人!我四下找人赶工,这不就想到你了?”      她语速极快,劈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说完,不等苏乔反应,就从随身包袱里拿出十条早已裁好的细布帕子和指定花样图样,又拿出一包彩线。      “好哥儿,这是料子和线,图样在这儿。你这边紧着手做十条,这是急活,每条我给你二十文工钱,比平常高六文!两天之内绣完,行不行?”      “乔哥儿,我这次可指望你了!”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赚钱机会,工钱还给得高。苏乔略一估算,两天时间虽然紧巴了些,但赶一赶,应该能完成。      他立刻点头:“行,赵婶子,这活我接了。后天这个时候,您准时来取。”      “哎哟!可算找着人了!”赵三娘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这才有暇打量苏乔的屋子,目光落在窗边小笸箩里那一叠绣好的粗布帕子上。      “自年前拿了你娘的绣样回去,攒了这许多帕子?”      她走过去拿起几张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赏:“绣的可真灵巧,花样也清新,比好些用细布绣的死板花样都不差。可惜了,底子是粗布,不然价儿能更高些。”      “都是冬天在屋里闲着没事绣的,想着开春了或许能换几个钱。”      赵三娘有帮苏乔一把的心思,也是真看上了这手艺,大手一挥:“也别等开春了,这些我今儿就一并收了,正好铺子里也缺些便宜实惠的货走量。”      “这粗布帕子,按往常的价,绣得一般的我给十三文,你这个...”      她又拿起一条看了看。      “绣得精,花样也好,每条我给你按最高价是十六文收,这里我看着有…二十多条吧?你也别嫌少,实在是粗布卖不上价。”      “等以后天暖了,你手头宽裕些,去镇上买些好点的细布绢布来绣,肯定能卖上好价!”      苏乔没想到囤的帕子也能一下子脱手,而且价钱还成:“不嫌少,还省了我许多功夫,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他将笸箩里的帕子数了数,一共三十二条,包好后递给赵三娘。      赵三娘利落地数了钱给他,见事情已了,又叮嘱了几句务必准时交活,便匆匆离开了。      苏乔送走赵三娘,回到屋里,心中暗自思量。      这几十条粗布帕子的本钱不过一钱多,算下来,竟净赚了近四钱银子。若是换成细布,再设计些好花样,想来能赚更多。      或许还能绣些荷包、香囊,多些花样,只要手艺好,不愁卖不掉。      他想着想着,脸上露出笑来。      接下急单,苏乔便开始了埋头赶工的日子。      一连两天,除了做饭吃饭,他几乎都坐在窗边飞针走线。      这日午后,十条帕子和要补的衣服都绣完了。      把东西都送走后,苏乔松了口气。      连续两天一直高强度的专注,让他身心俱疲。      他看着外面的好天气,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舒展一下筋骨,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早发的野菜冒头。      挎上篮子,带着一把小铲刀,苏乔出了门。他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后山走,目光在周围的地里仔细的搜寻。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咪呜声。      苏乔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声音似乎是从旁边一堆乱石缝里传出来的。      他循声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表面的枯草和碎石。      声音更清晰了。      苏乔凑近石缝往里看。里面光线很暗,借着石缝透进去的微光,他勉强看见一团小小的的影子。      那是一只小奶猫,看样子也就两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一双蓝膜还未完全褪去的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大大的。      它的一条后腿似乎被卡在了石缝里,动弹不得,虚弱地发出哀鸣。      苏乔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尝试着伸手进去,想把它弄出来,但缝隙太窄,他的手根本够不到。      反而因为他的动作,惊动了本就害怕的小猫,它动了动,叫得更凄厉了,显然那条被卡的腿伤得不轻,一动就疼。      怎么办?      苏乔急得额头直冒汗。      他害怕强行拉扯可能会对它造成二次伤害,不敢轻举妄动。      苏乔在旁边蹲着,看着小猫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弃之不顾。      要不去找找顾大哥?      他常在山里行走,对处理伤口或许有经验,而且他力气大,或许有办法把石头弄开。      听着小奶猫虚弱的哀叫,苏乔朝着村西顾铮家跑去。      顾铮正在院子里打磨猎刀,见苏乔一脸焦急,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怎么了?”      “顾…顾大哥…”苏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院门缓了缓,指着来时的方向,“那边…石头缝里…卡了一只小猫,应该是和母猫走散的,我弄不出来…”      两人很快返回发现小猫的石堆处。      一路上,苏乔的心都悬着,生怕回去听不到它的动静。      好在两人到时,还有小猫细微的叫声。      顾铮观察了一下情况,找好角度,用猎刀的刀尖巧妙地撬松压住小猫周边的石块,同时避免了塌陷。      清理出一点空间后,他收起刀,俯低身体,伸长手臂探进去。      他用手掌托住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尽量动作轻柔的将它取了出来。      小猫在他手里微弱地挣扎,叫声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顾铮将它托到眼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后腿,“左后腿折了,得固定一下。还好,看起来没伤太久,能养好。”      “真的吗?”苏乔又喜又忧。      “嗯,”顾铮把小猫递给苏乔,“你抱着它,跟我回去处理一下。”      苏乔连忙用衣襟兜着这团轻飘飘的小东西,跟着顾铮回家。      顾铮先拿了一条软布,仔细得帮小猫清理腿上被石头蹭破的伤口和周围的泥污。      小猫疼得直哆嗦,但可能是太虚弱了,没有过多的挣扎,只是小小声地咪呜着。      把伤处清理好之后,他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褐色的药粉,“这是止血生肌、消肿止痛的,”他向身边的苏乔解释,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又削了几个木片,贴在骨折处的两侧,用布条一圈圈固定,动作一气呵成。      “好了,”顾铮看着被包扎着小腿,显得有点滑稽的小猫,“骨头对好了,这么小能不能活,就看它自己的造化。”      “你打算...”      “我养它!”苏乔立刻接口,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顾铮看着苏乔眼中的怜惜和喜爱,点了点头,“它太小,估计还啃不动干粮,你先熬点稀粥或者米汤喂它。”      “嗯,我记下了,回去就先喂它。”      一进家门,苏乔立刻找出一个矮筐,先往里面铺了点儿干草,又在上面垫了旧布,给小猫做了个临时的窝。      把小猫安稳的放进去,他又赶紧去熬了点儿稀薄的米汤,小心地晾温了,一点点喂到嘴边。      起初几日,小猫因为疼痛和惊吓,只敢缩在筐子最深的角落,对苏乔充满警惕,连喂食喂水都十分困难。      但苏乔极有耐心,不管费多大功夫,每日都定时喂食喂水,清理秽物,还会轻声细语地跟它说话。      渐渐的,小猫似乎明白了这个两脚兽没有恶意,连放在苏乔手心的食物都能主动去舔食。      又过了几天,它开始允许苏乔抚摸它的肚子,还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苏乔的心都要被这小小的呼噜声融化了。      他看着小猫腿上因为受伤而绑着的小夹板,想起母亲曾经说过,海棠花能辟邪消灾,保佑平安。      他轻轻点了点小猫湿润的粉鼻子,柔声道:“以后,你就叫棠棠,好不好?希望你从此平平安安,再也无灾无难。”      小猫似有所感,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手指,软软地“咪”了一声。 第34章 心事   棠棠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下,虽然跑跳起来还有些微跛,但已无大碍,整日里在院子里扑棱苏乔做给它的线团,给小院增添了许多生气。      苏乔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手指头捻着彩线,却有些心不在焉。      前几日,他想去采些出芽的嫩柳条回来插瓶。      刚走出院门不远,便遇上了从地里回来的柳青,旁边还跟着陈婶子的女儿秀兰。      秀兰身上穿着自己补过的那件衫子,胸前的桃花衬得小姑娘的脸色都亮堂了几分。      “乔哥哥!”秀兰眼尖,先看见了他,立刻提着篮子小跑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你看,我穿着呢!你绣的这花可真好看!王丫她们都羡慕我呢!”      柳青也笑着走过来:“可不是嘛,咱们乔哥儿如今可是咱杏花村的巧手!秀兰这丫头,自打穿上这衣裳,走路都带风,恨不得一天往河边照三回影子。”      苏乔被夸的脸红,抿嘴笑了笑:“不过是补个洞,没什么的。秀兰穿着喜欢就好。”      “乔哥哥太谦虚了,”秀兰叽叽喳喳地说,“这手艺,比镇上绣庄的师傅都不差!我娘说了,乔哥哥你要是去镇上绣庄里做活,肯定也是头一份的!”      “他啊,他可舍不得离开咱杏花村。”      柳青眼神直往苏乔脸上瞟,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调子,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秀兰。      秀兰年纪尚小,还没完全开窍,只是懵懵地眨眨眼。      苏乔的心却猛地一跳,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脸更红了。      他慌乱地瞪了柳青一眼,语气都带了点罕见的羞恼:“柳哥儿!你、你胡说什么呢!再乱说,下次你让我帮你绣啥我可不依了!”      柳青见他真急了,连忙告饶,哈哈大笑着拉走了还想追问“为啥舍不得”的秀兰。      留下苏乔一个人站在原地,半晌都平静不下来。      柳青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绕。      他…他真的那么明显吗?连柳哥儿都看出来了?那顾大哥他…      他知道吗?      他对自己好,是出于同情,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这点带着甜涩的隐秘心思刚刚冒头,很快就被另一桩事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就在昨天,苏乔去串村的货郎那里买盐和针线,正碰上几个婶子聚在货担旁,一边挑拣零碎物件,一边闲唠。      话语里出现的那个名字,瞬间抓住了苏乔全部的注意力。      “哎,你们瞧见没?隔壁上流村那个赵财主家的闺女,昨个儿坐着轿子,带着好几个丫鬟,那礼盒摞得老高,直奔村西头去了!”      “咋没瞧见!阵仗那么大,想不看见都难!”圆脸妇人立刻接话,“听说那赵小姐前些日子在镇上,马车的马惊了,正好被顾猎户给遇上。三两下就把马给制住了!哎哟,这不就是戏文里常唱的英雄救美嘛!”      “赵家可就这一个宝贝闺女,那嫁妆…听说光是水田就有这个数!”一个妇人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亩?我的老天爷!那得打多少粮食!”      “可不!听说还有两头大耕牛呢!这要是成了,顾铮可真是走了大运了!立马就成了咱这十里八乡的富户!”      “人顾猎户本事大,长得又俊,被看上也不稀奇…要说他也早该说上一门好亲事了,这赵家小姐,论家世论模样,都是好的…”      “那顾铮啥反应?这送上门的富贵和美人,还能有不要的?”      一个婶子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眼睛都在放光。      “这谁晓得,关起门来说话,咱哪能知道…不过,我远远瞧着,那赵小姐出来的时候,脸色瞧着倒不像是多么高兴…”      苏乔站在货郎的担子前,觉得手里的盐包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晕头晕脑地付了钱,连找零都忘了拿,转身就走。      他以为自己会难过得厉害,可奇怪的是,最初那阵尖锐的刺痛过后,心里剩下的竟是一片空茫。      顾大哥…终究是要成家的。      他那么好,自然也有人慧眼识珠。      听着这赵家小姐,家世容貌皆上乘,又主动示好,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自己先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心思,此刻显得可笑又可怜。      苏乔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脑子里全是那些妇人的话和自己想象中那赵小姐明媚鲜妍的模样。      回到冷清的家里,他坐在窗边,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却半天也落不下一针。      心里乱糟糟的。      ***      今日午后,苏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西。      越靠近顾铮家,他的脚步越慢,心也跳得越厉害。      既怕看到什么,又忍不住想去看一眼。      在离顾铮家不远的那片小树林边,他停住了脚步。      院门是开着的,门口停着一辆精致的青帷小轿,一旁站着一个身着绫罗的窈窕身影,还跟着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      那赵小姐,今天竟然又来了!      苏乔往树后避了避。      只听那赵小姐声音清脆,带着一股磊落大方的劲儿:“顾大哥,我知你是有本事的人,不看重这些黄白之物。”      她言辞恳切,“可我爹爹是诚心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又…又着实欣赏你的本事为人。”      “他今日特意让我来说,除了先前许诺的,再给你添上十亩旱地,就和你们杏花村的地连着,打理起来也方便。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吗?”      顾铮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赵姑娘言重了。当日之事,任谁遇见都会出手,实在不足挂齿。姑娘与赵老爷的美意,顾某心领了,但实在受之有愧。”      “我…”那赵小姐语气里终究带上了几分委屈和不解,她上前半步,“我到底是哪里不好,入不得你的眼?我听说你之前…但并未婚配。我…”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说到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脸颊也飞起红晕。      顾铮的声音微微抬高:“过去的事与人,与眼下的事情没有关系。顾某心里早已有人,不敢耽误姑娘。”      赵小姐听了,沉默了一下才接着开口。      “既如此,我…我并非那等死缠烂打之人,先前是觉得若因矜持而错失良缘,未免可惜。既然这样...”      赵小姐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明亮而坦诚,也不再纠缠:“今日再来,是玉秀唐突了,愿顾大哥能得偿所愿。”      心里…早已有人?      树后的苏乔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第35章 雪团   果然…果然是之前定过亲的那位姑娘…顾大哥从未放下。      巨大的失落和难堪瞬间淹没了苏乔,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赵小姐是如何离开的,他都没心思去留意。      苏乔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家走,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差点被地上盘结的树根绊倒。在他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时,不可避免地弄出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院门口的顾铮若有所觉,锐利的目光扫向树林的方向。      树林枝叶茂密,他只看见树影晃动,并未看清什么,只当是山风吹过或是有小兽跑过,心下虽掠过一丝异样,却并未深究。      苏乔逃也似的回了家,他背靠着冰凉的院门滑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胸腔里堵得厉害,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      棠棠敏锐地察觉到苏乔低落的情绪,喵呜着凑过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下蹭他的手背。      苏乔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乱成一团麻。      原来他那些隐秘的期待,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地主家小姐的谈资在村子里沸沸扬扬传了几日,终究因为没了下文,慢慢平息下去。      但苏乔却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旧接绣活,细心照顾棠棠,打理小院,却比从前沉默得多,常常对着一个地方就能出神好久。      柳青来找他说话解闷,常常是自己说了十句,他才慢半拍地回上两句。      “乔哥儿,你最近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不舒服?”柳青担忧地探手想摸摸他的额头。      苏乔仓促地偏头躲开,低声道:“没…没有,就是…晚上没睡好。”      而最明显的改变是,苏乔开始有些刻意地躲着顾铮。      若是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就会立刻低下头,转身绕到另一条路上去。      有时候实在迎面碰上了,他也只是飞快地抬眼瞥一下,含糊地喊一声“顾大哥”,便立刻垂下眼帘,匆匆擦肩而过,不给对方任何开口寒暄的机会。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连神经大条的李林松都觉出不对味来。      他挠着头对柳青嘀咕:“哎,你发现没?乔哥儿最近好像…特别怕见着顾哥?每次见了都跟兔子似的溜得飞快。”      柳青皱着眉,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却又不好说破,只能叹口气:“谁知道呢,许是有什么心事吧。”      苏乔的心里拧着一个巨大的结:顾大哥心里早已有人。      他敬重那份深情,也因此更觉得自己的心思好笑又见不得光,只能远远躲开,生怕靠得近了,那份贪恋会露出来,徒增尴尬,也破坏了顾铮心中那份珍贵的感情。      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苏乔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着棠棠扑撵着一只菜粉蝶。      这小家伙腿伤好利索后,越发活泼顽皮,此刻上蹿下跳就逮着一只蝴蝶撵,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花兴奋的喊声:“乔哥哥!乔哥哥你在家吗?”      苏乔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小花怀里抱着个还在不安分哼哼唧唧扭动的小东西,兴冲冲地跑进来,“乔哥哥!你看!顾大哥让我给你抱过来的!”      说着,她就把那团暖烘烘的东西塞进了苏乔怀里。      苏乔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奶狗!      通体雪白的皮毛,只有眼睛和鼻头是黑色的,可能月龄不大,四只小爪子还是嫩粉色,一双湿漉漉的乌黑眼睛,看着他小尾巴就开始摇啊摇,扫得他痒痒的。      苏乔看着这团雪白的小狗崽,又听是顾铮让送来的,一时怔在原地,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小花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兴奋地说:“顾大哥说啦,这狗崽是他从一个猎户朋友那儿抱来的,以后看家最厉害啦!”      “它叫雪团,你看它是不是就像一团雪一样?浑身都白白的!”      雪团…连名字都取好了。      苏乔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      他犹豫了半晌,找了个借口哄走小花,然后拿了个篮子,里面垫得暄软,把雪团放进去,像是做贼一样,趁着路上人少,偷偷摸摸地往村西顾铮家走。      他想悄悄把小狗放回他家门口就走。      谁知,他刚蹑手蹑脚地靠近顾家院门,还没来得及把小狗放下,顾铮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苏乔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顾、顾大哥…我养不好…还是你留着看家吧…”      顾铮眼神定定的看了苏乔片刻才开口。      “我看不住。”      “啊?”      “它总爱往东边跑,”顾铮逼近一步,“大约是喜欢那边...”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我时常要上山打猎,没空照管它,你让它和棠棠做个伴。”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最终,苏乔几乎是晕乎乎地,又把雪团带回了家。      可即便留下了狗,苏乔依旧有意躲着顾铮,甚至因为雪团的存在,又多了几分别扭。      偏生这人也不知是真放心不下狗还是怎么样,每次打着雪团的由头,比以往来得更勤了些。      今日提条新鲜小鱼说是给棠棠加餐,明日拿块皮子说是给雪团垫窝,后日又路过般问问狗崽子可有吵闹到他…种种借口,花样百出,倒让苏乔连躲都躲得底气不足,心神不宁。      前几日,雪团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着了凉,病恹恹地趴窝里不爱动弹,喂食也吃得不香。      苏乔急得嘴角起泡,抱着去村里找了一个懂牲口的老人看了,灌了药汤才好些。      也不知这消息怎么就被顾铮知道了,他来的次数更是频繁,有时一日能来两趟,虽不多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苏乔给小狗喂药、擦拭,但存在感非常强烈。      苏乔的心弦一点点绷紧。      一天,苏乔正对着窗外发愣,想着是否该彻底狠下心肠,下次直接闭门不见,院门外却突然传来小花的叫喊:      “乔哥哥!不好啦!顾大哥在西坡把腿摔断啦!” 第36章 剖白   苏乔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外冲,连院门都忘了关。      “欸,乔哥哥!你慢点——!顾大哥他…”小花在后面急得直跳脚,话还没说完,苏乔已经跑远了。      昨日刚下过一场雨,地还未干透,格外湿滑黏腻。苏乔跑得有些踉跄,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直到一口气冲到西坡下那片熟悉的林子边,他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仓皇地抬眼四望——      坡上,顾铮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在检查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急促凌乱的喘息和脚步声,他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骤然相对。      顾铮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别说断腿,连衣角都没破一块。      苏乔急促的呼吸霎时顿住,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脚下有些疼,又低头看了看。      方才跑得太急,他现在才觉察左脚的布鞋不知何时跑丢了,脚上沾了很多泥,疼是因为碎石硌的。      刚刚的恐慌如潮水般褪去,苏乔感受到被欺骗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难堪。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你骗我!”苏乔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转身就想逃开。      顾铮脸色一变,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乔哥儿!”      苏乔挣不开他的桎梏,又气又急,情绪失控之下,索性抓起顾铮的胳膊,低头狠狠地咬了下去。      顾铮吃痛,闷哼一声,却一直都没有松手。      直到齿间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苏乔才惊醒般地松开嘴,看着那圈有点儿渗血的牙印,眼圈更红了:“你、你怎么不躲开...”      “解气了?”      “你做什么拿这事骗我?”苏乔避而不答,只是哽咽着质问,眼泪掉得更凶。      “不这样,你怎么肯来见我?”顾铮向他解释,“我把雪团塞给你,本想能和你多说说话,但你还是对我爱搭不理,躲着我,像躲什么洪水猛兽。”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去擦苏乔脸上的泪,“那日赵小姐来,你是不是在那边的树林里都听见了?然后就开始自己胡思乱想,躲着我?”      苏乔被说中心事,睫毛颤了颤。      他别开脸,用手指去抠自己的衣裳,不肯吭声。      顾铮轻轻叹了口气,扶着苏乔坐到旁边的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      然后,他单膝蹲跪下来,取出随身带的水囊,又撕下一条自己身上的布,帮苏乔把被石头硌到的脚包了一下。      包好后,他没有立即起身,反而就着这个低于苏乔的姿势,微微仰头盯着人看。      苏乔还有些别扭,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下巴都贴在自己胸前,不去看顾铮。      “乔哥儿,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不能让你心里一直装着误会,自己一个人偷偷难受。”      “早年家里确实给我定过一门亲,”顾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是我爹娘在世时,凭着旧日情分定下的。”      “之后两家境况差得远,走动也少了。我与那姑娘统共没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什么情意。”      “她家另寻了高处嫁,主动退了亲,不知道中间怎么传的,就变成了现在村里说的那样…”      苏乔还是低垂着头不看他,他便盯着苏乔的发顶看。      “这村里嚼舌头的事,我想管也管不住。这些年,我也没有别的心思,索性就让他们这么说下去,我也省了份心。但是…”      “我当时对赵小姐说‘心里早已有人’,那句话,不只是为了拒亲找的托词,也是…是我的真心话。”      苏乔猛地抬起头。      “还记得当初在村井的时候吗?那群混小子拿石头丢你,你看着委屈极了也一声不吭,只自己偷偷忍着。”      “那时我便想,一个好端端的小哥儿凭什么这样被那些浑小子欺负。”      “后来在贡山祠再见,你饿得去吃发霉的点心,可看见后院的花,还要去采。你看花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顾铮的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带着回忆的暖意,“说来好笑,我也是在那时,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才第一次发觉,原来这荒祠后院的花,竟开得这般好看。”      他轻轻握住苏乔放在膝头的手,接着说:“现在细想来,我大概那时候就被你吸引了,只是自己浑噩,并没有察觉。”      “后来见你叔婶那般待你,我便总想多看看你,能帮一把是一把,至少让你少吃些苦头。教你认山货、给你捎去镇上换钱…每次寻了由头去见你,回来心里都能踏实许久。”      “我见过许多人...许多人遭了难便一蹶不振,怨天尤人。”      “可你不一样,乔哥儿。”      “你受了许多搓磨委屈,却还是想着法儿地努力把日子过起来。”      “我想...这样好的珍珠...不该蒙尘。”      顾铮的手又大又热,完全盖住了苏乔的手背,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得他心尖都在发抖。      “我现在只后悔…后悔自己太过迟钝又顾虑重重,没早些和你挑明心意,平白让你多吃了许多苦头。”      “之前那桩婚约,早已是过去的事,干干净净,没在我心里留下半分痕迹。如今,我顾铮,出于自己的本心,想明明白白地问你。”      顾铮目光灼灼的看着苏乔,语气郑重:“苏乔,你可愿意与我成亲?让我名正言顺地护着你、宠着你,把之前亏欠你的都补上。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吃一点儿的苦。”      苏乔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没有反应。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顾大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见苏乔迟迟不语,只是睁着一双泛泪的杏眼望着自己,顾铮的心底生出一些不确定的紧张来。      难不成是他自作多情了?      顾铮视线下落,看到苏乔跑丢鞋的那边,连小腿也不知道被什么刮红了。      他的心又揪紧了一下。      “是我不该用这种蠢法子骗你出来,还害你伤了,”顾铮懊悔又心疼,搀着苏乔的手臂想让他起身,“我先背你回去,这事…这事你若还没想好,我们以后再说。你上来...”      顾铮动了动蹲得有些麻的腿,想要站起来。 第37章 称呼   “我愿意和你成亲。”      苏乔忽然开口,打断了顾铮的话。他的声音轻轻的,因为刚哭过有些沙哑,却重重的砸在顾铮的心上。      顾铮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他手上动作猛地顿住,抬眼紧紧盯住苏乔。      苏乔也在盯着他看。      他想起那日差点被人牙子掳走,在最绝望的时候,是顾铮迎面奔来,像神兵天降。      他是专门为他而来的。      所有的犹疑和不安,在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一刻,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我答应和你成亲了。”      苏乔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开,多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郁气也一扫而空,整个人由内而外地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      笑声的余音消散在突如其来的拥抱里。      顾铮伸出手臂,将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苏乔被他勒得有些疼,甚至微微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铮胸膛里和自己同样剧烈失控的心跳。      顾铮压抑着激动得近乎哽咽的声音,在苏乔的耳边重复:“好…太好了…”      “我……我话还没说完呢!”苏乔红着脸,在他怀里挣了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终于可以安心依赖后的那点娇气。      “但你…你以后不许再这样诓我!真把我魂儿都吓飞了…还有,雪团太能闹了,你得帮我管着它点,它老是欺负棠棠…还有…嗯…还有…”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多,只是本能地想再多讨要一点被纵容和珍视的实在感,小小地拿乔一下。      顾铮发出愉悦的笑声,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苏乔的发顶:“都答应你。往后再不诓你,雪团我来管教,绝不让它欺负棠棠。还有什么,一并说了,我都应。”      苏乔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终于满意了,没再说话。      先前跑丢的魂儿,此刻也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良久,顾铮才将苏乔稍稍松开一些。      但依旧把人圈在怀里。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物什。      是一个银镯子。      镯子样式古朴素净,上面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浅浅錾着连绵的祥云纹,但被打磨得很光亮。      “这是我娘走之前,亲手交给我的,”顾铮拿起镯子,手指珍惜地抚过表面,“她说…这是留给未来儿媳的。我明白自己心思后,就一直随身带着,尤其是你躲着我的这些天…”      顾铮说着,又将人往自己怀里珍惜地拢了拢,声音温柔,“我总是忍不住拿出来看,想着…或许哪天,你真的点头,愿意同我一处了,我就立刻把它套在你的手腕上,再也跑不掉。”      他托起苏乔纤细的手腕,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银镯子套了进去。      尺寸刚刚好。      日头已落西山,顾铮转过身,在苏乔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两个人慢慢地往村里走。      苏乔安安稳稳地趴在顾铮宽阔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手里还捏着那块包镯子的红布。      “明日要不要去镇上?”顾铮突然开口,侧过脸问他,“给你打对耳坠子?你戴在耳下垂着,一定好看。”      苏乔揪着他肩头的衣服,小声咕哝:“我又不是姑娘家...”      “那便买几根好看的发带。”顾铮从善如流地改口,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人趴得更舒服,“你束那个也一定好看。”      “等我回去打听一个好媒人,备齐礼数,马上就上门提亲。”他向苏乔许诺。      “嗯…”苏乔悄悄把发烫的脸颊贴在顾铮的颈侧,声音细细的,“我给你绣喜服,绣最好看的花纹,你要穿着来娶我…”      “好,那要辛苦你了。”      山路寂静,只有归巢的鸟雀掠过留下一阵动静。      苏乔看着顾铮近在咫尺的侧脸,心里蜜一样甜。      他忍不住凑得更近些,几乎是贴着顾铮的耳朵,用气声轻轻唤了一句:“顾铮!”      他偷偷换了称呼,省去了大哥二字,自己心里品出一种独属于彼此的亲密来。      “嗯?”      苏乔自己先羞得不行,把脸彻底埋进顾铮坚实的肩背里,声音细弱地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      隔日上午,顾阿婆挎着个篮子,慢悠悠踱进了苏乔家的小院。      她刚进了院子,抬眼就瞧见苏乔正踮着脚,试图将一支粉蔷薇簪到顾铮的发间。      顾铮配合地弯腰垂头,素日里冷峻的眉眼化成一池春水,嘴角噙着纵容的笑,由着苏乔将他的头发折腾得杂乱。      “哎哟!”顾阿婆故意将篮子往院中的石桌子上重重一搁,脸上却带着早已了然的笑,“我这老骨头是不是来得不凑巧?”      苏乔惊叫一声,慌忙缩回手,红着脸“嗖”地躲到顾铮身后。      顾铮反手护住人,转身看向阿婆,眼中笑意未减,正色道:“阿婆,您来得正好。我正想这两日把聘礼备得周全些,就请媒人上门。您见识多,可知镇上哪位媒婆最懂礼数?最好...”      他的耳尖可疑的泛红,“最好能说会道些,莫让乔哥儿受委屈。”      顾阿婆掀开盖布,拣了个榆钱团子塞进后边探头探脑的苏乔手里。      “要说嘴皮子利索,礼节又周全的,当数镇上东街的陈四娘。林松和柳哥儿的婚事就是她保的媒,细微的事都安排的很是妥帖。”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揶揄的笑意更深,“不过老婆子我倒觉得,某些人怕是等不及那三书六礼的慢功夫——”      苏乔羞得涨红了脸,指尖在榆钱团子上掐出几个月牙印:“阿婆——!”      顾阿婆见状,笑得更是开怀。      雪团和棠棠两个不懂事的也凑过来围着人的腿转来转去,院里好不热闹。 第38章 提亲   顾铮换上一身新做的青布短褐,腰间束着同色布带,显得身姿挺拔,利落英气。      素日里瞧着有些冷硬的脸,因着眼里那份藏不住的紧张和期盼,也柔和了不少。      院子里的石桌上,整齐摆着他提亲备好的礼:一对活雁,两张鹿皮,还有两匹质地厚实的棉布,一匹靛蓝,一匹深青,都是耐磨耐脏的好料子。      镇上的媒人陈四娘来得比约好的时辰还早了些,身后跟着两个帮忙挑担子的。她头发梳得溜光,簪了朵红绒花,穿着件绛色衫子,没开口就先带三分笑,看着就喜庆。      “顾猎户,礼都备齐了?”陈四娘眼风往桌上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顾铮略显局促地颔首:“有劳陈妗子费心。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可还妥当?”      “妥当!再妥当不过了!”陈四娘连连点头,心下暗赞这顾猎户看着冷,对这苏小哥儿倒是真心实意,备的礼周到又体面,她这个媒人做得也脸上有光。      “那咱们这就动身?莫让乔哥儿等急了。”      顾铮心下稍安,将自己准备的礼一样样放入垫了红纸的礼担里。      由陈四娘打头,顾铮紧随其后,一行人向村东的苏家小院走去。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等喜事。      不少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拍拍衣服就跟了上去,也有那好事的汉子,故意慢下脚步,坠在后头瞧着。      人越聚越多。      陈四娘这场面见得多了,她挺直腰板,既是说给顾铮听,也是说给周围瞧热闹的乡亲:“我是受顾铮顾猎户所托,正儿八经地往苏家提亲去!”      “苏家?咱村可不止一户姓苏,我猜猜,莫不是那位苏乔小哥儿?”一个快嘴的媳妇立刻接话。      “正是!”      ***      苏家小院内,苏乔更是心绪难平。      天未亮他便醒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将本来就很干净的小院又收拾了一遍,把窗台桌角擦了又擦,连棠棠和雪团都被他捉过来,按着擦了一遍爪子。      苏乔身上穿的是一套自己新做的月白色衣裳,衣襟和袖口用浅蓝色的线绣着简单的花纹,清雅又合身。      他的头发也仔细梳过,用一根与顾铮一对的青色发带束好。      这是前几日两人一同去镇上时,他坚持要买下的,还跟顾铮说好,今儿个两人一定都要用它绑头发。      顾阿婆坐在一旁,看着苏乔来回踱步,忍不住笑道:“好孩子,快安稳坐会儿。顾小子既诚心求娶,断不会误了时辰。你且定定神,等他来了,大大方方地应下便是。”      话虽如此,当听到门外越来越近的喧闹声,苏乔一点儿都坐不住。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一颗心直往上撞。      “来了来了!顾大哥来啦!”      虎子、小花和生生三个娃娃知道顾铮要来和他们的乔哥哥提亲,早早就到了苏乔这儿,就扒在门缝上守着。      见人来了,欢呼着跑进来报信。      顾阿婆站起身,轻轻推了推苏乔的胳膊:“去,开门迎一迎吧。”      苏乔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过快的心跳,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闩。      院门“吱呀”一声敞开,明晃晃的阳光照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一脸喜气的陈四娘,她旁边站着里正李德全。      按照杏花村一带的习俗,提亲本应是男方父母长辈请了媒人,带着礼一同上门。      但顾铮和苏乔情况特殊,顾铮便早几天备了厚礼,特意去请了里正李德全,权当是自家长辈出面,算全了礼数。      苏乔这边,自然请了顾阿婆坐镇。      站在前面一些,在陈四娘和里正两个人中间的…是紧盯着苏乔的顾铮。      四目相对,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就褪去了。      苏乔的脸唰地一下就飞上红霞,一直染到耳后。他羞得想低头,却又舍不得移开眼。两个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甜得化不开。      “哎呦喂!”陈四娘是何等眼力见儿,帕子掩着嘴便笑开了,“到底是年轻人,这番才来提亲,还没开口呢,眼神就这般缠磨了!真是羡煞旁人哟!”      “可是镇上的陈媒婆?快请进。”顾阿婆嘴上跟趟,笑着将人让进来。      一番寒暄落座后,陈四娘开了腔:“今日是万里无云的好天儿,是个吉日!我受了顾铮顾郎君所托,为的是顾郎君与苏乔小哥儿的大好姻缘!”      她笑吟吟地扫过苏乔绯红的脸颊:“顾郎君的人品本事,咱们杏花村上下都知道,是顶顶能干的后生!苏乔小哥儿模样俊俏,性情温良,一手绣活大家也都夸赞!这两人站在一起,哎呦呦,真真是再般配也没有了!”      里正李德全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四娘说的是。俩孩子都是好的,能结成连理,是桩美事。”      顾阿婆也笑着附和:“都是好孩子。”      陈四娘见气氛融洽,便朝门外招招手,示意将礼担抬上前。      “按古礼,纳采需用雁,取其忠贞不二且夫妻和顺之意。”      陈四娘指着担子上的那对活雁,声音拔高:“这时节大雁难猎,可见顾郎君诚心!大伙儿瞧瞧,这雁多精神!”      那对大雁像是应和着她的话,适时地扑棱了几下翅膀,发出叫声。      她又将一同带来的鹿皮和布匹一一指给大家看了,把礼数都说明白,这才转向今日的正主,笑问道:      “顾郎君诚意拳拳,托我前来求亲。却不知苏乔小哥儿,可愿接下这提亲礼,许下这门亲事?”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苏乔身上。      他觉得脸上滚烫,抬眼望向顾铮。      顾铮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不像他的紧张。      苏乔在顾阿婆温和的目光和柳青兴奋的注视下,重重点了点头:“…我愿意。”      柳青激动地直掐李林松的胳膊。      院外围观的村民中立刻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祝贺声。      “好!!”      “恭喜!恭喜啊!一定要请我们吃喜酒啊!”      “天作之合!恭喜顾大哥!恭喜乔哥儿!”      陈四娘知道她说的这桩亲八九不离十了,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按着规矩,苏乔这方允了亲事,应当回礼。      苏乔早前请教过顾阿婆,已经预备好了。      他转身回屋,端出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红纸包的茶叶和饴糖,递给姑且算是顾铮这边长辈的里正。      “礼成意合!”陈四娘高声宣布,“待选定了吉日,便可过大礼,筹备婚期了!”她又说了许多吉祥话,围观的村民也纷纷上前道贺。      至此,提亲之礼算是圆满成了。      顾阿婆和柳青帮忙招呼陈四娘和看热闹的乡邻,只要脸上带笑的,都给塞了些花生和干枣,也算没让人空手走。      人群慢慢散了,院门轻轻合上。      空间留给了刚刚定下亲的两个年轻人。 第39章 定日子   顾铮和苏乔相对而立,方才在众人面前的镇静自若没了踪影,一时竟都有些无措。      只剩下能清晰感受到的有些失序的心跳。      顾铮率先打破沉默:“方才…人多,有些东西,我想单独交到你手里。”      他把那对绑着红绳的大雁拿过来。它们的脚被红绳绑在一起,红绳上面穿了个银锁片,正面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      顾铮把银锁片取下来,递给苏乔。      “我虽然识字,却不太会写。”顾铮有些赧然,“只刻了这四个字…”      他去镇上的书铺里翻了半天,寻出写得好看的帖子,把这几个字描下来。      夜深人静时,他就着油灯,在木板上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      觉得能写出来见人了,又在这银片上一刀一刀地刻。      苏乔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之前看到顾铮手指上那些细小的划伤,当时顾铮只含糊说是打磨箭头所致,原来…原来竟是为此。      “刻得还是不好…但心意是真的。苏乔,我想与你,永结同心。”      苏乔用指尖一遍遍摸着那四个字的凹痕,用力点头:“…我信。这个,我特别喜欢,真的。”      他也从自己袖中拿出个早早准备好的东西。      “这个给你。”苏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羞意,“我自己绣的,里面放了艾草、薄荷还有一些驱蚊虫的药材,你上山打猎时带着,或许有用处。”      顾铮郑重地双手接过。      香囊的一面精巧的绣着松枝雄鹰,花样间还嵌了一个铮字,另一面绣了平安二字。      “绣得真好。”顾铮抚过上面的纹样,尤其在那个“铮”字上停了停,“我也很喜欢,以后一定日日带在身上。”      两人交换了信物,周遭的空气好像更甜蜜了几分。      只是对视一眼,便让两人像被烫到一般迅速闪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最终还是顾铮先稳下心神,他清了清嗓子:“你…今日起得早,又忙了这半晌,先歇着。我回去就找林松商量打新家具的事。”      他补充道,“打一些放衣裳物件的箱柜,再打一个妆台…都按你喜欢的样式来。”      苏乔听他认真规划他们的家,心中暖胀不已,轻轻点头:“…嗯。也别太破费了。”      “不妨事。”顾铮目光温柔,“这些本该为你备下。”      他看了看天色,虽万分不舍,却不得不告辞,“我这就去寻林松。还有…下聘的吉日,我也立刻去请人合算,好早早…”      后面的话让顾铮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他耳根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好早早迎你过门。”      院门再次关上。      苏乔独自站在洒满阳光的小院里,听着顾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温暖的阳光洒满全身。      “永、结、同、心。”      苏乔摩挲着手中的银锁片,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四个字。      “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      “......”      他变着花样念了一遍又一遍。      ***      转眼到了下聘那天,村中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苏家小院外早早就有了人声。      柳青还是过来陪着苏乔,见他还是像定亲时那样坐立难安,凑过来打趣:“乔哥儿,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待会儿聘礼进门,你只管点头微笑,旁的都有阿婆和我们呢!”      院外喧哗声陡然增大,孩童们兴奋的尖叫声和大人们的说笑声混成一片。      “来了来了!好多人!”      顾铮一脚刚跨进院门,一旁的陈四娘便开始喊道:“吉时到——迎聘礼!”      她身后跟着六个汉子,两人一抬,将三口系着大红绸花的木箱抬进了苏家小院。再后边还跟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个红布盖着的托盘。      围观的村民纷纷踮起脚,伸着脖子往里头瞧。      “开箱——呈礼!”      第一口箱子应声打开,里面是各色的布匹。      陈四娘上前一步,朗声唱道:“细棉布两匹,厚粗布两匹,新弹棉花十斤——”      第二口箱子打开,里面叠放着油光水滑的皮毛,最上面是一张完整的狐皮,下面堆着其他的皮毛和风干的野味。      “狐皮一张,獐子皮两张,野兔皮十张,风干野鸡野兔各五对,腊肉十条——”      第三口箱子打开,陈四娘接着唱:“精米两斗、白面两斗、山珍干货一匣、红糖两封、喜饼八盒!”      拿着托盘的那人也上来了,陈四娘掀开上面盖着的红布,喊道:      “聘银——六两整!”      “多少?几两?”      “顾猎户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真舍得!”      “…”      杏花村里娶姑娘一般给四两聘银,因为小哥儿子嗣更艰难些,聘银常压到三两。      这聘银,别说娶小哥儿,就是娶个姑娘也很有诚心。      人群嗡嗡地议论声传开,目光在顾铮和苏乔之间来回打转,多是善意和祝福。      聘礼一一清点完毕,接下来就还剩个定日子的大事。      陈四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里面是顾铮早已请人择好的三个吉日。      她将红封递给里正:      “顾家诚心求娶,特地请人卜算了三个上佳吉日。一是五月二十八,二是六月十六,三是今冬十一月初九。”      里正接过,展开看了看,又递给顾阿婆。      两个老人最后还是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顾铮此时上前一步,目光诚挚地看向苏乔:“日子都是我请人仔细算的。”      “五月二十八日子虽近,但我担心你赶制喜服喜被,太过仓促…”      “哎哟,瞧瞧咱们顾猎户,这心思细的!”      “这就疼上了,怕把人累着!”      顾铮听着周围的调笑声,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清的音量接着说:      “冬日本是农闲,只是…若能早一些…自是再好不过。”      “我觉得六月十六最好。时间宽裕些,你我都能从容准备…既不仓促,也不必久等。只是不知…你觉得如何?”      苏乔明白顾铮的体贴。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顾铮一下,提高些声音让旁人也能听见:“那就定在六月十六。”      陈四娘听不清他们是如何商量的,见两人主意一定,便开口:“既然双双属意六月十六,那便是天定的好日子!”      她转向众人,高声宣布:“吉时已定!便定在六月十六,酉时三刻!”      “日头西沉不燥,晚风送爽,正是新人进门的好时辰!” 第40章 成亲   按杏花村一带的老规矩,成亲前几日,新人不宜相见。      这可苦了刚刚订下终身的两人。      顾铮倒还好,白日里忙着打新家具,日子近了还得进山打猎筹备宴席,夜里虽辗转难眠,总算有事可忙。      苏乔却是实实在在地尝到了相思的滋味。      他日日窝在自己这小院里,做完喜被又绣喜服。      大红的嫁衣料子铺在炕上,颜色正,摸着也软和。这衣料是他和顾铮一起去镇上王记布庄选的。      那日两人刚进布庄,眼尖的王婶子就瞧见了:“哎哟!顾猎户,乔哥儿,你们俩又来啦!这次是想扯点啥布?”      顾铮看了眼身边儿脸开始发红的苏乔,对王婶子道:“婶子,这回是来选红布,做喜服。”      王婶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下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哎哟!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我早就瞧着你俩站一块儿般配,迟早的事,这不就让我说着了?瞧瞧,我这老婆子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她忙不迭把苏乔拉到布料架子前,“乔哥儿,婶子给你挑几样好的,保准让你那天穿得又舒服又体面。”      如今喜服已差不多成了,是苏乔自个儿描的花样子,用各色的线绣了并蒂莲和团蝶等,寓意好,瞧着也好看。      他手艺是顶好的,各种花样搭配在一起,相得益彰,灵动自然。      可越是临近日子,他越觉得襟口的祥云纹样有些僵,蝴蝶的翅膀也不够活泛,于是拆了又绣,绣了又拆。      这日过午,日头暖烘烘的,苏乔还凑在窗边光亮处,咬着线头较劲。      窗纸上忽地映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遮住了那片光亮。      “乔哥儿。”是顾铮的声音,隔着一层窗纸传进来。      苏乔心口一跳,捏着针的手顿住了。      明明很想他,盼着见他,可他真来了,苏乔又因着那老规矩有些慌。      他只低声应道:“…欸。你、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成亲前不能见…”      “没进来,不算破规矩。”窗外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点儿心疼,“我刚去了趟镇上,药铺老大夫说这杭白菊清肝明目,最养眼睛。我买了一些,你拿热水泡着喝。”      “听柳哥儿说,你夜里还点灯熬油地绣,眼睛还要不要了?”      一个罐子被放到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乔瞧着窗纸上那圆嘟嘟的罐子影儿,心里又甜又酸。      他放下绣针,轻手轻脚地蹭到窗边,把指尖抵在窗纸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纸,虚虚描摹顾铮映在上头的轮廓。      “知道了…我没事的。”他声音软软的,“就是…就是想绣得再好些…”      窗外静了一小会儿,才又响起顾铮的声音:“嫁衣若实在赶不及,做得简单些也无妨,不必如此耗神。我娶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这件衣裳。”      “那怎么行…”苏乔小声反驳他,“一辈子就成这一次亲,我可要穿得好看些…”      他说着,忽然起了点顽皮心思,拿起炕上那件大红嫁衣,拎着肩处提起来,在窗前晃了晃。      大红的衣料映着日光,在窗纸上透出红晕。      良久,顾铮哑声开口:“…好,知道你爱漂亮。都依你,只是别太累着。”      “十六那日,我等着看。”      他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定是最好看的。”      两人就这样一个窗里,一个窗外,说了好久的话。      ***      六月十六,天公作美。      苏乔几乎一宿没怎么合眼,心里头又是紧张又是盼着,倒也不觉得困倦。      柳青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屋里屋外地忙活,嘴上也闲不住:“哎呀我的乔哥儿,快坐好!全福夫人马上就到了!今儿个可是你的大日子,可得好好打扮!”      不多时,全福夫人周娘子到了。      周娘子是村里有名的福气人,夫贤子孝,公婆俱在,杏花村每次有喜事,都请她来给新人开面、梳头,沾沾她的福气。      周娘子净了手,拿出两根细细的红线,交叉挽了个活结,绞成三股:“乔哥儿,闭眼,稍微忍一忍,开了面,往后就是大人了。”      她动作又快又稳,线在脸上细细绞过,细微的刺痛过后,脸上的绒毛便被绞干净了,皮肤变得光洁非常,更显细腻白润。      开完面,周娘子又拿过一旁的胭脂水粉,端详着苏乔的脸笑道:“咱们乔哥儿天生好颜色,用多了脂粉反倒亏了。稍稍匀一点粉,提提色就好。”      她只沾了极少的一点细粉,轻轻按在苏乔脸上,上了薄薄一层。      接着取出提前磨好的石黛,兑了点儿水,给苏乔描眉。      她用手轻轻托着苏乔的下巴,让他侧向光亮处,然后蘸了少许黛青,沿着他本身的眉形描过,只把眉尾稍稍拉长。      画好眉,她又用细笔蘸了点嫣红的胭脂,扫过苏乔的眼尾,再用指尖蘸了些,点涂在他唇上。      最后取了些淡色的胭脂膏,在苏乔腮边轻轻揉开。      “真俊!”周娘子满意地点头,拿起桃木梳,“来,咱们梳头了。”      她一边梳,一边朗声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      周娘子每一梳都缓慢而郑重,包含着对新人最好的祝愿。      梳毕,她将苏乔的长发挽起,结成发髻。      “下面上头簪。”      柳青将一支银簪递过来。      苏乔看着镜中自己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发式和模样,一时有些怔忡。      今日,他就要嫁给顾铮,做他的夫郎了。      嫁衣甫一上身,人便彻底换了模样。      大红的颜色极衬他的肤色,苏乔自个儿琢磨的式样,是宽袖收腰的设计,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更显得人身姿俊秀。      平日里清丽更多的人,此刻红衣加身,眉目含春,显出一种股惊人的明艳来,让人挪不开眼。      “哎哟喂…”柳青围着苏乔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顾大哥待会儿见了,还不得看直了眼!”      屋里的妇人们也都笑着附和,苏乔脸红着垂下眼,心里甜丝丝的。      “盖上盖头,咱们乔哥儿就安安稳稳等着顾猎户来接吧!”周娘子笑着取过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      “低头。”      苏乔顺从地微微低下头,周娘子便将那方红盖头,轻轻罩在他的头上。      视线被一片温暖的红色阻隔,身边的声音好像也就远了些。苏乔紧张地捏着衣角,只等着顾铮到来。      “吉时到——”      “新夫出门——” 第41章 拜堂   按照杏花村的习俗,同村成亲不兴坐花轿,须得由新郎官亲自将新媳妇或者新夫郎背回新房,寓意着二人一体,从此风雨同担。      喧闹的人声涌到了院门口。      院门打开,盖着红盖头的苏乔被柳青和周娘子一左一右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顾铮就站在最前面,他穿着苏乔做的喜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和紧张,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那抹红色的身影。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顾铮稳步上前,转过身,在苏乔面前屈膝蹲下。      “上来。”      苏乔伏身上去,手臂环住男人的脖颈。      顾铮的手臂穿过他的腿弯,毫不费力地将人稳稳背起。      “起喽!新夫郎出门喽!”有人高喊了一嗓子,锣鼓唢呐又热热闹闹地吹打起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新人,往村西的顾家走。      顾铮背着苏乔,一步步走得很稳当。      “搂紧些。”他侧过头,低声对苏乔说。      苏乔听话地把手臂又收紧了些,手腕交叠着卡在对方颈前,能清晰感觉到顾铮的喉结上下起伏。      隔着几层布料,对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来。两人紧密相贴的地方蒸腾出一片热意。      苏乔觉得现在可能不是酉时,应该是正午最烈的日头,要不他怎么连脸都热得的发烫呢?      幸好有盖头遮着。      行至顾家院外时,几个平日里与顾铮相熟的汉子挤眉弄眼地起哄:“顾哥!走稳当点儿啊!新夫郎脚不沾地才算礼成!”      “就是!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晚上有的是时候抱呢!”      顾铮耳根微红,但步伐丝毫未乱,他轻咳一声道:“摔不了。”      苏乔趴在他背上,躲在盖头里偷偷地笑。      拜天地那会儿,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最艳。      “吉时到——拜堂!”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向堂屋外,对着门外霞光万道的天空,深深一揖。      感谢天地作证,赐此良缘。      “二拜高堂——”      两人没有高堂在座,前面摆着的是故去父母的牌位。      他们转身面向堂屋内,再次恭敬行礼。      感谢父母生身养育之恩,虽遗憾不能膝前尽孝,但盼来世是一家和美。      “夫妻对拜——”      顾铮与苏乔面对面站定。      两人缓缓俯身,对彼此行下郑重的一礼。      从此以后,便是夫夫一体,荣辱与共。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在周遭响起,喜庆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接下来的宴席也热闹非凡。      寻常人家摆酒,席上能有四个荤菜就算很有脸面了。      要是碰上家里穷又吝啬的,哪怕收了喜钱,也敢拿腌萝卜来充数,难免背后被人说道。      顾铮这次是下了重本,席面办得极其体面。      他成亲前几乎天天往山里钻,铆足了劲打猎,活物暂且养着,死了的或着不适合办席的野物都卖了换钱,买了猪肉、鲜鱼和各色菜蔬。      院里院外满满当当摆了十二桌。      每张桌子上都有整只的野鸡,酱焖兔肉,红烧肉,清蒸鲤鱼,蘑菇炒肉片还有猪骨萝卜汤六样荤菜。      此外,还有各色时令炒菜和凉拌菜,还配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村民们纷纷夸赞顾铮大气,吃得满口香。      顾铮作为新郎官,自然被众人围着灌酒。      他酒量本就不错,今日心情更是大好,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米酒下肚,脸上也不见多少醉意,只有眼神却越喝越亮,时不时就往新房那边瞟一眼。      李二狗是个爱起哄的。      他搂着顾铮的肩膀,大声调侃:“新夫官急什么!这合卺酒得等星子出全了再喝!先跟哥几个说道说道,这成了亲到底啥滋味?美不美?”      顾铮也不恼,嘴角噙着笑,又干了一碗酒。      众人都以为性子冷清的顾铮可能不会接这话茬了,正要岔开说别的,谁知顾铮突然出了声:      “美。”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和打趣声。      新房内,苏乔蒙着盖头,端端正正坐在铺了大红喜被的炕沿上。坐得久了,身子有点发僵,肚子也悄悄叫了起来。正摸着肚子,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花挎着个篮子,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凑到苏乔身边小声说:“乔哥哥,顾大哥怕你饿着,让我偷偷给你送点吃的来。”      她把篮子放在桌子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用冷水湃过的凉面,面上码着撕得细细的鸡肉丝还有黄瓜丝,还浇了些酱醋汁儿。      “顾大哥让做席的厨娘单做的,他还让我告诉你,不用太拘着,饿了就先垫垫。盖头…要是盖着闷,屋里没外人,也拿下来透透气。”      小花先把顾铮交代的话一本正经地说完,又从篮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这个,顾大哥前些日子摘的野莓子,用蜂蜜渍了,说可甜了,让你也吃。”      苏乔心里熨帖,隔着盖头轻声应了。      ***      不知过了多久,喧哗的人声终于散去。      顾铮赶走了最后几个说要闹洞房的小子,将院门闩好。      走到新房门口,他脚步顿住,低头嗅了嗅,发觉自己一身酒气,微微蹙眉。      犹豫片刻,他转身去了灶房,从里面弄出些凉水到院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匆匆擦洗了一遍,换上一身干净的里衣。      确认身上再无酒味,这才再次走向新房。      “…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      顾铮刚把门推开,就听到这么一声撒娇似的嘟囔。      没料到先是听到这样一句话,顾铮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新夫郎。      红烛高照,盖头被轻轻挑起。      苏乔被屋内的烛光弄得有点儿不适应,他眼睛闭了闭,才看向顾铮。      顾铮看着穿大红喜服的苏乔,只觉得满山的花都开在自己眼前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被烛光淬得像琉璃般透亮。苏乔就这么抬眼看过来,活脱脱像话本里的山精。      他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当真是...”      话到嘴边却寻不着合适的词句。      苏乔见人愣着不动,抿嘴笑了下。      顾铮发现他的唇上除了有口脂,看起来还亮晶晶的。      是苏乔吃莓子时沾上了蜜渍。      许是觉得嘴上有点黏,他无意识地舔了舔。      这个无心的动作让顾铮眸色一暗。      苏乔被他盯得心慌意乱,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顾铮见状轻笑,先稍稍退开了些。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42章 伤疤   他从枕下摸出一把缠着红线的剪子,捻起苏乔一缕头发:“先来结发吧。”      “嗯。”苏乔小声应着,屏息看着他动作。      顾铮面上看着镇定得很,可一上了手,连手都是抖着的,最后只剪下了一点点。      “哎呀!你的手别抖呀!”眼见顾铮剪下的头发少得可怜,苏乔急得去抓他的手腕。      这会儿他也忘了羞,抬起眼嗔道,“剪这么少,是不是诚心要跟我结发?”      顾铮任他抓着,闻言笑起来,“在镇上扛一天大包,手都没这么抖过。”他坦承了自己的紧张,再次拿起剪刀,终于顺利剪下两缕长度相当的黑发。      他把两缕头发绞合在一起,用红线系好,珍而重之地将它们收入荷包中,交给苏乔保管。      “好了。”做完这些,顾铮重新看向苏乔,目光柔和得能化出水来,“该喝合卺酒了。”      酒被盛在两个剖开的葫芦瓢中,顾铮将一半递给苏乔,自己拿起另一半。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喝吧。”      酒液入喉,辣中带着点甜。苏乔平日很少沾酒,一下被呛得轻咳起来。      顾铮连忙放下瓢,轻轻替他拍背。      瞧见桌上糕点,他拿过一块递到苏乔唇边:“快吃口糕压一压…”      苏乔偏头避开,反而接过那块糕,递到顾铮嘴边。      他因为新婚的羞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这是给你留的…你胃里灌了半日冷酒...先吃些东西吧...”      烛光下,少年眼眸水润,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关切和体贴。      顾铮只觉得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就着苏乔的手咬下糕点的一角,故意将对方的指尖也一并衔住。      苏乔倏地抽回手,却被早有准备的顾铮一把抓住。      “躲什么?”      他声音微哑,将苏乔的手拉至唇边,轻轻碰了碰。      帐子不知何时已被顾铮放下。外头烛火未熄,将他身影投在这方小天地里,愈发显得充满压迫感。      苏乔有点儿不敢直视顾铮,垂下眼睛视线往下移。      他看见顾铮的肩胛处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从肩头斜贯至胸口,在他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条蜈蚣,有些骇人。      苏乔的心揪了一下,伸手抚上去。      顾铮把他的手扣在自己胸前:“吓着了?”      “这是怎么弄的?”      “三年前在山里遇见熊瞎子时落的伤。”顾铮低声和苏乔讲道:“那时我想,我一个人在世上无牵无挂,若真就死在这山里,倒也省得年年有人祭拜。”      他亲了亲苏乔的指尖,声音温柔下来:“现在我却庆幸,当初命大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当时,是不是很疼...”      “早就忘了疼。”      听他这么说,苏乔反而心疼得说不出话。      他鼓起勇气凑近,将一个笨拙而轻柔的吻,印在顾铮的嘴角。      只是堪堪碰了下,一触即离。      但这已是苏乔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胆的举动了。      他立刻缩回身子,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顾铮的喉结重重一滚,掌心托住苏乔的后颈,将人重新带向自己。      “张嘴...”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苏乔完全不懂该如何反应,只能被动地跟着。      良久。      “喘气。”顾铮把人松开些,指腹爱怜地抚过他湿润的眼角,“怎么这么笨,连换气都不会。”      苏乔又羞又恼,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给自己找点儿面子,顾铮再次俯下身。      “跟着我...”      “夫、夫君...”苏乔抬起胳膊,圈住男人的脖子,呢喃出这个新的称呼。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分不清彼此。      ......      不知过了多久,苏乔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眼皮直往下坠。      “睡吧,我抱你去擦洗。”      等再次被安稳地放回被窝时,苏乔用手指有气无力地戳了戳顾铮的胸口。      “再也不想理你了...”他嗓子有些哑,“哪有…哪有人头一天就这样的…”      尾音渐低,苏乔沉沉睡了过去。      顾铮笑了笑,轻轻吻了吻怀里人睫毛还湿黏着的眼睛,也跟着闭上眼。      搂着人睡了没多久,天就很亮了。      顾铮醒了过来。      他先是感受到臂弯里沉甸甸的重量,低头便看见苏乔安睡的侧脸。      他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顾铮看得心都化了,丝毫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人好眠。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怎么看也看不够。      直到外面更亮了,连温度上来了些,顾铮估摸着时辰实在不早,假如再不起身,他的夫郎醒来怕是赶不上吃口热乎饭。      他万分不舍地披衣下床,走出屋去。      顾铮先在院中又彻彻底底地冲洗了一番,然后便钻进灶房,开始忙碌。      他拿出晒干的山菌,撕成细丝,又取出昨夜特意留下的两只肥嫩的鸡腿,把肉也弄成丝。      小炉子上煨了大米粥,等到粥煮开了一点儿,便将山菌丝和鸡丝一起放进去,慢慢熬煮。      本想再撒点盐和葱花,又不知苏乔几时能起身。顾铮想了想,决定等人醒了再放,省得煮烂了。      等粥熬着的功夫,顾铮擦了擦手,重新回到屋里。      他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      苏乔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这会儿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乔儿...”      顾铮刚在床边坐下,苏乔便往里缩了缩,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发木的腰肢。他委屈坏了,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哼哼声。      是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顾铮有点儿愧疚。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苏乔闭着眼就循着热源拱过来,闷声抱怨:“好累…”      尾音拖着长长的:“都怪你…”      “嗯,怪我。”      顾铮从善如流地应着,手臂从下面绕过苏乔的肩背,将人严严实实地拢在怀中,掌心运着力道给他揉按。      顾铮常年在山中跋涉狩猎,对身体筋骨最为了解,手法比专业的推拿师傅还老道几分。      苏乔舒服得哼哼。      但他还是嘴硬道:“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      “那要怎样才肯原谅?”顾铮在他耳边低语,空着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把玩着苏乔散落在枕上的头发,缠绕在指间又松开,乐此不疲。      苏乔的乏劲儿散了些,困意又漫上来。      他半阖着眼睛,皱着鼻子细细哼了哼,借此表示对顾铮的不满。      可哼完,他又自然的仰起脸,想和人讨一个安慰的亲亲。      大概是要这样才原谅他。      顾铮顺从的低下头。      苏乔本来就混沌的脑子,更迷糊了。      等快喘不过气时,他又胡乱地推男人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甜腻的恼意:“谁准你…乱亲的…”      “不是你自己先凑上来的?”顾铮笑着反问,手指轻轻梳理着苏乔散乱的长发,将一缕不听话的乱毛别到他耳后。      “不能再...”苏乔发觉了什么,揪着顾铮的衣服小声抗议,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顾铮连忙将搂着人哄,给他拍拍背:“不来了。”      “再睡会儿吧,我抱着你。”      顾铮自己忍着,由着苏乔像块融化的麦芽糖似的黏在身上,将人搂紧,阖眼假寐。      当然苏乔是真的又睡了过去。      他实在是太累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唇瓣因为肿了,看起来微微嘟着,很可爱。      直到都要未时末了,估摸着再不起人就该饿坏了,顾铮轻轻捏了捏怀里人的鼻子。      “乔儿,可要起了?” 第43章 吃饭   磨磨蹭蹭半晌,两人终于来到灶房。      苏乔裹着顾铮的外衫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灶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粥,不自觉地咽口水。      他是真饿得有点儿前胸贴后背了。      一团雪白的小东西溜进来,亲昵地蹭苏乔的裤脚,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人脚踝发痒。      “这小东西倒是会讨好人。”顾铮拎着奶狗的后颈把它提到外面:“去,别扰他。”      雪团不知道为什么就招了主人的嫌弃,依旧快乐的把尾巴摇成风车。      顾铮回到灶房,舀起半勺粥,吹凉后递到苏乔嘴边:“喝点粥填填肚子。”      苏乔身上累,赌气的偏过头,故意不去接。      顾铮笑了一声,将勺子又凑近几分:“怎么,不要我喂?是谁说累的不行了?”      苏乔瞪了顾铮一眼,又把头偏回去。      见他还是不想理会自己,顾铮学着苏乔拖长语调:“那我自己喝了?”      他作势把勺子往自己这边送:“嗯…真香啊…里面有菌丝还有肉丝…连米粒都化开了——”      话还没说完,苏乔就急急地转过来,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粥熬得浓稠,米香裹着鸡丝菌丝的鲜香,很好吃,但还是有点儿烫。      苏乔小口小口地吸气,木着小脸说:“淡了...”      知道他是在耍小脾气,顾铮象征性的加了几个盐粒,又舀起一勺,这次仔细地吹了又吹,“再试试?这次不淡了。”      苏乔垂着眼帘,乖乖张嘴接了。      顾铮见人眉目舒展了些,趁机道:“昨天是我不好,下次一定....”      “不许提了!”苏乔炸毛。      顾铮老老实实地喂人吃饭。      几勺热粥下肚,苏乔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他抬头看顾铮,发现对方正含笑望着自己。      “看什么看...”苏乔被他看的红了脸,小声嘟囔,伸手想从顾铮手里把碗拿过来自己吃,好掩饰自己的羞涩。      顾铮微微抬手避开了,又将勺子递到他唇边,顺着他的意转开话题:“好,不看了。再吃几口,你很久没吃正经东西了。”      直到碗底见了空,顾铮问道:“还要不要吃?”      他小声说:“饱了。”      顾铮这才放下碗,把锅里剩下的粥都喝了,然后去水缸边舀水刷锅。      等都收拾完,他提议道:“走,带你转转院子,认认咱家。以前你来,怕是也没仔细瞧过。”      苏乔闻言站起身,跟着人往外走。      他伸手一把拽住前面人的袖口:“你等等我呀!”      顾铮不由得失笑,“就这么大点地方,还怕丢了不成?”      苏乔撇了撇嘴,把自己的手塞进顾铮宽大的手掌里:“要你牵着我。”      顾铮很听话,收拢手指,将那只小些的手完全包住:“行,牵着你。想先看看哪儿?”      “从院门口开始看吧!”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踱到院门处。      “这前院主要是种些日常需用的药草,晒些干货。”      “你看那边,”顾铮指了指离院门稍近,明显被人精心打理过的一小块地,“那儿种的是三七、紫苏,还有些止血消炎的寻常草药。我时常上山,难免磕碰,备着这些方便。”      他又指向旁边几排整齐的木架和夯得很平整的地面:“那些架子和地上是晾药材和干货用的,以后你想晒些什么花啊草啊的,也尽管用。”      他低头看苏乔,眼神温柔:“你若是平时不小心磕了碰了,也来这儿找药,我都分门别类弄好的。”      听到这里,苏乔踮起脚尖凑到顾铮耳边,悄声说:“那你要是磕了碰了,我也给你找药,帮你敷。”      顾铮被他的话弄得一愣,有点儿眼热。      他已经独自生活多年,早就习惯了伤痛自理,现在却有了一个人将他的事放在心上。      顾铮牵着人的手又紧了紧。      “好,那以后可就要拜托我的夫郎照顾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院子中央。      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矗立在那里,投下一大片清凉的树荫。      下面有个石桌。      “夏天就坐在这儿吃饭纳凉,”顾铮仰头看了看,“现在天还有得热,你想的话,咱们就煮些绿豆汤,傍晚在这儿对着风喝,最舒服不过。”      “嗯!还要加点糖~”      “好~”      顾铮接着牵着他往里走。      “这边主要是咱们起居,烧灶做饭和日常待客的地方。”      正对着的是堂屋,门敞开着。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并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挂画。      苏乔跟着走进去,目光落在画上:“这画瞧着有些年头了。”      “嗯,是我爹娘还在时就挂着的。”      苏乔侧头看顾铮,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是想安慰他。“以后…我也绣一幅,咱们挂在这另一边,和它对着好不好?绣个…杏花春燕!”      “好,你绣的肯定好看。”      两人在堂屋里面稍作停留,顾铮推开后墙边的一扇小门,露出一个向下的土阶梯。      “这儿是地窖,”里面又深又黑,他没让苏乔下去,“主要是粮食还有菜蛋肉等等都放在下面,阴凉通风,不容易坏。回头我再仔细收拾一下。”      从堂屋出来,他们回了东厢房。      “这边就是咱们昨晚睡下的卧房了。”      屋内,土炕上铺着醒目的大红喜被。      靠墙立着一个樟木箱,里面放着两人的衣物,箱子顶上还摞着几匹颜色素雅的布料。      最吸引苏乔注意的是窗边崭新的妆台。      台面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搁着一面擦拭得锃亮的铜镜,两边立着烛台。      妆台上还放着一把木梳,旁边有一个敞开口的雕花小木匣,里面放着苏乔昨夜摘下的簪子还有几根发带,其中就有那对青色的。      “昨日你没空细看,这东厢房比西厢宽敞些,妆台眼下东西还少,往后咱们去镇上,再多添置些你喜欢的首饰或者什么,都给你添满。”      铜镜清晰地映出两个紧挨着的人影,他们透过镜子对视,都笑得很甜蜜。      不知苏乔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眼睫一颤,猛得把头低下,拉着人就往外走。      脸红的要命。 第44章 浴棚   两人来到柴房,里面干燥通风,劈好的木柴和引火的松针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墙边靠着一排木架,“这儿平常放些山里打的野物,隔天要么送去镇上卖,要么留着咱们自己吃。”      看完柴房,他们往西厢房去。      顾铮推开房门,侧身让苏乔先进:“这儿原先堆杂物,久不住人。我提前拾掇出来了,给你当绣房用。”      “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有不行的地方,咱们再改。”      苏乔探头看过去,屋里窗明几净,窗边摆着一张新打的木榻,榻上放着矮桌和软垫,后边还有靠背。矮桌的高度正好,人坐在榻上做活计不费劲。      苏乔走到榻边,瞧见矮桌上放着他那熟悉的红扁盒子,里面是他平常画的绣样。      桌案边还支着他常用的竹绷子,笸箩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连之前未完工的几件绣活也被细心安置在这里。      “往后你就在这儿画样子、绣花,一抬头就能瞧见院里,棠棠和雪团打滚晒太阳,都看得真真的。”      他指了指窗外院墙的一块空处,“你之前不是说想移几株贡山祠的蔷薇?我已经松好土了,肥也埋了些。等肥温下去,我就挖来种上,若是能活,你坐在这儿,抬眼就能看见花开。”      看着顾铮不声不响为他准备的这一切,苏乔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你什么时候偷偷收拾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大部分成亲前就弄好了,昨天才趁乱把你的家什都搬进来归置好。想着给你个惊喜。”      “你怎么这么好...”苏乔偷偷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蹭在他衣服上。      “你是我夫郎,我不对你好,对谁好?”顾铮揽着他,声音低柔,“走,带你去后院瞧瞧。”      两人穿过过道,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为开阔,被划分得很规整。      顾铮特意把驴棚安排在了后院最靠外的角落,那儿通风更好,也免了气味扰人。      “看,老黑就在那儿,”顾铮指了指正在低头嚼草料的老驴,“它性子稳,不闹腾,在那儿刚好。”      后院西侧有用竹篱笆围出的鸡鸭圈。      圈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用土坯垒了窝,上面铺着干稻草。几只鸡鸭正在啄食散步。      “可不可以再买几只鸡仔和鸭仔?”苏乔拽了拽顾铮的袖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之先前我想买,你说天冷我养不活…”      顾铮挑眉,故意逗他:“现在就有把握能养活了?”      苏乔哼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指插入顾铮的指缝,十指紧扣,摇晃着撒娇:“不是有你嘛...你教我,我准能养好。”      顾铮本就有此打算,这会儿更是最受不了他这般,立刻点头:“行,过几日便是镇集,到时候带你去,咱们挑几只最欢实的回来。”      除了鸡鸭圈,挨着还有一片菜地,被分成几畦。有的畦里菜苗已经冒了头,有的还空着,等着下种。      “这是我前些日子撒的种,莴苣已经能间着吃了,旁边那些小葱和菠菜,瞧着长势不错,再过些日子也能摘来下面条。”顾铮说道。      苏乔蹲下身,喜爱地拨弄那些绿生生的菜苗:“长得真水灵。我之前在家里也种了一小畦青菜,长得也可好了,回头我们把能移的都移过来,省的浪费。”      “嗯,”顾铮也跟着人蹲下,指着几处空着的菜畦,“那边还空着,你想吃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那我要种些芫荽,我爱吃呢。”      “还要种些小头水萝卜,脆甜脆甜的。”      “行,都记下了。”顾铮耐心听苏乔说话,“等赶集买了鸡仔鸭仔,顺便去种子铺,多买几样菜籽,把剩下的地都种满。”      “嗯!”      看完菜地,苏乔朝后院东侧看过去,“那是什么?”      “是浴棚,你过来看看。”      只见几领宽大的苇席拼合在一处,围出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大了容易灌风,小了又憋闷,这个尺寸正合适。      顶上也用旧木板和茅草做了遮蔽,从上往下有个细密的竹帘垂下来。      里头安置着一个颇深的木浴盆,旁边放着个踩脚的小木凳。      另一边立着一个木架。      第一层放着除了洗澡常用的皂角澡豆,还有块香胰子和桂花头油。下一层放着一叠细布,上面搭着一把梳子。棚子角落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水缸,上面盖着木盖。      “热水以后就从灶房大锅里舀,冷水我提前打满在这缸里,兑着用。”      顾铮伸手拉了拉支着帘子的竹竿,“往后天冷或者你想仔细擦洗时,就把这帘子放下,又避风又私密。夏天嫌闷,卷上去就行。”      “你从前...是不是就在院子里冲凉?”      “嗯,”顾铮点头,“我一个糙汉子,皮实,怎么省事怎么来,天热时一桶水浇下来痛快得很。”      “现在倒舍得花银钱买这些娇贵东西了?”苏乔的鼻子又开始酸酸的,他知道光是这香胰子还有头油,在镇上就卖得不便宜。      这浴棚瞧着简单,却是处处用了心。      顾铮将他揽近,轻声说:“你从前在家里,用惯了这些。跟了我,虽比不上那时宽裕,但我总得尽力,给你我能给得起的最好的。”      苏乔知道他为自己置办这些花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累,心里又甜又涩。他回身紧紧抱住顾铮的腰身:“夫君...”      “怎么这么粘人?”顾铮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抬手在他颈后揉了揉,“头回见着比雪团还爱蹭人的...”      “疼...”苏乔忽然缩了缩脖子。      顾铮手掌的硬茧不小心蹭到了他颈后某处,大概是昨天留下的印子,磨得他有点儿疼。      “娇气包。”顾铮立刻放轻动作,在那处发红的地方抚了抚,“是我的不是。回头去镇上,给你寻些滋润的香膏来抹抹,好不好?抹了就不疼了。”      “嗯...”苏乔把人抱得更紧了。      顾铮享受这份依赖,坏心思地压低声音调笑:“晚上…可要试试这浴盆?我帮你擦背,保准比只用胰子舒服…”      苏乔耳尖泛红,却不肯示弱,他仰起脸,拿一双水润润的杏眼睨他:“那你可得轻点儿,别把我这个娇气包搓坏了。”      顾铮被他这副又娇又嗔的神气模样逗得心痒,低头在他唇上一下又一下的轻啄:“行,怎么不行?” 第45章 秋千   两个人又没吃上早食。      等苏乔慢吞吞地爬下炕时,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还夹杂着一股清爽的菜香。苏乔吸了吸鼻子,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走过去,看见顾铮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      “醒了?”顾铮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粥在锅里温着,先喝一碗垫垫?菜这就好。”      苏乔蹭到他身边,探头往锅里瞧。      “你不是念叨想吃莴笋?我去后院摘了几棵最嫩的,正好配上腊肉炒。”      苏乔看着锅里青脆的莴笋片和油亮的腊肉,侧过脸在顾铮结实的手臂上依恋地蹭了蹭:      “…我都忘了什么时候随口说过的了,你倒记着。”      顾铮手下利落地翻炒着,偏头看他一眼:“你说的,我自然都记得。”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苏乔的后腰:“先去盛粥,坐下慢慢吃,别饿着了。”      苏乔没急着走,踮起脚飞快地在顾铮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夫君。”才转身去碗柜拿碗筷。      顾铮没料到苏乔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低声自言自语:“…净会讨乖。”      简单吃过这不知算早饭还是午饭的一顿,苏乔抢着要收拾碗筷,被顾铮按住了手。      “去歇着,或者去做你的事,这些我来。”顾铮手指在他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又累着了,今天就少动弹些。”      苏乔瞪他一眼,也没再争。他听话地挪到西厢房坐下,拿起耽搁了好些日子的绣活,想定定心赶一赶。      顾铮原打算今日进山转转,可一想到在家待着的夫郎,那点儿出门的心思就淡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火速歇了出门的念头,转而拿起锄头去了后院。      还是先把那几垄还没下种的菜地整出来吧。      苏乔在西厢做绣活,心思却总忍不住往后院飘。他手底下的动作变慢,索性放下绣绷,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      顾铮正在挥着锄头给菜地松土。      苏乔悄悄地走到男人身后,伸出双臂,一把环抱住他的腰身:“顾铮…你累不累?”      顾铮其实早听见了苏乔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只是没作声,想看看他的小夫郎要做什么。      没想到就被人从后面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他放下锄头,大手覆盖在苏乔交叠在他腹前的手上,转身将人搂进怀里:“怎么,绣累了?还是一个人闷了?”      苏乔摇摇头,仰脸看他:“没闷也不累。就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      顾铮用没沾泥的手腕内侧蹭了蹭夫郎的脸颊:“就这么几步路,前后院的功夫,有什么好想的?这么粘人。”      苏乔嘟了嘟嘴没吭声,就在顾铮的怀里赖着。赖了一会儿,感觉耽误人做活了,苏乔轻轻推了推他:“你忙你的吧,我不扰你了。”      顾铮却不肯放他走了,拉着苏乔的手走到那片刚翻整好的土地边。“瞧瞧,这土翻得咋样?晒两天,杀杀虫,就能下种了。”      苏乔对这些懂得不深,但看那土壤被梳理得松软平整,土块也细碎,知道是下了功夫的。他点点头:“嗯,弄得真好,以后菜肯定能长的好。”      两人在后院商量着哪块地种什么菜,哪样菜又要怎么做才好吃。      直到顾铮怕日头太烈晒着他,催他回屋,苏乔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绣房。      等后院所有的地都翻完,又细细地耙平,日头也没那么高了。顾铮先去把手上的泥和汗洗了洗干净。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他快步走到绣房窗外,敲了敲窗边。      “乔儿,”顾铮的声音带着笑意,“院里槐树那根横枝粗的很,咱们用它来做横梁,在树下搭个秋千,好不好?往后你闷了,就能坐着晃晃。”      苏乔正绣得眼睛发酸,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从屋里跑了出来:“好呀!现在就能搭吗?”      “嗯,马上就能。你等着,我去找料子。”      他转身去了柴房,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找出四根粗实的硬木,一个厚木板,还有一捆粗韧的麻绳,把它们都搬到树下。      他让苏乔在一旁的阴凉处看着,自己拿过斧头,将四根木料的底端逐一劈出尖头,方便楔入土中。      然后分别在那槐树横枝的两侧,寻了最合适的位置,将木料斜着夯进土里。一边两根,顶端相交的杈口正好稳稳卡住槐树枝。      把这些弄好后,顾铮在横枝与木料交叉的关键部位,打了极其牢固的绳结,确保万无一失。      接着,他取来最粗的那根麻绳,丈量好长度,拿起一端用力向上一抛,绳头便越过横枝垂下来,如此反复,在横枝上绕了四五圈,拉了拉紧。      两边都弄好了,只剩下边坐人的板子还没装。      他拿起那块厚木板,在两侧钻好孔,然后将垂下的麻绳穿进去,同样系成结实的绳结固定好。      “好了,”顾铮拂掉衣裳沾上的木屑,转头对眼巴巴看着的苏乔说,“要不要来试试?”      苏乔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走上前。      “等一下…我先看看结不结实。”顾铮拦了他一下,自己先坐上去,双脚蹬地,用力晃荡了几下。      秋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整个框架纹丝不动,牢固非常。      “结实得很。”他放下心来,让苏乔坐上去,“你来玩。”      苏乔坐上去,双手紧紧抓住两侧的麻绳,脚尖轻轻一点地,秋千便小幅地荡起来。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清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稳当!”      “顾铮,你把我推高些呀。”      “抓稳了!”顾铮走到苏乔身后,手掌按在他的腰侧,用力一送。      秋千顺势荡得高了些,苏乔的衣摆在空中被风带得猎猎作响。      一旁一直在凑热闹的雪团,被地面上的影子吸引,兴奋地扑腾过来。它对着苏乔晃动的脚尖和地上来回移动的影子汪汪直叫,又跳又挠,惹得苏乔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再高点!顾铮,再推高点儿!”      顾铮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追随着苏乔的身影,眼底满是纵容。他依言加大了力道,让秋千荡得更高。      满院都是苏乔清脆的笑声。      玩闹了许久,顾铮才把绳子扯住,让秋千缓缓停下。      苏乔脸颊红扑扑的,从秋千上跳下来,脚步都有些飘。      他一把扶住顾铮的胳膊,声音中还带着兴奋的余韵:“真好玩…以后我天天都要玩一会儿。”      “好,我给你推。”顾铮伸手替他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这木板坐着还是硬了些,我去找点儿旧皮子,再塞点儿兔毛或者棉絮什么的,弄个垫子绑在上头。”      “嗯!我跟你一起做,我会缝!”      两人便一同进了屋。      顾铮从存放旧物的箱笼里翻找出几张鞣制过的皮子和一些干净的旧棉絮,苏乔把自己的针线盒也一并拿过来。      皮子难割,顾铮比划着坐板的大小,先用匕首把皮子裁成合适的形状,然后苏乔穿上最大号的针,仔细缝成一个小口袋。      等里面塞满棉絮,再缝合收口,顺便在垫子四角缝上几根布带,方便绑在木板上。      垫子绑好后,苏乔又坐上去试了试,秋千果然舒适了许多。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顾铮说道:“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他揽着苏乔的肩往灶房走,“中午的粥还有,再贴几个饼子?”      “嗯,就贴饼子吧!加点儿葱花和油渣,肯定特别香。”      “行。”      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夹带着葱花和油渣,贴着锅边烙得焦香。两人就着清淡的米粥和小咸菜,吃得有滋有味。      饭后,顾铮还是揽了洗碗刷锅的活儿,打发苏乔先去擦洗。      苏乔洗好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他点上卧房的油灯,把绣活从西厢房拿到卧房的炕上,盘腿坐着,就着灯光,一边做针线,一边等顾铮。      顾铮就着苏乔用过的水快速冲洗了一下,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屋里。      进门就看到苏乔在低头坐在灯下绣花。他走过去,很自然地脱鞋上炕,将人拢进怀里,像抱娃娃似的圈着。      苏乔顺势靠在顾铮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里的针线没停。      “乔儿,”顾铮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有些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第46章 数钱   “咱们既成了家,有些事,该让你心里有个数。”      顾铮起身,从炕柜最里头摸出一个小木匣,放在炕桌上,然后挨在苏乔旁边坐下。      匣子不大,但瞧着有些分量。      “这是什么?”苏乔放下针线,好奇地看着眼前这略显朴素的匣子。      顾铮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头东西简单:      最底下是几张仔细叠放的地契房契。      上头压着几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旁边散放着些零碎铜板,还有几小块碎银,加起来瞧着不到二两。      边上还搁着几把钥匙。      “这是家里眼下所有的现钱,还有田产地契,”顾铮郑重地向苏乔交代,“这几把钥匙,是这几间屋子和地窖门上的。”      “家里世代靠打猎过活,田地不多。东边只划了一亩水田,西坡有两亩旱地,收成还凑合,但也刚够填肚子,余不下多少…”      顾铮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里面不多的银钱,“前些年…我娘病得重,吃药请郎中,花钱如流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钱也花了个干净,还欠了些债…”      他不愿意多去回想那段时光,只简单带过:“不过你放心,那些债我都还清了。”      “娘走之后,就剩我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打猎换来的钱,除了必要的开销,也没太想着攒下多少,只觉得…够用就行,没什么要花大钱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苏乔,目光歉疚:“我知道,这点家底,实在薄了些…跟你以前更是没法比。委屈你了。”      苏乔从前家境优渥,如今跟着自己,过的却是这样的日子。      苏乔看着匣子里的东西,心里并无半分委屈,只觉得酸楚和疼惜。      他能想象到顾铮那些年一个人是如何拼了命打猎,一点点还清债务,又如何形单影只地熬过来。      …而且,恐怕顾铮还把许多原本能攒下的钱,都毫不吝惜地花在了操办婚事和置办东西上。      他看着身边的汉子微皱着眉,把嘴抿成一条直线,眼圈忍不住微微红了。      顾铮见人眼圈都红了,顿时有点慌,忙道:“是不是…太少了?你别难过,我以后更勤快些进山,多打些…”      “不是!你胡说什么!”见人误会了,苏乔急忙打断他。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顾铮的手背上,“我才不是嫌少…我是…我是心疼你了。”      苏乔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泪意憋回去,“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还把家底都掏出来…”      “你等着…”苏乔爬起身,跑到自己的嫁妆箱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也是纸契和一些银钱。      “你看!”苏乔把东西往顾铮面前推了推,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这是我之前接绣活攒下的,差不多有一两多碎银,还有一些散钱。”      “还有你给我的六两聘银,也在这儿!再加上我这三亩地…咱家日子好着呢!”      “乔儿…”顾铮看着他推过来的聘银,“这是给你的,你留着傍身…”      “我们成了亲,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苏乔认真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自然也是你的。往后咱们一起过日子,劲儿也得往一处使。”      “家里的钱还是你来管。”顾铮说,“成了亲,银钱就该给夫郎管着。”      “那好吧!我肯定管好~”苏乔自觉身负重任,重新把自己塞到顾铮怀里,然后把所有的银钱都拢到一起,认真数了起来。      “现钱拢共是…九两二钱并二百七十文。”他清点完毕,跟顾铮说,“地呢,东坳一亩水田,西坡两亩旱地,加上我名下那三亩薄田,一共是六亩地。房子有我那儿,还有咱们现在住的这处院子。”      他边数边做打算:“我现在手里还有赵婶子派的活儿,不光是帕子这些小件,估计还能有些钱进账…前几日村里一个婶子还问我能不能接绣喜服的活儿,说是她外甥女年底要出门子,让我都弄好留几下给她收尾就行…”      顾铮安静地听着,伸手替苏乔把那几缕滑落颊边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顺势在他耳根边偷了个香。      苏乔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道:      “…所以你不要觉得这家底薄。咱们有房有地,你又有一身好本事,我能绣花赚钱,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眼下这些钱,即使不紧着用,到秋收后都是尽够的。等秋粮收了,又是一笔进项…”      顾铮也接着他的话说:“不止地里,如今这时节,山里猎物也多了些。”      “真的?”      “嗯。”      苏乔听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重新低头看着炕桌上的银钱,“欸,我方才算的是多少钱来着?”      “九两二钱并二百七十文。”      “那很快就能攒到十两了!十两银子呢!”      顾铮低声笑了下:“十两银子就让我的夫郎高兴成这样?往后咱们攒够一百两,你岂不是要乐得睡不着?”      苏乔也跟着笑,眼角眉梢都漾着甜意:“我才不贪心呢!有十两就很好很好了…”      他话未说完,便觉着顾铮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探进他的衣襟,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腰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你别打岔…”他小声嘟囔,却没什么气势,只能软了身子往后倚在顾铮身上,“钱…让我先收好…”      “明日再收。现在…先收些利钱...”      “…灯…”苏乔趁着换气的间隙,挤出一个字来。他现在还是羞于在明亮的灯光下被看得清清楚楚。      顾铮轻笑,依言吹熄了炕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苏乔只觉得浑身酥麻,脑子里晕乎乎的,再也想不起什么铜钱地契,只剩下紧紧抱着他的这个人。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小屋内春意融融,一室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苏乔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顾铮却没有马上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凝视着怀里人恬静的睡颜。      静静躺了一会儿,确认苏乔已经睡熟,不会被他扰醒,才起身下炕。      他摸黑将散落在炕席上的铜钱一枚枚捡起,重新放回木匣中。      这才重新上炕,将睡得香甜的夫郎重新揽入怀中。 第47章 出门   成亲后的第七日,恰逢杏花镇的大集。      两个人终于要踏出院门了。      早些时候,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苏乔被吵醒了,身子却乏得很,懒懒地缩在被窝里不愿动弹。      顾铮温声哄着他喝了半碗温粥,他又歪回炕里,眼皮沉沉的还想睡。      顾铮见他这样,俯身连人带被拢了拢,笑道:“困就再眯会儿。集得到下半晌才散,不用非得赶早。”      苏乔摇头,他还想着早就盼着的赶集:“要去的…说好了去镇上吃馄饨…”      顾铮之前跟他说那家馄饨摊是镇上最好吃的,害他心心念念好几天了。      “摊子在那儿,又跑不了。”顾铮爱怜地用手指点了点苏乔的鼻尖,说道,“你先眯着,我去把老黑喂饱套好车,时辰差不多了再来叫你。”      苏乔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又合上了。      等顾铮在外头忙活完,回屋见苏乔已经起来了,长发睡得有些蓬乱,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      他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坐到炕沿,将人往身边带了带:“头发都睡乱了。”      他动作很轻,慢慢把苏乔的长发理顺,再用那根两人一样的青色发带仔细绑好。      “还难受吗?”放下梳子,他手搭在苏乔腰侧,低声问。      苏乔闻言,幽怨地睨了他一眼,没什么力道:“说好今日赶集…你还那样…”      顾铮自知理亏,轻咳一声:“赶集回来,我给你用药油好好揉揉…”      苏乔脸一热,嘟囔道:“…才不用。”      顾铮也没多说,只呼噜了一下他的头:“那咱就走吧,到了就去吃馄饨,热汤热水地吃下去就舒服了。”      院子外头,老黑已经套好车,老老实实站着。顾铮扶着苏乔在车板坐稳,自己才坐到前头,拉起缰绳:“坐好了。”      苏乔却往他这边挪了挪,伸手扯他衣裳后摆。      顾铮回过头,就见他撒娇:“车板宽得很,我想坐前头,跟你挨着。”      “前面颠,后面坐着舒坦些。”      “我就想和你坐。”苏乔坚持,用手扒拉顾铮的胳膊,非要挤到他身边来。      顾铮对他这般黏糊劲儿毫无办法,只得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些地方,手臂一伸,将人半圈在怀里护着:“要是颠着了可不许怪我。”      “知道啦!”苏乔得逞地对着他笑,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靠进男人怀里。      “坐车要顺着车的劲儿,”他抬起脸,歪着头冲顾铮眨眼睛,“夫君教的,我都记着呐。”      顾铮喉头动了动,掌心扣住苏乔的后颈正要低头,旁边的老黑突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      他动作顿住,只在那细嫩的颈侧摩挲了两下,便抖开缰绳:“走了。”      两人驾着驴车上路了。      苏乔起初还强打着精神,指着路边长得还不错的庄稼和星星点点的野花,和顾铮说笑。      可驴车晃晃悠悠,顾铮的怀抱又太过安稳,没过多久,他的身子便软了下来,脑袋一歪,抵着顾铮结实的手臂,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顾铮察觉肩头一沉,侧目便见苏乔倚着自己睡着了。他收紧缰绳,放缓了车速,让驴车行得更平稳些。      夏日道路两旁草木正盛,顾铮揽着怀里酣睡的人,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以往只觉漫长的山路,此刻也只觉得闲适。      快到镇口时,顾铮用手指轻轻扫了扫苏乔睡得温热的脸颊:“乔儿,醒醒,快到了。”      苏乔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正对上顾铮带笑的视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到了?”      “嗯,前头就是。先去寄放车,咱们就吃馄饨去。”      镇口有专设寄放牲口车辆的空地,顾铮是熟客,跟看车的老汉打了招呼,交了两文钱,将老黑拴在那里木桩上,又添了把草料让它慢慢嚼。      随后便牵起苏乔的手,汇入熙攘的人流。      今日不比往常,是镇上的大集,镇上比往日更加热闹。      顾铮身形高大,不动声色地走在稍前半步,替苏乔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流。      成亲以来第一次和顾铮一起上街,苏乔看着面前人的背影偷偷抿嘴笑,手指轻轻在他掌心勾了勾,立刻被更用力地握紧。      徐记馄饨摊就在主街当间,支着简单的布棚子,摆着几张桌凳,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口锅里滚着高汤,汤底是拿老母鸡和猪骨熬的。      另一口锅里下的馄饨。      摊主徐伯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一抬眼瞧见顾铮,立刻扬起嗓门:“哟!顾小子,又来吃馄饨啦!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顿时了然,脸上笑开了花:“哎呦,瞧瞧我这眼神,这莫不是…你小子可算是讨了夫郎了?”      顾铮脸上笑意明显了些,介绍道:“徐伯,这是我夫郎,苏乔。”又转头对苏乔温声道,“乔儿,这就是徐伯。”      苏乔被徐伯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还是礼貌地弯起眼睛,对他乖巧地笑了笑:“徐伯好。常听顾铮说起您家的馄饨好吃,今天特地来尝尝。”      “哎哎,好孩子!真俊!”徐伯笑得见牙不见眼,“尝尝,一定得多尝尝!咱家这馄饨,馅儿是用三分肥的猪肉加了荸荠碎剁的,汤头是实打实的骨汤,包你吃了还想!”      他嗓门洪亮,夸起自家的馄饨来中气十足,引得旁桌的客人都笑着看过来。      苏乔被他说得越发期待,直直地看着那口翻滚的大锅。      两人落座后,顾铮说道:“徐伯,劳烦来两碗大份的馄饨,一碗多撒些芫荽,一碗正常…再要两个煎蛋。”      “好嘞!大份馄饨两碗!一碗多芫荽——,两个煎蛋——”徐伯拖长了调子朝灶台那边喊。      负责煮馄饨的是他媳妇徐婶,提声应了一下,麻利地抓了两份馄饨下锅。      徐伯则拿着抹布过来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桌面。      他边擦边凑到顾铮边上,低声说:“可算见着你带着人来了!成了家好,有人知冷知热,这才叫过日子...”      他说着,又忍不住笑眯眯地打量苏乔,眼神慈爱又八卦,“小夫郎看着就是个好的,你小子有福气,可得好好待人家。”      顾铮认真点头:“徐伯放心,我会的。”      此刻早已过了用饭的时辰,摊子上人不算太多。      几人说话间,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      微白的汤底清爽不显腻,里面还有金黄的蛋丝和嫩绿的葱花芫荽,一只只皮薄馅大的馄饨沉在碗底,看起来诱人极了。      “小心烫。”顾铮将那份加了多多芫荽的碗推到苏乔面前,又递过竹筷和汤勺。      徐伯见状,心满意足地呵呵一笑,不再叨扰:“得,你们小两口趁热慢慢吃,我去瞅瞅别的客人。”      他转身去照看生意,留小两口自在用餐。 第48章 购物   苏乔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只馄饨送进嘴里。      馄饨皮做的很薄,咬下去,肉馅又鲜又弹,里头掺的荸荠碎脆生生的,正好解了腻,果然好吃。      “真的好好吃!”他腮帮子微微鼓动着,眼睛弯弯地看向顾铮。。      “爱吃就好。”顾铮眼里的笑意更深,把自己碗里那只煎蛋也夹到他碗中,“多吃些,身上多长点肉才好。”      “我可能吃不掉这么多…”苏乔看着堆尖的碗,小声说。      本来徐伯摊子上的大碗和小碗比起来就多很多,再加上两个蛋,分量确实不小。      “吃不完有我呢。”顾铮说。      最后,苏乔尽力吃还剩了几个,被顾铮接手吃了个干净。      结了账,顾铮拉着苏乔起身。      徐伯还在后头热情地招呼:“顾小子,小乔哥儿,常来啊!”      “哎,一定来,徐伯您忙着。”苏乔回头笑着应了。      吃饱喝足,身上也舒坦了,苏乔的精神头彻底回来了。两人便牵着手,在集市里慢悠悠地逛。      苏乔许久没这么自在地逛过集,瞧什么都觉着新鲜。      顾铮也不催,陪着他一个个摊子看过去,见他多瞧两眼的,便低声问要不要。      在一个卖泥叫叫的摊子,苏乔前停下脚步。      他拿起一只泥捏的狼,又拿起一只泥捏的兔子,放在手心里看。      “喜欢?”顾铮问。      苏乔忙放回去:“就是看着有趣…买这个做什么。”都是小娃娃玩的,他这么大的人,拿着像什么话。      “看着好玩就拿着。”顾铮已将钱递给摊主,把那两个泥叫叫拿过来,“摆在家里窗台上也挺好。没准儿还能拿来训训雪团,省的它整天追着棠棠闹。”      苏乔被他说得噗嗤一笑,接过那两个小小的泥玩意儿,在手里摆弄。      后来瞧见卖零嘴儿的,两人又各样称了些。顾铮把包着杏干的油纸包递给苏乔,让他拿着边走边吃。      “还想往哪儿逛逛?”顾铮见苏乔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果干,像可爱的小松鼠,声音也跟着柔软起来。      苏乔咽下嘴里的杏干,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逛的了…唔,主要是想吃的已经吃到了。”      “那逛得差不多…”顾铮略一思忖,“咱就按出门前说的,先去买鸡仔鸭仔,再去种子铺,把该买的菜籽都买齐,怎么样?”      “好!”      禽畜市场在北头,两人还没走近,老远就听到各类动物的喧闹声,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腥臊味。      这一块的场地颇大,用简易的篱笆或绳子围出一个个区域,里面是各家待售的禽畜,很齐全。      两人往里走了走,看到一个摊子上的鸡仔鸭仔格外活泼精神,擎着脖子啾啾叫。      苏乔立刻走不动道了,站在那个筐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      顾铮看着这摊子上的小苗精神头都还不错,他伸手拨弄了几下,又看了看爪子和屁股。      确实不错。      “老伯,这鸡仔鸭仔怎么卖?”      “鸡仔五文一只,鸭仔七文一只,都是自家老抱子孵的,壮实着呢!”老农忙介绍道。      这个大小的禽苗,价格还算公道。      顾铮和苏乔商量了几句,最后挑了六只小鸡,四只小鸭。      老农利落地把叽嘎乱叫的小家伙们捉进两个扁竹笼里,嘴上保证:“放心吧,咱家鸡鸭娘都喂得好,崽儿也健康!回去好生照料,保活!养好了,下回还来啊!”      顾铮付了钱,苏乔迫不及待地把两个竹笼拎在手里。他听着里面热闹的叫声,脸上很是欢喜。      买了鸡鸭,两人又转去附近的种子铺。      铺子里各种种子都用大布袋装着或者单独用纸包出来小包,然后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地上,袋子里插着写了名称的木牌。      “掌柜的,有芫荽籽和小头水萝卜的籽吗?”苏乔一进门,便兴致勃勃地问道。      “有有有!都是新到的种,出芽多着呢!芫荽籽十三文一包,水萝卜籽七文一包,每包都够种上好大一块地方了。”      苏乔拿起掌柜递过来的小纸包,还在耳边晃了晃听声,满意地点点头:“先要这两样。”      顾铮在一旁补充:“掌柜的,茄子、豆角、黄瓜这些家常菜籽,也各样来些,够自家院子吃就成。”      “好嘞!您放心,保管够种,还能有富余!”掌柜的乐呵呵地一一捡出来包好。      等着包种子的时候,顾铮问苏乔:“有没有吃过菜干?”      苏乔摇摇头。      “茄子和豆角都能晒成菜干,拿来炖肉或者包包子、饺子都很好吃。”      “还没尝过菜干馅的饺子呢。”      “那到时候菜长出来,咱们就拿一些来晒干,一时吃不完也能放很久。”顾铮接过掌柜递过来的一串小纸包。      东西买了不少,顾铮又想起一桩事,带着苏乔寻到一家脂粉铺子。      这铺子兼卖些面膏手脂,顾铮记得上次弄疼了苏乔的事。      苏乔皮肤嫩,自己有时候没顾及到,手重些就能给弄红,每次第二天醒来都看着夸张的。      “有没有润肤用的香膏?要细腻些,不腻人的。”顾铮问迎上来的伙计。      伙计取出几个白瓷小罐:“客官看看这几款,都是卖得好的。”      “这是茉莉香膏,用花油和蜂蜡调的,滋润又不油…这个是桂花香的,闻着味儿更甜点儿…还有这款是无香的…”      “喜欢哪种味道?”顾铮转头问苏乔。      苏乔凑近挨个闻了闻,点了点那罐茉莉的:“这个好闻,清清淡淡的。”      “就要这罐。”      “好嘞!小哥儿好眼光,这茉莉香膏是我们这儿新到的俏货,一罐八十文,看着小,其实扎实,能用好些时日呢!”      苏乔一听要八十文,又不想要了,他拉了拉顾铮的袖子:“哎,要不…算了吧?也不是必要的东西,太贵了…”      顾铮数了钱递出去:“以后洗完手脸也能擦,养着些好。这点钱该花。”      临回去前,两人又绕去点心铺子称了几样甜糕,这才提着大包小裹,回到寄放驴车的地方。      将买来的东西在板车上安置好,顾铮驾起车,赶着老黑往回走。      快到家时,苏乔忽然“咦”了一声,扯了扯顾铮的袖子:“顾铮,你看咱家旁边那空宅子…” 第49章 邻居   顾铮循着望去,只见旁边那户空置了许久的宅院,院门那块比往日干净了些,看起来是被人打扫过。      “好像是有人搬来了。”他勒住缰绳,让老黑放缓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苏乔挨着顾铮,小声嘀咕,心里有些好奇。      话音刚落,那院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了。      “是顾猎户和乔哥儿吧?”      一个围着围裙的婶子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正要泼在门旁,抬眼正好看见他们驾着车过来。      她瞧着四十多的年纪,眉眼开阔,面色红润,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见着人,脸上就带了笑。      顾铮停稳车,跳下来点了点头:“婶子。”      苏乔也跟着下车,站在顾铮身侧,乖巧地叫人:“婶子好。”他悄悄打量,觉得这位新邻居,笑容真诚,眼神和善,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我是春枝,娘家姓王,夫家姓黄,原是三十里外葛藤村的。”她笑着自报家门,回身指了指院里闻声探出头来的一个汉子,“这是我家那口子,黄竹根,是个老篾匠了!”      那汉子面容憨厚,手掌粗大,指节处有着长年做篾匠留下的厚茧。      他笑着接口道:“听见声就知道你逮着人唠上了。顾猎户,乔哥儿,叨扰了,我们今儿个刚把家伙事搬利索,正归置呢。你们这是刚从镇上回来?”      “嗯,去赶了个集。”顾铮简略的回答。      苏乔笑着补充:“买了些小鸡小鸭,想着养大了,平日也能添补点。”      “自己养的好,下的蛋都香。”春枝婶表示赞同,扭头朝院里提高声音,“怀竹!淑贞!阿杏!都先别忙活了,快出来见见邻居!”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与黄竹根有七八分像,只是更显文气些。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素净棉布裙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胖墩墩的娃娃,嗦着手指朝这边瞧。      “这是我大儿子怀竹,也是个摆弄竹子的。这是儿媳妇淑贞,贤惠能干。怀里这小胖墩是我孙子,叫小豆,两岁多了,皮猴一个。”      春枝婶热情地介绍着,又朝门内张望,“还有阿杏那丫头呢?一转眼又不知疯跑哪儿去了…”      话没完,屋后就传来脆生生的喊声:“娘!什么时候能吃饭呀?我肚…”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转出来,一见门口这么多人,立刻有些羞赧,脚步钉在原地。      “方才还念叨想见新邻居,怎么真见着了倒成锯嘴葫芦了?”春枝婶子笑着招手,“快过来,这是你顾大哥,这是乔哥哥。”      阿杏迈着小步挪过来,声音小了很多:“顾大哥好,乔哥哥好。”      苏乔见她乖巧,也笑着应:“阿杏妹妹好。”      怀竹和淑贞也跟着一起打了招呼。淑贞哄着怀里小豆:“小豆子,叫叔叔呀。”      小豆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糊糊地喊:“嘟、嘟…”      大伙儿都笑起来。      这一来一往,生疏便去了不少。      春枝婶子是个爽快人,见他们好相处的,便打开了话匣子。      “不瞒你们说,我们原来那葛藤村,就指着后山一片竹子过活。可这些年,不知是地力不行还是怎的,竹子越发不好了,编出的东西也卖不上价。”      “听人说杏花村这边山好水好,竹子也多,就想着挪过来,赁了这处院子,好歹生计容易些。”      黄竹根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们来时特意去山坳里瞧过几回,竹子确实不错,料子足,生得旺相。”      他略带歉意地说道:“就是以后干活免不了叮叮哐哐,要是吵着你们了,千万言语一声。”      “竹根叔客气了,既然是做手艺活,有点声响是正常的。”顾铮道。      几人正说着话,淑贞怀里的小豆大概是听得腻烦了,扭着身子四处看。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指向顾家院门,嘴里兴奋地咿呀叫:“狗!狗!汪汪!”      大伙儿看过去,只见雪团不知何时从门缝里挤出了个脑袋,正歪着头,好奇地瞅着这边。      小豆一看见狗,小身子一扭,哧溜一下从他娘怀里滑了下来,手脚并用地朝那边爬去。      “天爷!”淑贞吓了一跳,赶紧追过去,“这皮猴子!见了猫狗比见了亲娘还亲!”      雪团毕竟还是只小奶狗,被小豆的阵势吓了一跳,尾巴一夹,缩回门后不见了影。      扑了个空的小豆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紧闭的大门,小嘴一瘪,金豆豆眼看着就要掉下来:“呜…汪汪没了…”      苏乔看着不忍,从兜里摸出一块在镇上买的芝麻糖,弯腰递到他面前,柔声哄道:“小豆不哭,你看,这是什么?甜甜的芝麻糖哦。”      小豆的注意力立刻被糖块吸引,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淑贞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拍了下他的屁股:“羞不羞!光惦记着吃和玩!”她不好意思地对苏乔笑笑,“乔哥儿,快别给他,惯得他没样了。”      “一块糖而已,嫂子别见外。”苏乔把糖塞进小豆手里。      小豆立刻破涕为笑,抓着糖就往嘴里塞。      一旁的春枝婶看着自己的小孙子,突然哎呦一声:“光顾着说话了,眼看天不早了,我们屋里还没归置利索呢…”      苏乔体贴地接话:“婶子你们忙,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安顿好了,一定来家里坐坐,喝口茶。”      “欸!一定来!等收拾好了,也请你们来暖灶。”春枝婶子爽快应下,推了下身旁的黄竹根,“当家的,快去拿几只新编的小筐来,顾猎户和乔哥儿新喜,也算我们一点儿心意。”      黄竹根应声进院,不多时便拿着几个小巧的竹筐出来。      春枝婶把筐子递给苏乔,说道:“我们初来乍到,也没备下什么像样的礼。这几个小筐,装零碎东西都使得,别嫌弃。”      苏乔接过来,筐子入手轻巧,做工精细,筐口处还编出了简单的花边,比镇上卖的还好。      他翻来覆去地看,真心喜欢:“谢谢婶子!这筐子真好看,我正愁做绣活的东西没处放呢!”      春枝婶见他是真喜欢,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好,往后家里缺什么竹器,只管来说。”      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后的阿杏,听见“绣活”二字,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小声插话:“乔哥哥,你绣活很好吗?”      苏乔还没答,春枝婶就先笑着嗔了女儿一眼:“这丫头就爱描花样,整天抱着本子不撒手,绣活却毛毛糙糙的,我说她还不乐意听。”      阿杏被母亲说得有些恼,她跺了跺脚:“娘!”      苏乔看向阿杏,温和地说:“爱画花样是灵性,针脚功夫慢慢练就是。阿杏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      “真的吗?”      “当然。”苏乔笑着应允。      两家人又寒暄了几句,顾铮这才牵着驴车回自家院子。      苏乔进了院子,就拎起装鸡鸭的笼子往后院去。      顾铮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拿进屋。刚把老黑牵回后院棚子,就听见隔壁传来搬挪重物的声音。      他走到鸡圈边,对正蹲在那儿的苏乔说:“我过去瞧瞧,看能不能搭把手。你先把鸡仔鸭仔放好,留神别让雪团凑太近惊着它们。”      “好,你去吧。”苏乔小心地捧出一只嫩黄色的小鸡,头也没抬,“我弄好了就去帮你。”      “不用,你歇着,我一会儿就回。”说罢,他便大步去了隔壁。      苏乔将毛茸茸的小鸡小鸭一只只捧进打扫过的篱笆圈里,撒了把碎米糠,又换了清水。看它们很快适应,挤挤挨挨地开始啄食,心里松快不少。      弄完这些,他把手洗干净,拿起刚才春枝婶给的小竹筐,心里琢磨着哪个放彩线,哪个放布头…      正想着,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第50章 帕子   苏乔过去拉开院门,外头站着阿杏,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个旧本子。      “乔哥哥,我…能进来吗?”      “快进来,”苏乔侧身让她进来,顺道往隔壁瞧了瞧,“你爹娘他们还在忙?”      “爹和哥哥在跟顾大哥一起抬柜子,娘和嫂子在归置灶房。”阿杏跨进院,一眼就瞅见了树下挂着的秋千,“呀,有秋千!”      “想玩吗?去玩吧。”苏乔笑道。      阿杏摇摇头,把手里的本子递到苏乔面前:“乔哥哥,我…我平常就爱乱画些花样子,你能…能帮我看看吗?”      本子是用粗麻纸订成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显见是常翻的。苏乔接过来翻开,眼前亮了一下。      里面一页一页,画满了各式花样。有常见的梅兰竹菊,更多是些山野里叫不上名的小花小草,笔触虽然还嫩,但透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灵气。      “都是你自个儿画的?”苏乔有些惊讶。      阿杏点点头:“嗯,我绣活不行,娘总说我坐不住,针脚像虫爬。可我爱画这些…乔哥哥,我画得…还行不?”      “很好看,”苏乔抬头看向阿杏,“心思活,样子也抓得准,比我最开始的时候强多了。”      阿杏听到夸奖,话都说不利索了:“真、真的吗?乔哥哥你真的觉得好?”      “当然是真的!”苏乔又翻看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朵野菊,“你看这花的神韵都捉到了,多生动。”      两人正凑着头说话,一个小小的身影晃晃悠悠冲了进来,后头跟着一脸无奈的淑贞。      小豆手里捏着只剩下半块的,已经有些黏糊糊的芝麻糖,一眼就看到了在院子里在追自己尾巴玩的雪团。      他立刻咯咯笑着冲了过去。      这回雪团没躲,一人一狗就在院子里闹开了。      “一错眼就跑来了!”淑贞不好意思地对苏乔说,“乔哥儿,真是对不住,又来搅扰你。”      “嫂子快别这么说,人多了院子里热闹。”苏乔转身进屋,端出下午在镇上买的桂花糕和杏脯,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嫂子,阿杏,来吃些点心,正好也歇歇。”      淑贞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苏乔的热情招待下,也坐在了院中的小凳上,一边看着儿子和小狗玩,一边和苏乔扯些家常。      天色渐晚,春枝婶过来叫人了。      阿杏实在喜欢这个温柔又好看的哥哥,闻言眼巴巴的瞧过来,根本舍不得走。      “让你乔哥哥喘口气。”淑贞抱起玩得有点困倦的小豆,“没见人家小两口刚成亲?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没眼色?”      苏乔被她说的有些脸热,忙道:“不妨事的,嫂子。”      阿杏听嫂子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留,“乔哥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不是…我以后再来!”      “这丫头,真是…以后怕是要烦死你了。乔哥儿,你多担待。”春枝婶拍了拍闺女的胳膊。      “婶子说哪里话,”苏乔笑着送他们到院门口,“我平日在家也是闲着,阿杏来了,正好有人做做伴。”      这时,隔壁的活也干完了,竹根叔、黄怀竹和顾铮一起走了过来。      两家人又在门口说了几句闲话,黄家人才告辞回了隔壁。      春枝婶临了还叮嘱了一句:“明天晌午都别开火了啊,过来一起吃顿便饭,尝尝我的手艺!”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苏乔转身,从怀里抽出随身带的帕子,踮起脚给顾铮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累不累?搬了什么重东西?都出汗了。”      顾铮握住他的手腕,拉到唇边碰了一下,摇头:“挪几件家具而已,不累。倒是你,”他目光落在苏乔脸上,“和新邻居相处得好吗?”      “嗯!”苏乔任他牵着往屋里走,“春枝婶一家真好相处,阿杏那丫头很可爱,画的花样子可好呢!”      “那就好。”顾铮点点头,“远亲不如近邻,有个好邻居,互相能有个照应。”      他最看重的便是这个。      苏乔性子软,往后自己若进山几日,有靠得住的邻居能帮着照应一二,他也能放心些。      两人简单吃过晚饭,洗漱罢,早早歇下了。      苏乔侧身窝在顾铮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顾铮的手臂一如既往地搭在他腰间。      静了一会儿,苏乔的手指动了动。      他先是碰了碰顾铮放在自己腰际那只手,见人没反应,便将自己的手指从他微拢的指缝间钻进去,慢慢扣成了十指交握的样子。      顾铮在黑暗中很轻地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用大拇指摩挲苏乔手背的皮肤。      苏乔因为这个他觉得亲昵的动作,安分了一会儿,又稍稍用力,想把手指抽出来。      顾铮没用力禁锢,随他动作。      苏乔把顾铮的手掌翻过来,用自己的指尖顺着他掌心的纹路,一点一点慢慢描画。      顾铮被他这小动作弄得心痒,收拢手掌,将那根作乱的手指攥住,低声在他耳边道:“还不睡?瞎闹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性感。      苏乔转过身来,在昏朦的光线里对上顾铮的眼睛:“你明儿要进山吗?”      他语气里有些不舍。成亲这些日子,两人还没分开过。      “嗯,该去看看了,再不去,下的套子怕是都要被啃坏了。”顾铮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不过明天晌午还得去婶子家吃饭,我赶在午前回来,下午就不进山了。”      “那你别走太远,”苏乔又朝他贴近了些,“早些回来。”      “好。”顾铮应下,又问,“你明天要做什么?”      “我呀,”苏乔想了想,“先做做赵婶子之前分派的那批活,日子虽还宽裕,也得紧着些。然后…”      他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卷着顾铮的头发绕啊绕。      “然后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我在家里绣的那方帕子?”苏乔的声音更小了些, “就是…用了点不一样针法的那个…”      顾铮当然记得。      起初苏乔还神神秘秘不让他凑近看,后来他才知道,上面藏着什么东西。      顾铮笑出声来:“怎会不记得。我们乔儿手巧,心思更巧。”      苏乔被他笑得有些羞,小声和他说自己的打算:“我想…等去交绣活的时候,把那个也一并带去…问问赵婶子,看这样的绣法,能不能有出路…”      他语气里有些不确定:“会不会…没人要?”      “怎么会没人要?”顾铮低头,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尖,“这样巧的心思,定有人喜欢。”      “到时候我去卖猎物,陪你一道去。”      “嗯。”苏乔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在顾铮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吧,你明儿还得早起。”      “好,睡吧。”顾铮一下一下拍抚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 第51章 下雨   转眼又过了几日。      这天夜里,苏乔正睡得沉,被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给扰醒了。      他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只听得窗外声响密集,还夹杂着隐约的风声。      “顾铮…”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是不是下雨了?”      顾铮本就警醒,早在刚起动静时就醒了,一开始雨还没多大,现在下的更大了些。      他又侧耳听了听,拍拍苏乔的背:“嗯,是下雨了。听着势头还不小,还起了风。”      说话间,又一阵风刮过,卷着雨点敲打在窗纸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苏乔彻底醒过来,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担忧地望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这雨听着可真大…”      “我出去看看。”顾铮掀开薄被下炕,套上衣裤,“你把被子盖好,别着凉。”      “你去后院?”      “嗯,去看看鸡鸭圈漏没漏,棚子扎得结实,但风斜着刮,保不齐会潲雨。顺便也瞅一眼老黑。”      顾铮说着,已经摸索着下了炕,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一小片黑暗,映出顾铮高大踏实的身影。      苏乔也坐不住了,见他要出去,也跟着下炕:“我也得起来。棠棠和雪团的窝还在廊下呢,虽说有顶,但这风一阵阵的,说不定也得打湿,我给它们挪进屋。”      “嗯,那你多披件衣服,别着凉。”顾铮嘱咐了一句。      他走到门边,取下挂着的蓑衣披在身上,拉开房门。      门刚一开,风立刻裹着潮湿的雨气灌进屋,带着沁人的凉意,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几下。      顾铮侧身挡住风,迅速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拢,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      苏乔惦记着棠棠他们,找了件厚点儿的外衣穿上,也出了门。      果然,廊下已经被打湿了一片。      棠棠窝的边缘湿了些,它自己倒警醒,缩在里面干爽的角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乔。      雪团的狗窝潲雨更严重些,垫着的布都洇湿了。      但这小家伙心大,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它肚皮上的毛,它也只是抖了抖耳朵,浑然不觉,继续呼呼大睡。      苏乔忙走过去。      雪团闻到熟悉气味,终于醒了,发现自己身上有的地方被打湿了,立刻委屈地“呜呜”叫,凑过来用脑袋蹭苏乔的腿。      “好了好了,知道你受委屈了。”苏乔揉了揉狗头。      他弯下腰,先把棠棠连同它的窝一起稳稳抱起来,送回堂屋背风的角落安置好。      再出来时,刚才还哼哼唧唧的雪团已经开始用爪子扒拉地上的小水洼。      苏乔叹了口气,真是个不记事的。      他将不情不愿的雪团抱起来,也送回屋里,用一块旧布巾把它肚皮和爪子上的水擦干。      “乖乖在屋里待着,不许乱跑弄湿了。”苏乔轻轻点了下小狗的鼻子。      刚安顿好两个小家伙,顾铮就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湿气进门,蓑衣上的雨水汇聚成流,不断滴落下来,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渍。      “怎么样?”苏乔忙问,接过他脱下的蓑衣挂好。      “没事。”顾铮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鸡鸭圈就是边角潲了点雨,里头是干的,也没惊着。老黑也安稳。”      “小猫小狗都挪进屋了?”      “嗯,都擦干放堂屋了。”苏乔拿起一块干布递给顾铮,“你也快擦擦,头发脖子都湿了。”      顾铮接过布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和脸。      苏乔看他只是糊弄,干脆自己把布巾拿过来,示意他坐到炕沿上:“坐下,我给你擦。”      顾铮听话坐下后,苏乔便站到他身前,细细地帮他擦拭头发和脖颈上的水珠。      这个姿势让苏乔自然而然地站在顾铮的腿间,顾铮也就很自然地伸出手,环抱住面前人纤细的腰身,自己把脸埋下去。      “诶呀,我得给你擦水呢!”苏乔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顾铮不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说道:“身上冷,夫郎给我暖暖。”其实一点儿也不冷。      苏乔便由着他抱,继续帮人擦头发。      往下擦到脖子那块,苏乔触手一片凉意,发现顾铮那一块的衣服都被浸湿了。      他忍不住埋怨:“蓑衣一点也不顶事,里面都渗湿了。快脱了,别捂出病来。”      顾铮知道他的关切,听话地松开环抱,抬手脱下微湿的中衣。      看着男人露出精壮的腰身,苏乔脸颊微热,忙转身去箱笼里拿了件干净的里衣过来。      等人换好衣裳,苏乔还想替他整理一下,又被顾铮重新抱住。      苏乔用手环住他的头,手指插入他半干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      “你冷不冷?”顾铮闷声问。      “不冷,”苏乔摇头,“你身上暖和。”      顾铮笑了一声,隔着衣衫,在苏乔柔软的小腹上落下一个轻吻。      苏乔身子微微一颤,却没躲开,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过了一会儿,苏乔动了动腿。      顾铮知道他站累了,环在苏乔腰后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得和自己面对面坐。      苏乔低呼一声,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稳住自己,分跨在两侧。      “呀…你干嘛…”      “再抱一会儿。”      顾铮环着他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带着人有节奏地前后晃晃。      苏乔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心软,把下巴搁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静静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远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这雨…下得还挺大,”苏乔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顾铮的耳朵,低声呢喃:“也不知道地里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      顾铮给他顺顺背,说道:“别担心。这雨听着声势大,主要是风衬的。而且下了有一阵了,你听,院子里没有水哗哗流的声音,说明土地能喝得下。”      “旱了这些天,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能把地浇透了,是好事。地里的苗现在正壮实,没那么娇气。”      听他这么一说,苏乔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将脸颊更紧地贴在顾铮温热的颈窝,咕哝道:“真的没事就好…我就怕辛辛苦苦种下去的东西,被风雨糟蹋了。”      “没事,信我。睡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地里看看。”顾铮将人塞回被窝,自己也躺了进去,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雨声显得更加清晰,苏乔听着这声音,靠在顾铮温暖的怀里,很快沉沉睡去。      顾铮又凝神听了一会儿雨,确认并无异常,这才阖眼睡去。      第二天清晨,雨果然已经停了。 第52章 看地   苏乔醒时,身边已经空了。顾铮正站在大敞的屋门口,望着外头。      “雨停了?”苏乔揉着眼睛坐起来。      “停了好一阵了。”顾铮回头,“天还阴着,瞧着今儿是个阴凉天,正合适做活。”      棠棠和雪团早醒了。      一个蹲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洗脸,一个在院子里兴奋地跑来跑去,专找小水坑嗅,爪子啪嗒啪嗒踩出水花,自个儿玩得起劲。      两人快速起床洗漱。      灶房里,顾铮早已烧好了热水,早饭也做好了。吃完饭,便打算出门看看自家的田地。      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天色是灰白的,云层还挺厚,但一时半会儿不像要再下的样子。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浸了一夜,已经变得湿润柔软,踩上去有些粘鞋。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积满了水珠子,风一过,就沙沙地落下一阵雨。每回落水,雪团都要冲过去跑一圈,看起来傻乎乎的。      两人没先顾后院,径直出了门往村外自家田地走。      路上碰见几个同样惦记着庄稼的村人,他们互相打着招呼,言语间都带着雨后的喜气。      久未有雨,这场雨可谓及时。      “顾小子,乔哥儿,你们也去去看地啊?”七叔公拄着拐杖,正站在田埂上眺望。      “是啊,七叔公,您老这么早?”顾铮笑着回应。      “下了雨,睡不着喽,来看看心里踏实!这场雨下得好啊,地里正渴着呢!”      “是啊,盼了好久了。”      庄稼人一年到头就图个好收成,前些天一直干着,大家都忧心,这会儿雨下来了,大家都高兴。      走到自家地头,只见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玉米苗绝大部分都还精神抖擞地立着,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顾铮走下田埂,踩着垄沟仔细查看。      他弯腰用手扒开几根玉米杆往里走了走,先是摸摸根部的泥土,又看了看田垄间排水沟的情况。      苏乔跟在他身后,有些担心地问:“咋样?”      顾铮直起身,脸上露出宽心的笑:没事,好着呢。你听,脚踩下去没咕叽水声,土都喝透了,也没积水。”      “苗也都挺着,就那头地边有几棵让风刮得有点歪,不碍事,扶一把就行。”      苏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有几棵玉米秧子斜着,但根都还抓着土。他彻底松了口气,看着这片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秋日丰收的景象。      把六亩田都细细看了一遍,两人心里有了底,这才有工夫转去后院的小菜园。      比起外头大片的庄稼地,后院这一小片菜畦经过一夜风雨,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几处低洼的地方积了黄泥水,顾铮拿铁锹开了几个小口,把水引出去。      一些刚播下去没多久,连头都还没冒出来的种子,被急雨冲开了覆土,露出点点白嫩的芽尖,有的直接被冲到了表面,瞧着怪可怜的。      也有一些不经打的菜,被打趴下了,歪在泥水里,叶子也破了不少。      “哎呀,这边冲出来好些。”苏乔蹲在刚下种的菜畦边,指着那些暴露出来的种子和嫩芽。      “这还能活吗?”他仰头问顾铮,眉头皱的死紧。      “这些被冲出来的,怕是难了。”顾铮蹲下身看了看,摇摇头,“根没扎下去,经了这场雨,又见了风日,活不了了。这些嘛…”他扶起一株小苗,用手拢了点土培在根部,“看看能不能缓过来。”      苏乔看着这片略显狼藉的菜地,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这可都是他天天盼着长大的。      顾铮看苏乔抿着嘴不说话,知道他是心疼了,便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乔儿,这都不算啥。种地就是这样,看天吃饭,好在损失不大,还能补救。”      “这会儿地正好湿着,好收拾。咱们该补种的补种,该间苗的间苗。至于这些伤了叶子的,”顾铮指了指那几棵青菜,“留着容易招虫,也怕烂根,咱们就整棵拔了,晌午直接下锅。”      说着,顾铮已经动手开始干。      “你去拿个小筐来,再把种子罐也抱出来。今天上午就把这点活儿干了。”      苏乔立刻去拿东西。      等他回来,顾铮已经把那些明显活不成的小苗和被打得稀烂的叶子都清了出来,堆在一旁。      苏乔也蹲下来帮忙,将那些还能吃的嫩叶菜整棵拔起,抖掉根部的泥,放进筐里。      两人搭着手,很快就把受损的菜地清理干净了。      清完坏秧,顾铮拿起锄头,将被雨水冲刷板结的地重新耙松。      “好了,现在把种子补上。”顾铮从苏乔捧着的种子罐里,找出几样新买的种子,“这回咱们把种子撒得稍微深一点点,培完土用手压一压,就不容易冲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苏乔认真地在一旁看,然后也跟着做。      补种完,顾铮又去看那些被打趴下但根还扎在土里的小苗。      他将一些过于密集的苗拔掉一些,让剩下的苗有更多空间和养分:“这叫间苗。苗冒出来太密的话,挤在一起抢肥抢光,都长不好。这小的一会儿喂鸡鸭就行。”      一番打理下来,原本有些凌乱的菜地重新变得整齐有序。      虽然稀疏了一些,但剩下的苗株看起来都还行,往后长势应该不差。      “好,弄完了。”顾铮把工具收拾好,满意地点点头,“过几天再看,保准又绿茵茵一片。”      苏乔看着两人一上午的劳动成果,心情也明朗起来。他拎起那筐收拾出来的战利品:“这些菜,中午怎么吃?” 第53章 采菌   顾铮看了看:“嫩叶子炒着吃,这些菜梗子,我看挺脆生的,要不切切用盐腌一下,晌午当小菜吃?”      “腌菜?要怎么腌?”苏乔来了兴趣。他见过王金花腌咸菜,都是一缸一缸地腌,放着能吃很久,自己从没试过这种立马吃的。      “这个简单,就是现腌现吃,图个新鲜爽脆。”      “把菜梗切成小段,用盐抓一抓,杀杀水分,再挤干,拌点蒜末,滴两滴香油就行。要是想吃点辣的,就弄点儿干茱萸爆香,连油一起拌进去。”      “听着很好做,那我来做这个!”苏乔劲头十足。      他先去了灶房,把那筐青菜仔细择洗干净,嫩叶和菜梗分开码好。然后按照顾铮说的,把菜梗切成均匀的小段,撒上适量的盐,搁在一边让它出水。      顾铮也没闲着,他去后院鸡圈把憋了半天的鸡鸭放了出来,又将刚才两人从菜地里捡出来的烂叶子剁碎,拌上一点糠皮扔给它们。      雨后天晴,鸡鸭也格外欢腾,抢着啄食。      等顾铮回到灶房,苏乔腌的菜梗已经杀出了不少水,原本硬挺的梗子软了些,碗底积着一层浅绿的汁。      他将菜梗捞出来,用清水冲了冲,洗掉多余的盐分,然后用力挤干,放进一个盘子里。      顾铮便在旁边帮忙剥了几瓣蒜,用刀背拍扁,再切成细细的末,撒在菜梗上。      苏乔按顾铮提醒,捏了一小撮糖撒进去提鲜。      最后滴上几滴香油和一点醋,拌匀。      腌好的菜梗呈现出半透明的翠色,看着就清爽。      苏乔夹起来一段尝了尝:“嗯...又脆又爽,还有点回甘,顾铮,你快尝尝!”      顾铮就着他的筷子也尝了一口,点点头:“调味正好,我一会儿再把这些嫩叶子炒了,咱们就着开饭。”      ***      雨后三天,地上的水汽蒸腾得差不多了,泥土也不再粘鞋,正是山菌冒头最旺的时候。      这天一早,柳青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乔哥儿!乔哥儿!在家不?”人还没进院,声音就先到了。      苏乔正在灶房和面,两人准备晌午蒸锅馒头。顾铮在院子里砍柴,听到声音都笑了:“准是柳哥儿来了,这嗓门,隔二里地都听得见。”      苏乔手上都是面粉,笑着迎出去:“在呢在呢!柳哥儿,你这急火火的,什么事呀?”      柳青进了院子,额头上带着汗,可见是一路快走来的。      “还能啥事!雨停了这些天,山上的菌子该出了,一起去捡不?这会儿去,准能捡着好的,去晚了可就让人捡光了!”      苏乔一听,也很心动。雨后采菌,是餐桌上添鲜的好机会,而且山里这会儿空气清新,走走也舒坦。      在一边听着的顾铮放下柴刀,笑道:“去吧,家里也没啥急活,馒头我来做就好。山上路滑,叶子下面埋着石头,你们小心点,别往太深太陡的地方去,互相照应着。”      “哎!知道啦!”苏乔高兴地应了,赶紧洗手解下围裙,准备出门。      临走前,他对着顾铮说:“我采了菌子,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顾铮笑着点点头:“好,等着你的菌子。筐子和探路的棍子在门后头。”      苏乔取了东西,和柳青两人兴冲冲地出了门。      路上遇到不少村里的妇人孩子,都提着篮子往山脚那边走,都是冲着这雨后新鲜的山货去的。      进了山,空气越发润泽清新,脚下落叶积得厚,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潮气。      “可得仔细着脚下,”柳青经验老道地提醒,用手里的木棍拨开前方及膝的草丛,“草深的地方容易藏着蛇虫,先用棍子惊一惊。”      苏乔学着他的样子,用棍子小心探路。他一边警惕着会不会有虫子跑出来又要看哪里有菌子,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看!那儿有一窝!”柳青眼尖,指着不远处一棵松树底下喊。      几朵灰褐色的蘑菇憨头憨脑地挤在一起,菌柄粗壮,看着就喜人。他走过去,将那几朵松菌摘下,放在篮子里。      这边松树多,好多松菌都像约好了一样冒了出来。两个人在这一块仔细搜,采了好一阵子。      “这边还有!柳哥儿,快来!”两个人转移阵地,这次是苏乔先有了发现。      他看到的是几丛橙黄色的奶浆菌。      这菌子菌如其名,杆子掐断了会流出像牛奶一样的白色汁液,入手感觉好像比松菌更脆嫩一些。      “这个洗的时候费点儿事,黏糊糊的。”柳青凑过去一起摘,“但炒着吃特别好吃!”      越往林子深处走,两个人发现的种类也多了起来。      除了最多的松菌和奶浆菌,他们还找到几朵牛肝菌。牛肝菌颜色呈深棕近似于红褐色,肉厚味鲜,如果做好了比肉还香,尤其是炖汤非常好。      把牛肝菌采完,苏乔又走开几步找,有些不确定地问:“柳哥儿你过来看,这是不是木耳?”      他在一段半埋于土里的湿木头上,发现了一簇簇黑褐色的小耳朵。      柳青过来仔细看了看:“是!就是雨后才长出来的地耳,还有点小,不过现在采了也能吃,咱也都摘了吧。”      他们一路走,一路找,专挑那些认识的菌子采,不认识的碰也不碰。这种事情可不能冒险,有不少人因为这个吃坏了呢。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也散尽了。      两人的篮子都差不多满了,“差不多了吧?”柳青直起腰捶了捶,“再往里走就深了。”      “嗯,回吧。这些够吃好几顿了。”      两人说笑着,循着来路往下走。      与此同时,顾家小院里。      顾铮将揉好的馒头放入笼屉里,盖上盖子,让它进行最后一次醒发。      他估摸着苏乔快回来了,想起昨天留下的那副鸡骨架。      苏乔捡了菌子回来,一定想着要炖一锅鲜汤。这鸡骨架正好能派上用场,现在煨上,等人回来,汤底差不多也成了,直接下菌子就能吃。      想到这儿,顾铮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腹的陶罐,将鸡骨架斩成块后放进去,加入足量的冷水,又加了两块老姜,葱结还有少许盐。      然后把罐子坐到小灶眼上,引了细火慢慢煨着。      馒头蒸上了,汤也煨着了,顾铮去院里收拾刚才劈好的柴火,把它们整齐地码放到柴房里。      期间时不时看一眼院门,听外面的动静。      苏乔刚走到院门口,就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肉香从家里飘出来。      “顾铮!我回来啦!” 第54章 下厨   顾铮听到声音,从柴房探出身,目光先落在苏乔身上转了一圈,看见他虽然出了些汗,裤腿和鞋底子还沾了泥,但心情不错,便放下心来。      他看着苏乔臂弯里满当当的篮子,捧场道:“回来啦,收获颇丰啊。”      “嗯!”苏乔快走几步,将篮子递到顾铮眼前,语气得意,“你看,有松菌、奶浆菌,还有好几朵牛肝菌呢!回来时我还碰上春枝婶她们了,也捡了不少,阿杏那丫头找到一丛特别大的牛肝菌,可把她高兴坏了。”      他吸了吸鼻子,往灶房那边瞧:“好香啊!你煮了什么?”      “估摸着你捡了菌子回来,肯定要炖汤。昨天留的那副鸡骨架正好,我给煨上了。”      顾铮接过苏乔手里的篮子,又说:“累不累?先去擦把脸歇歇,喝口水。馒头也快好了。”      “我不累。”苏乔空下手,就去洗了把手脸,却并不想闲着。      他看着那一篮子新鲜的菌子,说道:“趁着新鲜,我把它们收拾出来,晌午咱们就吃!”      顾铮见他兴致高,也不拦他:“好,那你先收拾,我看着火。需要我搭把手就说。”      “嗯!”苏乔去搬了一个小凳,放在通风的屋檐下,又拿来几个大小不一的筲箕,开始仔细地打理这些山珍。      他先把菌子根部的泥土和枯叶弄了个干净,这东西娇贵,手上的动作得放轻点儿。      对于牛肝菌这类肉比较厚的,他就用小刀把柄上磨损的外皮削下去。      顾铮添好了柴火,也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帮着他一起分拣,将适合不同做法的菌子分开摆放。      棠棠好不容易爱往人跟前凑,它过来嗅了嗅篮子,结果被菌子的特殊气味劝退,甩甩尾巴走开了。      “晌午就炒个杂菌,再做个菌子汤,就着新出锅的馒头吃,怎么样?”苏乔征求顾铮的意见。      “好,”顾铮积极响应,“汤底也在炖着,一会儿收拾好直接放这个牛肝菌一起炖。”      “行!牛肝菌炖汤鲜~”      菌子很快清理干净,苏乔又打了清水来,将它们淘洗了两遍,在筲箕里控水。      这时,馒头也蒸好了。      顾铮起身,垫着布揭开锅,一股纯朴的麦香飘出来。      一个个馒头白白胖胖,表皮光滑,看起来喧软有弹性。      尤其是紧贴着锅边的那一圈馒头,侧面和底部形成了一层焦黄的硬壳,是大人小孩都爱吃的锅巴。      “哇,蒸得真好!”苏乔吸了一口香气,目光在那圈带着锅巴的馒头上流连。      顾铮见状,用筷子夹起一个贴着边的馒头,把它掰开。      因为面揉得透,馒头内部变成了一层层很软韧的结构,掰开的时候还能撕扯出旋状的分层来。      他将带着厚厚一层锅巴的那一半递给苏乔:“火候正好。给你这个带锅巴的,你先垫垫肚子,不是还要大展身手?”      “嗯!”苏乔接过那半个热乎乎的馒头,先照着锅巴多的那部分咬。      外面带着焦香还挺硬实的锅巴和里面软韧筋道的馒头肉一起入口,口感对比鲜明,在嘴里越嚼越香。      苏乔三两口吃完那半个馒头,浑身是劲。      “我这就开始做!”      他将控好水的菌子拿到灶案上。      顾铮在一边帮他把葱姜蒜都切好,还备好了几个干茱萸。      苏乔等锅烧热,挖了一小勺猪油,在稍微有点儿烟气的时候,先放了几个干茱萸炸出辣味,然后捞出来,接着下入蒜片和姜末爆香。      香味一出,苏乔便将筲箕里切好的松菌和奶浆菌一股脑地倒入锅中。      他用铲子快速翻炒,让每一片菌子都均匀地裹上油汁。      等菌子稍微炒软,他调入适量的盐和一点点酱油调味,再次翻炒均匀,便出锅装盘。      另一边,顾铮煨着的鸡汤也差不多可以加料了。      苏乔揭开陶罐的盖子,里面的汤呈现出清凉还带着一点黄的颜色,表面已经浮着鸡油,香气扑鼻。      他将手撕的牛肝菌下入沸汤中,加了几颗干枣,重新盖上盖,又抽了根柴火出去,用小火煨,让菌子的鲜味能和汤融合起来。      最后,他看见还剩了点儿蒜末,就取了两根黄瓜,做了一碟爽口的拍黄瓜,淋上几滴香油增香。      “吃饭啦!”苏乔朝着院里喊了一声。      顾铮正在院子的石桌上摆放碗筷,闻声便走进来帮忙端菜端汤。      很快,一大碗菌菇鸡汤,一盘炒杂菌和一盘拍黄瓜,外加一筐大馒头,便摆满了小桌。      两人相对而坐。      顾铮先拿起汤勺,给苏乔盛了一碗汤:“先喝口汤顺顺,忙活一上午了。”      苏乔吹了吹凉,啜饮一口。      汤水非常鲜甜,醇厚的鸡汤因为加了菌子,多了一些清香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暖胃又舒坦。      “真鲜!”他眯着眼赞叹一句,觉得今天上午去山里这趟可真值了。      顾铮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先夹了里面一块牛肝菌吃:“这菌子又鲜又有嚼头,不比肉差,城里酒楼都难买这味道。”      一碗汤很快下肚,顾铮又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一大筷子油润的炒杂菌塞进去合上,张嘴咬了一大口。      菌子嫩滑鲜香,苏乔用的是大火炒,边上还有一点儿焦脆感,配上松软的馒头,简直美味。      两人配着爽口的黄瓜,将一盘子炒杂菌和一大罐子菌菇汤都吃光了。      连炒杂菌盘底剩下的那点儿油汁和碎末,都被顾铮拿着馒头擦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送进嘴里。      “真是半点没糟践。”苏乔看着他这举动,忍不住笑起来。      自己做的饭菜被人吃得一干二净,他高兴得很。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      看着还剩下不少的鲜菌,苏乔说:“这些一时吃不完,下午我们挑些品相好的晾起来吧?等以后炖肉吃。”      “好。”顾铮自然没有异议,“到时候和菜干一起换着炖。”      他拿着抹布擦桌子,和苏乔提了一句:“有件事忘了说,我前几天进山,在西边那个小山坳里,看到几棵野栗子树,瞧着年头不短,挂的果苞很多。”      在一边 扒拉菌子的苏乔抬起头:“野栗子?真的?离这边远吗?”      栗子可是好东西,镇上有专门卖糖炒栗子的,家里自己做可以和鸡肉炖着吃,直接扔在火里烤或者蒸熟了吃,是难得的零嘴和滋补物。      “不算太远,”顾铮答他,“就是那地方不太好找,路有点绕,藏在山坳里,平时不太有人去。估摸着等到秋深,栗子就该熟透了掉苞了。”      他看向苏乔,语气中带笑:“我记得…你挺爱吃糖炒栗子的?去年冬天去镇上,盯着人家摊子不挪步。”      苏乔被他打趣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反驳:“哪有了…”      “…等时候差不多了,你带我去看看?”苏乔忍不住期待,“咱们可以去捡些回来,到时候我给你做栗子糕吃,我最会做点心了!”      顾铮没有不答应的:“好。等栗子该裂口的时候,我就带你去。那地方偏,咱们早点去,能捡着头一茬最好的。”      “嗯!” 第55章 猎物   又过了大半个月,到了苏乔要去镇上交货的日子。      顾家小院内,苏乔和顾铮早已起身,正一同收拾今日要带去镇上的东西。      板车的一侧,捆放着三只肥兔、两只山鸡,还有一头颇为壮实的獐子,,都是顾铮这几日进山的收获。      苏乔则又仔细清点了一遍他要交给赵三娘的绣活,是三条帐沿并十来条帕子。他反复检查边边角角的地方,确保没有任何脱线或污渍,才小心地用布包裹好。      “都齐了?”      “嗯,齐了。”苏乔点头,把包袱口系紧。      他看见顾铮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伸手摸了摸,“这次去镇上要是顺当,又能进些钱。你打猎辛苦,我做点绣活也能贴补些家用。”      顾铮闻言,心里又暖又胀。他弯下腰,故意用冒茬的下巴去蹭苏乔的脸颊,惹得人笑着躲闪。      “痒…别闹!”      “我夫郎心疼我,我高兴。”顾铮朗声笑着,手臂一伸,便将苏乔捞回身边,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走吧,趁日头还没上来,早去早回。”      “好。”      到了镇上,顾铮先将车赶到醉仙楼的后巷。      醉仙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后厨每日消耗不小,顾铮打了野味山珍,都要先来这边瞧瞧。      “王师傅!”顾铮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王师傅是醉仙楼许多掌勺后厨中的一个,手下有几个小徒弟,他自己也管着酒楼里的采买事宜。他听见声音便出来:“顾猎户!今儿带了什么好货?”      刚出来几步,往板车上一瞧,一眼就看见了那头獐子,王师傅眼睛一亮:“嗬!这獐子来得正好!”他搓了搓手,满眼兴奋,“李员外家后日做寿,在咱们这儿订了席,正愁没好东西撑场面,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他走近前去,仔细查验。      獐子脖颈处的箭孔不大,血放得干净,看起来就是刚打不久的。旁边的野兔和山鸡都还活着,还挺精神,扑腾得很有力气。      “都是好货!”王师傅满意地点头,“这些我都要了,还是老价钱,獐子肉四十四一斤,野兔二十六文一斤,山鸡四十八文一斤。怎么样?”      这价格在市面上已是公道,顾铮点头答应。      “痛快!”王师傅回头朝厨房里喊,“陈三儿,别猫着了,出来把货称了!”      一个年轻伙计应声跑出来,手脚麻利地开始过秤。      “獐子六十二斤整!”陈三高声报数,将獐子挪到一边。      “野兔三只,统共十六斤八两。”      “山鸡两只,统共差一两五斤,算足六斤!”      王师傅心里飞快盘算:“獐子二两七百二十八文,野兔四百零二十九文,山鸡…总共三两四百四十五文。”      他略一顿,“给你凑个整,三两四百五十文!顾猎户,老王我够意思吧?”      “谢王师傅照应。”顾铮抱拳,“下回若再得了好货,一定先给您送来。”      “成!就等你这话!”王师傅示意陈三去账房支钱,接着道,“这皮毛…”。      “兔皮就当搭头,你们自己处理就行。这獐子皮我得另行带走,就不包括在内了。”顾铮接口。      皮有时候比肉更值钱,他自有销路。      “晓得晓得,”王师傅摆手,“你们猎户的皮子有旁的去处。”      苏乔在一旁静静看着,连连咂舌。他知道顾铮打猎厉害,却还是头回亲眼见这许多猎物换成实实在在的银钱。      光是这些肉,就卖了将近三两半银子。      他偷偷掰手指算,这要绣多少张帕子才能换来?      再看向顾铮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钦佩。      顾铮偏头便见自家小夫郎眼睛亮亮的望着自己,身后好似长了小狗尾巴在摇。他心下受用,接过陈三递来的钱串和碎银,收进钱袋里,顺手揉了揉苏乔的头。      “现下赚了钱,”顾铮侧身,低声对苏乔道:“一会儿忙完正事,咱们去布庄转转,扯块好些的料子给你做衣裳。这天还得热个把月,还有得熬呢,得穿些透气凉快的。”      离开了醉仙楼,两人没有直接去绣庄,而是驾着车绕到了镇东头的杂货市集。这里有个老皮匠开的铺子,专门收售各类皮货。      “金叔,”顾铮将那张从醉仙楼剥了肉剩下的獐子皮拿下来,“这张皮子收不收?”      老皮匠接过皮子仔细查看:“嗯…箭孔不大,皮子还算完整。就是这夏季的皮子,毛不如秋冬丰润,底绒也薄些。”      “给你五钱并五十文,如何?这季节就这个价。”      这价格与顾铮预估的差不多,夏季皮子确是这个行情,更何况这皮子还没硝制过。      他没多争,爽快点头:“成,就按您说的价。”      卖完东西,两人又接着往赵三娘那边去。      赵三娘的绣庄在镇子一条稍安静的街上,白墙灰瓦,门头悬着一块“云霞绣坊”的匾额。      铺面开阔,里面挂满了各色绣品,从小件的帕子香囊到大件的屏风帐幔,样样都有。      还没进门,就听见赵三娘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在训人: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眼皮子不能这么浅!李家小姐定的那架炕屏,必须要用好线!次线糊弄得了谁,快拿去拆了重改。”      一个小学徒耷拉着脑袋,喏喏应是。      赵三娘一抬眼,瞧见苏乔和顾铮站在门口,脸上瞬间阴转晴,热情地迎上来:“哎呦我的乔哥儿!可把你盼来了!快让我瞧瞧——”      她拉着苏乔的手,上下打量,“啧啧,这些日子不见,气色越发好了!这小脸白里透红的,看来日子过得舒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让进店里,看见苏乔抱着的包袱:“可是上回说的那几条帐沿都绣好了?”      苏乔点点头,将包袱解开,把里面三条叠得整齐的帐沿取出,平整地铺开,“婶子您看看可还满意?”      这是他花了大力气,从成亲前就开始琢磨动针的,上头花样繁复,着实费了心神。      赵三娘拿起一条,仔细查验针脚、配色和构图,越看越是满意:“好,真好!这雀儿眼睛活泛,花瓣的浓淡也自然…乔哥儿,不是婶子夸你,真是挑不出错!”      她把每条都挨着看了个遍,越看越是满意。      “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这种细巧图样的帐沿,一条工钱两百六十文,这里三条,便是七百八十文。还有这些帕子…”      她翻看了一下,绣的是常见的花草虫鸟,手法一如既往的好,只是这次用的底布是更软滑的细布。      “这细布帕子,绣得也好,算你二十二文一方,这里…我数数,一、二…十三条,统共…二百八十六文。加起来便是一两零六十六文。”      赵三娘略一合计,便吩咐方才那小学徒:“去支一两银并六十六文钱来,铜钱要串好。”      “欸!这就去!”小学徒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去了后间,生怕慢一步又挨骂。      等着取钱的功夫,苏乔略一迟疑,又从袖中摸出一方单独放着的素帕。 第56章 暗纹   这帕子用的是天青色的细软棉布,触手柔滑,上面用深浅不一的绿线和粉线,绣了一丛并蒂莲。      莲叶田田,双莲依偎,乍看之下清雅别致,但也没有太多出奇之处。      “婶子,”苏乔将帕子递过去,试探着问:“您瞧瞧这个…可能卖得出?”      赵三娘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地看,赞道:“这莲叶和荷花绣得都不错,叶子脉络清晰,花瓣层次分明,晕色也恰到好处,是好手艺。只是…”      她微微蹙眉,“单论花样,倒也看不出和你方才交的那些有什么不同…”      苏乔把这个帕子单独给她看,让她有些不解。      苏乔微微一笑,伸手将帕子稍稍倾斜:“婶子,您从这个角度,对着亮处仔细瞧瞧。”      赵三娘依言侧过身,眯起眼,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看。她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忙把帕子又转了转。      换个角度,那原本看似寻常的莲叶脉络间,竟隐隐透出两个缠绵相依的字影,一个是乔字,一个是铮字。      字迹秀逸,巧妙地隐藏在绣纹之中。      这帕子本是苏乔新婚燕尔时,窝在家里怀着甜蜜心思绣的小玩意儿。      他打小被娘带着学习绣活,自己也喜欢钻研这些。寻常绣样绣得熟了,便总想着如何藏些心思进去,久而久之,真让他摸索出些门道来。      这藏字的法子,不过是借着丝线光泽和针脚走向的不同,骗过眼睛。      绣大片叶面时,所有针脚都朝一个方向,密密地铺过去,看着平整。      到了藏字的地方,针脚方向全都调转过来,与周围的走线相反,再用更细碎的长短针来勾画字形。      正面瞧着浑然一体,但只要偏转些角度,光线一照,两处丝线反光不同,字便显出来了。      他把自个儿和顾铮的名字藏于其中,本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这次拿出来,也是鼓足了勇气,想探探这种绣法有没有人认。      “这…这是!”赵三娘猛地睁大了眼睛,“这帕子里竟然藏了字?!”      她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瞬间就看到了其中的关窍。这哪儿是简简单单把字绣在帕子上,这分明是…是暗纹,可以做印的啊!      她激动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朝着里间喊道:“当家的!当家的!快别算你那破账了!赶紧出来,有好东西给你瞧!”      绣庄的男主人刘瑞谦闻声从里间出来。      他是个面相斯文的中年人,身着半旧青布长衫,戴着眼镜,平日里主要负责对外接洽一些富户还有官家的单子,性子比赵三娘沉稳些。      “什么事这么大呼小叫的?仔细惊着客人…”他话没说完,赵三娘已激动地把帕子塞到他手里,指着那藏字的地方:“你快看!”      刘瑞谦扶了扶眼镜,依着赵三娘的指点,调整角度对着光仔细一看,也是满脸惊奇。      “妙!真是巧妙!”他啧啧称奇,看向苏乔,眼神热切,“乔哥儿,这藏字的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苏乔被他们夫妻俩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地点头:“嗯,是我自己琢磨的…”      刘瑞谦抚掌赞叹,激动地在柜台后来回踱了两步:“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巧极了!妙极了!”      “上月,镇上钱府二小姐出阁,来咱们这儿订绣品时还抱怨,说如今镇上甚至县里的绣品,花样翻来覆去就那些,忒俗气,且谁都能仿了去,显不出独特来。”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落在那方帕子上:“若是能有这种暗藏名讳的绣品…”      他越说越兴奋,“这般巧思,又难以仿冒…乔哥儿,你可能把这字改成其他姓氏?或者‘福’、‘喜’字之类的吉庆字?字体可能多变些?”      苏乔见对方如此感兴趣,心下安定不少,认真答道:“改字自然能改。”      “字样的话…若是您能给出字样,或是告诉我想要何种风格,我应当也能试着绣出来。只是…”他实话实说,“这种绣法对绣线颜色粗细的搭配、针脚走向和疏密要求更高,要比寻常绣法费时得多,恐怕…出不了大量。”      “这个不打紧,”刘瑞谦立刻道,“这在咱们这地界绝对是头一份!我们要的就是‘精’和‘独’!若是那些小姐、夫人们喜欢,拿来送闺中密友或做定情信物,价格还能往上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转头对赵三娘道:“娘子,快,先取五钱银子给乔哥儿做订金!”      赵三娘闻言,竟也毫不含糊,立刻打开钱匣数出五钱银子,塞到苏乔手里。      刘瑞谦接着对苏乔道:“乔哥儿,我手头正有一批压了些时日的帕子活,工期还剩二十八天,五十条。我一直发愁如何做出新意。”      “我想,不如就赌一把,把这批活儿全权交给你。”      “就用你这藏字绣法,每条帕子上暗绣一个不同的吉祥字…先一个就成!这批活,料子线钱都是我出,你只管绣。”      “每条帕子我先按五十文给你算,如何?这可比寻常帕子工钱高出一大截了!刚刚的定金也直接算给你!”      “咱们就拿这个单子试试水,若是能靠这个打开局面…”他眼中闪着精光,“乔哥儿,咱们往后可以签长契,工钱绝对让你满意!”      这确实是桩好事。      寻常绣得再好的帕子,工钱也不过二十文上下。      这价钱确实极有诚意。      苏乔手心里攥着那块银子,觉得手心发烫。      刘瑞谦常与富户官家打交道,人脉广,眼光毒,凭他积攒下的人脉和推销能力,没准儿这条路子真能走通!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认真应下:“好,刘掌柜既信得过我的手艺,我便先接下这批活。定当尽力而为。”      “好好好!”刘瑞谦连声道好,他转身去里间,抱出一叠五十张裁好的上等细棉帕料,又配了一大包配好的彩丝线,包好递过去,“乔哥儿,顾猎户,你们慢走!这批活不急在这几日,你仔细绣,等绣得了,务必第一时间送来!”      离开了绣庄,苏乔怀里抱着布料和丝线,手里还有多出来的五钱银子,觉得脚步都有些发飘,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不仅原有的绣品卖了好价钱,这自己琢磨出的绣法竟真的看到了点儿出路。      顾铮看着苏乔那高兴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模样,眼里也满是笑意,将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我们乔儿真是厉害。”      苏乔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也没想到…竟真能成…”      “说明你心灵手巧,天生就该吃这碗饭。”顾铮毫不吝啬地夸奖,空着的手牵着人往前走。      “只是这五十张帕子,单靠我自个儿,怕是忙不过来…”      二十八天的工期做五十张寻常帕子倒是绰绰有余,可还要费心藏字,工夫便有些紧了。      苏乔心里有些没底。 第57章 番椒   两人暂且把忧虑搁下,先去了王记布庄。      今日王婶子外出办事了,店里是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在照应。      顾铮进了布庄,一眼就看中了一匹湖水绿的细棉布。那颜色纯净透亮,他觉得极衬苏乔白净的肤色,穿上一定清爽又好看。      “伙计,把那匹料子拿给我瞧瞧。”顾铮指着那匹布说。      伙计应声取下,热情地介绍:“客官好眼光,这是新到的苏杭料子,有个雅名儿叫‘天水碧’,颜色正,透风不沾身,暑天穿最合适。”      顾铮接过布料,在苏乔身前比了比。柔和的绿色愈发显得他肤白如玉,眉目清俊。“乔儿,你看这个如何?做身夏衫肯定很好,你穿也好看。”      苏乔摸了摸料子,手感很细腻,还有点儿凉爽劲儿,心里喜欢,点点头:“嗯,是挺好。”      顾铮便让伙计先记下。      苏乔又去瞧别的布料,他想给顾铮也做身衣裳。      顾铮常在山里跋涉,以前的衣裳都磨损得厉害。挑拣了一会儿,他相中了一匹鸦青的结实棉布,揪起一角,抬眼看顾铮,眼里带着询问。      顾铮笑了:“是给你扯布,你看我穿的做什么?我还有几身能穿。”      “你的衣裳旧了嘛,有的地方都要破了。”苏乔小声说,又把布料多扯了一些出来,也在顾铮身上比划,“而且这布看着就耐穿,你穿这个颜色…也好看。”      伙计眼尖嘴甜,见状忙道:“这位小哥儿说的是。刚刚的天水碧看起来清爽,穿着也轻爽。这鸦青的是咱们这儿卖得最好的结实料子,干活穿最合适。”      “要不两样都扯点?给这位小哥儿做身夏衫,给您做身干活穿的衣裳,多好!”      两人便两样布各扯了一些。      顾铮去柜台那边结账时,又看到上面摆着一种光滑的白色细布。      伙计向他介绍说,这是掺了丝的里衣料子,店里存货不多,贴身穿又滑又软,就是价稍贵些。      顾铮立刻就想到苏乔皮肤嫩,夜里若能穿这样滑软的里衣,定然舒坦不少,便让伙计又裁了些。      苏乔在一旁看着,脸上微热,悄悄拽了拽顾铮的袖子:“又乱花钱…”      拉扯到最后,那块滑溜溜但价格不菲的丝棉细布还是被买下了。      从布庄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两人肚里都有些空,便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两个肉馅炊饼和两碗绿豆汤,借着棚子下的阴凉,草草吃了一顿。吃饱喝足便往寄放车辆的街口走,打算取了车便回家。      路过一个卖各类菜种的摊子时,顾铮被摊边立着的一块小木牌吸引了目光。      那木牌歪歪扭扭写着“番椒,二钱一包”。      摊主是位老农,见顾铮留意,连忙招呼:“这番椒可是西洋船捎来的稀罕物,种子不好弄!辣口,炖肉烧鱼放点儿,滋味足得很!二钱银子一大包,可要来点儿试试?”      顾铮蹲下身,捏起几粒种子看了看:“听说镇上醉仙楼如今高价收这番椒,无论是鲜果还是干的都要,他们拿来做辣酱或者当调料入菜,好些好刺激滋味的客人就爱这个。”      老农一听这话,说道:“哎呦!您消息灵通!醉仙楼是一直在收,可咱这儿会种番椒的人少,种得好的更少。您要是种出来,一准不愁卖!”      顾铮心下一动。      村里耕地紧张,好地都要紧着种粮食,但西坡那边还有不少沙石地,土层薄,碎石多,粮食长不好,一直荒着,村里划价也便宜。      或许…可以开一小块出来试试种这个番椒?      沙质土排水好,说不定正适合这类作物。      横竖就费把力气,种子钱也不多,就算种不出来,也亏不到哪儿去。可要是真能种成,肯定能赚。      他略一思忖,便做了决定:“老伯,这些番椒籽我都要了,您给个实惠价。”      “就剩这最后这些了,本来散卖能卖个三钱多,您诚心要,就算三钱!我再搭点儿番茄籽,最后一小把了,也是西洋来的好东西!”      回到杏花村,顾铮先将苏乔送回家,自己就匆匆去了里正那儿,商量划一块西坡荒地出来的事。      村里那一片沙石地贫瘠,一直无人问津,荒着也是荒着。里正李德全听闻顾铮愿意开荒种植番椒这等新物事,很是支持,觉得这是给村里人探条新路。      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顾铮拿着新鲜出炉的地契回到家时,苏乔正坐在窗边的炕桌上,面前摊着一个小账本,神情专注,连他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顾铮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看不见的位置出声:“怎么样,今日进项如何?”      苏乔被他吓了一跳,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一位。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轻声细语地说给顾铮听:      “今儿卖野物得了三两四百五十文,卖皮子得五百五十文,绣品工钱一两并六十六文,赵婶子又给了五百文订金。”苏乔拨弄着珠子算,“这便是…五两并…五百六十六文。”      算出来的数让他自己都也有些讶异,“今儿竟挣了这许多?”      顾铮听着,脸上也带了笑,这一日的进项着实不少。“嗯,是不少。”      “但花销也不少…”苏乔指着账本另一边,一项项数过去,“买布花了很多…光那软布就花了五百多文…”他说到儿这,抬头嗔了顾铮一眼,眼里带着甜蜜的埋怨。      顾铮对此只是笑。      “再加上另外两样,布钱总共花了一两银子还多几文。买番椒种子花了三钱,又称了些零嘴花了九十文…你去划地花了多少?”      “荒地价贱,我先只划了一亩,一亩一两二钱。”顾铮答道,“里正叔还特意说了,头三年免田税,鼓励开荒。”      “那就再减一两二钱。”苏乔又减去这个数,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今日赚得多,花得也多。布料和荒地是大头。”      顾铮看着苏乔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小模样,忍不住捏捏他的后颈,说道:“无妨,赚了就是好事。还得谢谢小乔掌柜惦记着我,给我买布做衣裳。”      苏乔笑着缩脖子,手肘轻轻往后顶他:“别闹我…还没算完呢…”      顾铮哈哈一笑,和往常一样直接坐在苏乔身后,把人圈在怀里,陪他一起理账。 第58章 烧荒   “新接的绣活也能赚些,至于时间紧的事儿,我想了个法子…”      苏乔微微侧过头,说出自己路上就琢磨的主意:“我想着,能不能喊上柳哥儿,再从村里寻两三个绣活好的小哥儿姑娘来搭把手?”      “寻常的针线让他们做,要藏字的那块先空着,到时候我来动手。”      “这样肯定能赶上工期,眼下地里还不算忙,想来会有人愿意挣些工钱贴补家用。你觉得…我这想法行不行?”      顾铮仔细听了,觉得这主意挺好,主要是苏乔能少受些累。而且村里确实有不少人家日子过得紧巴,但姑娘媳妇针线不错的。      他点头道:“这主意不错。柳哥儿跟你亲近,手也稳当,可以先问问他。村里其他人家,得寻那些做事细的,毕竟第一次接这活,得做好了才行。”      得到肯定,苏乔笑弯了眼,“那我改天就去问问柳哥儿他们看看。”      “好,别累着自个儿,慢慢来。”顾铮伸长手臂,拿过炕桌上的地契,和苏乔交代,“我明日就去把这地赶着开出来,赶在时节尾巴上,把这番椒种下去试试。成不成的,总要种了才知道。”      “我也跟你一起去…”苏乔立刻接口,转过身来看他。      “开荒辛苦,地里碎石树根多,灰土也大,我自己去就好。”顾铮不想他吃这苦。      “不要…”苏乔执拗起来,两只胳膊搂上顾铮的脖子,哼着声撒娇,“我就想跟你一块儿。我能给你递水送汗巾,帮你捡捡地里的碎石头,还能陪你说说话解闷。好不好?”      顾铮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哪里拒绝得了。他低笑一声,就着这个姿势抱着苏乔往后一倒,两人一同滚倒在柔软的炕褥里。      “好罢…那就依你…”顾铮笑着让步,“只是明儿天不亮就得起,卯时三刻就要下地,我们乔儿真舍得这么早爬起来?”      “舍得舍得!”苏乔忙不迭点头,为了表明决心,还主动凑上去在顾铮的嘴角亲了一下,“你起来我就起!绝不赖炕!”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眼睛睁得圆圆的,模样认真又可爱。      “呵…”顾铮被苏乔逗笑,一个翻身虚虚压住他,指尖拂过他颊边的碎发,“那先这么说定了。现在,时辰不早,咱们早些歇下吧。”      第二天。      顾铮回头看了眼炕上还在睡着的苏乔。      少年侧卧着,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顾铮睡过的枕头上。      顾铮放轻声音,穿衣下炕,先去后院喂了鸡鸭,又给老黑添了草料,接着把开荒要用的锄头、镐头和镰刀一一找出,在磨石上细细磨快。      他盘算着,等把这些工具磨好,不用叫人起来,自己一个人去西坡。      开荒那般辛苦,他实在不想让苏乔跟着去吃灰受累。      正当他全神贯注于手上的活计时,忽然听到背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顾铮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一个温软的身子就扑了上来,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抓住你了!”苏乔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整个人跳起来挂在顾铮的背上,“我就猜你会偷偷先溜,幸好我醒了!昨儿说好了要一起的,休想撇下我!”      顾铮被他这猛地一扑,往前晃了一下,连忙反手把人托住,无奈道:“这么早就醒了?不再多睡会儿?”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开荒尘土大,又晒又累,你在家给你的绣活赶赶工,我晌午就回来。”      “不要…说好要一起去。”苏乔晃着腿,赖在人背上,“我说话算话,而且我都洗漱好了,还热了馍馍,我们吃了就能走。”      到底还是把苏乔也带上了。      两人吃了早饭,便带着工具和一大罐凉开水,赶往西坡那亩新划的荒地。      这片沙石地确实贫瘠,地面上裸露着不少碎石,杂草盘结。      顾铮拿起镰刀,先清理地表那些灌木和杂草。苏乔也拿着一把镰刀跟着一起割,他手脚很麻利,做起这些活儿来倒是像模像样的。      太阳渐渐升高,顾铮脱了上衣,赤着膀子干活,汗珠不断滚落,砸进土里。苏乔看在眼里,心疼得紧,不时拿起水罐凑过去:“喝口水,歇歇再干。”      顾铮仰头灌了几口,用汗巾抹了把脸,瞧着苏乔被晒得泛红的小脸:“你也喝点,去那边树荫下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苏乔也喝了两口,摇摇头:“我不累,我帮你多捡些碎石块,这样你翻地的时候能省些力气。”      忙活到日头升到头顶,这一大片地已经初步清理出来。      顾铮放下镰刀,喘了口气:“快晌午了,先回去吃饭,歇个晌。下午再来把这堆杂草都烧了。等烧完荒,我再细细地把地深翻一遍,把草根石头都捡干净,就能下种了。”      “烧荒?”苏乔第一次听这个词。      “嗯,”顾铮向他解释,“把这些杂草灌木归堆烧了,留下的草木灰就是很好的肥料,比粪肥还温和,不烧苗。就是烟尘大,呛人。”      回去的路上,苏乔就琢磨开了。      吃完饭,顾铮靠着炕沿打盹歇晌,他却没睡。      他翻出两块比较细的棉布,在中间夹了一层薄薄的棉絮,飞快地缝了两个简易的面罩,边沿还缝了布带子能系在脑后。      “给!”下午出门时,苏乔把其中一个递给顾铮,“我做的,戴着这个能挡挡烟尘。”      顾铮接过这带着夫郎心意的面罩,依言戴上了。      两人再次来到地里。      下午的日头更烈,地面都被晒得发烫。为了防止烧到别处,两人把上午清理出来的杂草灌木归拢成几个堆,用火折子点燃。      干透的草木立刻噼啪烧起来,窜起阵阵白烟。亏得有面罩挡着,这会儿两人站在上风处,依旧被热浪和偶尔飘来的烟尘呛得眯眼,空气里满是焦糊味。      苏乔站得稍远些看着,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当是谁在这儿放火烧山呢!原来是顾猎户和咱们乔哥儿啊!” 第59章 找人   苏乔回头,只见柳青挎着个篮子站在田埂上,一手遮在额前,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柳哥儿!”苏乔惊喜地迎上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去地里摘点儿菜,老远就看见这边冒烟,就绕过来瞧瞧。”      柳青打量着这片已经大变样的荒地,咂舌道,“你们手脚可真快!这才多久功夫,就清理出这么大一片,还烧上荒了。”      这时,顾铮也走了过来,和柳青打了声招呼。      柳青看着他俩脸上都戴着同款的奇怪布罩,笑弯了腰:“刚刚我没在意...你俩怎么打扮得跟对哨口儿似的,这戴的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真行!”      苏乔把脸上的面罩摘下来,把烧荒烟尘大的事说了:“自己瞎做的,挡挡灰,不然呛得受不了。”      “还是乔哥儿你有主意!”柳青夸奖道,他随即拉着苏乔的手,“这些天忙来忙去的,咱俩可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我有好多事要同你说呢!”      他朝又走到一边的顾铮问道:“顾猎户,借你家乔哥儿说会儿话,不打扰你干活吧?”      顾铮正用长棍拨弄着火堆让它可以着的更充分些,闻言抬头笑了笑:“你们聊,活儿我自己来干就行。”      他看向苏乔,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乔儿,你不是正好也有事要和柳哥儿商量?”      苏乔这才想起绣活分包的事,连忙点头:“对!柳哥儿,我正想找你呢!我接了个绣庄的单子,时间紧,自己忙不过来,想找几个手艺好的搭把手,工钱就按条算…”      柳青一听是赚钱的事,眼睛立刻亮了:“这是好事啊,能带着大家一起赚些零花贴补贴补,谁不乐意?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绣活好,人踏实,手头干净的就行。”苏乔补充道,“这次主要是做帕子上配景的花叶或者大块的铺色,图样我都提前描好,只需照着绣就行,最紧要处我自己来。”      “这次先只找两三个熟手试试。”      柳青一听心里立刻有了数,说道:“这村里谁家里人手巧,我可门儿清,走走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人!”      苏乔被柳青拉着走了几步,回头有些不放心地看着顾铮和那几堆还在烧着的火。      顾铮朝他挥挥手,示意自己没问题,让他安心去忙正事。      柳青瞧见两人这眼神来往,噗嗤一笑,用力拉了一把苏乔:“快走啦,看不腻的!你家顾猎户这么大个人,还能看不住个火堆?”      这便由柳青带路,两个人出发去找人。      “你是不知道,村里手巧的人多着呢!”柳青边走边和苏乔说,嘴就没停过,“就是平日里光围着锅台和地里转,没多少工夫做细活,偶尔绣点帕子鞋面,也是到镇上零星卖卖,价钱还压得低。”      “你这事儿要是真能成,可是给大家开了个来钱的好门路!”他兴奋得很, “我第一个就想到来福叔家的儿媳妇,玉兰嫂子!咱们先去她家。”      “来福叔的地和我家的挨着呢,玉兰嫂子绣活很好吗?”苏乔问道。      之前去地里时,苏乔和玉兰嫂子打过几次照面,她是个温温柔柔的年轻妇人,孩子才一两岁。      “好着呢!”柳青点头,“她常给孩子缝个肚兜,补补衣裳,我见过好几次,针脚走线都好,就是…唉,她家里家外一把抓,工夫少。”      两人说着,便到了刘家院外。      玉兰的婆婆刘氏正在院里晾衣服,瞧见他们,笑着招呼:“柳哥儿,乔哥儿,今儿个咋得空一起过来了?快进来坐,喝碗水!”      “婶子,不坐了,我们找玉兰嫂子说点事儿。”柳青探头往里看,“嫂子在吗?”      “在呢在呢,刚哄睡了田娃,正在灶房拾掇呢!”刘氏朝灶房喊了一嗓子,“玉兰!柳哥儿和乔哥儿找你!”      玉兰闻声出来,手上还湿乎乎的,看到两人有些意外,在围裙上把手擦了擦:“柳哥儿,乔哥儿,找我有事?”      苏乔又把对柳青说的话对玉兰说了一遍。      “对对!就是这样,嫂子,”柳青在一旁帮腔,语气热络,“你手艺好,乔哥儿信得过,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搭把手?工钱肯定比你自己零卖划算得多!”      玉兰听完,面露难色:“这…这是好事,真是谢谢乔哥儿还能想着我…可我家里这一摊子事…孩子还小,一会儿醒了一会儿闹的,离不得人…怕是抽不出整功夫来做细活…”      苏乔连忙道:“嫂子,不占整功夫的。我把花样描好,丝线也都是配好的,你得了空就绣几针,不拘着时辰。就是…活儿有工期,你得分批给我,我再接着弄,这样不耽误。”      “是啊嫂子!”柳青也说道,“田娃现在也能自己玩会儿了,你趁他睡觉的时候做一点,积少成多嘛。赚了钱,也能给他扯块新布做衣裳,或是买点吃的不是?”      刘氏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插话道:“玉兰啊,要是忙得过来,就接下吧。乔哥儿是好意。家里的事,我和两小子多搭把手,田娃我也能帮你带着。”      一听婆婆也发了话,玉兰终于点了点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就试试。我就是怕手笨,绣不好,耽误乔哥儿的事…”      “嫂子你太谦虚了!”苏乔见人终于答应,笑道,“你的手艺大家都是知道的。那你明天去我那儿,我把料子和花样丝线给你,然后咱们再仔细商量商量。”      “哎,好,明天我一准儿去!”      离开了刘家,两人又去了不远处的另一户刘家。      这家的姑娘叫小禾,和苏乔年岁相仿,绣活在村里也是数得着的精细。      这阵子刚说了亲,正是被拘在家里做绣活的时候,听闻两人的来意,小禾立刻应了下来。      和玉兰、小禾都说定后,柳青面上露出一丝犹豫,看向苏乔:“乔哥儿,还有一个人…手艺也挺好,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问问看?”      “谁呀?”苏乔好奇地问。 第60章 说定   “村北边的一户,叫明川。”柳青和他细说,“那孩子爹去的早,底下还有两个更小的弟妹,全靠他娘一个人拉扯。”      柳青叹了口气:“家里实在艰难,他性子又闷,整天不吭声,不是帮家里做活,就是悄没声做点绣活拿到镇上换几个铜板贴补…是个好孩子。”      苏乔听着,心里一阵酸疼。他立刻点头:“那我们快去问问,若是他愿意,也能帮衬帮衬家里。”      两人拐向往村北走的路,越往北走,房屋越显稀疏简陋。到了地儿,跟前是一处低矮的土坯院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柳青推开院门,轻声喊道:“陈婶子?明川?川哥儿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      明川是个十二岁的小哥儿,但身量比同龄的阿杏还要瘦小些,身上穿得破旧,但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他听到生人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脑袋垂得低低的。      “明川,是我,柳青。”柳青放柔了声音,走上前去,“这是苏乔乔哥儿,我们找你有点事。”      明川稍稍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苏乔一眼,小声和人问好,像蚊子哼哼:“柳哥哥…乔哥哥…”      苏乔看着他怯生生的模样,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明来意:      “明川,我听柳哥儿说,你绣活做得特别好。我接了个急活,自个儿忙不过来,想请你帮帮我。绣好一条帕子给十六文,你…愿意吗?”      明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拒绝:“我…我不行的…我绣得不好…乔哥哥你找别人吧…”      “怎么会不好!”柳青快人快语,“上次我在镇上碰着你,你绣的那方帕子不是卖了十来文呢!乔哥儿这给十六文,不仅省了料钱,还省了你跑腿和被人压价。”      苏乔也温声说:“明川,柳哥儿都夸你手艺好呢。而且这次绣的都是描好的固定花样,不难的,就是需要细心和耐心些,你肯定能行。”      “赚了钱,也能给弟弟妹妹买些吃的用的,是不是?还能给你娘分担些。”      提到娘和弟妹,明川绞着衣角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很是作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点了点头:“嗯…谢谢乔哥哥…我…我试试。”      “太好了!”苏乔松了口气,“那说定了,明日上午,你和柳哥儿他们一道,来我家拿料子和丝线,就是顾铮顾猎户家,到时候我再把要绣的花样给你们看,好不好?”      明川又点了点头:“…好。”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明天见。”苏乔怕待久了让他更不自在,连忙拉着柳青告辞。      走出院门很远,苏乔回头,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院门口,默默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发现苏乔回头看,他又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了院里。      和柳青道了别,约好明日一早他带着那三人一起来家里,苏乔心里惦记着还在西坡独自忙活的顾铮。他加快脚步,回到西坡时,火早就烧完了。      顾铮正挥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地。      他赤着的上半身布满了汗水和黑灰,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绷紧,随着动作展现出流畅的线条。      一锄头下去,深深扎进土里,翻起一大块板结的土坷垃。脚边还堆了不少捡出来的大小石块和草根树根。      看到苏乔回来,顾铮停下动作,将镐头拄在地上,笑着问道:“事情都说好了?”      汗珠子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顺着下巴往下滴。      “嗯,说好了。”苏乔走到他身边,拿起顾铮放在一边的汗巾,踮起脚帮他擦汗,“加上柳哥儿,一共叫了四个人,玉兰嫂子、小禾,还有川哥儿。明天上午他们来家里,我再把花样和料子分给他们。”      顾铮微微弯腰配合苏乔的动作,笑道:“人多好办事,你也能轻省些。只是今晚又要费神熬夜画样子了。”      “这有什么,大家一道挣钱,是高兴的事。”苏乔给人擦完汗,又拿起水罐递给他,“你也别太赶了,慢慢来,这地又不是一天非要弄完。”      “趁这几日天好,把地深翻一遍,晒几天,杀杀虫卵,下种才好出苗。况且才一亩地,我有分寸,不累。”      他喝完水,示意苏乔去一旁待着,“这边灰大,也脏,你去那边歇歇,等我翻完这一片,咱们就回家。”      苏乔摇摇头,拿起一边的铁耙:“我也不累,我帮你把翻出来的大土块敲碎,再捡捡石头。”      说完他便认真地干了起来。顾铮也没再多劝,重新举起锄头,继续刨地。两个人干着活,时不时交谈几句。      “这块石头好大…”      “嗯,扔边上就行,回头我拿来垒地头。”      “顾铮,瞧我捡了多少了!”      “乔儿真能干。”      一个刨,一个耙捡,不多时便把剩下的那片地拾掇完了。两人站在地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土地,对视一眼,笑得开怀。      “走,回家。”顾铮扛起家伙什,很自然地牵起苏乔的手。      “晚上烧水好好泡泡,解解乏。”      “嗯…还得好好洗洗,身上都是灰。”      第二天一早,柳青就带着玉兰、小禾和明川来了。      苏乔把绣活的要求仔细说了一遍,又把昨天赶出来的四种不同的花样分给他们。      几个人都绣了一部分,上手很快。看着大家绣活做的确实不错,苏乔心里踏实了许多。      四人各自领了十一条帕子的料子和线。      苏乔叮嘱道:“劳烦大家绣好三四条就送回来给我,我好接着做后续的,这样不耽误工期。”大家都表示明白,将自己分到的东西收好。      顾铮在一旁瞧着,悄悄对苏乔竖了个大拇指,便拿起猎刀和弓箭准备进山。新开的地得晾晒几天,现在还种不得,他正好趁这功夫再去山里转转。      几个人暂时没走,多待了会儿以防有什么问题要问。      到了晌午,苏乔留大家吃饭,众人都纷纷推辞,这新活眼下也没啥要问的,而且家里人都还等着呢。      明川落在最后,临走前,他鼓起勇气,小声对苏乔说:“乔哥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我一定好好绣。”      苏乔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手艺好,值得这个机会。快回吧,路上小心,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嗯,乔哥哥再见。”      “再见~” 第61章 辣蓼   新开出的荒地经过三天晾晒,潮气已经被蒸得干净,土壤变得松软又透气。用手去摸甚至暖融融的,正是下种的好时候。      更令苏乔惊喜的是,他派发出去的绣活才仅仅过了三天,明川就头一个就送回了四张绣好的帕子。      这孩子应该是拿回去后就一直在绣,用的功夫不长,但交来的活计却半点不含糊。      苏乔一一检查过,针脚细密,花样也勾得清晰流畅,和自己给的样子一点儿不差。他心下大安,想着等今日下完种,就能更静下心来赶工自己的部分。      顾铮扛上锄头,苏乔拎着种子,两人一同往西坡走去。      雪团好几天没出门撒欢,这次也跟脚一起去了。这回也颠颠跟着。它兴奋得很,一会儿冲在前头,一会儿落在后头,尾巴摇得像旋风。      到了地头,顾铮没立刻动手,他先在地里来回走了两趟,用脚底碾了碾土块,试试这地如今到了什么火候。      “比预想的还要好些。”他弯腰抓了把土,里面的小土块很轻松就能捻碎,又不会粉的呛人。      顾铮满意地点点头,和一旁的苏乔说道:“晒透了,敲得也细,咱们这就下种。”      他拿起锄头,在地里开出一条条浅而直的沟垄。苏乔跟在他身后,从布袋里抓出那些扁小轻巧的番椒种子,均匀地撒进沟里。      两人配合默契,进度颇快。      雪团起先还老实蹲在田埂上看,没过多久便耐不住了,跳下地来,用鼻子去嗅苏乔埋好的种沟,还想伸爪子去扒拉。      “雪团!不许捣乱!”顾铮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小狗的后颈皮,把它提溜到没开垦的地边,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在这儿滚着玩去,种地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乔看着雪团被训后耷拉着耳朵不动的憨样,忍不住笑出声。他走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乖啊,等长出苗苗再让你来看,现在可不能在这儿闹。”      等大部分地都种上了番椒,顾铮指着靠边的一垄空地说:“老伯送的那些番茄籽,咱们也试试。听他说这东西长起来是爬蔓的,结的果子红彤彤的,生吃或做菜都行。咱们就在这靠边的一垄种下,将来长好了再来搭架子也方便。”      “好。”苏乔依言,将剩下的番茄种子播在那条单独的垄里。      全部的种子下地,顾铮又仔细地覆了一层薄土。最后拿着桶走到不远处的浅洼里提了水,均匀地洒了一遍。      总算大功告成。      顾铮脱了自己的短衫,铺在田埂边的树荫下:“乔儿,过来坐下歇一会儿,喘口气咱们就回去。”      苏乔确实有些腰酸,便走过去盘腿坐下。雪团立刻凑过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哼哼唧唧地求摸。      歇息够了,两人准备回家。      雪团还没玩尽兴,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有些拖拉,不时回头望那片它刚刚打过滚的土地。      苏乔见它那小模样,心里软乎乎的,也放慢了脚步,陪着它慢悠悠走。      顾铮走了几步,发现一大一小没跟上,回头看见这情景,嘴角弯了弯,也耐着性子放缓脚步。      走着走着,留意到路边的一丛草,顾铮停下脚步。“等一下。”他出声叫住苏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是什么?”苏乔跟着凑过去,见那草看起来平平无奇,有些疑惑,“这草有什么特别吗?”      “嗯,”顾铮一本正经地点头,揪下一小片嫩叶,在指尖捻了捻,挤出些汁子,“听说…尝一点点它这个草汁,舌尖会有麻酥酥的感觉,挺有趣的,你要不要试试?”      苏乔不疑有他,见顾铮说得认真,便舔了一下那点汁液。      “嘶!”苏乔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舌头有一股灼烧感。他张着嘴哈气,用手不住地扇风,“辣…好辣!顾铮你骗人!这哪里是麻酥酥的!”      顾铮闷笑着掏出水囊,却故意举高了些,不立刻给他。      “顾!铮!”苏乔急得跺脚。      瞧人辣得眼圈都泛红,顾铮怕真逗急了,这才把水囊递过去。      缓过劲来,苏乔气不过,踮起脚去拽顾铮的耳垂:“你早知道是不是?你就是故意的!”      他还想起刚才顾铮用碰过这草的手指给自己擦嘴,“方才还故意用碰过这草的手给我擦!你真坏!”      顾铮笑着任他拽,手臂往下一搂,把人托着抱了起来。他仰头亲了亲苏乔的眼睛,然后又去亲他的嘴唇。      这个吻又柔又长,苏乔舌尖那点残留的刺痛感早就不见了,只感受到一阵叫人耳热心跳的酸麻。      等顾铮终于舍得放开时,苏乔趴在他肩上,气息微喘。      他想把人放下地,苏乔却不依了,搂着男人的脖子不肯撒手。顾铮便就着这个姿势,手臂一用力,把人挪到背后背着。      苏乔伏在顾铮宽阔结实的背上,想起刚才的糗态,恨恨地张嘴他的咬肩膀。临了到底舍不得太用力,他松开嘴巴,换了手指去戳顾铮的脖子泄愤。      顾铮由着他闹,这点小动作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等到苏乔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趴在他背上揪他头发玩,顾铮才又提起话头:“这是辣蓼草。”      “它除了辣,还有个实在用处。捣碎了扔进溪里,能醉鱼。鱼吃了会晕头转向浮上来,捞起来容易。”      “真的?”苏乔的注意力被引开,暂时忘了被捉弄的事,“那等哪天我们去试试吧?”      “嗯,等闲了带你去。”顾铮把人往上托了托,背着他稳稳地往家走。      苏乔还在回味刚刚尝到的辣味,说道:“这草的辣味倒挺冲,你说,等咱们种的番椒熟了,会是番椒辣,还是这草辣?”      这边顾铮还没回答,一直在旁边跟着的雪团对掉在地上的那段草茎产生了兴趣。      “嗷呜!”刚凑过去嗅了嗅,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它的狗头猛地往后一仰,正回来后晕头转向地晃了晃脑袋,好像被那气味冲懵了。      雪团委屈的呜呜叫,夹着尾巴躲到顾铮脚边。      顾铮见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背上的苏乔都能感受得到。苏乔又气又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看你!害雪团也遭了殃!”      边笑边背着人往前走,苏乔在男人耳边嘟囔:“等咱们的番椒熟了,我把它做成特别辣的辣酱,天天喂你吃,叫你使坏!”      “那敢情好。”顾铮故意颠了颠背上的人,笑声爽朗,“就着小乔掌柜亲手做的辣酱,白饭我都能吃下三碗。”      “哼,说的好像现在吃不下三碗似的…”苏乔搂紧他的脖子,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倒是说说笑笑,只剩下个雪团这个倒霉的小狗,时不时还因为残留的辣味打小喷嚏。      苏乔见了心疼:“雪团好像真的被辣到了,走路都没精神。你把它也抱上吧?”      顾铮停下脚步,低头瞧了瞧在他脚边快乐摇尾巴的小狗,倒是没看出它哪里没精神。他无奈地笑了声:“行,听你的。”      顾铮弯腰,手臂一抄,把雪团捞进了怀里。      于是高大的顾猎户身后背着他的夫郎,身前还揣了只狗崽,接着往家走。      去时八条腿出门,结果两条腿回去。 第62章 等待   苏乔先是紧赶慢赶,将自己分完剩下的六张帕子完工。      这期间,柳青他们四个又陆陆续续送绣好的帕子回来。      他都看过,大部分都挑不出错处,显然是用了心的。      偶尔有几处线头处理得稍显毛糙,或者颜色过渡不够自然,苏乔检查出来,一般都顺手自己拿针修改了,没有再费工夫让人拿回去返工。      他知道大家挤出时间来赚这点儿铜板不易,能省一事是一事。      如此一来,苏乔手头上积攒的帕子渐渐多了起来。      他沉下心,专注于藏字的部分。      这一块最耗心神,他对着光反复斟酌每一针的线条走向与针脚的疏密,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一直埋头绣,连水都忘记喝。      顾铮这边,因为地刚打理好,现在没有什么需要大力气操持的农活,夫郎也忙着,他便恢复了每日进山的习惯。      有时能带回些山鸡野兔,有时候运气不好空手而回,他就顺道勘探一下兽径,为秋后的大猎做准备,然后砍些柴禾带回家。      出门前,他会替苏乔把水缸挑满,打算往山里深处走走,晌午不回来时,还会提前帮人把饼子烙好温在锅里。      苏乔这几日辛苦,顾铮想自己能多分担些就多分担些。      这日,苏乔藏完帕子上的“福”字,揉着发涩的眼睛站起身。      这一绣就绣了很久,腰背僵直得厉害,他伸了个懒腰往外边看,这时候才发现太阳已经落下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顾铮往常进山,这个时辰早该到家了。      即便猎到什么大家伙耽搁些,也绝对没有天都黑了还不见人影的情况。      苏乔有些忧心。      他放下针线走到院门口,踮着脚朝通往山里的那条小路张望。      天色已暗,只能看到周围几米的地方,远处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等待的滋味格外煎熬。      周遭都静悄悄的,偶尔听到有脚步声或者远处有狗叫,苏乔的心便跟着一提,仔细分辨发觉不是后,又失望地落下。      他越等越心焦,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许多山野间可能遇到的危险。      惶然无措间,苏乔瞥见院门檐下挂着的那对红灯笼。      那是前几日顾铮从镇上买回来的,说过节时挂上喜庆。      中秋虽还未到,他们家灯笼却已早早挂了起来。      他立刻转身回屋,找出火折子,又搬了条凳子踩上去,将两盏灯笼都点亮。      暖黄的光照亮了门前的方寸之地,苏乔也没回屋,干脆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被映亮一截的村路。      雪团感知到主人的不安,安静地趴卧在他脚边,跟着往路口的方向看。      连棠棠也悄无声息地踱了过来,蹲在苏乔旁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苏乔焦虑得快要坐不住,打算去找人帮忙进山寻人时,路的尽头终于传来了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还有什么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身后拖着什么东西,走的有点儿慢。      “顾铮!”苏乔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骤然发黑,身子晃了一下。      他管不了这么多,晕乎乎地就往前迎人,“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伤着吧?”      苏乔借着月光和身后灯笼的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顾铮。      顾铮神情疲惫,头发上还沾了些尘土草屑,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他身后拖着的竟是一头野猪,比苏乔以往见到的都要大。      “没事,别担心。”顾铮冲着人笑,“追这畜生费了点功夫,它中了箭还到处钻,我追出去老远,又跟它周旋了半晌,这才彻底放倒。路远,它又沉,实在走不快,耽搁到天黑了。”      他侧身给苏乔看他的战果,“不过总算没白费力气,这家伙够肥,拉到镇上能卖个好价钱。”      尽管顾铮说得轻描淡写,苏乔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和难以掩住的倦色,还是心疼不已:“快先进屋歇歇,喝口水。这东西就这么放着吧,明天再处理。”      顾铮摇摇头:“先拖进院里放着稳当,免得夜里被什么东西祸害了。”他说着,抓住野猪的两只后蹄,发力往院里拖。      苏乔见状想帮忙搭把手,被顾铮阻止了:“你别沾手,沉得很,而且又脏。这点活儿我来就行,你去帮我倒碗水吧。”      苏乔听话收手,快步进屋倒了满满一大碗凉茶,又弄了条布巾浸了凉水。      等他把水端出来,顾铮已将那头野猪拖到了院子的角落安置好。      苏乔赶紧把水递过去,又让他用湿布巾擦脸擦手。      顾铮先把脸、脖子和手上都擦了擦,然后把水接过一口气灌下去,显然是渴极了。      清凉的茶水下肚,他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疲累也随之消散了些。      一抬眼,看见苏乔站在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圈都有些红,顾铮心里涌起一阵歉疚。      他拉着苏乔的手走到院中的石凳边,自己先坐下,然后轻轻一带,让苏乔侧身坐着自己的腿,安稳地倚在自己怀里。      “真没事,就是追得远了点,耗了些力气。你别怕。”顾铮的声音因为疲惫有一点儿沙哑却格外温柔。      他把苏乔微凉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揉搓。      苏乔低头,用另一只手捏自己的衣角,声音有些颤:      “天都黑透了还不见你回来,我心里慌得很…就怕你在山里遇到什么危险,你之前说在山里遇到过熊瞎子,我脑子里就止不住地往坏处想…”      “是我不好,”顾铮收拢手臂,把人环抱得更紧实些:“以前独来独往惯了,没想这么多,让你在家里担惊受怕了。”      他的声音中带上一种复杂的情绪,又道,“以前我进山,有时也会回来晚些。拐进村西这条路,整条道都是黑的,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星。”      “各家各户都早早熄了灯,关了门。我自个儿摸着黑走回家,院里也是静的。”      他说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今天拐进这条路,一抬头,就看见咱家院门口亮着灯,还有你在灯底下等着我…乔儿,那感觉...真好。”      苏乔仰头用自己柔软的脸颊蹭了蹭顾铮冒出胡茬的下颌,有些粗粝又有一点儿痒,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真实又安心。      他声音软软的跟人撒娇:“都冒出胡茬了... 真扎人。”      “你以后再回来晚了,记得我都点灯等着你。你想着我在家里等你,就要快点平平安安地回来。”      “好。”      “但是…”苏乔故意板起脸,想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教训他,“你还是要尽量早些回来,别总让我这么担心。打猎赚钱固然要紧,可你的安危最要紧。顾铮,你比什么都重要,你最重要了,知不知道?”      “知道,我知道。”顾铮心头滚烫,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可闻,“让我家乔儿这般担心,是我不对。我保证,往后一定多加小心,尽量早归。为了你,我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还差不多...”苏乔小声嘟囔,心里那点后怕彻底消散,他主动凑上去,在顾铮因为缺水而有些干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刚要离开,顾铮就追着吻了过来。      直到苏乔气息不稳地推他,才不舍地分开。      “真没正经...一身汗味儿...”苏乔脸红红地抱怨,但依旧赖在顾铮怀里没动。      “嫌我臭了?”顾铮低笑,故意用下巴去蹭他的脖子,“那也得让我抱着。今天累了,我可得抱好久才行。” 第63章 南红   第二天上午,顾铮又去山边转了转,下了几个套子,回来便忙着处理那头野猪。      这天气还热,猎物放不住,需得尽快送到镇上去卖掉。      苏乔则要继续赶他的绣活,那五十条帕子的工期不等人。      吃完晌午饭,临出发前,顾铮走到西厢房门边,对正在穿针引线的苏乔道:“乔儿,我去镇上卖了这野猪,还有上午打的兔子,有什么要我捎带的吗?”      “眼看快中秋了,要不要称些月饼果子?或者买点你爱吃的零嘴?”      苏乔抬起头,想了想,摇摇头:“家里零嘴还有呢,月饼等临过节再买新鲜的就好。你路上当心些,别赶太急。卖完了就早点回来。”      他放下针线走到门口,替顾铮理了理方才干活时弄皱的衣领。      理好后,苏乔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顾铮的脸色,确认他休息一夜后精神恢复了不少,说道:“我等你回家吃饭呐。”      顾铮忍不住想吻他,最后只克制的亲了一下额头,“知道了,那我走了。”      他将野猪和兔子都搬上板车,用草席盖好,便驾着车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他径直将车赶到醉仙楼后巷。      伙计一见是他,熟络地过来打招呼:“顾猎户,又打着东西啦?”      “一头昨日刚打的野猪,还有些分量。”顾铮掀开草席。      伙计见顾铮是要出这种大家伙,忙去喊了王师傅。      王师傅出来,掂量了一下野猪身上的膘子,点头道:“个头够大,就是这野猪肉糙,腥臊味重,价钱上要比家养的差一截。”      顾铮不是第一次卖了,自然晓得行情,说道:“您是行家,咱们按市价就成。这肉虽糙,但醉仙楼里的大厨有手艺,能做得好吃,价钱又比家猪便宜,点的人少不了。”      王师傅闻言笑了:“你小子倒是会说话,那些赶脚做工的爷们儿确实都爱点。那就按市价,野猪肉十八文一斤,家猪现在得二十二文呢。”      “你这头我看着毛重得有两百二三十斤,刨去头蹄下水和皮毛骨头,出肉一百七十斤上下。咱们先上秤?”      顾铮点点头,帮着把野猪抬上大秤。      果然如王师傅所料,净肉一共一百六十八斤半。      王师傅按一百七十斤算了账,共是三两并六十文,又加上那两只兔子卖了二百七十文,总共得了三两三百三十文。      王师傅直接给他结了三两三钱银子并三十个铜钱。      揣好银子,顾铮没急着回去,他驾着空车离开了醉仙楼,将车寄放在镇口,步行朝着镇东头一家门面不大的银铺走去。      铺子里的老师傅,戴着单片的眼镜,正就着光打磨一个银镯。      他见顾铮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招呼:“这位客官,想买点啥?”      顾铮直接道:“老师傅,我想打一对耳钉。”      “耳钉?成啊。给家里人打?”老师傅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十几对各式各样的银耳钉,有素面的,有绞丝的,“这些都是现成的样子,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顾铮仔细看了看,觉得都不太合心意。      他摇摇头:“想要更别致些的,能定做吗?”      “能做,”老师傅问道:“想要什么样式的?”      他见顾铮犹豫,又接着道:“客官考不考虑嵌宝?小小一颗,点缀上去,又亮眼又不张扬。咱家有玛瑙、珍珠,还有些品相不错的玉片。”      顾铮考虑了一下,问道:“有没有…红色的?不用太大,小巧些的。”      老师傅又拿出一个小些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些颜色各异的小颗宝石。      他指着一小堆红色的:“喏,这些都是南红,颜色正。”      顾铮看过去,发现这红色温润又不扎眼,他立刻就觉得,这颜色衬苏乔。      他仔细挑了一颗问:“用这个,能做耳钉里吗?”      “能,”老师傅看了看他指的那颗,点头:“这料子不大,做耳钉正合适。你想要个什么托?是简单的包边,还是想要些花样?”      顾铮想了想,努力描述道:“不要光秃秃的。能不能…做得像…一丛花叶托着这红石头?但别太复杂,要秀气些。”      他描述得有些笨,但老师傅是做老了手艺的,一听便明白了七八分。      “可是用银丝做出花叶簇拥着主石?”      “对,就是这个意思。”顾铮松了口气,看来老师傅明白了他的想法。      “成!客官且稍坐,”老师傅捻须笑道,“我画几个粗样您瞧瞧,定下样子咱们再说工钱和定金。”      顾铮依言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老师傅功夫不错,不一会儿就用炭笔勾勒出几个草样。      顾铮选了最合眼缘的一个,定了下来。      “这料子用不了多少钱,可工艺稍微费点事,手工钱要贵些。”      “工钱不打紧,”顾铮回道,“您慢慢做,做得精细些。大概是多久可以来拿?”      “至少得两天。”老师傅估算了一下,“你两日后下午过来瞧瞧,应该差不多了。工钱加上料钱,一共给你算八钱银子,先付二钱定钱,你看如何?”      顾铮爽快地付了定钱,约定后日下午来取。      两日后,顾铮借着卖猎物的由头,准时来到银铺。      老师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那对银耳钉上,勾出的银丝盘绕成藤蔓与叶片,恰到好处地托举着中间那颗润泽的南红玛瑙。      样式果然如顾铮所愿,既精致又不繁琐,红色的石头在银叶的簇拥下,显得格外夺目。      顾铮仔细检查过,做工无可挑剔,便付清了余款,将小木盒揣进怀里。      他走出银铺,路过一家专卖女子哥儿头面用品的铺子时,折身走了进去。      顾铮站在摆满发带的架子前,看着那些红蓝绿粉的,还绣着五花八门纹样的发带,有些眼花缭乱。      他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比比,眉头微微拧着,一直拿不定主意。      老板娘观察顾铮好一会儿了,见他虽是猎户打扮,但不像来闲逛的,便笑着上前问道:      “这位郎君,是想给家里娘子或者夫郎挑发带?您说说想要个啥样的,或许我能给您参谋参谋。”      顾铮略有些尴尬地放下手里一支过于花哨的珠花:“嗯,是给我夫郎买发带…要…素净些,但最好能和这红色相衬的。”      他打开那个小木盒给老板娘看。      老板娘一看就笑了:“郎君真是有心了。既嵌了红宝,这发带颜色就不宜太艳,免得抢了风头。”      “您看看这几条,颜色素雅些,但料子和绣工都不错。这条月白的,滚了银边的,这个淡蓝的,还绣着云纹,还有这条浅黛色的…还有这条…这几条都百搭。”      顾铮仔细比较了一下,觉得老板娘说得在理,最后选了那条月白和浅黛的,又额外拿了条苏乔爱系的青色。      买完这些,顾铮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采买家常物什。      他想着苏乔这些日子埋头做绣活,吃饭常常凑合,人都清减了些,便进去买了一只烤鸭,又称了些开胃的山楂干。      回到杏花村时,自家院门开着,灶房里飘出炊烟。 第64章 送人   顾铮把板车赶进院里,先将东西从车上拿下来直接放在石桌上,又去打水洗手洗脸。      听到动静的苏乔从灶房出来,走过来看到桌上的荷叶包,问道:“买什么了?闻着好香。”      “买了只烤鸭,晚上加个菜。这些日子净忙活,瞧你都瘦了。”顾铮擦着脸说,“还买了点儿山楂干,家里没咸菜,烤鸭腻人,吃完吃这个能解解腻。”      “正好我熬了绿豆汤,配着吃清口。”苏乔知道顾铮惦记他,笑着接口道,“等过两日闲了,咱们自己腌点儿咸菜。”      “好。”      晚饭就在院里的石桌上吃的。      烤鸭皮酥肉嫩,虽然凉了,滋味依旧不错。      旁边一人一碗绿豆汤正好中和了烤鸭的油腻。      晚风徐徐,两人边吃边聊着一天的琐事。      顾铮说了说卖野物的经过,苏乔和他讲绣活做的差不多了,明川那孩子又送来了几条,绣得越发好了。      吃完饭,顾铮收拾了碗筷。      他打算脱了外衫洗漱,却忘了怀里还揣着那几条新买的发带和那个装着耳钉的小木盒。      在他旁边的苏乔一眼就瞥见了,好奇的问道:“你怀里揣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一块。”      顾铮听到他这么一问,这才想起来。      他本来是打算将把耳钉留到中秋那天晚上再送,给苏乔一个惊喜。      没成想,从镇上回来后忙着收拾东西吃饭,反而把这事忘了,一直把盒子带在身上忘了收起来。      见苏乔发现,他索性也不藏了,把那个木盒递到苏乔面前。      “打开看看。”他的语气很是期待。      苏乔接过盒子,把盖子掀开。      只见一对银镶南红的耳钉静静躺在里面。      细银丝缠绕出精巧的枝叶,托着一颗红玛瑙,像是一株红色的花在盒子中生长出来。      苏乔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眼睛微微睁大。      “喜欢吗?”顾铮看着他愣怔的模样,低声问。      “这…这是给我的?”      “不然还能给谁?”顾铮失笑,“我帮你戴上看看?”      苏乔用力点头,将盒子递还给顾铮,自己侧过脸,露出白皙的耳垂和上面那个细小的耳洞,心跳得有些快。      顾铮拿起其中一只。      和一枚小小的耳钉相比,他的手指比较粗大。      顾铮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他很小心,生怕弄疼了自己夫郎。      冰凉的银针穿过耳洞,苏乔颤了一下。      “弄疼你了?”顾铮立刻停手,紧张地问。      “没有…”苏乔小声说,“就是…有点凉。”      顾铮这才放心,仔细地为他戴上另一只。      “抬头给我看看。”顾铮轻声说。      月光下,那两个耳钉随着苏乔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两粒跳动的火苗,为他清秀的侧颜增添了一抹鲜活的艳色。      顾铮盯着看了许久,半晌才说道:“很衬你。”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羞,抬手碰了碰耳垂上的新饰物,“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很贵吧?”      “不贵。”顾铮道,“早就想买了。每次看到你的耳洞空着,就觉得该给你戴上点什么。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把你的首饰盒子填满?”      他看着那一抹红,接着说:“选这个南红…是觉得这颜色,有点像最初在贡山祠见你。”      苏乔怔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      虽然没过多久,但那段记忆几乎像是上辈子,感觉有些遥远。      “你那时候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又瘦的很,还怯生生的。可一看到那蔷薇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踮着脚也要去折。”      “我当时就想,这人真是爱美,也真是…漂亮。”      苏乔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那些艰难日子里的细枝末节,他自己都快模糊了。      被顾铮清晰得记着又这样温柔地提起,一种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冲得他鼻腔发酸。      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顾铮看见。      顾铮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收了声,在他背上温柔的拍了拍。      这反而让苏乔更忍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胡说,你当时明明板着张脸吓唬人,吓得我差点把花都丢了…”      顾铮笑了起来,将人揽紧些:“那我后来不是赔了你更大更漂亮的两枝?”      “不许说了…”苏乔想起当时自己那副狼狈又惊慌的模样,抬手要捂男人的嘴,“丢死人了…”      他又把脸埋在顾铮的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都没抬头,顾铮也就安安静静地抱着他。      等再抬起头时,苏乔的眼睛水润润的,但脸上已经带了笑。      他摸了摸耳钉,拉着人凑到屋里那面铜镜前,左照右照,越看越喜欢。      “顾铮,你看!”他拉着顾铮的胳膊,指着镜子里的人,“好不好看?”他晃了晃头,看着耳钉微微闪动。      顾铮眼底漾开笑意,故意逗他:“我买的,我能觉得不好看?”      “谁问你这个了!”苏乔瞪他一眼,又追问,“我是问…戴在我耳朵上,好看不好看嘛?”      顾铮看着镜中那人顾盼生辉的模样,认真点头:“好看。比我买的时候想着的,还要好看。”      苏乔又侧了一下脸,让他看另一边:“这边呢?”      “也好看。”      “这红色显不显黑?”      “不显,很衬你,白的。”      “那…这样式会不会太花哨了?”      “不花哨,正合适。”      苏乔问一句,顾铮便耐心答一句,没有半分不耐。      其实无需多问,苏乔脸上的欣喜早已说明一切,不过他太高兴了,想听顾铮亲口再说几句。      “还有这个。”顾铮拿出那几条新发带。      “要不要试试?”他拿起那条月白色的。      “嗯!”苏乔转过身,背对着他。      顾铮解下他头上那根有些旧了的青色发带,用手指简单梳理了一下他的长发,然后用新发带重新替他束好。      系好后,苏乔转过身来,期待地看着他,无声地询问。      顾铮立刻点头肯定:“好看,清爽又利落,以后轮着戴。”      苏乔摸了摸束好的头发,嘴角弯起。      顾铮看着他这般模样,觉得先前所有的奔波都值当了。 第65章 皮毛   一日夜深,两人洗漱完毕,吹熄了油灯,窝在床上说小话。      “日子过得真快,还有几天就要中秋了。”苏乔靠在顾铮的怀里,轻声感叹。      “嗯,”顾铮揽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人顺背,“明天我去镇上出一部分皮子,节前价钱能比平日好些。”      那些皮子是去年秋末冬初打的,本是留着过年时卖个好价钱的。      当时运气不错,猎得猎物多,硝皮子的工夫没跟上,有几张没来得及硝制好,只好一直积压到现在。      如今中秋将至,天气转凉,皮货行情看涨,正是出手的好时候。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去了,还有帕子活要赶呢。”      “那这次想要什么吗?”      苏乔摇了摇头,往他怀里钻了钻:“不要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      “不过...要是中秋能去看灯会就好了。”      中秋节镇上都会有灯会,杏山镇的灯会,他还从未看过。      “好。镇上现在已经开始扎灯了,到时候带你去瞧瞧热闹。”      第二天一早,顾铮便带着皮子,赶早去了镇上。      不少人家已经开始为过节采买,人来人往。      许多铺子门口提前挂起了红灯笼,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揽客,整个镇上的氛围都相当喜庆。      他先去了金叔那儿,但是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和他一样赶节前来出货的。      顾铮便朝着街尾那家新开的“兴隆皮庄”走去。      新铺子门面宽敞,柜台后挂着几张上好的貂皮,应当能一口气吃下自己带的皮子,不用自己再多处走动了。      “这位爷,可是要出货?里面请,我们掌柜的正好得空。”      顾铮卸下背上鼓鼓囊囊的皮捆:“有硝好的,也有生皮,看看价。”      伙计引他到里间,掌柜正在整理毛皮。      顾铮先把硝好的皮子拿出来,有两张杂色狐皮,一张赤狐皮。      掌柜的眼睛一亮,伸手拿起那张赤狐皮,仔细捻摸:“好皮子!毛色油亮,硝得也到位,几乎闻不见腥膻味。”      顾铮淡淡一笑:“您是个识货的,开个实诚价吧。”      掌柜的又看了看一旁的杂色狐皮。      其中一张毛色虽杂,但绒毛厚实细密,是去年深秋猎物最肥壮时打的,只可惜伤的位置不太好,在腹部留下了一道寸长的明显伤痕,破了相。      另一张倒是完整许多,只是毛色普通,毛量也略逊一筹。      “这张赤狐皮…”掌柜的先给赤狐皮出价,“十两银子,您看如何?”      顾铮摇摇头,这价压得太低了。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十八两。您看这毛色,正宗的赤红,没有一根杂毛,还是整皮。”      顾铮又用指缝逆着毛流梳了一下,绒毛立即蓬松回弹,“硝制的工艺相信您也看的出,一点没伤着皮。”      掌柜的面露难色:“这价钱...实在太高了。十五两,最多十五两!”      “这就要中秋了,”顾铮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一点,开口道,“镇上多少人家要采买皮子做衣裳做物件,或是走礼应酬。您这铺子刚开张,正缺好皮子撑门面。”      “你这边不诚心要收的话,我便换个去处也无妨。”      掌柜的与伙计交换个眼色,咬牙道:“十六两,不能再多了。我们也是小本经营,赚个辛苦钱。”      顾铮见好就收,点了点头:“成,就依您,十六两。”      他随即拿起那张腹部有伤但毛厚绒密的杂色狐皮,“那这张呢?去年秋末打的,正是毛最厚实的时候,除了这道口子,没别的毛病。您给个价。”      掌柜的故作惋惜道:“这皮子伤了,价值就大打折扣了。最多给您算四两银子。”      “七两。”顾铮寸步不让,“这皮子又厚又密,即便伤了,裁剪得当,做个皮帽或者拼个马甲,都是极好的。”      两人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最终这张厚毛杂色狐皮以五两五钱银子成交。      另一张较为完整但成色普通的杂色狐皮,则卖了四两银子。      接着,顾铮又取出四张没硝制的生兔皮。      生皮的价值远不如硝制好的熟皮,保管不易,还得要买家自行找人硝制,费时费力。      掌柜的看了看,出价要低许多,“生皮不值钱啊,处理起来也麻烦。这几张兔皮,品相还行,但加起来最多给您八百文,一并收了。”      顾铮略一思索便点头:“行,都给您。”      掌柜的一口气收了几张皮子,喜笑颜开,连忙让伙计取银子。      最后算下来,赤狐皮十六两,两张杂色狐皮共九两五钱,四张生兔皮八百文,总共是二十六两银子并三百文钱。      伙计凑了二十六两的银子,又串了三百文钱,沉甸甸的一小堆。      顾铮掂了掂钱袋,收进怀里。      这一趟下来卖了二十六两多,比他预计的要好,他心中颇为满意。      有了这笔进项,这个中秋能过得宽裕不少,也能给苏乔添置些他喜欢的东西。      离开皮货行,顾铮在附近转了转。      他看见肉铺新宰的羊肉很新鲜,割了两斤羊腿肉,地里的萝卜可以拔了,炖锅羊肉汤正好。      又看到有卖现炒瓜子和花生米的,也各称了一些。      想着过几日中秋要带着苏乔来镇上逛灯会,便没多买其他东西,径直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顾铮盘算着今天的收获,皮子卖了好价钱,等中秋过后,正是野物肥美的时候,到时候得多进山几趟,最好能打些皮子,留着给苏乔缝个皮褥子或者年关前卖掉。      快到中秋镇上大户人家和酒楼宴席需求大增,活兔和活鸡尤其好卖。      接下来几日,顾铮每天一大早就进山,直到天黑才回来,收获也不错,打到了几只肥兔子和山鸡,都暂时养在后院,准备节前一起送去镇上换钱。      中秋前的傍晚,顾铮从镇上卖了山鸡和兔子回来,手里提着两包月饼,一包小的,一包大的。      “怎么现在就买月饼啦?” 苏乔迎上来接过。      “枣泥的,是家老字号。”顾铮说道,“那老板说今年他家这个枣泥馅是新调的味,加了点儿桂花蜜,先买来给你尝尝。”      “这边这一包不动,明天给阿婆送去。”      这家做的是酥皮月饼,表皮烤得金黄酥软,面上还能透出点儿深色的馅料的颜色。      苏乔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深枣红色的馅料看起来很油亮,还可以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他把手中的半个又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尝了尝:“甜而不腻,是很好吃! ”      苏乔把剩下的递到顾铮嘴边,“你也尝尝。”      顾铮一口吞掉,枣泥和桂花味融合得不错,确实吃着比往年的滋味更醇厚些:“是不错。喜欢的话,明天去灯会,再多买几个不同馅儿的。”      睡前,苏乔毫无睡意,还在计划明天的行程。      “明天先去看看阿婆,然后去镇上给赵婶子送活儿还有节礼,”苏乔掰着手指一样样计划,“然后咱们就逛一逛,看看花灯,你不是说今年的灯棚扎得比往年都大嘛,没准儿还会来杂耍班子呢...”      苏乔特别兴奋,明天就是中秋了,这是他跟顾铮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 第66章 拜访   中秋当天,顾铮醒得比平日更早些。      他起身后,把家里的水缸都挑满,又喂了鸡鸭,才折回屋里。      苏乔还在睡着,顾铮坐到炕沿,拿起他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丝,用发梢轻轻搔弄他的鼻尖。      “嗯…”苏乔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抬手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      顾铮眼底泛起笑意,又拿发梢去撩他的眼皮。      苏乔往被窝里缩了缩,试图躲开这恼人的骚扰。“唔...别闹...”他含糊地嘟囔,眼睛却还紧紧闭着。      顾铮俯身,在苏乔微微嘟起的唇上啄了一口。见人还没醒,便又拿着那缕头发继续逗他。      苏乔终于不堪其扰,懵懵得睁开眼,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他鼓起脸,一把将自己的头发抢回来,声音因为刚醒还黏黏糊糊的:“顾铮!大清早的你就惹人...”说着就要裹被子,“让我再睡会儿…”      他作势要翻身背对着人,却被一把捞了回来。      “还睡?”顾铮蹭蹭他乱蓬蓬的发顶,“昨儿晚上是谁念叨要去给阿婆送节礼的?”      苏乔挣扎两下未果,索性瘫在他身上当软骨头,闭着眼耍赖:“就一会儿…再眯一会儿就好…”      他昨晚很长时间都没有睡意,结果闹得顾铮也精神起来。      最后还是自己遭殃,现在还困得很。      苏乔说着说着又闭着眼要睡。      忽然,一只沁凉的手探进里衣,直接贴到他的腰间,惊得苏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呀!”他猛地一缩,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挑完水,”顾铮一脸无辜,手不安分地往上移,“夫郎给我焐焐。”      “谁要给你焐...诶...你往哪摸呢...”苏乔扭着身子想躲,被顾铮锁进怀里,两人笑闹作一团。      闹了好一阵子,顾铮又抱着人多休息了会儿,日头渐渐升高,总算是起床了。      顾铮神清气爽地叠好被子,顺手在苏乔后腰处揉了揉:“你慢些收拾,我先去做饭。”      灶房里很快就飘出香味,顾铮挽着袖子,正在锅前煎蛋饼。      面糊在热锅里滋滋作响,他手腕一颠,饼子轻巧翻了个面,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香气更浓了。      “柜子里还有昨儿买的月饼,要是饿了先垫垫。”顾铮听到身后的动静。      “不要,”苏乔蹭过来,把脸贴在男人的背上,鼻尖抵着他的衣服磨蹭,像只撒娇的小猫,“我要吃刚出锅的蛋饼。”      顾铮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闹,马上好了。”      话虽这么说,却纵着苏乔在自己背后黏着,还将腰微微塌下些,让他靠得更舒服。      饭后,两人开始仔细清点要带给顾阿婆的节礼。      苏乔成亲后还没正经去看过老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小声问:“阿婆会不会觉得我不好,这么久都没去看她?”      顾铮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别瞎想。阿婆疼你,待会儿多陪她说说话。”      苏乔心里稍安,从箱笼里取出两条茶褐色的抹额,上头绣着松鹤的纹样,“天要凉了,老人最怕进风头疼,我给阿婆做了这个。”      顾铮拿起看了看,夸奖道:“阿婆肯定喜欢。”他又去灶房取了一个小陶罐,“这金桔用蜂蜜腌了快一个月了,润嗓子最好,咱们也给阿婆带些。”      加上昨天买的那包月饼,节礼便算备齐了。      顾铮拿出个宽口的竹篮,先在底上垫好干草,把金桔罐子放中间卡稳,月饼搁在旁边,抹额放在最上头,最后盖了块布防尘。      “走吧。”      顾阿婆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土墙边一排野菊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      “阿婆!”苏乔在院门外喊。      很快,院门打开,顾阿婆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哎哟,可算想起我这老婆子啦!快进来,快进来!”      苏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阿婆,我该早点来看您的。”      “傻孩子,说啥外道话,”顾阿婆拍拍他的手,拉着人往里走,“你们小两口刚立门户,事事要操心,忙点是正理。我这老婆子又不会跑,赶快进来坐。”      “阿婆,您孙子今天不回吗?”      “捎信说了,节里铺子忙,下半晌才赶得回来。”      几人走进堂屋,堂屋里的条案上已经简单布置过,摆上了一碟月饼、几个秋梨和一把红枣,香炉里还插着三炷细香。      “阿婆,这是给您的。”苏乔扶着老人坐下,从篮子里把抹额取出来,“往后天凉了,戴着能护护头。”      顾铮把篮子剩下的东西也一样样拿出来:“这是乔儿腌的金桔,嗓子不舒服时含一颗,平日里吃或者泡水都行。还有月饼,过节应个景儿。”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啥。”顾阿婆拿着苏乔给的抹额细瞅,眯着眼笑,“这鹤和松树绣得跟真的似的,小乔儿这手艺真好,阿婆过些日子肯定戴上。”      她稀罕完抹额,又抬眼上下打量苏乔:“嗯,气色不错,看来顾小子没亏着你。”      “你可要好好待乔哥儿,这么好的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顾铮笑着应:“您放心。”      三人围坐着聊了会儿家常,顾阿婆突然提到:“听说你们最近带着村北头明川那孩子一块做绣活了?”      苏乔点头:“嗯,川哥儿手稳,性子静,绣活也做得仔细,交来的活计从不出岔子。”      顾阿婆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怜惜:“那孩子不容易,他娘一个人拉扯三个。你们能拉拔他一把,是好事。”      “都是互相帮衬,”苏乔诚恳道,“他也帮了我们不少。”      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日头,两人便起身要走,还得去镇上送绣活。      顾阿婆忙拦着:“等等,等等!”她拄着拐杖走进里屋,拿出一个用布包好的包袱,“阿婆也没啥好东西给你们,这两双鞋,拿着穿。”      “年纪大了,做不了精细活,也就还能摸着纳个鞋底、上鞋帮,你们别嫌弃。”      苏乔接过鞋子,“阿婆...” 他心里又暖又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拿着吧,阿婆就这点能耐了。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      她坚持送他们到门口,又叮嘱道:“晚上记得在院里摆个月饼果子供月神,保佑家宅平安,往后日子都圆圆满满的。”      “知道啦,阿婆。您快回屋吧,外面有风。”苏乔扶着门框回道。      两人走出几步,还听见她在后面扬着声嘱咐:“供完的月饼分着吃!和和美美!”      “我们记住啦!”      回到家,两人把阿婆给的鞋子收进箱子,又拿出绣好的帕子打包,便准备出发去镇上,顺便好好逛一逛。 第67章 交活   临出门前,顾铮叫住苏乔,从房梁上取下两只风干的野兔。经过处理风干的兔肉非常结实,闻起来是腊制过的咸香。      “赵婶子那边,寻常东西她也不缺。咱们带点儿山里的野味,图个本味实在。”顾铮用麻绳把兔子系好。      “噢,对了,”经他这么一提,苏乔也想起来,“我前阵子晒的桂花正好做了几个香囊。”他回了东厢房,从抽屉中取出两个小巧精致的香囊。      他收的花不太多,一共做了五个,用的都是细棉布,上头简单绣了枝桂花,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桂花香。      “这个也给赵婶子带两个,放在柜上或者随身戴着都行。”      “月饼家里没了,一会儿到了镇上,再挑两封像样点的,一并送去。”顾铮将东西都归置到一个大背篓里,放到板车上,“走吧。”      锁好院门,两人便赶着驴车往镇上去。      先去糕点铺买月饼。      铺子门前排着不短的队,轮到他们时,顾铮要了两封包装讲究的月饼,油纸包得很板正,上面还盖着红戳。      到了绣庄,铺子里人也很多,大都是为了过节挑选绣品的主顾。      赵三娘忙得脚不沾地,声音都有些哑了,她一边给客人取货,一边吩咐伙计登记。      一抬眼瞧见苏乔和顾铮站在门口,她赶紧招手:“乔哥儿,顾猎户,你们怎么今日就来了?快,里边说话,外头太乱!”      她从人堆里抽身,引着两人到了后间理货记账的小屋,自己也长出一口气:“这过节真是要忙晕头了!光是这几日接的急单,就把人手全占上了,别的单子都排到年根底下去了。”      她给两人倒了茶水,“坐,喝口水歇歇。”      苏乔先把节礼递过去:“婶子,过节了,一点自家弄的野味、桂花填的香囊,还有月饼,您别嫌弃。”      “这么客气做啥!”赵三娘笑容满面,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自己做的香囊味儿就是正,我回头就挂柜台上,客人闻着也舒心。”      她看两人带的风干兔,又说:“这兔子腊得真好,晚上我就拿回家炖了吃。你们有心了。”      说了几句闲话,苏乔将包袱递过去:“婶子,上回的五十条帕子绣好了,趁今日来镇上,提前给您送来。您先瞧瞧,都是按之前的要求做的。”      赵三娘接过来,直接对着光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是和之前说的一样,我这次再看,还是觉得乔哥儿你这心思是真巧。”      她把帕子都翻检过,没见什么差错,便给苏乔交了底:“上次也说了,这批货的路子主要是我家那口子去跑,具体如何,还得等他节后从县里回来,亲自过了眼。”      “工钱我先按说好的结给你,”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这是这次的工钱,数目我都对好了,你点点。”      苏乔接过荷包,并未当场点数,只笑着收进怀里:“谢谢婶子。”      “往后这活儿还有没有、有多少,得等信儿。不过你放心,只要行得通,婶子头一个还找你们。”      苏乔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节,点头应道:“哎,这些我都知道。活儿我们肯定往好了做,后头有啥消息,全凭叔叔和婶子费心张罗了。”      “你是个明白孩子。”赵三娘笑道,随即想起一事:“乔哥儿,你今日来得正好。我这儿眼下忙着赶急单,人手都抽不开…”      “可之前接的几个大单,都是量大的寻常绣品,像帕子、枕套还有荷包什么的,工艺不复杂,就是要得多,交货期也宽裕,能等到入冬。”      “你能给婶子分点儿活不?”      苏乔一听,心里很是高兴。      前几日给柳青他们结工钱时,大家拿着铜钱的高兴劲儿还历历在目。      过几天就要秋收了,但最多也就十来天顶要紧,过后便是农闲,正适合做些屋里的活计。      他本就想着,等大家闲下来,若能再为他们揽些稳妥活计就好了,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赵三娘倒先提了。      他立刻应道:“能接,婶子。”      苏乔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笑,坦诚说:“不瞒您说,这次的五十条帕子能这么快赶出来,也多亏了村里几个信得过的姐妹哥儿一起帮手。”      “他们手艺都不错,人也本分肯干,交货都准时。您刚才瞧见的活儿,都做得不差吧?”      赵三娘一听,一点儿没介意:“哦?还有这事?我竟没瞧出来针脚有啥大分别,都挺齐整的。这是好事啊乔哥儿!你能把人拢起来,是你的本事。”      她越发觉得找苏乔是对的,“这样,我先给你分一批活。”      赵三娘起身出去查了底账,过了一会儿回来道:“我这先给你帕子两百条,枕套五十对,还有一百个荷包,都是特别简单的花样,也就枕套绣的地方多些。这个量能接下不?”      “能接下。”      “那帕子我给你按十文一条,枕套一对四十文,荷包一个八文,你看成不成?”      这价确实如赵三娘所说,是走量的价,但工期长而且样子也简单,大家分散着做,是个稳定的进项。      苏乔果断应承下来:“成,婶子,这活儿我们接了,入冬前一准儿给您送来。”      “好!这花样和绣线你拿着,料子你们自己定,普通的布就行,留好底,最后交活时我这边结。”      分出一批活去,赵三娘轻松了不少。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推心置腹道:“乔哥儿,你既组织了人,有句话婶子得提醒你。你有这门路是一方面,但你牵头揽了活,要派活、检查加上汇总,还得跑腿送来,这都是费心费力的事,不能白忙活。”      “依我看,每件绣活,你从工钱里抽点儿利,大的两文,小的一文,当作跑腿费和操心费。”      “这是行里的规矩,天经地义。你若不抽,她们反倒不踏实,下回也不好找你了。这钱你该拿,你看呢?”      苏乔知道赵三娘这是真心为他打算,也是在教他行事的规矩:“哎,谢谢婶子提点,我就按您说的办。”      “这就对了,”赵三娘笑道,“咱们这是互利的好事。这批活做得好,往后我这铺子里这类走量的活儿多着呢,咱们常来常往!”      正说着,一个伙计掀帘说外头有客人找。      两人见状,不便再多打扰,便起身离开了绣庄。 第68章 旧书   从绣庄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不少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灯笼。      可能是赶着出来赏灯逛街,人也更多了。      顾铮拉着苏乔的手,将他护在身侧,生怕他在人群中走散。      苏乔沉浸在接下大批绣活的兴奋中,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顾铮,我方才就在想…赵婶子把这许多活计交给我们,是信得过我们。往后要是这样的活儿越来越多,光靠大家各自拿回家做,怕是越来越转不开。”      他把顾铮的胳膊揽进怀里,和人商量:“咱们成亲后,东边那个小院就一直空着,也没个用处。你说…咱们能不能稍稍拾掇出来,当个小绣房?”      他越说思路越清楚,语速也快了些:“也不用多大改动,就把屋子里头收拾得敞亮些,多摆上几张桌椅还有绣架。往后活多了,想自己在家的也不拘着,但愿意来的就能聚在一处做活,既方便互相讨教,也好归拢东西。”      “这头若真张罗起来,有个固定的去处,总比东一家西一家散着要,或者都挤到咱们住的地方里强,你说是不是?”      “那院子本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成。这是正经营生,好事。”      “秋收后我就找林松商量,打些桌椅和货架,再把墙面清清,窗户纸也换新的,保证亮堂。需要添置什么,你慢慢想,咱们一样样来。”      看到眼前还没谱的事,顾铮还这么毫不犹豫地支持,苏乔心里像被温热的泉水泡着。      他将顾铮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上面飞快蹭了下。      正事暂定,苏乔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一个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是个卖糍粑的。      “是打糍粑的!好香啊。”      “想吃吗?”顾铮带着人往那边走,“咱们也买点尝尝。”      糍粑是现做现卖的。      一个很壮实的中年汉子将一大桶蒸得热气腾腾的糯米倒入石臼,抡起木槌,嘿呦嘿呦地捶打。      糯米起初还是粒粒分明的,在他有力且高速的捶打下,渐渐黏连成团。      待米团捶打到细腻光滑,他迅速把它捞出来,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揉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娃娃拳头大小的剂子,然后再挨个捏成小碗。      旁边一大盆豆沙馅熬得油润喷香, 他舀一大勺馅放进“小碗”,手上利索地一抻一包,再往另一盆黄豆粉里一滚,便成了。      顾铮仗着身高腿长,挤进去买了三个刚做好的。      他把一个塞到苏乔手里,让他趁着新鲜吃。      苏乔咬开还温热的糯米皮,里面的红豆沙又绵又甜,是用足了猪油和糖调的,配着外层糯叽叽的米团和香喷喷的黄豆粉,好吃极了。      “怪不得这么多买的!”他声音含糊地赞叹,把手里的糍粑递到顾铮嘴边,让他也咬一口。      两人分食了一个,剩下两个被顾铮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留着一会儿能垫垫,灯会还长,想吃就和我说。”      他们沿着挂满花灯的主街慢慢逛。      经过一家书肆时,苏乔看见它的门口挂着一串书牌。其中一个上面用朱砂色的笔写着“新到绣谱”四个大字。      书肆门口还支了一个小案几,上面摆着几册书的样本,用绳子拴着防止被人拿走。      “顾铮,你快看!”苏乔拉着他袖子,“这家有绣样册子卖。”      “走,进去看看。”顾铮知道他感兴趣,便揽着他走进去。      书肆里面光线略暗,空气中飘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味道。      四面墙上都立着木架,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种书籍,刚进门最显眼处摆着几本新到的时兴话本,角落里堆着一摞旧书,是收来的二手货。      除了掌柜和伙计,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正伏在角落的案几上埋头抄书。      见有客人进来,掌柜笑眯眯地迎上前:“二位想看什么书?”      “想看看绣样书,刚在门口瞧见牌了。”      “咱家是新到了不少,这边请!”掌柜的引他们到靠里的一排书架,从架上取出几册书,“《闻花绣谱》、《女工绣录》…这几本都是,您慢慢挑。”      在这些新装印的书中,有一本《绣工图鉴》格外显眼,它的封皮已经褪色,书页边角也被磨得发毛,显然是经常被翻阅。      苏乔先拿过这本旧书,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绣法技巧,从最基础的平针,到比较复杂的多针法结合都有。      更难得的是,许多书页的空白处还有批注,字迹娟秀,详细记着这一块怎么配色更好,那一块怎么分线更省等实用心得,一看就知道是多年的老师傅留下的。      掌柜的看苏乔看的入神,连忙推荐:“这本可是有些年头的老书了,里头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书局新印的花架子实用多了。我也是机缘巧合才淘来的。”      “这本怎么卖?” 顾铮见苏乔爱不释手,出声问。      “这书您若诚心要,六百五十文便是。”掌柜的搓搓手,“要不是旧了,能卖的高不少。”      价格不算便宜,苏乔有些犹豫。      掌柜又热情地介绍另一本书:“若是喜欢新式花样,这本《时兴花样集》也很不错。”他从几本书里面翻出一本,“这是从府城新流过来的,上头都是最时兴的纹样,连官家小姐都照着绣。”      苏乔也拿过来翻了翻,两本书各有各的好,他一时难以抉择。      顾铮看他纠结,直接对掌柜道:“劳驾,这两本都要了。”      苏乔惊讶地抬眼,顾锋只微微一笑:“都看看没坏处,咱们手头宽裕。”      掌柜的立刻吩咐伙计包书。      等着的功夫,苏乔随手翻了翻旁边那一摞手抄话本。      这些书装帧简陋,纸质泛黄粗糙,但价格便宜,只要正印书的三分之一。      “这些是...”      “哦,这些多是镇上书院里贫寒学子抄来换些笔墨钱的,”掌柜指着那位仍在埋头抄写的青衫书生,“比不得书局正印的本子精美,但内容一字不差,卖得很好。”      “喏,这本是刚收的话本,都是应景的故事。 ”      “这个倒好,省下的钱还能多买些别的。”苏乔饶有兴致地翻看,最后挑了本《花月间》。      离开书肆后,苏乔抱着那本旧绣谱,如获至宝。      “这本旧的真是捡到宝了,”他翻开一页指给顾铮看,“你瞧这里批注的配色,想想就好看,往后我也试试这么配。”      “嗯,是好。”顾铮虽然不懂这些门道,但看苏乔高兴,心里也跟着敞亮,“这书买得值。”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话本,封皮粗糙,但上面“花月间”三个大字倒是写得很工整。      “这个呢?讲的什么?”他随口问。      苏乔凑近些,压低声音:“掌柜的说是新到的故事,才子佳人的…正好以后天冷夜长,等晚上点了灯,咱们可以一块儿看,你念给我听,或者我念给你听,都好。”      两个人都识字,能窝在一起读话本,也是趣事一桩。      顾铮眼里带着宠溺的笑意,自然没有不应的:“好。”      他们聊着天,朝着灯火最盛处走去。 第69章 彩头   不远处传来锣鼓声,人群中的欢呼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乔眼睛一亮,拉着顾铮就往声源处跑:“肯定是舞狮队来了,咱们快去看看!”      循着声音过去,只见场子中央,一只金红相间的狮子正随着鼓点腾挪跳跃。      那狮子时而威风凛凛地昂首阔步,时而顽皮地在地上打滚,引得围观的孩童又叫又笑。      苏乔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努力张望,只能勉强看到晃动的狮头和飞扬的颜色鲜艳的浮毛。      “我们往那边走走,那边好像空下来了!”苏乔看得心痒,在人群中不断游走。顾铮便一手虚护在他腰后,替人挡开拥挤的人流。      狮队最前方,有一个手持绣球的引狮人,他负责做各种动作逗引狮子,两下里一配合,格外生动好看。      鼓点越敲越密,气氛也越来越热。      就在他们好不容易游走到最前面时,那狮子随着一阵急鼓,猛得一个腾跃,竟凌空跃起一人多高!      苏乔惊呼一声,往后微仰,被顾铮揽住。      却见狮子在他们前方一步远的地方稳稳落地,巨大的狮头转向他们,铜铃大眼眨了眨,突然张开大口——      “咚——锵!”锣鼓声骤然大作,一条卷着的红绸从狮口中吐出,哗啦一下展开,上面绣着“花好月圆”四个大字。      引狮人高声唱和,声音洪亮:“彩头落,福星到!月圆人更圆!”      “接着呀小哥儿,快接着!”旁边一位热心的大婶笑着提醒,“这彩头落到跟前可是好兆头,接着的一年都顺遂!”      苏乔在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注目下,耳根微热,忙伸手接住了那条红绸。      顾铮拿过来,把它系在苏乔腰间,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随后,他手腕一扬,往铜锣里扔了一把铜钱,叮叮当当的声响引来更多叫好声。      狮子冲他们连连点头,前爪合十作了几个揖,逗得苏乔也忘了羞,笑弯了眼睛。      然后随着重新响起的鼓点,那狮子又蹦蹦跳跳地去别处献彩了。      舞狮队热热闹闹走远,街口空地上,杂耍班子又敲锣打鼓地开了场。他们用麻绳围出一圈地界,防止看热闹的人群靠得太近。      一个汉子先是抱拳绕场一周,接着便抄起两个火把,在手间舞得呼呼生风。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外一喷——一条火龙蹿出,惊得人群爆出一阵惊呼和喝彩。      喷火表演完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着高高的一摞瓷碗上场。      她身形灵巧,脚步轻盈,将碗稳稳当当垒在头顶,还能弯腰、抬腿、转圈,头上的碗纹丝不动。      看得人一边悬着心,又忍不住拍手叫好。      苏乔看得目不转睛,特别是最后表演柔术的小姑娘,身子软得不可思议,能很容易的把头弯到脚下,又从腿间钻出来。      她做了很多高难度的动作,但脸上丝毫不见难色,还带着甜甜的笑,赢得一片掌声。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暗了。      长街两侧,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荷花灯、鲤鱼灯、兔子灯…街边有各式各样的灯笼。      有的摊子上挂着一串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灯笼,但重点是下面垂着纸条。      纸条上写着灯谜,猜中了便能得个小彩头,有的是平安符,有的就是一块糖。      有不少人都围在一处讨论,笑语不断,也不是为了那点彩头,就是为了讨个吉利热闹。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逛,欣赏巧手扎出的各色花灯。不知不觉竟逛到了镇边的河岸。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水倒映着天上星月和人间灯火,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岸边聚集的多是年轻人还有带着孩童的一家子,为的是放河灯祈福或者祈愿。      小贩们在岸边支起摊位,专门售卖各式各样的河灯。      有莲花形的,船形的,还有做成小鱼小鸭子的,一个个小巧玲珑,点上烛火后,透出朦胧的光,看上去格外漂亮。      “一点红,祈福寿,七文钱一盏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板凳上,笑呵呵地招揽生意。      她面前铺着块布,上面整齐码着一种用羊皮纸做的小灯。      此时的河面上,她所说的“一点红”小灯,已是数不胜数。      灯芯浸过松脂,点燃后明亮且耐烧,羊皮纸轻而韧,能在水面上漂许久。      这些小灯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在水面投下光晕。远远望去,整条河道如同一条流淌着星火的银河,与天上的那轮明月遥相呼应。      偶有调皮的孩子往河里扔石子,溅起的水花弄得灯光一阵乱晃,引得周围人笑骂。      顾铮拉着苏乔走到老妪的摊前,也买了对羊皮小灯,只不过是做成莲花样子的,价钱要贵上一些。      老妪特意用一根细细的红绳将两盏灯系在一起:“双莲并蒂,好事成双。小两口放河灯啊,就得成双成对地放。”      两人谢过老妪,接过灯。      他们身上自然不会带火,老妪给了他们不到小拇指一节长的香,顶端是点着的。      顾铮接过那香,和苏乔一起蹲在河边的青石台阶上。两人凑得很近,依次将两朵莲花灯的蜡芯点燃。      昏黄温暖的光亮霎时充盈了小小的灯盏,映得两人的脸庞柔和起来。      灯一亮,苏乔便迫不及待闭上眼,双手合十,全心全意地默念自己的心愿。      顾铮没有立刻闭眼。      他的目光落在苏乔被烛光柔化的脸上,看着他诚诚恳恳得将自己所愿托付给这盏小灯的可爱模样。      静静地看了几息,顾铮才缓缓闭上眼,也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随后,系着红线的两盏灯,互相依偎着,被两人轻轻放入水中。      它们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河上还有专门的人帮忙引灯。      一个机灵的小童撑着小船过来,用长竿将他们的灯引向主河道,避免被岸边的草缠住或让其他灯撞翻。      顾铮见了,又掏出几枚铜钱抛到小童的船板上。      小童伶俐地道谢,高声说了串“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又撑船去帮别的灯了。      苏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那两盏灯,看着它们混入那片光河之中,渐渐变得和其他光点一般大小,再也分辨不出才作罢。      他的眼里映着河面上璀璨流动的光亮,像盛满了星辰,比任何灯火都要动人。      静默片刻,苏乔抬起头,有一点儿羞涩,轻声问:“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第70章 月亮   顾铮低头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蹭了蹭苏乔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反问道:“那乔儿许了什么愿?”      苏乔眼波流转,狡黠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却不知,他望着顾铮的那双眼睛,里面的温柔与情意,早已把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顾铮揽过苏乔的肩,将人拥入怀中,低声道:“嗯,那便不说。心诚则灵。”      有些愿望,万分珍重,他们没提到嘴边,把它们托付给神明。      他们都信,身旁这个人定然也心知肚明。      在河边站久了,觉出苏乔手也有些凉,顾铮道:“起风了,小心着凉。饿不饿?带你去醉仙楼吃点东西?听说他们那儿新来了个江南厨子,手艺不错。”      “好啊。”苏乔点点头,他确实有些饿了,而且走了这许久,也该歇歇脚。      醉仙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不过两人运气不错,刚好有一桌客人走了,伙计把人带过去,位置还是一个临窗的雅座。      从那儿望出去,能瞧见大半条街的灯火,抬头便是月亮,视野很好。      “二位客官来得巧,这可是个好座儿!”伙计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介绍,“今日中秋,店里有特供的蟹黄汤包和桂花盐水鸭,都是南边来的大师傅的拿手菜,可要尝尝?”      “好,这两样都要。”顾铮便点了这两样,又和苏乔商量着添了道龙井虾仁、清蒸鲫鱼,还有一壶桂花酿。      菜上得很快。      看起来口味比较清淡,与本地重油重酱的风味很不一样。      蟹黄汤包果然名不虚传,皮像纸一样薄,夹起来晃一晃,可以看见在里面流动的汤汁。      苏乔小心的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蟹油立刻就涌了出来。桂花鸭也不错,肉质细嫩,咸淡适中,带着一点儿淡淡的甜香,佐酒正好。      苏乔菜没吃几口,倒是对那壶桂花酿上了瘾,脸上很快染上两坨红,眼神也水润朦胧了些。      顾铮怕他空腹喝酒容易醉,将几样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悄悄将那酒壶挪远些:“慢点喝,先多吃点菜垫垫。”      “开心嘛...”苏乔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窗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娇软的醉意,“而且,今年的月亮好像特别圆。”      顾铮看着他被酒意熏染得越发秾丽的脸,附和道:“嗯,是特别圆。”      两人吃完饭,又在窗边坐着喝了会儿茶,消食解腻。见楼下街上的人潮渐渐少了些,才起身结账离开。      下了酒楼,街上不少摊贩已开始收拢货物,吆喝着便宜卖。      两个人走走停停,买了不少东西,主要是吃的。      快到镇口时,苏乔在一个快要收摊的老伯那里,看中了一盏兔子灯。      灯架子是竹篾扎的,糊着白棉纸,兔子眼睛衬着红纸,点上蜡烛后通体透亮,很形象。      把灯买下,苏乔提在手里,时不时晃晃,很是喜欢。      回到镇口寄存车马的地方,顾铮解下老黑,套好板车。      一开始镇口附近的人还多,车驾不起来,两人便牵着老黑走。      酒意渐渐上头,苏乔有些晕乎乎的,脚步开始打飘。      顾铮就揽着他走,到了人少的地界,马上把人扶到板车上坐着,让他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驾着车往家赶。      快到杏花村村口时,老槐树下聚着不少人。      一路吹着晚风,苏乔的酒意也下去了些,顾铮把驴车勒停,两人步行走过去。      原来是村里的媳妇夫郎们正在“走月亮”。      这是杏花村村里的老习俗,中秋当晚,女子和哥儿们相约要绕着村子走一圈,祈求家宅团圆,平安无虞。      她们虽然不像富人家一样穿着绫罗绸缎,这时也各自换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发间还簪上新采的桂花,三三两两挽着手,边说边笑。      “乔哥儿快来!”柳青眼尖,远远看见他们便挥着胳膊喊,“就等你了,咱们一块儿绕村祈福!”      几个相熟的年轻媳妇笑着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苏乔从顾铮身边拉走了。      顾铮识趣地退到一旁,把老黑拴在老槐树下。这边还站着好几个等自家媳妇的汉子,李林松也在其中。      几个汉子便凑在一处闲聊起来。      苏乔被柳青拉着,手里还被塞了一支新折的桂花枝。      他回头望了顾铮一眼,脸上带着些许羞涩和无奈,随即也很快被热闹欢快的氛围感染,跟上了大家的脚步。      一行人说笑着,沿着村路慢慢走远了。      顾铮虽然嘴上和人聊天,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人群中提着兔子灯的自家夫郎,直到人走远看不见了。      等绕村一圈回来,众人又在村口说说笑笑了好一阵子,才散了各自回家去。      苏乔回到顾铮身边,发梢都染上了桂花的甜香,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酒意未消还是走路走的。      他把桂花枝递给顾铮,笑眼弯弯:“这个给你,一起沾沾福气。”      “谢谢乔儿。”顾铮接过桂花,把它直接插放在怀里,又让人上了板车,“坐稳,咱们回家了。”      回到自家小院,雪团立刻摇着尾巴扑了过来。好几个时辰不见,它想人的很,跳得老高,都要扑到人大腿上去了。      顾铮把从醉仙楼带回的肉骨头丢给它,它马上叼到一边啃了起来。      棠棠也过来蹭着苏乔的裤脚撒娇,苏乔弯腰挠挠它的下巴,把鱼肉捏在手里喂给它吃。      虽在镇上吃过了,中秋祭月的仪式却不能省。      顾铮进屋取了早就备好的一个月饼和几样果子,整齐摆在盘子里,放到院中的石桌上。      这时苏乔拿着三根线香出来了,他把香点燃,递给了顾铮。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天上那轮明月,郑重地拜了三拜。      简单的仪式完成后,他们把那枚供过月亮的月饼掰开,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吃完月饼,顾铮将石桌收拾干净。苏乔提着那盏兔子灯,照亮脚前的一小片路,两人一同进了屋。      窗纸上,映出一双渐渐靠近的人影。 第71章 笨蛋   大忙时节眼看就要到了,村里人走路都带着风,都在为秋收做准备。      苏乔又去了一趟镇上把要用的布料订好,总算赶在秋收前,将赵三娘那儿新揽的大批绣活理清。      除了把布料裁好之外,他把各色丝线都分拣、配比妥当,然后把赵三娘给的花样多描了几张。      这日一早,他便让顾铮去捎了个信,把柳青、玉兰、小禾和明川都请到了家里来。      四人前后脚到了,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乔把大家带到专门做活的西厢房,桌上分门别类放了一摞摞的布料和配好的丝线,旁边还摆着他描的底稿。      “今儿劳烦大家跑一趟,”苏乔笑着给每人倒了碗凉茶,“秋收眼看就忙了,怕到时凑不齐人,赶紧先把这新活计分派下去,大家也好趁着收粮前这点空儿,先拿些回去,得空就能做上几针。”      柳青性子最急,拿起一块枕套料子摸了摸,又看看枕套的花样,笑道:“这活儿好!花样不复杂,地方又大,做起来不费眼。”      “乔哥儿你说,怎么个分法?”      苏乔便将赵三娘定的工钱:帕子十文一条、枕套四十文一对、荷包八文一个,明明白白说了。      末了,他略顿了顿,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按照赵三娘的嘱咐,把话说了个透彻:      “只是…我这边管着揽活,分料,收了活还要查验,最后送去镇上,来回跑腿费工夫,所以…所以每件绣活…”      他说的很慢,想尽力说得明白些,免得大家生了嫌隙:“我要在里面抽点儿利,大件两文,小件一文,当作跑腿和操心的费用。大家看…”      他话还没说完,玉兰嫂子许是看出他不好开口,立刻把话接了去:      “这是应该的,乔哥儿你可别多想。没有你,我们哪能足不出户就接到这样划算又稳妥的活计?这利钱抽得在理!”      小禾也跟着说:“是啊乔哥哥,这比我们自己零散做着拿去镇上卖,省力又省心,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明川在一旁连连点头。      柳青最后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乔哥儿你赶紧分活吧,大家都等着呢!”      见大家都无异议,苏乔心下感动,也不再纠结,根据四人的手艺特点和速度,公平地将活计分了下去。      大家每样活计都有,就是数目稍微不太一样。      玉兰嫂子干活麻利,分到的枕套最多;小禾和明川心细,多分了些花样比较小的帕子和荷包;柳青总是跟着李林松去送木器,多给他分了些能绣得比较快的,省得绣一件还要断好几次。      “花样和丝线我都配好了,大家对照着做就成。”苏乔仔细叮嘱着,“眼看要收粮了,大家量力而行,千万别为了赶活累着身子,地里的庄稼才是根本。”      “我们知道!”几人笑着应了,各自清点好自己分到的活计材料,又说了会儿话,便匆匆散了。      送走众人,苏乔看着一下子空下来的屋子,和桌上少了一大批的东西,心里却很满足。      这种带着大家一起挣营生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又有劲头。      不一会儿,顾铮从山里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苏乔蹲在院子里,正对雪团比划着什么。      忙完了正事,苏乔也有了闲心逗弄小狗。      他手里捏着之前买的泥叫叫,对着雪团一本正经地吹了几下。      雪团歪着脑袋,眼睛里满是懵懂,非但没如苏乔所愿做出反应,反而以为主人在同它玩闹,欢快地扑上来要舔那个玩具。      “雪团,坐!”苏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威严些,可惜没多大作用。      雪团更来劲了,一口叼住泥叫叫就跑。      顾铮看笑了,出声道:“在干嘛?人都送走了?”他指的是来领绣活的人。      苏乔闻声抬头:“你回来啦?嗯,刚把活都分下去。”      他脸上带着点儿挫败,笑得很无奈:“你看雪团,它是不是有点笨?吹这个它根本不懂,就知道叼着玩。”      苏乔在小狗嘴里抢下沾了口水的泥叫叫,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说好的是猎犬后代呢?就知道玩。”      雪团哪知道被主人告了状,它只知道自己被揉得很舒服,立刻躺倒在地,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四肢朝天乱蹬,呜呜地撒娇。      顾铮走过去,蹲下拍了拍雪团朝天的肚子:“它还小,性子还没定。等我带它进山溜几趟就好了。”他看向苏乔,“活儿都分派好,心里踏实了?”      “踏实了。”苏乔没再摆弄雪团,挪了几步粘到顾铮身边,问道:“这次进山顺利吗?打了什么?”      “这次没遇上太多东西,就打了几只兔子。”顾铮把几只灰兔从他放在院门口的篓子里拎出来,都是肥硕的成年兔。      “这些就不卖了,等剥了皮,硝好了冬天给你做副手捂子。肉正好腌起来,过两日秋收忙起来,也能添个菜。”      他放好兔子暂且养着,把手洗干净,对苏乔道:“回来时,我绕去西边山坳看了看,那片栗子树上好些果子都熟得开口了,掉了一地。”      “趁着过几天才开镰收粮,你现在也闲了点儿,咱们去捡些回来?”      苏乔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好,我一直记着你说的栗子呐,现在不忙,咱们就当去散散心。等捡了栗子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那现在就走吧,背个筐去。”顾铮拿了一个大竹筐,又拿了一个小的,方便挪着拾捡,“这会儿日头还好,再晚山里露水就重了。”      雪团见两人要出门,兴奋地围着打转,咬住苏乔的裤脚不放。      “你也想去?”苏乔低头看它。      顾铮想了想:“带上吧,让它跟着跑跑,认认路,以后早晚要进山。”      雪团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      “可惜棠棠不爱跟人…”苏乔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都没看到它的影子。      “小猫都这样,院墙困不住他,应该是自己出去了。”      两人一狗便锁了院门,往顾铮说的山坳走去。 第72章 散步   雪团第一次正经进山,看什么都新奇。      它一会儿看见这边一根草凑过去闻闻,一会儿又对着树上的松鼠汪汪叫,忙得不可开交。      顾铮说的山坳离村子不算特别远,就是过去比较曲折,两人一狗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栗子树,枝叶繁茂,许多栗苞已经裂开口。      树下有很多从刺苞里自然脱落的栗子,半掩在枯叶和草丛里。      “这么多!”苏乔惊喜道,弯腰就捡起一颗饱满的栗子,在手里掂了掂。      “小心些,别扎着手。”顾铮提醒道,递给他那个小竹筐,“用脚拨开叶子找,有些刺苞还没完全裂开,捡的时候仔细些。”      两人便分了工。      顾铮走到另一边,用树枝敲打低处枝头上还没有完全裂开的栗苞,苏乔就拿着小竹筐,专心拣地上的。      雪团也学着苏乔的样子,小鼻子在草堆里嗅来嗅去,偶尔用爪子扒拉出一颗藏得深的,便邀功似的冲苏乔叫两声。      “雪团真能干!”苏乔从不吝啬夸奖,笑着摸摸它的头,把它找的栗子扔进筐里,“回去奖励你吃骨头。”      小狗得到鼓励,干得更起劲了。      顾铮手脚麻利,很快又打落不少栗苞。      这些带刺的毛球光着手不好下手,他直接用脚踩住把刺苞碾开,露出里面的果实。      他把能弄开的都当场处理了,一些不好弄的就直接放到大筐里,准备带回家再慢慢收拾。      苏乔在地上捡的差不多了,便绕到顾铮这边帮忙。      他看着顾铮,也试着用脚去碾。      “还是我来,”顾铮拉过他,“你脚上这鞋底不厚,不经扎。你去那边树荫下,把咱们捡的栗子归整归整,挑挑有没有被虫蛀的或者干瘪的。”      苏乔便听话地坐到一旁,仔细分拣。      主要是挑出被虫子啃过有洞的,或者捏起来手感发软的,把它们扔到远处,留给山里的鸟雀和小兽。      他这边忙完,顾铮还在弄。      苏乔走过去,给他递了水,“歇会儿,喝口水。”      顾铮还没喝完,雪团不知又从哪儿窜回来,热得吐出舌头哈哈喘气。      苏乔也给它喂了点儿水。      两个人忙了一阵子,估计带来的那个大筐都能装多半了。      顾铮开口道:“差不多了,这些够吃好些日子。剩下的留给山里的松鼠什么的过冬吧,不能赶尽杀绝。”      苏乔心满意足:“嗯,听你的。回去我再仔细挑拣一遍,可以用火烤一些,做些栗子糕,小点儿的咱们就晒干了,冬天炖肉煮饭都能放。”      回去时,顾铮把两个筐里的栗子归到一起,将沉甸甸的大筐背在身上。      两人为了能多散散步,没有原路返回,特意选了一条小路走。      没想到这条路上反而景致更好。      四下无人,他们便手牵着手慢慢走,看着精力无穷的雪团在前头开路。      它碰上几次蹦跶的蚱蜢,追出去老远,又嗷嗷叫着跑回来。      可能是人迹少的原因,这条路边草木更多,苏乔瞧见几丛淡紫色的野菊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开得正好。      他松开顾铮的手,跑去采摘。      他这时还琢磨着配色,主要采了些蓝色和紫色的,中间跳着插一点儿粉白的、带黄的,拿回去插瓶好看。      有些生得好的花株长在深草里,离路边远一点儿。      顾铮就主动帮忙去摘,他不知道哪些搭起来好看,就一心一意听夫郎的,他说要哪朵,自己便去采哪朵。      两人在这片缓坡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雪团可是彻底玩疯了,在比它还高的草丛里钻进钻出,毛上沾了一堆草屑和苍耳。      等苏乔捧着野花看过去,“雪团,快过来!”      小狗屁颠屁颠地跑回来,还试图往苏乔身上扑。      “哎呀,不许动!” 苏乔蹲下,将花放在一旁,耐心地给它摘掉粘得牢牢的苍耳。      他嘴里轻声数落着:“让你瞎跑,看看,浑身都是刺,扎着不难受吗?”雪团乖乖趴着,伸出舌头讨好地舔舔他的手指。      顾铮也在一旁帮着一起清理。      很快雪团身上的苍耳都清理干净。      身上轻松了不少,小狗兴奋地抖了抖身子,又想去撒欢,被顾铮一把按住。      “消停会儿,等会儿又沾一身。”      顾铮在它这儿要威严一些,雪团呜咽一声,在他的腿边蹲下不动了。      两人便趁着这功夫,在路边树荫下略歇了歇脚。      就这么走走停停,也不觉得累。      途经一处小溪,水流很清澈。      秋天的溪水一般比夏天要浅很多,顾铮停下脚步,看着溪水,忽然道:      “乔儿,还记得上次说的辣蓼草醉鱼么?我看这水里就有不少小鱼,现在水浅正好。想不想试试?”      “嗯,我还没见过醉鱼呢,”苏乔四处看看,“这边有那种草吗?”      两人在附近找了找,有幸发现了几丛辣蓼草,长得还挺旺。      顾铮拔了几棵,走到溪水上游一处回水湾。      这里水流平缓,水深只到小腿,能看到不少寸把长的小鱼在里面游。      顾铮捡了块石头,就地在溪边把辣蓼草捣烂,绿色的草汁散发出一股辛辣奇特的气味。      他把草渣连同汁液一起拢着扔进水里,然后拉着苏乔退到几步开外,说道:      “好了,咱们就躲远点等着。这草汁的味道散开,鱼吃了或是沾多了,就能见效。”      苏乔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顾铮侧头看他,自己的夫郎非常认真,连嘴唇都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他觉得很可爱,于是用手背蹭了蹭苏乔的脸。      苏乔正在专心致志等鱼醉了,他扭脸用眼神疑惑地询问。      顾铮笑了笑,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看。      苏乔又把头转回去,然后把顾铮的手捞在自己怀里抱着,悄悄笑了笑。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看到几条小鱼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游得歪歪扭扭,开始打转,有的甚至肚皮微翻浮上了水面。      “真的有用!”苏乔压低声音惊呼,激动地抓紧顾铮的胳膊,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把鱼吓醒了。 第73章 小憩   顾铮脱下鞋袜,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拿着刚才捡栗子用的小竹筐下到水里,对着那些晕乎乎的鱼一捞一个准儿。      雪团在岸上急得直哼哼,也想下水凑热闹,被苏乔抱住。      “乖乖,你可不能下去,” 他小声哄着,顺了顺小狗的背毛,“你下去把水一搅,鱼全都跑了,你这一身白毛也得滚成泥猴子,是不是?”      不一会儿功夫,顾铮就捞了十几条小鱼上来。      这些鱼不是太长,但是看起来很肥嫩。      他用草茎从鱼鳃穿进去,把鱼串成一串,提起来给苏乔看。      “晚上熬个鱼汤,或者用油煎一下,吃不了的就先养着。”顾铮走到下边水流稍急的地方,洗净了手脚上的泥沙。      苏乔见他从凉水里出来,说道:“快用袜子擦擦,别受凉了,回去就只穿鞋好了。”      顾铮身强体壮,往日里冰天雪地凿冰捞鱼也是常事,这点凉对他来说哪里算得了什么。但夫郎关心他,他高兴,听话的拿袜子擦干,穿上鞋。      “不妨事,这水不算凉,不过鱼离了水不耐放,咱们是得赶紧回去了。”      顾铮负责拿着栗子和鱼串,苏乔就捧着花,雪团也知道要回家了,不再乱跑,乖乖跟在两人脚边。      回到家中,顾铮先将栗子筐放到灶房,然后在水缸里打了水倒进一个闲置的木盆。      他将鱼串解开,把小鱼放进盆中。      苏乔就先取了点儿水装到陶瓶里,然后把采来的野花插进里面,摆在卧房的窗台上。      等他从屋里出来,顾铮已经拣了几条鱼出来,正在给它们开膛破肚。      “我去生火,”苏乔和顾铮知会一声,“然后切点儿葱姜。”他们在灶房窗台上种了一排小葱,苏乔随手掐了几根。      “火我已经生好了,你切了葱姜就行。”      “知道啦!”      顾铮把处理过的鱼送进灶房时,锅已经烧热了。      说是要煮汤,但还是先把鱼煎一下再煮更好。      他把鱼煎至两面金黄,适时倒入清水,没过鱼身,加上姜片,然后添了把火。      这次没加什么酱,打算煮一次比较清鲜的鱼汤。      等汤滚开,又转成小火慢慢炖,渐渐的汤汁就熬成了奶白色。      晚饭时,雪团和棠棠也分了鱼汤和碎肉,泡着馒头吃。      苏乔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给雪团找了根骨头,然后从木盆里捞了条小鱼,让棠棠自己吃。      吃完饭,两人趁着还有光亮,将那一大筐栗子倒在院子的平地上。      之前都分拣过了,这次把大的和小的分开,然后主要还是把外面壳子能开的开了,熟的还不够的就捡到另一个小筐里。      顾铮拿来火钳,从灶膛里扒出些柴烧成的炭火,堆在院子的泥地上,然后挑了几个栗子埋在里面。      不过片刻,栗子壳受热爆开。      多等了一会儿,顾铮把烤得黑乎乎的栗子弄出来,晾在一边。      待到不那么烫手了,他拿起一个,剥开焦黑的外壳,递给苏乔。      栗子熟的很好,没加上什么东西也有甜味,经过火烤吃起来也是软糯的,苏乔直夸好吃。      顾铮又剥了好几个,都放进苏乔手里。      然后自己也剥了一个慢慢嚼。      雪团和棠棠从来不会错过吃的机会,早早就凑了过来,两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顾铮。      他又剥了几个,吹凉了,分别喂给这两个小家伙。      分拣完栗子,天也黑透了。      两人洗漱后歇下,计划明天再用栗子做好吃的。      次日午后,苏乔和顾铮吃了午饭,在炕上歇晌。      苏乔拿过前两日在镇上书肆买的那本《花月间》,舒服地窝进顾铮怀里。      起初是他自己拿着书,顾铮在后边搂着他,两个人一起看。      话本果然如书肆掌柜所说,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苏乔看得很入神。      看了一会儿,他把话本往顾铮手里一塞,“顾铮,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好。”顾铮刻意把声音放轻放缓,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好听,这会儿更是低沉平稳,很有磁性。      苏乔听着耳边令人安心的声音,眼皮渐渐发沉。      他不知不觉歪在男人怀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顾铮念完那一页,低头见人已经睡熟,记好了念到的地方,便把话本放到一边。      他小心地挪动身体,让两人都能躺得更舒服些,然后也合上眼睛,陪着夫郎一同小憩。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乔悠悠转醒。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浑身都暖洋洋的,懒怠得不想动弹。      他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儿,在顾铮怀里伸展了一下腰肢和手臂,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见顾铮还闭着眼,他悄悄凑过去,在男人的嘴角亲了一下,刚要退开,就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揽住了腰。      “醒了?睡得好吗?”顾铮睁开眼,眼神清明,带着笑意,哪里是刚醒的样子。      苏乔笑着推他胸口:“睡得可好了,你早醒了是不是?也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顾铮把人轻轻带起来,“起来吧,不是说好了,我们做栗子糕去?”      两人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便一同进了灶房。      他们捡出来打算做吃食的栗子就放在灶房墙边的筐里,苏乔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拿出一个陶盆放在一边,开始给栗子去壳。      这活儿需要耐心,先用小刀在栗子尖上划个口子,然后再挤压一下,就好剥了。      他把剥出来的栗子肉,放在陶盆里。      顾铮也跟着一起剥,他手劲大,剥得更快些。      剥了一会儿他看着差不多了,便起身道:“这些先做着,不够再剥。我去后院劈点柴,秋收时就没空弄了。”      柴火是必须的,趁着现在提前备足比较好。      “好,这些应该够了。”苏乔点头。      顾铮便拿了斧头,去了后院。      很快,后院传来劈柴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栗子很快剥出了小半盆,苏乔停下手,心里想着栗子糕的做法。      做栗子糕,得先把栗子蒸熟然后碾成泥,最好要加上一些糯米粉让口感更好些,也不容易散。      他起身去翻放米面的柜子,家里没有糯米粉了。 第74章 蜂蜜   “顾铮,”苏乔朝后院喊了一声,“家里没糯米粉了,我拿几条鱼去春枝婶家换点儿吧?我记得婶子前阵子磨了不少。”      后院的劈柴声停了,顾铮的声音传来:“我去吧,你接着弄。”      他捞了四五条鱼,用草绳穿了,拎着出了门。      邻里间以物易物是常事,两家处得不错,平时做了新鲜吃食也常互相送着吃。      没多会儿顾铮就回来了,一手一个碗,一个里面是糯米粉。      “婶子硬是又给了一碗红豆,说是家里很多,让我们拿去吃。” 顾铮把东西放到灶台上,“我说等你做好了栗子糕,给他们送些过去。”      “那是自然。”苏乔看着那碗红豆,心里有了新主意,“正好,这红豆可以煮了做成豆沙馅,包在栗子糕里,还能多层味儿。”      苏乔把剥好的栗子肉重新过水冲洗一遍,沥了水放回陶盆。      他在大锅里添上水,然后把陶盆蹲了进去,隔水蒸煮。      待栗子蒸熟了,栗子肉都在案板上摊开晾着,晾好之后,倒一部分到石臼里。      顾铮过来接过木杵:“我来捣,这活儿费力。”      很快,所有的栗子都被他捣成细腻香甜的栗子泥。      苏乔将蜂蜜罐子抱过来。      这蜂蜜是前几日顾铮进山时,从一个僻静处发现的野蜂巢采来的,颜色是那种深琥珀色,有点儿偏红,质地很浓稠,罐子一打开就能闻到一股甜味。      自从顾铮第一次从山上带下蜜来,苏乔就喜欢得不得了。      刚得了蜜,他就做了蜜腌金桔,平时也喜欢用水冲着喝,有时候买了不太甜的粗面点心,也沾点儿蜜一起吃。      顾铮见他喜欢,之后每次上山,便会多留意。      其实野蜂蜜在镇上很好卖,药铺也收干蜂巢,价钱都不错,但顾铮采了蜜还是都留了下来,一是苏乔喜欢,还有就是这东西养人。      如今只要家里有蜜,顾铮常会在晨起后给苏乔兑上一碗蜜水。      两个人接吻时,唇齿间都会有甜甜的味道。      苏乔之前红着脸悄悄和顾铮说,连有一次他做梦,梦里都是甜的,被男人搂着笑了好久。      这会儿家里还有小半罐蜜,做栗子糕可以用上。      苏乔舀了些蜂蜜倒入栗子泥里,然后加了一小勺猪油,直接上手揉搓。      栗子泥很容易就和它们融合在一起。      这个过程中,他把糯米粉分次加入,一共用不了太多,主要是用来调和一下,直到揉成一个不粘手的面团。      苏乔揉面的功夫,顾铮把那碗红豆淘洗干净,等豆子煮好,趁热加糖,用勺子压成豆沙馅,然后再炒干。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苏乔揪下一小块栗子面团,搓圆之后压成小碗,再把红豆沙放中间,做法有点儿像中秋在镇上买的糍粑。      不过栗子更敦实些,被他做成矮胖的圆柱形。      顾铮也学着苏乔做,他手大,做起这活儿来倒也还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做出来的糕胚比苏乔做的硬挺,一个个站得笔直。      苏乔打趣道:“看你这做的,像要去打仗似的,这么精神。”      顾铮把他做的和苏乔的放在一起比,自己也笑了:“结实点好,经得住蒸。”      等豆沙包完了,剩下的就直接捏成形。      他们效率很高,不一会儿,案板上就排了三四十个生胚,胖嘟嘟的,看着就喜人。      苏乔看着这些生胚,略带遗憾地说:“可惜没有花模子,要不然压出个花样来,更好看些。”      顾铮听了之后记在心里:“这样也挺好,实在想吃带花样的,下次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卖的,或者刻一两个出来。”      锅里的水已经重新滚开,苏乔将生胚一个个放入垫了布的蒸屉里。将蒸屉坐回锅上,在灶火上蒸上半刻钟就差不多了。      两人趁这个空当,把剥栗子留下的空壳扫到一起,倒到灶膛边专门装柴灰的筐里,可以用来烧火,也可以拿去堆肥,一点也不会浪费。      收拾利索,他们就守在灶边没走开。      雪团和棠棠也闻着味,一狗一猫在灶房门口并排坐着。      渐渐的,灶上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香。      时辰一到,顾铮用布垫着手,揭开盖子,白蒙蒙的热汽扑了一脸,也是有甜味的。      等蒸汽稍散,蒸屉里的栗子糕好像都胖了一圈,个个油润光亮,颜色比之前更深了。      他拿了一个碗,先夹了两块出来,放在灶台边晾着。      苏乔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伸出指尖碰了一下,结果被烫得把手指捏在耳垂上降温。      “急什么,都是你的。”顾铮看得好笑,没再管他,让他自己捧着那个碗等晾好吃。      本来就是先给他夹的。      顾铮自己又稍微等了等,把剩下的夹到一个铺了布的簸箩里,让它们分散开晾。      摊晾好之后,他捡了两块,用手捏碎给小猫小狗吃。      接着,挑拣出品相好点儿的,夹了十好几块放在一个盘子里。“这些给婶子家送去,”顾铮端起盘子,“多谢她的糯米粉和红豆。”      “我同你一起去。”苏乔见顾铮光顾着忙活,做好了的东西都没尝过味道呢。      他赶紧拿着栗子糕追了上去,递到顾铮嘴边:“诶呀,你别光忙活,快点儿尝尝!”      见顾铮吃了,又问:“好不好吃?”      “好吃,这个还是豆沙的,配一起刚好。”      苏乔心满意足地笑了,自己吃了另一块,两人一起出了门。      到了春枝婶家院门外,苏乔扬声唤道:“婶子!”      春枝婶很快应声出来开门:“快进来坐!糕这就做好了?你们动作可真快!”      “刚出锅,趁热给您送些来尝尝。”      “多谢您给的糯米粉和红豆,吃着特别香,豆沙馅儿就是那做的。”      春枝婶接过盘子说道:“这糕闻着就香,你俩也太客气了,就那么点儿东西,还送这么多糕来!快进屋喝点儿茶。”      “不了婶子,灶房还晾着没收拾呢,得回去收一下。”苏乔笑着摆手,“您趁热尝尝味道。阿杏和小豆不是都爱吃甜的?”      “好好好,那我可不跟你们客气了。”      春枝婶回屋把盘子倒出来,递还回去:“有空来坐啊!”      “哎,婶子您回吧!”      两人告辞出来,端着空盘子往家走。      苏乔和顾铮商量:“要不要给柳青和顾阿婆也送去些,还有虎子那几个馋猫,肯定也喜欢。”      “今天做的怕是不够分,这些咱们自己吃。明天我们再做些给他们送去,反正栗子还多,正好也要剥一些晒了。”      “好~听你的。” 第75章 准备   顾铮穿戴整齐,出门去了自家水田。      虽然家里的水田只有两亩,但也是精耕细作,倾注了不少心血。      秋收在即,他心里惦记着稻子的成色。      田里的水早在七八日前就排得差不多了,现在田里已经干透,泥巴裂成一块块的。      他先远远看过去,稻子长得不错,秆子粗,穗子沉沉的往下垂。      今年风调雨顺,看来是个难得的丰年。      顾铮走近托起一株稻穗,捻开尾部最后一粒谷壳,掐了一下。      稻粒坚硬,没有浆水溢出。      往远处走了走,连续检查了好几株,皆是如此。      “是时候了。”他低声自语,心中踏实下来。      临走时,顾铮掐了几穗饱满得稻穗,用一根干草扎好。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特意绕到村口老槐树下。      那棵槐树根部的树缝里,有一个不知何年何月由村民垒砌的小小的土地庙,里面有一尊石刻小像。      顾铮在那里停下,把手里的稻穗放在前面,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特意带出来的芝麻糖,放在稻穗旁边。      这是村里老人们传下来的规矩,秋收前给土地爷和过路的小神仙们献上新米,保佑粮食平安归仓,不受风雨鸟雀的干扰。      他虽然不常做这些,但此刻心中充满了对土地的感激,便也依循古礼,虔诚地拜了拜。      做完这一切,顾铮便回家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还静悄悄的。      东厢房的门依旧关着,苏乔显然还没醒。      顾铮放轻脚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炕上的人依旧睡得香甜,只是翻了个身。      顾铮在床边坐下,用手指极轻地蹭了蹭他睡得温热的脸颊。      苏乔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是顾铮,把脸整个埋进他的大手里:“嗯...回来了?”      “刚回来。”顾铮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去看过稻子了,熟得正好。明后日就能开镰了。我刚才回来时,看到村东已有几户人家开始割了。”      听到“开镰”二字,苏乔的睡意散了几分。      秋收是农家一年中最要紧也最劳累的时候。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是不是得提前多准备些吃食?秋收最累人了,得吃些实在的...”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顾铮伸手按住他,“还好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苏乔放松下来,倚到顾铮身上,脸颊微红:“唔...好多了。”      缓了缓,他又想起一事,“开始秋收后怕是有好几日要忙得脚不沾地,下午咱们要不要去西坡番椒地那边看看?”      “好,下午我们一起过去。”顾铮替他拢了拢鬓角的发丝,应允道。      两人又黏糊着说了会儿话,苏乔到底惦记着事情,也没再睡回笼觉,起身和顾铮一起吃了早饭。      饭后,顾铮去后院磨镰刀,检查农具,为收割做准备。      苏乔就忙着和面发面,准备蒸几笼结实耐饿的杂面馒头,还切了细细的咸肉丁,打算炒些能存放的酱料,秋收时拌饭拌面都非常方便。      午后,两人锁了院门,往西坡走。      种子已经下地两个月了,走近了便能看见,一行行番椒苗沿着田垄整齐排列,大多已经长到人膝盖高。      他们沿着田垄仔细检查。      顾铮拨开一株长势最好的番椒苗叶片,露出藏在叶腋处的小小凸起,他指给苏乔看。      “听说从开花到收椒,差不多要两个月。”顾铮拿起带来的小锄头,在苗株周围轻轻松了松土,除掉几棵冒头的杂草,“等咱们收完稻子和玉米,然后种下麦子,再过一段时间,这批番椒也能收了。”      “到时候就能尝尝到底是怎么个辣味儿了。”苏乔满是期待。      他走到东侧的几垄地前,发现这里的苗株明显矮小许多,叶片也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绿色,“顾铮,这几垄差好多。”      顾铮抓了一把土捻开,又仔细看了看苗株:“这边的土好像差点儿意思,可能之前沤的肥力不够均匀。回头我再担些肥水过来单独浇一浇,应该能赶上来。”      他来时在路上折了几个小树枝,把它们插在几株长得格外健壮的苗旁边,当作标记。      等收了番椒,这些长得好的,以后可以留种试试。      两人又重新查了一遍,将地里新长的杂草都拔了干净,又给几株略显羸弱的苗额外培了培土。      打理好番椒地,他们到了地边去看试种的那一点儿番茄。      这东西他们也是头一回种,格外上心。      经过近两个月的生长,番茄苗也差不多蹿到小腿高。      顾及以后还要长起来,顾铮在每株苗旁边,都交叉插了两根细竹竿作为支撑,主干用柔软的草绳松松地绑上。      “这株已经开始抽侧枝了,”苏乔指着一个小芽点,“得掐掉对吗?”      之前顾铮跟他讲过,这种秧苗得打掉侧枝,中间的才能长得更壮,以后结的果也更好。      “对,就是这样。”      苏乔小心地处理掉几处新生的侧芽。      他仔细端详着苗株,眼睛一亮:“顾铮!这个…这个是不是花骨朵?也要长花出来了? ”      顾铮看了,脸上也露出笑容:“还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早一些。看来前段时间咱们运了落叶沤肥,效果还不错。”      他直起身,指着竹竿顶端预留出的长度,“照这个长势,还得再往上绑一两道。听说这东西能长到一米多高呢。”      苏乔蹲在那儿看着这些茁壮的苗株,想象它们将来挂上红果的样子:“它的果子到底是个什么味儿?酸不酸?能做什么吃?”      “就惦记着吃。”顾铮被他逗笑,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可以直接吃,可以做汤,听说西域人还会用这个做酱,配烤肉吃,别有一番风味...”      “熬成酱?”苏乔眨眨眼,思路一下子打开了,“你说,它和番椒,能不能一起做成酱?说不定也好吃?”      “也许可以,到时候我们来试试。”      两人把这边也细细打理了一遍,准备走时,顾铮想起一事,把苏乔拉住。 第76章 包饭   “要不要顺道去村东院子那边看看?那边我收拾了一遍。”      “前几日碰到林松提了一嘴,没想到他马上打了两个绣架,还有一张现成的条案和几个凳子,我都放在那边了。”      “正好去看看合不合用,若是好,秋收后能多做几个。”      “好。”苏乔一听,立刻点头。      两人便转了方向,朝着村东的苏家院子走去。      沿途,路边有大片的稻田,不少田里已经有人影在忙碌。      “今年咱们的稻子,比这些还好。”顾铮看着沿途的稻田,语气自豪,“我早上仔细看了,穗头更沉,粒也更饱满。”      “那肯定是!”苏乔与有荣焉,笑得眉眼弯弯,“你伺候得多精心啊,灌水晾田施肥拔草,什么都没落下。”      走着走着,苏乔看到不远处一块田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影单薄瘦小,正费力地弯腰捆着割下的稻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伶仃。      “那不是…明川吗?”苏乔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他怎么在孙二麻子家地里干活?”      他拉着顾铮快步走过去。      孙二麻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吝啬,专爱找些半大孩子或者外乡人干活,工钱压得低,活儿却一点不少派,有时还故意找茬克扣。      眼下大部分人家还没正式开始收割,闲着的人多,他显然是瞅准了机会,想抢先找人干活。      两人走近后看得更清楚了。      明川手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和稻叶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脸上也沾满了灰土和汗渍,混合在一起,看上去很是狼狈。      少年听见脚步声,茫然地抬起头,见是他们,有点儿慌乱,下意识想用袖子擦脸,结果反而把灰痕抹得更开了。      “乔哥哥…顾大哥…”他讷讷地打招呼,声音有些沙哑。      苏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揪,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川哥儿,你怎么在这家干活?”      明川低下头捏手指:“这家…这家说现结工钱,一天能给十文,还包一顿晌午饭…”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家地少,现在还不收…我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      “包饭?”顾铮冷哼一声,看向田埂上那个破碗,里面只有一些稀粥和几根黑乎乎的咸菜梗子。      苏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气得不行。      秋收是重体力活,村里的壮劳力去帮工,管饭不说,一天最少也要三四十文钱,就算是明川这样的半大孩子,十五二十文总是要的,还得让人吃饱。      这孙二麻子,分明是趁火打劫,欺负人!      “不干了!”苏乔一把拉起明川的手,将他手里的旧镰刀拿过来扔到地上,“这活太累,工钱也不值当。跟我走。”      苏乔脑子转得快,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荷包:“我手里正好有急活!镇上书院催着要一批学子用的手帕,绣样简单,就是工期紧,因为秋收,正愁缺人手呢!”      他先数出三十文钱,塞进明川手里,“这活计轻省,工钱也不差。我先预支给你一些,反正在哪儿都是赚钱,你跟着我干绣活去!”      明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孙二麻子,似乎怕他纠缠。      这时,孙二麻子瞧见这边的动静,已经走了过来。      他提着个酒壶,走得摇摇晃晃:“哎哎哎!干什么呢?抢我短工啊?”他斜着眼,冲着明川呵斥,“小子,活没干完就想溜?告诉你,走的话,这半天工钱得补给我,我可没地方再找人来!况且饭你也吃了!”      那所谓的饭实在寒酸得可怜。      顾铮脸色一寒,掏出五枚铜钱,直接扔到孙二麻子脚前:“这五文钱,抵他这小半日工钱,多出来的,算你那顿饭钱!”      他语气冰冷,“虽然你那东西,连一文都不值。”      孙二麻子看清是顾铮,想起以前偷拿他陷阱里的野物被当场逮住,揍得灰头土脸的经历,气势矮了半截。      他讪讪地弯腰捡起钱:“够、够了…走吧走吧…”      苏乔不理会他,拉着明川就往回走:“先跟我回家洗把脸,歇歇脚,我再把新活计说给你听。”      其实这所谓的急活,是前两日赵三娘才差人送来的—批学子帕,工期虽比之前的略紧些,但也远没到立刻就要赶工的程度。      苏乔本打算自己先做着,等秋收最忙乱的几天过去,再分派给大家。      没想到正好碰上明川这事,便拿出来了。      三人先一同回了顾家。      一进院门,苏乔先打来一盆清水,让明川擦洗。      苏乔看着他手上的伤,有些心疼,去进屋取出用自家种的药做的药膏,小心地涂在上面:“疼吗?”      明川摇摇头。      确实没多疼,但苏乔这么关心他,他的眼眶反而红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给明川细致地处理了一下,苏乔便带着他去了西厢房。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匹浅青色的麻布,又拿出几张花样铺开:“你看,这就是书院要的学子帕,要求素雅,花样就是‘梅兰竹菊’这四君子,比咱们之前做的那些还简单些,你看这…”      两个小哥儿在屋里商量活计,灶房里,顾铮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秋收在即,伙食得跟上。      顾铮先焖了一锅糙米饭,然后从屋梁上挂着的篮子里取出点儿干蘑菇,用温水泡发上。      他去后院菜地里摘了两根大茄子,想了想,又拿出一些前几日打的兔肉。      他剥了皮处理好后,马上就腌上了,眼下可以拿出一些招待一下苏乔的小客人。      因为焖了饭,顾铮这次做菜都加了自家做的豆酱,配干饭正合适。      很快,浓郁的香气就从灶房弥漫开来。      “哇!好香啊!”苏乔探进头来,用力吸了吸鼻子。      跟在他身后的明川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空落落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好几声。      他顿时窘迫得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快好了,再焖一会儿让汤收浓些就好。”顾铮说道,“乔儿,过来拿碗。” 第77章 钥匙   “顾大哥手艺真好。”明川小声地说道。      他和苏乔一起做绣活已经好些日子,有时候还会留在西厢房请教苏乔,和他熟悉很多。      明川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胆怯,但对他一个半大孩子来说,沉默高大的顾铮还是让他觉得有几分畏惧。      苏乔搂住明川单薄的肩膀,笑道:“他呀,除了打猎,就数做饭最拿手了。”      他压低声音,和人吐槽:“就是有时候盐放得重,跟不要钱似的!”      顾铮耳力好,把话听了个清楚,故意用铲子敲了敲锅边:“某个人昨天还夸我炖的汤好喝,连喝了两碗,撑的直哼哼...”      “诶呀,顾铮!”苏乔被他当面拆台,尤其是还在明川面前,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恼羞成怒,过去要拧顾铮的胳膊,结果被人一个灵活的侧身轻松躲过。      明川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低头抿嘴笑了笑,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他发现,顾大哥好像也没这么可怕,还挺好相处的。      乔哥哥和顾大哥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来来,川哥儿别愣着了,咱们准备开饭了。”苏乔转身招呼着明川。      “哎,好!”明川连忙应声,跟苏乔一起去摆放碗筷。      顾铮给明川盛了满满一大碗糙米饭,压实了还冒尖。      苏乔还专门从锅底铲了一大块金黄的锅巴盖在他的饭上,小孩子都爱吃这个,香香脆脆的。      接着,他给明川舀了一大勺炖得烂熟的肉和菜,又特意往他碗里浇了浓稠的汤汁:“这汁拌饭最香了,你多吃点。”      明川看着眼前堆得小山一样的饭碗,心里涨乎乎的。      他小声道了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他是小口小口的吃,但速度很快。      孙二麻子家给的那碗稀粥和菜梗子根本不顶事,他实在是饿坏了。      兔肉和蘑菇都炖的非常入味,顾铮做饭舍得放油,茄子口感软糯,裹着浓稠的酱汁和油花,配着米饭一起,好吃得让他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有一口吃得急了些,米粒呛进了气管,明川想忍着也没忍住,偏过头咳嗽。      “慢些吃。”苏乔把旁边的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口水顺顺。”      明川捧着茶碗灌了一大口,顺过气来,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因为呛咳出来的泪花。      他抬眼看到苏乔和顾铮都笑着看着自己,目光里都是温柔的关切。      “这菌子炖得真香。”苏乔自己也夹了一朵菇放进嘴里,自然地转移话题,缓解明川的尴尬。      顾铮又往他碗里添了些蘑菇和兔肉:“等忙过秋收,再去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多采些。”      吃饭的间隙,苏乔问起明川家要何时收粮。      明川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道:“还得再过几天。我家地不多,就河湾那两亩水田,还有坡上不到一亩的旱地种了些豆子。往年都是等几位叔伯忙完自家地里的活,再来帮把手,两三天就能收完了。”      他说话突然磕绊起来,“所以…所以我这才想着趁这几天空闲,自己出来找点活干,能赚一点是一点…”      话没说完,他又赶紧扒了一口饭。      原来是这样,苏乔和顾铮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孩子会跑去孙二麻子那里受累,原来是瞅着这个空档想赚点现钱补贴家用。      “那正好,”苏乔顺势说道,“这几天你就安心帮我做绣活。镇上书院催的这批学子帕要得急,你手艺好,能帮我分担不少。”      这些日子和明川接触下来,苏乔早就发现他在刺绣上很有灵性,手也稳,学东西快。      这孩子之前只跟他奶奶学过一些最基础的针法,会的花样有限,但经苏乔稍一点拨,就能举一反三,做出来的活计细致又齐整。      苏乔是真心喜欢这孩子,也有心多带带他。      自己这绣活生意眼看越来越好,以后少不得需要可靠的人手帮忙,也能实实在在地帮衬一下明川家。      想到这儿,苏乔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川哥儿,有件事正好想问问你。”      明川立刻抬起头,认真听着。      “我和你顾大哥本来打算去村东头我那处老院子看看的。那院子又收拾了一番,还有新打了两个绣架放在那。”      “在那边院子比挤在这儿西厢房要自在得多。以后要是接的活多,或者想静心做点精细活,倒是个好去处。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明川显然有些心动,但又有些犹豫:“我…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苏乔笑道,“活儿是大家一起做,地方自然也是大家一起用。正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瞧瞧,你也看看那绣架合不合用,真用起做活儿要快得多。”      吃完饭,几人又稍坐了一会儿喝了口茶,苏乔便让明川把分给他的那些学子帕的布料和配好的丝线都拿好带回去,明天就可以开始做了。      然后,三人一起出了门。      院子果然如苏乔所说,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也归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过。      正屋的门开着,一眼就看见里面摆放着崭新的绣架和条案。      绣架是用结实的木料打的,打磨得十分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那张条案不是算小,是并排坐三四个人一起做活都绰绰有余的那种。      窗纸都已经被顾铮换过了,现在这里就差些货架等家伙事。      “真好…”明川屏着呼吸走进去的,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绣架,眼里满是羡慕和喜欢。      苏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底。      他走到明川身边,语气自然地说道:“明川,这几天秋收,我和你顾大哥肯定要忙地里的事,怕是没空常过来这边。这院子刚收拾好,空着怕落灰,这些新打的家伙事也得有人时常看着点才好。”      他取出一把铜钥匙,递向明川:“你若得空,帮我们偶尔过来看看,开窗通通风,扫扫尘,可好?钥匙你拿着。”      明川愣了一下,看着苏乔掌心的钥匙。 第78章 奔跑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苏乔在变着法儿地给他行方便,自己在这不仅能安心做活,有了绣架还能绣得快些。      他双手接过了那把钥匙:“乔哥哥你放心,我肯定看好,还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几人在院子里外又转了一圈,看看天色不早,苏乔和顾铮便送了明川回家。      看着他瘦小的身影进了院子,苏乔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懂事肯吃苦的孩子。”他轻声和顾铮说,“能帮一把是一把。”      “嗯。”顾铮点了点头,揽住苏乔的肩膀。      踏着月色往家走,顾铮突然开口:“秋收这几天,你就和明川一起做绣活吧。”      “嗯?”苏乔正牵着男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玩,闻言抬起头。      “秋收地里活太重,你受不了的。” 顾铮抓紧他,语气关切,“晒且不说,光是弯着腰割稻子,一弯就是一天,还要捆好搬运,一天下来腰都能断掉。”      “你和明川做绣活,轻省,也一样是挣钱。”      苏乔立刻摇头:“那怎么行!这可是咱们成亲后的第一次丰收呢。”      他松开顾铮的手,快走几步蹦跳到前面,转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眼睛在夜里也很亮。      “我要和你一起收稻子,一起掰玉米,还要看着咱们的粮食堆满仓!再说,我还能给你送水送饭,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干活。”      话音刚落,顾铮长臂一伸,把人捞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怜:“小傻子。”      “你才傻呢。” 苏乔在他怀里拱了拱,闷声反驳。      然后他从顾铮怀里抬起头来,兴奋地说:“对了!等新米打下来,咱们先熬一锅浓浓的米粥,要把米油都熬出来那种,听说最养人了!第一碗给你喝,你干活最辛苦。”      顾铮被他这馋嘴又体贴的模样逗笑了,“稻子还在地里呢,就想着怎么吃了?”      “新米做的饭就是香得很呀!”苏乔一脸认真,“还可以做米糕,刚出锅的时候软软糯糯的,蘸着蜂蜜吃…嗯,蒸米饭时切几片腊肉放在上面一起蒸,油滋滋地渗进饭里…”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顾铮伸手替他抹了抹不存在的口水,“再炸些米花?撒一点点盐,或者糖…”      “对对对!”苏乔立刻点头附和,“这个也好吃!”      “好,”顾铮答应他,“等收完粮,打下新米,咱们就做。”      “不过…”突然,他话锋一转,手臂下滑微微用力,揽住苏乔的腿弯,稍一用力将人托抱起来。      “啊!”苏乔惊呼一声,搂紧他的脖子,“干嘛呀!”      “不过现在,”顾铮就着这个姿势,迈开长腿在路上小跑起来,“咱们得马上回去睡觉了!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收稻子!”      “慢些慢些!”苏乔的脚悬空着,只能紧紧依附着顾铮,“我的鞋!鞋都要掉了!”      “抱紧就是了!”顾铮闻言反而跑得更快,笑得很痛快,“还能再快些!”      等跑回家门口,两人都微微喘着气。      苏乔伏在顾铮肩上,笑得没了力气。      进了院,关好门,顾铮却没有立刻把人放下。      他看着夫郎带笑的眉眼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抱着人靠在门板上,仰头吻住了那因为喘息而微张的嘴唇。      苏乔顺从地低下头,回应这份亲密。      两个人在那里亲了很长时间,顾铮才把人松开:“我们去睡吧,明天是真要早起了。”      “嗯。”      顾铮抱着他,稳步朝屋里走去。      次日天还黑沉沉的,村里已经热闹起来,大部队开始收粮了。      这时节,家家户户都起早贪黑,生怕耽误了农时。      顾铮先醒了,没舍得立刻叫醒苏乔。      他先去灶房生了火,将昨日剩的杂面饼子热上,又淘米煮粥。      等粥熟的空当,又把要下地带去的镰刀磨了磨。      天还呈现出一种灰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白了一道,苏乔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怎么不叫我?”苏乔走到灶房门口。      “还早。”顾铮回头,看见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说道:“再去穿件衣裳,清晨凉。”      苏乔听话地回屋,不仅给自己拿了,也给顾铮带了一件。      等他回来,顾铮已经盛好了两碗稠粥,桌上还摆着一碟咸菜和饼子。      “吃吧,吃完我们就下地。”      趁着吃饭的间隙,顾铮旧话重提,还想着劝苏乔去和明川做绣活。      “哪家秋收不是全家下地?”苏乔几口喝完粥,拿起饼子咬了一口,“我也能帮忙,多个人多份力。咱家的第一茬收成,我必须去。”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顾铮败下阵来:“...随你。但别逞强,累了就歇着。”      很快吃完饭,苏乔起身收拾碗筷,“我来洗,你去看看家伙事都备齐没?”      顾铮又把要带到地里的镰刀检查了一遍,确保每把都磨得足够锋利。      钝刀割稻费力,反而更容易伤手,这些刀他都重新细细磨过了。      确认无误后,他将刀柄都用布条缠了一圈,这样握着更趁手,也不容易磨出泡。      基本的家伙事弄好,他去后院把老黑牵了出来。      “今天要辛苦你了。”顾铮拍了拍老黑的脖子,老黑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蹭了蹭,像是回应。      这边顾铮准备着,苏乔在灶房里也忙完了。      他将剩下几张饼和咸菜包好,又煮了四个鸡蛋,一并放入竹篮。      晌午虽还要正经做饭,但这些可以上午饿了时先垫垫肚子。      顾铮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忙碌的身影,才走过去。      “我煮了薄荷茶,晾凉了灌的。”苏乔指着灶台上两个装满的水囊,“咱们带着下地,解渴又解暑。”      顾铮“嗯”了一声,把人揽进怀里。      苏乔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软乎乎地嵌在他怀中,让人忍不住想多抱一会儿。      “怎么了?”苏乔在他怀里仰起脸。      顾铮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 第79章 下地   天色又亮了几分,不能再耽搁。      两人把农具、水囊和吃食都放到板车上。      顾铮驾着车,苏乔坐在旁边,两人一驴便朝着村外的水田去。      路上遇到一些同样早早出门去地里的村民,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      到了地里,天边出了一抹朝霞。      稻田沐浴在霞光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一阵晨风吹过,田里起了浪,沙沙作响。      “真好看啊。”苏乔跳下车,望着这片丰收的土地,脸上满是自豪。      顾铮把老黑拴在田埂的一棵树下,让它能啃草,又留了桶清水。      把老黑安顿好,顾铮拿着镰刀率先下了地。      他弯腰用左手熟练地拢住一丛稻秆,右手挥镰,稻子被齐根割断,一割就是一大把。      “我也帮着割。”苏乔拿起板车上的镰刀,跃跃欲试。      顾铮走回田埂这边,朝苏乔伸出手:“慢点,这头有点滑。”      苏乔扶着他的手,也下了地。      顾铮在一旁不放心地嘱咐:“一会儿记得看着点,别踩到割过的稻茬上。还有,这东西也喇人,把袖子和裤腿扎好。”      他帮苏乔把挽起的袖口往下放了放,“拢稻子的时候手要靠下点儿,避开穗头,用刀时小心些。”      苏乔按他说的弄,认真点头:“我用过镰割草呢,会小心的。”      话虽这么说,真到了动手时,田里的活计还是和割草有些不同。      稻杆密集又更滑韧,而且还得注意不要总是把谷粒碰了。      苏乔第一下的力道和角度稍欠,镰刀在稻秆上滑了一下,只割断了大半,还剩几根连着。      顾铮在旁边看着,指导他:“手腕往下压一点,借着巧劲。”      “就像这样。”顾铮带着他割了两把。      “我再试试。”      苏乔领悟的很快,几次下去就有模有样了,顾铮看他上道了,便说:“慢点来,不着急,当心手脚。”然后去了一边继续割稻子。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田里推进。      顾铮像个不知疲倦的推土机,动作快速高效,手起刀落,不一会儿身后就放倒了一大片。      苏乔虽然速度慢很多,但割得很是认真细致。      他尽量把割下来的稻子整齐地放在一起,方便后续捆扎。      稻田里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有些干硬的稻叶会带到手脸,划出细小的红痕,被汗水一浸,又痒又刺。      苏乔一直没吭声,只是有时候捶两下腰,用袖子抹一把汗,便又继续弯腰割起来。      既然下了地,就不能只是做做样子,他得尽一份力。      干了一阵,苏乔也渐渐找到了节奏,顺手了些。      虽然腰背开始发酸,手心也火辣辣的发热,但看着身后那一小堆一小堆自己割下的稻子,他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日头渐渐升高,在天上明晃晃地悬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顾铮索性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因为出了汗,他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肩背和臂膀的肌肉随着割稻的动作起伏收缩,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苏乔偶尔直起腰时,目光总会不自觉被顾铮吸引。      汗水顺着男人绷紧的脊沟和腹肌线条蜿蜒流淌,最后消失在裤腰的边缘。      他看着看着,脸上莫名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顾铮!”过了一会儿,苏乔雀跃的声音从顾铮身后传来。      他停下手,回头看去。      苏乔高高举着一支格外饱满的稻穗,金黄的谷粒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压得穗秆微微弯曲。      “你看这个!”他喊道,“长得真好!”      顾铮走过去,接过那支稻穗仔细看了看,颗粒圆润饱满,确实是上好的成色。      他点点头:“这个可以另留出来,明年做种。”      日头越来越高,气温也升得很快。      苏乔的汗开始成串地往下淌,头发虽然利落的扎好了,但是还是有些发丝黏在颊边和颈侧,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他速度慢了下来,依旧咬牙坚持。      顾铮一直留意着苏乔那边的动静,知道他是累了。      他朝着苏乔喊道:“乔儿,过来歇会儿!”      苏乔确实觉得腰酸背痛,但看着自己已经落下这么多,犹豫道:“我还能再割一会儿…”      “听话,过来喝口水。” 顾铮自己先走到了田边的树荫下。      苏乔这才放下镰刀,跟着走过去。      树荫下凉快不少,顾铮拧开水囊递给他:“多喝点,别中了暑气。”      苏乔仰头咕咚咕咚开始喝。      清凉的薄荷茶下肚,整个人都痛快了很多。      喝水的间隙,他的目光又落在顾铮身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顾铮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拿着另一个水囊,也大口喝起来,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苏乔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悄悄爬了上来,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地里的稻子。      顾铮看着他汗涔涔的小脸,放软了声音,说道:“回去吧,在家歇一会儿,然后再做饭送来,好不好?”      “我真没事。”苏乔摇头,看着还没割完的稻田,“咱们一起干,早点收完早点安心。”      顾铮知道拗不过他,退了一步:“那别割稻了,帮我捆稻子吧,这个轻松些。”      捆扎虽然也要弯腰,但毕竟不用挥刀,省力不少。      “好!”苏乔爽快答应。      两个人就着咸菜吃了带来的鸡蛋,然后又接着下地干活。      此时,田里劳作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田地里的村民也都干得热火朝天。      隔壁田的刘来福朝这边喊:“顾小子,你家夫郎也来干活啊?真是勤快!”      刘来福是玉兰的公公,长得圆脸笑面,说话嗓门很大。      苏乔和玉兰一起做绣活,相处得多,对这老汉也更熟悉几分。      他家劳力多,三个儿子除了已经成家的大儿子,还有两个小点儿的都能下地帮忙了。      这会儿他带着最小的那个在这边的地里,其他的去了村西那边。      顾铮还没答话,苏乔已经脆生生地应了:“诶,刘叔,我帮忙捆稻子呢!您家动作可真快,都快割完一半了!”      “哎哟,比不上你们小年轻手脚麻利。”刘来福笑着回话,对自家的进度颇为得意,“我家那口子这会儿还赖在家没过来!”      周围地里干活的人听到,都笑起来。      有人高声接话:“谁像你刘胖子,把媳妇当骡子使唤,累得都起不来炕了吧!” 第80章 回去   “放你娘的屁!”刘来福笑骂回去,“你家的才当骡子使呢!”      大家伙儿插科打诨几句,精神头也更足了些,然后又都埋下头,继续收粮。      苏乔接着捆稻子。      这活计是比割稻要轻松些,但做久了也费力得很。      需要将散铺在地上的稻秆拢起足够一捆的量,然后再用草绳捆扎结实。      一套动作反复下来,腰背和手臂同样酸胀得厉害。草绳也磨得掌心发疼。      苏乔弄了一会儿就偷偷甩甩手,被抬头关注这边的顾铮看到,就装作是在擦汗。      “捆了不少了。”顾铮不知何时来到他跟前,在他跟前投下一片影子,“给我看看手。”      知道苏乔不会主动,顾铮直接就把他的手拉过来。      掌心摊开,里面被磨得一片通红,还有一处被磨得破了点儿皮。      顾铮眉头紧锁:“就知道会磨破。”      他拉着苏乔走到田埂边,按着他坐下,自己去板车上拿来专门带出来的药膏,还把水囊拿上。      他先倒水冲掉苏乔手上的脏污,用布巾擦擦干,然后挖了药膏,一点点仔细地涂在磨破皮的地方。      苏乔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小声道:“没这么娇气,干活哪有不磨手的?磨磨就好了…”      “你本来就不该做这些,这会儿手都破了,自己不爱惜,就让我替你爱惜着点儿。”      处理完,他蹲在苏乔跟前,仰头看着他:“乔儿,正好快到晌午了,你回家去做饭吧,做好了带来。我饿了。”      “好,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苏乔看到早上带出来的饼子还剩两个,鸡蛋也剩一个,便都拿上带回去,免得浪费。      回到了家,他把带回来的那颗蛋掰碎了给雪团它们,然后去舀水狠狠洗了把脸。      他惦记着顾铮干了一上午重活,肚子里缺油水,得吃点扎实顶饿的。      略歇了口气,就开始忙活。      他取出一刀咸肉,割下肥瘦相间的一大块,切成厚薄适中的肉片。      肥肉部分单独切出一些,待会儿用来煸油。      然后从菜地里摘了一把豆角和两个大茄子。      把锅烧热,苏乔先下了肥肉片,又小火煸炒,等油都逼出来,将肉片也倒入锅中。      炒的差不多了,再把豆角和茄子都倒进去一块翻炒。      茄子很吃油,很快就将锅底的油分吸收了,自己也变得软塌塌的。      豆角经过煸炒,表面也微微起皱。      是时候了,苏乔沿着锅边加了一些酱汁,然后撒了一小把盐。      最后加入清水,水量刚好没过锅里的菜。      他把锅盖盖上,让这些一起炖煮一会儿。      趁着炖菜的功夫,他看着早上剩下的两个杂粮饼子,觉得干啃没什么滋味。      于是把饼子切成粗条,又切了点葱花。      在另一个灶眼上,他先将饼条炒到表面微焦,然后打了个鸡蛋进去,快速划散,让蛋液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饼条上。      翻炒均匀后,撒上葱花和盐,简单炒几下,一盘扎实喷香的炒饼就成了。      这两个饼子还不是很够吃,苏乔又热了三个大馒头,一会儿就着酱菜吃正好。      另一边,锅里的豆角茄子炖肉也差不多了。      掀开锅盖,里面的汤汁已经收的很浓稠,豆角和茄子都炖得软烂。      他用锅铲翻了翻,尝尝味道,咸淡正好。      苏乔还记着顾铮说天热没胃口,又从灶房角落的坛子里捞了一小碗酸黄瓜,淋了点香油拌拌好。      把所有的菜都放到篮子里装好,又重新把水囊灌满,苏乔出了院子。      等他提着这沉甸甸的篮子回到田埂边时,顾铮又割了一大片稻子,还将苏乔之前捆好的那些都搬到了板车附近堆放着。      他看到苏乔来了,便停下活计,在之前那块树荫下辟了块平实地方,正好可以坐下来吃饭。      苏乔提着篮子过去,把饭菜一样样摆开:“饿了吧?快些吃吧。”      顾铮确实饿了,抓起馒头就大口啃。      苏乔看他急得就知道空口吃馒头,连忙把菜往他那边挪:“别光啃馒头呀,快吃菜,这肉炖得烂乎。”      顾铮夹起一筷子裹满酱汁的炖菜盖在馒头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去夹炒饼条。      “这饼条炒着吃真香,油滋滋的,比干啃强多了。”      苏乔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满足极了,自己也拿了个馒头,夹了点菜,坐在他旁边吃。      “你尝尝这个。”苏乔夹了块酸黄瓜送到顾铮嘴边,“这就是我按春枝婶子给的方子腌的黄瓜,今天我把坛开了,不知道合不合口。”      脆爽的腌菜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清凉爽口。      是酸中带甜的滋味。      “好吃。”他还没吃完,又自己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真够味。”顾铮含糊地称赞,“感觉比上次在婶子家吃得还好吃…”      得到肯定,苏乔笑得开心:“你喜欢就好,那以后咱家常腌着。”      两人就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吃着简单但是滋味十足的午饭。      吃完饭,两人靠着树干稍事休息。      苏乔看着顾铮被晒得发红的脊背和胸膛,想着晚上回去得用冷水给他好好擦一擦。      好在这会儿不时有风吹过,虽然带着热浪,但总比闷着强。      “一会儿日头就更毒了。”顾铮抬头望了望悬在头顶的太阳,对苏乔说,“你把篮子带回去歇着,下面的活儿我自己做…”      “不用!”苏乔歇了这一会儿,觉得缓过劲来了,说道:“我还能行,手上也好多了。”      顾铮皱了皱眉,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现在回去,歇个晌,等日头下去再来晒谷场帮忙摊稻子,听话。”      苏乔还想摇头,突然灵光一闪,嘴上应道:“那…好吧。我回去熬些绿豆汤,在冷水里镇得凉凉的,这天太燥了。顺便把鸡鸭喂了。”      “这么乖?”顾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苏乔被他看得有点恼,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是我相公,我心疼你,想让你喝口凉快的绿豆汤,不行啊?”      “行,当然行。谢谢夫郎心疼。” 第81章 兔皮   日头正烈,苏乔提着轻了不少的篮子往家走。      田间土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灼热。      路旁还没有收完的地里,仍有不少农人在弯腰忙碌。      走过一片玉米地时,几个懒汉正在田埂背阴处偷懒,见苏乔独自一人这么早往回走,互相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议论开来。      “哟,这不是顾猎户家新娶的小哥儿吗?这才晌午过就收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先出了声,语气轻佻。      他旁边的那个黑胖子嗤笑一声:“啧,小哥儿嘛,细皮嫩肉的,哪真干得了咱们这糙活?我看顾铮也是娶了个祖宗回家供着喽!这才半天就熬不住了。”      还有一个人躺在地上,用破草帽盖着脸的男人懒洋洋地搭腔:“顾铮也是,太惯着了。我家婆娘怀着娃,昨儿还在地里掰棒子呢。这小哥儿倒好,甩手就先回去了,福气不小。”      “这么娇贵,以后有了娃可怎么带?难不成让顾猎户一边打猎一边奶孩子?哈哈哈!”最先开口的那人发出猥琐的笑声。      他们正说得起劲,附近地里一个正在掰玉米棒子的妇人直起腰,听到了这些混账话,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她最见不得这些自己偷懒耍滑还要嘴贱编排勤快人的货色。      于是扬声怼了回去:      “刘老四,张老歪,你们还有脸说别人?自家地里的草长得比稻子还高,倒有闲心在这儿蹲阴凉地放屁!人家乔哥儿有本事,做做绣活也能赚银子贴补家里,不比你们这几个光会嚼舌头的强?再说了,顾铮乐意疼自家夫郎,关你们屁事!”      她越说越气,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往地里一扔,叉着腰骂道:“你以为我们女人家想顶着这日头下地?还不是你们这些当男人的没本事!又懒又馋又没用!谁不想在家舒舒服待着?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倒笑话起别人来了!我要是你们婆娘,早把你们踹河里去喂王八!”      那几个懒汉被她怼的面红耳赤,讪讪地闭了嘴,灰溜溜地拿起家伙式,装模作样地钻进玉米地里去了。      女人看到几个人被他骂走了,缓了口气,脸上换了副和蔼神色,朝着苏乔喊道:“乔哥儿,你别理那些混不吝的!他们在村里也不招人待见。快回去吧,好好把家里操持好,比什么都强。”      苏乔听到她的宽慰,朝人笑了笑:“谢谢婶子,我晓得的。您也悠着点干,别累着了。”      “哎,我知道,你快回吧!”赵婶子又回到地里,接着忙活去了。      苏乔心里闷闷的,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虽然面上不显,但那些话还是像小刺一样扎进了心里。      关上院门,他轻轻吁了口气。      雪团摇着尾巴凑过来蹭他的腿,汪汪叫了两声。      苏乔弯腰摸了摸小狗的头,雪团欢快的翻头舔他的手心。      逗了逗小狗,苏乔的心绪平复下不少。      没有功夫再沉浸在那些无谓的情绪里,他回来是有正事要做的。      苏乔直起身,振作起精神。      他先去灶房,将篮子放下,把里面的空碗和用过的汗巾拿出来。      碗筷洗净收好,汗巾打上皂角后仔细搓洗,拧干了晾在院子的晾衣绳上。      晾好之后,他马上又去拿了两条干净的放在篮子里,免得一会儿再去地里时忘记。      然后,苏乔去生了火,开始煮绿豆汤。      做完这些,他脚步不停,去了顾铮平时放皮料的地方。      顾铮打猎积攒下的皮子都会初步处理后存放在那儿,好的拿去卖钱,次些的或者小块的就留着自家用。      他这次这么听话的回来,本就不是单纯为了煮那锅绿豆汤,而是想到庄稼地里干活费手,赶紧回来给顾铮,也给自己,做副手套。      苏乔在那些皮子里仔细翻找,想挑些适合做手套的。      太硬太厚的皮不行,影响手指活动,太稀罕的皮子也不行…最后挑来挑去,他选了几张兔皮。      这几块兔皮已经被顾铮鞣制过,上面的毛也给除了,皮板薄而柔韧,厚度正好,颜色也朴素。      拿着选好的皮子回到西厢房,他又从放布料的箱笼里找了些柔软耐磨的棉布,准备用来做内衬。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用一小块炭条在皮子上仔细勾画出轮廓。      整体要稍稍放大一圈,预留出要缝起来的边角和活动需要的富余。      接着,他凭着印象又画出了另一副更大更宽的手套轮廓。      那些闲话让苏乔的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全神贯注,拿起剪刀沿着炭线小心裁剪。      皮子比布料难剪得多,需要格外用力才能剪开。      苏乔从掌心这块比较容易的部分开始剪,然后耐心的把五根手指的部分也剪好。      接着是内衬的棉布,同样按照皮料的形状,略小一圈地剪好,只剪手掌的部分,这样一会儿缝起来以后,内衬不会在手心里动,更加服帖。      缝制皮子也不比绣花,苏乔拿出家里最粗的棉线,穿了大号的针来做。      他先将软布内衬与对应部位的皮料内里贴合,然后开始一针一线地缝。      皮子韧性强,针很难扎透,得用上顶针顶过去,再把线拉出来。      来回穿几针,就要费不少劲,比平日里做绣活慢很多。      “得快些做。”苏乔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      针尖一个不小心戳到指腹,他吸了口气,用指甲逼了一下,一点点儿血珠从里面渗了出来。      把指尖含进嘴里抿了抿把血止住,苏乔继续埋头干活。      这时,灶房传来绿豆汤滚沸的噗噗声。      他赶紧放下手套跑过去,见绿豆已经熬得开了花,趁热加了几小块黄糖进去, 用勺子搅动至融化。      在灶边等了等,等陶罐的温度稍微没那么高可以入水了,苏乔将整个陶罐放入盛满凉水的木盆里镇着。      弄完绿豆汤,他又立刻回到厢房,拿起未完成的手套,继续埋头缝制。      为了能做的快些,他没有追求过分细密的针脚,主要能结实牢固就行了。      专注做事时,时间过得飞快。      最后一线收针打结,两副手套成型了。      苏乔先试戴了自己的那副,大小正好,五指可以灵活活动,加厚的掌心部位握起来不会有那种握起来会皱的感觉,内里的软布贴着皮肤也很舒适。      他满意地笑了笑。      想了一想,又拿起针线,给两副手套的腕口处分别缝上了两条布带,一端固定在腕口下方,另一端留出长度。      这样到时候可以往上在手腕上面系,可以调节松紧,干活时不易脱落。      手套做完,绿豆汤也早就凉透了。      苏乔把汤灌进一个阔口壶中,又拿了一个碗一起放到篮子里,最后也把那两副新鲜出炉的手套塞在旁边。      他再次拎起篮子,朝着自家田地那边走去。      想着自己偷偷准备的手套和一会儿顾铮看到时的表情,苏乔的脚步很轻快。      等他走到地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82章 夸奖   家里那两亩稻田竟然已经快割完了!现在只剩下一小点儿还没割。      顾铮正埋头其中,动作依旧沉稳迅捷,仿佛不知疲倦。      他专注劳作,甚至没立刻发现苏乔的到来。      从后边转头往回割时,顾铮才看到田埂上笑盈盈望着他的苏乔。      他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      “怎么又来了?” 顾铮立马停了活计,快步踩着稻茬走过来,语气有点儿急,“不是让你在家先歇一会儿?这大太阳的,来回跑什么?”      “来给你送绿豆汤呀,”苏乔举起篮子,笑容明亮,“镇得凉凉的,正好喝。”      他指了指面前马上就要割完的稻田,“我看你都快割完了!可真厉害呀!”      听到夫郎夸自己厉害,顾铮那点儿着急的心思马上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嘴角一点儿都压不住:“剩下不多了,就这一点儿尾巴,一会儿就能完事。”      他拉着人到树荫下站着。      苏乔从篮子里取出陶壶和碗,倒了一碗绿豆汤给顾铮。      他一口气喝完,舒坦地叹了口气。      “慢点喝,还有呢。”      苏乔又给人倒了一碗,顾铮咕咚咕咚又一口气喝完了,“真好喝,又清凉还有甜味。”      见苏乔还要倒,顾铮摆摆手:“够了够了,剩下的你喝。”      苏乔把壶收好,想起自己的正事。      他把新做的手套拿了出来,向男人展示自己的杰作。      把大些的那副递到顾铮面前,说道:“喏,给你。”      “怎么还做了这个?”顾铮拿起来仔细端详。      这着急赶出来的手套做工不算精细,但缝得很结实,他尤其注意到手套内侧还贴心地加了布衬。      “什么时候做的?就刚才回去那一会儿功夫?”顾铮不可思议地问道。      “嗯,”苏乔拉过顾铮满是茧子和新旧伤痕的大手,“我看你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上午我自己也磨得疼,就想着做这个试试。”      他期待地看着顾铮,“虽然天热戴着可能会有点闷,但这样就不会磨手了,干活能好受些。你快试试呀!我估摸着你的尺寸做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本是让你回去歇着,你倒好,忙活起这个来了。”顾铮一边开心苏乔的心意,一边又心疼他费力做活儿,“我皮糙肉厚的,哪用你费心做这些。”      “那也得戴。”苏乔亮出自己的那副小了一圈的手套,得意地晃了晃,“我也有。咱们一起戴。你快试试嘛!”      顾铮依言将手套戴了上去。      苏乔估计的大小正正好好,宽窄适中,手指部分的长度也合适,可以灵活动也不空荡。      腕口的带子一系,就更跟手了。      “很合适。”顾铮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柔软吸汗的衬布带来的舒适感。      “你手真巧,想的也周到。我之前只在镇上杂货铺里见过羊皮手套,贵得很,寻常谁舍得买?而且还没有这舒服的内衬。”      “那是!”苏乔见他满意,成就感十足。      顾峥心里熨帖得厉害,伸手揉了揉苏乔的头发:“谢谢乔儿。”      “谢什么呀,”苏乔有些害羞的眨眨眼,心里甜丝丝的,“你快去把剩下的割完,我先捆着。”      “好。”顾铮重新拿起镰刀,戴着手套握上去,果然感觉大不相同:“就剩一点了,等我割完,咱们一起捆。”      有了手套的保护,苏乔捆扎稻子的时候顺手多了,不再担心草绳和稻秆磨手。      两人配合,速度加快了不少。      顾铮效率惊人,没多久就将最后一片稻子割倒。      然后,他负责将割下的稻子归拢成堆,苏乔就跟在一旁,用草绳捆绑结实。      捆好之后,顾铮扛起沉重的稻捆,走到田边的板车摞上。      很快,板车上就堆满了。      顾铮用粗绳将稻垛固定好,防止途中散落。      这一车装得满满当当,两人赶着老黑往晒谷场走。      晒谷场上早已热闹非凡。      各家各户的稻捆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些已经被人用竹耙摊开晾着。      “顾大哥,这边!”刘来福家的二小子看到他们过来,连忙挥手,指了指他家旁边的那一块空地,“我爹让我给你们占的位置!”      顾铮扬声谢过,牵着老黑过去,开始解绳卸车。      这活儿需要力气,稻捆又沉,苏乔便没多掺和,等着一会儿帮忙把稻子摊开。      周围几个同样在卸车摊晒的年轻汉子很快注意到顾铮手上戴着什么东西。      “顾哥,你咋还买这玩意儿了?”李二狗第一个凑上来,瞅顾铮手上的手套。      王小六也围过来,打趣道:“嘿!怎么下地还戴个手笼子?你那整天摸爬滚打上山打猎的手,还怕这几根稻秆磨着啊?”      顾铮闻言,故意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      他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了几分,说道:“这可不是买的,是我家乔哥儿自己做的。”      “这外面是皮子缝的,结实得很,”他将手套内侧的软布翻出来向众人展示,“瞧瞧,里面还衬了层软布,吸汗又透气,干活特别得劲。”      “哎哟喂!”王小六怪叫一声,搓了搓自己满是老茧的手,羡慕得眼睛都直了,“我媳妇要是也这么贴心就好了,昨儿还嫌我手上的茧子刮她脸呢!”      “得了吧你!”旁边一个小伙子毫不留情地嘲笑,“你媳妇连你裤衩破了洞都不乐意给你补!上次赶集,我看见你后腰露着半拉屁股蛋子,风一吹,嗖嗖凉快吧?”      众人爆笑,王小六一下子脸红脖子粗,臊得不行,拔腿就去追打那揭他老底的小子,场面一时热闹无比。      顾铮也跟着笑了,宝贝似的重新戴好手套,还故意活动了几下手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乔看见顾铮还要继续显摆,赶紧走过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催促:“顾铮!快别说了,赶紧干活了,车还没卸完呢…”      顾铮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接着扛起稻捆。 第83章 松快   两人来回跑了几趟,才将两亩地的稻子全部运到晒谷场。      场地有限,他们先摊晾了一部分,剩下的稻捆则整齐堆放在一旁等待轮换。      虽然时间还不算晚,但顾铮没打算接着去收西边地里的玉米。      秋收是持久战,这第一天干活,强度已经不小了,他怕苏乔累坏身子。      两人先去村里屠户那买了一吊猪肉,然后就赶着车回家了。      苏乔靠在顾铮的肩头,疲惫却满足地叹了口气。      “累了吧?”顾铮空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苏乔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身上是有点累,但心里高兴。看着那么多粮食,就觉得累也值了。”      “嗯,是值,大家一年到头就是为了个好收成。”顾铮赞同道,“我回去给你揉揉,好好松快松快。”      回到家,先把劳苦功高的老黑牵到后院棚子里,添上足量的草料和清水,好好犒劳了他一把。      顾铮没让苏乔再动手,自己去了灶房生火做饭。      用之前留的兔肉做了个红烧兔肉,油放得足,香得紧,再配上几个白面馒头。      简单扎实,是一顿能补充力气的好饭食。      饭后,顾铮拿出一个木盆,兑上热水,他试了试水温:“来,先泡泡脚解乏。”      苏乔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酸胀的小腿和脚掌,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顾铮也脱了鞋,把脚放了进去。      木盆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刚安稳泡了一会儿,苏乔就调皮地用脚趾去蹭顾铮脚背上凸起的青筋。      “别闹。”顾铮低笑一声,脚掌一翻,就将苏乔那双不老实的脚压在了下面,用脚侧轻轻磨蹭着他的脚背。      顾铮就着这个姿势,弯腰掬水,先仔细地给苏乔清洗小腿和脚丫。      他手指带着薄茧,力道适中给苏乔按揉酸硬的小腿肚和脚底的穴位。      苏乔起初还觉得有些疼痒,忍不住想缩脚,后来被按舒服了,便放松下来,就任由顾铮伺候。      两人泡了一会儿,水渐渐变凉,顾铮拿起旁边的擦脚布,把两人的脚擦干。      等他出门倒了洗脚水回来,苏乔又注意到顾铮脱了外衣后露出的上身。      他身上尤其是背和胳膊,这一天暴晒下来,皮肤明显泛红,甚至微微脱皮了。      苏乔心疼地抚了抚:“疼不疼?明天得穿件薄衫才行,后背都晒伤了。”      “没事,皮厚,过两天就好。” 顾铮浑不在意地活动了下肩膀。      苏乔没听他的,用冷水浸了条软布又拧得半干,拉着顾铮坐在妆台前的凳子上:“低低头。”      顾铮顺从地微微垂头。      苏乔站在他身后,从后颈开始,用湿凉的布巾轻轻擦拭。      在晒得最厉害的地方,他给人反复敷了几次,“这样能舒服点,明天一定记得穿件衣服。”他叮嘱道。      “知道了。”      简单擦了身,顾铮又去浴棚给浴桶添水。      干活出汗多,浑身黏腻,泡个澡最舒坦。      “水好了,你去泡会儿。”他对苏乔说。      苏乔拿了干净里衣进去。      浴桶里的水温调得恰到好处,他整个人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舒服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顾铮跟进來,拿出香胰子,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在苏乔的后背轻轻打圈揉搓。      “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很快就好了。”顾铮按住他的肩膀,继续帮他清洗。      好好洗了一遍,他又给苏乔换了一桶干净的热水,“你再多泡会儿,解解乏。”      说完,他自己则提了桶凉水去了前院。      前院中间的路是青石板铺的,他以往都在这边直接冲洗,方便省事,地上也不会弄得泥泞。      等他快速冲洗完,换上裤子,赤着精壮的上身回到屋里,发现人还没回来。      顾铮又去了浴棚,发现苏乔还在那儿慢吞吞地穿里衣。      他的肌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淡淡的粉,头发也没仔细擦,还有点儿滴水。      见顾铮进来,苏乔立刻软绵绵地张开双臂,眼巴巴地望着他,这是想要人抱着他走。      顾铮挑眉,故意道:“刚刚回来路上不是说自己还能走?”      “就是累了嘛,泡完懒筋犯了,不想动了。”苏乔软着声音撒娇。      顾铮眼里漾开笑意,哪里真会拒绝。      他上前一步,面对面地站在苏乔身前,微微弯下腰。      他的手先是托住苏乔的臀腿位置,稍一用力,便将人抱离了地面。      苏乔也极其自然地配合,两条腿顺势就环在了顾铮精壮的腰侧,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顾铮身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严丝合缝的贴着。      苏乔刚用香胰子沐浴过,闻起来香香的。      顾铮忍不住低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顺带着,还蹭了蹭那块还带着水汽的细嫩皮肤。      苏乔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痒痒,咯咯笑出声,把人更紧地环住了。      顾铮稳稳地托抱着身上的人形挂件走回卧房,将人放在炕沿上坐下。      他拿过一条干布巾,坐在苏乔身边,仔细地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等头发擦得半干,不再滴水,顾铮又抓起苏乔的手看。      下午戴了手套,倒是没有添新的伤口,但是上午那会儿手上的旧伤,被水泡了一段时间,现在看起来更明显了些。      他又挖了一点药,重新给苏乔涂上。      仔细上完药后,顾铮拍了拍炕沿:“过来趴好。我再给你按按,要不明天有你受的。”      苏乔乖乖找好位置趴。      他的头发还未全干,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头朝外脚朝里,脑袋耷拉在炕沿上,让湿发能垂下去多晾晾,这样也不会贴着背难受。      顾铮跪坐在他身侧,给他从肩膀开始揉按。      苏乔早就已经适应了顾铮的按摩手法,现在再被按也不叫疼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舒舒服服的享受。      趴着没事干,思绪便飘开了。      “顾铮...”苏乔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低。      “嗯?”顾铮以为是自己力道重了,放轻了些,“弄疼你了?”      “没有...” 第84章 宽慰   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出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顾铮敏锐地察觉到苏乔情绪的低落。      他停下动作,俯下身,将人翻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果然,对上一双眼圈泛红的眼睛。      苏乔虽然努力掩饰,但还是能看出些委屈来。      “谁跟你说什么了?”顾铮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谁…”苏乔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就是...村里其他人都能整天在地里干活,从早忙到晚,一点也不喊累…就我,才半天就受不住了,还得你催着回来,我是不是…挺差劲的?”      顾铮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捧住苏乔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揩过他微红的眼尾,迫使那双闪烁的眼睛看着自己。      乔儿,每个人擅长的东西就不一样。像我力气大,筋骨糙,合该多干些地里的重活,你绣活好,描的花样活灵活现,心思又巧,还能想到给我做手套…”      他拿起放在炕桌上的那副手套,在苏乔眼前晃了晃,“今天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呢。”      顾铮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漂亮又聪明,而且上进心善,是老天爷赏给我的宝贝,是我攒了多少运气才娶回家的。地里活计不会,能做多少做多少,这没什么。”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说了什么屁话,你一个字也别往心里去,更不值得你难过。那是他们嫉妒我顾铮有这么好的夫郎。”      苏乔被他这一长串直白又朴实的话说得愣住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会哄我…净挑好听的说…”      “我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顾铮的语气无比认真,甚至有些着急,生怕他不信,“真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顾铮…”苏乔拉长声音唤他,心里那点别扭也彻底没了。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男人的怀里。      顾铮收紧手臂,将人密密实实地圈住。      过了一会儿,苏乔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像浸了水的黑琉璃:“你亲亲我…”      男人哪里抗拒得了这个,心软成一滩水。      他立马低下头,手指插入苏乔半干的发间,温柔地托住他的后脑,含住那柔软的唇瓣细细吮吻。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      顾铮低声问:“不委屈了?”      苏乔摇摇头,整个人都被捋顺毛了。      他把头歪在顾铮的颈窝处靠着,软声哼唧:“真累呀...浑身都酸... 胳膊腿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顾铮趁机再次提议:“那明天乖乖在家歇着,好不好?绣花也好,做些零嘴也罢,或者就看看话本,别去地里了。”      “西边那片是玉米地,杆子更高更磨人,叶子也更喇人,胳膊划上去就是一道红印子,比稻叶厉害多了。”      “累和想去又不冲突。”苏乔还是坚持,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就要和你一起去,看着你一个人忙,我在家里也待不住。”      “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我就要去。”      “你啊…”顾铮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是劝不动了。      这小哥儿看着软和,骨子里却拗的很。      他收拢手臂,将人搂得更紧,“明天起来浑身更酸疼,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我才不哭。”苏乔在他怀里扭了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你多帮我揉揉就不疼了。”      “真倔。”      听出顾铮这是又一次妥协了,苏乔凑上去又亲了他一下,心满意足地说:“困了…”      “睡吧。明早要是起得来,就带你去。”他在苏乔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哄人。      怀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就沉沉睡去。      ***      窗外还黑沉着,顾铮便已睁开眼睛。      苏乔还在睡,应该是累极了,连睡姿都比平日乖顺些,整个人蜷在他身前,脸颊贴着自己的胸膛,呼吸清浅。      顾铮心疼得厉害。      秋收的活又多又重,连自己这般惯于劳作的都觉得肌肉酸胀,更何况是头一回正经下地的苏乔。      若真再让他去玉米地里耗一天,怕是要病倒了。      顾铮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声,确定人一时半会不会醒。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直接赤着脚踩在地面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回身俯下腰,替人掖好被角,顾铮又从床头矮柜的抽屉里摸出药膏摆在显眼的位置,确保苏乔一睁眼就能看到。      穿戴整齐后,他拿起放在炕桌上的手套,拉开东厢房的门,轻轻合上。      全程都轻手轻脚的,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会儿还得带上老黑一起,顾铮先去了后院给它加了点儿食吃。      接着,他去灶房先舀了小米淘洗干净,放入锅中加水煮粥。      又给苏乔煎了两个蛋饼。      他从面袋里舀出两勺白面,加水搅成稀稠适中的面糊,还磕了两个鸡蛋进去一起搅匀。      最后加了盐和葱花碎撒进去增香。      锅烧热,用油布擦一层薄油,舀一勺面糊倒入,迅速摊开,小火慢烘。      等到一面定型,顾铮给饼翻面,直到两面都烙出诱人的焦斑。      很快,几张喷香的鸡蛋葱花软饼就出锅了。      等了一会儿给苏乔熬得粥也好了,顾铮把饼和粥一起坐进热水锅里温着,还往粥里搅了一勺蜜。      怕他先吃甜的腻口,又切了一小碟酱瓜放在一边。      他自己的早饭就简单多了,热了三个馒头,就着咸菜飞快地就吃完了。      临走前,灌了半瓢凉水下去,感觉浑身都是劲。      拿起麻袋和柴刀,套好车,顾铮独自赶着老黑往西边的玉米地去。      到了地头,天才蒙蒙亮。      今年的玉米长得也不错,玉米秆密密匝匝的,长得比人还高,叶片宽大粗糙。      秆子上结得棒子也不少,沉甸甸的,现在裹着苞叶青黄相间,是时间收了。      顾铮钻进玉米地里,一下一个,咔嚓声不绝于耳,很快脚边就堆了一小堆。      戴着手套的手确实方便了许多,既防滑又不怕叶子喇人。      他专注于手上的活计,想着尽量多干一些,等苏乔来了就能轻松点。 第85章 鸡蛋   另一边。      苏乔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处关节都滞涩发酸,尤其是腰背和胳膊,酸疼得厉害。      “嘶…昨天还没觉得,这睡一觉反而更酸了…”他小声嘀咕揉了揉发僵的后腰。      目光一转,就看见了顾铮特意放在床头矮柜上的药膏。      苏乔心头一暖,拿过来仔细给自己的手掌重新涂了药。      他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说了一句,“说好了要叫我的...”,然后起身穿好衣服,慢吞吞地挪下炕。      每动一下,苏乔都能感受到肌肉的抗议。      等洗漱完之后,苏乔觉得特别饿了。      他走进灶房,立马就注意到灶眼里还埋着火,上面温坐着早饭。      揭开锅盖一看,里面有金黄喷香的鸡蛋葱花软饼和一碗稠糯的小米粥,旁边小碟里还有酱瓜。      拿筷子夹起一个鸡蛋饼,苏乔坐下来慢慢享用。      饼子烙得又软和又油润,粥也甜得恰到好处。      他就着脆生生的酱瓜,喝下一碗甜甜的小米粥,胃里马上就踏实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身上的酸痛也缓解了不少。      收拾好碗筷,看着外面渐高的日头,苏乔索性不再急着立刻往地里赶,想着不如直接把午饭做好带过去,省得顾铮中间还要饿着肚子等。      打定主意,他先着手准备解暑的薄荷水。      他去前院种药的那片地边,掐了一大把新鲜的薄荷叶,仔细洗净。      然后在灶上坐上一锅水,等水开之后,将薄荷叶全都放到里面,盖上锅盖,利用余温将薄荷的清香悉数焖出。      等到水晾至温热时,再调入少许盐粒搅匀。      这是春枝婶之前告诉他的法子,说出汗多时要喝点带盐的水,这样更能解乏回劲,也不会浑身发软。      他把薄荷水先一起盛在一个大陶罐里,像之前处理绿豆汤一样,将陶罐坐在盛满凉水的木盆里镇着,等一会儿彻底凉透后,再灌进水囊。      接着,苏乔就开始张罗午饭。      秋收耗力气,必须得做些油水足的硬菜。      苏乔自言自语地打算,从一边取出昨天买的那吊猪肉,割下纹理漂亮的一大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然后又从墙角的竹筐里摸出几个土豆,切成滚刀块,泡在清水里备用。      锅里下了几勺猪油,烧热后抓了一小把糖撒进去,糖粒在油里融化,颜色逐渐变深,冒起细密的金黄色的泡泡。      这会儿差不多了,苏乔把沥干水的肉块全数倒入锅中,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可以均匀地裹上糖色。      接着把切好的姜片、葱段加进去一起翻炒爆香,最后倒入酱油。      再次翻炒均匀后,他加入可以没过肉块的热水,盖上锅盖,撤去些柴火,转成小火,让肉块在锅里慢慢地咕嘟着,炖煮入味。      等待的间隙,又在旁边的灶眼淘米蒸上了一锅糙米饭。      这会儿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苏乔习惯性地走到鸡窝那边,想看看有没有蛋。      他家之前都是老鸡在下蛋,新买的鸡还没下过。      自从估摸着它们也快到了下蛋的时候,他每天都不忘来摸一摸。      把手伸进铺着干草的窝里,仔细摸索…      !!!!!!      苏乔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又硬硬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将那物事掏出来。      果然!是一枚鸡蛋!      和以前收的蛋相比,小小的一个,外壳很干净,看起来光滑可爱。      “真的下蛋了!” 苏乔惊喜地低呼出声,比得了什么宝贝还高兴。      他又伸手进去摸索,竟然在草堆深处又摸到一个!      下了两个!!      他捧着这两枚小巧可爱的鸡蛋,看了又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自家小鸡娃下的头一茬蛋!      他立马回了灶房,小灶眼上的米饭已经蒸好了,他把饭拿出来,接着就着锅里还滚热的水,将两枚宝贝鸡蛋放入水中煮熟。      捞出来后,立刻放到之前浸土豆的凉水盆里,这样一会儿容易剥壳。      他把鸡蛋放入一旁的篮子里,心里美滋滋的,打算带到地里和顾铮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约莫又过了一刻多钟,苏乔揭开炖肉的锅盖查看。      肉香已极其浓郁,汤汁也收减了不少。      这时他将土豆块倒入锅中,用锅铲来回翻动,让它们可以充分的浸入汤汁里,再加入适量的盐调味。      再次把锅盖盖上,继续用小火焖炖一会儿,直到汤汁收得浓稠油亮,土豆块也变软了,用筷子一戳就能穿透。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灶房。      苏乔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      他在碗里盛了满满当当的土豆炖肉,酱色的肉块和黄澄澄的土豆块堆得冒尖,他还把锅底收得剩下不多的浓稠汤汁也刮了个干净,全都浇在肉和土豆上,看着就下饭。      瞅着碗里还有点儿空隙,又往里夹了一些腌好的酸辣萝卜条,吃肉觉得腻了正好可以换换口味。      另外还有一碗就是刚刚蒸好的糙米饭。      “这些应该够吃了...”,苏乔把两个碗并排在竹篮里放好,上面分别扣上两个深盘保温。      最后,把薄荷水灌好也放进去,再加上两条汗巾,苏乔出发去西边的玉米地。      日头渐渐升高,玉米地里越发闷热。      顾铮已经独自干了两个多时辰,身后的玉米秆子倒了一排又一排,掰下的玉米棒在一边堆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堆,隔几步就有一个。      他脖子上搭着的汗巾早就已经湿透了,这会儿恨不得都能拧出水来,但顾铮一直没停,还是继续干。      正埋头苦干着,地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儿撒娇般的嗔怪:“顾铮!你怎么不喊我呀?”      顾铮闻声直起腰,透过层层叠叠的玉米叶缝隙,看见苏乔提着竹篮站在田埂上,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      他立刻停下活计,拨开玉米秆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竹篮:“想让你多睡会儿。” 第86章 转圈   目光落在苏乔起了汗的额头上,顾铮不赞同的说道:“走这么急做什么?看这一头的汗。时间还早,不用急着过来。”      “说好今天再一起掰棒子的...”苏乔用手背抹了汗,看见男人手上戴着手套,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手套还合用吗?”      “干起活来又快又顺手,多亏了你。”顾铮亮出没见多少磨损的手套,“给你留的早饭吃了吗?”      “吃啦!甜粥和饼子都吃光了。”苏乔眼睛弯成月牙,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布,“我还做了晌午饭带过来,是土豆炖肉哦。”      盖布一掀开,诱人的肉香立刻飘散出来。      “对了,还有这个…”苏乔先把那两个水煮蛋拿了出来,“咱们家的小鸡今天早上下蛋了!头两个呢!我煮好了,咱们一人一个!”      顾铮看着夫郎高兴的模样,也跟着高兴,他夸张地夸奖道:“那可是大喜事!我们乔儿真能干,把小鸡养得这么好,已经开始下蛋了!”      苏乔没理会他的贫嘴,把人带到阴凉地坐下,剥开蛋壳,将嫩白的鸡蛋递过去。      顾铮也没推让,直接接过来。      一个小小的鸡蛋两口就进了肚,他又开始夸:“真香!这第一次下的蛋,蛋味儿就是足。”      刚刚还好,一个鸡蛋吃完,顾铮突然就觉得有些饿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碗油光锃亮的炖菜,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就想先来一筷子肉解解馋。      “现在就要吃?”苏乔轻轻拍开他蠢蠢欲动的手,笑道,“这才什么时辰就吃午饭?再掰会儿再吃,现在吃了,一会儿干活该不舒服了。先忍忍。”      “好,听你的。”顾铮转而拿起水囊,灌了口清凉咸润的薄荷水,顿觉浑身燥热都被压下去不少,通体舒泰。      他站起身,抻了抻有些僵硬的腰背,说道:“你在这里坐着歇会儿,凉快凉快。我去那边再掰几垄,一会儿咱们就开饭。”      “我也去!”苏乔立刻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沾上的草屑,“我歇够了,浑身是劲!”      他可不想干坐着等。      苏乔戴上手套,跟着顾铮进了茂密的玉米地。      掰玉米的活儿确实没什么太多的技术含量,苏乔掰得顺手。      他特别喜欢听玉米棒子被掰下来时清脆的“咔嚓”声,感觉听着特别痛快,特有成就感。      “顾铮,你听!”他找到一个特别饱满的玉米棒子,用力向下一掰。      咔嚓!      “真傻气。”顾铮在一旁看着夫郎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幼稚举动,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也配合着人,随手掰下一个,伴随着同样一声脆响。      苏乔听得开心,把掰下的玉米扔到旁边的堆里,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虽然这活计不难,但玉米地里空间逼仄,植株高大,叶片刮人,空气也不流通,闷热异常。      像个蒸笼,实在磨人得很。      顾铮总找借口把苏乔支走,一会儿说:“是不是忘了给雪团和棠棠留食了?” 一会儿又喊:“乔儿,你去地头看看老黑要不要添水?”过了一会儿又道:“要不回家去拿条汗巾来吧。”      苏乔嘴上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又溜回地里,寻着玉米秆继续闷头掰。      几次之后,被顾铮逮个正着时,苏乔就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装无辜:“汗巾我带了多余的。”      见顾铮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还贼兮兮地弯着嘴角,故意朝人扭扭腰,显摆自己还能坚持。      最后惹得男人把手上的玉米扔到一边,一把掐着他的腰,轻松将人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啊呀!放我下来!”苏乔脸上瞬间飞红,两只手紧紧捏着男人的肩膀,“让人看见怎么办... 快放我下来!”      这还在地里呢!      顾铮浑不在意,抱着人转了好几圈才稳稳放回地面:“看见就看见,我抱着自家夫郎,谁管得着?”      “别担心,这边地块偏,附近没人。”他补充一句。      闹归闹,活计一点没耽误。      终于在第二天中午,两人将最后一批棒子送上了板车,要运回家。      看着板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玉米,苏乔一下子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像一滩软泥似的倚着玉米堆,也顾不得脏了。      顾铮将在车板上歪歪扭扭靠着玉米堆的人揽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辛苦了,乔儿。咱们家的粮食,都有你一大份功劳。”      玉米运回家,暂时堆放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边照看晒谷场上还在晾晒的稻谷,定时翻动,还要处理收回家的玉米。      苏乔学着村里老人的样子,挑了些苞叶还没完全干枯的玉米,将它们剥开一部分,然后两两相互编拧在一起,结成长长的一串,像是编辫子一样,然后挂在院内屋檐下还有家里的架子上晾晒。      这些编成串的玉米既能通风又节省地方,金灿灿的一串串,看着就喜人。      剩下那些编不过来的,就堆在院里晾。      等后边彻底晒干后,就剩下把玉米粒从棒子上搓下来,收拾归仓。      晒谷场那边的稻子被晒得谷粒干燥硬实,抓一把在手里哗哗作响,也差不多了。      晒谷场地有限,家家都等着用,不能总占着地方。      于是,顾铮和苏乔开始准备给稻谷脱粒。      他家的那块场地在角上,紧挨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有一小块树荫投在墙里,正好可以遮阳歇脚,算是个好地方。      “咱们先把四周围起来。”      顾铮拿来一些稻草秸,沿着自家地方的边缘密密地铺了一圈,这样打谷时谷粒就不会蹦得到处都是,方便最后收集。      准备工作做完,两人便开始干活。      顾铮抡起连枷,带着一排竹条竹条反复拍打在铺开的稻穗。      苏乔拿着一个柄很长的木耙,在顾铮打过去的那一片区域,及时将底下的稻穗翻上来,确保每一面都被打到位,脱粒能更加干净彻底。      这活计除了灰大,比割稻轻松多了,苏乔干得很起劲。 第87章 帮忙   时间长了,一些细小的稻芒难免钻进衣领袖口,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刺得人浑身发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挠。      “别挠。”顾铮放下手中的连枷,走到他身边,掌心在他他脖颈的痒处轻轻一抹,“越挠越痒,回去我给你用盐水擦擦。”      苏乔点点头,忍住痒意,继续专心翻动稻谷。      偶尔有麻雀飞下来想偷食散落在地上的谷粒,苏乔就挥舞着长耙,呼呼喝喝地把它们赶走。      那些胆大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后,又落在不远处,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还贼溜溜地盯着谷堆,瞅准时机准备再来。      两人干了一阵,刘来福带着自家两个半大小子,还有一个邻地的汉子过来了。      他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顾小子,我们来搭把手!”      这是村里秋收时节心照不宣的老规矩了。      谁家要开始做打谷或者扬场这类需要人手的活计,邻地里的人都会帮忙。      这样不仅效率高,还能尽快空出场地来给下一家使用。      前几天顾铮也去帮刘家打过谷。      “多谢刘叔!正需要人手呢!”      刘来福自己带了连枷来,他力气足,经验又老道,甩开膀子干起来,连枷舞得虎虎生风,脱粒又快又干净。      另一个邻地的汉子同样也带来了自家的家伙什,他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默不作声地就开始跟着干。      刘来福的大儿子在地里忙别的活,这次带了两个小的来,一个十五,一个十二,也是能干的年纪。      大的那个用木叉把打过的稻草挑到一旁堆起来,小的就拿着耙子,帮着苏乔一起翻动没有打到的稻穗。      “今年收成不错啊!”刘来福看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谷粒,满脸羡慕,“看这成色,怕是能比去年多收两成都不止!顾小子,你这地种得好!”      顾铮笑道:“主要是风调雨顺,赶上了好时候。”      他说着,把放在树下阴凉处的几个竹筒拿来,里面是苏乔一早带来的薄荷水。      “大家忙活一阵了,来喝口水,中午都别走,我们做饭招待。”      刘来福接过竹筒,喝完水,畅快的哈了口气,听到顾铮的话,乐呵呵地应道:“那敢情好!我们可就等着尝尝顾猎户家的好饭食了!”      人多力量大,有了帮手,进度飞快。      看看日头快到正中,顾铮对苏乔使了个眼色。      苏乔会意,放下耙子,对众人道:“大家先歇会儿,我和顾铮回去把饭菜弄好拿来,很快就好。”      “欸!好!麻烦乔哥儿了!”      两人回到家,苏乔又做了一锅分量更足的土豆炖肉,炒了一大碗时令青菜,还把家里腌的小咸菜每样都夹了一些,最后加上三十个暄软的大馒头。      两人带着饭回来时,树荫下闲聊的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好香啊!”刘家小儿子吸着鼻子凑近,盯着那盆酱红的炖肉挪不开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顾大哥,乔哥哥,你们手艺真好,这肉炖得可太香了!”      “菜可都是你乔哥哥做的。” 顾铮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把筷子分发给大家,“大家都别客气,自己动手,吃饱为止。”      众人围坐成一圈,也顾不上什么讲究,各自拿着馒头,就着大盆的炖肉和青菜,大口吃起来。      刘来福夹了块炖肉送入口中,肥瘦相间的肉块酥烂入味,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土豆块吸饱了汤汁,糯香绵软。      “嗯,这手艺!”他吃得满嘴油光,竖起大拇指,“烂糊!入味!比镇上下酒馆做的炖肉也不差!乔哥儿,厉害!”      “刘叔您过奖了,都是家常做法,大家喜欢就多吃点儿,菜还有呢。”苏乔忙招呼人。      饭后,大家略歇了歇,便又继续干活。      男人们接着打谷脱粒,苏乔和刘家小儿子被安排到一旁,用竹筛把打下来的谷粒中的空壳和碎草等筛出去。      晒谷场本就地方紧凑,各家地块相邻。      他们旁边也有几个村里年长的妇人也在筛拣自家的谷子。      距离很近,几乎就是胳膊碰着胳膊,自然而然地就凑到了一处,边干活边唠家常。      起初,那几个妇人没怎么主动朝苏乔搭话,她们有些拘谨生分,毕竟他看起来细皮嫩肉,又是从镇上来的,言谈举止总让人觉得不太一样,不像是一路人。      但见到苏乔干起活来一点不娇气,动作细致又干净,态度也认真,便渐渐活络起来,一边手上忙活,一边和他也唠起来。      “乔哥儿你是不知道,顾小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笑着说道,“那会儿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十天半个月也难得在村里见着一回,脸上没啥表情,冷得很,村里调皮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      “可不是嘛!自打娶了你,整个人都和气了不少,脸上也常带笑了。可见这成了家,有人知冷知热,就是不一样。”      苏乔听了她们的话,有些羞涩的抿嘴笑了。      他抬头,下意识望向不远处正和其他汉子一起配合着打谷的顾铮。      就跟感应到他的目光似的,恰在此时,顾铮也转过头来,隔着纷纷扬扬的稻壳和灰尘,精准地捕捉到苏乔的视线,然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明亮温柔的笑容。      两亩地的稻谷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只花了大半天功夫就基本打完了。      苏乔用木锨将脱好的谷子重新摊开薄薄一层,进行最后的暴晒,确保每一粒谷子都干透透的,这样才便于长期储存,不会发霉变质。      顾铮和刘家几人一起,把脱完粒的干稻草捆扎好,摞成整齐的草垛。      这些干稻草和麦秸一样,可都是好东西。      冬天可以铡碎了喂牲口,能当引火草,铺床保暖极好,还能用来编草垫子,用处多着呢。      “明日再晒上一天,差不多就能装袋了。”顾铮看着铺满一地的金黄谷粒,心里格外踏实。      他对大家再次诚恳道谢,“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来帮忙,不然我俩得忙到明后天去。”      “哎!客气啥,收粮食是天大的事,互相帮衬还不是应该的!” 第88章 忙完   秋收最忙碌的那几天总算过去了。      打下来的稻谷在晒谷场上经过最后一天的暴晒,现在已经装袋码在了仓房,只等日后得闲再扬净。      收回来的玉米棒子还没过多处理,大多还在院里晒着,后边需要一颗颗把粒搓下来。      不过这些活儿不像在地里收粮一样,生怕一场秋雨就烂在地里,可以慢慢来,从容许多。      地里的重活总算告一段落,剩下的都不那么急,可以好好缓缓劲儿。      冬小麦的播种还不能急着进行,这都是老庄稼把式多少年种下地来积攒的经验。      若是玉米和稻子刚收完,第二天就急着下麦种,时节未到,地气还太暖,麦苗容易长得太旺,到时候就经不住漫长的冬日。      一般都得耐心等上个十天半个月,待天气真正凉下来,地也歇透了,那才是播种的好时机。      这期间,还得把地里的秸秆处理了,弄碎还田增肥或者收好留作它用,再把土地深翻整平,也都是费工夫的活儿。      今年是个实打实的丰年,村里各户人家收成都不错。      前几天里正召集大家开会,说等忙过这阵,交了粮税,村里可能会办个丰收祭,好好庆祝一番。      那这种麦子的事,怎么也得等到热热闹闹地过完了丰收祭再说。      顾铮把这个消息告诉苏乔。      “丰收祭?”苏乔来杏花村之后还没经历过这等事,他问道,“都要做些什么?热闹吗?”      “有个两三年没正经办过了,这次年景好,应该热闹。”顾铮仔细地向他说明,“其实就是全村人凑在一起吃顿百家宴。家家户户都出一两样菜或者别的什么吃食,凑到村口的大场院上。到时候,七拼八拼的把桌子拼起来,大家吃喝,说道说道。”      他继续描述着往年的场景:“邻村的亲戚朋友也会来走动,还有那些走乡串户的货郎,也会挑着担子来,针头线脑、糖果零嘴儿都有。除了他们,有些村里人自己也摆小摊,之前有一年村东一户李姓人家,家里养的鸡多,鸡蛋吃不完,煮了不少茶叶蛋来卖。”      “听说今年收成普遍都好,里正叔还琢磨着,请个草台戏班子来唱一天大戏,要是真请来了,那只会更热闹。”      说话间,两人已经开了院门。      眼下,他们也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可以暂时歇歇,享受几天真正悠闲的时光。      刚抬腿进了院子,雪团嘴里叼着个东西扑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家伙开始长得飞快,身形已快到苏乔的小腿高,跑动起来已经有了些矫健的模样,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轻易揣进怀里的小毛团了。      “这傻狗又逮着什么了?”顾铮怕它乱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弯腰从扑过来的小狗嘴里掏,最后掏出一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小红果子。      苏乔本来还有些担心,看见之后松了口气,他两只手捧着狗头狂挼:“又偷偷吃山楂了,是不是,小狗?”      前几日,顾铮抽空去看了眼坡地里的番椒长势,回来的路上,在山路边发现了几株野山楂树,上面山楂果可以吃了。      他顺手用衣兜兜了一些回来。      两人抽空把它们去核,稍稍上锅蒸软了一下,便铺在竹匾上,晾在院子的通风处,等着晒干了可以当零嘴磨牙,也可以日后泡水喝。      这会儿两人过去一瞧,果然,原本铺得满满当当的竹匾,边角那一块已经被这小馋狗扒拉得散乱了不少,好几个果子掉在地上,被啃得只剩半个。      顾铮把掐着雪团的前肢把它举起来,小狗立刻缩着装乖,耳朵耷拉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心虚地垂下去,装出一副十足乖顺可怜的模样。      “明日得把这竹匾摆得再高一些才行。”顾铮看着它这怂样,也板不起脸,无奈地把它放下地,顺手拍了拍它圆滚滚的屁股,“真馋嘴。”      雪团一得了自由,立刻跑到苏乔面前就地打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明明没怎么着,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夜里,洗漱过后,苏乔倒在炕上,一动都不想动。      连续多日的劳累延迟发作,还真是挺疲惫。      顾铮坐在炕沿,掌心倒了些药油,在他腰背上缓缓揉按。      自从第一天秋收,他每天雷打不动地要给苏乔按按,总能稍微轻省一些。      “秋收...比我想的累多了。”苏乔闭着眼睛,声音因疲惫而有些含糊。      顾铮手下用力在他的肩颈一处特别僵硬的肌肉上揉按:“知道庄稼汉的辛苦了?好在最累的时候过去了,后面这几天咱们好生歇歇。”      他给苏乔揉完腰背,又拉过他的手臂,帮人放松紧绷的胳膊,从肩头到腕子上,一寸寸耐心地揉捏。      按了好一会儿,苏乔才缓过点劲。      等身上的药油不沾了,他略显艰难地翻过身,拉过顾铮的一只手,细细地看。      “你看…”苏乔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心疼,“你手上的茧子,好像比秋收前又厚了些,硬邦邦的。这还是戴了手套。”      他的指甲轻轻地抠划顾铮掌心那几个厚茧,“我的也是。”苏乔摊开自己的手,放在男人宽大的掌心比对着。      顾铮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苏乔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以往细腻光滑,现在掌心和指腹也起了一层薄茧。      他用指腹蹭过那些细小的硬皮,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疼不疼?”他低声问,把苏乔的手拉过来,嘴唇在那新生的薄茧上蹭了蹭。      “不疼。”苏乔被他弄得有些痒,手指蜷缩了一下。      顾铮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近了,呼吸纠缠在一起。      吻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唔...”      这个吻比往日都要急切,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亲昵都补回来。      太久没有这样,苏乔很快就被亲得晕头转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依凭着本能回应。      亲吻的动静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89章 交换   苏乔从未想过,仅仅是一个吻,便能带来这样强烈的感受。      他一阵阵战栗。      顾铮把他从炕上托起来,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两个人贴得更近了。隔着单薄的布料,所有变化都无所遁形。      不知道又吻了多久,直到苏乔都快喘不上气,顾铮才猛地停了下来,呼吸急促。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后面几天哪都不去…就在家歇着。”      苏乔晕乎乎的,眼神迷蒙,闻言只是顺从地点头。      突然就不亲了,他下意识仰起脸追着去够顾铮的嘴唇:“嗯...就我们两个...”      男人的吻再次落下来,这次又慢又柔。      苏乔感觉自己像一块糖,在慢慢地、甜蜜地化掉。      又一个吻终于结束,顾铮用指腹抹过苏乔红肿的唇瓣:“好了,今晚不闹你。好生睡觉。”      苏乔茫然地眨眨眼,迷糊的脑子转了好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时有些羞恼。      顾铮把人掰正,沿着他的耳根和脸颊落下细碎的亲亲:“不是很累了?真来了你又该哭。”      “才…才不会!”苏乔把脸埋下去。      两人安静相拥了片刻,他忽然极小声道:“你...你难受吗?”      回应他的是骤然收紧的手臂和一声叹息:“睡吧。”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睡得格外沉。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顾铮率先醒了。      他舀出小半碗新收的糙米,又找出家里仅剩的一小把干红枣,然后把米和枣用清水泡上,准备等苏乔醒了给他熬红枣粥喝。      自己吃了俩昨晚剩下的饼子之后,顾铮将板车拉到院中,从粮仓里搬出几袋今年新收的稻米,放在上面。      苏乔之前就念叨着想用新粮做些好吃的,这两天正好得闲,但家里的米还不够精细,他打算去镇上粮行换些粳米和细面回来。      套好老黑,顾铮赶着车出了门。      路过村中刘老汉家时,他正挎着个空篮子,慢悠悠地往村外走,看样子也是要去镇上。      “顾小子,捎我一段?”刘老汉瞧见他,笑呵呵地挥手招呼,“去镇上办点事,我这老骨头走不动远路了。”      顾铮点点头,停下板车,搭了把手扶刘老汉坐稳:“您坐好,路上有点颠。”      刘老汉是个话多的,一路上絮絮叨叨和顾铮说村里各家各户的闲杂事。      顾铮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单地应和几句。      “你们家今年收成瞧着可真不赖啊,” 刘老汉歇了口气,话题转到今年的收成上,“我那天从你家地头过,那稻子穗头沉得,都快弯到地了!看着真喜人!”      “还成,托老天爷的福。”顾铮点点头,目光看着前面的路,“算下来,比去年多收了两成多点儿。”      “哎哟!那就很好了!”刘老汉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你那个小夫郎也能干,我听我老婆子回来说,他在晒谷场上筛谷子,筛得那叫一个仔细干净,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孩子!”      听人夸苏乔能干,顾铮脸上不由带了笑,语气也更柔和了些:“他学什么都快,也肯用心。”      到了镇上,顾铮先扶着刘老汉下了车,约好回去在镇口的茶棚碰面,便赶着车直奔常去的那家粮行。      粮行掌柜的是个挺着圆肚子的中年胖子,一脸和气,总是笑眯眯的。      他看见顾铮扛着粮食进来,起身来迎。      顾铮把袋子放到地上打开。      “顾猎户,今年收成不错吧?”掌柜的一眼就瞧出顾铮带来的粮食成色好。他抓起一把稻谷,用指尖捻了捻,“壳薄米白,颗粒饱满,还是干透了的,不错不错!”      四袋上好的粗粮可以换小两袋粳米和一袋玉米面,顾铮又添了些钱,把一部分粳米换了米粉,后边想做些软糕什么的好使。      “再给我来点儿玉米糁。”顾铮把钱递过去,“要黄玉米磨的,粗些的那种。”      苏乔最爱熬玉米糁喝,每次把饭汤喝完了,碗底沉着一层玉米碎。他就捧着碗往嘴里扒,吃得特别干净。      自家收的玉米还没顾得上加工,这会儿先换些现成的。      “再给我称半斤黄豆,要能磨豆浆的那种。”接过玉米糁,顾铮接着说。      “好嘞!您稍等!”掌柜的转身从一个大麻袋里舀出黄豆,颗颗圆润饱满,“这是前儿才进来的新豆子,泡发了磨浆,保准又浓又香,豆腥味都淡!”      顾铮捏起几粒豆子放在掌心搓了搓,凑近闻到股清甜的豆香,便点头让掌柜称了。      看着旁边装红豆的袋子,他又要了半斤红豆。红豆沙用处也多。      掌柜麻利地称好豆子,又热情地指着另一边:“新到的糯米要不要?”      这糯米可以做些软糯的吃食,顾铮也要了两斤。      从粮行出来,他又去了苏乔最喜欢的那家蜜饯铺子。      其实不是什么正经铺面,而是街边支的一个棚子,摊主是一位姓周的慈祥大娘。她做的蜜饯果脯用料实在,手艺好,价格也公道。      他们两个有次逛街时偶然发现这里,买过一次后便喜欢上了,之后买蜜饯都爱来她这儿。      熟悉的蓝布棚子下,周大娘正在摆放各色的蜜饯果脯,一见他便笑开了花。      “哟,顾猎户来啦!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她热情的招呼,用布巾擦了擦手,“秋收忙坏了吧?你家夫郎就爱吃我家的蜜饯,上回买的的蜜枣,可还喜欢?”      “他喜欢得很。今天有什么新鲜的?” 顾铮笑着问。      “今早刚熬好一批糖霜梅子,你瞧瞧,” 周大娘拿起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一个白瓷罐子,打开盖子,一股酸甜沁人的气味飘出来,里面的梅子个头均匀,都裹着一层雪白的糖霜,“用的是熟透的黄梅,酸甜开胃,最适合秋燥时候吃了。”      顾铮要了一斤梅子,又让周大娘混着称了点儿别的,特意多称了些苏乔最爱的金丝蜜枣和杏脯。      等着周大娘给包果干的功夫,顾铮发现一旁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第90章 乖乖   镇上摆在街边的摊位并非是完全固定的,有钱没钱、抢没抢到,这些都会有影响,所以有时会有些新面孔。      之前卖面的那个老头不在这边了,换了个卖干货的。      “正经西北来的好枣子,”摊主见顾铮看过来,立刻抓起一把红枣推销,“看看,肉厚核小,又大又甜,郎君要不要也来点儿? ”      顾铮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红枣,个头确实不小,只是有的枣子看着大,但是虚得很,吃着也不好吃。      他用手一撕,果肉厚实,可以拉出细丝,是好枣子晒得。      正好家里的红枣刚吃完,他便也称了两斤,除了煮饭,还能和苏乔一起做些枣泥馅的点心。再说了,平时空口吃些对身体也好。      把东西都拿上,顾铮想着来都来了,后面几天可能不来镇上,于是又逛了逛。      路过一个卖酥糖的摊子,那酥糖做得精巧,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还有很多不同的口味,有掺碎花生的、裹黑芝麻的,还有嵌核桃仁的,看着很不错。      顾铮每样都拿了几块。      接着他又去郑哥那里割了一些猪五花,看着旁边水盆里活蹦乱跳的鲫鱼挺新鲜,又要了一条。      郑哥和他是老熟人了,称完肉和鱼,还额外给搭了两根敲开的大棒骨,“拿回去熬汤,又白又鲜,秋收完正好补补!”      采买完吃食,他专门去了一趟杂货铺。      上次做栗子糕,苏乔就遗憾家里没有好看的点心模子,他一直记着这件事,这会儿来了镇上,就来杂货铺看看,没准儿这里能找到。      杂货铺里的货物琳琅满目。      掌柜的在忙,顾铮就自己先看看。      他在摆满竹木器物的架子前仔细寻找,果然发现了一套用桃木雕刻的点心模具。      模具被打磨得很是光滑温润,还有淡淡的木香,上面雕刻的图案也都很精巧,有花形、鱼形还有树叶和小兔子形状的。      顾铮拿起那只小兔子的模子,越看越觉得苏乔一定会喜欢。      他没多犹豫,直接买了一整套。      从杂货铺出来,东西差不多买齐了。      临回家前,他想起上次买的那本叫《花月间》的话本,两人早就看完了,便又去了那家书肆。      没想到掌柜的记性挺好,第二回见他竟也认得,笑着问他要来买什么书,是不是还要话本。      顾铮让他推荐了些新到的,最后挑了两本买下。      一本是《山海奇谭》,讲的是各地风物传说,另一本叫《酒旗语》,讲的是散落在江湖巷陌的侠客传奇。      想买的东西都已置办齐全,顾铮便不再耽搁,接上刘老汉赶车回家。      到家进门只有雪团冲他摇尾巴来迎。      顾铮以为是苏乔还没醒,将东西从车上提下来。      正要往屋里走,听见灶房里传来动静。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到灶房门口。      苏乔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切菜。      小灶眼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看来他出门前泡下的米和枣,苏乔醒来后已经接手熬上了,还是回来晚了。      “在做什么好吃的?”顾铮冷不丁出声。      苏乔吓得一抖,转身瞪了他一眼:“吓死我了!走路都没声的!”      瞪完人, 他又马上露出笑容,“我在切豆角呢,不是说不出门了吗?”      “去镇上换了米面,买了些零碎东西。”顾铮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不多躺会儿?这粥我本来想等回来再弄的,没成想你先醒了。”      “睡饱了就醒了,躺着也无聊。”苏乔放下手里的菜刀,在水盆里洗了洗手,“而且,我猜你肯定是去镇上了,说不定会买好东西回来,就躺不住了。”他嘿嘿笑了一声。      “嗯,是买了好东西。”顾铮也跟着笑,抬起胳膊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问:“想我没?”      “才不想…才出去了这么一小会儿…”      顾铮吻吻他发红的耳根,不再逗他,拉着人走到放东西的桌前:“来看看都买了些什么。保准你喜欢。”      他先从筐里拿出那套包好的桃木模具给苏乔看。      “呀!点心模子!”      苏乔的眼睛瞬间亮了,拿起那个小兔子模具,爱不释手地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爱:“雕得真细!咱们以后做糕都可以用了,你竟然记得买这个…”      “还有吃的呢,你自己翻翻看。”      “是周大娘家的蜜饯!这是…梅子吗?”苏乔欢呼一声,立马拿起来吃吃吃。      嘴里含着酸溜溜的梅子,他迫不及待地去翻看其他的东西。      “你还买了酥糖哇!”他惊喜地发现另一个里面包的是各色的酥糖,“上次赶集的时候我就看见这个摊子了,想吃来着,那天人多就给忘了。”      顾铮笑着看他像只发现粮仓的小仓鼠,把每样东西都翻出来看看,后知后觉,好像还忘了点儿什么。      “哦,对了,还有这个。”顾铮把新买的话本拿出来给人看,这话本被他随身塞怀里带着,这才想起来。      苏乔翻开话本,立马就看进去了。      顾铮把鱼和肉也拿出来,放到案板上“先帮我想想这些,你想怎么吃?”      苏乔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提议道:“鱼就炖汤吧。肉...切片和豆角一起炒了好不好?”      “好。”顾铮卷起袖子,“我来做饭,你去歇着看话本吧。”      “我帮你一起,很快的。咱们中午不用做太多,下午还要做吃的呢。”苏乔回神,把话本放下接着切菜。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红枣粥、鱼汤和青菜炒肉片,然后怕不够,还热了几个馒头。      苏乔吃着饭,还抓心挠肝的想着顾铮买的那套模具:“下午我们做点心吗?就用新买的模子!”      顾铮看了看他还有些发白的唇色,摇摇头:“今天先做些简单的,明天再玩那个。”      见苏乔撅起嘴,一脸失望,他笑着补充,“就做些粢饭糕和米花,不费力气,好不好?”      “好吧~”还是很乖的。 第91章 消遣   饭后,顾铮打发苏乔去看话本,自己来收拾碗筷和灶台。      苏乔也没走远,就坐在灶房的门槛上。      深秋的阳光暖融融的,不像夏日那般灼人,透过秋衫,晒得人浑身舒坦。      他一边小口啃酥糖一边看话本,雪团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糖果,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你不好吃这个的。”苏乔摇了摇头,小声和小狗说。      雪团失望地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装出一副可怜相。      顾铮正好洗完碗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禁失笑。      他摇摇头,转身又回了灶房,从吊在梁上的篮子里翻出一块煮过晾干的肉骨头,走出来丢给它。      雪团立刻不装了,一跃而起,叼起骨头就跑。      “想先做什么?” 顾铮也学着苏乔的样子,在门槛上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嗯…粢饭糕?”苏乔合上书,侧头和他商量,“米花也要先把米蒸熟…咱们可以一起把米蒸上?”      “好,咱们就一起上锅蒸,省柴火也省事。”      两人今日起得都晚,饭后稍稍在炕上躺了会儿便起来了,并不觉得困倦。      顾铮分别取了些糯米和粳米淘洗干净,各自泡在清水里。      糯米要泡久些。      趁着泡米的功夫,他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些萝卜干,切成细碎的小丁。又去窗边掐了几根青翠的小葱,洗净切成细细的葱花备用。      苏乔也没闲着,他取了一个小碗,往里倒了酱油和香油,再加上一点糖提鲜,用筷子搅拌均匀,调成咸鲜微甜的酱汁。      米泡好后,顾铮把两样米一起上灶蒸。      梗米只蒸到七八分熟,被他提前取了出来,这时候米粒变软,但是内芯还有点硬,正好适合一会儿炸米花。      把粳米饭扣进竹匾里摊开,拿到通风处晾凉,散去表面的水汽,这样炸出来的米花更酥脆。      这边,苏乔已经将炸锅准备好了。      等粳米粒摸上去干爽时,就可以烧锅热油。      很快,糯米也蒸好了,顾铮对苏乔说道:“你先看着油锅,小心些翻动,别让油溅着。”      苏乔点点头,用长竹筷搅动着锅里的油,待油温升至五六成热,便将一些晾好的粳米粒滑入油中。      米粒一入热油,迅速膨胀变大,像绽放的小白花,在油面上翻滚。      待米花颜色变得微黄,他迅速用笊篱把它们捞起来,沥干油,倒入旁边垫了油纸的竹匾里。      顾铮则趁着糯米饭还热气腾腾的时候,将其倒入瓦盆中,迅速拌入适量的盐和猪油。      热气很快将猪油融化,均匀地包裹住每一颗米粒,使得米饭油润发亮,香气扑鼻。      接着他加入腌萝卜丁和酱汁,拌好后在案板上用力压实压平,再撒上一层葱花,放在阴凉通风处定型。      苏乔那边,第一批米花已经炸好出锅了。      顾铮舀了一些浓稠的蜂蜜,趁热淋在刚炸好的的米花上,快速翻拌。      然后和做粢饭糕一样,要把裹了蜜的米花压好,等着它冷却定型后,就能切块或者直接掰着吃了。      很快所有的梗米都炸完了。      炸完剩下的油也不能浪费,顾铮滤出剩油,晾在一旁的陶罐里,日后炒菜或是炸别的吃食还能再用。      一边,粢饭糕也凉得差不多了,顾铮把它切成厚薄均匀的方片。      他取了平日煎饼的鏊子,只在上面薄薄刷了一层刚才滤出的熟油,等烧热后,将粢饭糕片放入,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边缘酥脆。      “稍微撒一点点糖更好吃。”苏乔捧着糖罐子在一旁等着。      顾铮依言,在煎得喷香的粢饭糕上撒了一点点糖。      糖粒遇到热度微微融化,更添风味。      两人也没回屋,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趁热吃。      粢饭糕外皮煎得焦香酥脆,咬开后内里却依旧雪白软糯,带着咸味、猪油的香气还有萝卜干的爽脆,配上表面糖的颗粒感和甜味,咸甜交织,滋味妙不可言。      苏乔赞不绝口,一连吃了四五块才停下来。      “剩下的晚上再吃。”顾铮收起盘子,“这糯米做的东西瓷实,一次别吃太多了,不好克化。”      苏乔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明天我们磨些豆浆,然后做些玉米软饼,好不好?里面夹上红豆馅,你不是买了红豆回来嘛。”      “这个也要夹馅?”顾铮挑眉,“像包子那样?”      苏乔兴奋地点头:“对,就是用玉米面做皮,包成方的,里面是甜甜的豆沙馅!”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还可以做枣泥馅的!”      “那一会儿咱们就把红豆和枣子都泡上。”顾铮说道,“黄豆也泡上,明早起来直接就能磨豆浆。”      傍晚,两人就着中午的剩菜和粢饭糕吃了晚饭,新做米花成了餐后消遣的零食。      苏乔盘腿坐在炕桌前,桌子上放着一个柳条编筐,里面放着一块块掰好的米花。      他一边咔嚓咔嚓吃一边看话本,顾铮则坐在他身后,忙着给他揉按。      苏乔时不时被书里的故事逗笑,还要扭过头,给没工夫看的顾铮绘声绘色的讲里面的情节。      “明天我们做更多好吃的。”      临睡前,苏乔人还在被窝里,已经开始期待第二天。      翌日,天光微亮,苏乔少见的比顾铮醒得早。      顾铮还在睡着,呼吸平稳悠长,手臂习惯性地环在他腰间。      苏乔没有急着起身,贪恋地在这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又赖了一会儿。      见他似乎还没有要醒的迹象,苏乔玩心渐起,用手指轻轻捏住了顾铮高挺的鼻子,让他不能透气。      不过几息,顾铮的眉头便蹙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臂却下意识地将怀里捣乱的人箍紧,含混道:“别闹…乔儿…”      苏乔窃笑,又伸出另一只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顾铮倏地睁开眼,带着初醒的迷蒙,还是精准地捉住了那只使坏的手。      “这么早就醒了?”他的声音因为是晨起有些哑,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天还早,再睡会儿…” 第92章 尝试   男人的怀抱太温暖,苏乔扭了两下,便也放弃了起床的念头,安心地窝回去,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床上再有动静时,天光已大亮,这次又是苏乔先醒过来的。      他这一个回笼觉睡得极好,感觉自己整个人活力满满。      苏乔轻手轻脚地从顾铮怀里溜出来,穿好衣服,迫不及待地想去灶房看看昨晚泡下的豆子。      等顾铮洗漱完出来,他已经开始煮红豆准备做豆沙馅了。      “怎么不多跟我躺会儿?”顾铮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苏乔侧过头,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睡不着了,一直想着做点心呢。”他搅动着锅里的红豆,“刚把红豆煮上,等会儿好了就加糖炒成馅。”      顾铮回亲了一下他的耳垂,没再多言,拿着昨天提前泡的黄豆去磨豆浆。      他在放杂货事儿的地方搬出一个小石磨,在院子里支好。      这石磨和那种需要牲口拉拽的大磨盘不一样,是专门家用的手摇小磨,一个人也能用起来。      苏乔那边的红豆还要煮会儿,时不时过来给打打下手。      顾铮将泡发好的黄豆一点点加入石磨的进料口,苏乔就拿着水瓢在一旁慢慢添水。      乳白的生豆浆顺着磨盘边缘流下,汇聚在底下接着的桶里,散发出浓郁的豆香。      雪团被转动石磨的新奇声音吸引,围着转来转去,还试图用爪子去够滴落的白色浆液。      “别闹。”顾铮用脚被托着雪团的肚子把它拨开,“小心夹到你的狗爪子。”      不知道雪团是不是听懂了,它趴了下来安静的守在一边。      “待会儿煮开了,给你和棠棠都留一碗。”苏乔看它那乖顺的模样,心软的摸摸头,小狗立刻欢快地摇尾巴。      灶上的红豆差不多煮好了,苏乔回了那边照看。      顾铮就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磨豆子。      第一遍磨完,滤出的豆渣还带着不少浆水,他毫不浪费,又磨了第二遍,这次出来的浆水明显稀了些,但也能用。      他取来一块细布,四角吊起,架在另一个空桶上,将磨好的生豆浆倒入布中过滤。      乳白的浆液透过布眼淅淅沥沥地滤下,豆渣则留在了布中。      滤好的豆渣也是好东西,顾铮将它们收集起来,拿去拌了点儿麸皮和切碎的菜叶,喂给了后院的老黑和鸡鸭们。      苏乔那边,他用木勺轻轻一压锅里的豆子,豆子就轻易化成了泥。      他往锅里加了些红糖,慢慢翻炒。      “要帮忙吗?”顾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背,苏乔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热度。      他摇摇头,往后靠了靠:“我自己来就好。剩下的豆子都磨完了?”      “嗯,都弄妥了,豆浆在桶里,一会儿就去煮上。”顾铮最近也黏人得很,他没走开,又抬起胳膊环上苏乔的腰,看人翻炒豆沙。      “…尝尝够不够甜?” 苏乔翻炒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舀起一小勺豆沙,吹了吹,递到顾铮嘴边。      “刚好,再炒干些,炒出油性就成了,那样也好包馅。”      渐渐地,锅中的豆沙越来越稠,颜色变成了深褐色,看起来油光锃亮,用铲子一划,可以留下清晰的痕迹。      苏乔把炒好的豆沙盛在碗里晾着,去帮顾铮一起给红枣去核。      枣泥也是差不多的做法。      眼见着两种馅都快准备好了,顾铮便将滤好的生豆浆倒入锅里,开始煮豆浆。      “好香啊!”苏乔凑到煮豆浆的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      顾铮笑着用勺子撇去浮沫,说道:“等滚开了,再用小火咕嘟一会儿,去了豆腥味就好了。”      两个人就着昨天剩下的粢饭糕和热豆浆吃了顿早午饭。      苏乔捧着碗啜了一口,热腾腾的豆浆滑过喉咙,暖意顿时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喝吗?”      “又香又浓!”苏乔看着手里的豆浆,想起一事:“顾铮,咱们能不能去婶子家换一些小豆的羊奶呀?我想试试用羊奶和米粉做奶糕。”      小豆虽然早就已经过了要喝奶的年纪,但家里人都很疼他,春枝婶家就养了一只奶山羊,每天都能挤些奶,除了自家喝,偶尔也会有富余。      两人说去就去,收拾了几样东西便去了隔壁。      春枝婶一听来意,爽快地答应了,直说家里羊奶正多,小豆也喝不完,很快便给他们装了一陶罐鲜羊奶。      抱着换来的羊奶回家,两人马不停蹄地开始尝试制作奶糕。      还没过多会儿,陶罐里的羊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淡黄色的奶皮,苏乔感慨道:“这羊奶好浓啊,一会儿做出东西来肯定香。”      他将适量的米粉倒入盆中,慢慢倒入羊奶,一边倒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拌,防止结成疙瘩,直到米粉和羊奶融合成细腻的糊状。      然后又往里面加了糖和一点点点盐提味,再次搅匀。      “可以用新买的模子了!”苏乔激动得从柜子里取出那套模具,用猪油细细地在每个模具的花纹凹槽里都涂抹均匀。      这套模具一共有八个,四个花样子,每样两个的细微处有些不同。      他将调好的奶糕糊用勺子舀到里面,每个都只装八分满。      “这样行吗?”苏乔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混合物,心里没底。      顾铮也凑过来观察,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      “应该...可以吧?”顾铮挠挠头,难得露出不确定的表情,“要不咱们先蒸一个试试?这样不成,也不会浪费。”      苏乔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只拿了其中一个蒸上。      两个人一起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一条缝偷看。      蒸腾的热气中,奶糕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      第一锅奶糕蒸了一刻钟左右,揭开锅盖时,两人都愣住了,模具里的奶糕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凝固,依然是糊状的,表面还浮着一层清液。      “失败了...”苏乔有些沮丧地用筷子戳了戳那软塌塌的半固体。 第93章 看人   顾铮用筷子尖挑了一点尝了尝:“味道其实不错,就是没凝住。”      “是不是奶放多了?或者米粉不够?”他分析道,“也可能蒸的时间太短了?”      按理说,这个模具这么小,蒸一刻钟该是够的呀。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调整比例。      他们先把剩下在模子里但是没上锅的奶糕糊又加了些米粉进去,用筷子搅搅匀,再次上锅蒸制。      这次时间到了之后,锅盖再次揭开,模具里的奶糕倒是勉强成了型,但表面坑坑洼洼,像被虫蛀过似的,小鱼的尾巴都缺了一块。      “比上次好多了,至少能看出形状了。” 苏乔自我安慰道。      “这些坑应该是锅里的水汽弄的。”他猜测道,“下次我们在上面盖一块笼布试试?”      第三次尝试,他们更加谨慎。      苏乔还特意将调好的奶糕糊又细细打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颗粒。      这次蒸制时,两人都很紧张,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第三次再掀盖,模具中的奶糕凝固得非常好,形状完整,表面光滑。      “…成功了!”苏乔欢呼出声,高兴得在原地跳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用竹签在边缘划了一圈,然后轻轻一磕,给它们脱模,各种形状的奶糕都十分完整。      顾铮把第一个弄下来,已经晾好的奶糕喂给在一边忙活的苏乔,“怎么样?好吃吗?”      一口咬下去,又弹又韧,还不粘牙,苏乔都顾不上说话,忙不迭地点头。      “咱们再放些这个,更好看。”把嘴里的奶糕咽下去,苏乔想起之前做的糖渍桂花,他夹了一些,星星点点地装饰在奶糕表面。      他们如法炮制,把剩下的奶糊都用上了。      奶糕大功告成,两人又开始着手做玉米软饼。      苏乔将玉米面团从木盆里取出,在案板上又撒了层细玉米粉防粘。      这面团是用玉米面掺了三成白面,又加了勺猪油揉成的,现在稍微发了下,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      “你说怎么是用油炸,还是…”苏乔一边揉面一边问。      “还是用鏊子吧,小火慢烙应该更好吃,还不腻。”      苏乔开始动手擀面皮。      他将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中间稍厚、边缘略薄的面皮,大小比掌心略大,要比饺子皮厚,大约相当于三四个铜板叠起来那样。      然后取一个顾铮团好的馅料球放在中央,像包包子一样收口,但收口朝下,用手轻轻按压,整理成长方体的小饼坯。      顾铮把所有的豆沙和枣泥的馅料都团好,就过来接了擀皮的活。苏乔就专心地包馅。      没多久,案板上就排了不少黄澄澄的小砖块。      “先把这一批烙了。”顾铮数了数,已经有二十多个,数量不少了。      还是和煎粢饭糕一样,将鏊子烧热,刷上一层油,等油微微冒烟时,将饼坯整整齐齐的码上去。      苏乔凑近观察,不一会儿,面皮边缘就泛起细小的油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等这面定型了,不软了就能翻。” 顾铮说着,用锅铲熟练地给给几个饼子翻了身。      苏乔也拿了一个锅铲,给自己面前的饼子翻面。      饼子受热稍微有些鼓胀,里面馅料的甜味可以闻见了。      “真香啊…”苏乔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了起来。      “这块好了,豆沙馅的。”顾铮铲起一块烙得两面金黄的软饼,“尝尝?小心里面的馅烫。 ”      豆沙馅温热绵密,混着朴实的玉米香,不过分甜,是个合格的零嘴。      “这个好吃吗?”顾铮看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和满足的表情,明知故问。      苏乔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两人边烙边吃,烙完了接着包,等烙了好几批之后,已经觉得半饱了。      金黄的玉米软饼整齐地码在竹匾里,苏乔数了数,还有五六十个。      “这么多,我们俩得吃好几天了。”苏乔看着眼前的丰硕成果,想了想说道:“咱们给明川送些去吧?顺便去看看那孩子绣活做得如何了。”      “好。”      两人收拾了些软饼和奶糕,又重新热了豆浆装在竹筒里,出门去了苏家老院。      秋日的阳光洒在肩头,路边的野菊花一丛丛开得正盛,点缀在渐黄的草丛中。      苏乔提着篮子,脚步轻快,时不时偷瞄一眼身旁的顾铮。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侧脸线条硬朗,格外英气。他手里提着装豆浆的竹筒,步伐稳健,偶尔侧头看向苏乔时,目光柔和。      察觉到苏乔的目光,顾铮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什么呢?”他转过头,故意板着脸问。      苏乔笑嘻嘻地凑近一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看我夫君好看。”      顾铮眼中笑意更深,弯腰从路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他停下脚步,指尖拂过苏乔的耳廓,将那朵小花别在他的鬓间。      阳光下,金灿灿的小花在苏乔乌黑的鬓发间,衬得他的眉眼更生动了。      顾铮的目光描摹过苏乔微扬的唇角,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上。      好像秋日所有的阳光都盛在了这双眸子里,相比之下,连他耳垂上的耳钉都黯然失色了。      “真漂亮。”顾铮的声音低沉温柔,毫不掩饰的夸奖。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微微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耳畔的小花。      四下无人,他垂下的手,自然而然地滑进顾铮的掌心,十指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苏家老院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打扫得很干净。      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见明川正坐在绣架前,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绣花。      “川哥儿。”苏乔轻声唤道。      明川闻声抬起头,见是他们,脸上立刻浮现笑容:“乔哥哥!顾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做了些点心,带来给你尝尝。”苏乔笑着提起篮子,“都是刚做的,还新鲜着呢。还有豆浆,也给你带了些。”      “这…这怎么好意思…”明川看着那些形状可爱的奶糕,有些手足无措,不好意思伸手接。      “跟我们客气什么,快拿着。”苏乔拿了一块奶糕塞到他手里,“尝尝看,我们也是第一次做。”      苏乔看着明川,发现这孩子似乎比上次见时又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第94章 星辰   他关切地问道:“川哥儿,你最近是不是没歇好?瞧你这眼圈黑的。熬夜做绣活了?”      “我想着多绣些,好多挣点钱...”      “活计要紧,身子更要紧。”苏乔柔声劝他,“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把眼睛熬坏了。钱是赚不完的,慢慢来。”      他又拿起一块玉米软饼递给明川,“也尝尝这个,这是才出锅不久的,外皮还是酥的,这时候最好吃了。”      苏乔起身来到绣架旁,拿起还在绣着的帕子。这是学子帕那批活,上面绣的是兰草,线条流畅,配色清雅。      “做得很好啊!”他夸奖明川,“你进步真是快!”      明川腼腆地笑了笑,“我会更努力的,这批活也快完工了,我尽量绣得再细致些。”      三人又坐在院里聊了会儿家常。      苏乔问起明川家里的情况,主要是地里的秋收可还顺利。      明川说前几天他没过来做活儿,回家帮忙去收地里的粮食了。      幸好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往年都好,娘很高兴,说等交了税后还能剩下不少,这个冬天一家人能过得宽裕些。      看明川这么懂事,苏乔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发酸。      他再次叮嘱明川别太劳累,一定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休息。又说过几日等绣房筹备得更稳妥些,人和活都会多起来,让他别心急,稳扎稳打地来。      聊了一会儿,见时候不早,两人便起身告辞。      回程路上,苏乔一直若有所思,有些沉默。      顾铮捏了捏他的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在想...”苏乔慢慢说道,“等咱们这绣活的路子再稳定些,是不是可以正式收明川做工?”      他补充道:“就像镇上绣庄雇绣娘那样,给他开工钱,按月结,或者按件计,但有个保底的数。这样他就能有个稳定的进项,不用那么拼命,也能更安心地钻研手艺,不那么辛苦了。”      “是个好法子。”顾铮赞同地点点头,“不过这还急不来,绣房还得再看看以后才行。而且这事真要做,也得跟他家里商量商量。”      “嗯,我知道。”苏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说,好不好?”      “当然。”顾铮毫不犹豫地答应,话头一转,好能轻松些,“不过现在,咱们要考虑的是家里那些好吃的点心——”      晚上,两人没有再另做晚饭,直接拣了这两天做的各式各样的点心和豆浆,在院里的石桌上摆了顿点心宴。      怕腻口,还贴心的夹了几样小咸菜。      苏乔捧着那本《酒旗语》,借着最后的天光读给顾铮听。      他学着说书人的腔调,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是江湖侠客,一会儿是酒肆的老板娘。      顾铮被他活泼俏皮的模样逗得想笑,嘴角刚扬起,就被投入角色的苏乔瞪了一眼。      他连忙忍住。      “这侠客定肯定是看上老板娘了。”苏乔指着一段描写,信誓旦旦地分析,“你看他每次来,专挑老板娘在的时候,还非得坐在离柜台最近的那个位置,就为多看她两眼,没话找话,心思压根不在吃饭上!”      顾铮终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你眼尖,看个话本还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天色渐暗,星光一点点亮起来。      苏乔放下话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      夜里温度降了些,苏乔忍不住抱了抱手臂。      “冷了?”顾铮立刻察觉到,转头问他。      “有点...”      顾铮直接朝人张开双臂。      苏乔脸上微微一热,立刻站起身,几步就跨过去,扑进了那个为他敞开的怀抱里。      “这样就不冷了。”顾铮收拢手臂,把人严严实实地抱住。      苏乔趴在男人怀里,两人胸膛对着胸膛。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银河,看入了神。      “顾铮,”他轻声说,“你说天上那些星星,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成双成对的?”      “嗯,就像我们一样,永远在一起。”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苏乔指向天幕上一颗格外耀眼的星辰。      顾铮扭头,顺着他的指向望去,“村里老辈人管它叫梭子星,你看到它边上的那几颗小星子没?它们几个连起来,就像织布的梭子,大家就都这么叫下来了。”      “早年爹和我说,这星子的位置稳当,秋冬夜里进山,若是辨不清方向,找着它就能估摸出个大概。在林子里走夜路,心里也能踏实些。”      苏乔惊讶地偏头看他:“你还懂看星星认路?夜里打猎很辛苦吧?又黑又冷的,还有野兽。”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有些害怕。      “惯了就好。山里夜里是冷,但星星也格外亮,比在村里看的清楚多了。有时候找个背风的山坳,生一小堆火,烤烤干粮,抬头就是满天的星星,其实也挺好。”      苏乔完全放松地靠着他,说道:“听你这么一说,又觉得…好厉害。”      又聊了一会儿,开始刮风了,苏乔往人怀里缩了又缩。      “要不要回屋?”      苏乔点点头,但是赖着不动。      他趴在顾铮坚实的胸膛上,手指绕着他的衣襟打转,玩了一会儿,指尖悄悄滑入男人微敞的领口,在锁骨处画圈,画着画着,带着点试探,想要继续往下。      顾铮搂在他身后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也重了些。      苏乔若有所觉,抬起眼,对上顾铮的目光。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手擒住苏乔的下巴,迫使他的脸抬得更高些,然后就开始吻他。      “回屋…”过了一会儿,苏乔喘息着用力把人推开一点,“别在这儿…”      顾铮二话不说,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起大步往厢房走。      厢房的门被他用肩膀顶开,又反脚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凉意与月光。      屋里没有点灯,比外面还要暗。      苏乔还没来得及适应屋里的黑暗,就被抵在门板上,紧接着,温热的气息再次覆下。      两人从门边到妆台,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来到床边。      顾铮将人放到床上,自己随即俯身压下,手肘撑在苏乔的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乖?嗯?”      苏乔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软,心跳如鼓,嘴硬道:“...我哪天不乖?”      顾铮笑了一下,在他唇上轻啄:“是,你最乖了。”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厢房里的动静才渐渐停歇。 第95章 祭前   苏乔醒来后,不知怎么又惹了人,被翻身压住,一番折腾。      待他终于得以下榻时,已经过了晌午。      他双腿发软地站在铜盆前,看着水中的倒影,转头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顾铮接收到夫郎的目光,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乔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耳根红到了脖子,用手肘往后撞了他一下: “顾铮!你、你...大白天胡说八道什么呢!”      顾铮放声大笑,没再多说话逗人,去了灶房生火做饭:“给你煮红糖鸡蛋吃,好好补补。”      苏乔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摸了摸还有点儿发烫的耳朵:“...真坏。”      ***      秋收逐渐接近尾声,马上就要秋收祭了。      秋收祭前一日,村里已经提前热闹起来。      晒谷场上,最后一些晾晒的粮食已被主家装袋运走,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为明日的百家宴和唱戏腾地方。      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各家要带的吃食。      顾铮从外面回来时,苏乔正在后院给鸡鸭喂食。      他循着动静找过去。      “回来了?”苏乔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转过脸冲他笑,“村里怎么安排的?快跟我说说。”      “和之前差不多,每家都出菜,到时候带过去,凑在一起吃。荤的素的、干的稀的都行,全看各家自己的主意。”      “那咱家准备什么好?”苏乔把最后一点秕谷撒完,拍了拍手站起身。      “我们准备一荤一素两样就成,量做足些。” 顾铮将空了的竹箕放到墙根倚好,“荤菜的话,我打算下午去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打些野味回来。素的呢,你想准备什么?”      苏乔拉着人往前院走,边走边说:“我们不是还剩些米粉吗?我想蒸些米糕带去,你看怎么样?”      他想起之前做过的奶糕,“再用上模具,做些带形状的,又好看又好吃,孩子们肯定喜欢,老人也能吃这些软和的。”      “好,米糕又细又不腻人,咱家的位子肯定受人欢迎。”顾铮问道,“米粉还够不够?”      苏乔走进灶房,打开柜子看了看:“够用了。”他估算着量,又有点担心:“就是不知道火候能不能掌握好,万一蒸生了或者蒸过了都不好吃。”      “没事,一会儿我们先试做一点儿看看。”      今天的午饭是葱油饼和菠菜蛋汤。      苏乔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灶房那边瞟。      顾铮看得好笑,故意放慢吃饭的速度。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才悠悠开口,“那米粉又不会长腿跑了。”      苏乔撇撇嘴,加快速度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一推:“我吃好了!”抬腿就要往灶房跑。      “回来。” 顾铮出声喊住他,“把这饼吃完,刚不是说饿了吗?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东西。”      苏乔不情不愿地坐回来吃饼。      等顾铮吃完了饭,他立刻问:“我们现在能做了吗?”      “等我洗完碗。”      “我帮你一起弄!”      都收拾好,苏乔把米粉从柜子里拿出来,又找出糖罐和那套模具。      顾铮去量了清水,拿出和面用的大陶盆。      “要加些什么吗?”苏乔凑过来,发丝蹭在顾铮脸上,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是前些天新换的头油,“红糖?枣子?”      顾铮想了想,稳妥起见说道:“先做原味的试试,成功了再加别的。”      他将米粉倒入木盆,加入适量的清水和一点点糖。      考虑到米粉的黏性不如面粉,他又掺了一些白面。然后慢慢搅,感受粉团的湿度,“水好像不太够,还有点干。”      苏乔就在旁边用小碗往里面加水。      顾铮继续揉搓,直到盆里的米粉调和得恰到好处,呈现出一种半干不湿的状态,捏在手里可成团,打开手一碰就会散掉。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他将调好的米粉再次搓散,确保没有小疙瘩。      然后把湿润的米粉填入模具中,用筷子把表面刮平,然后轻轻磕了几下,让米粉落实。      “上锅蒸吧。”准备好几个,他将模具放入蒸笼,“大火蒸一刻多钟应该就够了。”      等待的期间,苏乔闲不住,拉着顾铮坐到院子里的秋千上晒太阳。      “顾铮,”他懒洋洋地看着雪团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突然想起件事,“我前两天还和明川说,他可以自己做些绣帕、香囊什么的,到时候拿去摆个小摊,或者直接卖给货郎也行。他的手艺越来越好,肯定有人要。”      “能多点进项总是好的。”顾铮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乔哥儿!乔哥儿!你在家吗?”      苏乔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柳青,连忙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止柳青,还有阿杏和明川。      三个人都穿着整齐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你们怎么凑一块儿来了?”苏乔惊喜地问,侧身让他们进来。      柳青笑嘻嘻地一把拉住他的手:“戏班子来了,正在晒场那边搭台子呢!可热闹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热闹?”      “真的?这么快就来了?”苏乔眼睛一亮,回头看了眼灶房,有些犹豫,“可我蒸的米糕还没好呢…要不你们先去?”      “不急不急,”柳青熟门熟路地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戏台子搭起来且得一会儿呢。听说这次咱们村请的是县里都很有名的‘秀春班’,明天上午开唱,要唱一整天!”      既然暂时不过去,苏乔便去屋里把盛零嘴的笸箩拿了出来,里面有自家晒的山楂干,还有上次顾铮从镇上买回来的蜜饯,然后他又给每人倒了茶水,招待来人。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吃边聊。      柳青和阿杏都是活泼性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乔抓了一小把杏干递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明川,关心地问道:“川哥儿,明天要卖的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96章 常来   明川接过杏干,乖乖回答:“准备了十来条帕子,都是照着乔哥哥你给的花样绣的,挑的简单的,怕绣复杂了来不及….还做了几个香囊,里面填了桂花…”      “真好!”苏乔鼓励他,“简单有简单的好,清爽干净,价钱也定的稍低,明天肯定就好卖。”      几个人正聊得热闹,顾铮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刚出锅的米糕:“米糕好了,来,都帮忙尝尝味道?”      “哇!好漂亮!”阿杏惊喜地拿起一个小鱼的米糕。      米糕的口感绵软又不失韧性,还有米和糖的甜味,很适口。      “好好吃!乔哥哥,你们明天带这个去?”      “对,打算多做些这个带去。”苏乔笑着点头。      米糕的甜香引来了要往戏台子那边跑,在他院门路过的几个孩子。      孩子们扒着院门框,眼巴巴地往里瞅。      苏乔瞧着心软,笑着招手让他们进来,拿了些米糕给他们分。      孩子们接过米糕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乔哥哥”,然后一溜烟跑走,接着去晒场那边看热闹去了。      这时,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从院门外探头往里看,苏乔仔细一瞧,竟是有些日子没见的小花。      自打他和顾铮成亲之后,就很少见到这个小丫头像以前那样跑来找他玩了。      “小花!”苏乔连忙起身走过去,“是你呀!快进来!好久没见你了,瞧着长高了些呢。”      小花有些害羞地挪进院子,小声喊他:“乔哥哥…”      “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玩了?”苏乔拉着她的手走到石桌边。      “娘说...说乔哥哥已经嫁人了,不能总像以前那样没规矩地跑来打扰你…”小姑娘的语气有些失落。      苏乔想起自己成亲那日,还是她偷偷来新房送吃食。      他摸了摸小花的头,和她说:“成亲了我也还是我呀,以后想来了照样来,我这儿有好些好吃的呢,保准儿你们都喜欢。”      他拿起一个兔子形状的米糕递给她,“尝尝这个,刚出锅的。”      小花接过吃了一口,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真好吃!谢谢乔哥哥!”      “明天秋收祭,你娘带不带你出来看戏?”苏乔又给她拿了一块。      “带的!”小花点点头,“娘带着我和生生一起去,虎子哥也去!”      “那好,到时候我给你留着这种米糕,好不好?”      “好!”      把第一块米糕吃完,小花突然凑近苏乔,在他耳边小声说:“乔哥哥,顾大哥对你好吗?”      她说完,还偷偷瞟了一眼旁边正在和柳青他们说话的顾铮。      苏乔一愣,没想到小丫头会问这个,随即笑着点头,也压低声音配合她:“好,他对我特别好。你看,我们还一起做了好吃的。”      “那就好。”小花像是松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我娘说,嫁人就像第二次投胎,要是…要是他欺负你,我让虎子哥打他!”她挥了挥小拳头。      一旁的顾铮耳力好,正好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被当事人听了去,羞得满脸通红,把手里的米糕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我…我先回去啦!乔哥哥明天见!”      苏乔没来得及拉住她,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忍不住也笑了,对顾铮道:“这孩子…人小鬼大的。”      “是个心思纯善的好孩子。”      “嗯,”苏乔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慨,“之前我住在那边的时候,她和虎子生生他们常来找我。”      “以后让他们也多来这边玩,咱院子里还有秋千呢,”顾铮拍拍苏乔的肩,“好了,你们不是要去看搭戏台吗?我也得进山去看看了。”      苏乔转身抱住顾铮的胳膊,仰头问:“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听说秀春班的行头可漂亮了。”      顾铮摇头,解释道:“我早点进山,若能打到东西,晚上回来还能多做些准备,你们去吧。只是现在村里人多也杂,你们几个注意安全,知道吗?”      苏乔乖巧点头:“那你也要小心些,早点回来。”      “嗯,放心吧。”顾铮拍拍他的发顶,转身去拿刀箭。      苏乔则和柳青、阿杏还有明川一起,兴致勃勃地出了门,往晒谷场戏台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也都拖家带口地往那边去,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讨论着明天的戏码。      还没走到地方,远远就听见了喧天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嗡嗡声。      戏台已经搭起了大半的框架,两侧立着两根红漆柱子,顶上横梁挂着“秀春班”三个大字的布幡,随风轻摆。      几个戏班里的汉子正在上面忙碌。      台子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大人们踮脚张望,孩子们就到处乱窜。      “真的是秀春班!”柳青兴奋地抓住苏乔的胳膊摇,“他们演的《白蛇传》可有名了!”      阿杏也激动地点头,眼睛发亮:“我娘去年跟人去县里赶集,凑巧看过一回他们的场,回来说那白娘子,唱得那叫一个好,身段也好,跟真的仙女似的。”      几人努力挤到前面一些的位置。      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得很利索,嗓门洪亮,正站在台中央指挥着:“左边的绳子再紧些!对!稳住!好嘞!”      台下众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指挥来回转动,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议论明天的戏码。      “听说要唱差不多全本的《白蛇传》,从游湖借伞到水漫金山,一出不落!”      “那可得看一整天!我家老婆子最爱这出戏了,明天得早点来给她占个好位置。”      “听说扮白娘子的是小桃红,那可是秀春班的台柱子!那身段那嗓子,啧啧…”      一群人正说着,戏台侧面的乐师们开始调试乐器。      一阵不成调的试音后,班主示意了一下,乐师们便吹拉起来。      台下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只见帘子一掀,一个娉婷的身影走了上来。 第97章 当天   那女子没有上妆,身着素白绣花戏服,走上前来。      她水袖一甩,随着鼓点做了几个优美的亮相动作,身段柔美婀娜。      “那就是小桃红!” 柳青激动地又掐了苏乔一下,压低声音尖叫,“快看!还没上妆就这么俊!”      那小桃红试了试嗓子,清唱了一段《游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嗓音婉转悠扬,听得人如痴如醉。      几声唱下来,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小桃红盈盈一拜,转身翩然下了台。      众人意犹未尽,纷纷议论明天的正式演出会有多精彩。      四个年轻人出了人群,站到外围的树下,一边看戏班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一边讨论明天秋收祭的安排。      阿杏说家里做了炸麻花,柳青家准备的是大包子,明川说娘会做她最拿手的酱烧茄子…      太阳渐渐西沉,戏台也搭得差不多了。      班主再次站到台中央,用力敲了几下铜锣,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乡亲父老!” 他抱拳拱手,嗓门洪亮,“感谢杏花村请我们秀春班来唱这场丰收大戏!明天辰时开演,午时休息,然后从未时一直唱到酉时,大家吃好玩好!”      台下的人发出欢呼声,苏乔想明天一定要和顾铮早点过来。      正想着这个,他哎呀一声。光顾着看热闹,忘了还要做明天的米糕呢!      “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急忙对柳青他们说,“米糕还没怎么做呢。”      柳青他们几个还想再待会儿,便挥手与他告别。      快到家门口时,院门开着,顾铮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处理一只山鸡。      “回来了?戏台好看吗?”      “好看!特别热闹!”苏乔小跑过去,蹲在顾铮身边,看他给鸡烫毛,“我们还看到小桃红了,她出来唱了几句惊梦里的唱词,可好听了!大家都说明天要早点去占座儿呢!”      顾铮手上动作不停,闻言笑道:“那挺好。明天我们也早点去,占个前排的好位置。”      “嗯嗯!”苏乔想起正事,“对了,还有米糕呢,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做些?”      顾铮指了指灶房:“第二批米糕我已经蒸上了,估摸着快好了。头一拨在晾着呢,我怕它面上干了,用布盖上了。”      苏乔赶紧进灶房看,掀开盖布,一个个形状可爱的小点心排在竹匾上。      他捏起一块尝了尝,还是一样成功!      “我切一些蜜枣丁,一会儿做些掺蜜枣的!”苏乔冲外面的顾铮喊,他找出蜜枣,在案板上细细切碎。      两人忙活到天黑,做出了好几种口味的米糕:有原味的,有蜜枣的,甚至还有掺了咸菜丁的咸口。      苏乔还翻出一点红曲米粉,用它调了色,放的多一些便是红色的,少一些的看起来便是粉的,点缀在其中,格外好看惹眼。      由于模具数量有限,他们只做了四十个带形状的米糕,其余的都做成了普通的方糕,但味道同样香甜可口。      晚上,两人就着方糕吃了晚饭。      顾铮把褪好毛的山鸡宰杀干净,苏乔就把炖鸡的配料都准备好,有香菇、笋干、姜片,还有一小把枸杞。      “这鸡肉今晚先腌上,” 顾铮把肉块放进盆里,加入酱油、盐还有姜片等调料抓匀,“明天起来直接下锅炖,在火灶上慢慢煨着,到时候肉烂汤浓,正好赶上中午开席。”      该弄得都弄好了,顾铮和苏乔去洗漱。      洗漱完,苏乔没有立刻进屋,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嗯,老天爷赏脸,最适合办秋收祭,热热闹闹的。” 顾铮也抬头望天,“好好庆祝咱们今年丰收。”      秋收祭当天,两人起的很早。      顾铮将灶膛里埋着的火种引燃,添上柴火。      他端出昨晚就已腌制入味的山鸡块下锅煸炒,加水后把泡发好的香菇、笋干等配料也都下进去,然后盖上锅盖,让它在灶上慢慢地煨着。      苏乔又蒸了一些米饭,趁热拌入少许盐和猪油,捏成饭团。      看着灶上的炖肉,顾铮对苏乔说:“这鸡让它慢慢煨着,火我已经撤得只剩一点底火了,晌午开席前我回来热一下再端过去。咱们先带着米糕过去。”      两人拿上装着米糕的篮子出门了。      路过隔壁春枝婶家时,她家的院门敞开着,苏乔探头朝里望了望,正好看见春枝婶和阿杏在院子里,“婶子,阿杏!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过去?”      “我们这炸麻花还得忙活一会儿,你们先过去吧,我们弄利索了立马就过去!”春枝婶回他。      “成,那婶子你们忙,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好嘞,快去吧!”      清晨的村庄还很宁静,越靠近晒谷场,人声便渐渐嘈杂起来。      快到地方的时候,他俩远远就瞧见刘来福一家走在前头。      他家那两个半大小子兴奋得不行,绕着大人跑前跑后,小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一个风车,被跑动带起的风吹得呼呼转。      “顾老弟!乔哥儿!”刘来福回头看见他们,招呼道,“你们家今年准备什么好菜了?”      “炖了只山鸡,还做了些米糕和饭团。”顾铮笑着答道,“刘叔家呢?”      “我婆娘和玉兰起了个大早,做了老大一盆红烧肉,还做了好些韭菜盒子,这会儿刚忙完,我先带着这俩皮猴子出来了。”刘来福对今年的收成也颇为满意,这几天都笑眯眯的,“到时候都来尝尝啊!”      “我们肯定来。”      苏乔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米糕,递给刘家的两个小子:“来,给你们米糕吃。”      “谢谢乔哥哥!”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便来到了晒谷场。      此时晒谷场上的人已经不少了。      在空地上,摆开了几十张从各家借来的桌椅条凳,围着中央那座戏台子,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外围的地方散落着一些村民自家支起的小摊,还有货郎们的担子,卖什么的都有,已然是一副小型集市的模样。      不少性急的人家早已在自家占好的桌位上,摆了瓜子花生还有茶水,熟识的人们围坐在一起,高声谈笑,就等着好戏开锣。 第98章 开场   顾铮找了一个靠前些的清净位置,将篮子放下,对苏乔道:“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去那边瞧瞧有没有要帮忙搭把手的,我看林松也在那边忙活。”      这种全村出动的大场面,总需要些青壮劳力维持秩序,帮忙搬搬抬抬。      苏乔点点头:“嗯,你去吧,我就在这儿。”      他安顿好,便四处张望。      戏班的人已经在台后忙碌,隐约能听到调弦试嗓的声响。现在还没开戏,各色的摊位上有一些人逛逛停停。      “乔哥哥!”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      苏乔回头,只见小花带着生生,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      生生的手里也拿着个小风车,跑得比姐姐还急,小脸上满是兴奋。      “乔哥哥!看我的风车!是爹刚才给我买的!”生生把风车举到苏乔面前,他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气,想让风车转得更快些给苏乔看。      “好看不?”      “好看!真威风!”苏乔笑着摸了摸生生的头,顺手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哎哟,我们生生可是沉了不少!”      小花也凑过来,仰着小脸说:“乔哥哥,我们来找你玩啦!”      苏乔把生生放下,挑了几个小兔子和小鱼形状的,递给他们:“喏,快尝尝!”      “哇,真好看,还是红色的!”小花接过米糕,都舍不得下嘴,“我都舍不得吃了。”      生生可不管那么多,啊呜就是一口,嘟囔说好吃好吃好好吃。      “吃吧,还有很多呢。”苏乔看虎子没来,问道:“虎子呢?咋没跟你们一块儿?”      “虎子哥在家帮大娘打下手呢,一会儿就来!”小花回答道。      “好吧,”苏乔看着两个小孩喜欢吃,心里也高兴,“一会儿戏开始了,就坐我旁边看好不好?咱们一起看。”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      小花扭头朝不远处的张家二嫂喊:“娘!我们一会儿和乔哥哥一起看戏!”      张二嫂一直在和相熟妇人聊天,这才注意到俩孩子已经跑到苏乔这里了。      她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乔笑笑:“这两个皮猴子,一转眼就跑没影了。没给你添麻烦吧,乔哥儿?”      “嫂子您太客气了,”苏乔站起身,招呼张二嫂坐下,“我巴不得他们来跟我玩呢,热闹。小花和生生都乖得很,也和我做个伴。”      张二嫂看着自家两个孩子围着苏乔地亲热样子,也笑了:“那就好,我就怕他们吵着你… ”      正说着,顾铮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三串糖葫芦,应该是看到俩娃娃来找苏乔了,特意去旁边摊子买的。      他递给小花和生生一人一串:“来,刚蘸的糖葫芦,拿着吃。”      张二嫂见状推让:“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还让你们破费了…”      “嫂子,不值几个钱,孩子喜欢就好。”顾铮把手里的最后一串递给苏乔,“你的,尝尝甜不甜。”      小花乖巧地道谢:“谢谢顾大哥!”生生也跟着姐姐道谢。      “不客气。”      吃完最顶上的那颗大山楂,小花朝顾铮摆摆手,示意他弯腰。      顾铮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俯下身来。      小丫头凑到顾铮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听到最后,大笑起来,揉了揉小花的脑袋。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苏乔好奇地问。      顾铮神秘地眨眨眼:“秘密。”      小花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不能告诉乔哥哥!”      “乔哥儿,你们可算来啦!我们到处找你们呢!”苏乔还想追问,柳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和明川是一起过来的,明川怀里还抱着个布包,想必里面装的是他准备卖的帕子和香囊。      “我今天来得可早了!”柳青一屁股在苏乔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我爹天没亮就来了,帮戏班搬东西,顺带还占了最前面的好位置!一会儿开戏了咱们一起过去!”      几人聊了一会儿,阿杏提着个篮子也过来了,“你们都到啦!尝尝我娘起大早炸的麻花!”      麻花做得很大个,大家两人分一根尝了一尝。      说笑间,明川却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一边的货摊。      苏乔看出他的紧张,小声和他讲:“别急,川哥儿,等中午休戏歇场,人最多最闲的时候,你再拿去问。这会儿大家都等着看戏呢。”      “锵——!”台上,一声锣响,传遍整个晒谷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只见里正李德全精神抖擞地站在台中央,满面红光,见大家都聚神到这边,又用力敲了一下手中的铜锣。      “锵——!”      秋收祭开始了。      秋收祭的第一项,是祭天仪式,感谢上苍赐予丰收,由恩山爷爷主持。      他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须发皆白,但是精神气特别好。      老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布衣,手持一根拐杖,在里正和几位其他老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到台子中央临时放的供桌前。      供桌上铺着红布,上面摆满了各家各户带来的新粮,不求量多,心意到了就好。      有的人家给的是稻米玉米豆子这些粮食作物,有的是一些的瓜果蔬菜,还有人染了红鸡蛋带来,总之,这些供品堆在一起,象征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恩山爷爷面容肃穆,面向供桌,深深一揖,然后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感谢这一年来的风调雨顺,祈求来年可以继续庇佑苍生的祝祷词。      村民们无论老少,都安静下来,带着敬畏和感恩的心注视着这一幕。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恩山爷爷将桃木杖在供桌前顿了三下,算是礼成。      “开戏啰——!”一个半大小子憋不住,兴奋地喊了一嗓子,早已准备就绪的戏班子立刻锣鼓家伙一齐响动,戏班子就开演了。      第一出便是《白蛇传》的“游湖借伞”。      用来遮住后台的垂布缓缓拉开,便见那扮白娘子的小桃红,莲步轻移,走上前来。      她开腔唱词,将白娘子初遇许仙时的情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桃红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仿佛真真是那千年修行的白蛇仙子下了凡尘。      “好!”叫好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第99章 顺利   唱了一段时间,武打场面激烈起来。      一直安静坐着的虎子,对前面缠绵悱恻的情节兴致缺缺,这会儿看到这种武打场面格外来劲,就差跳起来跟着一起打了。      他兴奋地扯苏乔的袖子:“乔哥哥你看!小青接住了那边抛过来的花枪!真厉害!”      各种戏码都有精彩之处,时间过的很快,几出戏唱罢,已经将近午时了。      班主上台拱手,宣布暂歇一个时辰,让大家先用饭,下午未时再开演。      村民们纷纷起身,百家宴开席了。      这是杏花村秋收祭的重头戏之一,长长的拼起来的桌子,被各家带来的拿手菜摆得满满当当。      村民们拿着自家带过来的碗筷,自由取食,互相品尝各家的手艺。      顾铮带来的那一大陶罐香菇笋干炖山鸡,备受好评,后边只剩鸡汤了也被几个好这口的汉子讨要去拌了米饭。      苏乔准备的米糕多是受到孩子们的追捧,带形状的蜜枣米糕最先被抢光,剩下的其他种类也所剩无几。      “乔哥儿,你这米糕做得真好,”一家的媳妇走过来,“我家小子吃了还想吃,自己不好意思了,让我来拿呢!”她指了指不远处往这边看的儿子。      “嫂子你拿,孩子喜欢就好。”      “欸,那我可不客气了!”      苏乔又给才过来的几个孩子分了米糕,忽觉有人扯他衣角。      他低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丫头,瞧着也就三四岁,扎了一个朝天揪,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哥哥...”她奶声奶气地开口,抬手指了指,“你耳朵上亮晶晶的是什么呀?”      苏乔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耳垂上的耳钉。      他蹲下身,让自己尽量与小丫头的视线平齐,耐心地解释:“这个叫耳钉,是戴在耳朵上的哦。”      苏乔微微侧过头,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真好看呀!” 小丫头踮踮脚,看得更仔细了,“像小红果果。”      她咂咂嘴,“娘给我摘的山楂果,就是这个颜色!酸酸甜甜的...可好吃啦~”      苏乔被她逗笑,柔声道:“这个可不能吃哦。”他拿出本来单独留下,想下午看戏时再垫垫肚子的兔子米糕,“不过哥哥有这个给你吃,这个也甜甜的。”      小丫头的目光立刻从耳钉转到苏乔手上,小手下意识地伸过来要拿,又背到身后:“娘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那咱们认识一下,就不算别人了。我叫苏乔,你叫什么呀?”      “我叫小荷!小丫头听到苏乔问她名字,大声自我介绍,“荷花的荷!娘说我是夏天荷花开的时候生的!”她张开手臂比划,“池塘里有这么大——的荷花!”      “哇——”苏乔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那小荷是哪里的?哥哥是杏花村的。”      “窝是上流村哒!跟娘过来玩,不在这里住哟。”      苏乔再次把米糕递过去,笑道:“现在我们算是认识了,小荷可以吃啦。”      小荷咬着嘴唇纠结了一小小会儿,终于还是没能抵住米糕的诱惑,她接过来,只掰了两个兔子耳朵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塞进胸前的小口袋。      “小荷觉得不好吃吗?”苏乔有些奇怪。      “小荷要留给娘尝尝!”她拍拍鼓囊囊的小口袋,凑过来在苏乔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哥哥!”      苏乔听她这么说,觉得这小娃娃真是乖的不行,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妇人略带焦急的呼唤:“小荷——小荷——你去哪儿了?”      “是娘在叫我!”小荷闻声,转身就要走人,“乔哥哥我走啦!”      苏乔眼疾手快地又塞了两个米糕给她,可惜没有带形状的了,“这个也拿着,和你娘一起吃。”      小丫头接过糕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苏乔直起身,一回头,发现顾铮正含笑看着他。      “笑什么?”      “喜欢孩子?”      苏乔脸突然有些热,眼神游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顾铮正要再逗他两句,苏乔瞥见一旁刚吃完饭的明川,抓着他就走:“川哥儿!走,趁现在大家刚吃饱,戏也还没开演,咱们快去货郎那边问问!”      他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明川,朝货郎聚集的地方走去。      几个货郎的担子前围着不少吃完饭闲逛的人。      苏乔拉着明川,找了一个看起来面相和善,正在理东西的货郎。      “这位大哥,”苏乔上前,礼貌地开口打扰,“您收绣品吗?我弟弟绣了些帕子和香囊,您能不能给瞧瞧?”      那货郎抬眼打量他们:“哦?什么绣品?拿出来给我看看。”      明川将布包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递了过去。      “哟,小哥儿这手艺挺不错啊。”货郎捻着帕子细看,“两位想怎么个卖法?”      明川紧张地看向苏乔,后者没直接干预,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自己说。      明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声道:“帕子九...九文钱一条,香囊十一文一个。”      这么便宜?货郎心里有些意外。      他做这行久了,看得出这绣工比一般农人做的要好不少,要是放在镇上去卖,价钱可以高个几文。      苍蝇腿也是肉啊!      他面上不露声色,又假装翻了翻其他的,问道:“这儿一共有多少?”      “十二条帕子,三个香囊。”      货郎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价钱收来绝对有得赚,就算一时卖不掉,囤着也不亏。      他爽快地数出相应的铜钱:“成,那就按小哥儿说的价,我都要了。这是一百四十一文,你点点。”      明川接过钱,手都有些抖,他没想到第一次开口,东西就这么顺利地卖出去了。      这次抛去本钱,也能净赚几十文,虽然不多,但多攒攒也够买好些东西了。      他把手里的钱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对的,谢谢大哥!”      货郎摆摆手:“客气啥,买卖公道。我常来这一带走街串巷,下次还有这样的,记得还找我,我保管收!”      明川连连点头应好。 第100章 开心   回座位的路上,两人遇到了被里正支使去搬东西的顾铮,应该是忙完了,这会儿在逛摊子。      男人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见他们过来,顺手递给苏乔。      “什么呀?”苏乔打开,里面是炒瓜子。      “下午看戏时可以嗑着吃。”顾铮解释道,“刚才看几个孩子吃得香,说是甜的,就买了点儿。”      苏乔抓出一把塞给明川:“川哥儿,你也尝尝。”      三人回到座位上,等待下午的戏开演。      下午的戏更加精彩,演到“水漫金山”时,戏班用长长的布抖动模拟滔天巨浪的场景,扮演虾兵蟹将的武生们穿着鲜艳的戏服,翻着跟头从浪中跃出,与法海带来的兵将打得难解难分,将全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苏乔看得目不转睛,自己也替白娘子捏把汗,连顾铮什么时候离席的都不知道。      直到戏散场,村民们开始收拾东西回家,苏乔这才发现顾铮不见了。      他四下张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走过来。      “你去哪了?”苏乔迎上去。      顾铮把手里提的一个用软草编的小小提篮递给他。      苏乔接过来一看,篮子里是两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动物,一只蜷缩着睡觉小猫,一只吐舌头摇尾巴的小狗,活脱脱就是棠棠和雪团的缩小版,瞧着十分可爱。      “刚才帮忙搬东西时,看到有个老手艺人摆摊卖这个,”顾铮轻咳一声,“瞧着挺有趣,想着你应该喜欢。”      苏乔确实很喜欢。      “真可爱...回去放在我们屋的窗台上,和那俩泥叫叫摆在一起。”他抬头冲顾铮甜甜一笑,“谢谢夫君~”      这时,张二嫂带着小花过来道别,虎子早就不知道带着生生疯玩到哪里去了,不见人影。      小姑娘依依不舍地拉着苏乔的手:“乔哥哥,戏演完了,我们得回去了…我以后能去你家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苏乔弯下腰,捏了捏她的脸蛋,“随时都欢迎你来,我家院子里还有秋千玩呢。”      “那说好了!”小花伸出小拇指,“拉钩!”      苏乔笑着伸出小指和她拉钩,小花这才跟着母亲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晒谷场上的桌椅都已经被搬走,各回各家了,但还有不少人意犹未尽,不肯就此散去。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场地中央点起了篝火,干燥的柴禾噼啪作响,火星子窜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夜空。      几个大胆的年轻人率先手拉着手,围着火焰跳起了转圈舞。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去,不分男女老少,笑闹着围成圆圈,还有人敲上了鼓点。      “乔哥儿,快来!”柳青左边拽着阿杏,右边拽着明川,朝苏乔喊。      顾铮天性不喜这种过于喧闹的场合,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      “去玩吧。”他见苏乔跃跃欲试,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你不去嘛?”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苏乔对顾铮说了声“那我去玩玩啦”,便像一尾灵活的鱼,挤进了还在手拉手跳舞的人群中。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苏乔跳得浑身发热,都出了不少汗,回到顾铮身边。      “跳累了吧?”顾铮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汗。      “不累!今天可真开心!” 苏乔抓住顾铮的手,紧紧握着,扬声道:“我们回家吧!”      ***      秋收祭的热闹渐渐散去,顾铮又恢复了每日进山的步调。      今天稍微有点儿不同的是,他决定带上雪团一起。      他这次并非为了猎取多少东西,是想趁着天气晴好,正式开始教导雪团一些寻踪追踪的技巧,为日后打基础。      雪团看着又长大不少,四肢修长有力,一瞅以后就是那种大体格的狗。      狗几个月就能长很多,是时候练起来了。      它总是在院子里憋着,一出门就兴奋得不行,顾铮一开始也由着它闹,逐渐往里走,到了要开始打猎的地界,就要安静下来。      “安静。”顾铮低喝一声,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雪团立刻停下要往前冲的动作,歪头看他。      顾铮蹲下身,揉了揉小狗的脑袋:“打猎要静,知道吗?惊动了猎物,咱们就得饿肚子了。”      他从怀里掏出带来的肉干,撕成两半,一半喂给雪团,一半捏在手里,“跟着我,别乱跑。”      雪团很快,目光紧紧盯着顾铮手里的另一半,有些急地呜呜叫,还想吃。      顾铮站起身,将肉干在它眼前晃了晃,却不给它:“想要就听话。”      他决定先从最基本的指令开始。      “看着。”顾铮举起手掌,掌心向外,“停。”      见雪团没动,他后退几步,再次举起手掌:“停。”      雪团很聪明,本来要跟上来,见状又坐了回去。      顾铮走回来奖励了它一块肉干。      接着,顾铮又教了它有些其他指令,比如“去”和“寻”,最后还响哨,示意它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要回到自己身边来。      雪团学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学会了。      “聪明的小家伙。”顾铮挠挠雪团的下巴,又给它吃的奖励。      一人一狗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雪团这次学乖了,紧紧跟在顾铮脚边,不再胡乱扑腾。      这次就找常见的野兔、山鸡,这些动物活动痕迹多,气味相对明显,适合初学者练习。      走着走着,顾铮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脚印,低声说:“来,闻闻这个。”      知道狗很难完全通过语言和手势就理解人的意图,顾铮按住雪团的头,稍微有些强制的让它鼻子凑近。      “记住这个味道。”他重复了几遍。      然后,顾铮带着雪团沿着脚印的方向前行,时不时停下来让它嗅闻一下。      走了一段,顾铮让它自己在前面。      雪团按照刚才的方法,自己往前走,直到脚印消失。      气味中断,它在原地转了几圈,因为失去目标,焦躁地哼哼起来。      顾铮等了一会儿,观察雪团的反应,见它确实无法再找下去,他吹响带在身上的木哨。      雪团耳朵竖起来,立刻奔回顾铮身边。 第101章 洗澡   “不急,再来。”顾铮拍拍它。      他又带着小狗走了一会儿,在不远处一侧软泥地上又发现了脚印。      他耐心地引导雪团再次嗅闻,然后指着地上的痕迹,下达了“寻”的指令。      这一次,雪团才真正懂得主人到底要它做什么。      它鼻子贴地,循着时断时续的气味向前探索。      就这样训练了大半个上午,雪团的表现已经比较稳定了,顾铮看看日头,已近正中,打算就此下山回家。      没想到,在返程途中, 他又发现了一串野兔脚印,旁边还有新鲜的粪球。      顾铮再次让它寻踪。      雪团立刻低头,鼻子紧贴着地面,仔细嗅闻。      它沿着气味一路小跑,顾铮就不远不近地缀在它后面。      很快,在穿过一片灌木丛之后,前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草坡。      雪团突然停下脚步,耳朵警觉地竖立起来,身体微微下伏,前肢撑地,后腿蓄力,摆出了警戒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不远处,有一只野兔正在草皮上啃食草根。      雪团躲在一个灌木后,回头看顾铮,用前爪刨刨地,有些急切地等待命令。      顾铮无声地做了个向前的手势。      雪团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灌木后窜了出去。      那兔子惊觉危险,想要逃跑,但是没来得及跑掉,被雪团一口咬住了后颈。      雪团咬得很稳,兔子的挣扎很快微弱下去,没了声息。      它叼着战利品,小跑着回顾铮面前,将兔子放在他脚下,然后围着人转圈,呜呜叫着邀功。      “好狗!”顾铮难得露出如此开怀的笑容,把身上剩下的肉干都给了雪团。      他提起已经断气的兔子,颇为满意。      第一次就能有所收获,这小家伙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不仅聪明,领悟力强,而且扑咬也很果断,是个打猎的好苗子。      回家前,顾铮特意去了西坡, 看番椒和番茄长得如何了。      一段时间没来,这里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番椒植株长势不错,枝叶间已经挂上了不少果实。果实都是青绿色的,像手指一般粗细,顶端微微上翘,看着十分喜人。      顾铮仔细数了数,一株上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还算不赖。      前几天下过雨,地还有些潮气,暂时还不需要浇水。      顾铮就沿着垄沟走,看到有抢肥的杂草就拔掉。      一圈转下来,他来到那一垄番茄那里。      番茄的植株比番椒更高些,有些已经齐腰深。上面也已经挂了果,个个圆润饱满,像小灯笼似的,只不过是绿的。      他用手捏了捏,果肉还很硬,估计离成熟还早。      计算一下时间,再有个把月,等这些果子红了,就能摘一批尝尝鲜了。      查看完庄稼,顾铮不再耽搁,招呼了一声在田埂边的雪团,“走了,回家。”      雪团今天回家相当兴奋,一直跑在顾铮前面。      等顾铮到院门口时,它已经端坐在门槛上等着了,吐着舌头哈哈喘气。      在山里待了一上午,小狗原本雪白蓬松的毛发沾满了泥土还有一些不明植物的汁液,看起来邋遢的很。      “天哪!”苏乔听见动静来开门,“这还是我们家雪团吗?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雪团看到苏乔,头拱过来想让他摸。      苏乔看着它一身污糟无处下手,哭笑不得:“别别别,你先别过来!我去烧些水给你洗洗,好好的小白狗变成小黑狗了。      雪团不是很爱洗澡,一看到苏乔拿出大盆的阵势,就意识到要发生什么,鬼精鬼精地夹起尾巴想溜。      “过来,雪团,洗完给你吃好吃的。”苏乔拿着瓢,好声好气地哄。      雪团不为所动。      最后还是顾铮出马,一把将负隅顽抗的小狗捞起来,按在木盆里。      一趟澡洗下来,两人一狗都有些狼狈,狗被洗得蔫蔫的,两个人被它一抖毛,弄了一身的水。      顾铮把洗狗的水泼到菜地里,对苏乔说:“以后每次下山回来,我直接带它去河边洗刷干净再回家,省得在院里弄得满地是水,你也省事。”      “也是奇怪,这小狗不爱洗澡,但是爱下河玩水。”苏乔笑道。      “它就是贪玩,”顾铮无奈地摇摇头,“不过,它今天表现不错,第一次进山就有收获,刚才我拿着的兔子就是它逮的。”      “真的?我们雪团这么厉害啊?”      雪团骄傲地昂起头,汪地叫了一声。      “回来时我去了一趟西坡,”顾铮接过苏乔递来的布巾擦手,“番椒和番茄都结果了,长得还不错。”      “真的?”苏乔惊喜地看他,“结了多少?大不大?什么时候能摘?”      “番椒结了很多,一株上起码七八个,有的快比我的小拇指长了。番茄果子也不错,圆溜溜的,现在硬的像石头一样。估计再有个把月,就能摘来看看。      “太好了!到时候咱们拿一点来做辣酱!番茄嘛…生吃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也可以像你说的做汤或者炒鸡蛋。”      苏乔想起顾铮回来还没吃东西,便说:“饿了吧?我留了饭菜在灶上温着。”他对雪团打了个响指,“雪团,跟上,去灶房烤烤火!”      雪团不是第一次被人按着洗澡了,它熟练的找了个离灶膛不远不近的位置趴下,开始烤毛。      苏乔给顾铮盛了满满一大碗饭,然后连汤带菜的浇在上面,“快吃吧,现在都要过饭时了。”      刚才在山里还不觉得,这会儿闻到饭菜的香味,顾铮感到饿的不行,大口吃了起来。      苏乔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人吃。      “今天绣房那边怎么样?忙不忙?”顾铮咽下口中的饭菜,问道。他记得苏乔昨天去镇上绣庄交学子帕的活儿,应该会有新消息。      “忙得很。我昨天就想跟你说来着,但你早出晚归的,到现在才说上话。”苏乔坐直身子,和顾铮细说:“昨天我去赵婶子那交完活儿,除了又接了一批普通绣活,还有一个顶好的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 第102章 登门   “是刘叔从县里和邻县跑路子带回来的好消息!”苏乔很激动,“赵婶子说,刘叔本来是想先找些大户人家夫人小姐单子,没成想,机缘巧合,先被邻县里一家新开的,专做文房清供的铺子看中了!那家掌柜的一眼就相中了咱们在绣品里藏暗纹的心思,说这种是‘于寻常处藏雅趣’,不显山不露水,正合文人的胃口。”      这事说来也有意思的很,那掌柜不光是想订一批藏了暗纹的帕子、扇套和笔袋等物件,还想了个噱头。      他弄个了小型雅集,还准备了一份雅字清单,上面列了二十个,个个都设想了吸引人的花头。      弄好之后,借着店铺新开张,拢了一些主顾,让他们指定在绣品里藏一个自己喜欢的字,与他店里的货品搭配成一套雅致的礼品出售,绣品就算是给主顾们添个彩头。现在那份藏字的清单赵三娘已经转交给苏乔了,掌柜开的价钱,也给得比寻常绣品高很多。      “还有还有!”苏乔缓了口气,继续说,“那掌柜的知道我能变换字样,索性又托了我另一桩事。他想给自家铺子设计一个标记,以后既要做幌子,还要刻印在包装和笺纸上,好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是他家的东西,算是立个招牌。”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那掌柜的没具体要求设计成什么样子,只给了铺子的名字,让苏乔先画上几版,然后刘瑞谦再去找人,斟酌选定。      “这掌柜倒是个有想法的。寻常铺子哪个不是直接写了个大字做幌子,他还这般讲究,做这个你有把握吗?”      “心里有点想法,但还得细细琢磨琢磨,毕竟是人家铺子的门面,不能马虎。我先试着画几版草样。”      “嗯,谨慎些好。”顾铮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柳青他们几个都有自家的活计要忙,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新活,你们几个人手能做得过来吗?”      “正想跟你商量这个呢。光靠现在的人手,肯定忙不完。除了要再多找几个人之外,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想让明川正式来做工嘛,眼下正是个好时机。就是…”      “就是这事还得去跟他家里好好商量,得他自己和人家娘点头才行。”顾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明川家里情况特殊,这事得说得妥帖些,好让他家里放心让他来。”      “宜早不宜迟,”苏乔点头,“我看明天咱们就去一趟明川家,当面跟他娘说说这事。”      “成。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      苏乔和顾铮到明川家的时候,陈氏正在院里晾晒衣服,两个更小的孩子,明玉和明河,蹲在墙根下玩石子,没见到明川的身影。      “陈婶子。”      陈氏闻声回头,见是他们,招呼道:“是乔哥儿和顾猎户啊,快,快屋里坐。”      “哎,好,打扰婶子了。” 两人跟着陈氏进了屋。      堂屋不大,家具也简单,但处处收拾得整洁利落,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家里窄巴,你们别嫌弃,快坐。” 陈氏招呼着,又朝屋外喊,“明玉,去灶房给哥哥们倒碗水来。”      明玉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两碗水过来,放在桌上,便安静地缩到母亲身边站着。      苏乔把点心先拿出来,放在桌上:“婶子,一点心意,给孩子们尝尝。”      陈氏看着包得方正正的点心,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拿回去…”      “婶子您就别客气了,”苏乔将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们上门打扰,空着手像什么话。”      推让一番,陈氏只得道谢接过。      她把明河也招呼进来,“明河,快过来,你们都谢谢顾大哥和乔哥哥。”      后边进来的小一些的明河,看着桌上的点心,小声跟着姐姐说:“谢谢顾大哥,谢谢乔哥哥。”      看两个孩子都想吃,却又都很懂事地没有出声也没伸手,苏乔便笑着对陈氏说:“婶子,现在就打开给孩子们分着吃些吧,陈了就不好吃了。”      陈氏知道苏乔是真心实意,也不再拘着,应了声“好”,便解开上面系着的细绳,把油纸包打开了。里面是芝麻糖和云片糕,她让两个孩子自己过来拿。      见两个孩子吃上了,苏乔切入正题:“婶子,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件事。是关于川哥儿的。”      “川哥儿?他…他是不是在绣房惹什么事了?这孩子性子闷,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千万多担待…”      “没有没有,婶子您别多想,川哥儿好得很!”苏乔连声否认,“是他手艺好,人也肯上进,我们绣房现在接的活计越来越多,光靠零散分活有些周转不开了。我打算…请川哥儿正式来绣房做工,就像镇上绣庄那样。”      陈氏没料到是这等事,一时有些怔愣,张了张嘴,半晌才不太确定地道:“这…这能行吗?川哥儿还小,手艺也嫩,怕是担不起…”      “婶子,川哥儿的手艺在同龄人里是拔尖的,且我看他是真心喜欢这些,学得也快,肯定能行。”苏乔语气恳切,“您放心,工钱我们绝不会亏待他,肯定比现在接绣房的零散活只多不少。活儿就在村里,离家近,也不用担心照应不上家里。”      顾铮跟着说:“婶子,川哥儿这样既能补贴家里,也能正经学门手艺,将来不管怎样,总归是个倚仗。您仔细考虑考虑。”      陈氏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知道他们是真心实意为自家孩子打算。      正在这时,明川背着一捆柴火进了院子。      他把柴火卸在灶房门口,走进堂屋,看到苏乔和顾铮,有些意外,腼腆地打招呼:“乔哥哥,顾大哥,你们来了。”      “哎,川哥儿,刚去打柴了?”苏乔笑着问。      “嗯,刚打完回来,”明川点点头,“娘,柴我先放灶房门口了。”      他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同,疑惑地看向母亲。 第103章 张罗   陈氏拉过儿子,把苏乔他们的来意简单说了。      明川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等母亲说完,他立刻看向苏乔:“乔哥哥,是真的吗?我…我真的能做正式工?”      “当然是真的,”苏乔肯定地点头,“就看你愿不愿意,还有婶子能不能放心的得下。”      “我愿意的!”明川连忙表态,又转向母亲,“娘,你让我去吧!我去了也能多帮衬家里…也不会耽误家里的事。”      陈氏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这…这真是…真是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们家川哥儿…他爹去得早,家里总要靠着他懂事帮衬,是我这当娘的没本事,耽误了孩子…”      “娘!您别这么说!” 明川拉住母亲的胳膊,“我是真的喜欢做绣活。”      陈氏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眼里泛泪,她点点头,对苏乔和顾铮道:“乔哥儿,顾猎户,这孩子就拜托你们多费心了。好孩子,去了就要听话,用心学,好好干,知道吗?”      “嗯!我知道,娘!我一定好好干!”      事情说定,苏乔和顾铮又跟陈氏聊了聊具体的上工时间和工钱结算方式,约定好两日后就让明川正式去绣房做工,便告辞离开。      明川的事情告一段落,下一步就是给绣房招新人手的事。      绣房要招人的消息,苏乔托柳青和几个常来往的人在村里透了风,言明需要的是针线功夫过得去的女子和哥儿。      眼下地里的冬小麦已经种下,田间没什么紧要活计,正是农闲时节,很多女子和哥儿在家中都闲着。      苏乔这个开在村里的绣房,工钱公道,又是现结,况且离家还近,对不少人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消息传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有人上门打听。本村的有一些,没想到还有邻村的也听到信儿,特意过来。      苏乔将见面的地点定在苏家老院,也就是现在的绣房里。      他给每位来客都倒了一碗热茶,也没摆什么架子,和大家一起坐在堂屋里说话。      他先简单说了说绣房眼下接的活计种类,大多是帕子、枕套、荷包这类需求量大的寻常绣品,花样固定,工艺不算复杂,但要的是细心和耐心。工钱按件计算,多劳多得,做得好、效率高的,自然挣得就多。      说完大致情况,他便让有兴趣的人各自拿出些平日做的针线活来看看,不拘是什么东西,主要是看看针脚。      来的这些人里,手艺自然有高有低。      苏乔每个都一一仔细看过去,也会问两句家里孩子多不多,时间是不是相对稳定等问题。      他看的不仅是手艺,也要考量各人家的实际情况,尽量选择那些既能保证活计质量,又能相对稳定来做工的人。      苏乔看了一个年轻媳妇绣的牡丹,花瓣层叠难绣但过渡却很自然,配色大方不说,针脚也很密,便多问了几句。      那媳妇叫巧姐儿,是邻村来的,说话轻声细语,有些腼腆:“平时在家也就做些一家人的衣裳,闲时绣点帕子鞋面,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旁边一个和她一起来的,和她玩地不错,叫春桃。      两人见这里离得不算远,便结伴一起来了。      春桃插话道:“乔哥儿你别听她谦虚,巧姐儿的手艺在我们那是出了名的好!就是性子闷,不爱显摆。”      苏乔露出笑意,又看了看春桃带来的帕子,虽然不如巧姐儿,但也已经相当不错,他心下有了计较。      最终,苏乔定下了四个人。      除了邻村的巧姐儿和春桃,还有本村的一个姓孙的老绣娘和水哥儿。      大家都叫老绣娘孙大娘。      听她说,她之前是在镇上绣坊做的,后来年纪上来了,东家就把她辞了回来。不过像苏乔绣房里的活计,她还可以做得来,手也稳当。      苏乔看了孙大娘给的手帕,针法老练,线条也流畅,尤其是收针藏线的地方,处理的也特别好,一看就是做了多年工的。      至于水哥儿,是一个个性很开朗的孩子。别看他年纪不大,但手艺不错,尤其是想法很多,配色大胆,绣出来的东西都颇有风格。      他看着苏乔就叽叽喳喳得和人唠,讲自己这里为什么要这样,那里为什么那样,头头是道的。      苏乔喜欢他的主动和灵性,把他也留了下来。      现在绣房的单子多了,人手也多了,苏乔铁了心要把它做起来,便觉得运作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散。      他特意去了趟镇上找了赵三娘,正式签了一份契书。      约定以后绣房固定承接赵三娘铺子里一部分量大、工艺相对简单的绣活。赵三娘这边提供指定的布料和丝线,绣房就负责组织人手加工,按件计酬,同时苏乔抽取少量利钱。这样既保证了绣房有稳定的活源,赵三娘也省了管理散工的心思,双方都得利。      由此,苏家老院又被重新归置了一番,越发有个正经做工地方的样子。      顾铮又托李林松多打了几张新的绣架,还有条桌和凳子,堂屋和厢房都能坐下不少人。堂屋靠墙的位置,也立起了几个货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色布匹和丝线,看起来像模像样。连灶房也重新用起来,平时可以烧水喝些热茶,活忙也可以做做饭。      明川作为第一个正式工,每天准时来上工。      他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每天来得早,走得晚,话不多,手里的活计一点儿不耽搁。      其他的人,在家里的活计可以安排得开时,也愿意来绣房,大家凑在一起,边做活边闲话些家长里短,倒也热闹。      家里实在脱不开身的,还是像以前一样,领了活计和材料回家做,定期来交验。      为了规范管理,避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苏乔对此也立了规矩。      他找了个没用完的旧账本,专门用来做领料登记。      凡是领料回家做的,都要在上面写明日期、姓名、领取的物品和数量,签字画押,交活时一并核销。若有损坏或丢失,需得照价赔偿。      这些规矩一开始就说在前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大家倒也理解,都挺配合。      逐渐得,绣房步入正轨。 第104章 来人   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山里的野物为了过冬开始囤积脂肪,正是膘肥体壮的好时候。      顾铮打算这次多进山几天,还能多些收获。      苏乔听他提到要往山里多走几天,晚饭后就在灶房忙活。      顾铮就把猎刀和磨刀石都拿到灶房门口,嚯嚯磨刀,对里面的苏乔说道:“这次我打算往西边多走走,到黑树岭那边看看。”      闻言,苏乔手上揉面的动作顿了顿:“要进那么深?”他和顾铮在一起久了,也知道黑树岭那边是猎户们口中的险地,崖高林密,听说还会有熊出没。      “嗯,去年冬猎在那边见过鹿群的脚印。这次先去探探路,顺利的话,三四天就回来。”顾铮知道苏乔担心,语气放得轻松,“这时候的鹿正肥,皮毛也厚实,若能打到一头光是鹿茸和皮子就能卖不少钱,肉也补人。”      苏乔没有回话,更加用力地揉捏手中的面团。      他把蜂蜜混进面粉里,又切了些晒干的柿饼和核桃仁揉进去,还特意多放了猪油,这样烤出来的饼子香甜扎实,能快速补充体力,放上几天也不会变硬。      “怎么不说话?担心了吗?”顾铮没听到人回音,放下猎刀走进灶房,站在苏乔身后。      苏乔仰起头,这个高度差让他抬眼看见男人的下巴,“给你多做些甜的带着,万一…万一真遇上熊就能跑快点。”      顾铮垂头亲了亲苏乔的眼睛,“放心,你夫君我机警着呢,远远就躲开了。再说,我还带上箭和麻药,真遇见也能周旋。”      被男人在身后抱着,苏乔绷紧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他“嗯”了一声,继续揉面。      顾铮也不再说什么,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接着把刀磨好,又去收拾箭囊。      里面除了常用的箭,还有几支特制的倒钩箭,这种箭一旦射入猎物体内,很难挣出来,伤害可以比较大。箭囊侧面的小袋里放着麻药,是备着万一需要活捉或者对付猛兽时用的。      这些家伙什都弄好,顾铮开始收拾要背在身上的行囊。这里面明天要放上苏乔准备的干粮,现在装的有一小包盐、几种常用的香料、一卷结实的绳子、外伤药粉以及打火石等必需品。      苏乔那边揉好甜饼胚后,还揉了更干更硬的杂粮饼,这种饼子味道要差些,但耐放顶饿,也得带着。      他把饼胚贴在烧热的锅边,慢慢烘烤,等烤透了,明天起来,再热一热就好了,不用耽误事儿。      第二日,顾铮想自己起来把饼子热一热带上就好,谁知他刚坐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动了。      “你睡吧,我自己弄好就走了。”      “不睡了,我给你弄。”      苏乔把昨晚烤好的饼子拿出来,重新热一热,让它们重新恢复一些。甜饼加热后的甜味传出来,雪团摇着尾巴过来,想吃。      “这不是给你吃的。”苏乔低头和雪团说,掰了一小块杂粮饼丢给它。      顾铮摸了摸小狗的头:“好好看家,再长大些再和我进深山。”      把饼子用油纸包好,外边又裹了一层布,苏乔把它们塞进顾铮的行囊里。      他还装了些自己腌的咸菜,和顾铮说:“这杂粮饼子滋味少,你就卷着咸菜吃。”      “里面还有这几个煮鸡蛋,记得头两天就吃掉,别放坏了,知道吗?”苏乔拿出一个小包,“这个香包里放了雄黄和驱蛇虫的草药,你带在身上,应该能管点用。”      所有东西都打点好,顾铮背上行囊,站在院门口,对苏乔说:“我走了,回去吧。”      苏乔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这是两人成亲以来,顾铮第一次要进山这么久,他舍不得,也忧心。      顾铮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将人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放心,”他在苏乔耳边低声保证,“最多五六日,一定回来。”      苏乔站在院门口,看着顾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回到屋里。      顾铮离家的第二天,恰逢绣房休沐。      苏乔一个人在家,心里惦记着在山里的顾铮,有些静不下心来做绣活。      他拿出之前买的那本旧绣谱,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翻看,想找些新灵感。      正当他好不容易看进去,外面传来了马车车轮的轱辘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自家门口。      苏乔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院门缝隙,看见一辆青布篷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毛色油亮,身形矫健,一看就知不是寻常农家所用。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湖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      那男子面容清秀,举止斯文,站在院门外略一打量,便扬声问道:“请问,这里是苏乔苏小哥的家吗?”      苏乔心中诧异,放下书,走到门后,并没有立刻开门。      他隔着门缝谨慎地问道:“我就是苏乔。不知您是…”      那年轻人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隔着门缝示意:“在下林修远,镇上醉仙楼的少东家。冒昧来访,这是云霞绣庄赵三娘亲笔所写的引荐信,还请苏小哥过目。”      苏乔瞥见信封上确实是赵三娘的笔迹,心下稍安,便打开了院门,接过信件拆开看了看。      信上内容简短,只是简单介绍了林修远的身份,并说他找苏乔有要事相商,没有详述。      苏乔有些惊讶。      醉仙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他和顾铮之前也就是常去那里卖卖野味或是偶尔吃顿饭,与这位少东家并无交集,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找到自己这个乡下小哥儿门上。      “原来是林少东家,快请进。”虽满腹疑惑,苏乔还是礼数周到地将客人让进院子,“寒舍简陋,让您见笑了。”      “苏小哥客气了,是在下唐突登门,打扰了。”林修远拱手还礼,态度谦和,并无某些富家子弟的骄矜之气。      苏乔请客人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奉上茶水:“不知林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心下猜测,莫非是要在绣房订活儿?但即便要订,派个管事来也就是了,何须这少东家亲自跑一趟?好像有点儿不合情理。      林修远微微一笑,不急着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苏小哥可认得此物?”他问道。 第105章 请托   “这是我们绣房出的帕子,”苏乔看了看针脚和配色,点点头,“看着针脚,应该是我绣的。林公子是从赵婶子铺子里买的?”这方帕子并无暗纹,是一方普通绣帕,他心下更是奇怪。      “正是。”林修远颔首,“家父与刘瑞谦刘掌柜有些生意往来,一起吃了顿饭。席间闲谈,刘掌柜提起,说前不久刚与邻县的‘清雅斋’做成了一笔生意,便多问了几句。刘掌柜对苏小哥赞誉有加,说皆是倚仗小哥的巧思。家父便留了心,还特地问刘掌柜要了一方出自你手的帕子来看,可惜只剩寻常帕子,未见那藏字的玄妙。”      林修远看向苏乔,目光中带着欣赏,“不瞒苏小哥,我醉仙楼近来正筹备着在两个邻县开设分号,诸事待兴,其中一桩,便是想为这新号重新设计一个独特的标识。我自觉苏小哥除了能在帕子这方寸之地,构思巧妙,还给清雅斋设计了标识,想来于设计一道也颇有巧思,故而今日特来拜访。”      苏乔彻底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位少东家是为了那暗纹绣品而来,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因为自己之前替那文房铺子设计标记的事。      当时接下那事本就算意料之外,没想到竟又因此引来这样的请托。      “林公子谬赞了。”苏乔稳了稳心神,“醉仙楼声名远播,标识设计关乎门面,还是延请名家更为稳妥。”      “名家之作固然好,却未必有小哥这般灵巧心思。醉仙楼与顾猎户常有往来,我也听闻顾家有位巧手的夫郎,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林修远来前就做过一番了解,这会儿话说起来头头是道。      “这样吧,苏小哥不必有压力,先试着起草三五个草样,三日后我再来拜访,看看进展,届时再议,如何?”      见对方态度坚决,苏乔也不好再推拒,便应承下来:“既蒙林公子如此看重,我便勉力一试。不知您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力求简洁大气,易识易记。最好能融入醉字和酒的元素,不过…毕竟楼名‘醉仙’,若能有些许仙逸之气,便最好了。”林修远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向苏乔说明。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交谈了半炷香的功夫,林修远见事情大致说定,便起身告辞。“三日后这个时辰,我再来拜访。这期间辛苦小哥费心,这点心意,还请笑纳。”他拿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苏乔见状,赶忙拿起荷包要递还回去:“这怎么行?都还没开始动笔,怎么能收钱?林公子快请收回。”      “苏小哥不必推辞。”林修远正色道,“设计本就耗费心神,纵然是草样,亦需反复推敲。即便最终未能合作,这也无需退还。”说完,他拱手一礼,便带着小厮出了堂屋。      送客到院门口时,林修远随口问道:“今日怎不见顾猎户?”      “他进山打猎去了,过几日回来。”苏乔答道。      “原是如此。”林修远点点头,“酒楼近日正需野物待客,若顾猎户此次有所收获,尤其是些稀罕物,尽管送来醉仙楼,价格必定从优。”      目送马车驶远,苏乔回到堂屋,拿起那个荷包。      他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两银子。      仅仅是答应试画几个草样,还未见任何成果,对方就如此大方,这让苏乔在感念对方诚意之余,压力倍增。      他收好银子,盯着桌面发呆,“醉仙楼…酒…仙气…”      接下来,苏乔除了照料家务和去绣房照看一下,其余时间都用来构思设计。      他尝试了多种写法,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日午后,他去西坡给番椒和番茄地除草浇水。      回来时,走过顾铮平日挂农具的檐下,苏乔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挂着的一个旧葫芦,那是顾铮之前装水酒用过的。      苏乔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有了!”他扔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跑回西厢房,拿起炭笔就画了起来。      既然要设计醉字,那为何不将醉字变形?      葫芦口倾斜,流出的并非酒水,而是醉字本身。况且,葫芦倒置又暗含醉倒之意,而它本身也带有几分仙气,正合醉仙之名!      想到这里,苏乔兴奋不已,他趴在桌上,全神贯注地写写画画,一个独特的标识渐渐成形。      他反复修改了几遍,在葫芦底部添了流畅的线条,使整个图案更加均衡。      到了约好的时间,林修远果然准时来了。      苏乔有些紧张地将自己画好的三张草图呈上,把他最有信心的倒葫芦设计放在最上面。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乔屏息凝神,注意着林修远脸上的表情。      半晌,林修远赞道:“苏小哥果然没让我失望!尤其是这第一稿,构思奇巧,意境超脱,既有酒意又有仙气,让人一看便知是我醉仙楼!”      他显然对这份设计十分满意,转头对随行的小厮道:“把东西拿来。”      小厮立刻奉上锦盒,林修远打开给苏乔看,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纸是几卷质地颇好的宣纸。      “这是给苏小哥的润笔,不成敬意。”他笑道,合上锦盒放在桌上,“这第一份设计,深得我心。若不嫌少,我想以二十两银子的价钱,将这个标识买断。日后醉仙楼及各分号所用的碗碟、酒旗、幌子、菜单乃至伙计号衣等一应事物,应该都要用上。”      “二十两?”苏乔惊得张大眼,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值这个价。”林修远没在这个价钱上多犹豫,接着又抛出一个让苏乔更惊喜的提议:      “此外,我还想请小哥为此标识设计配套的边角纹样,用到桌帷、椅套和窗幔这些布品上。这配套纹样的设计,价钱另算。至于这绣制活儿…”他看向苏乔,接着说:“我想,不如就委托给你的绣房来完成,工料费用,自然也是另计。你看如何?”      这接连的好消息让苏乔惊喜交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106章 回来   林修远取出一个比上次更沉些的荷包:“这里是五两银子,先做定金,余下的款项,等都定下来,我们签订正式契书后,一并付清。”      送走林修远,苏乔感觉像做梦一样。      二十两银子!还有后续的设计钱和绣房的工钱!他简直激动得想跳起来,把荷包拿在手里,无声的大笑。      兴奋过后,苏乔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配套边角纹样,需要和标识和谐统一,还要考虑用在各种布品上的效果,同样不能马虎。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潜心研究。      一日傍晚,苏乔在西厢房画图。      顾铮临走时说最多五六日回来,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苏乔看似全神贯注的拿笔画图,其实还分了一根神经,留意院外的动静。      忽然,他似乎听到院门那边有声响。      苏乔心中一喜,赶忙跑了出去。      果然是顾铮回来了!      他肩扛手提,收获颇丰,除了一些野兔山鸡,还有一只麂子。      “顾铮!”苏乔高兴地大声喊。      见人这么急冲冲得跑过来,顾铮连忙把手里的猎物扔在地上,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夫郎,笑道:“跑这么急做什么,我身上都是土,脏得很。”      “你可算回来了!”苏乔才不管那些,抱着他的腰就不撒手。      他抬起头,打量顾铮,“没受伤吧?路上还顺利吗?”      “没受伤,一切都好。”顾铮任由他上上下下的检查,“黑树岭那边确实有鹿群,只是警觉得很,没找到太好的机会。”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头麂子,“打了这个,还有鸡和兔子,明天先送去醉仙楼问问价。”      “对了!醉仙楼!”苏乔想起这等事和顾铮讲,“醉仙楼的少东家前几日来找过我!”他把林修远来访的事告诉了顾铮,还跑去拿出那套文房四宝来给他看。      “林修远?”顾铮挑了挑眉,“我倒是听说过这位少东家,刚从府城学成归来不久,很有生意头脑。”      他拿起精致的锦盒看,“我们乔儿真厉害,连醉仙楼都来找你设计。”      苏乔嘻嘻一笑,又把林修远关于野物的话转述给他:“他还说醉仙楼需要野物,让你猎到尽管送去,价格从优。”      “正好,我明天就过去一趟。这次摸清了鹿群的路线,以后也能有所收获。”      当晚,苏乔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给顾铮接风洗尘。饭后,他迫不及待地拉着顾铮看自己这几天画的所有设计图。      “你看,这是我给醉仙楼设计的标识,这是配套的纹样。我想着,既然标记是倒葫芦,这些边角纹样也得有呼应,但又不能抢了它的风头。”      顾铮虽然不懂设计门道,但也能多多少少感觉出来,尤其是苏乔的用心。      他指着其中一张,“这个看着很舒服,和你那个葫芦标一起,倒真有点儿逍遥的意思。”      “你看出来啦!我也很喜欢这个!”苏乔特别高兴顾铮能一眼挑中他目前最满意的方案,“是不是能看出是一套?”      “嗯,很协调。你什么事都能做好。”顾铮揽住他的肩膀,“累不累?突然这么多事,你一个人...”      “我不累,”苏乔靠着顾铮,满足地叹气,“这些事我喜欢。”      两天后,顾铮将猎物卖掉,再次进了山。      这次他目标明确,就是要去猎鹿。      “这次可能要更久一些。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你放心去,家里、地里和绣房的事我都会处理好。”苏乔踮起脚,在顾铮唇上轻轻一吻,“平安回来。”      “每天要好好吃饭,知道吗?”顾铮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叮嘱道,“别光顾着画图。”      “知道啦,你越来越啰嗦了~”苏乔又给他检查了一遍行装,“饼子装了,水囊也灌满了,路上千万小心。”      这次顾铮是赶着老黑一起去的,若是能打到鹿,需要借它拉下山。      到了山上,他把老黑拴在半山腰自家那间猎人小屋,给它留足了草料和水,自己再次深入密林。      接下来的日子,苏乔白天晚上都埋头设计醉仙楼的配套纹样。      他舍不得浪费宣纸,每次有了新的想法,就先捡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直到满意了才誊到宣纸上。      他都会将宣纸裁切成小张,一张画一样,旁边也写明自己思路想法,每种都画了几个版本供林修远选择。      他准备的这么精细,不仅是为了让对方更好的去看自己得成果,也是想着,这次没被选上的,日后稍加修改,也能用在别处,不至于浪费了心血。      绣房的人见他这段时间总是画个不停,都好奇地来询问。      “乔哥儿,你这是在画什么?瞧你这专注劲儿。”孙绣娘端着茶杯走过来,笑眯眯地问。      “是呀乔哥儿,这是新的绣样吗?”      “……”      苏乔被问得招架不住,只好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      “醉仙楼啊!那可是咱们镇上顶好的酒楼!”水哥儿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乔哥儿,你太厉害了!要是他们用了你画的,那得多气派!”      “咱们绣房要是能接下醉仙楼的绣活,那说出去也有面儿!”      众人七嘴八舌得说道起来,说来也奇怪,在他们这么一聊,苏乔自己的思路也更打开了,之前有些卡壳的地方突然茅塞顿开。      到了再次交设计的时候,林修远如约而至。这次除了跟在一边的小厮,他又带了一位中年男子一起。      “苏小哥,这位是我醉仙楼的账房周先生,对书画也有些心得。”林修远介绍道,“此次带周先生一同前来,是希望能更稳妥些。”      苏乔一听,心里更紧张了,自己那些半路出家的设计,在行家眼里会不会显得很幼稚?      “久闻苏小哥大名。”周账房态度和善,“少东家对你设计的标识赞不绝口。”      苏乔将两人请进堂屋,把他精心选出的一些设计图,按照不同的类型摆给他们看。      他安静的站在一旁,等最后的消息。 第107章 接下   林修远和周账房低声交谈了几句,苏乔竖着耳朵仔细听。直到他突然听到一句,“比我想象的更好。”      一直悬着的心因为这句话落回原处。      林修远最终选定了其中一套,给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他让周账房取出早已备好的契书,在上面填好数字,然后双方签字画押。      点出说好的银子,林修远对苏乔说:“余款都在这里,另外...”他拿出一张清单,“关于布品,还需要六十套桌帷、二十一条酒旗、一百五十条肩巾、三十…,东西都已经按尺寸裁好胚布,你们绣坊只需要添些绣工即可。工期暂定一个月,你看可行?”      苏乔接过单子,快速浏览了一遍,考虑绣房现在的人手和工期。      大家手头也还有些零散活计,再加上这笔订单,对于刚起步的绣房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但若能顺利完成,不仅能赚一笔可观的工钱,更能打响绣房的名声。      这是个机会,必须抓住。      “苏小哥?”林修远笑着提醒,“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没有难处。”苏乔抬起头,语气清晰而坚定,“林公子放心,我们绣房一定按期保质地完成。”      “好!苏小哥果然爽快。”林修远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这少年人看着温和,做事却干脆利落,让人放心,“以后若再有这类需要设计的活计,我必定头一个想到你。”      把两人送走,苏乔心潮澎湃。      他没有在院子里耽搁太久,很快便收拾好心情,将银钱和契书收好,揣上那张列着详细条目的清单,锁好院门,步履匆匆地往绣房那边去。      绣房里,大家依然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他们知道今天是林修远来找苏乔看设计的日子,心里都隐隐得期待。      大家对苏乔画图的心思和本事很有信心,但不敢肯定是否真能入别人的眼,事关绣房前程,难免有些悬心。      见苏乔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苏乔走到房屋中间,清了清嗓子,脸上压不住笑。      他扬了扬手中的单子,和众人宣布:“醉仙楼的单子,我们接下来了!林少东家对花样很满意,把所有需要的绣工活都委托给我们了!”      话音刚落,绣房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声。几个年轻些的媳妇都忍不住拍起手来。      “太好了!乔哥儿真行!”      “咱们绣房肯定要出名了!”      “……”      等大家稍稍安静下来,苏乔继续说道:“这次的单子数量不小,工期定了一个月,时间上会有些紧张,少不了要大家辛苦一阵子。不过,我苏乔在这里也跟大家保证,只要咱们按期保质地完成了这批活计,除了该给的工钱,每个人都会多一份红封!而且,从今天起,直到这批活计完成,咱们中午那顿饭,都多加一个荤菜!”      这话更是引得众人眉开眼笑,纷纷表态:“乔哥儿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      “对!一定把咱们绣房的名声打出去!”      “不就是赶点工嘛,没问题!”      看着大家摩拳擦掌的样子,苏乔心里也更加踏实。他让大家稍安勿躁,先各自回去继续手上的活计,稳一稳心神,然后便将明川和孙大娘叫到了一边。      “明川,孙大娘,”苏乔看着这一老一少,眼中满是感激,“这些天真是多亏了你们。里里外外操持得这样好,我才能安心去画图,最后顺利把这件事谈下来。”      明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腼腆道:“乔哥哥,这是我该做的,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乔哥儿,是你有本事,能揽下这样大的生意。我们也就是帮着看看家,做些杂事,不值当什么。看到咱们这绣房越来越好,大娘我心里也跟着高兴。”      “要谢的。”苏乔语气诚恳,“没有你们在后面撑着,帮我多多照应,我也不能这么心无旁骛地去做事。这样,等这批活儿完了,除了大家的奖励,你们二位,我另有谢礼。”      明川连忙摆手:“乔哥哥,真不用…”      孙大娘也道:“是啊,乔哥儿,你给我们发的工钱已经很厚道了,这我们可不能要。”      苏乔坚持道:“这事听我的。接下来还要辛苦你们呢。”他转而说起正事,免得两人再推辞,“明川,你一会儿跟我去一趟镇上,咱们去采买些东西。绣房里的绣针、顶针、各色绣线都得补充一些,尤其是常用的线,得多备些,剪刀也再添几把好的。另外,我想再另外买几匹布,就在绣房压放着,以后做别的或者给大家做点小东西也方便。”      他又看向孙大娘:“大娘,绣房这边就劳您多费心照看。我们尽量晌午赶回来,不耽误大家吃饭。”      “你们去吧,这里有我呢,放心。” 孙大娘爽快地应承下来,“保管出不了岔子。”      把事情都安排妥当,苏乔和明川便出了绣房,去找了常赶车载人来往镇上的张老伯。      因为今天不拉别的客人,还要帮忙带很多东西回来,苏乔主动多给了些车钱。      张老伯乐得这样,他把驴车上的杂物都收拾下去,招呼两人坐上车,便朝着镇子方向去了。      到了镇上,两人先是去了常去的杂货铺,买了长短粗细不一的绣花针和结实耐用的铜顶针。剪刀也挑了四把合手好用的。伙计见他们买得多,主动给便宜了些零头,还送了几小块用来磨剪刀的磨石。      从杂货铺出来,他们又去了王记布庄。王婶子知道苏乔现在的绣房这么红火,也跟着高兴。      苏乔除了给绣房补充了一些日常要用的普通绣线,还特意买了一些颜色鲜亮、品质上乘的丝线,准备用在醉仙楼的幌子和肩巾等布品的关键图案上,好让成品能更出彩。      接着,他按照计划,选了几匹质地和颜色都各不相同的布料,这样以后自家绣房需要做什么,总能先找得到,应应急。 第108章 迫切   他拜托王婶子找了店里的伙计,帮忙把这几匹布和之前买的丝线一起送到在镇口茶棚那边等着他们的张老伯车上去。      两个人逛逛停停,不知不觉买了很多东西,明川忍不住感叹道:“乔哥哥,咱们这次可真是大采购啊,花了这么多钱。”      “东西备得齐整,大家做活也顺手。这样速度上来了,钱也就赚回来了。”苏乔笑着和他说明。      经过一个卖点心的铺子,香甜的气味飘出来,苏乔便又拉着明川进去,称了几斤耐放又顶饿的芝麻糖块,“给大家带点零嘴回去,干活累了也能甜甜嘴,垫补一下。”      他本来想买些桃酥,但那东西油大还爱掉渣,在绣房里吃不太合适,容易污了绣品,所以最后换了糖称。      最后,苏乔去金哥那里,先割了做晌午饭要用的五花肉,兑现加菜的承诺,金哥还搭了两条猪大骨,说让他带回去熬汤。      采购完毕,两人与张老伯汇合,将东西在驴车上放好,便启程回村。      回到绣房,苏乔先将芝麻糖拿出来,分给大家一人一块,然后把它放在靠着门的小桌上,让他们以后想吃就过来自己拿。      随后,把这次采买的工具和材料一一归置好,将那几匹布也搬上了货架上。      处理完这些,孙大娘主动接过了买回来的五花肉和骨头,乐呵呵地指挥着两个暂时空着手的媳妇帮忙洗肉、烧水,准备午饭给大家露一手,炖一锅红烧肉,再熬个骨头萝卜汤。      午后,林修远已经差人把需要绣制的胚布都送了过来,整整两大箱。绣房便正式进入了为醉仙楼赶工的状态。      苏乔多描了几张之前定稿的花样的底图,然后根据林修远给的那张清单,把拿来的物品,按照绣娘们各自擅长的手艺,合理的分了下去。      他自己也占了一个位置,负责绣制一部分图案比较复杂的桌帷的中心花样。      绣房里逐渐安静下来。      苏乔埋首于手中的活计,直到孙大娘提醒大家休息休息,歇歇眼,他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环顾四周,看见有几个人还在埋首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劲头,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充盈在他的心间。      他想着,若是以后绣房的生意能一直这样好下去,或许可以考虑再多招几个踏实肯干的人,毕竟眼下离年节也不算太远了,到时候活计可能会更多。      一天夜深,苏乔洗漱完躺在床上,明明已经做了一天的活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想想绣活的事,一会儿想想绣房未来的发展,还会想顾铮。      分开时间越长,思念越浓。      不知他这一程是否顺利,夜里宿在何处,有没有饿着冷着,前几天还下了雨…      他翻来覆去,最后索性披上衣服起身,点亮油灯,拿出自己之前留下的所有草图,继续琢磨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借此排遣心中的惦念。      与此同时,深山里,顾铮追着鹿群,跋涉多日,找了个背风的岩洞作为临时营地。      洞内干燥,能遮蔽夜露寒风。      远远的,随风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山林里听得很清楚。      顾铮生火的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判断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和距离,确定狼群距离尚远,对自己构不成威胁,才放下心来。      他将干柴架好,用火石点燃,火焰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顾铮拨弄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他看着眼前跃动的火焰,有点儿想家。      算算日子,苏乔应该早就已经见过醉仙楼的少东家了,不知道对方对那些设计满不满意。那小傻子肯定又熬夜画图,说不定连饭都忘了吃...      顾铮在离火堆稍远些的地方铺上一层干草,和衣躺下。      唉…以前在山里打猎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山洞真是没有家里的土炕一点点舒服。      他头枕着双臂,望着岩洞顶部被火光映出的影子,脑子里规划明天比较合适行进的路线,盼着能早些有所收获,也好早日回家。      家里有人等着,这山里的夜,真长真冷啊!      接下来的几天,顾铮追着那群鹿进入了更深的山林。      这群鹿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四散奔逃。他不得不保持极度的耐心,蛰伏许久,才能靠近到射程之内。      离家第十天,顾铮终于赶着老黑,拉着满载的板车回到了杏花村。      车上有三头鹿,一大两小,还有几只野兔和山鸡,以及不少顺路采集的山货。      最让他满意的是那头公鹿的鹿茸,血色饱满,品相极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刚进村口,就有相熟的村民跟他打招呼:“顾猎户回来啦?嚯!这次收获不小啊!这鹿可真大!”      “运气还行,碰上了。”      “你家夫郎可了不得!”那个村民凑近些,“听说他那个绣房接下了镇上醉仙楼的大生意!现在村里都在传呢,都说乔哥儿是个有本事的,特能干!”      顾铮把车的速度放慢了些,听他热情地讲述自己离家这些天村里关于苏乔和绣房的种种议论。他能想象出苏乔被人夸奖时那副又害羞又忍不住有点儿骄傲的模样,一定可爱得很。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接着赶车往村里走,又有人注意到他,往板车上看,“哟,还猎到鹿了!这下可能赚不少!”那人高声说道。      顾铮只是谦虚地笑笑,并不多言。      他因为听到了苏乔的消息,这会儿归家的心情更加迫切,于是挥动鞭子,让老黑加快脚步。      到了家,院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关严。      他推开院门,将车赶进院子。      灶房里传来苏乔哼小调的动静,听着心情很是不错。      他穿的是顾铮的一件旧布衫,是特意淘汰下来做饭时穿的,免得油烟弄脏好衣裳。      苏乔把它改了改,还是有些宽大,这会儿把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切面。      他听到了院里的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 第109章 实感   看到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的顾铮站在院子里,他像只欢快的小鸟飞奔过去,也顾不得手上还沾着些面粉,两腿一蹦就熟练得缠上男人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我好想你…”苏乔把脸埋在顾铮的肩窝,声音莫名带上了点儿委屈的鼻音,“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天天算着日子呢。”      “多待了几天,想等等看有没有落单的壮鹿,不然不值得跑这一趟。”顾铮稳稳把他托着,感觉怀里的人好像比离家时轻了些。      他稍稍拉开距离,仔细端详苏乔的脸,发现他眼下还是有青影,下巴也比自己离家时尖了一点,显然这段时间没少熬夜操心。      “瘦了。”顾铮微微蹙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乔撇撇嘴,不接这话,反而掰着顾铮的脸左看右看:“你才瘦了呢。”他摸了摸顾铮因为没时间打理的长长的胡子,“山里肯定很辛苦... 风餐露宿的,吃不好也睡不好。”      “有没有受伤?”他习惯性地去扒拉顾铮的衣领,想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添新伤。这是顾铮每次打猎回来,苏乔必定要做的第一件事。      “没有。这次运气不错,没遇到什么凶险,打到了一头壮实的公鹿和两头小些的。回来我还采了许多山货,都带回来了。”顾铮把人放下,“好饿,我闻到鸡汤的香味了。”      “我拿鸡架子炖了汤,正要下面条呢。你从山里带回菌子了?一会儿我洗一些放汤里,好不好?”      “好,这菇子还算新鲜,放点儿好喝。” 顾铮把装菌子的背篓从板车上拿下来,递给苏乔。      顾铮去把猎物理好,苏乔拿了一些菌菇洗净,和汤一起接着炖。      等猎物大致都归置好,鸡汤也煮的差不多了。      见人进来灶房,苏乔舀起一勺浓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帮我尝尝咸淡?我觉着刚好。”      “好喝。”一口热乎乎的鲜汤下肚,顾铮整个人突然松懈下来,像张绷了许久的弓终于卸了弦。离家十日,此刻闻着家里的饭菜香,看着眼前的人,才真正有了归家的实感。      苏乔见汤的味道可以了,便打算去下已经擀好的面条,却被人抱进怀里,“先让我抱会儿。”      苏乔乖乖地靠在他胸前。      怀中的人温暖柔软,让顾铮想起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棉被,只想沉溺其中。      “累了吧?”苏乔踮脚,抬手轻轻揉按着顾铮的太阳穴和颈侧,“我先给你揉揉?”      顾铮蹭了蹭他,摇了摇头,把手臂收紧。“就这样,让我抱会儿。”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顾铮才低声开口,“想你了。”      “我也想你...”苏乔轻声回应,“你不在的时候,院子空落落的。夜里总睡不踏实,有点动静就醒了,听见雪团扒拉门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雪团跑哪儿去了?” 顾铮这才想起,好像从回来都没见着它。      “跟着明川去绣房了,”苏乔笑了笑,“最近它可喜欢往那边跑了,因为大家总偷偷喂它吃的。水哥儿上次还用碎布头给它做了个小围兜,说是怕它吃东西弄脏白毛。你不知道,它戴着那小围兜在绣房里来回逛,可神气了。”      两人正说着,灶上的汤水沸腾着顶起了锅盖,汤汁险些溢出来。      “哎呀!我的汤!”苏乔赶忙从顾铮怀里挣开,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      这个小插曲冲散了方才颇有些缠绵的氛围,顾铮挽起袖子:“我来下面。”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将晚饭摆上了桌,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菌菇鸡汤面,汤色微黄,上面还能看到少许鸡丝还有鲜嫩的菌菇,旁边配着一碟清炒的嫩青菜,看着就很香。      吃饭时,顾铮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问道:“回来路上听村里人说,绣房真的接下了醉仙楼的活儿?”      “是呀!林少东家定下了花样之后,当场就给了好大一张单子。桌帷、酒旗、肩巾...数量可不少!工期定了一个月,虽然有点儿紧张,但大家知道了都很高兴,很卖力想把这桩生意做好。”      他和顾铮说自己之前的打算,“我想这批活计结束,除了工钱,给大家发些额外的红封当作奖励,还有明川和孙大娘,这些天真是多亏了他们帮我很多,里里外外操持,也得单独谢他们。”      “嗯,应该的,这次让大家做得顺心,得了实惠,下次才能接着做好。” 顾铮点点头,又关心地问,“这好几处的活计堆到一块,绣房周转的开吗?”      “目前看还不错,”苏乔接着说,“醉仙楼这一单,我按大家擅长的把活分下去的,除了要赶赶时间,其他的目前都很顺利。赵婶子那边的活计没那么急,我就让柳哥儿他们几个拿回家做了。”      “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等忙完这阵子,可以好好歇一歇了。”顾铮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别光顾着说话,多吃点,看你瘦的。”      饭后,顾铮去烧了洗澡水。      多日山野奔波,一身尘土,终于能好好清洗一番。      等他脱下外衫准备沐浴时,一直留意着他的苏乔发现他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      “这是怎么弄的?”苏乔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没事,”顾铮侧头看了眼,满不在乎地说,“中间不是下了场雨么,山路湿滑,后来追那头公鹿的时候,脚下打了个滑,没收住劲儿,撞旁边一棵老树上了。皮肉伤,看着吓人,过几天散了就好了,骨头没事。”      苏乔没再说什么,去屋里拿了药油来,坚持要帮他揉开。      顾铮知道他担心,便由着他去。      洗过澡,换上干净的里衣,两人终于舒舒服服地窝在了暖和的炕上。      “快过来!”苏乔显得有些兴奋,他拿过一个木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他这些天所有的设计图,“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第110章 磨人   苏乔把图纸在炕桌上摊开,一张张指给顾铮看,“这几张就是最后定下来的,你还记得吗?就是你最开始看的那个,我又改了几笔,这里,还有这里,都调整过。这几张被选上的,我都多描了一遍留了底。还有这些…”      他又拿出一沓草纸,“这些都是我之前画的草稿,我觉得扔了可惜,就都留着了,以后说不定用得上…林少东家临走时还说,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活计,还会来找我呢!”      苏乔倚在顾铮怀里,头微微仰着,眼睛里闪着光,“顾铮,你看,我是不是又多了一门能赚钱的营生了!”      顾铮把他这阵子画的所有设计图都认真翻看了一遍,真的是特别厚的一沓,可见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抬手轻抚苏乔的发顶,“真厉害,这些草图看着也很好。你以后肯定能接更多这样的活计。”      “我也这么想!”苏乔颇为自豪,满怀憧憬,“镇上还有那么多铺子,说不定也有人需要这个呢!我要多琢磨着才好…”      两人把这几天没机会说的话说了个遍,聊着聊着,夜深了,顾铮将图纸收好,然后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可以稍稍将人看清。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融。      顾铮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苏乔。      对上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苏乔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羞得别过脸,“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分别多日的思念化作亲吻和抚摸。      顾铮的唇落在苏乔的眉间、鼻尖,最后覆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上。      “唔...”苏乔轻哼一声,闭上眼,双手攀上顾铮的肩背。      “真的瘦了。”两人亲吻一阵,顾铮用虎口掐着苏乔的腰侧丈量,他记得离家前这里还能捏起一点软肉,现在却纤细了不少。      “以后我要是再出门时间长些,看来得托人盯着你按时吃饭才行。”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哪有那么夸张...我自己记得吃的...”苏乔嘟嘟囔囔的反驳。      宽大的手掌顺着腰线往下,在某个部位停了下来,男人笑了一声,“就这里还有点儿肉。”      “别...别说了…”苏乔羞臊得小小声,想躲开但被人紧紧圈着动弹不得。      “躲什么?我喜欢得很。”      掌心又开始向上,顾铮低声呢喃,“怎么这里好像也小了…”      “顾铮…”苏乔讨厌他这么坏心眼地不肯给个痛快,眼里蒙上一层水汽,看着马上就要哭了。      顾铮见好就收,不再故意捉弄人,重新吻了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后,苏乔浑身脱力地趴在男人汗湿的胸膛上,时不时还会微微发颤。      顾铮一遍遍地轻抚他的后背,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      几日后,顾铮又一次从山里回来。      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的苏乔看见他的模样时,愣住了。      男人胡子拉碴,头发也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沾了好些泥,还有干涸的血迹,活像个从林子里刚钻出来的野人。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受伤了?”苏乔立刻提起心来,他把衣服扔回盆里,走到顾铮跟前。      “一直在山里窝着,没回小屋休整。”顾铮把板车上的猎物卸下来,解释道,“没事,就是看着埋汰了点,也没伤着。这次收获也不错,奔波这些天,值了。”      苏乔看着他这副潦草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把他插在头发上的一根草茎揪下来,说道:“下次我跟你一起进山。”      “不行。”顾铮想都没想就拒绝,“山上太危险,路也不好走,而且条件很差,你何苦去受这个罪。”      “我才不怕苦!”苏乔拽着他的胳膊摇晃,“你一个人在山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也没个人照应。我去了至少可以做做饭,把起居照顾好呀。”      他越说越委屈,“而且...我不想总是这么多天见不到你。”      顾铮看着苏乔可怜巴巴的表情,心先软了一半,但还是摇头:“山上夜里冷,你去了住不舒服...”      “你一次进山这么久,我实在放心不下。”苏乔还是坚持,“我保证乖乖听话,不乱跑...就待在屋里。我还可以带上绣活,一点都不耽误!”      顾铮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让我想想...”      所以后来的几天,苏乔变着法子地撒娇卖乖。      做饭就专挑顾铮爱吃的菜做,晚上主动给他捶背揉肩,就连说话都更软了三分。      “顾铮...”这天晚饭后,苏乔又蹭过来,挨着他坐在炕沿,“带我去嘛...”      顾铮被他磨得没脾气,终于松口:“好吧,但得先说好,进了山就要听我安排,不准单独行动。山里不比家里,要处处小心。如果觉得太辛苦,随时叫我送你回来。”      “嗯嗯!”苏乔点头如捣蒜,“我都听你的!”      这事定下后,两人想着地里的番椒和番茄也快熟了,便打算等采收完再进山。      一日晌午,两人正在家中午歇,林修远再次来访。      “苏小哥,顾猎户,打扰了。”林修远拱手一礼,“今日再来,是有件事想与苏小哥商量。”      “林公子快请进。”苏乔带着人进了堂屋,顾铮去倒了茶水过来。      “是我的一位朋友,”林修远落座后说明来意,“他知道你给我家生意设计了标识,我给他看了样子,他很是喜欢。近日他正筹备开一间茶庄,想在开张前设计个雅致的标记,不知苏小哥可愿再接这类活计?”      苏乔闻言心中一喜,面上还是表现得很镇定,问道:“承蒙您朋友看得起,我自然愿意一试。只是不知可有什么要求?”      “茶道贵在清雅,他希望能有些文人雅士的意趣,但又不要过于繁复。”林修远简单说了说友人的想法,“具体的,不如我安排个时间,你们见面细谈可好?”      “这样最好不过。”苏乔点头应下。      谈完正事,林修远让随身小厮从马车上取来一个食盒。 第111章 卖掉   “这是醉仙楼新出的几样点心,带给你们尝尝。”      “林公子太客气了。”苏乔连忙道谢,觉得只收人家的东西不太好,便起身想再去多拿几样东西招待人。      不好再拿些点心,苏乔就拿了些自家晒的柿子干和山楂干,看到桌上篮子里还有几个今早洗好的番茄没吃,便也挑了几个红润饱满的,一同装了拿出去。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是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林公子若不嫌弃,也尝尝看。”      “这番茄我曾在外边尝过,没想到你们这儿也种。”林修远一下子就看到红彤彤的番茄,他拿起一个,先端详了一番,“个头匀称,色泽也好。”      “你们种得多吗?可还有剩?”      “种的不多,”顾铮接话道,“就种了一垄,自家吃还行,送送邻里,没剩下多少。”      “可惜了,”林修远略有些遗憾,“若是量多些,我们醉仙楼倒是愿意收。这东西稀罕,做菜、做汤或是当个果品都不错。”      “明年若是再种,一定多种些。”虽然番茄种子没有了,但是顾铮没有把话说死。      他们本打算这两日就去醉仙楼谈谈番椒的生意,没想到林修远来了。      顾铮顺势说道:“地里除了这个,还种了些别的新鲜物事,不知道林公子有没有兴趣?”      “哦?是什么?”      “是番椒。”苏乔在一旁适时开口,“我们听说如今镇上不少食肆都开始用它入菜,醉仙楼出的辣酱和几样辣口菜式,在镇上也很有些名气。”      林修远身为少东家,对自家酒楼的采买和菜品动向自然清楚。除了辣菜,酒楼里的辣酱尤其卖的不错,是需要采买。      “原来二位也知晓这个。”他笑了笑,态度更认真了些,“不瞒二位,楼里如今确实用得上。只是这番椒品质好坏,味道差异不小。不知二位种出来的成色如何?”      顾铮见他切入正题,便直接邀请道:“地里的番椒正好熟了,林公子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实物?”      “如此甚好。”林修远立刻起身,“那就劳烦顾猎户带路。”      三人一同来到西坡的番椒地。      现在的番椒已经全红,在一片绿色中格外显眼。      顾铮摘下一个递给林修远:“林公子可以闻闻看。”      林修远接过掰开,凑近嗅了嗅,一股辛香之气直冲鼻腔,他点了点头:“味很正,比我们平日里从行商手里买的,味道更冲些。”他看了看植株和挂果的情况,“只种了这块地吗?产量如何?”      “头一年种,摸不着脾气,不敢多种,”顾铮如实相告,“种了这一亩地,看情形,至少能收个百来斤。”      “这样,明日顾猎户可否拿些来醉仙楼?我让我们后厨师傅也看看,若是合用,价格上好商量。”林修远提议道。      “成,明日我过去一趟。”      三人站在地头又聊了一会儿。      林修远不似寻常富家公子,对农事似乎也有些了解,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顾铮也一一解答。再聊起别的事,三个人倒是颇为投机,气氛融洽。      不知不觉聊的时间久了,林修远的小厮上前提醒:“少爷,时辰不早了,您还约了人谈事...”      林修远这才恍然,略带歉意地笑道:“与二位相谈甚欢,险些忘了时辰,林某先告辞了。”      送走林修远,苏乔兴奋道:“顾铮,看来咱们的番椒真能卖出去!”      “嗯,明天我去镇上谈谈看。”顾铮揽住他的肩膀,“明天可得挑几个长的好的。”      第二天,顾铮带着精心挑选的鲜果去了醉仙楼。      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意。      “谈妥了。”他对迎上来的苏乔说,“醉仙楼全都包了,说要鲜果和干椒两种,鲜果按三十文一斤,干椒一钱银子一斤。”      “这么多?”苏乔飞快地心算了一下,“那…那咱们自己还留吗?”      “当然要留。”顾铮点点头,“挑些品相好的晒干留种,再留一些我们自己吃,天冷了煮汤时放些,暖和。”      第二天,两人便去了地里采收。      花了不过半天多功夫,他们把地里的番椒全部采完,整整五大筐摆在院子里,红艳艳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苏乔蹲在筐边,像守着一堆宝:“顾铮,我们自己留多少?”      “挑几十个饱满的晒干留种,鲜的容易坏,咱们就少留点儿,等干椒晒好,再多留点儿,好不好?”      “好~”      采摘完就要处理,一部分番椒被洗净后晾晒在竹席上,需要每天勤翻动几次。剩下新鲜的都还在筐里,准备次日就送去醉仙楼。      采番椒的时候,他们把地里还没摘完的番茄也都摘了。      这东西放不住,他们打算自家留一些,再给相熟的人家送些去,让大家也尝尝鲜。      两个人一通盘算,发现要送的人还真不少。      顾铮就串去村里送,苏乔则提着篮子去了绣房。      “大家来尝尝这个。”苏乔将篮子放在桌上,红彤彤的番茄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们大多没见过这东西,都很好奇是个什么味道。      水哥儿最先凑过来,拿起一个看了看:“乔哥哥,这是什么果子?长得真好看,红彤彤的。”      “这是番茄,可以生吃,也可以做菜。味道酸甜可口,你们尝尝看。”      苏乔给每人分了一个,大家都觉得好吃。      他将剩下的番茄都放在了灶房,和众人说道:“这些就放这儿,大家闲时可以洗洗吃。若是晌午做饭,也可以切了炒或者炖汤,都还不错。”      他特意多拿了几个递给明川,“川哥儿,这几个你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尝尝。”      “谢谢乔哥哥!”      过了几天,剩下的番椒也晒好了,顾铮又去了一趟醉仙楼。      过秤结算,干椒有十五斤,按一钱银子一斤算,得了一两五钱。加上之前卖了九十二斤鲜果,得了二两七钱又六十文。      算下来,不仅把买荒地和用下的种子钱赚了回来,还有的剩。 第112章 雇人   卖完东西回家,顾铮将钱袋交给苏乔,“醉仙楼的师傅很满意,说这次的番椒成色不错,明年还要订,问我们能不能多种些。上次买的番椒种子还剩不少,西坡那边还有地空着,我琢磨着,是不是要都包下来...”      苏乔听了这话便认真思忖起来:“那片地可不小,单靠我们两个,就算起早贪黑,怕是也忙不过来,万一误了农时可就白费力气了。”      “可以请人帮忙。”顾铮显然已经考虑过,“村里现在闲着的劳力不少,像二狗、小六他们,农闲时也常找零活。咱们多请几个人,管几顿扎实饭食,工钱给的合适,几天功夫就能开出来。等开春还要深耕、下肥,到时候再看情况请短工也行。”      “那咱们就这么办。”苏乔点头赞同,又想起一桩事,“可惜没有番茄种了,咱们自己留的那些,不知道来年能不能出苗...”      番茄无论是生吃还是做菜都很好,若能多种些,除了自家吃也是可预见的好卖,苏乔有些遗憾。      “要不后边在屋里弄几株试试?”顾铮提议道,“家里还有些不用破瓦盆,我找出来修补一下就能用。装上肥土,把咱们自己留的种子种上,就放在灶房门边那块儿,白天有日头照着,夜里关门闭户的,也比外头暖和,就当搭了个小暖棚。能不能成,一个冬试过就知道了,总比啥也不知道强。”      “嗯嗯!这个法子好!”苏乔脸上的惋惜一扫而空,“正好也试试番椒种子... 要是都能成,明年咱们就能种更多了!”      最近的收获着实超出了两人的预期。      地里的番椒顺利卖了,而且找到了可靠的销路,绣房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单子接了不少。      虽然每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但日子眼看着一天天越过越好,两人都充满了干劲儿。      夜里,苏乔坐在炕上,将近日赚来的铜钱和碎银子倒出来,在炕桌上堆成一小堆,一点一点地数,数完了又忍不住再数一遍,笑得牙不见眼:“顾铮,照这么看,咱们今年能过个肥年,大肥年!”      “嗯,”顾铮躺在他身边,单手枕在脑后,看着他财迷的小模样,笑了笑,“等忙完这阵,地里的收拾好,我再进山猎了皮子,年底皮货价高,还能再赚一笔。”      这会儿又提起进山的事,苏乔赶忙爬过来,偎到人怀里,仰着脸看他:“那…下次进山的事儿…”      “肯定带你去。”顾铮侧过身,熟练地把人揽好,“等把地开完,咱们就去。然后…这回,咱们准备的充分些,可以在那儿多待一些时日。”      “好!”      第二天,顾铮就去找了里正。      之前顾铮给他家送过一些新摘的鲜椒和番茄,李德全尝了觉得不错,也知道他们跟醉仙楼的生意做成了,早料到他迟早会来商量包地的事。      他心知那片地贫瘠,出于长辈的好意,还是多说了几句:“顾小子,你想多包地,叔心里支持。可西坡那边地薄,碎石多,你弄过肯定知道,费劲得很。之前包给你那一亩,可是情况最好的一块。如今你真打算再去侍弄那片地?这投入可不小。”      “您的意思我明白,我都考虑过了。”顾铮点头,“番椒这东西,看来就适合那样的地,排水好。醉仙楼也说了,只要品质好,他们长期收。我想趁现在把地开出来,晾一冬天,冻死些虫卵,来年春耕正好用。”      里正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      他是乐见其成的。      顾铮这小子踏实肯干,脑子也活络,他那个小夫郎也是个能撑事的。村里多几个这样的后生,日子才有盼头。      “成,你小子是个有成算的。那一片荒着也是荒着,你肯下力气开出来,是好事。走吧,我再跟你去实地看看,把地界划明白,免得日后有人说道。”      两人一同去了西坡,沿着顾铮家已经种过一季的那亩地往东、往北走了走,指指点点,商量着划下了相连的、相对平整些的荒地。      这边那边加起来,量下来足足有七亩六分地。      “这地还是按照上次的价钱,头三年免田税,你看咋样?”李德全问道。      “成,就按您说的办。多谢叔。”      “谢啥,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我也高兴。”李德全拍拍顾铮的肩膀,语气感慨,“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也愿意像你这样,多下点力气,这样日子才有奔头哩!”      把地丈量好,李德全带着顾铮回了家,很快写好了地契,双方按上手印。      顾铮当场付了钱,将新鲜出炉的地契折好,揣进了怀里。      地顺利包下后,他立刻着手找人开荒。      他没大张旗鼓,只去相熟的几户人家问了问。      李二狗和王小六自是算上,还有村东头的赵大河和赵二河,都三十出头,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肯干,有一把子好力气,干活从不偷奸耍滑。老栓叔家的两个儿子铁柱和二柱也是干活实在的后生。      本来他先去喊了林松,可惜他手上还堆了不少木匠活,抽不开身。      最后找下来,算上顾铮自己,一共十一个劳力。      顾铮跟他们一说,一天管两顿饭,工钱不按天来,按开垦出来的大小算,几个人都痛快地应下了。      开工那天,大家都扛着各自的锄头、镐头还有柴刀来到了西坡地头。      顾铮先把划分好的地界指给大家看,好让他们明确范围。      放眼望去,这一大片荒地与旁边已经种过一季作物的土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杂草枯黄一片,能有人腰那么高,底下还藏着不少草疙瘩,还有些低矮的灌木丛。      地面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不用看也知道下面埋了多少树根和大大小小的石头。      之前顾铮和苏乔开垦那一亩,是特意挑的其中情况最好,最好弄的一块,眼下这些,才是难啃的硬骨头。      “弟兄们,受累,咱们今天得跟这些地较较劲了!”顾铮扬声说道。 第113章 开好   “顾哥你就瞧好吧!”李二狗火速响应,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起柴刀就冲向一片矮灌木,“我先把这些拦路的玩意儿给剁了!”      这会儿的清晨已经有些凉了,但几个汉子都是做惯了活计的,也不惧冷,“干活喽!”他们吆喝一声,活动活动手脚就开始干。      大家都是经年侍弄庄稼的人,也不用顾铮多分工,自然就配合起来。      前面有人用柴刀和镰刀把地表的杂草和灌木清理好,后边就有人跟上来,用镐头刨那些顽固的草根和稍浅的树根。表面弄得比较快,就再返回来,帮忙对付那些埋得比较深的石头和老树根。      地里的碎石块很多,大大小小,硌在土里。      顾铮特意嘱咐大家,见到大些的石头就捡出来扔到地头,以后可以用来砌在地边。      渐渐地太阳出来了些,晨间的凉意少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有人干脆脱了外衫干活。      顾铮也脱了外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埋头苦干。      他力气大,一镐头下去,能刨开一大块硬土,遇到埋得深的石头,就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土,再用撬棍使劲撬出来。      没多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褂子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王小六跟在他旁边一起干,顺便帮忙把碎石理到一边,他见状笑道:“顾哥,你这力气,可真不是白给的,一人能顶我俩!”      顾铮用袖子抹了把汗,也笑了笑:“都是练出来的。咱们抓紧干,晌午我家乔哥儿给送好吃的来,管够!”他提高音量,让分散在地里忙碌的其他人也能听到。      提到吃的,大家干劲更足了。      李二狗一边挥着柴刀砍伐灌木,一边抽空嚷嚷:“干上活,就盼着中午吃饭了,想想我就要流口水。”      说说笑笑间,大家也没真歇下手上的活。      虽然开荒的活重,但大家互相搭手,遇到卡的比较深的难弄,就两三个人一起,用镐头刨,用绳子拉,总能把它弄出来。      苏乔在家也没闲着。      他头天晚上就和好了老大一盆杂面,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发酵。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将发好的面反复揉搓,分成剂子,估算着时间,上笼屉大火蒸。足足蒸了好几大笼屉的馒头,个个又大又扎实。      菜也是早就备下的,一大锅白菜猪肉炖粉条,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片,油水放得足足的,等稍微炖会儿,让肉片入味,再倒入白菜和提前泡软的粉条。一出锅,香的十里地外都能闻得见。      除了这个,他还拌了一大盆咸菜丝,用的是自家腌的芥菜疙瘩,切碎了之后拌上香油和醋,很是爽口下饭。      他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饭菜碗筷和汤水,头天就跟同在开荒队伍里的李二柱媳妇说好了,请她过来做饭时打打下手,送饭时也跟着一起去,一天给二十文工钱。      这活计轻松,还能顺便照应一下自家男人,李二柱媳妇自然乐意。      快到晌午,苏乔和二柱媳妇一起,用扁担挑着满满的饭菜、碗筷和一桶用自家留的番茄打的稀汤送到了地头。      “吃饭了!大伙儿歇歇手,先吃饭!”苏乔扬声喊道。      干了一上午重活的汉子们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饭菜的香味,纷纷放下工具,围了过来。      “嚯!真香啊!”李铁柱使劲吸着鼻子,眼睛都在冒光。      “大家辛苦了,快趁热吃,馒头和菜都管够,汤也管够。”苏乔两人一起,给每个人碗里舀上满满一大勺炖菜,里面肉片、粉条、白菜都有,油汪汪的,再递上两个大馒头。      顾铮把碗接过来,看着苏乔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低声说:“忙活一上午,辛苦你了。”      “这有啥辛苦的,比你们在地里轻松多了。”苏乔小声回话,“我还弄了点儿稀汤,你一会儿记得喝,忙活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吧?”      “嗯,知道了。”顾铮接着馒头,很快大快朵颐起来,干了一上午活了,真的很想吃饭。      汉子们在地头或蹲或坐,就着大馒头吃香喷喷的炖菜和爽口的咸菜丝,头都不抬。带来的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放炖菜的桶也很快见了底,连汤汁都被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      吃的饱足之后,再灌上一碗温热的番茄蛋花汤溜溜缝,浑身都舒坦。      “乔哥儿,你这炖菜太实在了!”赵大河抹了把嘴,打着饱嗝说道。      “就是,比我娘做得饭还好吃嘞!”李二狗也跟着起哄,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大家干的是下力气的活,可得吃好才行,不然哪有力气。” 苏乔也笑着回应他们。      等休息了够了,顾铮便起身招呼:“弟兄们,咱再鼓鼓劲,把东头那片清理出来!”      “走嘞!”众人应和着,纷纷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又拿起工具下了地。      下午的日头更暖了些,干活的速度也快了。      苏乔和二柱媳妇没在这边多待,收拾好碗筷和菜桶,挑着空担子先回了家。回家后,也没歇息多长时间,苏乔又开始忙着准备晚饭,二柱媳妇就帮忙在一边备菜。      晚饭依旧是管饱的杂面馒头,菜换成了炖萝卜,里面同样加了不少肉片。他还炒了一大盆金黄的鸡蛋,算是一天下来再给大家补补油水。      虽然菜式简单,但分量足,味道也家常可口,干活的汉子们都很满意。      如此忙活了四五天,每天都是天刚亮出工,日头落山才收工,那片七亩六分的荒地终于被彻底开了出来。      地表的杂草灌木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大的石头树根都被撬出来堆在了地头,土地虽然还谈不上十分平整细腻,比起几天前那副荒芜景象,已是天壤之别,初具模样。      如此,这片地就暂且晾着,经过一冬的风吹日晒和冻融,土块会自然酥散。只等来年春天化冻后,再细细深耕、下足底肥,便可播种了。      最后一天下午,所有的活计都干完了,顾铮当着大家的面,按照事先说好的,把工钱一一结算清楚。      “顾哥,以后有啥活计,尽管招呼!”李二狗把钱揣进怀里,乐呵呵地说,“保证随叫随到!”这一趟下来,虽然活计比较重,但顾铮给的工钱公道,饭食管饱管好,大家还挺乐意干。      “对,有活还找我们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成,肯定少不了麻烦大家。”顾铮回道,“这几天辛苦各位了,等明年有了收获,好好请大家吃顿酒!”      “好!就这么说定了!”众人互相招呼着,扛起工具,各自回家去了。 第114章 想起   开完荒,将家里和绣房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两人便决定按计划上山。      “这个要带吗?”苏乔拿着一小罐猪油问道。      “带,山上没有了。”      “被褥要不要带呢?”      “再带条厚的,现在那个不够,夜里凉了。”顾铮想了想补充道,“把我那个旧羊皮袄也带上,万一变天,能顶大用。”      因为要带的东西有点儿多,苏乔找来纸笔,颇为认真地列了清单,一样样核对准备:两人的换洗衣物、厚实些的被褥,油盐酱醋这些基本调料,还有新得的干辣椒,除此之外,不可缺少的米面干粮,还有他自己的绣活。      虽然进了山,但接的活计工期不等人,得抽空做一点。给茶庄设计标识的事也要开始做了,笔和纸也得带上,空闲时能琢磨琢磨。      “雪团也要一起去?”苏乔看向趴在腿边正打盹的雪团。      它最近长的很快,身形抽条,已经有些威风凛凛的模样,浑身雪白的毛发蓬松柔软,只有耳朵尖和尾巴梢带着点浅灰色。      “当然。”顾铮肯定地说,“它得留在小屋守着你,有它在,我需要往深山里面多进几天时,也能更放心些。”      出发那天,村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声鸡鸣。两人便起床了。      苏乔兴奋得一夜没睡好,还能精神抖擞地忙前忙后。      “拿上这个。”顾铮给他一根结实的木棍,“待会儿有段山路不好走,用得上。”      院子里,老黑已经套好了板车,上面堆着两人的行李。      苏乔坐上车,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顾铮就牵着老黑走在前面。      山林的雾气随着太阳的升高渐渐散去,露出满山斑斓的秋色。      层林尽染,黄的绿的红的,各种颜色交叉排列,风一吹,看起来相当壮观。      “好漂亮...”苏乔仰着头,看得入了迷。他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开阔而浓烈的山景。      顾铮回头看他,只见少年坐在堆满行李的板车上,身子随着车板微微晃动,脸上满是新奇与喜悦。      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看着他这般模样,顾铮心里软乎乎的,这一刻,他深深觉得,带苏乔上山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山路越来越陡,碎石也多了起来,板车行进变得艰难。      到了一个转弯处,顾铮将板车卸下,牵到山脚一处隐蔽的岩洞里。      这岩洞入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里面干燥通风,是顾家几代猎户存放车辆和临时存放猎物的老地方,安全又稳妥。      卸下的行李被重新分配,大部分东西让老黑驮着,顾铮自己背了个大背篓,苏乔分到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轻便的必需品。      “跟紧我。”顾铮牵起苏乔的手,“从这儿开始,路不好走,小心脚下。”      苏乔一手被他牵着,一手拄着木棍,“嗯。”      确实如顾铮所说,越往前山路越来越难走,不止不平,有些地方坡度还挺陡。      苏乔走这样的山路经验少,深一脚浅一脚,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冒了汗。      “歇会儿。”顾铮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拂去上面的落叶尘土,让苏乔坐下。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喝点水,缓口气。”      苏乔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水,他放下水囊,轻轻捶打有些发酸的小腿。      顾铮就站在他前面几步,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林子,既是休息,也习惯性地观察着山里的动静。      苏乔看着顾铮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      “还记得之前你带我认菜吗?”他轻声开口,“那次我们也在一块石头上休息。”      顾铮闻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乔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自然也记得,那时眼前这人还是个连野菜都分不清、被人欺负了也只默默忍耐的小可怜。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嗯,当然记得。那时你不认识什么野菜,白挖了半天野草,还差点把不能吃的当成宝。”      苏乔不好意思地笑:“是啊,多亏了你教我。我还记得你教我用马齿苋做手链。”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如今已经戴上了顾铮娶亲用的银镯子,“那天还吃了刺泡儿,特别甜。”      “山里这样的野果不少,”顾铮走到他身边坐下,“这个时节可能少了,等明年夏天,带你去摘。”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顾铮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时在村里山坳石头上休息的两人,还带着几分生疏和客气,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就需要人宠着的小哥儿,会这样一步步地走进他的生活,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夫郎,如今更是陪着他一起走进这深山老林里来。      雪团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它跑到一丛灌木旁,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尾巴警惕地低垂着。      “雪团,别跑远。”苏乔唤了一声。      它闻言,立刻放弃了那丛灌木,小跑着回到苏乔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      顾铮看着这一幕,带着笑说道:“它倒是听你的话。”      “它可喜欢我呢。”苏乔也笑,伸手揉了揉雪团的脑袋。      休息了片刻,感觉力气恢复了些,两人继续赶路。 第115章 休整   “再坚持一下,前面有一处地方平坦,还有水源。我们晌午前赶到,正好歇脚做饭。”顾铮指着前方对苏乔说,见他气息有些不稳,便自然地伸出手,“包袱给我吧。”      苏乔确实有些累了,没有逞强,将身上带的那个包袱递了过去。卸下这点重量,也让他觉得轻松了不少。      “累了就说。”顾铮看着他鼻尖沁出的细汗,低声道。他拉着人,放缓了脚步,好让他能更轻松地跟上。      “好多啦,跟你一起走山路,也很有意思。”苏乔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      这里的树木更高大,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脚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四周是各种不知名的鸟鸣,有的清越好听,有的就有点儿不能入耳,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对他而言,都是新奇的体验。      又走了一段,能隐隐听到水声了。流水从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潺潺流过,在低洼处汇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      “到了。”顾铮卸下老黑背上的重物,让它自己去溪边饮水吃草。雪团早就渴了,兴奋地冲到水边,伸出舌头啪嗒啪嗒地喝水。      顾铮选了个离潭水不远,地面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清理出一块空地,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围成一个圈。这样垒一下,拢火也方便,还可以防止火星子乱溅。      “你坐着歇歇,我去捡些柴火。”他对苏乔说道。      “我帮你一起捡。”苏乔不想干坐着,也跟着在附近捡拾掉落的枯枝。他专挑那些干燥易燃的细枝,很快就抱了一小捆回来。      顾铮除了捡来足够烧一阵子的柴火,还顺手从一株枯树上掰下些引火用的干树皮。      他用火折子点燃干燥的树皮,再架上细枝,火苗渐渐旺了起来。      顾铮从行李里拿出带来的饼子和装咸菜的罐子,把饼子用树枝叉着,凑到火堆旁慢慢烤。      饼子烤好了,顾铮递给苏乔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两人夹着咸菜一起吃,烤过的饼子外脆内软,比冷着吃要香得多。      苏乔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一边潺潺的水声,觉得连日来的忙碌和疲惫都被这山间的宁静洗涤一空了。      在走了半天山路后,这顿饭格外香甜。      “真好吃。”苏乔抬头对顾铮笑。      顾铮看着他被火映得红扑扑的脸颊,也笑道:“嗯,山里条件简陋,这次就将就吃。”      “不将就,”苏乔认真地说,“我觉得很好。”      雪团吃完了一个饼子还过来眼巴巴的瞅着,苏乔又掰了一小块给它。它立刻凑过来,叼到一边享用去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这顿简单的午饭,顾铮用泥土将火堆彻底熄灭,确保没有火星残留。      “从这里再往上,路会好走一些,大概申时就能到。”他估算着时间,“还能赶在天黑前把屋子收拾出来。”      果然如顾铮所说,过了溪涧之后,山路虽然依旧蜿蜒,但坡度平缓了许多,走起来省力不少。      苏乔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甚至有闲暇欣赏沿途的景色,看到一丛挂满红色小果子的灌木,还好奇地问顾铮那是什么。      “那是山丁子,酸得很,不过鸟雀爱吃。”顾铮给他摘了一颗,酸的人直皱眉。      绕过一片茂密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坐落在半山腰平缓处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苏乔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他原以为猎户小屋会是很简陋的,没想到看起来竟颇为规整。      “就是那里了。”顾铮说道。      随着距离拉近,苏乔看清了那小院的模样。      院子外围着一圈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砌成的外墙,约莫一人半多高,看起来十分坚固。石墙中间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院子前还有一小片空地,不远处是一条从更高处山岩缝隙中渗流下来的小溪,水流细弱,到了远处逐渐变宽,隐入更深的林子里。      顾铮掏出钥匙把锁打开,“这就是我们这几天要住的地方。”      进了门,苏乔好奇地四处打量。      相比高大的院墙,里面就显得简陋许多,靠院墙的一角搭着一个草棚,院子另一边,靠近屋门的地方,有一个用石头和泥巴砌成的露天灶台,旁边还放着个水缸。      正中的屋子是用粗实的原木搭建的,缝隙处填着泥巴和草茎。屋顶由厚厚的茅草覆盖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还算完好。屋子正面还开了两扇小木窗。      顾铮推开屋门,里面光线稍暗,但能看清布局。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木床,上面铺着干草和拼在一起的兽皮。      床对面是一个木架,上面放着几个陶罐和瓦盆。墙上挂着渔网、几捆绳索和一些苏乔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屋子角落里还堆着几个麻袋,不知装着什么。      “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苏乔进去看了一圈,“院墙真高啊!还有石头垒好的灶台呐。”      “这屋子是我太太爷爷那辈建的,后来我爹又加固了院墙,添置了些东西。”顾铮把行李卸下来,开始收拾屋子,“不少人都知道这地方,但钥匙只有我们家人有。”      以前顾铮只是短暂落脚,屋里虽然还算整洁,但是有不少地方积了灰,角落还结了蛛网。      顾铮先把床上那些干草和兽皮抱到院子里拍打,抖落掉积存的灰尘和藏着的小虫。      苏乔看见一边有一块旧布,便拿去溪边浸湿了,拧干后当抹布,把木桌、木架和窗台都仔细擦了一遍。      等干草和兽皮晾晒了一会儿,顾铮把它们重新铺回床上。      他先在床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然后在上面铺上他们带来的褥子,再在褥子上盖了那张大的兽皮,最后铺上一条布单。这样层层铺下来,晚上睡觉就不会觉得硌人,也能更暖和。      两人一起动手,除了洒扫还要归置东西,很快把小屋收拾得焕然一新。 第116章 暖着   带来的粮食还是装在袋子里,放在地上,调料和碗筷都放在木架上。苏乔还把两人的换洗衣物叠好,放在床脚。      雪团熟悉新环境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累了就在柴堆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悠闲地甩尾巴。      “我出去打些水。”顾铮拿起水缸边的木桶,走到院外的小溪边,先提水把水缸刷了一遍,又来回走了几趟,将它装满。      傍晚时分,顾铮在院里的灶台生起火,苏乔用刚打来的溪水煮了一锅香喷喷的野菜粥,里面放了撕碎的肉干。粥快好时,他把还有剩的饼子贴在锅边烤热。      两人把木桌搬到院子,伴着渐暗的天光和尚有余温的灶火,吃起了晚饭。      “没想到在山上也能吃上现做的热乎饭。”顾铮捧着碗感叹,“以前我一个人进来,多半是啃点干粮,或者随便烤点肉吃就算了。”      “明天也给你做。”苏乔又给顾铮添了半碗粥,“我刚刚看那边麻袋里是很多干菌子,不知道多久了,明天我都理一理,把还能吃的拣出来。到时候洗洗干净就能下锅。”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安静。      “明天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顾铮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这附近我常走动,相对安全。你可以在院子附近,或者沿着小溪走走,捡捡柴火,挖挖菜都行。但千万别走远,尤其是不能往那片黑松林那边去。”      苏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有一片林子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幽深,树木高大密集,树冠近乎发黑,无愧于它的名字。      他郑重地点头:“我不会乱走的。”      夜深了,山里的温度骤降。虽然身上盖了厚些的被子,下面也铺了好几层,苏乔躺下后还是觉得有些冷,他不由自主地往顾铮身边靠了靠。      “是不是很冷?”顾铮察觉到他的动作,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他能感觉到苏乔的手脚有些冰凉。      “嗯...山上夜里这么冷啊...”      顾铮拉过带来的旧羊皮袄,严严实实地盖在两人原有的被子上,又把苏乔的脚丫夹在自己的腿间暖着,“山里比下边要冷一些,尤其是后半夜。这样好些没?”      在这种比较冷的时候,顾铮更像个大火炉,苏乔整个人被他裹得暖暖的。他把脸颊蹭在顾铮结实的胸膛上,“嗯,暖和多了。”      “我就这样暖着你,一会儿就好了。”顾铮低头,可以嗅到苏乔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香,他把手臂收拢,将人圈得更安稳。      苏乔觉得格外安心,他悄悄抬起头,在顾铮下巴上亲了一下,小声说:“谢谢你呀~”      顾铮愉悦的笑了一声,低下头准确地找到夫郎的嘴唇,和人接了一个温柔的吻。      “睡吧。”一吻结束,顾铮轻声说。      苏乔“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在顾铮温暖结实的怀抱里,他身体的寒意渐渐被驱散,苏乔很快便放松下来,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很早,顾铮就起来了。他动作很轻,但苏乔还是被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弄醒了。      “嗯...顾铮?”他睡眼惺忪地含糊唤道。      “再睡会儿,我去附近看看,很快回来。”顾铮抬起手,轻轻给人拍背。      “嗯…好…”苏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在轻柔又有规律的拍打中,又睡了过去。      等自然醒来,睡饱了很满足,苏乔立刻起身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走出屋门。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特有的新鲜气,让人精神一振。      苏乔用缸里的水洗漱,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彻底清醒了。正准备生火做早饭,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跑过去开门,只见顾铮扛着一捆柴火,手里还提着一只山鸡。      “哇!这会儿就抓到山鸡啦!”苏乔惊喜地说道。      顾铮把柴火放下撂下,和人说:“运气不错,回来正好撞见。你先帮我烧些热水,我把这鸡先处理了。”      热水烧好后,顾铮给鸡褪毛,然后提着它走到溪流下游稍远些的地方,将内脏处理干净,只留下能吃的鸡胗鸡心。      雪团也跟着一起去了,顾铮就把不要的杂碎扔给它吃。      等顾铮提着处理好的山鸡回来,苏乔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依旧是热粥就饼子,很简单。      吃完早饭,顾铮和他说:“今天不往远处去了,先陪陪你,把这附近熟悉熟悉,顺便把之前攒的活儿理一理。”      苏乔很高兴:“那正好,咱们一起把那些干菌子都收拾出来。”      两人便把屋里角落那几个麻袋都拖到院子光亮处。      袋子里除了各种晒干的菌子,还有一小袋核桃和松子。有些看着还很完好,颜色和气味也正常,有些因为存放时间太久,颜色发暗,还有的生虫不能要了。      他们搬了小凳坐下,仔细分拣。      好的放在一边的大簸箕里,近期就吃掉了,不能吃的就单独放在一旁,回头扔掉或者看看能不能当柴烧。      “这些只受了潮的,咱们也留着。”苏乔一边挑拣一边说,“晒的时候肯定费了不少功夫,扔了可惜。”      “嗯,这些咱们先吃,就别再放了,”顾铮应道,“山里这些东西多得很,每次吃不完就晒起来,以前我爹在的时候,每年秋冬都会存不少。”      两人边干边聊,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晌午时,几个麻袋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中午我们就用新捡出来的菌子炖鸡吃。”苏乔说道。      “好,你看着做。”顾铮点头,“我去把柴劈一下,之前那些不太够用了。”      顾铮在院子里劈柴,苏乔就开始着手做饭。      他先把干菌菇用温水泡上,然后准备配料。顾铮很快劈完了柴,过来看到苏乔正准备切鸡块,便把刀接过来,“我来吧,这鸡骨头硬,别伤了手。”他手起刀落,熟练地将整鸡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苏乔就在一旁准备葱姜,把泡发的菌菇再仔细清洗一遍,挤干水分。      鸡肉焯水后,先炒过一遍,把油脂的香味逼出来,然后再加入葱姜和一点自家带的干辣椒一起煸炒。剩下就把菌子和水加进去,慢慢炖煮就好了。      等到鸡肉炖得烂熟,苏乔先盛了一碗汤递给顾铮,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铮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汤入口的瞬间,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117章 跑掉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喝,不仅把汤喝完了,还把里面几块鸡肉和蘑菇也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苏乔问。      “好…还成。”顾铮点点头,然后拿起旁边的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默默地连喝了两大口。      苏乔看着他的动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自己也舀了一小勺汤尝了尝,立刻被咸得皱起了眉头。      “哎呀,太咸了!”他懊恼地说,“你怎么不说啊,还都吃完了。”      “没事,咸点下饭。这里的灶也小,灶火还旺,盐味就显出来了。”顾铮安慰道,“没怎么用过这灶,很正常。”      顾铮好不容易打来的鸡被自己做咸了,苏乔有些沮丧。      顾铮看人蔫蔫了,立马支招,“再加点儿水,把饼子贴进去,多炖一会儿,饼子多吸点儿汤味,正好。”      苏乔依言往锅里加了些水,把饼子切成块下在里面,又重新炖煮了一会儿。      这回再尝,咸淡果然合适多了,饼子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还有肉香,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就着这锅改良后的炖菜,倒也吃得心满意足。      下午,顾铮带着苏乔去熟悉周围的环境。      他领着苏乔沿着小屋旁的小溪往上游走了一段,指给他看哪些地方长野菜多,闲时可以来挖些菜。      “想拾柴的话,就往这边走,”他指向另一边,“那边有不少枯枝,捡起来也方便。”      “记住溪流的方向,”顾铮再次叮嘱,“万一在这附近走远了,就顺着这条溪走,一定能回来。”      苏乔点点头,看着眼前的溪流,忽然发现里面游着几条手指长的小银鱼。      “顾铮你快看!有鱼!”他兴奋地指着水里,“我们能抓几条晚上吃吗?”      “太小了,没什么肉。等我一会儿在下游那边下个渔网,过几天再看看。”顾铮说道,“这山里溪涧都有鱼,只是不大。”      又是一天,顾铮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查看他之前设下的几个陷阱,预计要傍晚才能回来。      出发前,他仔细检查了院门的锁,确认从里面可以栓牢,“我尽量天黑前赶回来。水缸是满的,柴火也劈好放在灶边了。你不要走远,知道吗?”      “我就在院子里,或者在你带我走的附近转转,不会走远的。”苏乔让他放心,“还有雪团陪着我呢。”      顾铮听到人又保证一番,才放心离开。      苏乔将院门拴好,回到屋里,一时觉得小屋空荡了许多。      他先屋里屋外打理了一遍,然后拿出带来的绣活,坐在院子里,就着阳光做起针线。给茶庄设计的标识还没什么头绪,他打算先把手头接的帕子绣完。      雪团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山里的天好像更高些,白日里,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晒的人暖融融的。四周都很静,苏乔专注地飞针走线,时间倒也过得快。      做完一部分绣活,苏乔觉得眼睛有些乏了,便想起身活动一下。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小铲子和一个篮子,对雪团说:“走,雪团,我们就在附近走走,挖些新鲜的菜晚上吃。”      雪团立刻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边。      他们沿着顾铮指过的小路,在溪流附近的坡地上寻找。      苏乔很快就发现了几簇山菠菜,叶片嫩生生的。他用铲子连根撬起,抖掉根上的泥土,放进篮子里。临水还长了一些野葱,他挪了挪地方接着挖。      以前雪团出来玩,总会到处撒欢。这会儿来了山上住,身边就苏乔一个人,它显得格外稳重,始终跟着他,保持在人前后三五步之内,是一个可靠的大狗了。      挖够了野菜,苏乔看到不远处有一些掉落的枯枝,便走过去捡拾。      他直接把它们折断成合适的长度,放进篮子里,准备带回去当柴烧。雪团似乎觉得这个很有趣,也帮忙叼树枝,摇着尾巴放到苏乔脚边。      就在它又去叼一根稍长的树枝时,突然,它停下脚步,对着不远处的灌木丛狂吠。      “怎么了?”苏乔立刻直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      只见那个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接着,一个高大的、褐灰色的身影猛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的鬣羚,体型比苏乔见过最大的山羊还要大上好几圈,肩背壮实,头上竖着一对短而尖的角,颈后披着粗硬的鬃毛。      它突然从隐蔽处现身,动静颇大,一双耳朵警觉地竖着,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也被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狗吓了一跳。      苏乔不认识这是什么,它的角有些像鹿,蹄子像牛,头又长得像羊,看起来模样很奇特。      他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这般模样的山中野兽,看它个头不小,头上还有角,心下骇然,瞬间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根还算结实的树枝。      雪团毫无畏惧,它迅速退到苏乔身前,牢牢挡在前面,身体低伏,龇着牙,发出更具威胁性的低吠,紧紧盯着那个不速之客。      那鬣羚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碰到东西,它不安地跺了跺蹄子,鼻子里喷着粗气,与雪团对峙。它看起来更想离开,而非攻击。      僵持了大概几十秒,那头鬣羚突然掉转头,迈开矫健的四肢,几步就窜上了旁边的陡坡,身影在岩石和灌木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林间重归平静,苏乔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他蹲下身,一把抱住仍警惕地望着山坡方向的雪团,心有余悸地抚摸着它颈背厚实的毛发:“好了,好了,雪团,它走了…多亏有你在!” 刚才若不是雪团勇敢地挡在前面,他就要破罐子破摔,拿着那个棍子上去打了。      雪团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转过头,用温热粗糙的舌头舔了舔苏乔的手背,安慰他。      经过这一遭,苏乔也没心思再多待了,他提起装了些野菜和柴火的篮子,带着雪团快步回到了小院。 第118章 养活   关好院门,落下门闩,才觉得彻底安全了。      进了屋内,他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想着刚才那个野兽的模样,还是有些后怕,索性呆在院子里不出去,专心处理刚才采来的野菜。      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日头,盼着顾铮能早点回来。      傍晚时分,顾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苏乔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怎么了?”顾铮一进门就察觉苏乔的神色有些不对。      苏乔把下午遇到那只头上长角、体型很大的野兽的事告诉了他,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会儿说起来还是有点儿心跳加速。      “……它突然就跳出来了,长得和牛一样高,看着挺吓人的。多亏雪团挡在我前面,对着它叫,后来它自己跑上山坡走了。”      他向顾铮描述着那野兽的奇怪长相,“长得挺像羊的,但又很大个,蹄子也很大,还有角就像鹿一样…”      顾铮仔细听着,判断道:“是鬣羚吧?那东西看着个头大,角也唬人,其实胆子不大,一般不主动惹事,见到人多半是自己先跑。雪团这次立了大功。”顾铮弯腰揉了揉雪团的脑袋。      见苏乔还有些不安,顾铮便把人揽进怀里,给他顺背,“吓着了吧?怪我,该跟你说得更清楚些,没事了,它既然跑了就不会再回来。不过…”他柔声道,“以后我不在时,你就在院子附近活动,别走远了。”      苏乔把脸埋在顾铮肩窝处,安心的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为了转移苏乔的注意力,顾铮松开他,从随身带着的背篓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看,这是什么?”      苏乔定睛一看,顾铮手掌里捧着两只小松鼠!      小家伙们只有巴掌大,身上的毛发稀疏柔软,感觉刚睁眼不久。      “啊!好可爱!”苏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凑近了看,声音都放轻了,“你从哪里找到的?还这么小…”      “回来的路上,在一棵空了心的老树根里发现的窝,”顾铮解释道,“母松鼠已经死了,看样子是前几天的事,窝里就剩下它俩了,看着可怜,我就带回来了,不然留在那里也活不成。”      苏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小松鼠的背,小家伙瑟缩了一下,紧张得吱吱叫,“它们好小啊…我们能养活吗?”      “试试看,得给它们找个暖和点的窝。”      苏乔现在满心都扑在这俩小松鼠上面,立刻行动起来,忙着找材料给它们搭新窝。      他在一个不大的竹篮里铺上柔软的干草,用手压实,做了一个舒适温暖的小窝,然后示意顾铮把它们放进去。      两只小家伙一开始还哆哆嗦嗦的,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暖和了,慢慢安静下来,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得给它们弄点坚果吃。”苏乔想起屋里还有之前收拾出来的山核桃和松子,“明天我就给它们砸开,看看能不能吃下去。”      顾铮看苏乔重新活泛起来,松了一口气,笑道:“嗯,你照顾着吧。山里这些小东西,养活了也是缘分。”      苏乔怕它们难活,接下来几天费了不少心思照顾。      他一开始把饼子掰碎了用温水泡软,用小木片挑着一点点喂到它们嘴边。后来,又试着把核桃仁、松子仁砸得碎碎的喂给它们,它们也能吃了,还吃得挺香。      两只小松鼠恢复得很快,身上的绒毛也密了些。精神头足了以后,它们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开始在篮子里爬动,后来敢顺着苏乔的手臂爬到他的肩膀上。      顾铮看苏乔和两个小家伙玩的不错,眼里带着笑。山里生活清寂,有这两个小东西和雪团陪着,他也能多点乐趣。      转眼他们在山上已经住了会儿了,苏乔已经适应了山里的生活,顾铮便决定去更深的山里看看,那里有他往年发现的一些兽道和猎点,可能会有更大的收获。      “这次要去四五天,你就在这附近别走远。野菜要是不好挖了,就吃我们带来的干菜和菌子。水要热了再喝。”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雪团。”苏乔指了指房梁,两只松鼠正抱着他给它们的核桃啃得欢实,“还有那两个小家伙。”      顾铮看了眼上面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笑了笑:“等我回来。”      苏乔拿出准备好的干粮,还有一小包他上火炒香的松子,这本来是给松鼠备着的,他也给顾铮装了一些,“这些你带着,路上吃。山里冷,注意保暖,千万小心,别往太危险的地方去。”      “嗯。”顾铮应了一声,伸手抱了抱他。      苏乔这次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小院里,偶尔在院门口附近阳光好的地方活动一下,不再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两只小松鼠越来越活泼,它们似乎知道雪团不会伤害自己,有时会故意跳到雪团身上,用小爪子抓它的毛。      雪团脾气好,大多时候只是无奈地晃晃身子,偶尔被惹急了,就装模作样地低吼一声,追着它们满院子跑。松鼠动作灵活,几下就跳到高处,雪团上不去,只能仰着头,气呼呼地转圈,逗得苏乔发笑。      到了第六天傍晚,苏乔开始频频向院外张望。顾铮说大概四五天,这都第六天了,还没见人影,他心里不免有些惦记。      再晚一点儿,他把晚饭热在锅里,坐在院子又等了一会儿,就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找时,外面终于传来了有人往这边走的动静。      苏乔立刻推开院门,迎了出去:“怎么晚了一天?”      “在山里发现了狼群活动的痕迹,不少,为了避开,绕了点儿远路。”顾铮声音有些哑,但精神还好,“没事,都避开了。”      看见人好端端的站在面前,苏乔才放下心来,赶紧让他进屋休息,自己去打水给他洗漱,又把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顾铮显然是饿坏了,吃得很快。吃完饭,苏乔又烧了热水让他烫脚解乏。      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下山了。 第119章 放生   这次收获不错,除了野鸡和兔子,两只杂毛狐狸和一头公獐子都能卖上好价钱,麝香囊可以卖给药铺,狐皮硝制好等年根再出。      苏乔看着在屋子里蹦跳的小松鼠,有些舍不得。      他把它们从房梁上引下来,喂了最后一顿坚果,然后将它们带到院子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去吧,以后要自己找吃的了。”苏乔轻声道。      两只小松鼠在树下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困惑,然后其中一只率先爬上了树,另一只紧随其后。它们停在树枝上,回头看了看苏乔,吱吱叫了两声,然后转身,灵活地跳跃着,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回程比来时轻松许多,老黑驮着猎物,两人只需背着轻便的行囊。      路过一片长着不少松树林子时,苏乔突然拉住顾铮:“你看!”      顾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棵大树的枝桠间,有几只松鼠在跳来跳去,其中两只体型明显小一圈,毛色和他们养过的那两只很像,它们蹲在树枝上,抱着松塔啃,见到人也不怕。      “是我们养过的那两只吗?”苏乔眯着眼想看的再清楚些,那两只小松鼠已经蹦跳着消失在林间。      “说不定是。”顾铮看着苏乔仍有些不舍的神情,温声道,“它们认得这附近,能找到吃的,会过得很好的。”      苏乔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存放板车的地方。顾铮把板车拉出来,将猎物和行李装好,继续往山下走。      刚进村口正好碰上柳青。      “乔哥儿,你们这是从山上回来?”柳青见到他们,快步迎上来,“怪不得前几日我去找你,院门锁着呢。”      “是啊,上去住了些日子。”好久不见他,苏乔也很高兴,他问道:“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不?”      “没什么要紧事,”柳青摆摆手,凑近了些,和他分享好消息,“就是小禾的亲事正式定下来了,男方是李家村的,家里有十几亩好地,人瞧着也本分。她娘这几天正忙着给她准备嫁妆呢。”      “这可是大喜事!”苏乔听了也替小禾高兴,“定了什么时候过门?”      “说是开春后,日子还没最终定下。具体咱们以后再说,”柳青说着,目光落到板车上那些猎物上,啧啧两声,“顾猎户这趟收获可以啊!这獐子个头不小!”      “还成。”顾铮回应道,“现在猎物也比夏天肥些。这阵子没在村里,村里这边没啥事吧?”      “都好着呢,能有什么事。”柳青笑道,又转向苏乔,“你在山上住的惯不?我听说山里夜里冷的很,比咱们这可冷多了。”      “是比村里冷不少,不过还挺有意思的。”苏乔笑着点头,“我们自己开了火,顾铮打猎,我就在附近挖点野菜,捡捡柴火。”      “那就好。”柳青看着还亟待休整的两人,说道,“你们这刚回来,家里肯定要收拾,我就不多耽搁了,改天得了空再一起说说话。”      “好,回头我去找你,”苏乔应道,想起小禾的事,又补充了一句,“小禾那边,你多帮我打听打听,等她日子定准了,告诉我一声,咱们绣房这边,到时候也给她凑份心意。”      “成,肯定头一个告诉你!”      和柳青道别后,两人拉着板车回到了自家院门口,顾铮拿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院门。      离家这二十来天,院子里倒没什么变化,他们把板车赶进院子,开始卸东西。      猎物需要尽快处理,皮子要剥下来硝制,肉也要分类,一部分留着自家吃,一部分要趁新鲜拿去镇上卖掉。      “先收拾屋里吧,这些猎物我来处理。”顾铮对苏乔说道,“看看屋里头怎么样了,怕是得落些灰。”      “嗯,我去看看。”苏乔推开屋门,可以看到桌面和柜子上都积了一层浅浅的灰尘。他挽起袖子,准备先大致清扫一下。      顾铮则来到后院,先把老黑安顿好,然后在空地上,铺了旧席子,开始处理猎物。      两个人正忙着,院门外传来春枝婶的声音:“乔哥儿,顾小子,是你们回来了吗?”      苏乔忙从屋里出来,看到春枝婶正站在院门口往里瞧,手里还拿着个空簸箕。      “婶子,快进来坐。”苏乔迎上去,“我们刚回来,正收拾呢。这些天多亏您帮着照看家里了。”      春枝婶走进院子,说道:“左右邻居的,搭把手应该的。怎么样,这趟还顺利吧?”      “托婶子的福,还算顺利。” 苏乔把抹布放到一边,客气地回道。      “顺利就好。”春枝婶关切地问,“山上日子苦吧?不过,我瞧着乔哥儿你倒还好,没瘦。”      “不苦,吃住得还说得过去。”苏乔笑道,“就是夜里确实比村里冷些。”      “那是,山高风硬嘛。”春枝婶点点头,又提醒道,“我前几日去西坡那边,路过你们那块地,地里的番椒秧子,我看着差不多都枯了,该拔了罢?”      “是得快拔了,正好这次回来收拾一下,多谢婶子提醒了。”苏乔说着,想起自家那只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猫咪,问道,“婶子,棠棠这段时间没给您添麻烦吧?”他回来还没见到。      棠棠这小猫从长大后就更不着家了,不知道整天出门做什么。苏乔开始也有些纳闷,观察了几天也没看出是什么缘由,后来也就随它去了。      反正它总会在需要吃东西的时候回院子里等着,只是这次两人上山要多待一段日子,就托春枝婶帮忙看顾着点儿它和家里的鸡鸭。      “没有没有,”春枝婶笑道,“那猫精灵着呢,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在我家院墙头‘喵喵’叫几声,我给它弄点吃的,它吃完就走了,有时候好几天不见影。前几天我还见它在村口跟别的猫打架,威风得很,看样子也吃不了亏。”      苏乔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里那点惦记也放下了。这小猫整日里野惯了,小日子过得倒挺自在,“没给您添麻烦就好。”      “行了,你们这刚回来,事儿多,我就不多叨扰了。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婶子。”苏乔说完,走到灶房,从刚刚顾铮处理出来的一部分肉里,挑了一些品相不错的兔肉,用草绳系好拿出来,“婶子,这个您拿着,炖汤或者红烧都行,这些天辛苦您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就帮着看了几天门,喂了几次食,也没干啥…”春枝婶连忙推辞,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婶子您就拿着吧,”顾铮从后院过来,也开口道,“家里多亏您照应,我们在外头也安心。您要是不收,下回我们都不好意思再麻烦您了。”      春枝婶这才笑着收下:“那婶子就收下了。你们刚回来,且得收拾一阵子呢,我就不打扰了,有啥要搭把手的,就隔着墙头喊一声。” 第120章 送活   送走春枝婶,苏乔继续回屋打扫。他先把窗户都打开通风,然后洒水扫地,擦拭家具。等他把屋里大致收拾利索,顾铮也快把猎物处理完了。      苏乔便去灶房,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准备做晚饭。      灶房里,米缸面缸都见底了,好在春枝婶帮忙收着的鸡蛋鸭蛋还有不少,放在一个小筐里。苏乔点了点,有二十多个。      他用上最后一点面烙了几张饼,又炒了一大盘鸡蛋,切了些咸菜丝,最后把从山上带下来的最后一点干野菜泡发了,做了个简单的野菜汤。      饭菜上桌,是久违的家里的味道。      两人坐在熟悉的堂屋桌子旁,吃着热乎乎的饭菜,都觉得格外舒心。      “还是家里的饭吃着踏实。”顾铮咬了一口饼说道,山上终究条件有限,不如家里齐全方便。      “嗯,”苏乔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蛋,“明天咱们得先去磨坊,家里没面了,仓里不是还有些去年的麦子,得拿去磨些面,后边上山还得带着呢。”      “行。我明天上午先把这些皮子处理一下,然后咱们一起去。獐子我跑一趟醉仙楼和药铺,野鸡野兔留两只咱们自己吃,其他的看村里谁家想要,就近换了,省得跑远路。”      “我算着,按时间绣房那边应该有一部分活计完工了,正好你明天去镇上,带上把货交给赵婶子,先把这部分货款结回来。”      顾铮想了想,点头道:“行,那明天我先在家弄会儿皮子等你,你去绣房把绣品取了,然后我带着一起去镇上。”      “好,”苏乔想了想又说,“下午要是还有空,咱们去把地里的番椒秧拔了吧?春枝婶说都枯了,拔了好空出地来。”      “嗯,是该收拾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铮去后院看了看鸡圈和鸭舍,春枝婶照料得仔细,家禽们都精神。他又给老黑添了一遍草,检查了一下院墙四周。      晚上,两人躺在自家烧得热乎乎的炕上,被褥经过晾晒,蓬松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      苏乔在炕上滚了半圈,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炕舒服,又宽展又暖和。”      顾铮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在山上委屈你了。”      “没有委屈,”苏乔凑过来,挨着他躺好,“就是觉得…不一样。山上安静,家里热闹。”      夜里,苏乔睡得并不沉。      或许是习惯了山间的静谧,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还有偶尔的人声,现在听来都格外清晰。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半身子压着顾铮趴着,含糊地嘟囔:“好吧…还是山上安静…村里晚上狗叫声太多了…”      顾铮还没睡着,伸手揽住他的腰,在他背上轻轻拍抚:“是这段时间在山上住惯了。山上冷清,待久了也闷。家里到底方便暖和,邻里也有个照应。”      “那倒也是。”苏乔把下巴搁在顾铮的肩窝处,蹭了蹭,“不过下次再去,我还想跟你一起。”      “好。”顾铮应着,“睡吧,明天事儿还多呢。”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身。      吃饭时,苏乔和顾铮说:“我一会儿就去绣房,这么多天没去,不知道大家活儿做得怎么样了,顺便把工钱给大家结一结。我自己这些天做得绣活也得一起送过去。”      “好,你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顾铮点头。      饭后,苏乔便先去了绣房。      他离开这些天,绣房里秩序井然。孙大娘和明川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家手里的活计进度都按计划进行着,并没有因为他的暂时离开而耽搁      见苏乔回来,众人都很高兴,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乔哥儿回来啦!山上住着咋样?”      “看着气色挺好,没累着吧?”      “……”      “……”      “都好着呢,没累着,”苏乔一一笑着应了,他仔细查看了最近的绣活,质量都保持的不错。      果然也和他算的日子一样,有一批赵三娘铺子的活计已经做完了,只等最后的检查和整理就可以交付。      “大家辛苦了,活儿做得真好。”苏乔拿出记工的本子,“这批完工的,咱们先把工钱结算了。”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喜色。苏乔按照之前说好的工钱,当场给大家一一结算清楚。      “剩下的活计也请大家多费心,咱们抓紧做完,等过年那阵子还少不了赚呢。”苏乔鼓励道。      “乔哥儿放心,咱们肯定好好干!”      苏乔将自己这些天在山上抽空做完的绣活也归拢到一起,发现数量还真不少。      正打算叫个人帮忙一起拿回家,就听见屋外有人打招呼,“顾猎户来啦?来找乔哥儿?”      “你怎么来了?”苏乔有些意外地迎出去。      顾铮把车停在院外,说道:“我想着你这边绣品估计不少,直接拉车过来方便些,省得你还得费劲弄回去。”      “正愁要找人搬回去呢!我刚结了一批工钱,这批活儿正好可以交给赵婶子了。”他指了指屋里打包好的两大包绣活,“还有我自个儿做的这些,也一起带上。”      顾铮点点头,进屋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将绣品搬上车放好。      “路上小心点。”苏乔送他到院门口,叮嘱道。      “放心,晌午前准回来。” 第121章 磨面   苏乔没有在绣房多待,回家继续收拾山上下来的行李。他把该洗的衣物泡上,到时候回去正好带上。      临近晌午,便开始准备午饭。      苏乔拿了昨天留下的一只肥兔肉剁成块,焯水后加上葱姜和干辣椒炖上,又从后院摘了两条嫩丝瓜,准备清炒。想着顾铮跑了一上午镇上,回来肯定饿了,这次蒸了干饭。      饭菜刚做好,院门外就传来了老黑的响鼻声。苏乔擦擦手走出去,顾铮正好赶着车进了院子。      “一路还顺利吗?”苏乔问道。      “顺利。獐子肉直接卖给酒楼了,麝香囊药铺也收了,价钱很公道。”他把这回卖东西得的银子交给苏乔,“喏,都在这儿了,绣品也交给赵婶子了,她点验过,很满意,说货款过两日盘完账就结给咱们。”      苏乔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你去醉仙楼,看见他们那儿挂咱们绣房做的酒旗没?从交了活,我还没去过呢。”      “看见了。不止酒旗,我还特意进去看了,大堂的桌子上也都铺上了新桌帷,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的也是绣房出的肩巾。”      顾铮脸上露出一个颇为自豪的笑容,一边洗手,接着说道:“林少东家正好也在巡看,还特意跟我夸了几句,说花样设计的好,雅致不俗,做工也精细,跟他们酒楼的格调很相配,说来往的客人也有说好看的。他还说…”      苏乔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      他擦干手,走到苏乔身边,“还说,苏小哥如今在镇上绣活行当里,可算小有名气了。”      苏乔越听越激动,脸都红扑扑的。      自己画的花样,经过绣房大家的手变成实实在在的物件,又被用在了镇上数一数二的酒楼里,得到东家和客人的认可,这种成就感难以言喻,比赚了钱还要让人欢喜。      他抿着嘴,努力想压下翘起的嘴角,装作一副淡定的模样,轻咳一声,“...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顾铮看着他这副想矜持又忍不住开心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低笑着凑近了些:“我们小乔掌柜可真厉害,如今可是镇上有名号的人物了。”      这话像羽毛轻轻搔在苏乔的心尖上,他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好意思地用手肘怼了怼顾铮:“哎呀…你快别说了…吃饭吃饭,我炖了兔肉,炒了个丝瓜,还蒸了干饭。”      两人相视而笑,都喜滋滋的准备吃饭。      午饭时,他们围坐在桌边,顾铮说起在镇上的另一桩见闻:“我听醉仙楼采买的师傅说,北边有些地方今年夏天旱了场,秋收受了影响,粮价好像有点往上走的苗头。咱们家今年收的粮食多,仓里去年的麦子都还有不少,我琢磨着,是不是先不急着卖,看看行情再说?反正咱们自己也要吃用。”      “是这个理。咱们家人不多,一年嚼用有限,仓里的粮食吃到新粮下来都绰绰有余。万一粮价真涨了,咱们现卖也能多换些钱...要是涨得厉害,自家留着吃也安心。反正仓里地方还够,就先存着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顾铮见苏乔同意,便定了主意,“那咱们就先不动存粮了,看看年后行情再说。若是没涨多少,咱们就自己慢慢吃,总归亏不了。”      “好,听你的。”苏乔给顾铮夹了块兔肉,“下午去磨坊,就把要吃的面磨了。仓里麦子还有些,玉米也磨些碴子,晚上咱们煮碴子粥喝。”      “成。”      吃完饭,稍事休息,两人便拉着板车,载上几袋需要加工的麦子和玉米,去了村里的磨坊。      磨坊在村子东头,靠着一道水渠,利用水流带动石磨,是村里公用的产业,由李德发一家负责看管和维护,村民来磨粮,只需付些微薄的加工费,或者用麸皮糠皮抵数。      李德发是里正李德全的堂弟,村里把这活计交给他,也有里正对他一家的照顾。不过他为人老实肯干,一直做得也尽心尽力,大家都没什么微词。      他们到的时候,磨坊里正热闹,排队等着磨粮的村民有好几家。      “顾猎户,乔哥儿,来磨粮啊?”排在前面的是赵大河媳妇,看见他们便笑着招呼,“好些天没见你们了。”      “是啊,嫂子,刚回来。”苏乔笑着应道,“去山上住了些日子。”      苏乔和她聊了起来:“嫂子家今年收成看着不错,玉米粒挺大。”      “可不是嘛,今年风调雨顺,地里出息比去年强些。趁着有空,赶紧磨出来,家里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粮食下得快。”赵大河媳妇说着,又压低了点声音,“你们听说了没?北边好像不太平,说是收成不好,粮价要涨呢。”      苏乔和顾铮对视一眼,苏乔接话道:“是隐约听说了点,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自家有粮,心里不慌,以后看看行情在行动也不迟。”      “就是这么个理儿!”赵大河媳妇深以为然,“再咋样,先把自家肚子填饱再说。”      苏乔和她两个人聊着家常,顾铮和旁边几个相熟的汉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们。顾铮和李德发的大儿子一起,把板车上的麦子袋和玉米袋搬到磨盘旁。      “顾哥,乔哥儿,先磨麦子还是玉米?”李德发的大儿子叫春生,是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      “先磨麦子吧,麻烦你了春生。”顾铮说道。      “嗐,麻烦啥,应该的。”春生憨厚一笑,帮着将麦子倒入磨盘上的料斗。      磨面是个慢功夫,需要反复筛磨好几遍才能得到细腻的面粉。先磨出来的是连麸面,颜色微黑,但麦香味很足。如果想吃得精细些,就得用细罗一遍遍筛,分出黑白面来。      两人想着上山带着吃,没必要太精细,主要磨了连麸面,只额外留了一小部分麦子磨得细些,准备偶尔做点改样的吃食。 第122章 下山   磨完麦子又磨玉米碴子,等全部弄好,他们用带来的布袋装了,剩下的麸皮和细糠就留给了李家抵作工钱。      “直接去西坡吧?”顾铮将面袋搬上车,和身边的人说道,“趁着天还没黑,把地里的番椒秧拔了,还能用车拉回去,不然明天说不定又有别的事。”      两人赶着车又去了西坡。      地里的番椒秧果然如春枝婶所说,已经枯萎了。      顾铮和苏乔戴上手套,一人一垄,开始动手拔秧。      两个人前前后后的忙活,把拔下来的枯秧堆在一起,顾铮用草绳把它们捆扎结实,抬到板车上。      这些秧苗拉回去,嫩的部分可以剁碎了喂鸡鸭,老硬的枝干晒干了就是很好的柴火,烧起来还有股特别的草木气。      等到把最后一捆秧苗扔上车,整片地算是彻底清理了出来。      回到家里,天色已晚。      这一天下来,两人都累得不轻,简单地用剩下的兔肉汤煮了些面条,对付了一顿晚饭。      “累了?”顾铮看着仰躺在炕上的苏乔,自己也躺了下来。      “还成,”苏乔往他那边挪挪,“事情一样样都办妥了,猎物卖了,绣活交了,粮食磨了,地也收拾出来了,心里真踏实。”      “嗯,是都办利索了。”顾铮放松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屋顶,“明天没什么要紧事,可以多睡会儿,过两天咱们在上山。”      “好。”苏乔侧过身,面向顾铮,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靠在男人的肩上。      两个人亲亲密密的靠了一会儿,顾铮坐起来,稍稍使力,把人抱到自己身上趴着。      苏乔顺从地调整了下姿势,整个人伏在他的胸膛上。      顾铮微微抬起下巴,先在苏乔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落下一个轻吻,又亲亲他的鼻尖,最后亲亲嘴巴。      “累了就睡吧。”顾铮捋过他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把被子拉过来,将两人盖严实。      “嗯…”苏乔嘴上应着,却没闭上眼睛,小声嘟囔,“还想跟你说说话。”      “想说什么?”顾铮纵容地问,轻轻抚了抚夫郎软乎乎的脸颊。      “也没什么…”苏乔想了想,他其实有点儿困意了,含含糊糊的,“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抬起脸,很认真地说:“下次上山…我肯定能把汤做好,不会再咸了…”      本来以为他突然这么认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结果说出了个这,顾铮差点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他把人搂紧,爱怜地在苏乔的发顶又亲了亲,“好,我们乔儿做什么都好吃。”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两人果然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他们也没急着起身,就在暖烘烘的炕上懒了会儿,商量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虽然还要上山,但马上要过冬了,得抓紧给家里添置些过冬需要的柴火,菜地里的萝卜白菜再能长些日子,到时候收了放好,以后天太冷就刨个坑埋在地里。      顾铮的手指绕着苏乔的一缕头发把玩,“吃过饭,我就去后山再砍些耐烧的硬木,趁着日头好,多备些。等过阵子,咱们把地里的菜都清了。”      “嗯,”苏乔枕着他的胳膊,“家里的酸菜缸也刷出来晾着,等白菜收了,咱们就上点儿酸菜。萝卜也一起腌一些,然后拿出点儿晒些干,做菜吸了汤特别好吃。”      零零碎碎的活计干完,也到了该上山的时候,此后,他们就定期山上山下得跑。      每次刚上去的几天,顾铮就在附近活动,计划下山的前几天,他会去更深的山里狩猎,差不多五六天回来,然后两人一起带着猎物下山。      不在家的时候,家里还是拜托给春枝婶照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山上的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风吹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寒意。早晚时分,地面会结上一层白霜,呼吸时能看到呵出的白气。      天气渐冷,山上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一次顾铮进山后,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雨停后气温骤降,苏乔即使裹着厚厚的被子和羊皮袄,还是觉得床上凉得很。      再有一日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去水缸打水洗漱,发现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该收山了。”顾铮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道,“接下来就在家猫冬吧。再过些日子,大雪封山,路可就不好走了。”      苏乔看着敲开一个洞的水缸,点了点头。他虽然还算喜欢山上的生活,但也知道轻重,天气冷了,确实不能再待了。      顾铮把最后一批猎物收拾好,然后给小屋仔细地封好门窗,用木板进行加固,缝隙处塞上破布茅草,防止风雪灌入。      最后,在临走前,他走到灶台边,将这次剩下的一些糙米、豆子和几张干饼,放进一个空的陶罐里,盖上盖子。      “不是只有顾家人才有钥匙吗?”苏乔看着他的举动,有些疑惑。既然别人都进不来,留粮食做什么?      “猎户们都懂规矩,一般情况下不会擅闯。但山里的事说不准,万一有哪个猎户遇到急难,实在没办法了,自会破门进来。”      “这些粮不招野兽,权当给遇到困难没办法的人留条活路。这是老辈就传下来的规矩,我爹在世时也这么做,咱们现在有能力,更该如此。”      苏乔望着男人沉静认真的侧脸,心中触动,忽然体会到这看似粗犷的山林行当中,世代猎户彼此相护的温情。      临下山时,他回头望了望半山腰的石墙小院,在心里默默道别。      “明年开春,天气暖和解了冻,还能再来。”顾铮看透他的心思,牵着人沿熟悉的山路往下走,“到时候虽然不好打猎,但山里的景致又是一番模样。积雪化了之后,溪水涨起来,各种各样的野花,比村里的多得多,开起来满山遍野都是,到时候再带你来看。”      “说好了~”      “说好了。” 第123章 下雪   今年天气冷得虽早,雪却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直到快进腊月门,第一场雪才姗姗来迟,下得悄无声息。      清晨苏乔拉开门,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入眼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院里的石桌、柴堆还有槐树枝丫上积了层薄雪。苏乔惊喜地哈出一口白气,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顾铮!下雪了!”他跑回床边,一下子扑到还在睡梦中的顾铮身上,“快起来看呀!”      顾铮被他冰凉的指尖一激,猛地睁开眼,就见自家夫郎趴在自己胸前,脸颊被冷风扫得通红,眼里十分雀跃。      “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他无奈地笑着,一双大手包裹苏乔有些凉的手,问道,“冷不冷?”      “不冷!”苏乔嘴上这么说,却两脚把鞋子一蹬,诚实地钻进顾铮掀开一角的被窝里,冰凉的脚丫直接贴在对方的小腿上,“顾铮,我想堆雪人。”      顾铮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将浑身凉飕飕的人一整个在怀里捂好,“等太阳再出来些,雪停稳了再去。现在出去,一会儿衣裳该湿了,容易着凉。”      两个人依偎着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屋内光线又亮堂了些。      方才还吵嚷着要堆雪人的苏乔,这会儿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顾铮身上的热气烘着,反而又哼哼唧唧不想起,闭着眼在男人怀里耍赖。      顾铮这次不纵着他,把人从被窝里挖起来。      “再不起来,日头一高,雪该化了。”他给苏乔三两下套上厚实的夹袄,又拿起压在炕尾暖融融的袜子,“袜子也穿上,别冷着了。”      等两人穿戴整齐来到院里,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足有寸许厚的雪。苏乔蹲下身,团了个结实的雪球,趁顾铮正在看昨天散放在院子里的柴堆时,“啪”地一下砸在他背上。      顾铮被砸得一愣,转过身来。苏乔看着他肩背上绽开的雪印,咯咯笑起来。      “偷袭?”顾铮挑眉,迅速弯腰攥了个更大的雪球。      苏乔见状,笑着跳开一步,连忙也蹲下去拢雪。“不许砸脸!”他边笑边喊,手里的雪球已经扔了出去。      顾铮侧身躲过,手里的雪球稳稳砸在苏乔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他没真用力攥雪,雪球松松的,碰到就散。      两人你来我往,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      雪团不明所以,看着两个主人扔雪球,兴奋地在两人脚边窜来窜去,时不时跳起来试图接住飞过的雪球,结果被散开的雪沫扑了一脸,它使劲甩甩头,更加起劲地跟着跑来跑去。      玩了一会儿,它追到正蹲在门槛上,很是矜持的棠棠面前。湿漉漉的鼻子刚凑过去,就被小猫不轻不重地糊了一爪子。      雪团一点儿不会看事,觉得这是棠棠在跟它玩,它兴奋地甩着尾巴,凑得更近,伸出舌头就照着小猫的脑袋开始嗦。因为体型差距过大,棠棠无力抵抗。      等那边打雪仗的两个人闹够了,苏乔开始认真地堆雪人。他先滚了个大雪球当身子,又滚了个小些的当脑袋,顾铮就滚了更大的,在旁边又堆了一个,两个雪人挨在一起,一大一小。      他找了几个石子给两个雪人都安上眼睛,又折了树枝,掰成小段做了嘴巴。苏乔在一旁打量着,觉得少了点什么,“还差个帽子。”      他左右看看,转身跑回屋里,翻出顾铮昨日从镇上带回来的那顶兔毛帽子。      本来家里有在山里打的灰兔皮,硝制好了足以做个暖和的冬帽。可拿着那几张灰扑扑的皮毛比划时,顾铮自己先皱了眉,觉得这颜色暗沉,半分衬不出他家乔哥儿的好颜色。      苏乔倒没觉得什么,觉得灰毛就挺好了,保暖就行,不想再多花钱。没想到顾铮转头就去镇上,拿了几张兔皮再加了些钱,去铺子里精心挑选了这顶用白兔毛制成的帽子,雪白蓬松,一丝杂色也无。      昨日回来给苏乔试戴时,看他整个人被柔软的白色绒毛包裹着,显得脸更小了,而且眼眸乌亮,唇红齿白,顾铮心里那点“不够好看”的疙瘩才算解开,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按着人揉搓了好一阵子,最后差点把人惹烦了才罢手。      苏乔把这顶他还只是试戴过的宝贝帽子,小心翼翼地戴在小雪人的圆脑袋上。帽子对雪人来说有些太小了,但在上面歪歪地扣着,看着也很可爱。      帽子只有一个,大雪人还光着脑袋呢。      苏乔灵机一动,又找出个下雨会戴出去的竹编斗笠,给另一个雪人戴上。      “这个是你,”苏乔指着大一些的雪人,又指了指小的,“这个是我。”      他退后两步,欣赏两人的杰作。      两个雪人并肩立在洁白的雪地里,旁边还蹲着一个几乎是浑身雪白的雪团,乍一看,简直是三个一起雪娃娃排排站。      “噗——”苏乔忍不住笑出声,拉着顾铮的袖子,“顾铮你看,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顾铮看看雪人,又看看身边笑得甜甜的苏乔。他的鼻尖和脸颊都冻得粉扑扑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细小雪粒,在晨光下微微闪动,在自己眼里,比雪人灵动可爱千百倍。      “分得清。”顾铮用温热的掌心揉了揉苏乔被冻得很凉的鼻尖和耳朵,目光专注,“这个是我的。”他低声说,意有所指,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苏乔脸上刚被冷风吹下去的热度又腾地一下上来了,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他勾勾顾铮的小指,小声嗯了一下。      两人正脉脉温情间,苏乔眼角的余光瞥见雪团抬起后腿要在大雪人旁边做标记。      “雪团!不能乱尿!”他连忙出声制止。      雪团被这突然一喝,吓得一个激灵,放下了腿,耷拉着耳朵,委委屈屈地小跑过来,结果把刚才在雪地里打滚沾上的雪水全蹭在了苏乔的裤腿上。      “雪团——!!!” 第124章 棉花   苏乔跺跺脚,看着湿了一块的裤腿,简直哭笑不得。      顾铮把雪团拨到一边,拍了拍它的屁股,“去,一边玩去。”雪团呜呜两声,接着去嗦棠棠了。      “进屋吧,别冻着了。”顾铮揽过苏乔的肩,往灶房那边走,“我把灶火生上,去烤烤你这裤子。”      两人去了灶房,顾铮生好火然后舀水进锅,又切了几片老姜,撒上一大把红糖。      苏乔就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用手指拎起裤腿湿了的那一块,就着灶膛口透出的热气烘烤。      姜糖水煮好,苏乔裤子湿的那一块也烤得差不多了,两人端着碗往东厢房走,苏乔把还在门槛那边的棠棠抱进屋,又朝外喊了一声:“雪团,快进来,关门了!”      小猫小狗都进了屋,他把门关严,给窗户开了条缝透气,顺便也看看院子里的雪景。      两人并肩坐在炕沿,双手捧着碗小口啜饮,甜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一碗热汤下肚,身上彻底暖和了。      “天冷了,趁现在还没大冷,该把过冬的衣物被褥置备起来了。”顾铮指着昨天从箱笼里翻出来的几件旧棉衣和一套略显板硬的被褥,“我明天去镇上,把旧棉花弹一弹,要是不够,就再添些新的。这次攒的兔皮还留了不少,你看看是想做个坎肩,还是缝一床褥子?”      “坎肩我用不上,咱们还是做褥子吧,铺在炕上,以后不烧炕了,可以隔隔寒气,能顶大用。”苏乔放下碗,拿起炕桌上的剪刀,“咱们先把这些拆了。”      他拿起一件顾铮的旧棉衣,熟练地开始拆解线脚,“等这些旧棉弹松了,絮在里头,跟新的一样暖和。”      旧棉衣和被褥被一件件拆开,露出里面已经板结的棉花,颜色也有些发黄。      两人把里面的棉花一点点取出来,放在一旁的大簸箕里,又把拆下的布片按颜色和厚薄分开,能用的留着做里衬,实在破旧的则归拢到一边,以后当引火物或者纳鞋底。      “往后再去镇上更难了,”顾铮一边帮忙拆线,一边和苏乔商量还要添置什么东西,“还几天就进腊月了,年底东西怕是要涨价,趁这次去,把过年要用的油盐酱醋也多买些回来。”      “嗯,是该多买点儿。”苏乔手里动作不停,“咱家还有不少往年攒下的旧布头,加上这次的一起,你多弄些棉花回来,我拼一拼,够做几个厚实的坐垫,放在椅子上,以后坐着不会冰屁股。我的棉袍还能穿,先紧着给你做新的,你常赶车出门,穿暖和些要紧。”      第二天,顾铮便背着两大包拆出来的旧棉花去了镇上,找到专门的弹棉花匠人。弹棉花是个费工夫的活,他在镇上等了近两个时辰,那些硬邦邦的旧棉絮才经由匠人手里的大木弓,重新变得蓬松柔软。      匠人按照顾铮的要求,在里面掺了三成左右的新棉花,这样既保证了保暖,也比全部用新棉省下不少钱。      他又顺便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足够用到年后的油盐调料,割了五斤猪肉,准备再腌些腊肉,过年吃或者平时待客都方便。      想起苏乔最近爱吃镇上李记铺子卖的果子糕,那糕做得很厚实,内馅是用山楂和野枣熬的,他一次就能吃好几块,便称了一包。以后再买零嘴就到备年货的时候一起了。      回来后,顾铮把弹好的棉絮放在炕上,对正在拼坐垫的苏乔说:“王婶子介绍的这家手艺不错,你看,弹得多松软,我让他在里面掺了三成新棉,效果也不错。”      苏乔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摸了摸,“真好,这下做棉衣棉被都不愁了。”他又看了看顾铮买回来的东西,瞧见里面有一包点心,一看就是自己最近爱吃的果子糕。      顾铮就是这样,自己什么时候爱吃什么吃食了,他每次一定记得买些回来,生怕亏了他的嘴,直到吃腻味了才算完。      苏乔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嗔怪道,“又乱花钱,家里零嘴还有呢。这糕能放,等过年再买也不迟。”      顾铮笑了笑,没接话,又从怀里掏出个毛茸茸的东西,“给你带了个兔毛手筒,和帽子正好配一套,和咱们自己做的那个手焐子换着用。”      苏乔惊喜地接过,那手筒做得细致,雪白的兔毛柔软密实,内里还缝了层棉布,手伸进去暖烘烘的,一点风都不透。      “一会儿我就用新棉花给你做副手套,”他爱不释手的摸了一会儿,把手筒和帽子一起放好,“之前那个做活还成,冬天使换就太薄了。这次多塞些棉花,你赶车戴着,受就不冷了。”      “那就辛苦你了,”顾铮跟随着苏乔的动作,看着和帽子放到一块的手筒,突然想起一事,略带些懊恼,说道:“去了一趟,光想着弹棉花,偏生忘记给你买个汤婆子回来了。平时在屋里,或者晚上睡觉前放在被窝里暖着,也舒服些。”      苏乔连忙摇头:“诶呀,不用花那个钱呀。”他说着,脸有些红了,带着点儿羞赧,“有…有你这个大暖炉在,我在家里哪里用得着那个…”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含在嘴里的咕哝,但顾铮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苏乔微微低垂的脑袋,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后颈也染上了薄红,觉得自家夫郎这副又害羞又依赖的模样,真是让人心动。      顾铮一时间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那就先不买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苏乔发烫的耳垂,“我就给你当一辈子的暖炉,保证比汤婆子暖和,还不用灌热水。”      苏乔更加不好意思了,轻轻“哼”了一声,拍开顾铮作怪的手,转身去了炕边的柜子那边。      从里面拿出那匹早就找出来放在最上面的藏蓝色布料,他抱着料子回来,脸上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咳…这料子颜色正,也厚实,”抬手往顾铮身前比了比,“新棉衣就用这个给你做,好不好?” 第125章 提醒   “过来,我先给你量一下尺寸。”不等顾铮回答,苏乔放下布料,转而拿出棉线和划粉,“冬天衣服要宽松些,得重新量量。我看着翻出来的旧衣服好像有些紧,今年再穿估计就不得劲了。”      顾铮配合地站直身体,张开手臂,笑道:“可能是近来日子过得舒心,心宽体胖,长肉了。”      苏乔将棉线的一端按在顾铮的肩头,拉直,另一手捏着线移到肩胛骨处,用指甲掐了个印子做记号。      他一边给量,一边抿嘴笑,手指在顾铮结实的臂膀和胸膛上按了按,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充满力量的躯体,小声说:“哪有胖,是更结实了,浑身都硬邦邦的。”      顾铮低头看他泛红的耳尖,心中微动。      待苏乔量到腰围时,把手臂往回收,虚虚地将人圈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都是夫郎养得好。”      苏乔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痒,笑着躲闪,“…你别闹我,给你量尺寸呢,量不准做出来不合身,看你冬天怎么出门。”      两人正笑闹着,院门外传来春枝婶的声音:“乔哥儿,顾小子,在家吗?”      苏乔忙理了理刚才弄乱的衣裳,迎了出去,“在呢,婶子,快进屋坐,外头冷。”      “不进去了,我这脚上都是泥。”春枝婶站在院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泥,“我就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我瞧着这天色,这两天怕还是会有场大雪,比这次大。”她看天气很准,所以来提醒,“你们家的菜都收进窖里了吧?可得盖严实点,别冻了。”      “都收好了,上面又盖了层干草和旧席子,再冷就直接埋地里。”顾铮也来到院门口,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春枝婶说着,注意到暂时晾在院子绳上的旧布片,笑道,“这是要翻新冬衣了?是该准备了,今年冬天感觉格外冷些。”      三人又站在院门口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冬储的事,春枝婶突然提高音量,“诶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次来也是给你们送这个呢。”      她把手里一直挎着的篮子递过来,掀开上面盖着的布,“这是我家今年新渍的酸菜,刚能吃了,炖肉、炒粉条都好吃。这天一冷啊,就惦记这口酸溜溜的味儿。想着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太会摆弄这个,手生,给你们拿一颗尝尝。”      “哎呀,谢谢婶子!我们正琢磨着过几日也试试腌点呢,您这就送来了。”苏乔连忙接过篮子,里面是一颗渍得黄澄澄、散发着醇厚酸香的大酸菜,看着就诱人,“您等等,我把篮子给您倒出来。”      “不急不急,”春枝婶没让他过去,“你们要腌,过两天我过来搭把手,这腌菜看着简单,门道可不少,火候重要,怎么下盐怎么压缸,都有讲究,差一点味儿就不对,不是发苦就是容易坏。到时候我教你们,保准好吃。”      “那太好了!谢谢婶子!”苏乔高兴极了,“等您有空了,一定教教我们。婶子,您还是进屋喝碗热水,暖暖身子吧?”      “不进去了,你叔他们估计也快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你们忙你们的。”春枝婶说完,没再给苏乔挽留的机会,直接转身走了。      苏乔提着篮子进屋,把那颗酸菜拿出来,放在灶房的瓦盆里,对跟进来的顾铮说:“这酸菜看着真好,等咱们自己腌的时候,可得跟婶子好好学学。”      “嗯。”顾铮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黄澄澄的酸菜上,心里已经开始考虑晚上是切点五花肉片炖酸菜粉条,还是用肉末炒个酸菜下饭了。      苏乔洗了手,拉着顾铮回到东厢房,“咱们抓紧点,早点把尺寸量好,我心里有数,好开始裁布动针线。”      顾铮自然无有不从,重新站定,张开双臂,配合地让他测量。      苏乔努力忽略他投在自己身上那灼热又专注的视线,重新拿起棉线,继续之前的活计。      上半身刚才都量好了,他又量了量腿长和腿围,把所有的尺寸都仔细记下来。      等都量好记妥,他拿起那匹藏蓝色的厚布,在顾铮身上再次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布颜色衬你,稳重,又耐脏。你常在外面跑,穿这个正好。”      顾铮对穿什么并不太讲究,只要穿着舒坦就行,“你看着办就好,你做的,我都喜欢。”      正说着,屋门传来雪团扒门的声音。刚刚春枝婶来的时候,它跟着跑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回估计是玩够了,又想进屋了。      苏乔走过去打开门,雪团立刻摇着尾巴窜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它兴奋地在苏乔脚边转了两圈,然后就在温暖的屋子里开始抖擞身子,甩掉毛发里夹杂的雪沫和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雪团!跟你说多少次了,在门口抖干净再进来!”苏乔连忙伸手挡住放在近处的布料。      顾铮见状,顺手拿过门后的旧布,把雪团叫到自己面前,给它擦拭湿漉漉的爪子和肚皮上的毛。      “这狗东西,越来越皮了。”他动作不算轻柔,但雪团似乎很享受这番粗手粗脚的伺候,仰着脖子让他擦。      处理好小狗弄出的狼藉,苏乔开始正式裁布。      他按照记下的尺寸,用划粉在布匹背面仔细画出线条。顾铮就站在一边帮忙,主要是按照苏乔的要求,帮他按住布料,或者递个剪子什么的。      早些时候,苏乔还不会做衣裳,现在裁剪的手法已经非常熟练,剪刀沿着划线稳稳推进,一大块藏蓝色的布料很快被分解成前片、后片、袖片等几个部分。      “婶子刚才送来的酸菜,闻着味道真好。”苏乔一边将裁好的布片分类放好,一边和顾铮闲聊,“晚上咱们就切点儿肉,放点粉条和那酸菜一起炖上吧?就着馒头吃,热乎乎的。”      “行,我刚才也这么打算,”顾铮点头,接过他手里多余的布头收拾到一旁,“正好上次从镇上买的肉腌了之后,还剩下一条,咱们切一些做菜。酸菜开胃,你最近胃口一般,多吃点。” 第126章 棉衣   忙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顾铮便去灶房做饭,“你歇会儿,我去做饭。”他见苏乔也要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你别过来了,这边裁好的布头布脑的别弄乱,我自己就行,很快就好。”      顾铮进了灶房,先舀水洗手。他取出之前剩下的那块肉,洗净后切成薄片备用,然后又抓了一把粉条用温水泡上。      做完这些,他从瓦盆里拿出那颗酸菜,仔细剥掉最外面一层叶子,将里面嫩黄的菜帮掰了几片下来,在清水中涮了涮,挤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先是切成细丝,再略剁几刀,让酸菜丝更短些,更容易入味。      锅热后,下点底油,放入几片姜和一点干辣椒炝锅,随后把肉煸炒,炒出香味后,把切好的酸菜倒入锅中。      炒得差不多了,就加水煮。      趁着炖菜的功夫,顾铮又将早上蒸好的馒头放在篦子上,架在炖菜锅的上方,借着蒸汽的热气回软。      大约炖了两刻钟,锅里的汤汁已经变得有些奶白,他将已经泡软的粉条捞出来,沥了沥水,放入锅中,用筷子稍稍拨散,让粉条浸入汤汁中,又加了些盐调味,再小火炖煮了一会儿,直到粉条变得透明软滑,吸收了饱满的汤汁。      饭菜出锅后,他将炖得热腾腾的酸菜粉条盛进大陶碗里,又把热好的馒头捡到筐里,一并端到了东厢房。      苏乔早已将裁好的布片和工具归置到一旁,擦净了炕桌。      两人对坐在炕上,享用美味的晚饭。      “这酸菜一点儿都不死咸,味道正合适。” 苏乔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送入口中,酸爽开胃,粉条滑溜,里面的咸肉片炖得软硬适中,咸香可口,非常下饭。      顾铮吃了三个大馒头,苏乔也比平时多吃了半个。      饭后,苏乔没再接着做棉衣,他找出之前理出来的还不错的布头,准备先一副手套。      和上次做兔皮手套的工序差不多,只不过这次,用的是普通厚布,而且要在两层布中间絮上棉花。他做活细致,等手套都完成,时间也不早了。顾铮早已烧好了热水,等着他洗漱。      入冬之后,天黑得更早了,外面也冷,没有什么可娱乐的,人们大多早早歇下。      两人洗漱完毕,便脱了外衣,迅速上了炕。      刚点上炕没多久,这会儿炕面只有一点温乎气,还没完全上热,被窝里也带着一股凉意。      苏乔先是习惯性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就被顾铮长臂一伸,揽进了那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      “看,我说吧,比汤婆子好用。”苏乔的手脚自然地缠了上去,带着点小得意低声说。      顾铮低低地“嗯”了一声,“好用就好,乖乖睡吧。”      窗外是凛冽的寒风,屋内却是一片暖意盎然。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气果然如春枝婶所料,开始转阴,乌云层层堆积,天色阴沉沉的,不见日光,风也比昨天更冷冽了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看样子,确实要下一场大雪了。      顾铮一早起来,先给老黑添了草料,然后查看了驴棚和鸡鸭舍的顶部和四周,确保够结实,能挡住风雪。回来后,苏乔已经起身,正在灶房准备早饭。      “今天看样子要下雪,我抓紧再去弄些柴火回来,趁着雪还没下,多备点。”顾铮一边用冷水洗脸醒神,一边说。      “把手套戴上,”苏乔叮嘱道,“新袄还没做好,先穿那件旧的吧。”      “知道了。”吃完早饭,顾铮戴上手套,套上之前穿的半旧的厚夹袄,拿了柴刀和绳子,便出了门。      苏乔继续做棉衣,今天做的是比较重要的部分。      他把昨天裁好的里布铺在炕上,然后将棉絮仔细地铺在里布上,按照衣片的形状,调整厚薄,确保关键部位的棉花铺得足够均匀丰厚。铺好一层后,再将对应的表布覆盖上去。接着,他用细针线,从布料的中间开始,疏疏地将它们都固定在一起。      这叫“绗棉”,是做棉衣的关键步骤,棉絮铺得均匀,固定得好,棉衣才暖和又不显臃肿,而且耐穿,不容易让棉絮滚包成团。这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      临近中午,他扛着一大捆柴火回来,有些上面还带着雪泥。他在院门口用力跺了跺脚,这才走进屋。      “回来了?快喝口热水暖暖。”苏乔见他进门,放下手里正铺着的棉絮,去灶上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冷吧?”      “没事,活动开了,一点儿都不冷。手套很顶用,手一点没冻着。”顾铮接过碗,几口喝下,“可惜前两日有雪,林子里好些柴都有点潮,我尽量捡着些干燥的砍。”他把柴火搬到柴房附近通风的地方,准备先晾一晾。      苏乔跟过去看了看,“这么多柴,够烧好些天了。不干的先放着,等天晴了再好好晾晒。忙了一上午,午饭我来做。”      午饭苏乔用昨剩下的酸菜汤做了卤子,做了一顿面条。      吃过饭后,顾铮没歇着,又爬上屋顶,检查了一下上面的瓦片,怕积雪压垮或者漏雪。      傍晚,天空开始飘下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果然开始下雪了。      两人早早关好门窗,屋里炕烧得热。      雪夜无事,就着油灯的光,苏乔又做了一会儿衣裳。      顾铮坐在他旁边,用裁剩的厚布条,编了一条结实的束腰绳。弄完之后,又找了块木头,用小刀削着一副打算用来固定门帘的小木楔。      临了,一件棉袄的雏形基本出来了,苏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放下针线,说道:“咱们歇下吧,明天再弄。”      顾铮把东西都收好,起身去检查了一下门户,又拨了拨炕洞里的火,确保后半夜炕也是热的。      两人躺进被窝,被子里已经暖烘烘的了。      “这雪看样子真要下大了。”苏乔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愈发清晰的雪落声,轻声说。      “下吧,”顾铮的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掌心贴在他微凉的后腰上,缓缓揉按,帮他放松,“家里柴米油盐都备足了,棉衣被褥也在准备着,不怕。”      苏乔被他按得舒服,往男人怀里又拱了拱,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127章 窝着   接下来的两天,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时大时小,地上积雪越来越厚,几乎没了脚踝。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正好在家多做做活。      苏乔埋头做冬衣,顾铮就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扫雪、喂牲口、烧火做饭,也帮人分分棉絮,打打下手。      他更擅长握柴刀、挥锄头,做这些细致活计时,动作难免有些笨拙,生怕扯坏了棉絮或者帮了倒忙。      苏乔偶尔抬头,看到他对着手里一团棉花如临大敌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等到两人都累了,手头的活计也暂时歇一歇,便一起窝在温暖的炕上。      顾铮将新买来却一直没空看的话本子找出来,靠在摞起的被褥上,苏乔便很自然地挨坐在他身旁,将微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取暖。      靠坐着久了,苏乔索性就顺着姿势,自然而然地滑躺下去,将头枕在顾铮的腿上。      顾铮对此早已习惯,他一只手举着话本接着念,另一只手就寻了过来,温柔的梳理苏乔的发丝,继而一下下抚摩他的头顶与额角。      男人低沉的念书声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抚,伴随着温柔的触摸,苏乔被这双重的呵护包裹着,舒适地眯起眼,将脸颊埋在他的腰部蹭了蹭。      感受到下面传来的细微动静,顾铮无声地笑了笑,那只抚摸着夫郎的手,就去捏捏他的耳垂,或是蹭蹭脸。      他的声音平稳好听,带着一种特有的踏实感,继续缓缓念着话本里不同人物的故事。      这些故事还是关于那些才子佳人、狐仙鬼怪的,大多情节老套,文笔也算不上顶好,但在这种雪天,偎在暖炕上,听着身边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两个人谁也没见过狐仙,也没进京赶考过,一本正经地分析这法术是不是不该这么用,那书生带的盘缠也太少了吧,倒像是真事一般。      偶尔念到略显香艳的段落时,顾铮的语调会稍稍有些不自然,声音下意识放得更低。      苏乔听着,耳根微微发热,却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男人的表情。      被人捕捉到眼神,两人视线一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空气中便弥漫着心照不宣、微甜的暧昧。      炕火烧得旺,屋内暖意盎然,只有彼此的气息相闻,这样的氛围也容易滋生另一种亲昵。      所以,书本便会被搁到一边。      细碎的亲吻像窗外的雪一样无声落下,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片刻,随即被更炙热的体温包裹。      在这种慵懒的冬日里,所有的动作好像都变得更缓慢,也更缠绵。      苏乔的身体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感知也更混沌了些,他只能更紧地攀附着身上的人。      等到第三天下午,雪终于渐渐停歇,天空虽然还未放晴,但云层薄了些,可以透下些光线来。      两人的新棉袄都基本做好,只差上领子和钉扣子。苏乔庆幸道:“幸亏咱们动作快,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这雪下了两日呢。”      “嗯,婶子看天看得很准,多亏她提醒。”顾铮看着扫出一条小路的院子,“等雪化一化,路好走一些了,我就去把定做的门帘取回来。”      之前他们把门帘翻出来打算挂上用,但是发觉不够厚实,而且已经有些漏风了,顾铮就在去镇上弹棉花的时候,找人定做了一副加厚的新门帘,说好过几日去取。      “不着急,等天晴稳了再说。”苏乔提议道,“趁现在,咱们把院外的雪也扫一扫吧?不然明天一上冻,更不好清理了。”      “行,都清一清,不然出不去门了。”顾铮去柴房拿了靠在门边的大扫帚和木锨。      两人打开院门,门外的积雪一直没清过,比院子里要厚,几乎要没过小腿肚。雪很深,又沉,扫起来颇费力气。      顾铮主要负责用木锨将厚厚的雪铲到一边,堆到路旁不碍事的地方,苏乔就跟在后头用扫帚清理残留的浮雪。      隔壁,春枝婶和黄怀竹也在扫雪,看到他们出来,笑着打招呼:“出来了?这雪可真不小!”      “是啊,婶子,怀竹哥,你们也扫雪呢!”两家院门离得不算远,一边各自清理着门前的积雪,一边搭话闲聊。      过了一会儿,顾铮和苏乔门前的雪清理得差不多了。      苏乔看到春枝婶家也快扫完了,想起腌酸菜的事,便趁着歇口气的功夫,走过去几步,对她说:“婶子,您前两天说教我们腌酸菜,看您这会儿有空不?要是忙就算了,不着急。”      春枝婶一听,爽快地笑道:“有空有空!这会儿正好!这腌菜啊,就得赶在雪后、上大冻之前最好,菜帮子脆生,腌出来口感好。”      “太谢谢您了,婶子,要不是您来教,我们自己瞎琢磨,肯定弄不好。”      “这有啥可谢的,顺手的事儿!走吧,去你们那儿。”      到了家,春枝婶指挥起来:“先挑几颗瓷实、帮子厚实的大白菜,去掉外面的老叶子,不用洗,晾干水分就行,有点潮气没事,但不能带水。”      顾铮依言去地窖里挑了几颗品相好的大白菜搬上来。      “然后就是烧水,烫一下。”春枝婶指点苏乔去烧水,又对顾铮说,“你去把腌菜的大缸找出来。”      家里的腌菜缸早就洗干净了,现在不用再多仔细刷洗,只用滚烫的热水里里外外浇了一遍,放在一旁沥干。顾铮又找来一个干净的大瓦盆。      水烧开了,春枝婶亲自示范,把白菜一棵棵放进盛了热水的瓦盆里,烫一下根部,然后整个在热水里打个滚,几十秒就捞出来,沥水。      “烫一下就行,不能烫熟了,主要是为了杀菌。”她解释道。      等白菜稍微晾凉,不烫手了,就开始往缸里码放,一层白菜,均匀地撒上一层粗盐,然后再码一层白菜,再撒盐。      “这盐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齁咸发苦,少了菜容易坏。大概就是一层菜薄薄一层盐,确保每棵菜都能沾到盐就行。”她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码的时候要压紧实。”      码放好一层,春枝婶就让顾铮上手压。就这样一层白菜一层盐,直到把几颗白菜都码放进缸里,最上面一层多撒了些盐。      “找块干净的石头,洗干净压在上面就成了。”春枝婶说,“这石头要选个滑溜的。”      以前爹娘在家也腌菜,压缸的大石头还留着,顾铮去找了出来。他用雪擦洗了一遍,刷干净,然后用热水烫过,这才压在缸里的白菜上。      “这样就差不多了,过个一两天,白菜自己会出水,要是出的水不够,就烧点水,晾凉了加进去。”她特意强调,“一定要让水把菜没过去,不然露在外面的容易长毛。”      “大概腌上二十来天,就能吃了。中间要是看到表面有点白沫,是正常的,捞掉就行。要是长了别的颜色的毛,或者有怪味,那就不行了。”她又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      “太谢谢您了,婶子,教我们这么久。”苏乔再次道谢。      “邻里邻居的,不用这么客气。”春枝婶笑道,“等腌好了,尝尝味道,保准不比我家那缸差!” 第128章 竹子   傍晚,苏乔一鼓作气,给两人的新袄上领子和钉扣子。然后,让顾铮穿上试试最终的成品。      顾铮穿上藏蓝色的新棉袄,领子立着,可以把脖颈护住,扣子是用同色布精心盘成的琵琶扣,可以扣得很严实。      棉袄厚薄均匀,穿上身既不臃肿,又十分暖和,尺寸也完全合身,活动起来很方便。      “很好,穿着特别舒服,也很暖和。”顾铮左右转了转,挥动了下手臂,很是满意。      苏乔也穿上自己的天青色的新棉袄,系好扣子,同样合身又暖和。      两人穿着同一天做好的新衣,站在屋里,互相看着,“这下不怕冷了。”苏乔笑眯眯的说。      “辛苦乔儿给我做衣服。”顾铮也笑。      ***      时间一转眼来到腊八前两天,顾铮和苏乔两人套上驴车,早早出发来到镇上,采购做腊八粥的材料。      临近年关,镇上比往日更加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年货摊子,卖香烛纸马的、写春联福字的、摆着头绳和珠花的,各式各样,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被挤占得只容得下两三人并行。      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瓜!又甜又脆的糖瓜!祭灶王爷必备喽!” 刚进了镇口就能见到卖糖的小贩举着黄澄澄的糖瓜在叫卖。      那糖瓜看着硬实,咬下去却酥脆粘牙,是灶糖的一种,专为腊月二十三祭灶准备的,此时已经开始热卖。      就连往常只在店内等候生意的布庄伙计,现在也来到店门外,手里抖搂着一匹鲜亮的宝蓝色绸布,高声招揽顾客:“快来看快来选!店里新到的府城绸布,花色时新,给家里人做身新衣裳,过年走亲访友有面子!”,引来了不少人侧目。      除了这些,就属卖爆竹的摊位上最热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孩子。      平时家里大人管得严,捞不着玩这些带响的、带火的,如今快过年了,规矩也松了些,孩子们便三五成群地粘着自家大人,软磨硬泡地要买上一小挂鞭炮,要不就是几个地老鼠,到时候自己可以玩。      有家里不宽裕的,大人被孩子缠得没法,又实在舍不得把铜板花在这里,便拉着孩子快步离开,说回家去给他找干竹子一样的。      烧竹子这个方法,现在也常用,年节时捡些干枯的竹节,丢进火盆里。竹子受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谓之“爆竿”。虽然那样不如鞭炮响亮,但也能听个响动,图个吉利和热闹。      苏乔和顾铮小心地避让着行人,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      苏乔看着周边一派热闹的景象,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他侧头对身边护着他往前走的顾铮说:“可真热闹啊,进了腊月,这年味儿一下子就足了。”      顾铮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景象,也笑着说道:“嗯,今年年景也好,看着比往年更热闹。”      两人随着人流,好不容易挤到了常去的那家粮铺,铺子里也是挤了不少人。      “红豆、薏米...”苏乔从怀里掏出事先写好的单子,一边核对着,一边在堆满各种米豆的笸箩前挑选,“还有些花生、莲子…”      胖掌柜忙得额头见汗,一抬眼瞧见他们,还是笑呵呵地挤过来帮忙称重装袋:“看来两位这是准备熬腊八粥?咱家你们来了不止一回了,品质绝对放心,熬出来保准香糯。”      他麻利地按照苏乔的要求,将选好的各样米豆称量好,分别包好了,再归拢进一个布口袋里。      顾铮想到腊八那天,少不了相互走动些,便对苏乔说:“粟米要不要多买点儿,腊八那天少不了热闹,用不完咱们也能自己吃。”      苏乔觉得有理,点头道:“那咱们就再多称几斤吧。”一旁的掌柜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在粮铺采买完,又转去干果摊上精心挑了些红枣和桂圆干。      苏乔拿起一颗摊主让尝的枣子,果然肉厚味甜,便对顾铮点点头。顾铮会意,与摊主谈好价钱,称了足量。      苏乔本想再买点栗子,但想起家里之前晒的干栗子还有不少,便作罢了,能省则省。      路过一个菜摊时,他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摊位上一辫辫编好的大蒜:“等等!差点忘了这个,咱们还要腌腊八蒜呢!”      顾铮也恍然:“你不说我也忘了,是该腌上了,不然到时候颜色泡不透绿。”      “是呀,”苏乔走到摊前,仔细看着那些大蒜,“腊八这天腌上,到除夕吃饺子时正好能配着吃。”      摊主见有生意上门,连忙拿起一辫大蒜热情推销:“小哥儿买我家的准没错,我家这紫皮蒜好,辣味足,腌出来碧绿透亮,好看又好吃!要不要拿两辫?正好能腌一陶罐。”      苏乔对买多少蒜能腌制一罐,有点儿没数,下意识地看向顾铮。      顾铮拿起一辫蒜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蒜头的个头,心里便有了谱。      他对苏乔说:“这一辫蒜不少,剥出来估计能够腌咱们家那个罐子的。要不先买一辫儿?吃完了,年后想吃了再腌新的。”苏乔点了点头。      顾铮又问摊主,多问了一句:“这蒜保证是今年的新蒜吧?陈蒜可腌不出好色来。”      那摊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绝对是今年新下的紫皮蒜,您看这外皮,紫亮紫亮的,这蒜头捏着多硬实!腌不好您回来找我!” 第129章 腊八   东西买得七七八八,在人群里挤了大半天,这大腊月的,两个人的额角竟都有些冒汗,背上也潮乎乎的。      “累了吧?”顾铮看着苏乔略显疲惫的神色,提议道,“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们去那边茶摊歇歇脚,喝碗茶再回去。”      今日茶摊的生意也特别好,支着的几张桌椅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像他们一样,停下来歇脚的乡民。      两人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个靠里边的空位。      他们点了壶最普通的热茶,又要了一碟小个的桃酥,将买来的大包小裹放在脚边不碍事的地方,这才坐下来,慢慢喝着温热的茶水,就着酥脆的桃酥,稍微歇口气。      “听说了吗?县里今年要办年货大集,从腊月二十开到除夕!”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常来往于县镇之间的汉子的谈话声,清晰地飘进了他们的耳朵,“据说连府城的货商都会来。”      “真的?消息可确凿?往年县里虽然也热闹,可没听说办过这么大场面的集。” 另一人表示怀疑。      “千真万确!我内弟在县衙户房当差,亲口说的。说是县太爷为了彰显本地物阜民丰,特意牵头办的,还给各地行商发了帖子,连府城的大货商都会来设摊呢!”      “那可太好了!”先前那人声音都大了些,期待的说道,“我正愁给家里婆娘和闺女往哪儿去扯块好料子做新年衣裳呢,镇上的花色都看腻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要是府城来人,花样肯定多,这东西多了…说不定价钱比镇上还便宜些!”      苏乔和顾铮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若真如此,去县里年集看看,开阔眼界是一方面,说不定能买到更称心如意的东西。      而且,人多的地方,需求也多,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卖东西的机会。      歇够了脚,身上的汗也落了,被风一吹有些凉飕飕的。      两人付了茶钱,提着大包小包来到镇口停放板车的地方。      顾铮把东西在板车上安置好,让苏乔也坐上去,自己坐在他旁边,便赶车往家走。      板车轱辘压在不算平坦的土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苏乔坐在微微晃动的车板上,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听到的消息。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他心里却有些热乎乎的。      “顾铮,”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盖过走车的噪音,开口道,“等县里年货大集的时候,我们也过去看看…我想带些绣品去卖,好不好?”      “你想去?”顾铮其实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闻言并不意外,只是拉了下缰绳,让老黑走得慢些,侧头看他。      “嗯!”苏乔用力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可以稍稍遮挡一下冷风。      顾铮立刻察觉到,伸出胳膊将苏乔揽得更近些,同时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严实地挡住了吹来的寒风。      有了这道“屏障”,苏乔顿时觉得周身一暖,连带着因寒冷而有些紧绷的声音都放松了下来。      他顺势靠着顾铮,继续说刚刚的打算:“我去和大家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做些应景的绣品,比如给娃娃用的虎头帽、红肚兜,或者绣福字的帕子香囊啊什么的。”      “这些东西在镇上卖不上价,县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兴许能多卖些钱。眼看就要过年了,大家手里若能些活钱,置办年货也宽裕,总能过个更松快点的年。”      顾铮略一思索,觉得去县里试试未尝不可。      镇上市场有限,苏乔和绣房里那些姑娘、哥儿的手艺都不错,若能卖出去,确实是个贴补。      他便应道:“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去县里路远,若是那集真如他们说的那般热闹,咱们天不亮就得出发。”      “知道啦!”苏乔欢快地应着,心思已经活络起来,开始在心里盘算要做些什么绣品,需要准备多少丝线布料。      ***      腊八前一日,天色擦黑,两人洗漱完毕,临睡前开始为明日熬腊八粥做准备。      苏乔把各种豆子和米仔细淘洗干净,捡去可能有的小石子或坏豆,然后用清水泡上。      顾铮坐在一边,面前放着一个瓦盆,把花生一颗颗捏开,剥出饱满的花生仁,同时还用手指轻轻搓捻,将那层红色的外衣也尽量去除,这样煮出来的花生口感更好。      等花生都处理完,他拿起小刀,将买来的干枣切,仔细把核剔掉。      腊八当天, 提前泡了一晚的八宝料已经吸足了水分,豆粒饱满,米粒微微胀开,显得十分滋润。      苏乔将泡米泡豆的水滤掉,又把所有材料重新用清水冲洗了一遍,沥在一旁备用。      顾铮看腊八粥只剩下上锅熬煮了,便将从镇上买来的蒜头拿过来,开始剥蒜,准备泡腊八蒜。      “这蒜确实不错,”顾铮把剥好的光溜溜的蒜瓣放进一个干燥的阔口陶罐里,蒜肉瓷实,表皮带着一层微光,“泡出来应该又脆又绿。”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照看灶火,就等水沸了下料,一个咔咔地剥蒜。      等灶上铁锅里的大半锅水已经咕嘟咕嘟冒起泡时,苏乔将不易熟的豆类先倒进去,让豆子先煮一会儿,到半软之后在下米做合适。      他盖上锅盖,留出一条宽缝防止溢锅,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顾铮旁边,伸手拿起一头蒜,“我帮你一起剥。”      蒜快剥好之后,苏乔去看灶上的粥。      他用勺子捞起几粒豆子看了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将剩下的米类和红枣、花生、栗子、桂圆等干果一股脑儿都倒了进去,再次搅拌均匀。      这边,顾铮已经将剥好的蒜瓣全都放入陶罐中,他拿起早就备好的米醋,缓缓倒入,醋液刚好没过蒜瓣。最后,依照往年母亲的做法,用筷子蘸了几滴烧酒,滴入罐中。      “这样更容易变绿,也不容易坏。”他看一旁的苏乔有些疑惑,便解释了一句。      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油纸封好罐口,又用细绳扎紧,然后将罐子放在阴凉背光的墙角,只等着它随时间慢慢变绿。 第130章 讨要   腊八粥煮了很长时间,期间苏乔掀开锅盖搅动了几次,防止糊底。      渐渐地,豆香米香混合着枣香、栗子香弥漫了整个灶房,暖融融、甜丝丝的,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动了起来。      待到粥变得十分粘稠,豆子几乎都化开时,苏乔再次掀开锅盖,用勺子轻轻一搅,底下红豆化开的沙便翻涌上来,将整锅粥染成淡淡的红褐色,各种豆米果仁软烂地融合在一起,米油也熬了出来,看起来诱人极了。      他拿来黄冰糖块,用刀背敲碎,估摸着分量撒进锅里,用勺子搅拌直至冰糖完全融化,甜香更添一层。      “成了,”苏乔满意地看着这一大锅浓稠香甜的腊八粥,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尝了感觉味道特别好,于是说道:“咱们去给阿婆和柳哥儿送些去吧。婶子家近,先把远处送了去。”      他本来也想给明川送去,但是一想人应该在绣房,索性等回来,再给绣房的大家都送点儿。      苏乔取出两个大一些的陶碗,分别盛了满满登登的粥,放进篮子,然后上面用棉布盖着保温,“趁现在热,回来咱们再吃。”      两个人东西准备好,还没出门,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童声。      领头的小花左手牵着生生,右手牵着邻居家的娃娃铁蛋,还没进院门就脆生生地喊了起来:“乔哥哥!我们来讨腊八粥喝啦!”      声音刚落,几个小脑袋就从门外探了进来,后面还有一串小萝卜头,都是村里相熟人家的孩子,大概七八个,个个穿着厚棉袄,裹得小球一样,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大小不一的粗碗举得高高的,眼巴巴地望着两人。      “啊...粥...香香…”说话还不甚利索的铁蛋,脸蛋冻得像红苹果,两个短短的小胳膊高高举着自己的小碗。      他的小肚子看着圆鼓鼓的,应该是已经在别家喝过一些了,还是踮着脚,眼馋地盯着飘出香气的灶房方向。      “都有,都有,别急。”顾铮伸手收了一摞碗,转身回灶房添粥。      苏乔看着这群可爱的孩子,笑得温和,他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问道:“小花,虎子怎么没来?”      “虎子哥和大爷捡柴去了,让我先来讨一碗,怕来晚了乔哥哥家的粥分完啦!”      “放心,少不了他的。”      顾铮动作很快,很快给每个孩子都盛了满满一大碗粥。      孩子们或蹲或站,迫不及待地捧起碗,呼呼地吹着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吃得十分欢实。      几个饭量大些的男孩子,比如大牛,很快碗就见了底,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大声说:“乔哥哥家的粥最好喝了,又香又甜,还有桂圆肉!”      “花生也多,还有栗子呐,熬得可面了…”另一个孩子也附和道,小脸上沾了点粥渍。      也有像生生铁蛋这样年纪小,胃口也小的,一开始吃得猛,后面速度就慢了下来,看着还剩小半碗的粥,有些发愁,小眉头皱着。      苏乔看着他们已经撑了但是还想吃的馋样,忍不住出声道:“喝不完没关系,带回去慢慢喝,也给爹娘尝尝,别一下子喝撑了,肚子该难受了。”      他拿过小花给虎子带来的碗,“来,给虎子也带回去,他捡柴辛苦,喝点热粥暖暖。”说着,便让顾铮给那个碗也盛得满满的。      看着孩子们欢喜的笑脸,他想了想,又回屋拿了之前买的果脯,给每个孩子分了一两个。      孩子们吃了粥,还得了零嘴,个个心满意足,叽叽喳喳地道了谢,捧着碗,揣着糖,三五成群,嘻嘻哈哈的,像来时一样热闹地走了。      送走这群小馋猫,两人看着空了不少的粥锅,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乔笑道:“这下好了,咱们自己得少喝点了。”      顾铮探头看了看锅底,估计了一下:“锅里剩下的够我们吃了,幸好这次煮得多。”看到孩子们吃得开心,他们也高兴。      他们重新拿起要给顾阿婆和柳青家送的粥,出了院门。      刚走出去不远,拐过一道弯,就看见柳青和李林松在往这边走。柳青胳膊挎着个篮子,上面严严实实盖着块布。      “乔哥儿!顾大哥!”柳青老远就招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正要去你们家呢!”      两边走近一打照面,看着对方手里明显是装着粥的碗和篮子,都忍不住笑起来。      柳青掀开自己篮子上的布,露出里面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瞧这事赶事的,赶到一块去了!”      “可不是嘛,我们也正要去你家。这下倒好,省得跑腿了,在这儿直接换着吃就行了!”      顾铮和李林松也笑着打了招呼,李林松道:“我娘念叨着你们俩自己过日子,怕你们凑不齐八样,特意多放了枣和花生,让送来给你们尝尝。”      “替我们谢谢婶子,”顾铮接过柳青递来的那碗粥,只见那粥色泽深红,枣香浓郁,看起来同样软烂可口,“我们今年料备得还算足,你们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苏乔把给顾阿婆和明川的粥暂且放下,把给柳青家的那碗递过去,柳青接过一看,赞道:“哟,看着就香,还有桂圆呢!那我们可不客气了!”      两边就这样在路边高高兴兴地交换了腊八粥,又站着说了会儿话。      柳青关心地问起他们年前还有什么要准备的,苏乔便把在镇上听到的关于县里年货大集的消息说了,也提了想带绣品去卖的想法。      柳青听了很感兴趣:“这可是好事!县里肯定比镇上热闹。你们哪天去?若是定了日子,我看看我和林松有没有空,也去卖卖木器,咱们加入能一起,到那边也能有个照应。”      顾铮点头:“等日子近了,确定下来,我们再通个气。”      “好好好,”柳青连连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个红布包。      “差点忘了,”他看向苏乔说道,“这个给你。” 第131章 赠物   柳青解开红布,里头是个精巧的桃木小牌,用红绳串着,正面刻着平安两个字,背面是莲花纹样。      是一个平安符。      “前几日庙里,就顺便求了一个。这个一直戴到元宵,保一年平安。”他把护身符放到苏乔的手心,还颇为郑重的拍了拍。      苏乔看着手里的护身符,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柳青是他在这个村里第一个朋友,当初也是他在自己被别人为难时,二话不说的挡在面前给自己解围。后来苏文勇要把自己卖了,也是他机灵,偷偷跑去给顾铮报了信。      “傻愣着干啥?”柳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了,我家腊月二十六杀年猪,正好你家没养猪,到时候直接来家里割肉,省得你们再往别处跑。”他不等人回答又自顾自道:“就这么定了! 到时候济你们先挑。”      说罢拽着李林松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喊:“粥碗改日我让林松送回来!”      苏乔本来眼圈红红的,看着柳青那咋咋呼呼的背影又忍不住笑出声。他将平安符小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两人继续往顾阿婆家走。      到了顾阿婆家,老人正坐在堂屋纳鞋底,身前放着一个炭盆,倒也算暖和。      见他们来了,连忙放下活计要起身。      “坐着吧阿婆。”顾铮上前扶住老人,顺手把粥罐放在桌上,“我们给您送腊八粥来了。”      “就知道你们会来。”顾阿婆笑呵呵地回他一句,眼睛却往苏乔那边瞄,“小乔儿快过来,让阿婆瞧瞧。”      苏乔笑着凑过去:“阿婆,我好着呢。您最近身子骨可还好?腿疼吗?”      “老毛病了,天冷就有点不得劲,不碍事。”顾阿婆拉着苏乔的手,又支使顾铮,“铮小子,去灶上把我那砂锅端来,我也熬了粥,正好你们也尝尝。”      顾铮应声去了灶房,端来个还温热的砂锅。      揭开盖子,里面是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家里没来得及买那些豆啊枣的,就熬了最养人的小米粥。”她给两人各盛了一碗,“配着我腌的酱黄瓜,味道也不差。”      苏乔捧着碗小口喝着。      小米粥熬得火候十足,米油香醇,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暖烘烘的。酱黄瓜也脆生生的,咸淡正好,很开胃。      “阿婆这酱黄瓜腌得真好,”顾铮几口把一碗粥喝完,“就着这个我能喝三碗粥。”      顾阿婆被他逗得直乐:“喜欢就多吃点!我腌了好几坛呢,走的时候给你们带点。”      “好啊,”苏乔接过话,“之前我腌的黄瓜早吃完了,正想念这一口呢。阿婆的手艺,镇上买的都比不上。”      顾阿婆听了更乐了,又给人添粥。      因着还要去绣房给大家送粥,两人陪顾阿婆唠了会儿家常就告辞了。      回家路上,正巧遇见春枝婶带着小豆子在门口玩。      “铮叔!”小豆子一见顾铮就张开双臂,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      顾铮弯腰一抄,把孩子架在自己肩头坐稳。      小豆子高兴得咯咯直笑,小手揪着顾铮的耳朵,嘴里兴奋地嚷嚷,也不知道在说些啥。      “这孩子,就爱让人举高,见着顾小子比见着亲爹还亲。” 春枝婶笑着对苏乔说,“今天腊八,我家的腊八粥里加了核桃仁,香得很,刚刚要给你们送去呢,没成想你们没在。”      “我们也想给您送呢。您等等,我这就回家盛些来。”      他俩离开家时,给灶膛埋着火,借着点儿温度,粥锅还保持着温热,不至于凉透结块。      苏乔小跑着回家,很快盛了满满一碗粥回来。      春枝婶接过碗,也把自己准备的粥碗递过来。两家的粥各有特色,这么一交换,都能尝到不同的味道。      小豆子还在顾铮肩头不肯下来,两人就站在门口聊了起来。      春枝婶问起绣房什么时候歇工,苏乔说现在手下的活快赶完了,不过可能还要看情况加些活计,得和大家商量商量。但最晚小年之前肯定要给大家把工钱都结了,好好过个年。      “阿杏呢?”那丫头总第一个跑出来迎人,苏乔到现在还没见到,好奇问道。      春枝婶朝屋里努努嘴:“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呢。”她提高嗓门喊道:“杏丫头!你乔哥哥来了!还不快出来!”      “来了来了!”阿杏应着,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跑出来,“乔哥哥!我正要去绣房呢!大家是不是还在做活?”      阿杏虽然现在绣技还不精,做不了往外卖的精细物件,但她心思灵巧,尤其描画样很有天赋。苏乔看她喜欢,有空时会指点她些绣活技巧,这丫头自己也喜欢绣房人多热闹,一有空就往那边跑。      苏乔点点头,“年关订单多,大家都没歇着。” 他也因为临近过年还让大家赶工有些过意不去,接着说,“我正好要去送粥,咱们一道走吧。”      “好啊!”阿杏高兴地应下,转头对她娘说,“娘,我跟乔哥哥去绣房了哈!”      春枝婶摆摆手:“去吧去吧,别给你乔哥哥添乱就成。”      苏乔和顾铮先回家取了要给绣房送的腊八粥,那里人多,苏乔用了两个陶罐装,分量十足。绣房那边现在日常开火,碗筷都是现成的,倒不用额外带。      三人便一起出了门。      刚走出不远,顾铮就被对面迎来的刘来福截住:“顾老弟,可算碰着你了!上我家尝尝新酿的米酒去,刚开坛,味儿正着呢!李林松那小子也在!”      顾铮没马上应下,先是看向苏乔。      苏乔笑道:“你去吧,少喝点。我和阿杏去绣房就行。”      顾铮这才跟着刘来福走了。      等苏乔和阿杏来到绣房,大家都在埋头赶工,还有一些没在,把活计带回了家做。      年关将至,各家铺子都急着要货,绣房里堆着不少即将交付的绣品。      见他们来了,明川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来:“乔哥哥,你来了。”他看向苏乔提着的陶罐,“这是?” 第132章 提议   “腊八粥,”苏乔把陶罐放在桌上,“这阵子可忙坏了,今儿腊八,大家先歇会儿,喝碗粥暖暖。”他提高声音对屋里众人说道。      性子最活泼的水哥儿第一个凑过来,鼻子抽动着:“嗯…好香!一闻就知道料放得足,肯定比我家那清汤寡水的强!”      阿杏帮着分粥,苏乔见明川还站在原处没动,便盛了一碗料特别足的递给他:“川哥儿,快趁热吃。”      苏乔拿起他刚才在绣的半成品,是一副赵三娘铺子里要的帐幔,问道:“这个还差多少?”      “今天下午就能绣完。”明川捧着碗,认真回道,“其他的单子都已经收尾了。玉兰嫂子她们把能带回家的活计都带回去了,说是不耽误这边赶工。”      苏乔点点头。他就今日没过来,之前也一直在绣房跟着做活,心里大致有数。      趁着大家喝粥休息的功夫,他拉着明川到一边去,掏出个小油纸包塞给他。      “给你的。”苏乔小声道,“松子糖,上次听你说好吃,就给你带点儿。” 他顿了顿,又叮嘱,“你自己也留着吃,别都分给弟妹了。”      明川冲人笑了笑,相处久了,他在苏乔面前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扭捏,接过糖包藏进袖袋里,小声道:“谢谢乔哥哥。”      “不用客气。”苏乔看着他清减了些的脸颊,“绣房里里外外也都帮着我,比我心都细。”      明川摇摇头:“都是我该做的。”他想了想,问道,“乔哥哥,绣房接的活计今天差不多都能收尾了。大家刚才还在私下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安排?是直接歇工准备过年,还是…”      苏乔明白他的意思,这也是他今天过来要商量的事。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苏乔走回去,拍了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过几日县里有年货大集,我想着若是大家愿意,今日把铺子的活儿都收尾后,绣房后几天可以自己做些应景的绣品,比如帽子、肚兜或者福字挂饰、吉祥帕子这些。”      他环视一圈,见大家都认真听着,继续道:“料子和绣线都由绣房来出,到时候我统一带到县里大集上去卖。那边价钱应该能比在镇上零卖得高上一些。不管卖了多少,扣除本钱,绣房只留一成利,剩下得都折算成工钱发给大家。”      他稍微停顿,让大家消化一下,接着说道:“每件绣品我都会记下是谁做的,卖了多少钱我也都会仔细记好账,回来一一算清楚,绝不叫大家吃亏。”      话音刚落,水哥儿又是第一个响应,他兴奋地把碗放下:“真的?县里大集!那可太好了!我可会绣福袋了!保证绣得又快又好! ”      “我、我能绣些帕子...”一个腼腆的小媳妇小声说。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热烈起来。      孙大娘年纪大,考虑得更周全些,她插嘴道:“乔哥儿,这主意是好,只是...年关近了。各家都有一大摊子事要忙,有的怕是腾不出太多工夫。”      “大娘说的是。”苏乔笑道,“咱们不勉强,全凭自愿。我二十那日一早去县里,只要在十九下晌之前交来就行,绝不耽误大家过年。”这日子是他和顾铮从阿婆家出来,在路上就商量好的。      “那敢情好!”水哥儿拍手道,“反正有时候也闲着没事,能做几件是几件,还能多挣几个钱办年货!”      “我也做!我晚上点灯做!”      “也算我一个!”      苏乔见众人热情高涨,心里也欢喜:“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我把料子和丝线配好,大家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在这做也行,带回去也行,规矩还和之前一样。”      他又补充道:“也劳烦大家给今天没来的几位带个话,若是她们也想做,明日来绣房领料子就成。样式不拘,只要是过年应景的,觉得好卖的都行,若有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      大家七嘴八舌的应和一声,很快就兴奋的讨论起要做的东西来。      苏乔看着这群靠双手挣生活的乡亲,觉得自己这想法提的值。      事情定下,大家喝完粥,歇够了,又各自回到位置上抓紧赶工,都想早点把铺子的活计做完,好腾出手来做年货绣品。      苏乔也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一件还没锁边的帐幔做了起来。阿杏就呆在他旁边看着,偶尔问些绣活上的问题,苏乔便一边做活一边耐心解答,手上动作不停。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很快。      绣房里的人陆续做完手头的活计,跟苏乔打了声招呼,便收拾东西回家了。大部分人是领了做年货绣品要用的料子和线,准备回家抽空做。阿杏也早早回家吃饭。      顾铮过来寻人时,已近傍晚。      绣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苏乔一个人,他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清点着今天完工的绣品,一件件检查、登记,再分门别类地放好。      旁边桌上,大家用过的碗筷已经洗净摞好,地面也打扫过,连散乱的布头线团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苏乔回过头,眉眼一弯:“你来啦~怎么还到这边来了?我就快好了。”      “看着你还没回,过来看看。”顾铮迈步走进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米酒香气,脸色微红,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喝得很节制。      顾铮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苏乔脚边还堆着几摞登记好的绣品。      “这些要放上去?”      “嗯,”苏乔回道,“正愁呢,你来了正好。这摞是赵婶子那的,把它放到左边那个架子第二层,这摞放到右边架子最上面,这些…别和其他家的混了。”      顾铮点点头,按照苏乔的指示,把东西搬上去。      “好了,”顾铮放好最后一批,“还有要搬的吗?”      苏乔扑哧一笑,“多亏咱们绣房有你这力工,可帮大忙了。”      绣房的收尾工作,很快就做得七七八八。苏乔松了口气,这才有闲暇问道:“在刘叔家喝的怎么样?”      “那米酒味道确实不错,后劲儿足但不上头,刘叔还让我带了一小坛回来给你尝尝。”      “那晚上炒两个小菜,你再陪我喝一杯,我也尝尝这米酒的滋味。”苏乔眼睛一亮。      “好。”顾铮自然没有不应的。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院门,并肩往家走。      “都安排好了?”顾铮轻声问。      “嗯,”苏乔点点头,语气满是期待,“大家都挺有干劲的。希望这次去县里,能有个好结果。”      “会的。” 第000章 小番外!杀青梗   【被一堆事搞得头大,大半夜睡不着,激情短打了一个杀青梗番外。PS:觉得会出戏的饱饱就不要看了(熬夜产物可能会有bug,大家见谅!】      “卡!过了!”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恭喜苏乔老师杀青!”      片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声,早就等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把花束捧上来给他。      苏乔接过花,微微躬身道谢。      接下来便是例行的杀青合影,他被众人簇拥在中心,听着摄影师的指挥调整站位和表情。      闪光灯接连亮起,他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那个本该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位主演顾铮并未出现。      他眯了下眼,适应着强光,语气温和地对周遭说道:“谢谢大家这四个多月的照顾。”      今年已经是他出道的第六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戏里他是爱撒娇有些娇气的小夫郎,戏外他是业内公认的人气颇高但“最难接近的年轻演员”,礼貌周全,却总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苏老师,杀青宴在朗月酒店,您一定得来啊!”制片人热情地拍着他的肩道。      苏乔轻轻颔首:“一定到。”      回到休息室,一点点擦去脸上的妆容,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与刚才在镜头前眼波流转,温软含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助理小棠在旁边整理物品,小声说:“苏哥,顾老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苏乔看过去。      顾铮还穿着戏里的衣裳,因为角色需要,脸上还带着些没擦干净的尘土痕迹,看起来还是刚从山林里归来的猎户,高大挺拔,眉目深邃,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      他入圈比较晚,这可以算是他的第一部大戏,能在这样制作精良的剧里担纲男主之一,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也是当初导演在来来去去众多试戏的人中,看中了自己和苏乔的化学反应。      “苏老师,”顾铮站在门外,走廊来来往往有许多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他的声音不高,“恭喜杀青。”      苏乔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顾铮这才进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拿出一个看起来并不算精致的小盒子,有点儿朴实的可爱:“我自己做了饼干...”      空气安静了几秒,小棠极有眼力见地抱着整理好的物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休息室,然后把门带上了。      “过来。”苏乔出声。      见人动了几下,还是停在一步之外,他坐在带有滚轮的化妆椅上,脚尖轻轻点地,椅子往顾铮那边滑了半步。      随后,往前一倾,额头便抵在顾铮的腰间,阖上了眼。      “累了。”他说道。      发觉顾铮还是没什么动作,苏乔抬起头,声音戏谑:“戏都拍完了,马上就离组,现在也没人,顾老师还要跟我保持距离到什么时候?”      他们本来就是情侣。      顾铮刚开始进组时,还暗自想过,导演看中的那份化学反应里,或许也有这份真实情感的功劳。      这四个多月,他们借着对戏,讨论剧本的名义,在空置的化妆间、没有别人的房车,偷偷接过很多很多次吻,但在外面,在所有人面前,始终保持距离。      顾铮听到苏乔的话,终于不再克制,伸手揽住他的肩背,“我怕万一被别人看到,对你影响不好...”      他一个刚冒头的新人,无所谓,但苏乔不同,况且娱乐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他不想也不能给苏乔带来任何潜在的麻烦。      卸了妆的苏乔比镜头前更显小,整个人嫩生生的。顾铮看起来反而要比他成熟的多。      苏乔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把顾铮按坐在椅子上,然后自己再跨坐上去,搂着男人的脖子,将身体的更多重量交付过去,带着点命令的口吻道:“抱一会儿。”      顾铮依言收紧了手臂。      “晚上杀青宴,你会来吗?”他轻声问。      苏乔把玩着顾铮戏服上的盘扣,语气懒洋洋的:“你想我去?”      “我想。”顾铮诚实点头,“但如果你累的话...”      “那你喂我吃块饼干。”苏乔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吃了我就不累了。”      这一刻,戏里那个爱撒娇的小夫郎似乎在他身上复活了。或者说,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顾铮闻言,连忙用一只手仍环着他,另一只手去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造型朴拙但看起来烤的不错的曲奇。      他拈起一块,递到苏乔唇边,盯着人吃下一口。      “甜吗?”顾铮有些期待的问。      “你来尝尝?”苏乔没有直接回答,极快地在顾铮的嘴角亲了一下。      顾铮眼神暗了暗,诚实回答:“没尝出来。”      苏乔轻笑,又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唇瓣,声音蛊惑:“那你再仔细尝尝。”      门外隐约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休息室内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顾铮仰头准确地攫取了他的唇,将那句邀请和饼干的香甜一同吞没。 第133章 小酒   回到家,顾铮把从刘来福家带回来的那坛米酒放到桌上,转身就钻进了灶房。他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决定炒个腊肉菘菜,再煎几个鸡蛋。      腊肉是前些日子自家腌的,现在也能吃了。      他把腊肉切成条,然后煎出香气,接着把洗好切好的菘菜梗倒进去,大火快炒,最后才下叶子,翻炒几下,加点盐便盛了出来。      这样炒菜梗熟脆,叶子也不至于过烂。      接着,他就着锅里剩下的底油,打了几个鸡蛋进去,煎成边缘焦脆、内里流黄的荷包蛋。      把煎蛋盛到一边先放着,又炝了点儿姜和一丝丝干辣椒,然后把煎好的荷包蛋放回去,加入大酱和一点糖,淋上半瓢水,让汤汁的味道渗进去。      等苏乔把阿杏落在绣房里的东西送完回来,两个菜已经热气腾腾地摆在了炕桌上。      酱香荷包炖蛋色泽红亮,表皮皱皱的,看着就入味。      顾铮把温好的米酒倒进碗里,酒液微浊,是淡淡的米白色。      两人就着两个简单的小菜,分饮那坛米酒。      “刘叔说这酒还能放放,味道会更醇。”顾铮给苏乔倒了一点,“不过我觉得现在喝正好。”      苏乔抿了一口,眼睛微亮:“嗯,是挺好喝的,细尝起来还有些甜丝丝的,不像镇上买的有些酒那么冲嗓子。”      他又夹了一筷子菘菜,和一个腊肉条一起就着米饭吃了,“忙了一天,喝点这个真解乏。”      “慢点喝,这酒后劲还是有点的。”顾铮提醒道,把他还没吃的炖蛋往他面前推了推,“明天不是还要去绣房吗,别耽误了。”      “知道啦。”苏乔咬了一口吸饱了汤汁的鸡蛋,酱香浓郁,十分可口。      “咱们那天几点出发合适?我还没去过县里。”      “那边离咱们镇不算太远,走过这边的路,往那边就是官道,要好走很多,比去镇上多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到了。”      “那还成,不会太赶,”苏乔点点头,“咱们得把家里的板车检查一下,轮轴该上油了,别半路上出问题。东西不少,得靠它拉呢。”      “放心,我明天就把它拾掇一下,”顾铮应下,“等从县里回来,咱们也该好好准备过年了,肉菜、春联还有零嘴什么的,东西都得陆续置办起来。”      “还要再去磨些面,年前得蒸些馒头、豆包存着。”苏乔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柳哥儿家二十六杀年猪,咱们到时候去他那割肉,多买些五花三层的,回来做年夜饭,还能灌点肠。就是…我不太会灌肠。”      “没事我会,到时候咱们一起做,我教你。”顾铮接过话头,“还可以多包些饺子冻在外头,正月里随时能吃,方便。”      “嗯!”苏乔狠狠点头,觉得这日子简直是充满了盼头啊!      他想着,又想到一事,“咱们二十去县里,柳哥儿和李大哥不是也说要去卖木器吗?还没和他们约呢。”      顾铮摇摇头:“今日在刘叔家,林松和我说了,他有一批小件木器的料子要多等几日才能到手,做好之后还得稍微晾一晾,算不好具体哪天能出门,这次就不和咱俩一道了。”      “这样啊…”苏乔有点遗憾,人多一起热闹些。      “不过大集就划在那地方,摊位应该都在一起,到时候没准儿就能碰上,实在不行,我和他约了时辰,到时候没遇上就在城门口碰头。”      “那也行。”      等吃饱收拾完,东厢房里已经点了灯。      苏乔坐在炕桌边,就着灯光翻看花样册子,想多找找灵感。      顾铮走过去,伸手把人揽住,问道:“还在看?眼睛不累吗?”      苏乔顺势靠着他,把手中的册子举高些,指着一个花样:“顾铮,你看这个‘鱼戏莲叶’的图样,把莲叶莲花和锦鲤都简化一下,改改用到帕子上,是不是也挺好?看着喜庆,绣起来也不会太费工夫。”      “是挺好,莲花和鱼的寓意也好,过年大家都爱取点口彩。”顾铮觉得他这想法不错,点点头,“不过也别弄太复杂,费功夫不说,简单大方的,说不定更好卖。”      “嗯,你说得对。”苏乔觉得有理,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个纹样,“那这个呢?线条简单,寓意也好,绣在小孩的帽子上应该不错。”      “这个好。”顾铮肯定道,“把颜色配鲜亮些,孩子戴着肯定精神,大人就爱给孩子买这种的。”      两人头靠着头,低声讨论,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灯光下,苏乔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喝了酒,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嘴唇也显得格外润泽。      顾铮说着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乔轻轻开合的嘴唇上。      他凝视着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倾身向前,试探地碰了碰苏乔的唇角。      或许是酒意助兴,这个浅尝辄止的吻不太够,两人都有些急躁。      尤其是顾铮,他再次低头想吻得更深,却因为动作太急,鼻梁“咚”地一声撞上苏乔的。      顾铮立刻退开,紧张地盯着他:“撞疼了?”      苏乔看着他难得露出点慌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嗔道:“你急什么…”      顾铮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声音低哑:“是有点急…”      话音未落,他已扶住苏乔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要深入许多,苏乔被他急切的攻势搅得心跳失序,手中的花样册子滑落炕上也无暇顾及。      “灯…把灯熄了…”他艰难的吐露出几个含糊字词。      灯光应声而灭,细碎的声响,被黑暗放大,又尽数被顾铮吞没。      直到东方既白,屋子里的动静才渐渐停歇。 第134章 收货   后面几天,因为要去年货大集,苏乔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绣房和大家一起做年节绣品,晚上还常常点灯熬油,在家多做几件。      顾铮也没闲着,除了日常去查看设在山脚的陷阱碰碰运气外,还要劈柴、修葺房屋,给牲口棚加固防风,为过冬做准备。      腊月十八晚,苏乔就着灯光还在赶制“福”字挂饰。既然能去县里卖,当然能多做一件是一件。      “还在绣?”顾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      他刚才出去前就让苏乔一同去洗漱,这人嘴上应着“马上马上”,结果等他给老黑添了夜草,自己也洗漱完回来了,这小骗子还坐在炕上埋头绣花,连姿势都没变过。      “就知道你不听话。”顾铮叹了口气,把木盆放在炕边,“来,泡个脚解解乏。”      苏乔抬头冲他笑笑,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做绣活,微微有些发红:“马上就好了,再绣两针...”      “听话,泡完就去休息了。”顾铮不由分说地抽走他手中的绣绷,“眼睛都熬红了。”      “再绣一会儿就好嘛...哎哟!” 苏乔还想争取一下,话没说完,脸颊就被顾铮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不行,今天到此为止。”顾铮态度坚决,帮他脱了鞋袜,把那双有些冰凉的脚按进热水里,“泡舒服了就睡觉。”      苏乔乖乖坐好泡脚,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觉得松快了许多。      见他泡的差不多了,顾铮把这盆水倒掉,又换来新水。      “明日还有一天,别这么赶,”他蹲下身,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撩起热水,浇在苏乔的小腿上,力道适中地按摩着有些僵硬的肌肉,“现在不歇着,后日还要起早赶路,路上该难受了。”      “不绣了,不绣了嘛。”苏乔讨好地冲顾铮笑了笑。      顾铮起身去倒水,顺便去检查了一下院门是否闩好。      苏乔听着他脚步声远去,立刻飞快地擦干脚,蹭到炕桌边,又拿起了针线。      他想给福字再添两针,这一幅就差一点点点了,心里跟猫抓似的,不完成总觉得别扭。      谁知刚下针,眼前突然一花,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就被去而复返的顾铮从炕桌边抱走了。      “哎!”      “再偷着绣,”顾铮把人往被窝里一塞,威胁似的掐了把他腰间的软肉,“后日就把你绑在家,我自己去县城。”      这威胁立竿见影。      苏乔立刻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着:“我睡就是了... 真睡了。”声音闷在棉被里,软乎乎的。      顾铮这才满意,吹灭油灯躺下,只有炕灶里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着屋子。      他脱了外衣躺下,刚钻进被窝,一个刚泡完就带上些凉意的脚丫就贴了过来,准确地塞到了他的腿间。      自从入了冬,这小祖宗一进被窝就要拿他当暖炉使,顾铮早已习惯,自觉地帮他焐着。      “安稳睡吧。”他摸了摸怀里的头,低声说,“明天再忙。”      苏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铮陪他躺了一会儿,确认人睡熟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起炕桌上散落的绣活。      他将绣针都仔细别好,也把绣线都理顺。      拿起苏乔那个差一点绣完的挂饰,顾铮把它放在筐子的最上面,想着明早得提醒他完成,免得他心里一直惦记。      做完这些,他又往炕灶里添了把耐烧的硬柴,确保后半夜不会冷,这才重新躺下,将睡得香甜的人揽进怀里。      苏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热源处蹭了蹭,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顾铮无声的笑了,在夫郎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吻,也闭上了眼睛。      腊月十九,出发的前一天,绣房里格外热闹。      大家陆陆续续把做好的年货绣品交来。苏乔把它们一件件的仔细清点、检查、登记。      苏乔检查得很仔细,主要是看针脚是否平整牢固,配色是否协调,有无污损。大部分绣品都做得很好,偶有一两件稍有瑕疵的,他便温和地指出来,问问本人是否在这里改几针,或者就按次一等的价格算,绝不苛责。      交上来的绣活里就属明川和水哥儿交得最多。      苏乔在检查水哥儿交上来的各种花样的福袋时,他还颇为得意地说:“我娘和我姐晚上也帮我缝了不少呢!她们说我这是正事,得多支持。”      “我就盼着这次去县里,咱们的东西都能卖个好价钱,让大家过个肥年!”      苏乔也被他的干劲感染,将福袋仔细收好:“一定会的。”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总算把所有绣品都清点完毕,打包妥当。      看着堆得小山似的包裹,苏乔心里既满足又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县里能不能受欢迎。      顾铮也把从中秋后攒到现在的皮子打理好,捆扎整齐,准备一并带到县里看看行情。      晚上,两人最后核对了一遍要带的货物。      绣品分门别类用厚布包好,怕路上颠簸弄脏皱了,外面又裹了层油布。皮毛也都捆扎得结实。包括要带上的水囊、准备找零的铜板也都单独放好了。      “都齐了?”顾铮看着暂时堆放在屋角的那几大包货物问道。“齐了。”苏乔点头,“大家这次真是卯足了劲,做得比预想的还多。希望这趟能顺顺利利,都卖出去。”      “尽人事,听天命。”顾铮拍拍他的肩,“咱们的东西不差,价钱也公道,总会有人识货的。就算一时卖不完,也可以批给镇里铺子,总不会亏本。”      听他这么说,苏乔心里也敞亮了一些。      是啊,只要尽力就好。      腊月二十这天,苏乔就被人轻轻摇醒。      这时外面还黑着,只有灶房微微透着光,顾铮已经把火生上了。      “唔...”苏乔刚想翻身再睡会儿,突然想起今天是去县城赶集的大日子,一个激灵,挣扎着坐起来。      “清醒了没?”顾铮的声音低沉温柔,他刚从院里收拾好东西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来到床边坐下。      苏乔还没完全醒透,一把抓过顾铮的大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因为刚才在外面待了挺长时间儿透着凉意,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激得苏乔彻底清醒了大半。      “什么时辰了?”      “该起了,”顾铮顺手给他理了理睡得乱翘的头发,“再耽搁就赶不上开市了。水已经烧好了,你先洗漱,我去下面条,很快就好。”      苏乔连忙爬起来,穿好衣服。 第135章 愣住   推开东厢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拢紧衣襟,小跑着进了灶房。      灶房里温暖明亮,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大灶眼上的铁锅,热水已经快要烧开,旁边的小锅也已经把昨晚就做好的肉末酱卤热上了。      这卤子是昨晚两人一起熬的,天寒地冻的,他们商量着一碗热汤面下肚赶路才不冷,于是便早早备下。      卤子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成末,用大酱和葱姜爆香,又加了些切得碎碎的干蘑菇丁一起小火慢炖而成,咸香可口,用来拌面最合适不过。      面条也是昨日就擀好的,白面里掺了些杂粮面,还特意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顾铮手劲大,揉得透,吃起来格外筋道爽滑。      顾铮将面条下进滚水里,用筷子拨散。      待面条在沸水中翻滚浮起,煮至恰到好处时,便捞进两个大大的陶碗里,浇上浓稠喷香的肉末卤汁,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快,趁热吃。”顾铮把满满一碗面端到苏乔面前,又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个小陶罐,用勺子挖出几勺酸辣萝卜丁放在他碗边,“就点儿小菜一起。”      苏乔接过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条,让每一根都均匀裹上卤汁,然后夹起一筷子吹了吹气,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卤子咸鲜,蘑菇丁增添了别样的风味,热乎乎地吃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舒服得不得了。      顾铮看他吃得香,自己也端起碗大口吃起来。他吃饭向来快,却不显粗鲁,没几下碗就见了底。      昨日他们特意多准备了面条和卤子,就是怕路上饿。      苏乔和顾铮说他这一大碗就够了,顾铮便把锅里剩下的面条都捞了出来,连小锅底下的卤汁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      “你够吃吗?要不要再弄点儿?” 苏乔见顾铮吃得快,担心他没吃饱。      “足够了,这些撑到下顿绰绰有余。”顾铮摇摇头,这面条弄得扎实,他饭量虽大,这些下肚也已经饱腹。      他起身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让锅里剩下的面汤继续滚着。      等苏乔也吃好了,顾铮又给他添了半碗滚热的面汤,“原汤化原食,喝下去顺顺,身上也能更暖和点儿。”      苏乔小口喝着温热的面汤,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手脚也不再冰凉。      等他收拾好碗筷,顾铮那边已经套好了车,随时准备出发。      板车仔细检查过,两个轱辘的轴瓦也都上了油,推起来轻快不少。车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垫了层旧褥子,坐上去软和,也不会被草梗扎到。      “上来。”顾铮伸手把苏乔拉上车,让他在铺了褥子的位置坐好。      接着又拿过新做好的那张兔皮褥子,把他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地裹住,头上也给他扣上了之前买的白毛帽子,仔细把带子系好。      顿时,苏乔整个人就被包裹得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在毛茸茸的帽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乖巧。      “冷的话就告诉我。”顾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苏乔裹得严实,不会被寒风钻了空子,这才放心地坐到他身旁,轻轻一抖缰绳,“咱们出发了。”      板车轱辘压在覆着薄霜的土路上,晃晃悠悠的很有节奏。      苏乔裹在暖和的皮褥子里,靠着身后坚实的货物包裹,一开始还精神奕奕的。      但因为天还黑,沿途的田野、树木都看得不甚清晰,灰蒙蒙的一片,路途单调,加之起得太早,他的眼皮开始有些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就靠在了旁边顾铮的臂膀上,打起了盹。      顾铮察觉到肩头的重量,侧头一看,苏乔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伸手将苏乔身上的皮褥子又往上拉了拉,确保不会透风。      看着自己夫郎安稳的睡颜,顾铮笑了笑。这些日子他为了准备年集的绣品,常常熬夜赶工,如今能在路上补个觉也是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乔转醒,睁开眼发现天色亮了些,虽然太阳还未升起,但远处的天际露白,视野清晰了许多。      他们正行走在一条比村里土路宽阔平整不少的大道上,想来就是通往县城的官道了。      这路虽然还是土路,但明显经常有人夯实修整,路面要更宽更平坦些,车行其上不再那么颠簸。      路上并非只有他们,前后都能看到赶着牛车、驴车,或是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行人,看样子都是去县城赶集的。      “顾铮,”看着越来越多同向而行的人,苏乔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昨晚问过的问题,“你说…县里的人会喜欢我们的绣品吗?会不会觉得咱们乡下的东西土气,看不上眼?”      顾铮偏头看了苏乔一眼,见他脸上忐忑,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不安来。      晨光熹微,光线柔和地洒在苏乔身上。      苏乔头上那顶簇新的白毛帽子,将他的脸颊包裹住,帽子上细软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衬得小脸又白又嫩。      他的鼻尖因为寒风扫得泛着一点红,像雪地里的红果子,看着无端惹人怜爱。      顾铮不由得走了个神,心想,自己的夫郎这样打扮真是又乖又漂亮。      苏乔说完话,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顾铮立刻回应。      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询问道:“怎么了?”      顾铮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看着自家夫郎看愣了,耳根微微发热,好在肤色深看不太出来。      他怕苏乔误会自己觉得东西不好,连忙收敛心神,把声音放柔说道:      “当然会喜欢。你设计的那些花样,又喜庆又灵巧,肯定有人买。”      怕话说得太满万一不尽如人意会让苏乔失望,他又说:“就算一时卖得慢些也不打紧,咱们是头一回去,探探路也是好的。别担心。”      苏乔本来也没多钻牛角尖,只是看着这阵仗,心里难免多想。      他很快把刚才的想法抛之脑后,转而开始留意观察路上的行人和他们携带的货物,试图从中获取一些信息。 第136章 赶到   他看到前面一辆牛车上放了好几个大筐,里面是自己种的作物,都打理得很干净,旁边一位在路上慢慢走的老汉,挑了一个担子,两头是活蹦乱跳的鸡鸭。      偶尔有赶着装载着瓷器还有盖地很严实不知道装了些啥的骡车超过他们,苏乔都会多看几眼,心里对县城的年货大集更加期待。      顾铮察觉到苏乔的情绪变化,又说道:“待会到了集市上,我们把摊位摆得整齐些,把你绣的那幅挂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保准引人注目。”      “好~”苏乔跟着说,“到时候咱们把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      “嗯,看着整齐,人也愿意多瞧两眼。”      又行了一段路,天色更亮了些,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愈发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周遭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耳边传来的交谈声,也多是与年集相关。      “快点快点,听说今年府城来的货商带了南边的绸缎,去晚了就怕抢不到好花色了!”      “俺家小子昨个儿从邻村伙伴那儿听说,县里的年集上有卖走马灯的,比镇上的大,还会转圈儿,非缠着让我给他买一个过年好出去显摆…”      “也不知道集市上的糖是个什么价,要是便宜,多称点回去给娃子们甜甜嘴。”      苏乔竖起耳朵听着这些零碎的消息,心里也跟着活络起来。      等卖完了货,有了闲钱,他也要和顾铮好好去逛逛这年集,买些镇上见不到的稀罕物,再称点好零嘴。      有一样东西他一直想买,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地呢…想到这,苏乔抬眼看了一下正在专注赶车的顾铮,偷偷抿嘴笑。      走了超过大半的路程,日头升高了些,照在身上要暖一些,但风吹在脸上依旧干冷。      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茶棚,支着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些歇脚的人,牲口都拴在旁边的木桩上。      顾铮一勒缰绳,将板车停在茶棚旁的空地上。      “在这儿歇会儿,也趁现在给老黑喂点料。”顾铮从车架上取下备好的草料袋,给老黑喂了些草料,还特意抓了把豆料拌在草料里犒劳它。      苏乔也解开裹着的皮褥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腿脚,跟着下了车。      刚离开褥子的包裹,寒风立刻吹了过来,他搓搓手,幸好身上穿得厚实,倒也能接受。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汉,见有客停车,热情地招呼着。      顾铮要了两碗热茶,见旁边还有搭在一起卖烧饼的摊子,刚出炉的烧饼香气诱人,便走过去买了五个大烧饼。      那烧饼烤得金黄酥脆,个头实在,看着就顶饱。      五个里面有两个夹馅的,摊主用刀把烧饼剖开,夹上厚厚的酱肉和爽口的腌菜。      顾铮把其中一个递给苏乔,自己拿了一个。      茶摊的热茶是用大叶茶泡的,味道有些粗犷,但胜在很热,喝下去一股暖流直达四肢百骸,驱散了赶路的寒气。      苏乔喝茶暖了身子,就开始吃夹肉烧饼。      这烧饼外壳硬脆,内里却柔软,夹着咸香的酱肉和解腻的腌菜,别看着饼样子直愣愣的,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      茶摊老板见他们板车上堆着大包小裹,一边拿着大铜壶给邻桌添水,一边搭话:“两位也是去县里赶年货大集的吧?”      顾铮点点头:“是,这是头一回去,听说今年办得热闹。”      “昨个儿就开始布置了,我过去送东西,顺道逛了一圈哩。”老汉是个健谈的,热心地指点道,“今年大集主要设在城隍庙前头那条主街上,摊位可紧俏。你们要是想找个好位置,得赶紧去。”      “我听说啊,东头靠近城隍庙那边,位置最好,人多,但摊租也贵些,西头相对便宜,就是人流少,得靠吆喝。”      这信息正是他们需要的。顾铮拱手道谢:“多谢老伯指点。”      “客气啥,”老汉摆摆手,“看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是卖啥的?”      “一些自家做的绣活,还有几张皮子。”苏乔答道。      “绣活啊…”老汉捋了捋胡子,“那玩意精巧,摆在亮堂地方好看。要是银钱宽裕,还是尽量往东头凑凑,那边逛的夫人小姐多,兴许更好卖。”      两人对视一眼,原本他们打算找个便宜位置先试试水,但听老汉这么一说,又觉得多花些钱租个好位置也值得。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同样歇脚的行商,其中一个插话道:“老丈说得没错,今年城隍庙前头还特意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子,从早唱到晚。那人流量,啧啧,可不是平时能比的。”      另一个商贩接话:“可不是嘛,去年我来这边大集,在西头摆摊,吆喝得嗓子都哑了,生意还不如东头的一半。今年这规模更大了,说什么我也得往东头挤挤。”      苏乔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越发有了底。      他悄悄拉了拉顾铮的衣袖,小声道:“要不咱们就去东头吧?多花点钱也值当。”      “好,我们进城之后先去东边看看。”      歇了约莫一刻钟,身上暖和了,肚子也填饱了,两人不敢再多耽搁,付了茶钱,重新上路。      顾铮把剩下的两个烧饼仔细包好,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      越靠近县城,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甚至能看到一些装饰讲究的马车经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苏乔摸了摸怀里小心放着的钱袋,里面装着准备交摊租和找零的铜钱,又回头看了看板车上捆扎整齐的货物,暗暗给自己打气。      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      又行了一段,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县城的轮廓。苏乔兴奋的指着前方喊道,“看,城门!”      只见远处一道高大的城墙蜿蜒伸展,青灰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雄伟。      中间是一座巍峨的城门楼,上面悬挂着写着“庆安县”三个大字的匾额。      因着临近新年,城楼上已经挂起了几串红灯笼,墙头也插着旗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为庄严的城楼增添了几分过节的喜庆。      城门下,车马行人排着队缓缓进城,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第137章 进城   顾铮也看到了城门,手上缰绳轻轻一抖,让老黑加快了些脚步,“坐稳了,咱们马上就到了。”      苏乔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一路下来有些歪斜了的帽子,满怀期待地望向前方。      越是靠近城门,人流车马汇集得越多,速度也慢了下来。      各式各样的牛车、驴车、马车,还有挑担子、背篓子的行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人真的好多啊…”苏乔惊叹道。      镇上的大集,与这县城年集的规模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顾铮把老黑赶到专门带货的队伍后面,偏头仔细叮嘱苏乔:“一会进了城,里面人多手杂,你一定要跟紧我,钱袋也要收好,千万别离身。”      苏乔认真点头,把怀里装钱的布袋又往里掖了掖,保证贴肉放着,外面厚棉袄一掩,谁也瞧不见。      排队进城就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队伍缓慢前移,能清楚看到前方城门洞下的情形。      几个腰间挎刀的差役守在门口,挨个检查入城的人,遇到携带货物贩卖的,便收取相应的入城税。      轮到他们时,顾铮主动将早就准备好的几枚大钱掏出来,递给检查他们的差役,说道:“官爷,带了些自家做的绣品和几张皮货,想来年集上碰碰运气。”      那差役看着年岁不算太大,大概也就二十多的样子,他接过钱数了数,例行公事地围着两人的板车转了一圈。      “打开看看。”差役指了指车上捆扎整齐的包袱。      顾铮解开最上面一个包袱的结,里面装的正是打算卖给小娃娃们的虎头帽和各式肚兜。      看到那些做工颇为精致的虎头帽时,差役严肃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哟,这虎头帽绣得可真不错。”他拿起一顶帽子仔细看,只见虎眼炯炯有神,胡须根根分明,配色鲜亮又不失童趣,“多少钱一顶?”      这其实也是城门差役们的一点小特权,或者说,是上头默许的便利。      他们这些守城的,从年集开始前到结束,日日都得在城门值守,维护秩序、检查货物、收取入城税,忙得脚不沾地。      集市就在城里头,热闹都是别人的,与他们没什么相干,往往等到换岗休息时,好货早被人挑拣完了。      因此,在检查进城货物时,若看到合眼缘的,他们也会顺势问个价,假如合适就直接买下,倒也省事。      他们的头儿自然也知晓手下弟兄们的这点心思,想着大家年节下辛苦,只要不耽误正事,不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行个方便,算是种不成文的体恤。      所以这年轻差役见到帽子做得不错,又正合自家用,便很自然地开口询价了。      苏乔一愣,着实没想到这检查货物的官爷会突然问价。      他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稳住心神。      这是生意上门了!      “官爷好眼力,”他笑着应道,从包袱里又取出两顶不同花色的帽子,“这帽子针脚密实,里面絮了足量的新棉花,戴着顶暖和了。”      苏乔特意把帽子护着耳朵和侧脸的内衬翻给差役看,“您看看这里头,用的是最软和的细棉布,孩子皮肤娇嫩,戴着也绝不会磨着。”      差役捏了捏帽子充的厚实的棉絮,显然有些心动。      他家里有个刚满周岁的小闺女,正缺个新帽子过年。这帽子看着暖和,绣得也端正可爱,比他在县里铺子看到的也不差什么。      “本来是要卖五钱银子一顶的…”苏乔刻意停了停,顺便也能观察一下差役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好的表情,继续道,“您要的话,给个四钱就成,咱们头一回来,也结个善缘。”      他看得出这差役是真心想买,价格也给得实在。      “四钱啊…”差役拿着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念叨了一句,“看着是还行,不过这价钱在咱这小地方也不算便宜喽。”      话虽这么说,却没放下帽子的意思,反而又对比了一下苏乔手里的另外两顶。      苏乔带来的帽子有好几种配色,有金睛白额虎的,有红额黑纹虎的,还有绣着虎崽的等等。      见那差役犹豫,他便推荐道:“官爷,您看这顶金睛白额的怎么样?显得精神又贵气,娃娃戴肯定好看。”      差役对比了一下,也觉得苏乔说的那个更亮眼,遂点头:“那就这顶吧。给我家小丫头戴,过年正好。”      买了东西,他的态度也亲切了许多:“行了,过去吧!看你们也是老实本分人,那牲口的入城税就免了,快进去找个好位置摆摊吧。”      “多谢官爷!”顾铮和苏乔连忙道谢。      赶着骡车穿过略显幽暗的城门洞,顾铮对苏乔打趣道:“小乔掌柜开门红啊。”      苏乔也没想到还没进城就开张了,觉得真是开了个好头,高兴的不得了,脸上都压不住笑,“嗯!真是个好兆头!”      两人顺利进城,脚下的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他们沿着主街往城东年集所在的区域行去。      城内的景象又与城外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即便现在还是一大清早,也已是一片繁忙景象。伙计们忙着打扫门口,准备开张。      越往东走,人流越是密集。      年货大集设在城隍庙前的主街及相连的一片空地上,规模远比苏乔想象的还要大。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摊位沿着城隍庙前的主街及相连的一片空地支开,五颜六色的棚顶跟雨后的蘑菇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比起镇上集市,这里卖的东西种类繁多,许多都是镇上见不到的稀罕物。      “海货!上好的海货!”一个黝黑的汉子吆喝着,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海产品,干贝、虾米、海带…走过去可以闻到一股独特的咸腥气。      又往里走了些,“西域胭脂!夫人小姐都来看啊!”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正在招揽顾客,他面前的小摊上,摆着一些盛放在小巧琉璃盒或瓷罐里的胭脂水粉,看着比这边常卖的要鲜亮一些。      城里集市的管理也明显更有章法。 第138章 赁摊   虽然摊位是商贩自行租赁选址,但大体上做了分区。      卖蔬菜瓜果的集中在一块,卖吃食的集中在一片区域,而卖胭脂水粉还有布匹首饰的摊子则在另一片,避免了气味混杂,更是要防止油烟沾染了这些精细货物。      卖野味的则挨着街西头的牲口市,这样既方便买家挑选,又不会让血腥气冲了其他摊位的生意。      顾铮和苏乔仔细留意着道路两旁的摊位,寻找合适的空位。      他们来得不算最早,此时集市上好的位置大多已经被人占去,尤其是茶棚老汉说的靠近城隍庙和戏台的那片最佳区域,早已挤得满满当当,连个插针的缝隙都难找。      再晚一些,估计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稍微偏僻些的支路或者去西头人流稀疏些的地方找了。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苏乔眼尖,拉拉顾铮的衣服:“顾铮,你看那边!好像有个空位!”      只见主街拐进一条稍窄巷子的口角处,有一个空着的摊位。      那位置不算顶好,不在人流最汹涌的主干道正中,但胜在是个拐角,两面都能展示货物,而且紧邻巷口,巷子里似乎也有些零散的摊位和住户,能吸引到一些分流过来的客人。      比起那些完全缩在巷子里或者背对主街的位置,这里要好上不少。      “过去看看。”顾铮精神一振,将骡车赶了过去。      负责管理这片区域摊位的市吏,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微黄,留着短须,手里拿着本册子和毛笔,正皱着眉头在册子上勾画着什么,看样子是在核对摊位租赁情况,忙得头也顾不上抬。      他身边还围着两三个人,估计也是在问关于摊位出租的事情。      顾铮耐心等了一会儿,见那几人问完离开,才上前一步,客气地拱手询问:“这位官爷,打扰了。请问这个摊位可还出租?”      那市吏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目光先是在顾铮和他身后的苏乔、板车上扫了一圈,才公事公办地反问:“你说哪个?指清楚些。”他朝那片区域抬了抬下巴,示意顾铮指明。      顾铮指向刚才和苏乔看过的那个空位,“就是靠巷口的这个拐角那儿。”      市吏顺着他指的方向确认了,这才翻开手中的册子,找到对应位置,用手指点着查了查记录,说道:“这个位置,一天三百文,要先交钱。”      他看着两人朴素的衣着,难得又多解释了一句,“这地段还是挨着主街,虽然不在中心,但租金也没便宜多少。你们若是觉得贵,西头还有便宜的,一天几十文到一百文不等,就是人气差些,自个儿掂量。”      三百文!苏乔心里暗暗吸了口气。      这价钱可比镇上贵了十倍不止!      难怪这位置还空着,想必是不少人觉得这拐角位置有些尴尬,算不上顶好的地段,价钱却又不比那些位置便宜多少,故而犹豫了。      顾铮神色不变,又快速打量了一下那拐角位置,心里迅速权衡。      他看得出,这位置虽有不足,但比起西头那些便宜位置,还是要好一些。      苏乔带来的绣品精巧,需要让人看见,这个拐角能吸引两面来的人流,多花的这些钱,值得一试。      他果断点头:“成,我们租了。”      那市吏见他们如此爽快,倒是有些意外。      今天年集第一天开市,他从天没亮忙到现在,已经接待了不少租摊位的,好些人一听这拐角位置要三百文,都嫌贵,磨磨蹭蹭地讲价,或者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去了西头,让他白费不少口舌。      这次他也是干脆先把价钱都说清楚,免得浪费时间。      好容易不啰嗦不扯皮的爽快人,他脸色稍霁,接过铜钱仔细数清,然后拿起毛笔在册子上那个摊位编号旁画了个钩,然后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写着同样编号的木牌,递给顾铮。      “牌子收好,这是凭证,有人查摊位得拿出来。这摊位你们可以用到今日酉时中。”      他看着拉着板车的老黑,补充道,“还有,这牲口不能一直拴在这边碍事,免得挡着人走路,也影响别人做生意。前面往右拐,走到底有片空地,专门寄存车马牲口的,一天十文钱,自有人看管,喂料另算。你们先把货卸下来,再把车赶过去。”      “多谢官爷提点。”顾铮接过木牌,道了谢。      这边刚交代完,另一边似乎有人为了摊子边界起了点小争执,声音大了起来,那市吏没再多言,转身便走到那边去处理。      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两人都踏实了很多,他们回到自己租下的摊位前,把牌子挂上去,不敢再耽搁,赶紧动手卸货。      顾铮解开固定货物的绳索,先将放绣品的几个包袱从车上抱下来,放在摊位后方靠墙的地面上。      很快板车上的货物就都转移到了摊位后方,方便待会儿拆开摆放。      “你在这儿守着东西,我去把车寄存了,很快回来。”他顺手将板车上垫着的旧褥子卷了卷,给苏乔垫在身后靠墙略凸起的一块石基上,这样若是想坐下,也能舒服点,免得石头又凉又硌人。      “嗯,你去吧。” 苏乔目送顾铮牵着老黑,顺着市吏指的方向走去,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他们花了三百文才租下的地方。      摊位不算太大,但是足够他们摆开所有货物,地面也还算平整。      身后的墙壁有些斑驳,但有这一面墙,正好可以借力把自己带来的挂画挂上去展示。      没过多久,顾铮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包着剩下烧饼的油纸包。      他走到苏乔身边,将油纸包递过去:“饿不饿?先吃点儿饼垫垫?”      苏乔摇摇头,现在他满心都是摆摊的事,哪里顾得上饿。      “咱们快把东西摆出来吧。这地方比想的大,正好能把咱们的绣品和皮子都摆出来,早点摆好,也好早点招揽客人。”      顾铮见他干劲十足,也不再坚持,“好,那咱们开始摆吧。” 第139章 开卖   苏乔将几个包袱打开,蹲在地上整理里面的绣品,顾铮也挨着他蹲下,一起动手。      两人首先将那块做底衬的深蓝色粗布展开,四角拉平,妥帖地铺在摊位台面上。这深色底布一衬,稍后摆上的各色绣品便会显得格外醒目。      苏乔先拿起那些小巧精致的福字挂饰。      这些挂饰用的是颜色鲜亮的边角布料,上面绣着各种变体的福字,周围点缀着小小的铜钱、蝙蝠、祥云等吉祥图案,下面还有红色的流苏,看着就很喜庆。      苏乔将它们一个个挂在提前带来的细麻绳上,然后把绳子的两端分别系在摊位两侧立着的竹竿上。      顿时,一排色彩缤纷的福字挂饰便悬在了摊位最前方,微风一吹,流苏摇曳,十分惹眼。      接着,他取出数量最多的绣帕。      这些帕子用的布料不尽相同,有普通的粗棉布,更透气吸汗些的细棉布,也有一些稍贵些的软缎。      花样大部分是金鱼、宝瓶、花卉等寓意吉祥的图案,配色清雅,绣工细致。      苏乔心思巧,在那些用了细布和软缎的帕子一角,都用同色系的线编了一个小巧的如意结缀上,立刻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他将帕子按布料和花样的不同分门别类,整齐地叠放在铺了底布的摊位上。      虎头帽和娃娃肚兜也是这次带来的重要货品。      他特意将几顶绣得最出彩的虎头帽摆在显眼的位置,甚至为了让远处的人能瞧见,还拿了两顶直接扣在摊位两边的竹竿顶上。      肚兜则主要是按大小分开了,花色有两种,一种是红色底子上绣着五毒图案的,寓意辟邪护体,保佑孩子平安,另外一些粉蓝、浅绿底子上绣着荷花、鲤鱼的,看着相对要清新可爱一些。      把这些小件都摆放妥当,就剩下最后一样,一幅中堂挂画。      这幅挂画是苏乔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当初给自家堂屋做挂画时,他弄的是杏花春燕的图样,做完之后,又做了一个松鹤延年的,想放在绣房。      一直在绣房挂着,这次直接拿下带来了。      当初光是配色和针法的选择就反复斟酌了好久。      绣面上,两只仙鹤姿态优雅灵动,一只昂首望天,一只低头觅食,身旁是苍劲挺拔的松树,树下还点缀着几丛象征祥瑞的灵芝。      仙鹤的白羽用了三种不同的白色丝线,通过层层铺叠的绣法来表现其羽毛的丰满和光泽,松针用了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绣出针叶的走向与质感,远远看去,竟像真的一般栩栩如生。      这次带来,苏乔心里也没底能否卖掉,只想着若能卖出去自然好,即便因价高一时寻不到买主,挂在这里也能撑撑场面,多吸引些人来摊子这,最后即使再带回去也不亏。      顾铮从板车带来的杂物里找出几个小木楔子,在摊位后面的土墙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敲入木楔,系上绳子,像刚刚摆摊位一样,先挂了一层底布,然后才将挂画挂了上去。      这画一挂,顿时为这个小小的摊位增色不少。      绣品这边都摆弄好了,顾铮带来的皮货则摆在摊子另一侧,相对简单些。      他解开捆着的皮子,将它们一张张展开或挂起。      数量大头就是兔皮,然后还有两块很大也很厚实的鹿皮,两张杂毛狐皮,以及最压轴的一张毛色纯黑油亮、没有一丝杂毛的貂皮。      这些都是顾铮今年秋收后进山打猎所得,皮毛都保存得极好,尤其是那张貂皮,摊开来光泽流转,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顾铮将它挂在挂画旁边,两样东西一起,格外引人注目。      “这样行吗?”苏乔退后两步端详,不确定地问。      以前在绣房,都是接了绣庄的定单,绣好了直接交活儿,像这样自己出来摆摊卖货,还是头一遭,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顾铮站在他身旁,目光在摊位上扫过。      深蓝底布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各色绣品的鲜艳精巧,其他的东西也都摆放的很有条理,整个摊位看起来内容丰富,层次分明,既热闹又不显杂乱。      “挺好,”顾铮点点头,“整齐亮堂,该显眼的都显出来了,看着就舒服。”      旁边摊位是个卖年画、门神的老汉,这会儿刚开市不久,还没什么顾客,也探过头来看了看,啧啧称赞道:“小夫郎这手绣活可真不赖!瞧这鹤绣的,跟要飞起来似的!老汉我看着,比县里那几家绣庄挂出来卖的也不差啥!”      被人当面这样夸赞,苏乔有些不好意思,忙谦虚道:“老伯您过奖了,就是自己瞎琢磨的,比不上绣庄师傅的手艺扎实。”      他也看向老汉摊子上那些自己画的年画,真诚地说:“您这些年画画的真好,人物精神,颜色也好看,看着就应景。”      “嗨,混口饭吃的手艺罢了,祖辈传下来的样子。”老汉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也就是年根底下,家家户户图个吉利,贴个新鲜,生意还能做做。可比不上你们这绣活儿精细费功夫。”      两边又客气了几句,互通了姓氏,知道老汉姓王。      王老伯是个健谈的,看着他们这摊子,说道:“这拐角地方,我早上来得早,听市吏跟好几拨人提过,一天要三百文哩!问的人多,真舍得租的少。你们小两口倒是爽快人。”      苏乔听到三百文这个数,心里还是抽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应道:“是挺贵的…我们也是头一回来,想着位置好些,东西或许能好卖点。就盼着能开张,别连摊租都赚不回来就糟了。”      “放心,”王老伯宽慰道,“这位置虽说不是正当中,但也是个路口,两面都来人,比那西边强多了。你们东西好,不愁卖,耐心等着,这人流还没上来呢。”      摊子支好没多久,来赶集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陆续有人被他们色彩鲜艳的摊位吸引,驻足观看。只是看的人多,问价和掏钱的人却少。 第140章 上人   一位妇人拿着一方细棉布绣梅花的帕子反复看着,似乎有些意动,问道:“小哥儿,这帕子怎么卖?”      苏乔忙答道:“这位嫂子,这细棉布的帕子,三十八文一方。”      妇人眉头微蹙,又把帕子放回原处,嘀咕道:“三十八文啊…比刚刚那个摊子里卖的还贵三文呢。”说完,摇摇头走了。      苏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她问的还是这批帕子里用料稍差,相对便宜的一款。      他默默地把被翻看过的帕子重新抚平,放回原位,心里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定价太高了。      “别急。”顾铮看出他的沮丧,低声安慰,“咱这帕子绣工细,还多缀了个如意结,本钱就在那儿,值这个价。这才刚开市不久,再等等。”      他说完,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清了清嗓子,开始扬声吆喝起来:“好看的绣品!吉祥挂饰,暖和皮货!走过路过都来看看,瞧瞧也欢迎!”      他身量高,声音洪亮,这一嗓子喊出去,一下子传出去老远,吸引了不少目光投过来。      苏乔见状,也跟着喊道:“虎头帽、绣帕、福袋,给娃娃买顶新帽子过年吧!”      两人一唱一和地吆喝,果然吸引了更多的人驻足。      苏乔今日穿着新做的天青色棉衣,头发用同色布带整齐地束在脑后,站在色彩缤纷的绣品后面,整个人透着股清爽劲儿。      许是这样,不一会儿就围上来好几个人。      一位穿着棉布衣裙的妇人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的软缎帕子,仔细看了看针脚,惊讶地问:“这位小哥儿,这帕子是你自己绣的?”      苏乔摇摇头,如实答道:“是我们绣房一起做的,花样是我画的。”      “手艺真不错!”那妇人赞道,又招呼同伴来看,“你们快过来瞧瞧,这帕子绣得多好!”      她这么一喊,旁边几位同行的妇人都围了过来,这个拿起帕子看看绣工,那个捏捏福字挂饰下的流苏,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这料子还不一样,这张好一些…”      “这福字挂饰也乖巧,买几个回去挂着也不错。”      几个人在摊子前挑挑拣拣,热闹的声音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一位像是人家帮佣模样的嬷嬷挤到前面,直接拿起一顶虎头帽,里外仔细翻看,问道:“这帽子怎么卖?”      “这帽子用的是上等棉布,里面絮的新棉花,戴着又暖和又软和。尤其是这护耳和贴脸的地方,用的都是最软和的细棉布里,”苏乔把之前对那守城差役说过的那一套又搬出来,“娃娃过年戴顶新帽子,虎头虎脑的,保准讨喜。卖五钱银子一顶。”      “做工是还不错,棉花也絮得厚实。四钱八分,我拿两顶,给我家小少爷和隔壁家小子一人一顶,可行?”      苏乔心里快速算了下,这个价钱虽比预期稍低,但一下卖出两顶,也很不错了,便爽快应下:“成!看嬷嬷您是真心要,就按您说的价。您要哪两顶?”      嬷嬷又挑了一顶黑纹的,把钱付了。      看着手里做工扎实的帽子,她颇为满意,顺带着又指着刚才有位妇人问过价的挂饰说:“那挂饰也给我拿两个,搭着送人好看。”      又收了挂饰的钱,苏乔取下两个不同花色的挂饰,一起递给嬷嬷,“嬷嬷您拿好!”      这接连几笔生意,虽然金额不大,但总算打开了销路,苏乔心里踏实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更自然了些。      顾铮在一旁看着,眼里也带上笑,趁空给他递了碗水,“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乔喝完,刚把碗放下,就又有人来。      有位穿着体面的小娘子,看中了那些缀着如意结的帕子,觉得样式别致,还晃荡着好看的如意结,一口气买了十方软缎的,说是要送给闺中密友做年礼。      苏乔仔细帮她挑了好几种不同的花样,那小娘子付钱爽快,带着东西满意地走了。      与此同时,顾铮那边也来了人光顾。      一个一看就是北边来的皮货商,在他们的摊位前转悠了两圈,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张貂皮上。      “这位兄弟,这张黑貂皮,三十两可卖?”皮货商开口,带着点外地口音。      “您看看这毛色,”顾铮不卑不亢,将挂着的貂皮取下来,让对方仔细查验,“全黑的貂皮可不多见,您摸摸,这毛又厚又密,根底扎实,光泽也好。最关键的是硝制得透,一点儿怪味都没有,软着呢。四十三两。”      那皮货商接过皮子,看了看毛色和厚度,眼里看出喜欢,但嘴上却说:“四十三两?价钱有些高了。这皮子虽好,但尺寸不算大,做个领子或是帽子倒是富裕,想做件完整的坎肩却还差些意思。三十五两,我诚心要。”      周围路过的人见这边像是在谈大价钱买卖,都凑过来看热闹。      顾铮神色不变,从容道:“爷是行家,该知道这皮子的成色和完整度,在咱们这小地方是少见。您若是运到府城,或者往南边走,到那些大码头,转手卖上六七十两也绝不愁出路。”      “我们这是自家猎的,少了中间贩子倒手抽成,才直接这个价拿出来。您若是诚心要,四十二两,咱们就成交,少一分不卖。”      那皮货商的手指在光滑的貂毛上摩挲了几下,又看了看摆着的鹿皮和狐皮,想了想,开口道:“四十二两就四十二两!这张貂皮我要了。另外,这鹿皮还有狐皮,一并打包,你给我个实在价。”      顾铮与他又你来我往了几句,最终六十八两的价格,全部成交。      皮货商走了,他趁着刚才的热闹劲还没散,又拿起几张兔皮给周围的人推销起来:“上好的兔皮,冬天做手捂子、护膝,暖和又轻便!价钱实惠,多买还能再便宜些。”      可能是刚刚目睹了一笔大生意,大家都有些上头,再加上现在确实有添置冬货的需求,围观的人里很快便有人响应。      兔皮陆陆续续又卖出了几张。      苏乔在一旁也忙得不亦乐乎。 第141章 买饭   福字挂饰卖出去七八个,绣帕也又成交了几笔。      趁着暂时没有顾客的空档,他凑到顾铮身边,促狭地眨眨眼:“可以呀顾猎户,没看出来,真会做生意,讲起价来一套一套的。”      顾铮低头整理着摊位上被翻动过的皮子,闻言笑道:“没办法,家里有个手艺好的掌柜,我这当伙计的,总不能拖后腿,得想法子卖个好价钱。”      苏乔被他这话逗得一乐:“那也是咱们的东西好,不然你再能说会道,人家看不上眼也是白搭。”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干劲更足了。      就一直这么忙忙碌碌,接待完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正午。      此时,集市上的人流比刚才稍稍稀疏了些。      苏乔站了一上午了,感觉小腿肚有些发酸发胀,趁着摊子前暂时没有新的顾客光顾的空档,他悄悄挪动了一下脚步,轻轻跺了跺脚。      顾铮正将几文钱找零给一位买了福字挂饰的大娘,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待人走后,便低声问:“是不是累了?你去后面坐会儿,我来看摊子。”      “不用,”苏乔摇头,“就是站久了有点酸,活动一下就好了。” 说着,他伸手轻轻捶了捶小腿。      顾铮见状,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到摊位后面放着旧褥子的石基旁:“让你坐就坐,这会儿人少,我一人看得过来。”      苏乔依言坐下,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着顾铮高大的背影站在摊前忙碌。      坐了约莫一刻钟,觉得好些了,他起身回去。正好有位大姐在挑福字挂饰,便招呼起来。      “这挂饰怎么卖?”大姐拿着一个金线绣福字的挂饰问道。      “一钱并十文一个,四个以上算您一钱一个。”      大姐挑了六个不同花色的,苏乔给她用线串在一起,又送了一个小号的给她:“多谢惠顾,送您一个小的一起挂着玩。”      大姐高兴地接过,付了钱,满意地走了。      又顺利把东西卖出去,苏乔打起精神,希望能多多揽客。      只是,精神头虽足,肚子却有些不配合。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声。      声音不大,但在稍显安静的摊位间隙里,还是显得有点清晰。      他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肚子。      早上吃得早,又忙活了一上午,确实饿了。      顾铮听到了声音,转头看苏乔,眉头微拢:“饿了?”      苏乔老实点头:“早上吃得早,是有些饿了。”      他想起顾铮寄存车马时拿回来的那两个早上买的烧饼,便从放在摊位下方的筐子里拿了出来,自己拿一个,也递给顾铮一个:“要不先垫垫?”      顾铮接过来,掰开看了看。      现在温度低,这烧饼在外面晾了这么久,早已变得又冷又硬,看着就费牙口。      “这饼太凉太硬了,”他把饼放下,对苏乔说,“你去买些热乎的吃食吧,看看有什么扎实顶饿的。我守着摊子。”      苏乔犹豫了一下:“你也饿了吧?要不你先去吃,我守着点儿?”      “我不急,” 顾铮摇头,“趁现在人多,能卖一件是一件。你快去快回就是。”      “那…好吧。”苏乔没再坚持,从怀里贴身放着的钱袋里数出些铜钱,揣进棉袄外层的口袋里,“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都行,你看着买,挑你爱吃的,买够分量就行。”顾铮说着,又补充一句,“钱够吗?不够再拿点。”      “够的,早上卖帕子和挂饰收的散钱,大多在我这儿,还没动多少呢。”苏乔拍拍口袋,“那我去了,很快回来。”      看着苏乔的身影汇入人流,顾铮才收回目光,继续守着摊位。      他将那两个冷硬的烧饼放在手边,打算等会儿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摊贩那里讨碗热水,用热气熏一熏吃了,总不能浪费。      苏乔顺着来时的路,往卖吃食的那片区域走,此刻已是午后,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来逛集,吃饭时间不定,现在许多摊子前仍围着不少人。      他边走边看,有卖热气腾腾大肉包子的,有卖吊炉烧饼的,还有支着大锅煮着馄饨、面条的,汤水翻滚,冒着白白的热气。      他寻思着要买些既顶饿又不耽误工夫,方便拿在手里吃的吃食。      走了几步,看到有个摊子卖的卷饼似乎不错。      那饼烙得很薄很大,在铁鏊子上烤得微微焦黄,透着面香。      摊子围着不少人,摊主动作麻利,拿起一张饼,利索地刷上酱,铺上切得细细的熟肉丝和焯过水的豆芽、土豆丝,再放上一截刚炸好的、油汪汪的馃子,这么一卷一裹,再用油纸一包,拿着就能吃,重点是那卷饼个头很大,份量看着很实在。      苏乔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的时候,他要了四个。“多刷点酱,谢谢。”他多说了一句。      等着拿饼的功夫,苏乔又看到旁边一个妇人守着的摊子,摆着几大簸箩新出炉的菜馍,圆滚滚的,看着也很扎实。      他挪过去两步,问道:“大婶,这菜馍什么馅的?怎么卖?”      “小哥儿,俺这菜馍是白菜混着豆腐和粉条,加了猪油渣,香着呢!四文钱一个,五个十八文!”      苏乔想了想,买五个有点儿多了,便说道:“给我来三个吧。”      “成!”妇人用油纸包了三个热乎乎的菜馍递给,“小心拿着,还有点烫手。”      另一边卷饼也做好了,苏乔付了钱,护着手里的吃着,立马往回走。      路上他看到有卖糖炒栗子的,油亮亮的看着就好吃,但想着先填饱肚子要紧,便没多停留。      回到摊位时,一个客人刚买了东西离开,苏乔快步走过去。      “回来了?”顾铮见苏乔回来,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吃食,“买的什么?”      “卷饼和菜馍,卷饼里面夹了肉和菜还有馃子,菜馍是白菜豆腐粉条馅的,闻着都挺香,”苏乔说着,注意到顾铮手边那个陶碗里正冒着热气,“咦?这热水哪来的?” 第142章 遇上   顾铮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个卖竹器的摊子:“那位大哥自己带了小泥炉烧水喝,刚跟他说好了,给了三文钱,咱们随时可以过去要热水灌一碗。”      出门在外,多个笑脸,行个方便,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当然,适当给点钱,对方也更乐意行这个方便。      苏乔点点头,这下身上冷了也能喝些热水暖暖。      两人也顾不得许多,就站在摊位后面,靠着墙,开始吃这迟来的午饭。      苏乔咬了一口卷饼,一趟下来饼皮虽然不算特别软和了,但里面的酱料咸香,肉丝和豆芽、土豆丝混着软乎乎的馃子,口感丰富,味道确实不错,而且很顶饱。      “味道还行不?”苏乔一边嚼着,一边问顾铮。      顾铮几口就下去了小半个,点头道:“很好吃,这酱的味道好。”他拿起一个菜馍,掰开一半递给苏乔,“尝尝这个,换换口。”      苏乔接过来咬了一口,菜馍的外皮是发面的,比卷饼要柔软些,里面的馅料白菜清甜,混着碎豆腐和滑溜的粉条,猪油渣增添了几分油润和香气,吃起来也不错。      “这个也好吃。”苏乔评价道,把手里的半个菜馍很快吃完了。      正吃着,隔壁摊子的王老伯也端着他的午饭凑了过来,他的午饭看着是自家带的干粮,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吃。      王老伯闲聊道:“两位后生生意不错啊!老汉我看了一上午,还数你们这摊子热闹些。”      苏乔咽下嘴里的东西,笑道:“也是赶上年集,人多。”      “是啊,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最热闹。”王老伯也吃着他的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这架势,下午人还得更多,戏台那边锣鼓一响,能把半城的人都引过来。”      顾铮也点头附和,顺手拿起一个没动过的菜馍递给王老伯:“老伯,尝尝这个?刚买的,还热乎着。”      王老伯连忙说:“哎呦,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吃,我自己带了干粮。”      “您就别客气了,我们买得多,一起尝尝味道。”苏乔也笑着说道,“这一上午承蒙您关照,告诉我们不少事儿呢。”      王老伯见他们真心实意,便没再推辞,笑呵呵地接了过去:“那老汉我就沾沾光,谢谢了啊!你们这年轻就是好,能吃能干!”      他咬了一口菜馍,点点头,“嗯,这馅调得不错。”      三人边吃边聊闲话。      王老伯瞥了眼他们摊位后挂着的挂画,说道:“往年这时候,有些大户人家的管事也会来逛集,专门挑些新奇好看的物件,拿回去给主家赏玩或者装点厅堂。你们这挂画气派,绣工又精细,说不定能入他们的眼。”      苏乔听了,心里一动,忙问道:“老伯,往年这些管事一般什么时候来采买?有什么讲究没有?”      王老伯摇摇头:“这可说不准,有时候一大早就来了,有时候晌午后,还有傍晚快散集时来捡漏的。不过他们眼光都高着呢,寻常东西看不上,但要是真看中了,价钱倒是给得爽快,往往一买就是不少。”      顾铮听了,默默记在心里,说道:“多谢老伯提点。”      “这算什么,”王老伯摆摆手,“我看你们小两口是实在人,东西也好,才多嘴几句。”他三两口吃完菜馍,用袖子抹了抹嘴,“行了,你们慢慢吃,我回去看摊子了。”      王老伯走了,苏乔和顾铮也加快速度吃完了午饭。      苏乔把包吃食的油纸叠好收起来,顾铮拿起陶碗,走到对面竹器摊子那儿,又续了热水回来,两人分着喝了。      吃完饭后,他们也没有多歇,立刻又打起精神继续招呼客人。      果然如王老伯所说,午后集市上的人更多了。      戏台上的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更多人往城隍庙前这片区域涌来。      苏乔和顾铮忙得不可开交,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顾铮那边的皮货出的相对慢些,他就也帮着苏乔招呼买绣品的客人,收钱找零,整理整齐。      虎头帽没一会儿又卖出去两顶,福字挂饰也零零散散地卖着,绣帕因为花色多,选择余地大,也一直有人光顾。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牵着个她四五岁的小孙子,在摊位前停下脚步。      老婆婆拿起一个红色的肚兜,在小孙子身上比划:“这个好看,给我们宝儿买这个过年穿,好不好?”      谁知小家伙一眼就相中了挂在竹竿上那顶绣着憨态可掬虎崽的帽子,伸出小手指着,眼巴巴地瞅着奶奶:“奶奶,要那个,要小老虎帽子!”      老婆婆有些为难,哄道:“宝儿乖,咱们就买个新肚兜,帽子你还有得戴呢。”      小家伙却不依,拽着奶奶的袖子晃,软声央求:“就要小老虎嘛,奶奶,你看它多好看呀,戴着它宝儿就像小老虎一样厉害!”      苏乔先把那顶虎崽帽取下来,递到小家伙面前,温声道:“小弟弟喜欢这个?”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把帽子戴在头上,帽子大小正合适,戴上马上也暖和了,他仰着头,期盼的看着奶奶。      老婆婆看着孙子戴上新帽子那高兴劲儿,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慈爱的笑容:“罢了罢了,难得我们宝儿这么喜欢。这肚兜和帽子,一起买了吧。小哥儿,这两样可能便宜些?”      苏乔算了算,道:“婆婆,这两样原价是五钱五分,您给五钱四分可好?”      老婆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数出铜钱递给苏乔,“麻烦小哥儿帮我把肚兜包好。”      她低头对着正美滋滋摸着头上新帽子的小孙子说道:“这下满意了吧?有了新肚兜,还有新帽子,我们宝儿回去可是镇上最俊的娃了。”      小家伙用力点头,美滋滋地拉着奶奶的手走了。      苏乔刚送走那祖孙俩离开,低头整理摊位被翻乱的地方时,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乔哥儿!顾大哥!还真遇上了!” 第143章 挂画   抬头一看,竟是柳青!      他身后跟着李林松,两人推着一辆租来的小独轮车,车上堆着些木匣、木梳之类的小件木器,看起来是刚到不久。      “柳哥儿!”苏乔绕过摊位过去,“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东西卖得怎么样?”      “刚到不久。”李林松卸下肩上的车绳,把独轮车靠在墙边,“今日人真多,我们转了一大圈,没想到一个空位都没寻见。”      柳青探头看了看苏乔他们摊位上所剩不多的货物,羡慕得紧:“你们这边生意可真不错!我看这帽子都快卖空了,我绣的那个卖掉了没?”      苏乔笑着点头:“你绣得那顶被一位嬷嬷买走了,说是给她家小少爷戴。”      他见柳青和李林松推来的独轮车上的木器还满满当当,想了想,回头对顾铮道:“咱们这儿还有地方,让柳哥儿他们把东西摆过来一起卖,好不好?看着热闹点儿,来看的人也多。”      顾铮闻言爽快地点头:“地方够用,摆过来便是。”      柳青第一反应很是高兴,但多想了下,又犹豫了,“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听说这东边的摊位,一日下来贵得很。我们哪能白占你们便宜…”      李林松也开口:“不如摊租我们分摊,不能叫你们吃亏。”      苏乔却拉住柳青的胳膊,笑道:“说什么见外话,咱们一起摆摊,互相照应,说不定生意更好。今日收摊后,你们请我们吃顿好的便是。”      柳青听苏乔这么说了,也不再扭捏,“那好!今晚的饭我们请了!”      两边都说好,顾铮便和李林松一起,将推车上的木器都搬到摊位上。      苏乔见那些木器做工精细,尤其是几个雕花妆匣,用的是红木,盖子印花不仅精巧,有的还镶了贝母,心中忽生一念。      他取出一方月白色的细布帕子,把匣子打开,将帕子铺在里面,抬头笑问:“你们看,这样搭配看着是不是更吸引人?”      深色的木匣衬着素雅的绣帕,两相映照,确实增色不少。      柳青眼睛一亮:“乔哥儿你这主意好!林松,快把那几个小匣子都拿过来,咱们都配着试试!”      苏乔和柳青一起给每个匣子里都铺上不同花色的绣帕。柳青拿起一把雕花木梳,在手里转了两圈,说道:“这梳子也一起摆上,是不是也行?”      顾铮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哥儿讨论的热火朝天,默默地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皮货归拢到一侧,腾出更多空间摆放这些木器。      几人刚把摊子收拾好,便来了几位结伴而来的姑娘。      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袄子的姑娘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搭配了绣帕的妆匣,拿在手里细看。      柳青立马上道地招呼人:“这位姑娘,我们的妆匣用的都是好木料,您闻闻这木香,沉得很。里面配的绣帕也是我们绣房的精品,针脚细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      姑娘被逗笑了:“你这小哥儿真会说话。”她问道,“这两样是要一起卖?”      “妆匣和绣帕可以单买,搭配着一处买也行,”苏乔在一旁温声解释,“姑娘若喜欢,价钱上好商量。”      柳青又跟了几句俏皮话,哄得那姑娘和她的同伴们都笑了起来。      那鹅黄袄子的姑娘与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便决定将妆匣连同里面的绣帕一并买下。      待她们走后,柳青舒了口气,用袖子扇了扇风,对苏乔道:“还是你们这位置好,刚才我们推着车沿街叫卖,看得人多,真停下细看的少。”      正如他所言,合并摊位后,来看木器的人难免会留意到旁边的绣品,而挑选绣帕的客人也会顺手拿起旁边的木梳看看,这样下来,比单独摆摊时生意还要好些。      不知过了多久,集市上人流丝毫未减,一位穿着体面的男子在摊位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后方那幅松鹤延年挂画上,凝神看了许久。      顾铮注意到他,客气问道:“您可是看中了这挂画?”      那男子四十岁上下,面容端正,衣着虽不显华丽,但用料看着不错,像是大户人家管事的打扮。      他闻言收回目光,看向顾铮,“这绣画气韵不俗,绣工也极精湛。不知是何人所作?”      苏乔坦然答道:“是我绣的。”      管事模样的男子打量了苏乔一眼,看到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小哥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颔首:“小哥儿好手艺。这松鹤延年寓意吉祥,绣工配色更是上乘,不知作价几何?”      苏乔定了定神,这画他花了极大心血,原本心里估的价是二十两左右,但见对方像是大户人家得力管事的打扮,便斟酌着将价格稍微提了提,“这幅挂画用料讲究,光是这装裱的缎子和丝线就费了不少银钱,前后更是花了近两个月功夫才绣好,需二十九两银子。”      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悄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那管事并未立刻还价,而是问道:“能否让我凑近些看?这挂画挂在后面墙上,有些细节看不太真切。”      顾铮闻言,立刻将挂画从墙上取下,平铺在摊位上,让管事能够仔细观看。      管事俯身,仔细看了看绣面上仙鹤羽毛的丝理和松针的走向,手指在上面虚虚拂过,点头道:“针法繁而不乱,铺叠得宜,远近观之皆有意趣。这丝线的光泽也好,用的是上等湖州线吧?”      苏乔见他识货,心里暗喜,这下这单有了!      他应道:“您眼力真好,确实是湖州线,颜色正,不易褪色。”      “…二十九两,价钱也算公道。”管事直起身,没多议价,“我姓周,在城南林府当差。府上老夫人下月寿辰,正欲寻些寓意吉祥、做工精良的物件贺寿。这幅松鹤延年甚合我意。只只是今日身上银钱未带足,不知小哥儿可否将此画为我保留一日,明日此时我再来付钱取画?”      苏乔看了顾铮一眼,他们本就打算再待一日,若能做成这笔生意自然再好不过。      他开口道:“周管事既诚心要,我们自然愿意留。只是明日这摊位不知是否还能续租,若位置有变,该如何告知?” 第144章 落脚   周管事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这是府上的帖子,若明日摊位有变,可遣人来林府门房传话。我平日多在府中,交待一声即可。”      苏乔双手接过名帖,应道:“那便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定将此画妥善保留,等候周管事。”      周管事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摊上其他绣品,指着一对福字挂饰和几方软缎帕子:“这些也一并包起来吧,府里小姐们应当喜欢。”      苏乔依言将他选中的物品仔细包好,周管事付了钱,临走前又叮嘱道:“还请小哥儿务必留好那幅挂画。”      送走周管事,目睹全过程的柳青凑过来哇哇大叫:“乔哥儿,你们这可真是遇上识货的了!二十九两啊!”      苏乔也是心头怦怦跳,强自镇定道:“这画费了不少心血,能得人赏识,总算没白忙。”      这时,集市上响起一阵铜锣声,一位市吏沿着街道边走边喊:“酉时中了!各摊位收拾收拾,准备收市了!莫要耽搁!”      冬日天黑得早,等再晚些,人流不控下来容易出事,官府有令,年集期间每日酉时中必须收市。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类似的吆喝声,几位市吏分区域巡视,督促商贩们及时收摊,一点儿都不得延误。      “这就到收摊的时辰了?”柳青看着依旧不少的人流,有些意犹未尽,“咱们今日生意正好呢。”      李林松已经开始动手收拾木器,将卖剩的物件往独轮车上搬:“今日这些木器也卖出不少,比预想的好多了。”      顾铮帮苏乔把绣品收拢,尤其是那幅挂画小心取下,卷好收进专门的布囊里。      “你们在这等一会儿,我去把车取来。”顾铮看着苏乔说道。      李林松闻言道:“顾哥,我和你一起块去吧,车好像都寄放在一处。”。      “那走吧。”顾铮点头。      两人朝寄存牲口车辆的地方走去。苏乔和柳青便守着行李,继续收拾。      很快,顾铮和李林松就各自拉着牲口和板车回来了,然后几人将剩下的货物连同单独租的小独轮车一起绑在上面。      “咱们先去找个地方落脚吧。”顾铮建议道。      苏乔几乎站了一整天,这会儿松懈下来,只觉得腰酸酸软,喉咙也干哑得厉害,只“嗯”了一声。      “我知道有家客栈还算干净实惠,”柳青自告奋勇在前头带路,“前两个月我和林松来县里给一户人家送定做的桌椅,就在那儿住过,掌柜的人挺和气的。”      一行人跟着柳青,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转入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客栈就在巷子中段,名叫“悦来居”,确实如柳青所说,收拾的很干净整洁。      掌柜的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住店?要几间房?”      顾铮道:“可还有相邻的房间?要两间。”      妇人看了眼登记簿,点头道:“正好二楼还有两间对门的。”她报了价钱,“一间房一晚八十文,包热水,牲口寄存在后院,草料另算。”      几人付了钱,那妇人从柜台后取出两把系着木牌的钥匙递过来:“楼梯上去左转,最里面两间。”      她说完,又探头对后院喊了一声,“阿福,帮客人把牲口牵走,喂些草料!”      四人拿着行李上楼,房间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也浆洗得清爽。顾铮放下行李,便下楼去打热水。      苏乔在床沿坐下,双手按着腰挺了挺,然后揉揉有些发僵的小腿。      顾铮端着热水盆回来,看见他的动作,将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布巾,走到苏乔面前:“给你擦把脸,舒服些。”      苏乔听话地仰起脸,闭上眼睛。      布巾覆盖在脸上,带着湿润的热气,十分熨帖。顾铮的动作十分轻柔,从额头开始,一直给擦到脖颈处。      擦完脸,顾铮又把布巾重新浸了热水,拧得半干,递给苏乔:“把手也擦擦。”      苏乔把布巾拿过来,把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擦了一遍,很是认真。赶集卖货一天,手上难免有些脏,这会儿用热水一擦,清爽不少。      顾铮站在苏乔面前,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感觉特别可爱,于是俯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苏乔本来被热气熏得有些热的脸更热了,小声嘟囔道:“…在外面一天了,也不嫌有味。”      “不嫌,哪里有味了?”顾铮笑着用手指轻轻抬起苏乔的下巴,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刚想离开,苏乔抬起胳膊把弯下腰的人环住,追了过来。      顾铮察觉到他的反应,再次把头低下,苏乔配合的张开嘴巴。      两人气息交融,待到分开时,苏乔的眼睛都有些水润润的。      “累坏了吧?”顾铮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      “累是累,但很值得。今日赚了不少呢。”苏乔抱着男人的腰靠上去。      顾铮就站在那儿,用手捏捏夫郎的后脖颈,像撸猫一样顺毛。      过了一会儿,他在苏乔身前蹲下,帮他按捏小腿肚:“揉开好些,明日少不了还得站半天。”      苏乔乖乖坐着任他伺候,心里软乎乎的,于是也软乎乎的撒娇,“谢谢夫君~”      “跟我客气什么。”顾铮抬眼一笑,语气温柔,“另一条腿。”      苏乔低头看着顾铮专注的脸,伸手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小声说:“明日要是能把东西都清了,咱们就去买好些东西!”      顾铮手上动作不停:“我瞧今日集市上有卖羊毛袜的,明日给你买两双,以后脚上能暖和些。”      苏乔被捏到小腿一处特别酸胀的地方,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儿酸?”顾铮放轻了力道。      “嗯...”苏乔委委屈屈地应着,“站得太久了…”      “一会儿我问问掌柜有没有矮凳可以借出去,明天带着,累了就坐会儿。”      两人稍稍休息整理,歇了约莫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响起了柳青的敲门声和咋呼的喊声:      “乔哥儿,顾大哥,你们收拾好了吗?咱们吃饭去!肚子都快饿扁了!” 第145章 好吃   四人下楼汇合,顾铮问苏乔:“想吃什么?”      苏乔揉了揉空瘪的肚子,两眼放光:“听说县里的羊肉汤特别好吃…”他早就听赵三娘提过县城的羊肉汤是一绝,一直惦记着。      柳青耳朵尖,立刻接话:“我知道哪家最好,就在南街口,去晚了可真没位置!” 他拉着李林松就往外走,“正好我们请客,多谢你们今日帮忙,都别客气!”      羊肉馆子离客栈不远,门脸不大,但客人都坐满了。      四人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张靠墙的方桌。      跑堂的伙计肩搭毛巾,利索地擦干净桌子,热情介绍:“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刚到的山羊肉,炖了一下午,正是入味的时候!”      很快,四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就端了上来。      一碗的份量很足,奶白色的汤水冒着腾腾热气,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底下是炖得酥烂的羊肉和半透明的萝卜块,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苏乔舀了一勺,汤汁浓郁鲜美,羊肉酥软入味,带着淡淡的药膳香,除了羊肉不错,嚼劲十足,没有一点腥膻味。      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抬头对顾铮道:“真好喝呀!”      顾铮见他眼睛都瞪圆了,笑着问道,“有这么好喝?”      苏乔连连点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汤:“对呀!你也快尝尝,别光看我吃啊。”      顾铮这才低头喝了一口,汤汁醇厚,羊肉炖得火候极佳,确实鲜美。      他见苏乔吃得急,温声道:“慢些吃,小心呛着。”      苏乔含糊着应了一声,然后接着埋头苦吃。      他喜欢吃瘦些的肉,碗里有几块带肥油的,便都拨到一边。      顾铮看见了,很自然地伸过筷子,将那些苏乔不爱吃的肥肉块夹到自己碗里,又从他碗里添了一些炖得烂糊的瘦肉过去。      “这些瘦,你吃。”顾铮低声道。      苏乔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瘦肉,夹起来吃了。      柳青在对面看见这情景,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李林松,故意提高声音:“瞧瞧顾大哥多会照顾人,哪像有些人,光顾着自己吃。”      李林松正埋头喝汤,被这么一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柳青的碗,犹豫着夹了块自己碗里的瘦肉往柳青碗里放,闷声道:“你…你也吃。”      柳青愣了一下,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脸上微微泛红,嘴上却还硬着:“这还差不多。”      除了羊肉汤,他们还要了几个刚出炉的烤馍,据说这俩搭在一起绝配。      这烤馍外皮烤得很硬,用力一掰,热气就冒了出来,内瓤柔软多层。      苏乔学着旁边桌客人的样子,把烤馍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用筷子压一压让它们吸饱了汤汁,再送入口中,面香混合着肉汤的鲜美,别有一番风味。      四人就着烤馍和两碟清爽的凉拌小菜,风卷残云般吃完羊肉汤,吃得心满意足。      结账时,柳青抢着付了钱,“今日多亏你们,我们那些木器才能摆出来卖,不然推着小车不知要转到什么时候。”      李林松也跟着点头:“确实要谢谢顾哥和乔哥儿。明天摊租我们平半分,不能再让你们吃亏了。”      回客栈的路上,夜色已浓,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      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铁匠铺时,顾铮放缓脚步多看了两眼,记下了铺子的位置和招牌。      苏乔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顾铮收回目光,“之前我去打箭头,听王铁匠提过,这家铺子或许能买到你画样子用的青石。明天若得空,我们来问问。”      苏乔一直用烧黑的树枝和买来的炭笔画图,既不方便而且炭笔也快用完了,他一直记得,这次来县里正好看看那好用的青石能不能买得到。      又走了一段,苏乔看到路边一家药铺幌子,想起一事:“明日卖完东西我们去趟药铺吧?我想看看这边有没有配好的温补药包,给阿婆带些回去。”      “好。”顾铮点头应下,“是该给阿婆带些。”      回到客栈,掌柜娘子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们回来,招呼道:“几位客官回来啦?热水还备着,需要尽管吩咐。”      道过谢,四人上了楼。      在过道上,柳青还对苏乔挤挤眼睛:“乔哥儿,明天咱们加油,争取把剩下的都卖光!”      苏乔笑着点头:“嗯!明天见。”      推开房门,苏乔走到窗边,将支摘窗推开一条缝,清冽的寒气立刻钻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仰头望去,许是地面灯火映照的缘故,县城的夜空比村里明亮些,倒让星星显得稀疏了。      “看什么呢?”顾铮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看星星。”苏乔往后靠了靠,倚在他温暖的怀里,“县里的星星好像和村里的一样亮,就是底下热闹些。”      顾铮也抬头望去,夜空深邃,几颗明亮的星子点缀其间,与村里所见并无多大不同。但他明白苏乔的意思,轻声道:“等明日卖完东西,咱们马上就回家了。”      “嗯。”苏乔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微微踮脚环住顾铮的脖颈,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希望周管事明天能准时来,把挂画买走。那样我们就能多置办年货了。”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划过顾铮棉衣的领口,“这次我一定要给你挑块好看的料子,做个新马甲搭配这棉衣过年一起穿,还要再添双棉靴,你那双旧的都快磨透了。”      顾铮感受着脖颈间环绕的柔软手臂和夫郎温热的呼吸,心头软成一片。      他看出苏乔踮着脚有些吃力,便伸手托住他的腿弯,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抱了起来,让两人的视线平齐。      “给你自己也多买些,”顾铮看着夫郎近在咫尺的脸,声音低沉温柔,“喜欢什么就买,别光顾着我。”      苏乔搂紧他的脖子,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顾铮的鼻尖:“我什么都不缺呀,看到咱们绣房的东西都能卖出去,我就最高兴了。”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给你买东西,我更高兴。” 第146章 续摊   顾铮低笑一声,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踱步:“那明日卖完东西,咱们好好逛逛。听说年集上有卖南边来的果干,给你买些尝尝。”      “真的?”苏乔最稀罕吃果干了,听了马上就要流口水,随即又犹豫,“贵不贵啊?”      “尝尝鲜,无妨。”顾铮抱着人走走晃晃,过了好一会儿晃悠到床边才将苏乔放下,自己也随之坐下,依旧把人圈在怀里,“腿还酸不酸?”      苏乔老实点头:“一点点了,幸好你给我揉了,但是现在腰有点儿酸。”他和人撒娇道。      顾铮便伸手在他腰后轻轻按揉:“明日我就去借凳子。”      “那你呢?”苏乔偏头看他。      “我没事。”顾铮手下力道适中,揉得苏乔很舒服。      给人好好揉了腰,顾铮低声说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苏乔却往他怀里蹭了蹭:“再待一会儿嘛,今日都没空好好说话。”      顾铮无奈地轻笑一声,“好,那再说会儿话。今日我有段时间只顾着卖皮子,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吗?”      苏乔立刻来了精神,细细讲起今日遇到的几位客人,如何夸他绣活好,如何讨价还价。      顾铮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他的后背。      说了好一会儿,苏乔声音渐渐低下去,打了个哈欠。      顾铮见状,把他放平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睡吧,明日还要忙。”      苏乔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顾铮吹熄了油灯,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苏乔翻了个身,面朝着顾铮的方向,小声问道:“顾铮,你说…周管事明日会不会变卦不来了?”      顾铮在被子底下握住他的手,“放心吧,我看那位周管事是诚心要买。既已约定,便不会食言。睡吧,别多想。”      苏乔嗯了一声,却还是睁着眼睛,黑暗中能隐约看到顾铮轮廓的影子。      顾铮察觉到苏乔还是没老实睡觉,伸手盖在他的眼睛上,“闭眼,睡觉。”      苏乔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有些痒痒的,终于乖乖闭眼。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惫渐渐涌上,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顾铮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自己却没什么睡意,心里盘算着明日的事情。      那拐角的摊位虽不是顶好,但经过一日,也算有了些人气,明日若能续租下来自然最好。      柳青他们还剩下了些木器,除了接着摆在摊子上卖,他们那个推车也可以用上,再试试推着去叫卖或许是个法子…想着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睡去。      第二天,天还黑着,顾铮便悄悄起身了。他动作极轻,生怕吵醒苏乔。      穿戴整齐后,他看了眼床上睡得正熟的苏乔,帮他掖了掖被子,这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      寒风扑面,顾铮裹紧了棉衣,径直朝着昨日集市的方向走去。他得早点去找市吏,看昨日的摊位还能不能再租上。      运气不错,负责的市吏还记得他这个爽快的租客,那拐角摊位还没人订走。      顾铮爽快地付了半日的租金,接过写着编号的木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市吏还说了,若是半日后还想继续,只要摊位空着,再来续租便是。      他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在渐渐苏醒的集市上转了转,看到有卖热腾腾豆花和炸油条的早点摊子,便买了一些。      回到客栈,老板娘正在指挥伙计洒扫,见顾铮这么早从外面回来,说道:“客官起得真早,这是出去办事了?”      顾铮点点头,在她跟前停下脚步,客气地问道:“老板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夫郎昨日摆摊站久了腿酸,不知您这儿有没有多余的矮凳,能借我们用一天?”      “有,后院有张旧的,放着也是落灰,”老板娘朝后院指了指,“客官不嫌弃就拿去用,记得还回来就成。”      顾铮连忙道谢,去后院一看,是张榆木小凳,虽然旧了,但是凳面磨得光滑,但很结实。他拍了拍凳面上的灰,拎着凳子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苏乔还没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颊,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顾铮不忍心叫醒他,将还温热的早饭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静静等着。      过了不到两刻钟,苏乔眼睫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顾铮,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没多久。”顾铮俯身,用手背蹭了蹭他温热的脸颊,“早饭买回来了,起来吃点热乎的,精神精神。”      苏乔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桌上嫩滑的豆花和金黄酥脆的油条,香味隐隐传来。他弯起眼睛:“你吃过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苏乔刚醒脑子迟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顾铮是出门了。      看到顾铮外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发梢也有些湿润,他伸手摸了摸顾铮的手,果然冰凉得很。      “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苏乔赶紧把顾铮的手拢在自己怀里捂着。      顾铮任由他暖手,低声道:“趁早去续租了摊位,还是昨日那个位置。顺便借了张凳子给你。”说着指了指墙角的矮凳。      苏乔心里一暖,凑过去在顾铮脸上亲了一下:“难为你都想着。”      他穿好衣服,掀被下床,到了水盆前才发现睡了一夜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在看不到的地方,后脑勺还有一撮头发也立了起来。      顾铮看着忍不住笑,走过去伸手替他抚平那撮不听话的头发。      “头发都睡乱了。”苏乔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过来,我给你理一下就好。”顾铮取来梳子,在梳齿尖上沾了一点儿水,帮他把睡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刚整理完,门外传来柳青精神十足的喊声:“乔哥儿,顾大哥,你们醒了吗?咱们要不要一起去吃点儿东西再出摊?” 第147章 再卖   顾铮去开了门,柳青和李林松已经收拾整齐站在门外。      “我们正好买了早饭回来,豆花和油条,都还热着,一起吃点?”顾铮侧身让他们进来,解释道,“我起得早,看见早点摊子刚出摊,就多买了两份。”      柳青笑嘻嘻地拉着李林松进来:“那敢情好,省得我们再出去找了。”      吃饭间,顾铮对柳青和李林松说道:“摊位我已经去续租了半日,钱我先垫上了,还是昨天那个拐角的位置。”      柳青咽下嘴里的食物,忙说:“半日租金多少?我们这就给你。”说着就要掏钱袋。      “不急,等收摊再说。”顾铮摆摆手,“倒是你们剩下的木器,我有个想法。那些小件的,不如就放在独轮车上,沿着主街人多的地方边走边卖试试?昨天咱们不是问过了,只要不挡着主道,差役不管的。推着车多走动些,能多卖点儿就多卖点儿。”      苏乔也跟着点头:“对,反正车子还在手里租着,不用白不用。我和顾铮看着摊子,你们就去转转,说不定能遇到更多客人。”      吃过早饭,四人带着剩下的货物往集市赶去。      可能是因为第二日了,县里有大集的消息传得更开,街上的人比昨日还要多些。      到了摊位,隔壁的摊子也还是王老伯。      他已经摆好了年画,见到他们热情地打招呼:“早啊,几位后生!今日人更多了,你们东西准备得够不够卖啊?”      苏乔笑着回应:“王老伯早!今日把剩下的都摆出来了,希望能卖完。”      顾铮和李林松一起把货物卸下来,苏乔和柳青则开始布置摊位。      深蓝色底布铺开,所剩不多的绣品一一摆好,那幅松鹤延年的挂画重新挂在显眼处,木器也还是搭配着绣品摆。      把摊子上都摆好之后,柳青和李林松就把那些雕花木牌、小木头摆件等装在独轮车上,准备沿街叫卖。      “我们先往城隍庙那边去转转,”柳青信心满满地说道,“那边人多,说不定能遇上喜欢这些的。”      李林松推起独轮车,对顾铮和苏乔点点头:“摊子就麻烦你们多照看了。”      “你们小心些,人多别挤着了。”苏乔叮嘱道。      送走柳青二人,苏乔和顾铮回到摊位前。顾铮把从客栈借来的矮凳放在苏乔脚边:“累了就坐会儿。”      苏乔心里惦记着周管事来不来,嘴上应着,眼睛却不时往巷口瞟。好在摊位前没冷清多久,就陆续有顾客上门。      一位穿着体面的妇人在剩下的绣帕中仔细挑拣,挑了两块软缎的,又选了两个个福袋,付钱很爽快。      “这花样真灵动,”妇人临走前还对同伴说,“比绣庄里卖的也不差,价钱还实惠些。”      听到这样的夸奖,苏乔心里甜滋滋的。      日头渐渐升高,集市上越发喧闹。      一个穿着半旧绸面长衫、面色略显倨傲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顶剩下的虎头帽上。      他随手拿起一顶,动作有些粗鲁地捏了捏帽身:“这帽子怎么卖?”      “五钱银子一顶。”苏乔答道。      那男子闻言,嗤笑一声,竟随手就把帽子往摊子边缘一丢,那帽子滚了滚,差点掉到地上,幸而顾铮眼疾手快接住了。      男子浑不在意,语气轻蔑:“五钱?就这用料还有粗笨手艺,也值五钱?三钱银子,我拿两顶。”      顾铮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刚要开口,苏乔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苏乔脸上仍带着笑:“我们的帽子用的是新棉,里衬是细棉布,绣工您也看到了,针脚密实,虎样精神。五钱银子,价钱公道。”      三钱连本都不够,他才不卖。      “哼,乡下东西,也就你们自己当个宝。”男子语气刻薄,“三钱五,不卖就算了。”      苏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伸手从顾铮手里拿过那顶帽子,把上面被男子捏出的褶皱抚平,然后端正地放回原处。      “这位客官,“苏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买卖东西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们的货就这个价,童叟无欺。您若觉得贵,自可以去别家看看。”      男子没料到这看着软和好拿捏的小哥儿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做生意哪有像你这样赶客的?”      “我们可不敢赶客,”苏乔平静地说,“只是实话实说。我们的东西就值这个价,不想贱卖。”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对着那男人指指点点。他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苏乔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悻悻地走了。      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苏乔舒了口气,小声说:“跟这种人吵起来没意思,还影响生意…不过,他那样说我们的东西,我可不能由着他。”      顾铮见苏乔没有因为这个不开心,自己的神情就没那么难看了,笑道:“我们小乔掌柜现在独当一面了。”      “那是~”苏乔朝人眨眨眼。      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倒是顺利了许多,客人都很和气。      有昨天的老顾客特意带着朋友过来,看到苏乔就笑着说:“幸亏还在,就怕你们换地方。我这位姐妹也想来挑点儿东西,快给她看看。”      那位被带来的妇人仔细挑选了半天,最后选了两块绣帕,一个娃娃肚兜,还买了一对绣花鞋面。      她付了钱,问道:“你们明天还来摆摊不?”      苏乔一边打包一边答:“今年可能就先这样了,明年说不准,不过若是还来县里,我们争取还是摆在这儿。”      快到晌午,摊位上的绣品已经所剩无几,苏乔又朝巷口那边望了望,担忧地对顾铮说:“周管事怎么还没来?不会…不会真是改主意了吧?”      顾铮心里也没底,但面上不显,安慰道:“兴许是府里事情多,耽搁了。再等等,若过会儿还不来,我们就按帖子上写的地方去问问。” 第148章 吃面   没想到周管事没来,柳青他们先回来了,两个人看着都心情不错,推着的独轮车上面空空如也。      “卖光了!全都卖光了!”柳青还没走到近前,就兴奋地嚷嚷起来,引得旁边摊位的王老伯都笑呵呵地看过来。      “我们这趟运气真好!碰到个大主顾,像是哪家府上采办的,把我们车上剩下的小件一口气全包圆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苏乔为他们高兴:“太好了!这下你们可以安心逛逛了。”全然忘了刚刚有一些小推车上放不下,还没带出去。      柳青一摆手,“逛什么呀,我们是回来拿剩下的东西的!推车再去西头那边转转,那边也有不少人,说不定还能卖些。”      很快,两人便将剩下的木器都搬到了独轮车上。      柳青干劲十足,对苏乔和顾铮说:“乔哥儿,顾大哥,我们再去碰碰运气!你们这边要是都卖出去了,也不用等我们,自己先去逛!”      看着他们推车离开,苏乔收回目光,心里既为伙伴高兴,又为自己那幅挂画悬着心。      他低头整理着所剩无几的绣品,把它们摆放得更整齐些。      又等了一阵,眼看就要到晌午了,摊位上最后几件小绣品也被人买走,只剩下那幅挂画孤零零地挂在后面。      苏乔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顾铮,我们去找找吧?”      顾铮看了看日头,点头:“成,我把画取下来。”      刚把挂画取下来卷好, 周管事额上带着细汗,风尘仆仆的来了。      他略带歉意地拱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府上临时有些杂事缠身,来迟一步。让二位久等了。”      “不妨事,您来了就好。”苏乔心下大石落地,笑容也轻松起来。      周管事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那幅画…”      “给您留着呢。”顾铮当着周管事的面把刚刚卷好的挂画展开,“还是那幅,您再验看验看。”      周管事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当即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银两,“小哥儿点一点,数目可对?”      苏乔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心跳怦怦快的数过,点头道:“对的,多谢周管事。”      “是我该谢你们,这画老夫人定然喜欢。”周管事接过顾铮重新卷好的挂画,瞥到已然空荡荡的摊位,笑道:“二位今日…这是都卖完了?”      “托您的福,刚刚卖完。”苏乔笑着应道。      周管事点点头,又道了谢,这才拿着画轴心满意足地离去。      看着周管事走远,苏乔揣着才得的银两,激动得脸颊微红,抬头看向顾铮,眼里闪着光:“卖掉了!真的卖掉了!”      顾铮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下放心了?”      苏乔开心的点头,看着被清空了的摊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这下可以安心逛集了。”      柳青他们还没回,摊子上的东西都空了,两人便准备把摊子退了。      苏乔让顾铮把钱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摊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      临走前,苏乔走到王老伯的摊前,笑着说道:“王老伯,我们要收摊了,多谢您这两日的照应。我们想从您这儿买对门神回去。”      王老伯笑呵呵地站起身:“客气啥,你们小两口手艺好,人又实在,生意自然红火。”他挑了两张最为鲜亮的门神画,“这两张最好,武门神,保家宅平安。”      苏乔接过门神画,付了钱,又道了谢。王老伯也和他们告别:“往后若再来县里摆摊,记得还来找我老汉聊天。”      “一定。”顾铮也应道。      找市吏退完摊位,正好也要到晌午吃饭的时候了,两人决定先不急着逛街,把填饱肚子再说。      他们在集市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宽敞的小面馆,撩开厚厚的棉布门帘进去,里面很暖和,有不少食客在吸溜吸溜的吃面。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这儿汤面、拌面都有,招牌是羊肉臊子面和酸汤面片。”伙计向他们介绍。      在外面卖货卖半天,苏乔想喝点热乎的,昨天已经吃过羊肉了,就要了一碗臊子面,不过是猪肉的。      顾铮看了看墙上的水牌,点了伙计推荐的酸汤面片,又要了一碟酱肉还有一碟烫青菜。      等面上来的功夫,苏乔捧着伙计倒的热茶暖手,“等会儿咱们先随便逛逛,要是能有合适的料子,咱们也买点儿。”      “嗯,看着合适的就买,不用省着。”      两个人正说着话,旁边桌的客人起身离开,新来的客人坐下时不小心碰掉了苏乔放在凳上的小包裹。      那人连忙道歉,苏乔笑着摆摆手说没事。      很快,面端上来了。苏乔的臊子面汤色红亮,肉臊子炒得喷香,配上切碎的腌菜和葱花,看着就诱人。      顾铮的酸汤面片汤色清亮,面片薄而滑,酸汤那股酸味闻着很开胃。      苏乔先喝了口汤,感叹道:“嗯...喝了这热汤可真舒坦。”      顾铮将酱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些肉也吃了。”      两个人安静的吃了一会儿面,苏乔抬眼看见顾铮的酸汤面片看起来也很美味,忍不住问道:“你的面片好吃吗?”      顾铮直接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你尝尝。”      苏乔夹了一筷子面片,入口滑嫩有嚼劲,“真好吃!”      顾铮看他喜欢,便用筷子拨了一大半面片到他碗里:“喜欢吃就多吃点。”      苏乔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面片,也夹了自己的面要给顾铮吃:“你也尝尝我的,也好吃的。”      吃完面条,身上都暖和了许多。      苏乔满足地放下筷子,“这下可真是酒足饭饱,我都要出汗了。”      顾铮温声说:“坐一会儿再走,别急着出去,当心着了风。”      他们在店里又坐了一小会儿,等身上的汗意稍退,这才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面馆,苏乔拉着顾铮的手,兴致高涨,“走,咱们赶集去!”      这次买卖顺利,手里有不少余钱,他欢快的不得了,沿着摊子挨个都要看看。      “要不要买点这个?” 第149章 买买   苏乔停在一个海货摊前,指着干贝问道。      那干贝个个有铜钱大小,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海腥味。      “这东西煮汤特别鲜。”老板见有客上门,热情地介绍,从筐里抓起一把,“都是从东边沿海运来的,费了不少功夫呢。”      苏乔拿起一个闻了闻:“这个怎么吃比较好?”      “怎么都好吃!”老板大着嗓门介绍,“做法也简单…做之前稍微泡泡,然后可以和鸡鸭一起炖,或者蒸蛋羹时放几粒,鲜味立马就上来了。” 他又指向旁边一筐干虾,“客官您再看看这个虾干,个头大肉厚,煮面时放两只,连盐都不用加了。”      顾铮看了看那虾干,那虾不是小个的,有的足有半根指头长,通体橙红,虾须完整,看着质量不错。      这边地处内陆,很少见到海货,平日里吃的多是河鲜山珍,这海味确实是稀罕东西。      苏乔想到顾铮平时打猎带回来的山鸡,若是配上这干贝炖汤,不知该有多鲜美。      “来两斤干贝,这虾干也要两斤。”苏乔决定买些尝尝鲜,又看看旁边捆扎整齐的海带,觉得炖汤应该也不错,“这个也来些。”      “好嘞!”老板一边称重一边继续推销,“客官要不要看看这个?滋补好东西!” 他拿起一块黑褐色、形状有些奇怪的干瘪块状物。      苏乔接过来,触手硬邦邦的,表面布满小突起,看着有点儿瘆人,“这是…?”      “海参!这可是好东西,泡发了红烧或者炖汤最是滋补,尤其适合天冷的时候吃…”老板热情地讲解起泡发和烹制的方法。      虽然觉得这海参样子有点怪,但听老板说得天花乱坠,两人最终除了干贝、虾干和海带,还是带了几块海参,打算回去试试。      付钱时,老板高兴地额外抓了一小把海米和几片紫菜塞给他们:“这海米炒青菜时用,这紫菜打个蛋花汤,又快又好吃!”      “等回去我们炖个鸡汤尝尝。”苏乔亲亲热热地挎着顾铮的胳膊,“再试试用那干贝蒸蛋羹...”      “好。”顾铮拎着新买的海货,点头应下。      两人继续往前逛,苏乔看到昨天就惦记的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立刻拉着顾铮过去。      “老板,栗子怎么卖?”苏乔问道。      “二十文一斤,刚炒好的,又香又甜!”老板拿着铁铲翻炒。      “称一斤。”顾铮掏出钱。      老板铲了一纸包栗子,称好递给苏乔:“小心烫手。”      苏乔接过热乎乎的纸包,马上剥开一颗,金黄的栗子肉冒着热气,送入嘴里,粉糯香甜:“好吃!你也尝尝。”他剥了一颗,递到顾铮嘴边。      顾铮低头吃了,点点头:“嗯,是挺甜。”      两人一边逛,一边剥着栗子吃,不知不觉走到了卖果脯的摊子前。      这摊子比别处都要大些,摆满了各色苏乔从未见过的果干,有的金黄,有的深褐,形状也各异。      “这是什么?”苏乔指着一堆深紫色的果干问道。      摊主是个和蔼的妇人,笑眯眯的应道:“这是嘉庆子,南边来的,酸甜可口。这边还有杨梅干、陈皮梅,都是咱们本地不常见的。”她拿起一片橙黄色的果干,“这是林檎干,吃起来比新鲜的别有一番风味。”      苏乔眼睛都要射激光了,他可最爱吃这些零嘴儿了。      妇人见状,每样都拿了一个小的递给他:“您尝尝。”      “这些都怎么卖?”顾铮看一旁的苏乔就忙着吃,连说话都要顾不上了,笑着问道。      “林檎干三十文一两,嘉庆子二十文一两,杨梅干也二十文。”妇人报价,“您要是多买些,价钱好商量。”      苏乔每样都想要,但又怕买太多。      顾铮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便问道:“最喜欢哪样?”      “杨梅干很好吃…”      “那就多买些杨梅干,其他的也少称点尝尝。”顾铮对妇人说,“杨梅干要半斤,嘉庆子和林檎干各三两。其他常见都也都给称点儿,凑两斤。”      “客官要不要试试这蜜渍木瓜丝?用蜂蜜和桂花腌的,女人和小哥儿最爱吃这个。”老板娘嘴上应着,又打开一个小罐子,用竹签挑了一点递给苏乔。      苏乔尝了尝,木瓜丝脆嫩,蜜糖的甜和桂花的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确实别致。“这个也要半斤吧。”他忍不住说道。      付钱时,妇人给抹了零头,又抓了一小把杏脯塞进纸包里:“这个送给小哥儿尝尝,和咱们这边杏干的做法不一样。”      苏乔开心地接过沉甸甸的果干包,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走出卖吃食的区域,顾铮先带着人到了之前看到卖羊毛袜子的地方。      “这袜子厚实,冬天穿着暖和。”他拿起一双羊毛袜仔细摸了摸厚度,“给你买两双换着穿。”      苏乔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羊毛柔软,确实比自家做的袜子厚实许多。      “你也买两双。” 他说着,挑了两双大一些的。      摊主见他们有意要买,热情推荐:“这袜子用的都是好羊毛,穿着不扎人。要是赶上雪天湿了脚,回来烤烤就行,干得快,还不缩水。”      苏乔捏了捏袜子,问道:“多少钱一双?”      “八十文,都是费力弹做出来的,”摊主答道,“买四双的话,算您三钱。”      苏乔想了想,讨价还价道:“我们再要两副护膝,家里老人怕冷。袜子和护膝一起,您给个实惠价?”      “护膝咱家卖三十文一副。这样,两双袜子两副护膝,一共给您算三钱半,不能再少了。”      两人对这个价钱还算满意,又仔细检查了护膝的做工,确认棉花絮得厚实,就付了钱。      这些买完,旁边正好是个卖靴子的摊位。苏乔一眼就看中了一双深棕色的棉靴,靴筒挺括,鞋底厚实,面上还细心地涂了一层桐油防雪水。      “这靴子看着结实,”苏乔拉着顾铮过去,“你试试合不合脚。”      顾铮本想推拒,但见苏乔兴致勃勃,便依言坐下试穿。 第150章 试试   靴子很合脚,鞋帮絮了厚厚的棉花,穿着很暖和。      “怎么样?”苏乔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靴面,“好穿吗?”      “很舒服。”顾铮走了几步,“就是价钱怕是不便宜。”      卖靴的是个老鞋匠了,说道:“这靴子用的都是好料子,鞋底纳了千层底,保证穿两年都不带坏的。看您穿着合适,给个实惠价,三百八十文。”      苏乔虽然觉得价钱确实不低,但想到顾铮整日里奔波,有一双好靴子很重要,便毫不犹豫地掏出钱袋:“我们要了。”      主要也是自己做些别的活计还不错,偏偏这做鞋子还做不太来。      顾铮还要说什么,苏乔已经麻利付了钱,抬头对他笑道:“这下可以和你的皮靴换着穿了。”      老鞋匠一边打包一边夸:“小夫郎真会疼人。”      拎着新鞋,路过一个卖西域香料和串珠的摊位时,苏乔被那五光十色的串珠吸引,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摊子分了两部分,一块摆满了各式琉璃瓶和小瓷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和颗粒;另一边的丝绒布上则有各种材质、颜色的珠串,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泽,让人移不开眼。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立刻用生硬的官话招呼:“这位小哥儿,来看看,上好的香膏,抹在手上脸上,又香又润。”这是他摊子上卖的最好的东西,见人过来便开始介绍。      胡商见两人走近,便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瓷盒,打开盖子,顿时一股独特的香气飘散开来,带着奶香和不知名花草的混合气息,闻着很是特别。      “这是用西域自产的奶还有雪莲花制的,最是滋润肌肤。”他介绍道。      苏乔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膏体细腻柔滑,瞬间被肌肤吸收 。      他把手抬到鼻边,“唔…好香。”比之前在镇上买的那个还要香一些。      “多少钱?”顾铮问道。      “一盒二两三钱。”那胡商见苏乔听到价格后微微蹙眉,忙解释道:“别看价高,这一瓶用的都是西域来的珍稀花材,而且省着用能用好几个月呢!”      苏乔把香膏放回原处。      二两多银子一小盒,那得买多少好吃的呀!喜欢也不能这么奢侈。      转身欲走时,“等等…”那胡商马上从身后的大箱子里摸出个木盒,“您看这个,便宜得多,一盒只要一两五钱。”      苏乔打开木盒,里面的香膏质地、颜色竟与瓷盒的别无二致,他凑近闻了闻,香气也一般无二。      “实话跟您说,这些香膏本就是同个作坊出的。只是那些有钱的夫人小姐们,就爱买个漂亮盒子装门面。”那胡商眨眨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像您这样识货的,买这木盒装的,里子实惠,才是真划算!”      顾铮在一旁听着,心下暗笑,这人倒是精明,把同样的货分个三六九等来卖,把瓷瓶装的摆到面上,其他的倒是藏着。      那些讲究排场的自然愿意多花钱买瓷盒,遇到精打细算的,他再拿出实惠的木盒,两边都能赚到钱,真是把人心摸透了。      “要两盒这样的。”知道苏乔心里是喜欢的,顾铮直接做了决定,又问道:“还有其他香味的吗?都拿出来看看。”      “有有有!”胡商见生意做成,连忙又取出几个木盒,“这个是加了沙枣花制的,香气要淡一些,还有这个是坚果油和蔷薇调的,留香更久。”。      最后他们又一样买了一盒,以后可以换着用。      买定了香膏,两人正准备离开,那胡商眼尖,注意到苏乔耳垂上戴着的那一对小巧的耳钉。      “再看看这串红玛瑙手串吗?和您耳钉正相配。”他拿起一串红艳艳的珠子,每颗都有小指头大小。      苏乔看了一眼,确实挺好看的,但他想着今日已经花了不少钱,香膏买了好几盒,果干海货也置办了许多,实在不好再大手大脚,便轻轻摇头,拉了顾铮的手想走:“这个太贵重了,看看就好…”      “哎,别急别急!”胡商立刻把人喊住,又翻出另一串,“这串!这串便宜些,珠子小点,但成色一样好,只要五钱!”      见人还犹豫,他将两串放在一起比较,“这是打磨时发现料子内里有裂纹,做不得大的,这才改做了小珠串,您瞧,成色一样的,只是个头小些。”      苏乔其实很喜欢这些漂亮东西。      顾铮看着他看珠串时那不自觉发亮的眼神,心里便软了几分。      他想起之前给苏乔买的那支银簪,坠着一小颗润泽的青色玉石。      苏乔戴上时,乌黑的头发衬着那点青玉的颜色,清爽又俊气,顾铮瞧着,只觉得再没有比他家夫郎更好看的人了。      苏乔分明也是极喜欢的,拿到手时摸了又摸,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眼睛一直笑得弯弯的。      可后来,却难得戴几次。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起,苏乔说是因为做事不方便,生怕磕坏了或者弄丢了。      所以那个簪子就被他宝贝似的收在匣子里,只是偶尔的时候才取出来,摩挲几下,把那颗坠下来的小玉石在眼前晃晃。      每回看见妆台上那关着的匣子,顾铮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倒不是心疼那点银钱,东西买了就是用的,他就是喜欢看苏乔戴上他买的东西。      这种感觉,有点儿难以言喻,每回给自己夫郎添置新衣或是小物件,看他高高兴兴地穿戴起来,打扮得精神又漂亮的模样,比什么都让他心里舒坦。      他就爱看苏乔这样。      这手串就不一样了,戴在腕子上,不像发簪那样容易勾缠,也不碍事。      当初成亲时的银镯子,苏乔不是一直好好戴在手腕上,从未摘下来过么?      再添上这个手串,另一只手腕也不空着了,正好!      顾铮越瞧那红艳艳的珠串越觉得好,温声开口:“先试试看。”      “对!先试试,先试试!” 胡商殷勤地把手串递过来,“效果不好,咱再换!” 第151章 手串   苏乔依言将那串红玛瑙手串戴在腕上,小小的珠子颗颗圆润,红艳艳的色彩衬得他的肤色愈显白皙。      那小珠子每颗不足绿豆大小,戴上反而更显秀气了。      顾铮低头看着,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胡商已是个人精,瞧出顾铮是能自己做主的,且很舍得给自家夫郎花钱,立刻又拿出从旁边摸出一条手串。      这串是青蓝色的绿松石珠子,颜色清亮,中间还巧妙地坠着一颗小巧的兽牙,看着很别致。      “这位爷,您再看看这个,”胡商把那绿松石手串往顾铮手里递,冲他挤眉弄眼,“这绿松石可是好东西,瞧这颜色,跟您家夫郎今日这身衣裳也配!这个和红玛瑙串一起,叠戴着更好看,时兴着呢!您给您家夫郎试试?保管好看!”      顾铮会意,接过那串绿松石,触手微凉,珠子打磨得也很光滑。      他牵过苏乔戴着红玛瑙手串的那只手,“再试试这个。”说着,便将绿松石手串也套了上去。      两条手串一个青蓝一个艳红,并排落在苏乔的手腕上。两种颜色相互映衬,再加上中间那颗小白牙,比单戴一条感觉起来更好看了。      “真好看...”苏乔不自觉地轻声感叹,抬起手腕对着光仔细瞧,眼里是藏不住的喜爱。      胡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连忙趁热打铁,有的没的都开始说:“绿松石配红玛瑙,在我们西域那边,老人家都说这是吉祥平安的搭配,能护佑佩戴的人呢!您看这两串在一起,颜色多鲜亮,过年戴着也应景!”      吉祥平安…顾铮心里琢磨着这几个字,再看苏乔爱不释手的样子,便问道:“这两串,一起什么价?”      胡商眼珠转了转,脸上堆满笑:“您二位是爽快人,我也给个实在价。这红玛瑙串原要五钱,绿松石这串用料好些,中间这颗小牙也是真的,本来要六钱并五十文。两串一起,您给一两一钱,如何?”      苏乔一听这价钱,虽然很是喜欢,还是觉得贵了,轻轻拉了拉顾铮的衣袖:“太贵了,就要一串红的也行…这个绿的要不就算了…”      顾铮却把他的手按住了,对那胡商说道:“老板,我们是诚心要,你这价可不算实在。这两串珠子,料子是不错,但也不是什么顶好的货色。一两,我们拿着,你也有的赚。”      胡商脸上立刻显出为难的神色:“哎呦,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我这本钱都回不来,大老远从西域运过来,路上不知要经过多少关卡,人吃马嚼的,辛苦钱总要让我赚几个吧…”      顾铮没和他多纠缠,作势就要把苏乔腕上的绿松石串取下来:“那就算了,我们只要这串红的。这一串四百五十文,卖不卖?”      “别别别!”胡商连忙拦住,一手虚虚按着顾铮的动作,一脸肉痛地摆摆手,“成成成!看您二位是真心喜欢,就当交个朋友,一两就一两!唉,今天这单我可是亏本卖了,下次二位可得多照顾我生意啊…”      苏乔觉得一两也不少,“其实买一串就好了…”      顾铮帮他理了理微微卷起的袖口,低声道:“戴着好看,也图个吉利。你喜欢就行,这点钱咱们现在出得起。”      付了钱,苏乔正摆弄着手腕上的新饰品,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摊子角落,一个挂绳展示的木桩子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条项链。      项链的链子是普通的皮绳,但下面坠着的东西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颗体型不小的狼牙,通体洁白,只在尖端泛着点自然的淡黄,形态完整,看着粗犷又大气。      “那个…”苏乔伸手指了指,“能拿来看看吗?”      “啊,这个啊,”胡商将钱收好后,便把那条项链取下递过来,“这个便宜,只要两百文。是我们那边的猎户打了狼,取了牙拿来换香料的,保真,是上好雪原狼的牙,比寻常山林里的狼牙难得些。”      苏乔接过项链,那狼牙入手沉甸甸的,底部看着尖尖的,但触手却感觉边缘被打磨得很圆润,想来也是细心加工打磨过。      他捏着皮绳,抬头看向顾铮,眼神认真:“我…我听人说,狼牙能辟邪,保平安。你常进山,戴着它…求个心安。”      他没说出口的是,每次顾铮一人进山,他表面不显,心里总是悬着的。      顾铮愣了一下,看着苏乔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头蓦地一软:“是要给我买?”      “嗯,”苏乔把项链往他面前又递了递,“你试试看?”      那胡商这阵子嘴皮子可忙得不得了,连忙又在一边帮腔:“这雪原狼最是凶猛,它们的牙齿在我们那里,可是勇士的象征,最能驱邪避凶!”      顾铮看着自己夫郎期待的眼神,顺从地微微把头低下,为了方便苏乔动作,还稍稍屈了屈膝,:“那你帮我戴上。”      苏乔踮起脚,将皮绳绕过顾铮的脖颈,手指在他颈后笨拙地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把搭扣扣上。      戴好后,苏乔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后,抬起自己戴着绿松石手串的手腕,拨了拨上面坠着的那颗小兽牙。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难以掩饰的雀跃和亲昵:“你看,你戴狼牙,我这儿也有颗小牙,这样我们就是一套的了。”      胡商看着眼前恩恩爱爱的小两口,脸上的笑容也更真诚了些:“两位可真是恩爱,这狼牙项链和手串相得益彰,都是保平安的好物件。”      顾铮摸了摸胸前的狼牙,把身边的苏乔牵紧了些。      胡商见他们心情好,赶紧继续推销:“两位可要再看看我们西域的香料?有些用来炖肉,味道极好,还有些磨成粉,洒在烤物上,别有一番风味。”      左右买了不少了,也不差这点。      两人便又在胡商的介绍下,挑了几样据说炖肉能去腥增香的香料,还有烤肉时用的调味粉。      顾铮一边挑选,一边和苏乔商量:“回去拿这个,再配上咱们自己晒干磨好的番椒粉,腌了肉来烤,味道应该不错。”      临走前,胡商还额外送了一些干花花蕾:“这个泡水喝能养颜,送给这位漂亮的小哥儿。”自己能卖出这些东西是因为谁,他心里可清楚的很。 第152章 挤出   采购完这些,看看日头,时候还早,两人便决定去布料区转转。      县里的布料果然比镇上花样多,物以稀为贵,镇上好些的料子少,价格自然高些,而这里货源充足,价钱也相对实惠。      年集上的这片区域聚集了不下十几家布摊,有本地布庄设的点,也有外地来的行商,各色料子铺展开来,棉、麻、绸、缎,颜色从素净到鲜艳,应有尽有。      过年总是要穿新衣的,两人也不急,慢慢逛着,仔细比较价钱和质地。      苏乔在一家摊位上相中了一匹水蓝色的细棉布,布料柔软亲肤,颜色清透干净。      他展开一角贴在身前比划,仰头问顾铮:“这个颜色怎么样?和我身上这件袄子搭不搭?” 他今天穿的正是新做的那件天青色棉衣。      顾铮仔细看了看,苏乔身上的天青色要更沉一些,手上的水蓝色更浅更亮,搭配起来倒是不错,“很衬你,显得气色好。”      他看着旁边一匹红色的棉布,“要不要再配点这个?过年也讨个吉利喜庆。”那红色饱和度不算太高,透着些温和,不像有些大红那样扎眼。      苏乔伸手摸了摸,是细棉的料子,手感也不错。      “是挺好的,”他有些犹豫,“可我已经选好这个了,再加红色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顾铮却道:“过年穿红图个吉利,就拿这个裁件比甲,套在你这袄子外面,刚刚那个,等开春做个单褂,颜色也合适。”      “那我们就都扯一点儿?”      “好。”顾铮见他同意,便转向摊主问了价钱,这红布因是细棉,比寻常布贵些,但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接着,苏乔便开始专心为顾铮挑选。      他的目光在那些颜色深沉的布料上流连,最后停在一匹深青灰色的棉布上。      这颜色比顾铮身上常穿的藏蓝要浅一些,更显内敛,布料厚实挺括,很适合做外穿的马甲。      “你看看这个,”苏乔拉着顾铮的手让他摸那布料,“给你做件马甲,套在你棉袄外面,应该也很合适。”      “好,就这个了。”顾铮果断的点头,他相信苏乔的眼光。      买了自家要用的布料,苏乔又想起绣房里的其他人,“眼看要过年了,咱们是不是也该给绣房的大伙儿准备些节礼?”      绣房单子越来越多,尤其是近了年节,大家更是忙个不停。      既然他们都很尽心尽力,眼看着要过年了,怎么也得表示一下。      顾铮赞同:“你看扯些什么布合适?”      苏乔想了想,说道:“大家都是庄户人家,平日里除了做绣活,家里家外的活计也不少,不如扯些厚实耐磨的深色布,每人送几尺,她们自己做衣裳或者给家里人穿都实惠。”      于是,除了给他们自己挑的几块料子,苏乔又精心选了四种颜色不同的厚实棉布,准备回去分给绣房的人。      他仔细算着人头,每样都扯了不少。      买得多,大包小卷的不好拿。      布摊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见他们买得多,主动说道:“两位客官买了这许多,拿着不便。我们的铺子就在县里,若是信得过,留下个住处,我差伙计稍后给您二位送过去。”      这正合他们的意。顾铮便说了所住的客栈并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老板记了下来,爽快地说:“成,保准儿送到!”      算账时,老板还主动给抹了零头,送了两块边角料让他们拿回去做鞋面。      苏乔高高兴兴地接过来,虽然他现在做鞋的手艺还不太行,但这些零碎布料攒着总有用处。      置办完布料,他们顺着人流往集市外走。      越靠近主街出口,人流越是拥挤,街道两旁的摊主们也越发卖力地吆喝。      苏乔和顾铮不过是因为人太多,脚步稍缓,随便看了路边的摊子一两眼,就被热情的摊主拉住介绍。      等终于挤出来,来到相对清净些的岔路上,苏乔嘟嘟囔囔道:“这县里人做生意可真厉害,我都还没说要买呢…”      顾铮看着他手里又多出来的小零碎,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喜欢就买,反正都是用得上的东西。”      两人沿着回客栈的路走,还没到药铺,苏乔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一个颇为气派的铺面,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百味斋’三个大字。      他眼睛一亮,立刻想起来了:“啊!是百味斋!赵婶子和我说,他家的点心是县里一绝,我差点忘了,咱们快进去看看!”      话说着脚就拐了弯,拉着顾铮往那边走。顾铮自然依他,两人一起进了点心铺子。      铺子里的顾客也不少,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靠墙是一排敞亮的格子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有酥脆金黄的核桃酥,有撒着糖粉的松仁蜜糕,还有做成各种形状的精致小点等等。      苏乔看过来看过去,一时难以抉择。      一位机灵的小二,见他们面生还有些犹豫,便走了过来:“客官是头一回来吧?尝尝咱们店的招牌‘玉团’?”      他用竹夹从一个切开的点心上夹了一小块,递过来,“莲子磨粉做的皮,今早才做的,新鲜着呢。”      外皮绵软带着莲子清香,内馅枣泥绵密丝滑,还掺和了炒香的松子,可惜因为被馅料裹着有些不脆了,口感略受影响,但又很油润,吃起来也不错。      “很好吃。”苏乔看见柜子里那些完整的‘玉团’,外皮不知道还掺了什么,带着点儿淡淡的绿色,薄薄一层,隐约能透出里面的馅儿,“这个怎么卖?”      “三十二文一个,六个以上算您三十文。”小二答道。      这么一小个就这个价,确实不便宜,苏乔想了想,还是决定买几个,“那就来六个吧。”      接着,他又让伙计称了些同样卖得好的核桃酥和蜜糕。见还有些别的式样价格差不多,便又挑拣了几样,凑了满满一大包。      小二记好他们要了哪些,就开始一样一样的打包,先用油纸包两层,再覆上写着‘百味斋’字样的红纸,裁成方形,像贴福字似的。      最后用草绳十字捆扎,不同的点心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绳区分开来,很是周到。      顾铮在柜台付钱时,瞧见柜台上摆着一种元宝形状的点心,表面均匀地沾着一层炒熟的黄豆粉,黄澄澄的,看着就惹人喜爱。      “那个…里面也夹馅的?”他指了指。      掌柜的回道:“里头是山楂泥混着切得细碎的杏脯做的馅,吃起来一点儿不腻口,客官可要来点儿?”      顾铮心想苏乔定然喜欢这个口味,便道:“那这个也包上六个。”      拎着点心出了百味斋,苏乔晃晃两人牵着的手,“东西差不多都置办全了,不过...在去药铺和铁匠铺之前,我们得再去一个地方...”      顾铮有些疑惑地看他:“还要去哪里?”      苏乔一脸神秘兮兮的,卖了个关子:“先不告诉你,跟我走就是了,反正…是个好地方。” 第153章 买下   顾铮虽不解,但仍是由他拉着,继续沿着这条道往前走。      这条街再往前,卖的多是竹木器具和农具,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生铁的气味,与刚才点心铺子的甜腻截然不同。      没走多远,苏乔带着人在一家铺子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间兵器铺子,门口挂着几张形制各异的弓,外墙上倚着几杆擦拭得锃亮的红缨枪。      往里看去,正面的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类箭矢、猎刀和一些皮制护具,几个汉子正在里面低头挑选着箭头。      顾铮心下隐约猜到些什么,还没开口,苏乔已经拉着他迈过了门槛。      “给你买张新弓。”苏乔仰头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你那把旧弓,弓背上不是已经有裂痕了吗?我前些日子收拾东西时瞧见的。”      “那把用了多年,顺手了,只是小瑕疵,不碍事,回头我找点鱼胶填补一下,还能用…”      “怎么不碍事,”苏乔难得态度强硬,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要靠它进山打猎的,安危最要紧,工具绝不能马虎。裂痕哪有小的?万一在要紧关头出了岔子怎么办?”      他说着,眼里流露出真切的担忧,手指抓得顾铮更紧了,“自从绣房开起来,手里宽裕了些,我就想给你换张好的了。只是镇上找不到合意的,这次好不容易来县里,一定得买张好的。”      铺子里的掌柜见有客上门,又听他们对话,便笑着迎过来:“两位客官是想看弓?猎弓都在里边,请随意看,慢慢挑。”      铺子的其中一面墙上挂的都是各类的弓箭,从孩童练习用的小弓到需要两人才能拉开的硬弓,一应俱全。      苏乔扫了一圈,墙上挂的弓是不少,但他看不出门道,索性直接转向掌柜,语气诚恳:“劳烦掌柜,我们想看看结实耐用的猎弓,要质量最好的。”      掌柜的闻言,打量了一下顾铮的身量,心下有了数,从墙上取下一张棕黄色的弓:“您看这张如何?柘木做的,木质坚韧,弹性也好,拉力适中,许多老猎户都用这个。”      顾铮接过来,入手掂了掂分量,手指抚过弓身,又搭上弦试了试力道,空拉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这把弓身偏软,力道不足,射程恐怕不够远,遇上大些的野物会吃亏。”      掌柜的听他点评在行,知道遇上了懂眼的,也不多赘言,又取下另一张:“那您试试这张,这是老榆木的,木质更硬实,力道也足,就是拉起来要费些力气。”      顾铮再次试了试,依旧不太满意:“韧性稍差,手感发僵,时间长了准头会受影响。”      接连试了两张都不合心意,苏乔在一旁看着,不免有些着急,生怕这铺子里没有适合的。      他的目光在墙上的弓之间逡巡,恨不得自己能帮上忙。      掌柜的把两张弓都放回去,略微思索了一下,取出一张通体呈现深赭色的长弓。      这张弓颜色沉静,木质纹理细腻紧密,两端挂弦的弓弭打磨得光滑圆润,整张弓看起来古朴无华,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感。      “您再看看这张,”掌柜的也是个爱惜这些物件的,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这是小店数得上的好弓了,用的是紫椆木,木质极富韧性,力道强劲却又不易开裂,最是耐用不过。您别瞧它颜色深,这木头天生如此,年份也足,是从北边来的好货。”      顾铮一看到这张弓,眼神就微微变了。      他接过弓,入手便觉分量沉实恰到好处,手感也不错。      他没有立刻试力,而是先用指腹极其仔细地摩挲过弓身的每一处弧度和接口,检查有无暗伤或瑕疵,又查看了两端挂弦的弓弭是否牢固。      随后,他双脚微微分开,站稳身形,左手握紧弓弰,右手三指勾弦,缓缓将弓拉满。      弓弦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弓身随之弯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却丝毫不见迟滞与勉强。      他保持着满弓的姿势感受了片刻,才控制着肌肉,慢慢放松回位。      接着,他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弓弦,“好弓,这弓弦也不错。”顾铮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看向掌柜,“多少钱?”      掌柜的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实价,八两一钱。这个价钱,附赠一壶上好的竹箭。”      “八两一钱…”苏乔听到价格,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价格确实不菲,但一把好弓对顾铮更重要,这钱必须花。      他上前一步,按住顾铮想要将弓放回柜台的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咱们就买这张,好不好?我知道贵,可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绣房如今也有了进项,这钱咱们出得起。自打看到你现在那把弓上有了裂痕,每次进山,我心里就不踏实。”      顾铮只是想,苏乔平日里自己买东西总是思来想去,给他花钱却从不吝啬。      掌柜的在一旁适时开口,话是对着顾铮说的:“这位猎户兄弟,你家小哥儿说得在理。咱们是靠山吃饭的人,手里的家伙事就是第二条性命,马虎不得。”      他拍了拍那张木弓,“这弓您也试过了,力道均匀,回弹快,射出去的箭又稳又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掌柜的指了指墙上另一张弓:“不瞒您说,有些客人来挑弓,不看韧劲和手感,专挑些样子花哨的。您瞧那张,弓身上镶嵌着细碎的彩色石料,看着是挺晃眼,弓弭还包了层薄银,缠弦的地方也用了染色的丝线。那是城里几位喜好游猎的富家公子哥儿订的样式,价钱嘛,自然比寻常猎弓翻上好几番。”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那样的弓,挂着好看,真拿去山里钻林子,磕了碰了心疼不说,实用性反倒打了折扣。射不准还能亮瞎猎物的眼么?也就是图个场面罢了。”      顾铮顺着掌柜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弓确实华丽,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恨不得发光的。 第154章 好物   他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只淡淡道:“打猎的家伙,趁手可靠是第一,那些是摆设。”      “是极是极!真正靠这个吃饭的,都明白这个理。那些卖的贵的弓,是贵在那些花里胡哨的雕工上,木头本身未必多好,工艺也未必扎实,光是外表光鲜,哄…呃,迎合些讲究人。”      掌柜的又说起顾铮手上这把紫椆木,“不是我夸口,这张弓看着朴素,用的可是实打实的好料子,老师傅的好手艺,您买回去用上十年八年,只要保养得当,绝对得用。八两一钱,您真不亏。”      苏乔也扯了扯顾铮的袖子,小声补充:“就买这个嘛,旧弓咱们也不扔,留着备用也好啊。你总说我舍不得给自己花钱,可你呢?用的弓都裂了还舍不得换新的…这次必须听我的。”      顾铮看着夫郎殷切的眼神,终于败下阵来。      他反手握住苏乔按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捏了捏,转向掌柜:“掌柜的,八两银子,另外,再多添一壶箭,保养弓弦用的松脂也配上一盒。若成,我们就要了。”      掌柜的苦着脸想了片刻,最终还是退步了,“成!看您是个爱惜物件的,这弓到了您手里,也不算埋没!八两就八两!箭和松脂都给您配齐!”      他一边给人拿箭,一边絮叨着:“换个人,这个价我可真舍不得出手。您日后用着好,可得多帮小店宣扬宣扬。”      苏乔见价格谈妥,忙不迭地从随身携带的钱袋里取出银两,数出八两递给掌柜。      掌柜的将新弓连同两壶箭和松脂一并递过来。      走出铺子,顾铮背着新弓,低下头,目光落在身旁的苏乔身上,就一直盯着看,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看什么呀?”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想到你这么想着我…”顾铮凑近他耳边,声音愉悦,“谢谢乔儿。”      温热的气息拂过苏乔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大街上呢…别凑这么近。”苏乔脸上蓦地一热,慌忙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声音细若蚊蚋,眼神飘向别处,“谁、谁惦记你了…我就是…就是看那旧弓碍眼…”      顾铮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耳根和那明显口是心非却还要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也不拆穿这可爱的辩解,只伸手将背上这把新弓调整得更舒适些,挺直了腰背。      新弓妥帖地负在身后,让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苏乔悄悄用眼角余光瞄了他好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八两银子花得千值万值。      “走吧,”顾铮重新牵起苏乔的手,干燥温暖的手掌将他的微凉指尖包裹住,“不是还要去药铺和铁匠铺吗?得抓紧些时辰。”      “嗯!”苏乔回握住他的大手,两人并肩融入人流,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药铺就在前面不远处,柜台很高,后面是一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面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      一位伙计正在柜台后拿着小秤称药,见他们进来,停下手招呼:“两位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顾铮开口道:“我们想买些适合老人冬日温补的药材,可有配好的药包?”      伙计闻言,转头朝里间扬声道:“王大夫,有客官想配些温补的药材给老人家!”      里间一位须发半白、面容慈和的老郎中闻声走了出来。      他听了顾铮和苏乔的需求,仔细询问了顾阿婆的大致年纪和平日身体情况。片刻后道:      “老人家冬日确需温养,但不宜大补。老夫直接给你们配个平和些的方子,主要以黄芪、党参补气,佐以当归、枸杞养血,再加几片老陈皮、少许茯苓丁和炒熟的薏仁,意在健脾利湿,助其运化。如此搭配,性味温和,不易上火。你们看如何?”      苏乔忙点头:“听您安排就好,我们也不懂这些,麻烦您了。”      老郎中便回到柜台后,开几个小抽屉,用黄铜秤称出适量的药材,分成几份,再用油纸包好,系上麻绳。      他一边包一边叮嘱:“用法也简单,每次取一包,用冷水浸泡约两刻钟,然后连着药包一起放进鸡或者排骨里炖汤,肉烂汤成即可。喝汤吃肉,三五日一回便好,不必过于频繁。若是服用后感觉口干舌燥,或是其他上火迹象,就更要停一停。”      “我们记下了,多谢大夫指点。”      从药铺出来,两人便赶往之前看好的那家铁匠铺。      这铁匠铺今日歇工倒是很早,炉火已经灭了,铁匠师傅也没在,只有个小学徒在铺子里收拾。      听明他们的来意是想寻找画样子用的青石,小学徒挠了挠头,为难道:“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我们铺子主要打制农具,您说的那种能画线的青石,我们这儿没有。”      见两人面露失望,这小学徒倒是挺热心,他眨眨眼,努力想了一下,随即说道:“不过,沿着这条街往东走,别拐弯,快到路口的地方,俺记得有家叫“文瑾阁”的铺子,专卖些笔墨纸砚,也兼卖些画工、匠人用的杂项工具。你们去那儿问问,兴许能有。”      得了指点,两人道过谢,又折向东边。果然,没走多远,就在路口找到了那家“文瑾阁”。      掌柜的听闻他们想找能替代炭笔画样的工具,了然地点点头,从架子底层取出两样东西:      “客官看看这个合不合用?这是石板,这是石’笔’。用这笔能在石板上画上线条,画错了用湿布一抹就掉,可以反复使用。许多绣娘、画匠打草稿都用它,比炭条经久得多,也干净,不会弄得满手黑。”      苏乔好奇地接过那灰白色的石板,又拿起那根看起来类似石条的石’笔’,在上面轻轻一划,果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掌柜的适时递过来一块半湿的棉布,苏乔接过去,对着那痕迹轻轻一擦,痕迹瞬间消失无踪,石板恢复如初。 第155章 归家   “这个真好!”苏乔惊喜地看向顾铮,“以后我在上面画好花样,定下稿子,再誊到纸或者布料上,能省不少事,也不怕画错了浪费。”      掌柜的微笑着补充:“这石板和石笔虽非名贵之物,但开采打磨颇费功夫,价钱比寻常笔墨贵上一些。”      两人稍作商量,觉得这东西确实实用,而且可以经年累月的用,便买下了一套。      掌柜的又细心教了他们平日如何清洁保养,方才将东西包好递出。      至此,所有要办的事情竟都还算顺利地办妥了。两人带着满满的收获,心情轻快地赶回悦来居客栈。      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迎面撞见了同样是大包小包的柳青和李林松。      柳青一看到了他们,立刻蹦跳着跑过来,“乔哥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货也全都卖完了!快看我们买了什么好东西!”      他从一个敞口的布袋里抓了一把,“西域来的葡萄干!你瞧瞧,咱们这边都见不着这么大的!快尝尝!” 说着,不由分说地塞到苏乔手里。      那葡萄干果然个头很大,肉质厚实,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放入口中一嚼,很有嚼劲而且很甜,细品竟然还带着微微的酒香。      “真甜!好吃!”苏乔也拈起几颗递给顾铮。      “好吃吧!”柳青得到肯定,更是得意,眉毛都快飞起来了,“我可是把卖干果的那块都快逛遍了,比了好几家,才选中这家的!别看个头大,价钱还挺实惠呢!”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挂着的、手里提着的各式包裹,显然这一趟收获颇丰。      李林松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赶上来,背上背着个几乎要被塞满的大竹筐,手里还拎着几个网兜。      他看着兴高采烈的柳青,无奈地笑了笑,对顾铮和苏乔道:“他见着什么都想买,劝都劝不住,就差把人家的摊子都搬回家了。”      柳青闻言,不服气地瞪他一眼,撅起了嘴:“过年嘛,辛苦了一年,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赶上县城这么大这么热闹的集,东西又多又好,当然要多买点好吃的、好用的回去!你看乔哥儿他们不也买了好多!”      他说着,好奇地瞄向顾铮和苏乔手里的各种包裹,“你们都买什么好东西了?快让我瞧瞧!尤其是乔哥儿,肯定买了不少零嘴儿!”      苏乔顺手把手里提着的果干包递过去:“我们也买了些果脯蜜饯,种类还挺多,你尝尝这个杨梅干,酸酸甜甜的,我觉得很好吃。还去了百味斋,买了几样点心,一会儿进了屋给你拿。”      顾铮则是侧了侧身,让李林松看到他背着的弓。      李林松虽不是猎户,对弓箭不甚精通,但可以看得这弓木料纹理细密,是好料子。      他围着顾铮转了小半圈,啧啧称赞道:“顾哥,这弓料子真好,弧度也漂亮,是把好弓!”      顾铮背手把弓拿下来,轻轻抚过弓身,“嗯,比之前那把旧弓还趁手。”      柳青凑过来,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好的弓,肯定不便宜吧?这得花了多少钱?”      顾铮报了价,柳青咋舌:“好家伙,真舍得下本钱。”他看向苏乔,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乔哥儿,还是你魄力大!这要是我,可得掂量好久。”      李林松一脸理应如此的表情,拍了拍顾铮的臂膀,“这钱该花,打猎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家伙事不顶用怎么行?是该换张好弓,进山安全要紧。”      说说笑笑间,四人终于走进了客栈大门。      刚踏进大堂,客栈老板娘就对苏乔和顾铮说:“两位客官回来得正好。刚才有布庄的伙计把你们订的布料送过来了,好几个大包呢,我都给你们放在柜台旁边那条长凳上了,你们清点一下。”      苏乔走过去,挨个打开看了看,里面正是他们买的那几样料子,一个没少。      “太好了,都送来了。”他松了口气,对顾铮笑道,“我还怕他们没能及时送来,咱们还得自己跑一趟去取呢。”      顾铮弯腰,轻松地将几个大布包都拎起来:“走,咱们先上去归置归置,把东西都整理好,免得一会儿手忙脚乱。”      四人一起上了楼,回到各自房间。      顾铮将买来的东西都放在地上,苏乔在一边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      他把给顾阿婆的药材包单独放在一边,又将新买的布料也归置好,把石板和石压在上面。      除了这些,果干、点心和海货这些吃食也归拢到一处。      大致都弄好,苏乔便让开位置,由顾铮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包裹重新打捆,方便一会儿搬上车。      “要不要歇一会儿?”顾铮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苏乔。      苏乔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天色:“柳哥儿他们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去叫他们一起吃晚饭了?”      “是该去了,”顾铮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天色,“我去叫他们,你把随身要带的东西再检查一下。”      “嗯,我知道。”听见苏乔回应,顾铮出了房门,去对面敲柳青和李林松的屋门。      他俩也快弄完了,等都弄完,虽然离平常吃晚饭的时辰还稍早一些,但考虑到接下来还要赶长路,四人一商量,还是这就去把晚饭解决了为好。      他们出了客栈,也没走远,就在斜对面的一家小饭馆坐了。      这会儿还没到正经饭点,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几个人点了不同馅料的饺子,可以换着一起吃,又要了一盆热腾腾的骨头萝卜汤,并两碟爽口的小咸菜。      等饭的功夫,柳青还在兴奋地说这次的收获:“…咱们这趟可真是没白来,东西都卖出去了,想买的也差不多都买着了。”      李林松给他倒了碗热茶:“嗯,是挺顺利。多亏了顾哥和乔哥儿,不然我们那些木器还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      顾铮道:“互相帮忙,应该的。”      很快,饺子和汤就端了上来。      “快吃吧,吃饱了好赶路。”顾铮说着,先给苏乔夹了几个饺子放到他碗里。      四个人安静又迅速地吃着饭,都知道要抓紧时间。      吃完饭,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点儿,他们没多作停留,立刻返回客栈结清了房钱,又将寄存在后院的板车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将所有打包好的行李搬到车上,用绳索固定捆扎结实。      顾铮估算了下时辰,说道:“咱们得抓紧时间,尽量能早走就早走,路上互相照应着点。”      李林松点头附和:“顾哥说的是,早点走稳妥。虽说今晚月色应当不错,但夜里到底比白天冷,路上坑洼瞧不真切,还是趁早走安心些。”      苏乔和柳青自然没有异议。      出来整整两天,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该卖的货都卖完了,钱也赚到了,想买的东西也差不多都置办齐全了,此刻都惦记着家里。      算起来,就算路上紧赶慢赶,回到村里估计也得要深夜了,确实一刻也耽搁不得。      他们原本还想着如果天色太晚,就在县里再住一晚,但现在都归心似箭,便都决定不再耽搁。      马上上路,回家去。 第156章 聊天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县城大门,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出城时,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霞光,但冬日夜长,他们都知道这点光亮维持不了多久。      顾铮和李林松商量了一下,决定两辆车前后挨得近些走。      顾铮的车走在前面,他的车更沉些,能压平些路上的碎石子,李林松的车则紧跟在后。      走出一段路去,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渐渐稀疏起来。      柳青便按捺不住,嫌自己车上无聊,在车上搜刮了一圈这次买的吃得,零零碎碎的装到一个小布袋里,和李林松一声,便利索地跳下车。      他小跑着追上苏乔他们的板车,一手扒住车沿。      顾铮早听见动静,稍稍勒紧缰绳让老黑放缓步子。柳青趁机手臂一撑,灵活地跃上了板车。      “乔哥儿,我在后边怪没意思的,来跟你挤挤,咱们说说话!”      苏乔裹着兔皮褥子靠在行李上,柳青往这边跑过来时他就已经往里挪了挪,空出位置。      他笑着说道:“快过来,这褥子大,咱们一起盖着,暖和。”      柳青紧挨着他坐下,两人将那张宽大的兔皮褥子重新扯开盖好。      褥子底下,苏乔还悄悄把顾铮之前给他备好的一个灌了热水的小暖炉往柳青那边踢了踢。      “还是你们这车上舒服,”柳青满足地叹了口气,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苏乔,“我跟林松的那车上堆了一大堆东西,连腿都伸不直,坐久了腰背都僵了。”      苏乔笑他,说道:“谁让你们见什么都想买,连竹编的蝈蝈笼子还都买了俩。明明都不养蝈蝈的。”      “那笼子编得多精巧啊,回去我就抓蛐蛐给妞妞玩!”柳青辩解道,从拿过来的袋子里抓了一把,“你看我还买了什么?芝麻糖!店家说是新熬的,又香又脆。”      他掰了一块糖递给苏乔,又往前递了块给顾铮,“顾大哥,你也尝尝。”      顾铮回头看了眼,笑道:“你们吃吧,我赶车不方便。”      柳青也不勉强,收回手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      把嘴里的糖嚼完,他又从袋子里掏掏掏:“我还拿了炒南瓜子过来,咱们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      两个小哥儿裹在暖和的皮褥子里,分享着零嘴,话匣子就打开了。      柳青说他和李林松沿街叫卖木器时,遇到一个小姑娘非要买一个雕花小镜,她娘嫌贵不肯买,小姑娘就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最后还是当爹的心软,看不得闺女哭,偷偷掏钱买了下来。      苏乔听得津津有味,也说起他们摊位前那位挑三拣四最后什么都没买的刻薄男子。      “…顾铮当时脸色都不太好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他那样。”      柳青听着也生气:“还有这样的人?咱们的东西那么好,他不要是他的损失!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苏乔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后来还不是多的是买的。”      他想起后来的热闹,心情又明朗起来,“周管事再来拿画的时候,柳哥儿你是没看见,周围还有好几个人凑过来一起看,都觉得好。”      “那是,咱们乔哥儿的手艺,谁看了不说好!”柳青与有荣焉,又抓了把瓜子塞给苏乔,“诶,你们后来去逛,还买了啥稀罕物没?”      苏乔一边嗑瓜子,一边把买的东西都跟柳青说了说。      说到那两串手串时,他抬起手腕,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给柳青看,“你看,就是这个,红玛瑙和绿松石的,叠在一起戴,那胡商说是他们西域时兴的戴法。”      “真好看,颜色鲜亮,衬得你手腕更白了。”      说笑间,苏乔提到自己买了点心,才又想起来。      他赶忙从身后搁着的行李包里找出那个百味斋的油纸包,“差点忘了,柳哥儿你快尝尝这百味斋的点心,我们买了好几种,这个玉团是招牌,皮子是莲子粉做的,你试试。”      柳青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嗯!又软又香,枣泥也甜而不腻。这县里的点心铺子就是不一样,比镇上的花样多多了。”      苏乔把油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们还买了别的呢,你都尝尝。”      两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叽里呱啦的聊天,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风也起了,带着浸人的寒意。      柳青聊得有些口干,喝了口水,看看已经快要黑透的天色,终于有些不情愿地出了褥子:“天快黑透了,我得回我们车上去了,不然林松一个人赶车,我不放心。”      苏乔把散落在褥子上的瓜子壳拍掉,“慢点跑,看着脚下。”      柳青“哎”了一声,跑回后面李林松的车上,远远地还能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乔哥儿给我吃了百味斋的点心,可好吃了,给你留了半块…” 第157章 到家   少了一个热乎乎的人靠着,寒意似乎也更浓了些,苏乔把身上的皮褥子裹得更紧,朝顾铮那边挪了挪。      顾铮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问道:“冷了吗?”      “有一点,”苏乔老实回答,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几乎要挨到他的胳膊,“你一直坐着赶车,是不是更冷?”      “我没事,肉厚不怕冷。”顾铮空出右手,探进褥子里,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苏乔的手。      感觉到那手指尖即使裹在被子里也有些凉,他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那只手整个包住,轻轻揉搓,“这样好些没?”      苏乔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干脆把另一只手也塞进顾铮手里,小声的和人撒娇:“这只也冷…”      顾铮纵容地笑了笑,将他的两只手一起拢在掌心,慢慢捂着。      “今天走了好半天,累了吧?”他问道。      “还好,想着买的东西都不赖,就一点儿都不累!”苏乔歪头靠上他的胳膊,“等回去我就开始做新马甲。你那件我给裁得挺括些,我那件红布的,我想在领口和袖口滚一道深色的边,你觉得怎么样?不然太红了。”      “嗯,可以试试,”顾铮攥攥他的手指,“做这个也耗工夫,离过年还有些日子,慢慢来,别累着眼睛。”      “我知道,我就是想着,咱们一起穿新的,特高兴。”苏乔笑眯眯的说。      聊着聊着,他一开始还只是靠着,这会儿得寸进尺,整个人都要歪进人怀里了。      “顾铮,”苏乔声音软软的,很依赖的语气,“还有多久能到家呀?感觉走了好久了。”      “估计还得两个多时辰,”顾铮低声安抚,“累了就靠着我,但别睡着了,夜里风硬,睡着了容易着凉。”      苏乔摇摇头,看着前方模糊的道路:“我不睡,陪你说说话。”      他又起了个话题,“你说,阿婆这会儿睡下了没?咱们给她买药,她肯定又该念叨咱们乱花钱了。”      “念叨也得让她用,冬日里补补有好处。”      苏乔点头,又说起家里的活物,“两天没回去,棠棠和雪团不知道闹腾成什么样了…还有小鸡小鸭们…也不知道这两日下蛋勤不勤,明天早上得给它们多拌点好吃的。”      “嗯,我明早去弄。”顾铮应着,“柴火也该劈了,走之前堆得不多,这两天估计用得快。”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月亮还未升至中天,只有稀疏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洒下微弱的光。      “是不是困了?”顾铮察觉到身边人声音渐低。      苏乔强打精神,摇头说“不困”,又坚持了一会儿,终究抵不过袭来的困意,小声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嘟囔着:“好像…是有点困了。”      顾铮知道他起得早,又在集市上忙碌了大半天,肯定累了,而且这会儿天也不早了。      但他担心苏乔睡着后容易着凉,便想让他再坚持一下:“再跟我说说话,嗯?想想咱们今天买的东西,回去先吃哪样?”      苏乔努力睁着眼睛,含糊地应道:“想吃…你最后买的那个元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脑袋也一点一点地,最后彻底靠在了顾铮身上。      顾铮轻轻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但这样坐着睡终究不踏实,也容易冷。      他就将苏乔连人带褥子往下按了按,低声道:“躺下来睡,枕着我腿,这样高度低,风吹的少,能暖和点。”      苏乔就顺从地蜷缩着侧躺下来,头枕在顾铮结实的大腿上,脸朝着他的腰腹。      顾铮替他掖好皮褥子的边角,将可能漏风的地方都塞严实,最后把褥子边缘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耳朵下方,只露出一张小半的脸埋在柔软的皮毛里。      结果一通折腾下来,苏乔又没马上觉出困意了。      起初,他还老老实实地侧躺着,但没过多久,被窝里的胳膊就悄悄摸摸地攀过来,搂住了顾铮的腰。      顾铮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感到腰上一紧,低头看了眼怀里拱来拱去的人,哪里还有刚才那困倦的模样。      苏乔也往上看他,一双眼睛眨呀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一只小猫,又乖又机灵。      “不是困了?”顾铮失笑,空下一只手落下来,先是勾了勾苏乔露在外面的长发,指尖又怜爱地抚过他的脸颊,“手拿出来,仔细冻着,收回去。”      “不要,我就要抱着你。”苏乔搂得更紧了些,直接把脸埋进去,粘人的很。      顾铮拿他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去,于是把披在自己身后的棉袍往外扯出来,然后把苏乔的胳膊也一起盖住。      他的大手就停留在苏乔的背上,隔着厚厚的褥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温柔地轻拍。      “累了就眯着吧,你乖一点儿。”顾铮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苏乔终于安静了,在顾铮的轻拍下,眼皮再次沉重起来,再没有乱动。      这一睡就是一路。      夜色越来越深,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车行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板车转上了熟悉的村道,路旁开始出现熟悉的屋舍轮廓。      直到进了村,和柳青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分开,互相道别,苏乔也没有醒。      到了自家院门前,顾铮刚把车停稳,就听到院里传来雪团兴奋的呜呜声和爪子挠门的声音。      这家伙耳朵和鼻子灵,怕是早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顾铮这会儿腿上压着个人,不方便立刻下去开门,他不想把人叫醒,打算就直接抱下去。      刚将人稳稳地托抱起来,动作间的晃动让苏乔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整个人还陷在温暖柔软的皮褥子里,睡得脸颊泛红,眼神迷蒙。      感受到自己被悬空抱着,他下意识地就伸出两条捂得暖乎乎的胳膊,熟练地环住了男人的脖颈,脑袋一歪,依赖地枕在他的颈窝上,鼻间发出无意识的轻哼:“嗯…” 第158章 撒手   皮褥子裹得严实,苏乔一路上捂出的热气还没散,胳膊探出来之后漏了点儿出来,热乎乎的呼在顾铮脖子那块,整个人严丝合缝的贴在他怀里。      顾铮简直一刻都不想撒手,就想这么抱着他。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轻轻贴了贴苏乔的,温柔道:“乔儿,到家了,进屋再睡。”      苏乔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只是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紧了紧,安心的挂在人身上。      顾铮就这样抱着裹成蚕宝宝似的夫郎,走到院门前,腾出一只手,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闩一落,早已等在门后的雪团立刻迫不及待地用脑袋顶开门,兴奋地扑了上来,连长大后就高冷许多的棠棠,也跟了过来,抬起爪子在苏乔垂下的褥子边缘扒了扒。      苏乔被热情扑来扑去的雪团彻底弄醒了,他被顾铮放下来,弯下腰摸了摸雪团的脑袋,又伸手挠了挠棠棠的下巴,两个家伙都亲昵地往他手上蹭。      “它们肯定想我们了。”苏乔仰头对顾铮笑道,夜晚的寒气钻进他身上已经松了裹着的褥子,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顾铮见状,对苏乔说道:“你先拿着这个,趁着热乎劲去屋里,把炕点上,我记得炕洞边还有些引火的柴火。”他将随身的一个小包袱塞进苏乔手里。      苏乔接过小包袱,还想帮忙:“我帮你一起卸车吧?东西不少呢。”      “不用,我一会儿就弄好了。听话,快去屋里。”      苏乔抱着小包袱,先一步进了屋。      屋里两日没人,透着股清冷气。      他先将小包袱放在妆台上,然后点上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熟悉的屋子。      走到炕边,苏乔伸手摸了摸炕面,冰凉冰凉的。得赶紧把炕烧起来,不然可冷死了。      他蹲下打开炕洞门,借着油灯的光往里瞧了瞧,里面还有些之前留下的灰烬。      拿起炕洞边放着的小铲子,将灰烬清理出来,倒进一旁的瓦盆里。然后从炕洞外面堆着的里面,挑了几根细的,又抓了一把干燥的松针引火。      用火折子点燃松针,他将细柴架上去,待火势稳定了,又添了几块略粗些的木柴进去,关上炕洞门,只留一条细缝。      生完炕,苏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又去铺床。      顾铮则把院门完全推开,将老黑赶进院子,先把板车上的行李一件件搬下来。      他先把最要紧的钱箱放好,其他的东西就暂时堆在堂屋,等明天再仔细归置。      接着,他把驴车牵到后院,仔细检查了一下板车上面,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小件,然后就把车卸了下来,推到惯常存放的棚子下,用旧席子盖好。      老黑就给它添些草料再拌上豆,先吃一顿。      看它还算精神,顾铮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又走去鸡窝鸭舍那边看了看,确认一切安好,转身回了前院。      苏乔已经钻被窝有一会儿了,见顾铮进来,掀起被子的一角,“快上来,炕一会儿就热了,被窝里我都捂了一会儿了。”      “就来,”顾铮脱去带着寒气的外衣棉裤,吹熄了桌上的油灯,火速上了炕。      刚一躺进被窝,苏乔就自动滚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脚怎么还是这么凉,刚才在车上还是冻着了吧?”顾铮将他圈进怀里,帮他暖脚丫。      “就一点点,”苏乔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糊地说,“等你给我捂捂就好了…炕一会儿热上来,就暖和了。”      顾铮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摩挲:“明天起来想吃什么?”      “唔…就煮点粥吧,把从县里带回来的干贝放进去,做个咸的。”苏乔认真考虑,“咱们买的虾干也能泡几个,切碎了撒在粥上...”      “好。”顾铮应着,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      苏乔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明天...能不能不早点起?”      顾铮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散在枕上的发丝:“累着了?”      “就是想多躺会儿…”苏乔软声撒娇,“和我一起睡嘛,反正家里也没急事。再说了,被窝里这么暖和,你搂着我也很舒服...”      “好吧,”顾铮按住他乱动的脑袋,“明天我先把粥煮上,小火温着,你什么时候醒都有热乎的。”      苏乔开心地在他胸口蹭了蹭:“你最好了。”      炕洞里的火噼啪轻响,热意渐渐弥漫开来,烘得被窝里暖融融的。      两人依偎在一起,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时,顾铮先醒了。      他先起了身,去灶房生火做饭,按照昨晚苏乔说的,淘米煮粥,又抓了一小把干贝和几只虾干用水泡上。      待米粥煮开,他将泡发好的干贝切成丝,连同切成段的虾干一起放入锅中,又撒了点盐调味,便盖上锅盖,转为小火慢慢熬着。      趁着煮粥的功夫,他来到堂屋,开始归置昨天带回来的行李。      给顾阿婆的药材包被他放在堂屋桌上显眼处,免得忘记。      海货换装到干净的布袋里,挂在灶房梁下,果干和点心就放在柜子里,方便拿取。      最后剩下的那些布料和石板石笔都是苏乔后边要用的,给他都放到西厢房。      差不多理好了,顾铮又去后院喂了鸡鸭,给牲口添了水。雪团和棠棠跟在他脚边转悠,他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给它们也弄了吃的。      等他忙完这些回到屋里,苏乔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炕上发呆,眼神还有些失焦,头发睡得翘起了一小撮。      “醒了?”顾铮坐到炕边,伸手替他按下那撮不听话的头发,“粥已经煮好了,在灶上温着,现在吃吗?”      苏乔点点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吃…有点饿了。”      两人洗漱后,坐在暖烘烘的炕桌边吃早饭。      粘稠的米粥熬得恰到好处,干贝和虾干的鲜味充分融入粥里,不需要别的配菜,也不会觉得单调。      “这干贝放粥里煮出来味道真鲜。”      “喜欢明天还这么煮。”顾铮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自己也觉得胃口好了不少。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也暂时没有别的事情,苏乔开始整理这两日的账目。      他把带到大集上专门放卖绣品所得银钱的小钱箱抱到炕桌上,将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都倒出来,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么多啊…”苏乔看着满桌的钱,眼睛都发直,他拿起一块碎银子掂了掂,脸上是压不住的笑,“这次真是赚了不少,等大家知道了肯定高兴。”      顾铮看着他这个模样,从背后把人抱住,笑道:“小财迷。”      “才不是呢!”苏乔扭头瞪他,却被趁机亲了一口,又被人埋头蹭蹭脖子。      “哎呀!你别粘着我…”他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推开顾铮的脸,“账得算清楚,不能亏了大家。”      顾铮闷笑着往后一仰,靠在被笼上看人记账,心想也不知是谁平日总往自己怀里钻。 第159章 算钱   苏乔埋头苦算,嘴里念念有词:“这次卖出去的绣帕,粗布的有八十九方,细棉的有六十八方,软缎的有四十一方,挂饰六十二个,虎头帽二十二顶,娃娃肚兜十六件,福袋…”      顾铮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提醒道:“别忘了把咱们这趟的花销扣出来,租摊的钱,进城的钱…”      “嗯,我记得呐。”苏乔翻到账本后面几页,那里记着这几日的各项开支。      他的指尖顺着条目一行行移动,一边看一边低声念着:“摊位费一天半一共三百七十五文…客栈住了一晚加大半个白天,再加上看顾牲口的钱,一共一百七十文…来回路上的必要花销…”      苏乔一笔笔从总收入里减去,再扣了本钱,最后得出一个纯利。      “就算把这些都扣掉了,剩下的也还是很可观。”他看着最后的数字,嘴角弯起,显然十分满意。      他抬眼看向顾铮,高兴地说道:“顾铮,你猜怎么着?这趟去县里,净赚的比咱们预想的还多三成呢。”      顾铮也凑过去看,炕桌上摊开的账本字迹清秀,数目列得明明白白。      他眼里带着笑,伸手揉了揉苏乔的头发:“这次在县里定价比镇上大胆些,东西也确实出挑,都卖出去了,自然赚得多。”他拿起旁边准备好串钱的细线,“看来这好手艺,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是啊,本来还怕卖不动,”苏乔同意的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没想到大家还挺喜欢咱们的东西的。”      他重新拿起笔,“我这就把每个人的工钱算出来,过几日要办年货了,越早发下去越好,大家手里宽裕些,置办年货也从容。”      拿过专门记录做工情况的那本册子在一边参考,苏乔开始计算个人的工钱。      他按照之前记的,哪位绣娘绣了多少帕子,哪位做了几顶帽子,一样样核对清楚,然后按照这次的定价,给了合适的工酬。      苏乔一边翻看,一边念叨:“孙大娘做的最少,工钱也能拿三百来文呢…巧姐儿的那几个肚兜做的最好,卖的也贵些,每个比别的都能多分五文…”      顾铮就在旁边帮他数铜钱,每数够一百文,就用细线串起来,打好结,放在一边。      他手上不停,接话道:“以后要是生意还这么好,或许可以考虑再多招些人手。”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这次在县里,我买东西的时候也留意了,那边确实有些新鲜样子,回头我也试着画几个新的,看看大家能不能绣出来。”      “慢慢来,”顾铮见苏乔揉手,便伸过手来,替他轻轻捏虎口和腕子,“记累了就歇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苏乔由着他按了一会儿,又拿起笔:“趁热打铁,算完心里踏实。”      他算完一个人的,就在册子上那个名字旁做个记号, 一个人一个人算过去。      等快算完,顾铮那边也已经把所有的散钱都串好了,他看着炕桌上堆着的铜钱串和碎银子,心里也踏实。      这日子,眼看着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算完绣房的账,苏乔果然自发地挪过来,他把顾铮的两条胳膊打开,把自己塞进人怀里,寻了个姿势舒舒服服的靠着。      “好了,她们的都算清了。现在来算算咱们自家的账。这回花销可不小,得一笔笔理清楚。”他拿起另一本专门记家里开销的小册子,“咱们先从大头记起…”      顾铮便环着他,配合地报数:“最大头是那张新弓,八两整。胡商那里买的东西,加起来差不多八两,就按八两记吧,好算。布料三两九钱,海货花了好像是二两一钱左右,点心并上零称的果脯蜜饯一共一两五钱...”      他一项项说得很仔细,苏乔就低头认真记,嘴里还小声重复着数字,生怕写错。      可随着顾铮报出的数目越来越多,苏乔握着笔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每写下一笔,眉头就皱紧一分。      写到后来,他忽然把笔一搁,将那账本往旁边推开了些,身子一扭,整张脸埋进顾铮怀里,“哎呀,不听啦不听啦!怎么零零碎碎加起来这般多!想着心口都疼!”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轻轻磕了两下,十足懊恼的模样:      “都怪那些摊主太会说道,这个也说必要,那个也说难得,哄得人晕头晕脑就掏了钱!最后那花生酥和梨膏糖,明明说好只尝一点的,结果一称就是一大包直接塞手里了…”      顾铮大笑着用双臂将人搂紧,掌心在他后背上一下下顺,像给炸毛的小猫捋毛。      他故意逗他:“我倒是记得,是谁站在人家摊子前,闻了又闻,说那香膏好香来着?又是谁,看见那珠串,喜欢的紧?”      “那、那不一样!”苏乔乖乖地答话,连给自己辩解也支支吾吾的,“香膏可以护手护脸,手串...手串能一直戴着呀,又不是用一回就没了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又把脸埋了回去装鸵鸟,小声嘟囔,“反正…反正就是花得太多了些…”      顾铮搂着怀里耍赖的人,心里软成一片,却仍忍着笑,继续问道,“那新弓呢?我可没说要换。”      一听这个,苏乔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也变得特别认真,他抓住顾铮的胳膊,语气急切起来:“那是必需品!怎么能一样!你那把旧弓都用了多少年了,弓背上那道裂痕我看着就心惊胆战的,一打猎时断了多危险...”      他顿了顿,抬眼瞅着顾铮,“而且...你背新弓的样子,看着特别精神...特别俊…”      最后这句话,苏乔说得轻得像是耳语,带着点羞赧的甜意,但顾铮还是听清了。      他心尖发软,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再说不出一句逗弄的话来。      顾铮放柔了声音:“真傻,那给你花钱,我也乐意得很,知道吗?”      “可是... ” 苏乔揪着他衣襟上的一个线头,眉头皱成小疙瘩,“咱们原本不是打算着,开春要请人给西坡那几亩地深耕吗?往后拉犁耙地,老黑年纪大了,光靠它怕是费力,不是说还要添头牛...”      “钱是活水,该花的时候就得花,何况是过年。”顾铮接话,手指轻轻将他蹙起的眉间抚平,“你看,光是这一趟去县里,你那幅绣画和我猎的貂皮就卖了几十两,花出去的还不到半数呢。再说,我们买的东西都是有用的,不算浪费。”      苏乔被他一番话说得心里舒坦了些,可低头看看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那两串手串,其实买一串红的也就够了…绿的好像也不是非戴不可...”      “怎么不要?”顾铮抓起他的手腕,两串珠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流转出和在外面不一样好看的光泽,“你戴着多好看。”      他又用手指勾了勾自己颈间的狼牙项链,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不是说好了,我这个,和你那个,正好配成一对吗?”      见苏乔还是心疼小钱钱的样子,他又一本正经道,“你往细里算算,这手串能戴好些年,折合每日连半文钱都没有…”      “噗…”苏乔被他这匪夷所思的算法逗得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地嗔道,“净说些歪理,哪有你这样算账的?”      但被顾铮这一打岔,他方才那点心疼劲儿倒是散了大半。      这会儿有了说笑的心思,苏乔仰起脸用手指戳了戳顾铮的下巴,“那你再说说,我那几盒香膏又怎么算?” 第160章 我的   顾铮握住他作乱的手指,声音低沉含笑:“香膏抹了,手上脸上又滑又润,凑近了闻着…”      他故意顿了顿,低头靠近苏乔耳边,“…这香气缠在人身上,总想让人想挨得更近些。这难道不算顶顶要紧的用处?”      顾铮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苏乔只觉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他想挣脱,又被顾铮铁箍似的胳膊抱得紧紧的,最后只好把发烫的脸死死埋进男人怀里,含糊道:“…不跟你说了,越说越没边儿,一天天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顾铮低低笑着,胸腔震动,抱着人的手臂又紧了紧,下巴蹭着苏乔柔软的发顶。      苏乔嘴上抱怨,身子却诚实地又往他怀里贴了贴。      顾铮感受到他不明显的动作,低头在他的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将话题拉回正轨,“好了,不逗你了。咱们接着说正事。”      结果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心疼钱数落自己乱花钱,到互相为对方辩解买得值当,最后总算达成共识。      过年嘛,就该买些好的。      腻歪了一会儿,苏乔重新坐直身子,将算账的册子和笔墨归拢到炕桌一角。      “明日就是小年了,二十四得扫房子,里外都要彻底清扫一遍,窗户纸也得换新的。”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把脑袋靠到顾铮的肩头上,开始一样样数着接下来的安排,“二十五买豆腐吃…对了,年货还差好些,香油啊、写春联贴窗户的纸啊都还没买,年前怎么也得再去趟镇上才成。”      “嗯,眼看着没几天了。要不就后天去镇上?把该买的都置办齐,今天下午就把绣房的工钱都结了怎么样?明天小年,怕是聚不齐人。”      “后天…行。”苏乔还在心里想着要添的年货,越想越觉得项项都要花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拖长了调子,“啊…这银子还没捂热乎呢,眼看又要流水似的花出去了…”      顾铮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笑得不行。      他把摊滑下去的人往上提提,低头看着自己精打细算的小夫郎。      觉得他因为苦恼而微微皱起鼻子的样子看起来也很可爱,直看得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顾铮意识到,自从和苏乔成亲之后,原本单调的日子就变得鲜活起来。      院里每天有雪团和棠棠打来闹去,灶房里也总有热乎气,甚至连自己今年进山的收获,都比往年要丰足些。      “想什么呢?”苏乔见顾铮眼神柔和地看着自己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铮捉住眼前晃荡的手,送到唇边,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想你是我的福星。”      苏乔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心里甜蜜的很,嘴上却故意哼道:“少来,明明刚才还笑话我是财迷...”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笑出来,那点子佯装的嗔怪瞬间消散,心底里像被温火慢炖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甜泡。      他直接借着顾铮搂抱的力道,在他的怀里轻巧地转了个身,变成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双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了顾铮的脖子,整个人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苏乔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声音软软的追问:“那...那你说,我到底是财迷,还是福星?”      这分明是故意撒娇耍赖了。      顾铮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稍微退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苏乔此刻的表情。      只见他微微嘟着嘴,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期待,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像抹了上好的胭脂。      顾铮看得心头发热,忍不住凑上去,在那微嘟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财迷也好,福星也罢,横竖都是我的,”他附而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苏乔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充满占有欲,“我的小乔儿。”      “哎呀...”苏乔更害羞了。      两人亲密地说了会儿小话,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拍了拍顾铮的胳膊:“对了,给绣房的节礼,我想着再添些东西,正好凑个双数,寓意也好。”      顾铮自然没有异议:“你想添什么?”      苏乔琢磨着:“得是家家都用得上的…肉怎么样?今年村里有几户杀年猪的,咱们去买些,每人分上一条,让大家年夜饭桌上也多个菜。”      “这主意好。”顾铮点头,“村东头周家好像就是今天杀年猪,我现在就去看看,去晚了好的部位该让人挑完了。”      “嗯!”苏乔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看看五花肉和排骨,若是有好的,咱们自家也留些。再买几根大骨头,熬汤底也香,够做一两顿的就行。”      “成,我记下了。”顾铮起身下炕,从墙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竹筐,“我尽量挑好的买。”      那户姓周的人家院子此刻热闹非凡,一口大铁锅支在院当中,沸水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燎猪毛的焦糊味。      肥猪已经被处理干净,白生生的肉挂在架子上,周老汉和他儿子一个按着一个剁,砍刀落在案板上咚咚作响。      前来买肉的村民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指着自己要的部位。      “给我来二斤前槽,我家今天包饺子!”      “周叔,这块板油给我留着…”      顾铮赶到时,案板上的肉已下去小半扇,他站在队伍后等了一会儿才排上。      “周叔。”顾铮招呼道。      周老汉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顾小子来了!要什么?肋排还是后腿?”      “要十八斤五花,后腿肉要六斤,再拿几根排骨...”顾铮的目光落在旁边木盆里的猪下水上,“周叔,这副下水怎么卖?”      “你要这个?”周老汉有些意外,虽然猪下水味道做好了是不错,但腥臊难处理,费油费柴火,通常都是杀猪的人家自己留着吃。      “嗯,想做来试试。”顾铮蹲下来翻看,猪肠泛着青灰色,猪肚厚实,连着一副完整的心肝。      他想起父亲很拿手用这些下水做吃食,又想苏乔肯定没怎么吃过这个,换换口味也不错。      “给个三十文你都拿走!”周老汉爽快地摆手,“反正我家婆娘嫌臭不乐意收拾,正愁怎么处置呢!”      顾铮依言数出三十文,又额外多摸出三文钱,“周叔,能借个筐子装吗?今天没想着买这个,只带了一个筐来,肉和下水不好放一起。”      “拿什么钱!”周老汉瞪眼,“一个破筐子还值当你添钱?拿着用就是了!”他转头朝屋里喊,“老大,把墙角那个旧竹筐拿一个出来!”      顾铮笑着道了谢,数出所有的肉钱,一起递给周老汉。      周老汉支使儿子把下水一样样捞起来装进竹筐,又按照顾铮的要求,将五花肉、后腿肉和排骨分别用干荷叶包好,放进他带来的干净筐子里。      顾铮提着两个筐子回到家,刚进院门,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的苏乔就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多?”苏乔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隐隐的腥气,“这是什么?怎么还多了个筐?”      他好奇地凑近,刚想去掀盖在上面的几片大荷叶,一股更浓重的腥臊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他立刻后退两步,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哎呦,这什么味儿啊…” 第161章 工钱   “周叔家杀的猪,下水挺齐全,我就都要了。”顾铮把筐子放在地上,一一指给苏乔看,“你看,这是猪肚,挺厚实的,这是猪肠,后边得好好洗洗…”      苏乔捏着鼻子,隔着一步远探头按着他指的看,筐里的东西颜色驳杂,看着不太美观,那味道更是冲人。      他皱眉道:“这个好臭... 你买这个回来做什么呀?”      “洗干净了就好,用些面粉和粗盐多搓洗搓洗,去掉里面的脏东西和肥油,收拾干净了一点怪味都没有。”      顾铮看他的样子,笑着把装下水的筐子拿远些,“我爹以前很会做这些,卤出来或者爆炒,都特别香,下饭。我想着你可能没吃过,买回来试试。”      苏乔将信将疑,问道:“真的能弄好?听着有点麻烦。”      “放心吧,交给我。”顾铮信心十足,“今天怕是来不及仔细收拾了,这东西费工夫。咱们先紧着把绣房的工钱结了,再把给阿婆的东西送去。等明天空下来,我再好好弄这个。”      苏乔点点头:“那也行。眼看就小年了,事情是多。”      中午饭吃得简单,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又蒸了几个馒头,切了一碟腊肉炒白菜,两人匆匆吃完,便着手准备下午去绣房的事。      西厢房里,苏乔将新买回来的料子铺开。      这些粗棉布厚实耐磨,深蓝、藏青、灰黑、褐色四种颜色,都是庄户人家日常穿用最实惠的。      他按照人头计量好能分的量,用划粉仔细地在布面上划线,然后用剪刀一样样裁剪好。      顾铮则提着买回来的五花肉和后腿肉去了灶房。      他手里拿着刀,同样按照人头数,将肉切成均匀的肉条。      这两种肉都是过年桌上实在的好菜。      每切好一份,他就用干荷叶仔细包好,放在一旁的篮子里。      东西都准备妥当,两人便带着账本、钱箱、布料和肉,往绣房去了。      路上遇到几个和他们迎面走的妇人,见到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顾小子,乔哥儿,这是要去绣房啊?瞧这大包小包的。”      “是啊,婶子,去把工钱给大家结了,马上过年了嘛。”苏乔回应道。      “应该的应该的!大家可都盼着呢!”另一个妇人接口道,“自从咱们村有了这绣房,我家那丫头也能挣几个零花钱贴补家用了,前两天还念叨着要给自己买两条新头花呢,真是多亏了你们。”      又一位大婶凑近些,压低声音说:“乔哥儿,听说你们这趟去县里,东西卖得可好?要是明年还要人手,可得先想着点我家二丫啊,那丫头手笨是笨点,可学东西认真着哩!”      苏乔笑着应承:“婶子放心,绣房要是忙不过来,肯定先紧着咱村里人。”      上面遇见的不是个例,是因为自从绣房开起来,在活计特别忙的时候,村里不少人家也能领到些边角料的小活儿。      或是帮忙缝缝布袋,或是一些锁边的活儿,多少都能得些进项,连带着村里人对他们二人的态度也越发亲近了。      热情的招呼一路没怎么断,快到绣房时,远远就看见门口已经聚了好几个人,正翘首以盼。      他们得了消息,早早地聚在那里等着分钱,见苏乔和顾铮走过来了,众人纷纷迎了上来。      “乔哥儿,你们可算回来了!”      “县里大集热闹不热闹?”      “咱们的东西卖的咋样?!买的人多吗?顺不顺利?”      七嘴八舌的问题抛过来,苏乔笑着随众人进门:“县里大集可热闹了,人山人海的,咱们带去的货,一件没剩,全卖光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而且,这次卖的价钱,比咱们之前在镇上卖的还要好上一些!”      这话一出,如同在热油里滴进了水,屋里顿时炸开了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议论声。      “真的都卖完啦?!”      “哎呦!这可太好了!!”      苏乔走到屋子前方平时放绣活的大桌子旁,把带来的东西放下,然后拿出之前记工的册子和账本。      虽然这里大部分人不识几个字,但涉及到分钱这种大事,他还是觉得要讲得越明白越好。      他清了清嗓子,屋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次去县里年集,咱们的绣品卖得确实好。”苏乔翻开账本,“先说绣帕,按料子和绣工不同,价钱也不一样。低价的卖到了三十二文,最好的是几方软缎料子的,绣样也复杂,卖到了七十六文一方!”      站在前面些的春桃听了,忍不住捂住嘴惊呼:“七十六文!我的娘诶,这可比在镇上贵了要有一倍了!”      “是啊,”苏乔笑着点头,“还有挂饰,均价在六十四文一个;虎头帽卖到了五钱银子一顶;娃娃肚兜价钱也不错,绣五毒的那种卖得最好…”      他将各类绣品的大致售价都说了一遍,每报一个数,都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纷纷露出喜色。      “按咱们之前早就说好的规矩,”苏乔提高了点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所有卖绣品得来的钱,先要扣掉买布料、丝线这些本钱,还有我们这趟去县里必要的花销,一笔笔都记在这账本上了。等会儿大家谁有疑问,都可以来问我。”      他拍了拍桌上的账本,继续道,“扣掉这些成本之后,剩下的纯利,就按照册子上记录的,照着大家做活的件数和做工来分。”      他说完环视了一下四周,确保大家都听明白了,然后开始照着上面的记录,一一点名发钱。      “水哥儿。”苏乔念出第一个名字。      “在呢!在呢!”水哥儿立刻伶俐的从人堆里挤到前面。      苏乔看着册子念道:“你做了十五方粗布帕子、十方细布帕子,还有十四个福袋,工钱是一两六钱并四十文。”      顾铮在一旁早已数好了相应的铜钱和碎银子,递给水哥儿。      水哥儿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钱串,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都带着颤:“这、这么多?谢谢乔哥哥!我娘和我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春桃,你做了十二方细布帕子,四方粗布的,还有两顶虎头帽…”苏乔继续念。      春桃赶忙上前,紧张地搓着手。      苏乔微笑道:“你的工钱是一两四钱并四十文。”      春桃两个手掌捧着把钱接过来,喃喃道:“这么多…够给娃扯两身新衣裳,再买好些年货了…”      “巧姐儿。”苏乔接着念。      她比较腼腆,小声应着走上前。      苏乔看着她,语气赞许:“你做的五毒肚兜绣工最好,卖价也最高,八个肚兜,再加十三方粗布帕子,也有两顶帽子,工钱是二两并三十文。”      周围响起一阵羡慕的低语。      巧姐儿脸涨得通红,接过钱,小声说:“谢谢乔哥儿…我、我明年一定更用心做。”      ……      每个人听到自己名字,都上前领钱。      拿到手的工钱都比她们预想的要多,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屋子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有的当场就小声跟旁边的人盘算着要买些什么年货回家了。 第162章 收工   等大部分人都领完了工钱,苏乔念到了最后一个名字:“明川。”      明川听到他的名字,走到前面来乖乖的等着。      苏乔看着账本,说道:“明川,你这次做的主要是帕子,软缎的六方、细布的十六方,粗布的二十二方,另外还有两顶帽子。总共的工钱是二两四钱并四十文...”      这个数目在一众人里面算是拔尖的。      明川听到这个数,眼睛亮了一下,诚恳得说道:“谢谢乔哥哥。”      工钱发放完毕,拿到钱的人都强压下激动,按照苏乔刚刚发到半程时的提醒,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都期待的看着前方。      顾铮适时的把准备好的布料和肉搬了过来。      “还有就是这个,”苏乔笑着对大家说,“眼看要过年了,绣房这边也给大家准备了一份节礼,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指着那摞布料和篮子里的肉,“这布我挑的是厚实耐磨的粗棉布,每人两块,颜色不一样,大家自己挑喜欢的。肉呢,是五花和后腿,每人各一条,都是分好的。感谢大家对咱们绣房的支持。”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没想到咱们还能有节礼这东西嘞!”      “这料子真厚实,颜色也正,给我家孙子做条裤子。”孙大娘拿起一灰黑色青色的布说道。      每个人都欢天喜地地上前,按着顺序挑选自己喜欢的布料,拿了肉,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对了,”苏乔等大家稍微安静些,拍了拍手,“从今日起绣房就收工了,等过了年,有新的活计了,我再通知大家。”      “好嘞!”      “知道啦乔哥儿!”      众人应和着,抱着布料和肉,怀里揣着辛苦挣来的工钱,有说有笑地离开了绣房,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格外轻快。      明川走在最后,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磨磨蹭蹭地留在屋里,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      等苏乔开始收拾桌面的笔墨账本时,他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红着脸递到苏乔面前:“乔哥哥,这个…这是我自个儿绣的,送给你…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那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苏乔接过来展开,只见帕子用的是月白色的细棉布,上面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用了多种颜色的丝线,通过深浅不同的绣法表现出羽毛的质感和水面的波光,针脚极其细密均匀,能看出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明川,你这…”苏乔很是感动,指尖抚过那精致的绣面,“这鸳鸯绣得真好,活灵活现的,你的手艺是咱们绣房里拔尖的。”      明川被夸得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声音细细的:“乔哥哥不嫌弃就好…我娘说,多亏了你指导我绣法,还肯让我在绣房做正式工,家里今年才能过个宽裕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      苏乔知道这孩子懂事,心里有些发酸。      他收起帕子,认真地说:“傻孩子,是你自己手巧又肯下功夫学。这帕子我很喜欢,一定好好收着。”      他又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明川手里:“明川,这个你拿着。从县里买的点心,每样都给你拿了点儿,带回去给你娘和弟弟妹妹尝尝。”      明川一听是从县里买回来的,就知道是金贵东西,连忙摆手:“乔哥哥,这不行…”      “拿着!”苏乔不由分说地把点心塞进他怀里,“给你你就吃,记住,回去别省着,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要是有什么事,或是缺什么了,记得一定来寻我,知道吗?”      明川看着苏乔不容拒绝的眼神,眼圈又红了红,他用力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楚:“嗯!我知道了,谢谢乔哥哥!谢谢顾大哥!”      明川走了之后,两人把绣房稍微归置了一下,检查了门窗,然后锁好门,提着剩下的东西,转道去了顾阿婆家。      老人正在院子里翻晒笸箩里的萝卜干,见他们来了,立刻问道:“怎么今日过来了?”      “阿婆,绣房那边刚把工钱都给大伙儿结清了,想着趁空过来看看您。”苏乔走过去,帮着她把剩下的萝卜片翻面,“您歇会儿,我来弄。”      顾铮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院中的小桌上:“阿婆,这是乔儿特意在县里给您挑的。”      顾阿婆走近一看,桌上放着一包药材,还有一块枣红色的棉布。      她拿起布料摸了摸,手感厚实柔软,颜色也正,是过年穿的好料子,嘴里却忍不住念叨:“你们这俩孩子,又乱花钱!我家里衣裳够,再说了我这老婆子穿这么鲜亮做什么…”      苏乔一边利索地翻动着萝卜干,一边回头笑道:“阿婆,过年嘛,就该穿新的!这颜色正衬您气色。我特意挑的,您做件新罩衫,过年穿正好。”      顾阿婆摩挲着手里柔软的布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眼里透着欢喜:“好好好,你们有心了…听说你们这趟去县里卖绣品了?事情还顺利不?”      “顺利,顺利得很!”苏乔放下手中的长筷,走到顾阿婆身边,语气轻快,“我们带去的货都卖光了,价钱也比在镇上时好。阿婆,咱们绣房这回可挣了不少钱呢!”      “真的?都卖完啦?”顾阿婆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拉着苏乔的手连声问,“县里大集热闹吧?没遇到什么难缠的吧?”      “特别热闹,卖啥的都有…”苏乔扶着顾阿婆去了堂屋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挨着她,绘声绘色地讲起县里的见闻。      说到那幅松鹤延年图卖了二十九两银子时,顾阿婆惊得张大了嘴,连声说:“哎呦呦,二十九两!乔哥儿,你这手艺真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      顾阿婆一辈子都没出过院门,听这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顾铮见一老一小聊得热火朝天的,自己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去院子里扫落叶。 第163章 扰人   他扫完之后,又去灶房看了看水缸,见水快见了底,便拿起担子和水桶,对屋子里的苏乔和顾阿婆喊道:“我去挑两担水,把水缸添满。”      顾阿婆忙道:“不急挑水,快来屋里歇歇,喝口热水。这大冷天的。”      “没事,阿婆,一会儿就好。”顾铮说着,担起水桶便出了院门。      苏乔看着顾铮的背影,继续对顾阿婆说:“…后来我们还去买了香膏,闻着可香了,给您也带了一盒。”      他说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给顾阿婆看,“您闻闻,说是加了沙枣花的,味道不冲,挺清雅的。”      顾阿婆凑近闻了闻,点头道:“是挺香。我这老皮老脸的,还用这个,白糟蹋好东西。”      “怎么会糟蹋!”苏乔不依,“抹了可以防皴裂,冬天皮肤不干燥。您可得记得用。”      他又把那包药材拿过来,“还有这个,是县里药铺坐堂大夫配的温补方子,性味平和,和鸡肉或者排骨一起炖汤喝,最是养人。”      两人正说着,顾铮挑着水回来了。      他将水倒入灶房的水缸里,看到缸沿结了点薄冰,又拿起灶台边的烧火棍轻轻敲掉。      来去三趟,将水缸添得八九分满,这才进了堂屋,走到苏乔身边。      他看着老人手里还捏着那块枣红色的布料,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开口道:“阿婆,这布乔儿挑了好半天,颜色选的好,等你穿着它出去,保管村里那些老姐妹们都羡慕。”      顾阿婆被他说得笑逐颜开:“就你会哄我高兴。”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看着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要是顾小子和你爹娘都还在,看到你们现在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不知该多高兴…”      屋子里静默了一瞬。      顾铮走到顾阿婆身边,拿起桌上的陶壶,将老人面前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倒掉,重新斟上温热的开水,递到她手里。      他声音低沉而平稳:“阿婆,他们一定知道的。我们现在过得好,他们也安心。”      顾阿婆用手拢着杯子,那暖意从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她看着眼前两个懂事的孩子,点了点头,没再接着往下说。      三人转而说了会儿闲话,主要是苏乔兴致勃勃地跟顾阿婆商量那块布是做成交领还是竖领的好看。      “我觉得竖领的更精神些,衬得您脖子修长。”苏乔边说边上手比量。      顾阿婆被他逗笑了,配合地抬起头让他比:“我都行,你眼光好,你说做什么样,我就做什么样。”      说着说着,天色不早了,苏乔和顾铮起身告辞。      “阿婆,那药材记得按我说的方法炖汤喝,三五日一回就行,别太勤。”苏乔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啦,啰嗦小哥儿。”顾阿婆笑着摆手,送他们到院门口,“快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点。明天小年,记得把灶台收拾利索。”      “哎,记住啦阿婆,您也快回屋吧,外面冷。”苏乔回头朝老人挥挥手,和顾铮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      冬日里天亮得迟,加上天气寒冷,地里又没什么要紧农活,两人的作息便比往常随意了许多。      若无急事催着,常常睡到日头高挂才起身,一天只吃两顿饭也成了常事。      到了小年这天,苏乔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处贴靠,却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笑。      “唔嗯…”苏乔轻轻挣了挣,睡意朦胧地发出不满的鼻音,反而被抱得更紧。      他挣扎着掀开眼皮,屋内光线尚且昏暗,见顾铮正侧身望着他,眼底清明,显然已醒了一阵。      “被我吵醒了?”顾铮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用指腹轻轻蹭着苏乔脸颊上被枕头压出的浅浅的红印。      苏乔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含混地问:“什么时辰了?好像比平时醒得早…”      “是还早呢,再躺会儿也无妨。”顾铮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两人紧密相贴。      苏乔舒服得不想动弹,懒懒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他伸手摸了摸男人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痒感。      “今天是不是要收拾下水...我想看看你怎么弄...”他小声说着,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      顾铮笑了一声,温热的手掌探进他的里衣,在腰侧轻轻摩挲:“那活儿又脏又臭,你确定要瞧?不怕熏着?”      苏乔被他摸得痒痒,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就想看看嘛...”      “那也得先起身。”顾铮说着,却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反而一个翻身将人笼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不是昨晚才…”苏乔被他看得脸热,小声嘟囔着,下意识地下面缩,却被顾铮一把捞了出来。      “昨天是昨天,”顾铮低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气息交融,“今天是今天。”      苏乔被他这强词夺理的话逗得想笑,伸手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别闹了…天都亮了…”      然而顾铮非但没退开,反而靠得更近。      苏乔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你…你怎么又…”      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苏乔起初还微微挣扎了一下,很快便沉溺其中,直到喘不过气才软软捶他肩膀。      顾铮稍稍退开,却仍意犹未尽地在他微微红肿的唇瓣上流连轻啄,又顺着下巴一路吻到颈侧,像只大狗一样蹭来蹭去。      “夫君…”苏乔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怯的期待。      顾铮听了这声软语,低声应着,手下动作不停。      “冷…”苏乔轻哼一声,更紧地贴向身上的人。      “一会儿就热了。”顾铮哑声保证,俯身将他更密实地拥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开始飘起细雪,雪籽落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乔在迷蒙之中分神听到了这静谧的声响。 第164章 处理   “下雪了...”他喘息着说道,失神的一双眼往窗户那边看去。      顾铮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苏乔,哪管外面是晴是雪。      他用手掌托着苏乔的脸颊,将人的视线轻轻转回来,就是自己不看,也不许他看,只准他看着自己。      顾铮低头在苏乔的锁骨上落下细密的轻吻,间隙倒是还不忘了回应他:“嗯,是下雪了。”      这场雪并没有打断屋里的两个人,苏乔很快也无暇他顾。      “今天小年,事情还多着呢…”他在令人眩晕的浪潮中小声提醒,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误不了…”顾铮爱极了他这般情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模糊又直白,让苏乔连耳根都红透了。      待到云收雨歇,已是天光大亮。      苏乔懒洋洋地趴在顾铮怀里,连手指都不想动。      顾铮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脊背,低声问:“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苏乔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不了…不是还要收拾下水吗?再躺下去该晌午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依旧赖在顾铮怀里不肯起来。      “现在饿不饿?”顾铮摸了摸苏乔汗湿的额发,“我去煮点儿粥?”      苏乔在他怀里亲昵的蹭蹭:“再躺一会会儿就去。”      两人相拥着拉了会儿闲篇,直到苏乔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红着脸推了推顾铮:“还是起来吧,饿了。”      顾铮笑着亲亲他的额头,然后起身穿衣。      离了被窝,寒气扑面而来,他伸手探了探炕面,蹙眉道:“炕凉了,我先把火续上。”      苏乔拥着被子坐起,看他往炕洞里添了把柴重新起火,又拎起水壶往外走:“你先在被窝里躺着吧,外边冷,等我煮好粥再起。”      顾铮叮嘱一句,掀帘出去了。      苏乔还没完全缓过神,兀自发了好一阵呆,后来到底惦记着事,才慢吞吞地伸手拿过捂得暖呼呼的棉衣,一件件穿好。      等顾铮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碟酱瓜小菜回来时,炕上的被子已叠放整齐,炕桌也被苏乔挪到了中间。      “雪下得大吗?”苏乔问。      “不大,细雪,就是落得密。院子里已经一层白了。”顾铮拿起灶上带回来的饼子掰开,泡在粥里,“这会儿不怎么下了,估计晌午后就能停了。”      “要不要泡?”他将剩下的半个递给苏乔。      “你都吃了吧,”苏乔摇摇头,“这都快晌午了,我稍微垫垫就行,晚些还得吃午饭呢。”      简单垫了垫肚子,顾铮收拾了碗筷,又从柜子里取出兔毛帽子放在炕边,“一会儿出来记得把帽子也戴上,雪还飘着呢。”      等苏乔裹得严严实实地来到后院时,顾铮已经挽起袖子,提着那副猪下水开始忙活了。      他找了个旧木盆,把下水一样样取出来放在里面,又去灶房取来面粉和粗盐。      抬头见苏乔捏着鼻子站在三步外,不由失笑:“不是要看吗?站那么远能瞧见什么?”      苏乔皱皱鼻子,往前挪了小半步:“这味儿再闻还是冲得很…”      顾铮没再管他,反正一会儿自己就过来了。      他拿起猪肚,用刀背仔细刮着猪肚上那层黄色的膜。      “得把这层东西刮干净,不然味儿重。”顾铮一边刮一边和果然已经凑过来的苏乔解释,“你看,这样刮完了里面就白净了,摸着也没那么黏滑了。”      苏乔看着,认真点点头:“原来要这样处理。”      “帮我舀点水来冲一下。”顾铮示意旁边的水桶。      苏乔立刻拿起水瓢,舀了水冲洗他刮过的部位。      两人一个刮一个冲,配合倒也默契。      只是那木盆里散发的气味实在不佳,苏乔时不时就得偏过头去深吸几口气。      顾铮看了好笑:“说了味道冲,让你在屋里待着偏不听。”      “我这不是想学学嘛。”苏乔微微撅撅嘴,“下次你要是忙,我也能帮着弄。”      顾铮心里受用,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猪肚收拾妥当后,他又拿起猪肠。      这东西味道更重,他特意拿到下风口处理。      “呕——”这东西更是难闻,苏乔刚跟过来就被熏得干呕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铮回头看他:“这个你就别凑这么近了,去前院透透气吧。”      “我、我再看看…”      顾铮将猪肠一端套在自己用竹子自制的流水口上,用细绳绑紧,另一端则对着木盆,然后提起水瓢,将凉水缓缓从竹口灌入。      水流冲刷下,肠子内部一些未消化的草屑和污物被冲了出来,落入盆中。      “先这样大致冲一遍,把里头明显的脏东西冲掉。”顾铮解释道,随后解下肠子,将其内外都撒上足量的粗盐和面粉,双手用力揉搓。      灰黑色的污物随着揉搓不断被带出,黏糊糊地粘在手和盆壁上。      苏乔强忍着看了片刻,只见顾铮反复搓洗了好几遍,又用凉水冲洗了数次。      光处理这些猪肠子,就换了好几盆水,那水的颜色才从浑浊变得稍微清亮些。      院子里弥漫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苏乔被熏得眼睛发涩,终于有些受不住了。      这味道让他想起夏天路过粪坑时的感觉。      “我、我还是去做饭吧!”他站起身,决定逃离这个“战场”,“这味道闻多了,晌午饭都该吃不下了。”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身后传来顾铮爽朗的笑声:“饭少做点,晚上等着吃好的!”      苏乔头也不回地摆手,快步钻进了灶房,关上门,深深吸了几口干净的空气,才觉得缓过劲来。      等顾铮终于将全部下水处理完毕,苏乔已经炒好了一盘腊肉萝卜干,蒸好了米饭,灶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后院的气味截然不同。      “洗手吃饭啦!”他见顾铮进来,连忙招呼。      他兑了盆温水,拉着顾铮冻得通红的手仔细搓洗,连指甲缝都不放过,生怕残留一点腥臭味,“可得好好洗洗,多用点皂角…那些下水怎么样了?”      “都收拾好了。”顾铮任他摆弄,趁苏乔专注给自己搓手的工夫,凑过去亲了亲他,“晚上给你露一手,保准你喜欢。”      苏乔瞥他一眼:“要是不好吃,看你怎么办。”      顾铮笑着捏捏他的脸:“不好吃我全包了,绝不让你沾一口。” 第165章 烧菜   雪果真如顾铮所料,没有下起来,午后便渐渐停了。      闲来无事,苏乔裹得厚厚的,把秋千板上面的雪抚下去,抱着棠棠坐上面,膝上摊着一本之前没看过的话本。      本来顾铮想让他在屋里多歇歇,可苏乔看顾铮要在院子里忙这忙那,即使自己到院子里坐秋千玩,也非要跟着。      “顾铮,”他翻了一页话本,忽然抬头唤道,“这个故事里的侠客和你好像,都是箭术了得,百步穿杨呢。”      顾铮正在一旁准备明天打扫屋子要用的工具,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      他俯身瞥了一眼书页,嘴角微微上扬:“我可没他那么爱管闲事。”说着,他伸手将秋千轻轻推动。      本来安稳窝在苏乔怀里的棠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得“喵”了一声,不满地从他的怀里跳下来,跑到屋檐下蹲着,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      “你吓到棠棠了,”苏乔笑着晃了晃悬空的双脚,“再推高一点嘛。”      “再高风大,吹着冷。”顾铮力道适中地继续推,让秋千慢悠悠的晃荡。      推了一会儿,他又回去继续干活。      苏乔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把长竿和扫帚绑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除尘工具,适合扫高处。      “这个可以了,”顾铮试了试牢固程度,“明天扫房顶和墙角就方便多了。”他和往这边看的苏乔说道。      苏乔坐着的秋千渐渐停了,他从秋千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蹦跳过来,扑到顾铮怀里:“你要不要也坐坐?”      顾铮回抱住他,摇摇头:“还得再弄一个,”他摸了摸苏乔的后脑,“你继续看你的话本就是,在外面待着冷不冷?”      “不冷。”苏乔赖在他身上,“我帮你一起弄吧。”      “不用,就这点零碎活儿。”顾铮温声道,“你去后院看看鸡鸭下蛋没,顺便喂喂它们,上午都没顾上。”      “哼,那是因为谁…”苏乔脸上一热,没好气地瞪了顾铮一眼,“…一上午闹得什么都做不了的?”      顾铮闻言轻笑一声。      “是因为我。不过…”他捏了捏苏乔泛红的耳垂,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满足,“方才好像也有人,搂着我脖子怎么也不肯撒手来着…”      “你闭嘴!”苏乔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脸颊红得更厉害,眼里水光潋滟,是羞也是恼。      顾铮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一下,看苏乔这羞恼的模样,他心头更软,将人更紧的揽进怀里,“好,不说了。是我不好,耽误了我们乔儿喂小鸡小鸭了。”      苏乔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脱,也就由他抱着,小声嘀咕:“…你知道就好。”      “去吧,”顾铮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看看有没有蛋,顺便喂一把谷糠,水盆也该添了。”      苏乔才从他怀里出来,整了整衣裳,朝后院走去。      他在鸡窝鸭舍里摸索一番,收获了五枚鸡蛋和两枚鸭蛋。      接着舀了谷糠撒进食槽,看着鸡鸭们欢快地围拢过来啄食,又将旁边已经见底的水盆重新加满水。      做完这些,他把新收的蛋放进灶房的蛋篮里,然后又回到院子里,蹲在干活的顾铮身边,抬头看他。      “明天扫尘,咱们从哪儿开始?”苏乔问道。      “先从堂屋开始吧,”顾铮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桌椅都擦一遍,屋顶和犄角旮旯的灰也要清干净。所有的窗户纸也得换新的。”      “明天天气好的话,我早点起来,把被褥都抱出去晒晒。”苏乔想了想说,“虽然天冷,但晒过的被子睡着舒服。”      “行,我明天去镇上之前和你一起搬出来。”顾铮系好最后一个绳结,把扫帚立在墙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镇上?”      苏乔原本没打算去,但转念一想,晒了被子也没地方睡懒觉,不如一起去镇上逛逛,便点头道:“去!正好看看还有什么年货要添置的。”      顾铮哪能不知他的心思,弯腰捏捏他的鼻子,惹得人张牙舞爪的抗议。      傍晚时分,顾铮开始烹制那些已处理干净的下水。      他将猪肚、猪肠切成合适的大小,猪心和猪肝则切成片备用。      灶房里,两口锅同时生起了火。      一口大锅里,他放入葱段、姜片、几粒花椒和一点干番椒段,又将切好的猪肚和一部分猪肠放入,加了足量的清水和少许黄酒,先大火煮沸,撇去浮沫,而后转为小火慢慢炖煮。      “这锅先卤着,入味了才好吃。”他对在一旁好奇观看的苏乔说道。      另一口炒锅烧热,下了点猪油。      油热后,放入干番椒段、蒜片和姜末爆香,刺啦一声,香气瞬间激发出来。      接着,他将切好的猪心、猪肝片和剩余的猪肠段倒入锅中,快速翻炒。      待变色后,加入酱油和盐调味,最后撒上一大把青蒜,猛火快炒几下便出锅装盘。      顿时,一股浓郁的咸香混合着蒜香与锅气弥漫开来,全无早先的腥臊。      “尝尝看?”顾铮夹起一块猪肝,吹了吹,递到苏乔嘴边。      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接了。      猪肝炒的火候恰到好处,咸鲜可口,竟十分美味。      “嗯!好吃!”他眼睛一亮,惊讶地点头,“一点儿怪味都没有!”      顾铮满意地笑了:“说了不会骗你。”      趁着大锅里还在炖煮的空档,苏乔取出早早准备好的糯米粉和豆沙。      “咱们趁现在把汤圆包了吧?”他在案板上撒了层干粉,“小年总要吃几个应景。”      顾铮洗了手过来帮忙揉面。      糯米粉加入温水,在他的手中渐渐变得光滑柔韧,苏乔揪下一小块,熟练地捏成小碗状,舀入一勺暗红色的豆沙馅,再用手虎口慢慢收拢、搓圆,一个白白胖胖的汤圆就做好了。      他们快速地包了两小排,苏乔数了数,除去三个留着要祭灶,还有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可以取个“月月圆满”的好兆头。 第166章 祭灶   “就包这些?”      “嗯,还有下水和米饭吃呢!”苏乔用盖布蒙住汤圆防止干裂。      他走到那口炖着卤煮的锅边,仔细嗅了嗅:“好像…闻着是挺香了?”      “功夫到了,味道自然就进去了。”顾铮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猪肚,“再焖一会儿,更软烂。”      那边卤煮在锅里咕嘟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苏乔另起一个小锅烧水煮汤圆。      圆滚滚的汤圆很快在沸水中沉浮,渐渐变得晶莹透亮,像一尾尾上游下游的小白鱼。      他将煮好的汤圆捞入碗中,特意盛出三个最圆润的,另放在一个小碟里,恭敬地置于灶台一角:“这碗待会儿祭灶用。”      这时,卤锅也炖得差不多了。      顾铮把锅盖掀开,又戳了戳里面的猪肚,已经炖得软烂适中。      卤汁的香气更加浓郁,带着淡淡的香料味。      “可以开饭了。”顾铮将卤好的猪肚和猪肠捞出来,切成小块装盘。      两人将小年夜的菜肴端上桌:一盘卤味,一盘爆炒,两碗汤圆,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顾铮举起茶杯,轻轻碰了碰苏乔的杯子:“小年安康。”      “小年安康,”苏乔笑得眉眼弯弯,夹了块猪肚放进顾铮的碗里:“今天辛苦你啦,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格外满足。      两人就着新蒸的米饭,把下水也吃了个精光。      苏乔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没想到这么好吃,剩下的这些...”他看着锅里剩下的卤汁,“明天用来煮面一定很香。”      顾铮点点头:“还可以加点白菜豆腐进去,做个杂烩。”他起身收拾碗筷,“这下信我了吧?”      “信了信了,顾大厨最厉害了。”苏乔也帮忙一起收拾,偏头看到了放在一边还剩下没做的猪肚,“这些还没做的怎么办?”      “天冷放不坏,”顾铮擦了擦手,“过几天再给你做道爆炒猪肚,换个口味。”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按照老辈人的规矩,腊月二十三的晚上要祭灶,传说中灶神会在这一天晚上会离开人间,前往天庭述职,正所谓“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两人熬好给灶王爷甜嘴的糖稀盛在一边,便开始动手彻彻底底地清扫灶房。      苏乔用丝瓜瓤沾着草木灰把灶台擦得锃亮,积久的油垢在反复擦拭下渐渐脱落,露出灶台原本的颜色。      顾铮则踩着凳子,用下午刚绑好的长柄扫帚清扫高处,主要是烟囱拐角的蛛网和房梁上的积灰。      “这上面的灰积了得有一指厚。”顾铮跳下凳子,抹了把脸,顿时留下几道灰痕。      苏乔看到后忍俊不禁,沾湿布巾走过去:“快过来,我给你擦擦。”      顾铮顺从地低下头,让苏乔帮他把脏了的地方擦掉。      “这边还有一点。”苏乔仔细把他额角上沾到的一点儿灰也擦掉,“好了,干净了。”      顾铮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累不累?”      “不累。”苏乔两手掐腰,环顾焕然一新的灶房,“这灶房现在看着亮堂堂的,心里可真舒坦。”      “咱买的灶王像呢?”他问道。      “在这儿,”顾铮把新买的灶王像拿出来,“旧的该请下来了。      新画上的灶王爷慈眉善目,身边还跟着一只昂首报晓的金鸡。      “糖瓜还有吗?”苏乔把旧的灶王爷画像从墙上揭下,踮着脚擦拭墙壁,为贴新画像做准备。      “还有,在这里。”顾铮从柜子里取出油纸包着的糖瓜,又翻出几个核桃酥,“拿上这几块糕点,等会儿一起摆上。”      苏乔将糖瓜、糕点和一些干果分别摆好,旁边还放着之前单独盛出来的汤圆。      他退后两步端详着供桌,又调整了一下碟子的位置,确保每样供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趁着苏乔在那边摆东西的时候,顾铮起了小锅,准备熬贴灶王像用的浆糊。      刚才熬糖稀的时候,忘记一起做了。      他舀了一小勺面粉,加入适量的冷水,搅拌均匀,随着热度渐渐上来,用筷子不停地搅拌,防止粘锅。      很快,面糊就开始变得浓稠起来,到了最后变得呈现出一点儿透明的样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浆糊也好了,”顾铮看了看浓稠度,和旁边的苏乔说,“明天贴窗纸也可以用这个。”      他将熬好的浆糊倒入一个小碗里,又把熬浆糊的锅顺手刷洗干净。      等浆糊稍微放凉,变得温温热,正是黏性最好的时候。      他蘸了点儿浆糊,均匀地涂在新灶王像的背面四角与边缘。      苏乔站在下面,仰着头,仔细端详着位置,指挥道:“往左一点…再高一点点…好了好了,正好!”      顾铮依言调整,仔细地将画像从上到下抚平,确保每一个角落都服服帖帖,端端正正地占据了灶台正上方最醒目的位置。      贴好崭新的灶王像,苏乔取过那碗麦芽糖稀,用一根削好的竹片蘸了晶莹粘稠的糖液,涂抹在灶王爷画像的唇边。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轻软却带着十足的虔诚:“灶王爷保佑,来年家里灶火常旺,饭菜香甜,保佑我和顾铮平平安安...”      顾铮在一旁看着自家夫郎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从前他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祭灶不过是走个过场,遵循着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例,有时忙起来,甚至连糖瓜都懒得买,揭下旧像,对着空墙拜上三拜便算完事,心里并无多少波澜。      如今有了一个苏乔,这一切都不同了。      这小小的仪式也充满了真切切的寄托和家的温暖。      苏乔将糖稀涂好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供品,转头看向顾铮,眼中带着询问:“这样摆对吗?还缺什么不?”      顾铮从感慨中回过神,目光扫过摆放整齐的贡品,又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小碟细盐,“我爹以前都会放盐,说是灶王爷管着人间烟火,盐是百味之首,不能少。”      一切准备就绪,顾铮便拉着苏乔一起,并肩站在新的灶王像前。      按这十里八乡的老规矩,祭灶需得由家中当家的汉子主持,妇人哥儿多是在一旁帮着准备,行礼时也多是站在后方。      但顾铮握着苏乔的手,低声道:“咱们一起当家。”      苏乔心里一暖,紧紧回握住他。 第167章 单子   两人一同躬身,对着灶王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顾铮口中亦低声祷祝:“灶君在上,顾铮与夫郎苏乔,诚心供奉。祈愿来年家宅安宁,衣食丰足,二人同心,诸邪避退。”      拜祭完毕,顾铮将旧的灶王像取下。      两人一起来到院子里,找了一处干燥避风的地方,将旧像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慢慢吞噬了泛黄的纸张,纸灰在夜风中打着旋儿上升,仿佛真的随着灶王爷和他们一家人的祈愿,往天上去了。      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两人回了灶房。      按照习俗,祭灶用的糖瓜要分着吃一些,寓意“粘住是非口舌”,祈求来年家中和睦,少生口角。      苏乔拿起一块糖瓜,咬了一小口。      灶房里温度高,糖瓜有些软化,黏稠的麦芽糖立刻牢牢地粘在了他的牙齿和上颚上。      “唔…太甜了,粘住了...”他被糖瓜粘得张不开嘴,含含糊糊地抱怨,舌尖努力抵着上颚,徒劳地想要弄掉那些恼人的糖丝。      顾铮只是象征性地拈了点糖碎,早就吃完了。      此刻他正倚在擦得锃亮的灶台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看着苏乔有些狼狈又可爱的样子。      他心里升起了一丝想要逗弄苏乔的心思,“再吃一块?”顾铮语带笑意,故意说道,“灶王爷在上面看着呢,心要诚,得多吃点儿。”      苏乔鼓着腮帮子瞪他,想反驳又因为嘴巴被粘得说不出利索话,便伸手又抓起一块糖瓜,作势要往顾铮嘴里塞,想让他也尝尝这粘牙的滋味。      顾铮偏头躲,苏乔手里那块微微化开的糖瓜擦着他的脸颊蹭了过去,留下了一道黏糊糊的糖痕。      “真坏。”他抹了下脸,看着苏乔嘴唇上晶亮的糖渍,眼神暗了暗。      于是伸出手,掌心扣住苏乔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将人拉近,俯身亲了下来。      糖果甜蜜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化开,比单独品尝时要醉人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顾铮才缓缓退开些许。      分开后,苏乔张着嘴小口喘息着,胸口微微起伏,被吮吻过的唇瓣鲜艳饱满,泛着诱人的水色。      “黏糊糊的...”他软着声音抱怨,忍不住又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糖渍。      这个小动作看在顾铮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用虎口箍着苏乔的下巴,手指捏住他的两颊,迫使他稍稍张开嘴,“让我看看,糖都化了没有?”      苏乔心头有些发紧,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顾铮的吻便再次落了下来,将他所有的呜咽和抗议都吞了下去。      许久,墙上纠缠得难舍难分的两道影子终于分开了些。      苏乔腿有些软,整个人都依偎在了顾铮怀里,脸颊绯红,眼波流转。      “你…你这人…”他喘匀了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没什么力气,听起来倒像是撒娇,“就知道…欺负人…”      顾铮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苏乔也跟着颤。      他伸手,用指腹拭去苏乔眼尾那抹湿意:“是谁先拿糖抹我的?”      苏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可惜那眼神水汪汪的,毫无威力。      顾铮见好就收,又在他唇上轻啄一下,便没再逗他。      他仔细地帮苏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好了,不闹你了。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置办年货,今晚得早点歇着。”      提到正事,苏乔从那股旖旎的氛围中彻底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差点忘了。明天去镇上得买些什么,咱们得再合计合计,列个单子,可别漏了什么。”      他拉着顾铮回了东厢房,拿出纸笔,在炕桌上铺开,一边凝神思索一边写:“香油得打一壶…线香也要买一些,还有香纸…对了,还要买些窗纸!”      他偏过头,“我看西厢房和堂屋有几处窗纸都破了,咱们干脆都换成新的吧?”      顾铮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瘦削的肩头上,看着他写字:“行,窗纸多买些,把家里窗户都重新糊一糊,屋里也亮堂。鞭炮也要备上两挂,年三十和破五早上都得放。”      苏乔被他这么从背后抱着,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你这样我没法专心…”      “你写你的,我抱我的。”顾铮不肯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目光落在苏乔娟秀的字迹上,“再买点花生瓜子,糖果也要些,但不用太多,家里还有之前买的。然后明天到了镇上,咱们再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你想吃的零嘴,年节下镇上卖东西的花样多,或许能碰到些平时见不着的。”      “嗯,”苏乔应着,笔下不停,“鞭炮、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什么?”      顾铮又仔细想了想,他想起往年都是买现成的春联,便提议道:“今年的春联就不买了,试试自己写好不好?”      “嗯嗯!”苏乔挺直腰板,“咱们买些红纸,到时候我来写,我写的也好看呐。”      “顾铮...”他想起顾铮之前提过自己识字但写字不太在行,便兴致勃勃地提议,“我教你写字好不好?你慢慢练,总能写好看的。以后过年时要用的春联,咱们就可以一起写了。”      顾铮看着苏乔期待的小眼神,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笑着点头答应:“成啊。不过我可先说好,我手笨,拿惯了弓箭柴刀,捏这小小的毛笔怕是都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怕是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你可别笑话我。”      “才不会笑话你呢!而且...”苏乔倚在男人怀里,把他的手抓过来,摊开他的手掌,用自己的指尖在上面点点画画,“你看你的手指这么长,又很有力气,稳住笔肯定没问题的。只要耐心练,肯定能写一手好字。”      他仰起脸,笑容明亮,“先从你的名字开始教,然后你还要会写我的…我的名字,你可要写得最好看才行。”      顾铮低头看着怀里人亮晶晶的眼睛,把他微凉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说道:“好,我一定认真学,把你的名字写的最好看。” 第168章 安慰   说笑间,顾铮想起挂在大门上的那对旧灯笼,那灯笼还是前年置办的,风吹雨淋的,红纸褪色发白不说,竹骨架子也有些松垮了,夜里点上蜡烛都不亮堂。      他对苏乔说道:“咱家旧的灯笼好像不太行了,得换新的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苏乔回想了一下那对灯笼的模样,“好像就剩我中秋买的那盏小兔子灯还好了,我一直好好收着呢…”      “嗯,那小兔子留着到十五你再玩。”顾铮点点头,接着和他商量,“明天去镇上,顺便看看灯笼。要是有合适又不太贵的,就买一对回来。要是没有,或者价钱不合适,我就自己扎个架子,你来糊纸,咱们自己动手做,你看怎么样?”      “自己糊灯笼?”苏乔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这个肯定有意思!”      “不过我先记上…千万别忘了。”他赶紧在单子上添上几个字。      苏乔已经在脑海里构思院子挂上新灯笼的样子,“要有个两个大的,红彤彤的,挂在院门那儿,然后咱们再弄对小巧些的,挂在堂屋门两边...”      顾铮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笑:“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苏乔转身搂住他的脖子,“这是咱们头一回一起过年呢,每件事都要做好,把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灯笼挂起来,才有过年的气氛嘛。”      两人头挨着头,仔细核对了一遍单子,除了刚才说的,又添加了几样东西。      苏乔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觉得差不多了,便把笔放下,拿起单子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红纸除了写春联的,多买几刀行不行?我想剪窗花,给咱家贴上好看。”      “行啊,”顾铮有些意外,挑眉看他,“不过,你会剪窗花?”苏乔擅长的是刺绣画样是不假,这剪纸倒是头一回听他提起。      苏乔被他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老实承认:“我…我没正经剪过。就是以前看邻居家的婶子们会剪一些简单的花样。我想着,不就是把纸裁剪好了按照想要的叠一叠用剪刀铰出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带着点不确定看向顾铮,“应该…也不难吧?”      顾铮看着他先是信心满满,继而露出点怯的小模样,只觉得可爱,便顺着他说:“好,左右就是纸和剪刀的事,咱们就多买点红纸,剪坏了也不怕。”      听他这么说,苏乔立刻又高兴起来:“那我就试试!我看过好些样的呢,到时候都试试看。”      单子终于算是确定下来了。      两人吹熄了油灯,躺进已经被烘得暖融融的被窝。      苏乔一躺下就一骨碌滚到男人怀里。      顾铮也熟练地展开臂膀,将他圈住,手掌在他背上轻轻的拍。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就在顾铮以为苏乔已经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却轻轻动了一下,小声开口:“顾铮…”      “嗯?”顾铮应着,手臂紧了紧,“还没睡着?”      “没…”苏乔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就是…就是今天祭灶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娘和爹了。”      顾铮没有马上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掌依旧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以前在家时,每年祭灶都是我娘一手张罗,我就在旁边看着,递个东西。她也会在灶王爷像前念叨好多…念叨得可仔细了,家里每个人的事都要说到,生怕漏掉哪一样。我爹呢,就站在她身后听,有时娘回头问他一句,他就点点头,说‘都好,都好’。”      苏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点儿鼻音:“娘每次都自己做糖瓜,其实没有镇上买的那么甜,但是很好吃。爹知道我爱吃,每次还没祭灶呢,娘把糖瓜好好的放在那儿,他就瞅空子偷偷拿两块塞给我,还冲我挤眼睛,叫我别让娘发现了。可有回还是被娘撞见了,娘就数落他‘你这当爹的,倒先带头没规矩’…然后爹就嘿嘿地笑,说我和他小时候一样馋嘴…”      苏乔的语气中带上了笑意,可尾音却微微发颤,顾铮感觉到胸口传来一点湿润的凉意,知道他是哭了。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苏乔的声音放得更轻,“要是他们还在,能看到我们现在这样…该多好。娘肯定特别喜欢你,觉得你稳重可靠,然后让你多担待我,还会告诉我,让我别总撒娇耍小性子,让你操心…爹他话不多,可他会默默观察,看你对我好,他心里满意,而且你俩肯定很聊得来…”      又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苏乔的脸颊滑落,正正砸在顾铮的颈窝里。      顾铮的心像是被那滴泪水烫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      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稳稳地托住苏乔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过了一会儿,顾铮低声问:“想他们了?”      “…嗯。”苏乔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才轻声反问,“你…你会想爹娘吗?”      “想。”顾铮的回答很干脆,“尤其是这种过年过节的时候,看到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心里总会空落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走得都早,那会儿我还不大,觉得天都塌了。一开始娘还在,后来拖着病撑了几年,也撒手去了…那之后,日子一下子没了着落,家里也彻底冷清下来。”      “头两年,我最怕的就是过年,别人家越热闹,我心里越不是滋味,就一个人跑到后山,对着爹娘坟头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铮感觉苏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哭得很安静,却又那么伤心,温热的泪水把里衣都浸湿了,湿漉漉的一片贴在心口。      这眼泪好像不单是为了自己,是替他哭了。      顾铮没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还是用手掌轻轻的拍。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支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臂稍稍用力,将苏乔整个托抱起来,让他完全趴伏在自己胸膛上。      这姿势让他们贴的更近,苏乔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顾铮却觉得踏实。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冬夜的寒气。      “不哭了,”顾铮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温柔,带着胸腔的微微震动传到苏乔心里,“他们肯定不希望我们难过。我们好好过,高高兴兴的,他们在天上看着,才真的安心。”      苏乔吸了吸鼻子,脸颊在他胸口依赖地蹭了蹭,抹掉未干的泪痕。      顾铮感受着胸前逐渐平复的抽泣,用闲聊般的语气,像是随口提起:“等开了春,把地种下,天气也更暖和些,我陪你去柳林镇看看,好不好?”      怀里的人猛地一僵,随即抬起了头。      黑暗中,顾铮看不清苏乔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瞬间聚焦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有些颤。      “当然可以。”顾铮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揩去他眼角和脸颊上残留的湿意,语气怜爱,“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回去看看是应当的。咱们提前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路上不用赶,慢慢走。就当是…我陪你回趟娘家。”      这个提议让本来有些沉的气氛被冲淡了许多,苏乔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把人抱着。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去了。      顾铮听着夫郎均匀的呼吸声,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在他红肿的眼皮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极轻地说,也闭上了眼睛。 第169章 灯笼   第二天,顾铮先醒了。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凝视着身边的人。      苏乔睡得正沉,呼吸匀长,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周围,此刻微微肿着,显然是昨夜哭过的痕迹。      顾铮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极轻缓地掀开被子下炕,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好眠。      灶房里,他将昨晚特意多焖的米饭加了些水,拨开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添了把细柴,慢慢煮成粥。      又从陶罐里捞了几根酱瓜,切成细丝,淋上几滴香油拌了拌。      等粥煮开的功夫,他走到院里看了看天色。      昨夜似乎又飘了点零星小雪,但也没积起来,地上只是微微潮湿。      东边天际已露出一线灰白,云层正慢慢散开,看样子今天该是个响晴的好天。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等从镇上回来,正好能把各屋的被褥都抱出来好好晒晒,去去潮气。      回到屋里,苏乔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清浅。      顾铮坐在炕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肿的眼皮,低声唤道:“乔儿,醒醒,天快亮了,咱们得早点动身去镇上。”      苏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睁开一条缝,旋即又合上,本能地往温暖的被窝深处缩了缩,含糊嘟囔:“嗯…再睡一会儿嘛,天还没亮透呢…”      “得早点去,”顾铮耐心地哄人,手上稍稍用力,连人带被子一起往外拢了拢,“去晚了镇上人多,车马都挤,买好东西还得赶回来扫屋子呢。饭也快好了,起来喝点热乎的。”      想到还有正事要办,苏乔总算挣扎着清醒了些,勉强再把眼睛睁开。      这一睁,便觉得眼皮发紧,有些涩涩的难受,他抬手揉了揉,小声说:“眼睛好像有点不得劲…”      顾铮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是有点肿了,你先穿衣服,我去弄个热鸡蛋给你滚滚。”      苏乔这才恍然想起昨夜自己的失态,脸颊不由得上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闷声应了,接过顾铮递来的在炕头焐得暖洋洋的棉衣棉裤,动作有些慢吞吞地往身上套。      顾铮很快从灶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水鸡蛋。      他坐到苏乔身边,将他揽过来,用鸡蛋在他的眼周轻轻滚动。      “嘶…有点烫…”苏乔缩了一下。      “忍一下,滚一滚就好了。”顾铮固定住他的后脑,动作放得更加轻缓。      那温热感确实舒缓了眼睛的涩胀。      他看着苏乔闭着眼、乖乖仰着脸任他摆布的模样,低声问,“好点没?还难受吗?”      苏乔摇摇头,闭着眼睛感受着眼皮被熨贴得很舒服,小声说:“好多了,不难受了。”      他停了停,再说话时声音有点儿难为情,小小的,“…昨晚,我是不是有点丢人…”      “胡说什么。跟自己男人哭,算什么丢人?”顾铮停下动作,用指腹揩去苏乔眼角因热气熏蒸而渗出的一点湿意,“以后想了就哭,想了就说,在我这儿,怎样都行。”      苏乔闻言睁开眼,接过他手里的鸡蛋自己按着,脸上也有了点儿笑模样:“好啦,你快去盛粥吧,我这就好。”      等苏乔洗漱完,两人就着酱瓜喝了热粥,身上都暖和起来。      套好板车,天色已微明,他们便出发了。      冬日的清晨,寒风刮在脸上干冷生疼,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苏乔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兔皮褥子里,又把那顶帽子拉下来护着耳朵,可冷风还是像小针一样,寻着缝隙往脖子里钻。      顾铮察觉他缩了缩脖子,便把人往自己身边又揽紧了些,侧头问:“冷得厉害?”      “还好。”苏乔把褥子边缘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就是今天风有点大,感觉往脖子里灌。”      顾铮空出一只手,帮他把褥子边缘掖得更严实些:“稍微忍一忍,等日头出来,翻过前面那个坡,风应该就能小些了。”      “嗯,”苏乔往他身边靠了靠,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气,“还好有这褥子,不然可真够受的。”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讨论着待会儿先买什么后买什么,倒也不觉得路途漫长。      顾铮跟苏乔商量,今天尽量把该买的年货都置办齐了,年前就不再特意往镇上跑了。苏乔也觉得这样好,省得来回折腾。      到了镇上,果然已是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许多。      他们先把板车寄存在老地方,然后拿着清单,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在这一开始就有好几个卖灯笼的,两个人便顺着一路看过去。      前几个摊子上的灯笼看起来都一般,样式很普通,用的红纸是比较暗沉的颜色,而且糊的说不上用心,虽然价钱不错,但倒不如自己来做,也差不到哪里去。      走了几个摊子,有一家摊子上的灯笼花样多一些,骨架扎得也扎实,上面还描了字样,甚至有的还是带画儿的。      顾铮问了下价钱,摊主报了个数,苏乔不禁咂舌:“这么贵?”      “这可是精细活儿,”摊主解释道,“你看这画工,这裱糊的功夫,都是下了心思的。”      苏乔拉拉顾铮的衣袖,小声道:“要不咱们还是自己做的?买现成的太不划算了。”      顾铮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咱们就自己动手。竹篾也不用买了,竹根叔不就干这个,他手艺好,回头我拿东西和他换一些。”      “对啊!咱们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话都说到这了,两个人便没再多说,把手上的灯笼还给了摊主。      之后,就按照列好的单子,先去了油铺,打了满满一壶香油,然后去杂货铺买了线香、香纸,还有窗纸和红纸。      窗纸选了透光好些还更防水的,红纸有好几种,苏乔拿起一张颜色最正的问道:“老板,这红纸会掉色不?”      掌柜的正忙着给另一位客人拿东西,扬声回道:“小哥儿放心,都是好纸,轻易不掉色,写春联、剪窗花都使得!”      两人把东西买下,出了杂货铺的门。      不远处就摆了一个鞭炮摊子时,也围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      顾铮挤进去,挑了两挂个头还算匀的鞭炮,想了想,又顺手买了两盒给小娃娃玩的摔炮,悄悄塞进怀里,打算回去逗苏乔开心。      旁边是个卖剪纸的摊子,上面的窗花花样繁多,剪得栩栩如生。      苏乔在人群外围等着顾铮,不由得被那摊子吸引,看了好一会儿。      “喜欢就买两张回去贴着?”顾铮出来,见他一直盯着那边看,便说道。      苏乔却摇摇头,收回目光,拉着顾铮继续往前走:“不买,不买,昨天不是说了嘛,咱们要自己剪,慢慢来肯定能剪出来。”      他想着昨天列单子时说要自己剪窗花的豪言壮语,可不能一开始就放弃了。 第170章 糖人   接着,他们去了卖炒货的摊子。      花生、瓜子是过年必备的,顾铮伸手从堆成小山的瓜子堆里抓了一把起来,摊在掌心仔细看了看成色,颗粒饱满,色泽均匀,看着不错。      摊主是个会做买卖的,立刻从旁边抓起几颗花生,殷勤地递过来:“客官,您也尝尝这个,新出锅的,香着呢!”      那花生的壳子是一种浅淡的焦黄色,上面的纹路清晰,看着很干净。      顾铮接过,给了苏乔几个。      这花生壳薄,一捏就开,里面的花生仁个头也不错,丢进嘴里一嚼,又香又脆,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儿,应当炒制时还加了盐。      他点了点头,很满意。      苏乔也在一边小声对顾铮说这个很好吃。      顾铮便问摊主:“这花生、瓜子各什么价?”      “花生十八文一斤,瓜子二十二文。”摊主指着旁边的几个大箩筐,连声保证,“这些都是新炒的,成色您也看到了,绝对没有陈货。”      他跟摊主商量:“花生要三斤,瓜子要五斤,能便宜些不?”      摊主有些为难:“客官,这价钱真不贵了,您去打听打听,这集上谁家不是这个价?您再看看那些铺子里的,东西没我家这摊子上好,价钱还比我这儿贵上两三文呢!实在是本小利薄,赚个辛苦钱…”      苏乔在一旁适时地插话,语气很软和:“老板,我们还要买些南瓜子和西瓜子呢,您便宜点,我们下回还来您这儿,多照顾您生意。”      摊主听了这话,脸色松动了些,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这样吧,两位客官,你们看,价钱实在是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真是赔本赚吆喝了。不过,你们一会儿称南瓜子、西瓜子,我每样都多给你们搭上一些,如何?保证分量足足的。”      这摊主看着实诚,东西也确实好,两人便也不再坚持。      “行,那就依您说的,”顾铮点头,“除了刚才的,南瓜子和西瓜子也各要一斤。”      “好嘞!”摊主立刻拿起秤盘,开始称重。      他果然如他所说,每样称的时候,秤杆都翘得高高的,很实在。      离开了炒货摊,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      苏乔手里捏着刚才摊主塞的花生,一边走一边剥,自己吃一颗,又往顾铮嘴里塞一颗,“真香,咱们到时候可以一边守岁一边嗑着吃。”      “嗯,再泡壶茶,一会儿就天亮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卖糖果的摊子前。      苏乔挑了几样家里没有的糖块,凑一起买了些,然后便直接转道拐去了点心铺子,想看看有没有上什么新鲜的点心。      铺子里的香气比外面要浓郁的多,除了常见的核桃酥、桃酥、绿豆糕等,果然在显眼的位置添了几样没见过的新点心。      一种看起来很油润,色泽金黄的叫“油糕”,还有一种稍微规整点儿的叫“咸方酥”。      “这油糕看着用的油多,闻着也香。”苏乔凑近看了看。      伙计见他感兴趣,立刻热情地介绍:“客官,这油糕用的是精面,里面掺了花生碎、核桃仁,还用蜜瓜泥调了馅儿,外面刷了蜂蜜,甜而不腻,是新来的点心,买的人可多了!都说好吃!”      “那这个呢?”顾铮指着旁边的咸方酥问道。这名字倒是奇特。      “这个可是我们铺子老师傅的新方子,”伙计提到这个,颇有些自豪,“是用猪油打面,加了葱末和一点点细盐烤出来的,是咸香口的,吃着别有风味,一点都不腻人。好些客人吃了都说好,甜口吃腻了,换换这个,正合适。要不要来点儿?”      “咸口的点心倒是不常见。”苏乔也跟着看过来,对这咸方酥很感兴趣。毕竟平日里吃的点心,十样里有九样半是甜的。      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既然是新花样,都该尝尝,于是油糕和咸真酥各买了半斤。      临走前,苏乔看见新摆出一盘豌豆黄,便也让伙计切了一块包上。      买好了点心,两人继续朝着镇口的方向逛。      年集越到镇口,人越多,那些卖小玩意的摊子也多。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前围着一圈小孩,个个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老手艺人那老艺人面容慈祥,眼神专注,用一个小铜勺舀起熬好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各种形状,弄好了就插在摊子旁边的稻草桩子上。      苏乔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想要个什么样的?”顾铮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问。      苏乔摇摇头,嘴角带着未散的笑意:“就是看看。小时候,我娘每年赶年集,总会给我买个糖人,我每次都要小兔子的,举在手里能看一天,最后才舍得地吃掉。”      顾铮听了,二话不说,直接拉着他的手走到摊子前,对那老艺人说:“老伯,麻烦给我们做个兔子。”      “好嘞!”老艺人手腕翻转,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一只耳朵长长的小兔子便出现在石板上。      他用小竹签一粘,递到苏乔面前:“小哥儿,拿好了,你的小兔子。”      苏乔接过那只剔透的糖兔子,眼睛弯了起来:“怎么还真买了,我都多大了…”      他瞟了一眼摊子周围那一圈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们的小娃娃,感觉自己这个大人混在其中,着实有些显眼。      “多大也能吃。”顾铮看着他欣喜又略带羞窘的模样,自己也笑了,“尝尝,看和你以前吃过的味道一样不。”      苏乔舔了一下,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嗯,一样甜。”他把糖兔子举到顾铮嘴边,“你也尝尝。”      顾铮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点兔子的耳朵尖。      其实也就是普通的麦芽糖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看着苏乔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点头:“很好吃。”      “你多吃一点儿呀,”苏乔又把糖兔子往前递了递,“这么大一个,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顾铮摇摇头,把他的手轻轻推回去:“你吃吧,慢慢吃就吃完了。”      苏乔这才小口地舔起来,吃得格外珍惜。      “小时候我娘总说,糖人就是要趁脆吃,放久了会黏手,”苏乔一边吃一边回忆,“可我每次都舍不得,非要举着玩好久。”      顾铮低头看着乖乖舔糖吃的夫郎,柔声道:“你再想吃了,咱们随时来买。”      苏乔抬头冲他笑笑,又掰下一小块,非要塞进顾铮嘴里:“那你也再吃点儿嘛。”      顾铮只好张口接了,糖块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他微微皱眉。      苏乔见状笑得更开心了:“你看,是不是很甜?”      “甜,特别甜。” 第171章 母羊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顾铮把背篓往上背了背,对苏乔说:“乔儿,我送你去镇口的茶摊,你在那儿看着东西,顺便歇歇脚。我去牲口市那边一趟,很快就回来找你。”      苏乔正在舔糖人,闻言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去牲口市?咱们现在就买吗?”      他以为顾铮是临时起意要去看牛。      顾铮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有点儿别的事,你就在茶摊等我,我去去就回。”      苏乔虽然心里好奇得像是有小猫在抓,但见顾铮没有明说,便也乖巧地不再追问,点点头:“那好吧,你快去快回,我等着你。”      心想,反正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镇口那家熟悉的茶摊今天人也不少,支着的几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赶集歇脚的人,喧闹声混着茶香飘散开来。      顾铮眼尖,瞧见角落空出一张桌子,赶紧带着苏乔过去占下。      两人把买好的大包小裹归拢在脚边。      “老板,来碗热茶。”顾铮放下背篓,又对苏乔道,“要不要点点儿什么吃的配着?”      “不点了,咱买了好些吃的呢,”苏乔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脚边的空地上,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热茶很快送上来,顾铮付了茶钱,又客气地对摊主道:“老板,麻烦您也顺带着帮忙照看下我们的这些东西。”      他们也算是常来的熟面孔了,老板听了,爽快地应道:“成,放心吧,东西搁这儿丢不了。”      顾铮这才对苏乔点点头:“那我去了。”      看着顾铮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里,苏乔捧起温热的陶碗,吹了吹气,喝了一口。      他边喝,心里还在琢磨顾铮神神秘秘地去牲口市做什么。      难道真去看牛了?      可现在就买牛是不是早了点儿,地还冻得硬邦邦的,离春耕也还有一阵子呢,怎么也得等开春再买吧?      再说了,要是买牛这样的大事,他肯定会和自己商量的呀。      还是…要买小鸡小鸭?但家里收蛋正多呢,暂时也不用再添。      他左思右想,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只好按捺住性子,继续慢悠悠地喝茶,目光在街面上漫无目的地游移。      就在苏乔心思飘忽,对着街面发呆的时候,顾铮已经到了牲口市。      这里同样热闹,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特有的气味和草料的味道,牛哞羊叫,人声嘈杂。      顾铮目标明确,绕过卖牛马的大摊,径直来到一个相对僻静些的角落,那里有几个卖羊的摊子。      他来到一个熟悉的摊子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抽着旱烟,面前拴着几头毛色雪白的母羊。      “老胡,”顾铮打招呼道,“听林松说,你这两天进了几头好的奶羊?”      李林松近了年关木工活多了,总是往镇上跑,消息也灵通一些,之前碰见时顺嘴和他提了一句。      “哟,顾兄弟!你可来了!”老胡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等着你呢!看看,这几头都是刚从北边庄子里收来的,正下奶呢,奶水足得很,性子也温顺,包你满意!” 他指着那几头羊介绍道。      顾铮蹲下来,仔细打量那几头羊。      它们看起来都收拾得挺干净,眼神温驯,精神头也不错。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头耳朵尖上带着一小撮醒目黑毛的母羊身上停留下来,这羊体型匀称,乳房鼓胀饱满,一瞧就是奶水足的,看着格外顺眼。      他伸手摸了摸那羊的乳房,羊只是温顺地动了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不安来。      “这头看着不错,”顾铮对这反应很满意,他指着那头羊,对老胡说,“这还能下多久奶?实在不?你可别唬我。”      “嘿!咱都认识多久了,我老胡做生意啥时候坑过熟人?你还别说,这头是这几只里最好的!”他竖起大拇指,“这羊刚下小羊不久,正是奶水最好的时候,少说能挤个大半年奶,这几个月下奶正多,一天能挤五斤多呢,而且奶浓得很!要不是主家等着钱过年,哪里舍不得这个价出手?”      顾铮不动声色,又检查了羊的蹄子和牙口,确认没有伤病,然后才开始跟老胡讲价。      两人都熟,也知道行情,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终以二两四钱银子成交。      老胡高兴地帮他把羊拴好,又从怀里不知哪摸出一条细细的红布条,系在羊脖子上。      “讨个吉利!”老胡咧嘴笑道,“你买这羊,保准儿错不了。”      顾铮道了谢,牵着新买的羊往回走。      羊很温顺,乖乖地跟着他。      路上看到一个小摊上卖铃铛和扣件这些小东西,他停下脚步,挑了一个声音清脆悦耳的,系在了羊脖子上。      想着家里的棠棠和雪团,又顺手买了两个小些的铃铛揣进怀里,准备给它们也带上。      另一边,苏乔在茶摊坐了一会儿,糖人也吃完了,光秃秃的竹签被丢进了摊主用来烧水的灶膛里。      他又喝了半碗老板续上的热茶,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蒙着水汽的桌面上画圈圈,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顾铮正牵着一头雪白的母羊朝他走来,羊脖子上系着红布条和一个小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这是?”苏乔惊讶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头温顺漂亮的母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睛都睁圆了。      顾铮看他这副吃惊又茫然的样子,把牵绳递过去,笑着解释道:“正好听林松说老胡那儿来了几头好的奶羊,我就去看了看。这头是里面品相最好的,正产奶的时候,性子也温顺,不踢人不顶人。”      他伸手摸了摸羊的脑袋,那羊似乎很通人性,温顺地蹭他的手心,“以后好好养着,每天就有羊奶喝了。喜欢吗?”      “喜欢!”苏乔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接过牵绳,另一只手拉着顾铮坐下,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你怎么想到要买奶羊了?一点风声都没透。” 第172章 杂鱼   “之前不是去小豆家换羊奶吗?我看你挺爱喝那个。想着总去别人家换也不方便,不如自家养一头,随时想喝都有。”      顾铮目光柔和地看着苏乔,语气再自然不过,“羊奶养人,你多喝点,身上也能长点肉。”      他捏了捏苏乔的脸颊,自从秋收瘦了些之后,终于又养出些软肉,“现在看着是比秋天那会儿气色好些了,但还是太瘦了。”      苏乔整颗心都变得软乎乎的,原来顾铮还注意到自己爱喝奶,不仅记下了,还特意给他买了头羊回来。      他掩饰性地伸手去抚摸羊身上柔软温暖的毛,小声说道:“我哪儿瘦了…再说,买一头羊多贵啊,这正下奶的羊,肯定不便宜…”      “不算贵,”顾铮浑不在意地说,“这羊正是下奶的时候,很划算。”      他看着苏乔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摸羊,耳朵尖却有点泛红,知道他是心里高兴,又不好意思直说,便也不点破,只含笑看着他。      苏乔摸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坐在自己身侧,恰好还把侧面吹过来的冷风遮住的顾铮,生出一点小小的勇气。      他左右瞧瞧,茶摊上的人们各自闲谈,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      苏乔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顾铮的袖子,示意他靠过来。      顾铮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微微俯身,将头侧向他:“怎么了?”      苏乔凑得更近些,几乎将唇贴到了他的耳廓上,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点糖的甜香。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儿羞怯又满是亲昵的气音小声说:“…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顾铮被他这突然的一句话弄得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那股由内而发的愉悦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柔和。      他反手握住苏乔有些凉意的手,包在掌心轻轻揉捏,低声道:“这就好了,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才不是呢,”苏乔水润的眸子睨了他一眼,声音软软的,“是因为是你买的,我才这么高兴。”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过肉麻,又把头低下去,用空着的那只手去逗弄凑过来的羊鼻子,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而且…你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对我好。”      顾铮看着他红红的脸,心软的很,他攥攥苏乔的手指:“你是我夫郎,我就该对你好。”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凑近他耳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压低声音,“再说,你身上长点肉,我抱着也舒服些。”      “哎呀,你…!”苏乔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恼地瞪他,“光天化日的,你、你胡说什么呢…”      顾铮没回话,只是盯着他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转而去胡乱的摸手底下的奶羊。      “它真听话,”他从羊背摸到羊角,又去摸那撮独特的黑毛,“我们叫它什么好呢?得给它起个名字。”      熟练的转移话题。      “你来起,”顾铮把决定权交给他,“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苏乔牵着绳子,看着安安静静站在身边的羊:“叫云朵怎么样?你看它白白的,像天上的云一样。”      “云朵?好,就叫云朵。”顾铮顺手拿起旁边的大包小裹,重新背起背篓,“走吧,云朵也接到了,咱们再去买几条鱼,然后就回家了。”      两人牵着新得名“云朵”的母羊往鱼市走。      隆冬时节,鱼贩们刚凿开冰洞捕捞上来的鲜鱼在木盆里活蹦乱跳。      顾铮蹲在盆边,挑了条肥美的鲤鱼,“这条怎么样?咱们整条红烧了吃。”      “好呀。”苏乔点头,还看顾着一边的云朵,不让它太靠近水盆。      他又选了几条个头还可以的鲫鱼,和苏乔说:“回去把刺剔了,我给你做鱼丸子吃,我劲儿大,打的鱼泥上劲,做出来的丸子可好吃了。”      鱼贩见他一连买了好几条,乐呵呵地往袋子里塞了几条小杂鱼:“这些算是搭头,送您了!别看这鱼小,炖汤可鲜了,都是今早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你看这腮还红着呢,新鲜的很!”      顾铮看着那些在袋子里还在蹦跶的小杂鱼,心里一动。      这种小杂鱼,大家自己捞鱼的时候都看不上, 但要是裹上薄薄一层面糊,下油锅炸透了,连刺都能一起吃,又脆又香,拿来给苏乔当零嘴,或者下酒,都很好。      于是他问道:“这种小杂鱼怎么卖?若便宜,我再多要些。”      鱼贩见他对这搭头感兴趣,更是高兴,这玩意儿平时根本卖不上价,有人愿意买那是再好不过,直接以很便宜的价格又给他称了一大兜。      把鱼钱一付,东西算是置办齐全,两人踏上归途。      苏乔时不时就要回头瞅瞅卧在板车上的云朵,脸上是掩不住的喜爱。      顾铮看他那稀罕劲儿,不由得笑道:“这么喜欢这羊?一路看了多少回了。”      “嗯!”苏乔把头转回来,开始和他数,“以后早上可以煮羊奶喝了,还能做奶馒头、奶糕...”      他想着那些好吃的,仰起脸,充满期待地问顾铮:“你会用羊奶做那种干干的奶酪吗?那个吃起来特别香,黄黄的,有点硬,但越嚼越有味。”      顾铮想了想,老实摇头:“这个我还真不会做,见都没见过。不过...”他努力回忆着,“我娘以前做过一种奶糊,吃起来又香又甜,小时候我特别爱吃。”      “那你要做给我吃!”苏乔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晃。      “好,好,”顾铮看着自己夫郎这馋样,忙不迭答应,“过年这几天,家里没什么紧要活计,我就琢磨着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先把买来的活鱼放进水里养着,保证新鲜。      接着,便是将云朵牵到后院,好好安顿。      顾铮把驴棚靠外的位置收拾出来,垫上干燥清洁的稻草,暂时让云朵和老黑做个邻居。 第173章 铺床   “先让它们熟悉熟悉,”顾铮对苏乔说,“假如能相处得好,以后就可以一直这样挨着住,也有个伴。”      苏乔点头,赶紧去给云朵面前添了水还有一些铡得碎碎的草料。      云朵似乎对新环境很适应,低头嗅了嗅草料,便安静地吃了起来。      看着云朵安顿下来,顾铮又从怀里掏出给棠棠和雪团买的小铃铛。      苏乔见了,立刻去屋里找来颜色鲜亮的细布条,从铃铛上穿过,然后给棠棠和雪团分别系上。      狗子系上铃铛之后就在院子里兴奋地跑动起来,带起一串清脆的铃音,给院子里增添了不少生气。      顾铮对看雪团在院子里撒欢的苏乔说:“趁现在日头正好,我去被褥都抱出来,你去杂物房看看,把晾衣绳都找出来,咱们今天多拉几道,好好晒一晒。”      “哎,我这就去。”苏乔应着,小跑着去了杂物房。      等他把几根长长的麻绳找出来,顾铮已经把被褥都搬好摞着。      两人一起动手,在院子里选了几处日照最好的地方,拉起好几道晾衣绳。      然后将厚实的棉被和垫褥一床床摊开,搭在绳子上,让太阳可以充分照着。      “这床厚棉被是成亲时阿婆送咱们的,新絮的棉花,还没怎么盖过呢,得好好晒晒,去去陈气。”苏乔用力拍打被面,让里面的棉花更加蓬松,对顾铮说道。      顾铮也在他旁边,同样用力拍打着另一床他们日常盖的被子,“嗯,咱们现在盖的也得好好晒,晚上睡着舒服。”      把所有被褥都晾好在那儿,顾铮又转身进屋,抱出来一些冬日穿的棉衣还有棉裤,搭在院中那棵老树的矮枝杈上,让它们也通通风,见见太阳。      接着,便是今天最重要的一项活计,扫尘。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这是老传统,寓意除旧布新,把一切穷运、晦气统统扫出门。      顾铮搬来凳子,站上去,用长柄扫帚开始仔细清扫房梁角落和椽子之间那些平日难以触及的地方。      积年的灰尘和蛛网簌簌落下,“这上面的灰可真不少,一年积一层。”      “你小心点,别迷了眼睛。”苏乔在下面用脚帮他踩着凳子,仰头关切地看着上边,不忘提醒。      “没事,我稳当着呢,”顾铮低头看他,“你别在这踩着了,灰大,掉你一头一身都是,去把柜子上的瓶瓶罐罐都收一收,等我扫完上面,咱们再一起擦洗。”      苏乔想想也是,便把脚拿开了,说道:“那行,你先扫着,我去收拾收拾,你注意点儿。”      主要是厢房里的零碎东西比较多。      他先去了西厢房,把里面那些怕沾灰的绣线、布料和绣样都归拢到箱子盖好。然后又回到东厢房,将他们屋里妆台上的梳子、发带等,还有窗台上那排顾铮给他淘换来的小玩意儿,都收进抽屉里。      全都收拾好,高处的灰也差不多都打扫完了,两人开始打扫地面。      苏乔仔细地擦拭家具,连平时容易忽略的柜子腿后面、桌角凹下去的雕花也不放过。      他挽着袖子,干得十分起劲。      “这底下怎么这么多灰...”他费力地伸胳膊去够柜子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奈何胳膊长度有限,有些够不着。      顾铮走过来,把他拉起来:“我来。”      他单膝跪地,伸长手臂,用扫帚将柜底下的积尘和杂物一点点掏出来,连带着扫出几个失踪已久的小物件,一颗很圆润的,小时候用来打的石头珠子,还有一个木雕小马。      “这个居然还在,之前打扫好像也没见到,”顾铮捡起那个小木马,去上面的灰尘,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这是我小时候,爹用一块边角料给我雕的,磨了好些天呢,我那时候天天揣着。”      苏乔拿过来仔细看,小木马因为被人反复把玩摩挲过,边缘已经变得十分圆润光滑,造型虽然简单,但马的姿态昂首挺立,颇有些生动,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他把它擦干净,和他们家的小玩意儿放在一起,打算等收拾好再一起摆到窗台上,“留着吧,多好的手艺,也是个念想。”      两人合力,洒水、扫地、擦洗,把所有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接着,便开始糊新窗纸。      他们先用湿布将窗户上残留的浆糊和污迹仔细擦干净,等木框干爽了,便用昨日熬的浆糊,将崭新的窗纸糊上去。      新窗纸透光性好,糊上之后,屋子里顿时显得更加亮堂了。      贴着贴着,赶上日头最好最暖和的时候,苏乔又跑去院子里,挨个拍打搭在绳子上的被褥,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来来回回的,所有窗户都糊上了新纸,被子也晾晒的差不多了,两人一起把被褥收回屋里。      苏乔抱着他们自己盖的那床厚棉被,一进东厢房就忍不住快走几步,连人带被子一起扑倒在炕上,满足地喟叹:“啊…晒过的被子可真舒服,又软又蓬又暖和,还有股太阳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铮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刚收进来的垫褥,看他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不由得失笑。      他走到炕边,想把垫褥先铺好,奈何苏乔正趴在他要铺的位置上。      “乔儿,起来一下,我先把这褥子铺上。”顾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乔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只是懒洋洋地蠕动了一下,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唔…再让我趴一会儿嘛,刚晒好的被子,趴着最舒服了…”      顾铮拿他没法,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垫褥,弯下腰,手臂穿过苏乔的身下,稍一用力,便将这个赖在被子上的人抱了起来。      苏乔适应的很快,马上就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颈窝:“那你可别想再放我下来了…”      顾铮被他这依赖的姿态弄得心头发热,低笑道:“好,不下来,我就抱着你铺。” 第174章 窗花   话是这么说,但抱着个人到底不方便干活。      顾铮试着单手去铺展那厚重的垫褥,动作难免笨拙。      苏乔看着他有些费劲的样子,偷偷笑了笑,然后手脚并用地开始动。      顾铮放任怀里的人动来动去,没想到是要往自己的背上挪。      他哑然失笑,顺着苏乔的动作帮他,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掉下去。      苏乔安稳趴好后,把下巴搁在顾铮的肩头,说道:“这样就好啦,你背着我铺吧!”      顾铮侧头用脸蹭了蹭肩上的脑袋,稳稳地背着身后的人,开始铺起床褥,这下果然顺手多了。      苏乔安心地趴在他背上,看着男人忙忙碌碌,心里像是也被这冬日暖阳晒透了,暖洋洋的。      他坏心眼地晃了晃腿,想捣个乱。      顾铮正弯腰准备把褥子抻平,察觉到他这小动作,反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腿侧,声音纵容:“你乖一点儿别闹,当心摔着了。”      苏乔就咯咯笑起来,觉得这日子真是美得冒泡。      将垫褥铺得平整,还把松软的棉被也铺展开来,顾铮拍了拍环在自己胸前的手:“好了,铺妥了,可以下来了吧?”      苏乔却耍赖到底,哼哼着:“啊…不行,我好像没力气了,得你把我放到被子上才行...”      顾铮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把人背着,反身背对着炕沿,轻轻地将背后的小包袱卸到刚刚铺好的炕上。      苏乔一接触到被子,立刻欢呼一声,快乐地打了个滚,将整个人都埋了进去,“真舒服呀,你也快来!”      顾铮脱了鞋,也跟着躺了下来,就在苏乔身边。      刚一躺下,苏乔就滚了过来,自动挤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谁也没说话。      苏乔偷偷睁开眼,看着顾铮闭目养神的侧脸,线条硬朗,此刻全然放松。      他伸出手指,隔空沿着他眉骨的形状描了描,然后又悄悄收回,心满意足地也闭上了眼睛。      顾铮的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歇,便歇去了多半个时辰。      等歇够了,也躺得浑身懒懒的,苏乔醒过神来,想起在镇上买的红纸,便又来了精神。      他一骨碌爬起来,把红纸和剪刀都拿到炕桌上,准备实践一下自己剪窗花的宏愿。      还拉着顾铮一起。      结果,两人对着手里剪出来的东西,面面相觑,脸色为难。      苏乔本来以为自己也看别人剪过了,应该能会,但真一上手,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顾铮就更不必说了,让他拿砍刀弓箭没问题,可拿这小剪刀和薄薄的红纸,实在是有些施展不起来,剪出来的东西比苏乔的还难以辨认。      苏乔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乍一看还行,但是里面断开的窗花,又瞅了瞅顾铮手里那个更抽象的,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记得虎子说过,他娘,就是张家大嫂子,剪纸的手艺很好,”苏乔笑完,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讪讪地说道,“要不,我们拿上些点心,现在就去她家拜访一下,顺便请教请教?反正今天的活计差不多都干完了,就当串个门子。”      “行,”顾铮立刻放下手里那个他自己都看不出是啥的东西,表示强烈赞同,“正好年前也该走动走动,最近忙绣房的事,也有些日子没见那三个皮猴儿来缠着你了。”      两人说走就走,便捡了一些刚在镇上买的小点心,又带上那叠红纸和剪刀,出了门,往村东头的张家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孩子们的笑闹声。      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虎子正扮作老鹰,而小花则护着更小的生生在她身后,老鹰、母鸡和小鸡一共就三个人,倒也玩起来了。      “虎子,小花,生生。”苏乔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三个孩子一见是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乔哥哥!顾大哥!”虎子嗓门最大,“你们怎么来啦?”      小花一眼就看到了苏乔手里拿着的红纸,好奇地问:“乔哥哥,你拿红纸做什么呀?要写春联吗?”      生生一个小娃娃,一如既往地粘人,他跑过来,不管不顾地抱住苏乔的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笑,奶声奶气的喊:“乔哥哥!”      苏乔弯腰摸了摸生生细软的头发,对小花笑道:“我们是想剪窗花,可手太笨,总也剪不好,来找你大娘请教呢。”      这时,张家大嫂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你们两口子怎么过来啦?快屋里坐!外面冷!”      进屋坐下,喝了口张家大嫂倒的热水,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最近的情况,苏乔便说明了来意。      张家大嫂一听就笑了:“我当什么事呢!想学剪窗花啊?简单!等着,我这就给你们露一手,包教包会。”      她是个麻利性子,当即就拿出自家的剪刀和苏乔拿来的红纸,一边讲解一边示范起来。      “先教你们剪个简单的‘福’字,这个最应景了…你看,纸要这样折,边要对齐…下剪刀的时候要稳要快,不能犹犹豫豫的,这样线条就流畅,不断茬…”      只见她十分灵巧的捏着红纸和剪刀,纸屑纷飞,不一会儿,一个圆润喜庆的‘福’字就展现在大家面前,展开后十分对称好看。      “嫂子手真巧!”苏乔由衷地佩服。      “嗨,啥巧不巧的,就是年年剪,就练出来了。”她拿起一张新的红纸递给苏乔,“来,乔哥儿,你别光看着,自己动手试试。跟着我说的来…”      苏乔学得很认真,按照张大嫂的指点,一步步叠纸,然后稳稳地下剪。      顾铮也拿着一张,坐在苏乔旁边,有样学样地跟着学。      他手大,捏着那小剪刀显得有些笨拙,下每一剪都格外小心,那模样逗得在一旁看热闹的虎子捂着嘴嘿嘿直乐。      在张大嫂耐心的指导下,两人总算磕磕绊绊地剪出了几个“福”字,虽然不如张大嫂剪的那般平滑流畅,但也还不错。      张大嫂看着两人头碰头研究剪纸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又拿起一张红纸,咔咔开始剪。      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对简单但喜庆的胖娃娃:“喏,这个给你们小两口贴着,寓意好,早生贵子!” 第175章 豆腐   苏乔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慌忙的接过那对胖娃娃,小声道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顾铮倒是神色如常,也跟着道了谢,只悄声和苏乔说把它仔细收好。      虎子在旁边看着,早就眼热得不行,扯着他娘的袖子央求:“娘,你也给我剪个好看的。”      张大嫂轻轻拍了下儿子的手:“咱家今年的红纸你爹还没顾上去买呢!等明天,明天你爹去了镇上,买了红纸回来,娘再给你剪,啊?”      苏乔连忙把手边的红纸推过去:“嫂子,用我们这个,尽管用,我们买了不少呢。”      张大嫂也没多客气,笑道:“那行,我就用你们的纸,给这几个小皮猴也剪点玩意儿,省得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滴到我袖子上了。”      她动作飞快,不一会儿,给三个小孩一人剪了一个小动物,乐得他们拿着属于自己的窗花,在屋子里又蹦又跳。      又在张家坐了一会儿,多请教了一些剪纸的窍门和不同的花样折法,苏乔和顾铮带着自己剪的窗花和满心的感谢告辞离开。      张大嫂一直把他们送到院门口,连声说:“有空常来坐啊!乔哥儿,以后想学啥,尽管来问嫂子!”      回家的路上,苏乔拿着自己剪出的第一个福字,翻来覆去地看,越觉得满意,成就感满满:“回头我就把这个贴在咱们粮缸上!再…”      他飞快地瞥了顾铮一眼:“…再把嫂子给的那对娃娃…贴在咱们屋里。”      ***      腊月二十五这天,按习俗要做豆腐,取“腐”与“福”谐音,寓意“接福”。      不过现在不是家家都自己磨豆子、点卤水了,也很少人有那全套手艺,多是去村里豆腐匠那里买现成的。      王二牛是村里的豆腐匠,手艺是跟他爹王老汉学的,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为人实诚厚道。      两人到他家时,院子外头早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都是等着买新鲜豆腐的乡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豆香,王二牛和王老汉正一个忙着给村民切块称重,一个点卤压豆腐,忙得脚不沾地。      听说他们父子昨日就开始浸泡豆子,拉磨磨浆,夜里都没歇着,一直忙活到现在。      “顾小子和乔哥儿一起来啦!”王老汉抬头看见他俩,扬声招呼,“今儿的豆腐可嫩了,刚出锅,还热乎着呢!正好新压得了一板!”      两人要了四块,王老汉掀开蒙在木板上的湿纱布,露出下面雪白方正、颤巍巍的豆腐块。      他手起刀落,利索地切好,用两人自己带过来的蒸笼布包好,递过来:“拿好了,小心烫手!趁热吃最香,回去蘸点酱油或者撒点糖,都美得很!”      “谢谢王叔。”苏乔接过温热的豆腐,又道,“王叔,您这有豆渣吗?”      “有啊,后院大木桶里堆着呢,多的是。”王老汉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热气熏出来的汗意,指了指后面,“你要多少自己拿,反正剩下得也多,我们自己也处理不完,大多也是拌了喂牲口。”      苏乔应了声,和顾铮一起去了王家后院,果然看见墙角放着个大木桶,里面是新鲜湿润还带着淡淡豆腥气的豆渣。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兴致勃勃地装了一小袋,举到顾铮面前摇了摇:“我回去蒸豆渣窝头试试。”      见顾铮盯着他看,便解释道,“之前去春枝婶家玩,她教我的,说掺点玉米面或者杂粮面,和在一起蒸窝头,吃起来特别香,还顶饿。我想着咱们之前磨豆浆剩下的豆渣都喂老黑了,这次正好试试。”      之前他们磨豆浆剩下的豆渣,因为不知道能做什么吃食,确实都拌了草料喂老黑了。      谁也没想到要把这豆渣做成窝头来吃,毕竟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像从前那般紧巴。      王二牛正好过来搬东西,闻言笑道:“乔哥儿说得对,这豆渣也算好东西。以前村里人都穷,常拿这个混着麸皮吃,顶饿是顶饿,就是剌嗓子,吃多了烧心。现在日子好了,你们用细粮面掺着做,再加点葱花调料,味道肯定不错!”      他很热心肠,又分享起别的做法,“这豆渣炒着也好吃,先用猪油把葱花和茱萸炒香,然后下豆渣慢慢煸,把水汽都煸干,最后撒点盐…要是家里宽裕,再往里打一两个鸡蛋,一起炒散,那味道,啧啧,又香又下饭!”      苏乔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心里已经盘算着回去要试试哪种做法了,“谢谢二牛哥,我们回去就做了试试看。”      两人提着豆腐和豆渣,心情颇好地往家走。      村子里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不少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福字。      两人正走着,路过村中一片空旷的晒谷场,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聚在一起玩炮仗。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用线香点燃了一个小炮仗,远远地扔了出去。      “啪!”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苏乔正捧着那包温热的豆腐,心思还在豆渣窝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一抖,那包豆腐差点就从手里滑脱出去。      “哎哟!”他低呼一声,心跳都漏了半拍。      顾铮一直走在苏乔身侧,时刻关注着他,眼疾手快,一手稳稳地托住他差点扔出去的豆腐,另一只手迅速把人揽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没事吧?”顾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惊魂未定地眨眼睛,不由得有些好笑,“胆子怎么这么小?一个炮仗就吓成这样。”      苏乔缓过神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我…我是没注意嘛,他们突然就扔过来了…光顾着想这些豆渣回去要怎么做了…”      他拍了拍胸口,又赶紧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豆腐,见豆腐没啥事,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掉地上,不然可惜了。”      顾铮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自己之前在镇上买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凑近他耳边,说道:“真不害怕炮仗吧?”      “不怕!”苏乔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问这个?” 第176章 羊奶   “我还买了小摔炮呢,那个声音小,用手捏着往地上一扔就响,不吓人,挺好玩的。”顾铮笑道。      “摔炮?”苏乔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注意到。”      “买鞭的时候顺手买了两盒,”顾铮回道,“想着咱们可以来玩玩。”      “那…那我们回去试试?”苏乔被勾起了兴趣,他之前过年都是看着爹放大些的爆竹,自己倒还真没玩过小摔炮。      “嗯,回去在院子里,随你玩。”顾铮揽着苏乔的肩继续往前走,随口道:“不过,明天杀猪的场面可比这热闹多了,声响也大,你可得有点儿准备。”      说到杀年猪,苏乔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想起正事:“咱们明天去柳哥儿那,要不要带些什么过去?空着手去好像不太好。”      顾铮早就想好了:“带坛酒吧,家里自己酿的米酒,我打开看了一下,正好可以喝了,味道不错。李叔爱喝一口,这酒也不醉人,过年他们一家子都能喝点儿。”      “好,咱们就带酒过去去,”说到明天,苏乔兴奋起来,他抓住顾铮搂在自己肩上搭下来的手,说道:      “明天是我第一次看杀年猪呢!柳哥儿之前跟我说那可热闹了,恨不得半村的人都会去看,主家还要做杀猪菜,帮忙的人、关系近的邻里都能吃上,特别香!特别好吃!”      顾铮看他一副期待满满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他:“杀猪可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呼啦啦的,场面血腥得很,你真不怕?到时候别连杀猪菜都吃不下去。”      苏乔被他这么一说,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心里还真有点发怵,但嘴上却不服软,强自镇定道:“我才不怕呢!我…我就是去看看热闹…”      顾铮见他明明有点怂了却还硬撑着的模样,低笑出声,不再吓唬他:“好,不怕就行。明天要是真觉得看不了,你就在灶房帮柳哥儿他们烧火,等着吃菜也一样。”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了家。      苏乔把豆腐拿到灶房,用清水泡在盆里,这样可以保持豆腐的鲜嫩,不容易发酸。      然后,他便兴致勃勃地开始处理那袋豆渣。      他按照春枝婶和王二牛说的,将豆渣倒入盆中,又加入适量的玉米面和一点点白面,打了个鸡蛋进去增加粘合度和香味,接着放入切得细细的葱花,撒上盐,慢慢倒入温水,开始用筷子搅拌,初步和成面絮。      顾铮洗了手过来帮忙,他力气大,揉面的活儿自然落在了他身上。      他挽起袖子,大手开始用力地揉搓盆中的面团,将各种东西充分混合均匀。      “这样就行了吗?”顾铮揉好后,问道。      “婶子说,要和得稍微硬一点,不然蒸出来形状不好看。”苏乔伸手戳了戳面团,感觉硬度差不多了,便点点头,“嗯,这样正好,然后要在暖和的地方放一会儿。”      顾铮便将面盆搬到炕头,用干净的布盖好,让面团慢慢醒发。      趁着面团醒发的功夫,顾铮提了个小木桶,对正在收拾灶台的苏乔说:“我去挤点儿奶,要不要去?”      “去!”苏乔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后院驴棚旁,云朵看到他们过来,温顺地“咩”了一声。      顾铮走过去蹲下,先抚摸安抚了它一会儿,然后才拿出专用的小桶,开始挤奶。      温热洁白的羊奶一股股地射入盆中,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带着点腥甜的奶香。      苏乔在一旁看得专注,忍不住小声感叹:“真神奇,每天都能挤出这么多奶。以后咱们真的不缺奶喝了。”      他看着顾铮熟练的动作,又道,“下次让我来试试吧。”      顾铮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他一眼,笑道:“好,这活儿不难,主要就是力道,不用太用力,也别怕它,它习惯了就好。下次你来,我在给你看着。”      不一会儿,小木桶里就积了小半桶新鲜温热的羊奶。      顾铮停下动作,又安抚地摸了摸云朵,这才提着桶站起身。      两人端着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心满意足地回到灶房。      一进灶房,顾铮便将奶桶放下,对苏乔道:“这奶咱们煮开了再喝,去去腥气。”      他走到灶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家什。      他从里面提出一个落了些许灰尘的小泥炉,又找出配套的小锅,顺带拿了几块自己烧的木炭。      “有些日子没用了,先拾掇一下。”      苏乔在水缸里打来清水,帮着一起将小锅里外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顾铮将木炭借着灶膛的火引燃,待烧得好后,用火钳夹进泥炉里。      他将洗净的小锅坐在泥炉上,把羊奶全部倒了进去。      苏乔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锅里。      随着小锅被炭火烘热,奶香渐渐散发出来,越来越浓郁。      羊奶表面开始微微冒起热气,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奶皮,边缘泛起细密的小泡。      “快开了。”顾铮拿过一把小木勺,轻轻在锅里搅动,防止糊底。      等到羊奶完全沸腾,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他将小锅从泥炉上端开,放在旁边的石板台上,让奶稍微晾凉一些。      “可以喝了吗?”苏乔迫不及待地问,急需投喂。      顾铮失笑道:“急什么,还有点烫呢。”      看苏乔这么急,他拿过两个碗,把一些奶倒入其中一个碗里。      然后用一个空碗,一个盛了奶的碗,来回倒来倒去,加速降温。      等差不多了,顾铮取来一些蜂蜜,搅入奶中,“加点蜂蜜,也能压一压腥气。”      苏乔接过那碗温度适中的羊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带着蜂蜜味道的奶液滑入喉咙,口感醇厚,只有极淡的一点腥气,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甚至觉得别有风味。      “真好喝!”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唇边沾了一圈白乎乎的奶沫。      顾铮看着打趣道:“多大人了,喝奶还像个小娃娃似的,留了一圈奶胡子。”      苏乔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自己也笑了。      他仰起脸:“那…你帮我擦干净呀。”      顾铮站近几步,伸手用指腹替他把奶胡子揩去,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干净了。”      给人家擦完,还低下头偷了个香。 第177章 窝头   两个人把羊奶喝完,炕头上的面团也醒发得差不多了。      他们重新洗了手,开始做窝头。      苏乔揪下一块面,先在手心搓圆,然后用大拇指在底部掏出一个洞,一边旋转一边整理形状,不一会儿,一个口小肚大的窝头就做好了。      顾铮也在一边做,他手大,力道也重,捏出来的窝头个头明显比苏乔的大一圈,形状也更显粗犷。      “你看你做的,像个大馒头挖了个洞,还是歪的。”苏乔拿起顾铮做的一个窝头,忍不住笑话他。      顾铮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敦实的面团,又看看苏乔手下那些小巧玲珑的,摸了摸鼻子,承认道:“是没你做的好看。”      “好吃就行啦,样子不重要。那…”苏乔把顾铮做的也放进蒸屉,冲他挤挤眼,“这些大的、丑的你吃,这些小的、好看的我吃,公平吧?”      顾铮笑了下,自然没有异议:“嗯,公平。”      两人很快把窝头都做好,白白黄黄的面团夹杂着点点翠绿的葱花,装满了一个大蒸屉,看起来颇为壮观。      顾铮在锅里添好水,把蒸屉放上,在灶膛里重新添上柴火,大火蒸制。      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了的水沸声,白色的蒸汽顺着锅盖边缘升起,带着一股子豆香。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顾铮估摸着差不多了,撤了灶膛里的大火,只留些余温焖着。      又等了一会儿,他掀开锅盖。      顿时,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蒸屉上是一个个胖了一圈的窝头。      苏乔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出一个,也顾不上烫,掰开一半。      窝头入口,带着玉米面的微甜和豆渣独特的颗粒感,葱花的咸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豆子的腥味,因为加了鸡蛋和白面,口感并不粗糙,反而有一种扎实的、越嚼越香的感觉。      “好吃!”苏乔对这成果非常满意,连忙将另一半吹凉了些,递到顾铮嘴边,“真的很好吃,你快尝尝!”      顾铮在嘴里慢慢咀嚼,仔细品尝后,肯定地点点头:“嗯,确实很香。比想象中好吃很多。”      “以后磨豆浆剩下的豆渣,我们都可以这么做了,还可以像二牛哥说的那样,试试炒着吃!”      “好,到时候咱们再做。”      晚饭,两人就着中午买的豆腐,做了个清爽的小葱拌豆腐,只加了点盐和几滴香油,吃的就是那份原汁原味。      又用剩下的豆腐和霜打过后格外清甜的青菜,煮了一锅清淡鲜美的青菜豆腐汤。      简简单单的饭菜,配上香喷喷的豆渣窝头,吃得格外舒心满足。      饭后,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顾铮想起了买来的摔炮。      他拿出来,对苏乔道:“走,去院里玩玩这个?”      “好呀!”苏乔跟着顾铮来到院子里。      顾铮打开一盒摔炮,递给苏乔几个。      那摔炮很小,用薄薄的纸裹着,里面是少许灰白色的火药和细沙。      “就这样,捏住了,往地上使劲一扔就行。”顾铮示范了一个,小炮仗落到青石板上,“啪”一声响,炸开一小团白烟,声音比白天那些炮仗轻很多。      苏乔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个,有些紧张地用力往地上一掷。      “啪!”清脆的响声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随即又笑了起来。      他又接连扔了几个,越玩越开心。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在院子里遛食的雪团。      这狗子好奇心重,听到响声便凑过来,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地上炸开的小白点。      当苏乔又一个摔炮落地炸响时,雪团被惊得猛地向后一跳,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警惕地冲着那还在冒烟的地方“汪汪”叫了两声,逗得苏乔哈哈大笑。      顾铮也忍俊不禁,拿起一个摔炮,没有立刻扔,而是对雪团晃了晃。      雪团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顾铮将摔炮扔到离它稍远的地方,啪一声响,雪团再次被惊得跳开,但这次没有叫,一路跑过去嗅嗅闻闻。      两人看它那傻乎乎的样子,索性不再管它。      苏乔玩得兴起,又分给顾铮几个,两人像孩子似的,在院子里,你扔一个,我扔一个。      玩完了一盒,苏乔意犹未尽,还想开第二盒。      顾铮将剩下那盒收了起来,笑道:“这盒留着,等除夕守岁那天再玩,好不好?”      苏乔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对,便乖乖点头:“好吧~咱们除夕再玩。”      ***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院门就被拍得啪啪响。      苏乔把脸埋进顾铮怀里,嘟囔道:“这么早…谁啊...”      “乔哥儿!快起来!”柳青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开,“再晚就赶不上看我家杀猪了!”      顾铮先清醒,他听出是柳青的声音,朝外面喊了句:“马上来!”他在怀里人的背上轻轻拍拍:“是柳哥儿来叫你了。”      苏乔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这么早啊...”      “杀猪也得看屠户的时辰,”说话间,顾铮已经把衣服穿好起身,“你要是还想睡,就再躺会儿。我到时等杀猪菜做好了,再回来叫你。”      “不行!”苏乔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被被子绊倒,“我要去看的!”      他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棉袄,“柳哥儿和我说,他家今年养的猪可壮实了,我得亲眼瞧瞧!”      顾铮看他这副着急的样子,笑了一下:“慢点儿,还来得及。我先去开门。”      打开院门,柳青裹着厚厚的棉袄站在门外,脸颊冻得通红,却掩不住兴奋:“顾大哥,你们快些。我家今年养的猪可肥了,赵师傅都夸少见呢!”      顾铮侧身让他进门,“先进来避避风,乔儿就快好了。”      柳青进了院子,正好赶上苏乔收拾好出来,“知道你是第一次看杀年猪,我特意来叫你。”      苏乔期待又紧张地问:“我们要准备什么吗?”      “带个筐子装肉就行,”柳青回他,伸手帮苏乔理了理翻进去的衣领,“快些,我爹说时辰快到了!”      两人匆匆洗漱完,顾铮拿出准备好的酒,又去灶房提了个竹筐,拿了块干净的麻布垫着:“走吧。” 第178章 杀猪   三人往李家赶,远远就听见李家屋后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猪的嚎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传得老远,透着一种年节前特有的热闹。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院里院外已经站了不少村民,来帮忙的,看热闹的都有,多是相熟的邻里。      这时,李林松急匆匆地从屋后跑进院子,额上已见了汗,一眼看见顾铮他们,连忙招手喊道:      “顾哥,你们来了!麻烦帮忙去屋后搭把手,那这畜牲劲儿大,在圈里闹得厉害,有点降不住!”      顾铮闻言,将手里的酒坛和竹筐给了苏乔,对他叮嘱道:“你跟着柳哥儿,就在这院里待着,别去屋后凑那么近了,一会儿就能见着。”      见苏乔点头,他才转身,跟着李林松朝屋后赶去。      柳青看着顾铮走远,转头就把他说的话抛到脑后,对苏乔眨眨眼:“走,乔哥儿,咱们也去屋后头看看,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瞧见,也不碍事。”      说着,便拉着苏乔,从院子侧边的一条小径往院墙后走。      他们没靠得太近,在离猪圈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地势稍高,站在几捆堆放的柴火后面,恰好能将猪圈那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不会被波及。      俩人踮着脚,好奇地朝猪圈里张望,主要是苏乔。      只见猪圈里卧着一头体型硕大的粉皮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趴在那里像座小肉山,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它一双小眼睛警惕地瞪着围过来的人,看起来确实比寻常人家养的猪要大上一圈,估摸着得有二百来斤。      屠户就是本村的老师傅,姓赵,身材高大魁梧,面色黝黑,腰间别着几把杀猪刀,此刻正和李老汉站在一旁,一边打量着猪,一边说着什么,好像是在确定下刀的时辰和方位。      苏乔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到如此大的活猪,之前给王金花喂的那个可没这么大。      想着眼前这猪马上就要被杀掉了,心里既觉得新奇又有些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瞪大眼睛,小声问柳青:“这猪…养了多久啊?竟长得这般大。”      “整整一年了!”看着自家的大肥猪,柳青骄傲的不行,“从去年腊月里抓的小猪崽养到现在,费了好些心思呢!光是豆渣、麦麸、泔水就不知喂了多少,我还常和婆婆去挖些野菜,撸些榆钱叶子回来掺着喂,就为了让它长得好些,现在看看,功夫也没算白费。”      正说着,那边的赵屠户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朝李老汉点了点头,随即中气十足地朝围在猪圈边的汉子们喊道:“好了,时辰到!哥几个麻利点,把它赶出来吧!”      顾铮、李林松和其他几个帮忙的邻居闻言,立刻打开猪圈门,围拢过去,试图将那头大肥猪赶出来。      那猪似乎预感到了危险,变得极其暴躁,见人靠近,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后蹄蹬地,竟一头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汉子撞去!      那汉子显然经验不足,躲闪不及,差点儿骑着猪就走了。      “哎哟,”他双腿紧慢倒了几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围观的人一阵笑。      “好家伙!这畜牲可真会找地方钻!”那汉子揉着被撞得有些疼的胯部,龇牙咧嘴地说道。      顾铮在一旁看着,瞅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想逼着那头猪掉个头。      那猪极为警觉,脑袋一甩,躲开了顾铮的手,反而朝着不是出口的另一边冲去,顿时又一阵鸡飞狗跳。      几个汉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吆喝带赶,好不容易才将它弄出了猪圈。      柳青赶紧又拉着苏乔顺着原路跑回前院,找了能看清的位置站定。      两人刚稳住神,就见那猪的腿被两两绑紧,由顾铮他们合力抬过来,死死按在院里早已准备好的长条凳上。      板凳又宽又厚,专门用来杀猪的。      在凳子下面,还放着一个用来接猪血的大木盆,盆底撒了少许盐粒。      “按住了啊!都使点劲,别让它挣开!”赵屠户高声提醒着,挽起了袖子,露出了粗壮的胳膊。      他看准位置,一手固定猪头,另一只手寒光一闪,那柄尺余长的尖刀便又快又准地刺入了猪的脖颈下方。      苏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听得那猪发出最后一声的惨嚎,随即声音便微弱了下去。      他心跳得厉害,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鲜红的血液汩汩地流入下方的大木盆中,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苏乔看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他强自忍着,手指揪住了身旁柳青的衣角。      旁边一位看着面善的大婶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善意地笑了笑,递过一小片黄姜来给他:“小哥儿是第一次看杀年猪吧?含在嘴里,能压恶心,本来给我家丫头拿的,没成想她没起得来。”      苏乔感激地接过来,道了声谢,赶紧将黄姜含在嘴里。      辛辣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直冲鼻腔,果然将那阵不适感压下去不少。      待猪血放尽,赵屠户拔出刀,在猪蹄子上方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一根长长的铁杆子,从那个小口子插进去,贴着猪皮在内里捅了捅。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嘴对着那口子,鼓足腮帮子,开始往猪身体里吹气。      “这是在干嘛?”苏乔看得惊奇,小声问柳青。      “这是为了好刮毛,”柳青热心地解释道,“吹胀了,再用开水一烫,毛一刮就掉,特别干净。”      果然,如柳青所说,赵屠户脸憋得通红,费了老大的劲儿,直到那猪的肚子和四肢都有些鼓胀,就用绳子把口子扎紧,防止漏气。      然后,他便招呼人提来滚烫的开水,浇淋在猪身上。      浇透之后,一个汉子拿着专用的刮刀上前,从猪蹄开始,唰唰地刮了起来。      被烫过的猪毛应手而落,露出底下白净的猪皮,效率极高。      不一会儿,原本脏兮兮的猪就变得白白净净,仿佛换了头猪似的。 第179章 猜重   “这猪可真肥!”旁边有人啧了几声,“瞧这膘,得有两指厚!李老哥,你家今年这年猪算得上咱们村头一份!”      “可不是嘛,这自家最后也得剩不老少!”另一人附和道,语气里满是羡慕,“光是那板油,怕是就能熬出好几大罐,够吃到来年秋天了!”      李老汉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笑开了花,谦虚地摆摆手:“都是孩子们伺候得好,伺候得好啊!柳哥儿和他娘没少费心,一天没落下。”      同时,赵屠户手脚麻利,放完血,吹完气,刮净毛后,便到了开膛破肚取内脏的环节。      他从猪的胸腹中线利落地划下,随着腹腔被打开,红白相间的脂肪、缠绕的肠肚、暗红色的脏器,一下子全都暴露在众人眼前。      苏乔刚才看挂毛还行,这会儿实在看不下去。      “怎么了?”柳青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没什么...”      柳青了然,直接拉着苏乔的手就往人群外挤:“嗨,第一次看都这样,见血见内脏的,心里膈应很正常。走,别硬撑了,跟我去灶房帮忙吧,那里暖和,等一会儿外面收拾利索了,肉分好了你再出来看。”      苏乔心里感激柳青的体贴,连忙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他钻进了灶房。      一进灶房,扑面而来的是食物烹煮的香味,让人感觉舒服多了。      柳青的婆婆张氏正在灶台前忙活,一大锅热水烧着,准备等下焯烫猪血和五花肉。      她看见柳青拉着脸色发白的苏乔进来,立刻明白了,慈祥地笑道:“乔哥儿来啦?正好帮我看着火,这火候得保持住了,一会儿烫血、汆肉片都用得着。”      她顺手从旁边的碗里拿了一小块糖,塞到苏乔手里,“一会儿吃块糖,压一压,心里就舒坦了。”      “好、好的,谢谢婶子。”苏乔把糖接过,又把烧火棍拿过来,蹲在灶膛前拨弄柴火,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暖洋洋的。      “第一次看杀猪都这样,心里头发怵,见不得那个。”张氏一边准备着姜蒜等调料,一边宽慰苏乔,“别说你了,我家里以前穷,还是嫁过来之后,家里条件好些了才开始养猪,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也看得脸白。现在年年看,早习惯了,不过,还是在灶房里自在,闻着饭菜香,踏实。”      另一个正在洗刷大盆的嫂子也搭话:“是啊乔哥儿,咱们在里头忙活,一样是为过年出力。外头那些血呼啦啦的活儿,让他们老爷们干去!”      苏乔听着她们的话,乖巧的点点头。      灶房里除了张氏,还有五六个来帮忙的妇人、哥儿,都是李家的近邻或亲戚。她们忙着剁菜,一会儿要和肉一起炖。      “咱们手脚得快点儿!”一个圆脸的妇人招呼道,她是李林松的堂嫂,“这边菜切好了,咱们得赶紧和面包饺子,赶在中午前把饺子包出来,让他们外边干活的都能吃上。”      苏乔见那边需要人手,自己看火暂时没事,便洗了手走过去加入她们。      有人和面,有人调馅儿,猪肉白菜和猪肉酸菜馅的,还掺了腌的咸香扑鼻的腊肉丁,光是闻着就香得人流口水。      苏乔负责将和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再用刀切成均匀的小剂子。      “听说你们绣房今年赚了不少?可是给咱们村的女人哥儿长了脸了!”一个正在擀饺子皮的妇人问道。      苏乔腼腆地笑了笑:“还行,主要是大家伙儿都肯干,绣活好,这才卖得上价儿。”      “乔哥儿就是有本事。”柳青见他谦虚,就跟着插话,他抬手往面盆里加了瓢水,“我也跟着做了不少呢,年前算了账,能拿不少钱回家贴补,我婆婆可高兴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话道,脸上带着笑意,“我家那儿媳妇,有几天总是往绣房跑,我家那小子背后还嘀嘀咕咕,嫌媳妇不顾家。现在好了,见着媳妇真能拿回实实在在的铜板了,这小子屁都不放一个了,还主动帮着带孩子。说到底啊,还是得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      她这话引得灶房里的众人都哄笑起来,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女人家、哥儿家能自己挣钱,在家里说话声音都大了!”      “可不光是说话声儿大,是心里头踏实!手里有点儿钱,想给爹娘扯块布,给娃买点零嘴,都不用看人脸色。”      苏乔听着大家这么说,也跟着笑,觉得大家都说的在理,能靠着自己这双手经营自家的日子,好得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李老汉洪亮的声音:“猜重喽!老少爷们都来猜猜,我家这头大肥猪,刨毛去内脏,净肉有多少斤?猜得最准的,白送两条大排骨!”      灶房里的妇人们一听,顿时也坐不住了,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笑嘻嘻地互相招呼着往外跑:“走走走!咱们也去猜猜看,碰碰运气!”      柳青拉着苏乔的手,急吼吼的往外走:“乔哥儿,走,你也去猜一个!猜中了你回家晚上就有排骨汤喝了!猜不中也没关系,我偷偷让娘给你留一条…”      苏乔被他拉着,也跟着人群又回到了院子里。      只见那头已经被开膛处理好的猪,被倒吊着挂在了院中那棵老枣树的粗壮横枝上,赵屠户正在做最后的清理。      周围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大声报自己猜测的重量。      “我猜一百八十斤!”      “二百斤!”      “二百一十斤顶天了!”      “我看不止,瞧那后臀尖肥的,二百二十五斤!”      “……”      人群吵吵嚷嚷,气氛热烈。      苏乔被柳青拉着重新挤回人群前头,看着挂在树上的半扇猪,心里也没底。      他凭着一点儿模糊的感觉,喊了一个数字:“二百一十二斤。”      但是他的声音有点儿小,瞬间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然而,一直站在不远处,看似在与人闲聊,实则目光总不经意掠过自家夫郎的顾铮,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见苏乔那想参与又不好意思大声说的模样,顾铮眼底掠过温柔的笑意,随即扬声道:“李叔,我夫郎猜二百一十二斤!” 第180章 养猪   顾铮这一嗓子,引得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他和苏乔之间打了个转,笑了几声。      苏乔没料到顾铮会注意到自己,还替他报了数,自己也跟着大家傻乎乎的笑。      李老汉闻言,也朝顾铮和苏乔这边看了一眼,笑道:“乔哥儿猜二百一十二斤!老汉我记下了!”      等众人差不多都猜完了,李老汉才大手一挥:“好了!大家安静!上秤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负责看秤的小伙子看了看秤杆,高声宣布:“净肉,二百一十五斤!”      “嚯!”人群发出一阵惊叹。      “谁猜得最近?刚才王老四是不是猜的二百一十四斤?”有人喊道。      “对!是王老四!王老四猜的最近!” 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      名叫王老四的汉子满脸红光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嘿嘿直笑:“承让!承让了各位!嘿嘿,今年这排骨就归我了!”      他这就等着一会儿能白拿两条大排骨了。      李老汉也哈哈笑着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老伙计,眼力不错!”      他说完,又往苏乔那边看,笑得特别和蔼:“不过,乔哥儿猜得也特别准了,就差三斤!一会儿分肉,给乔哥儿也搭上几根大棒骨。”      苏乔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谢谢李叔!”      “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都别闲着!”李老汉心满意足,拍手招呼大家,“该做饭的继续做饭,汉子们帮着分分肉!老赵,麻烦您掌刀,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份量来。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管够!”      人群又忙碌起来。      赵屠户开始施展他的分割手艺,按照部位,将整猪分解成前槽、里脊、五花等等各部分,刀法娴熟,下刀精准。      顾铮也在一旁帮忙,主要是负责砍剁排骨这类需要力气的活。      他接过赵屠户分切下来的整扇排骨,放在木墩上,粗壮的手臂抡起砍刀,瞄准骨缝,一下一下,力道沉稳,骨头应声而断,断面整齐漂亮,碎骨很少。      苏乔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家男人干活时的样子格外英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踏实可靠的力量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顾铮似有所感地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苏乔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热,也回了一个甜甜的笑。      中午时分,杀猪菜终于上桌了。      院子里支起三张大圆桌,每桌都摆得满满当当。      白肉切得很薄,这样夹起一片入嘴,肥而不腻,尤其是再蘸着蒜泥酱油一起吃,更是又有油水又荤香十足。      还有熘肝尖和炒腰花,火候都掌握的很好,很嫩又下了重料,没有一点儿腥臊气。      最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酸菜炖五花,酸菜吸饱了肉汁,五花肉软烂,捞一筷子和干粮一起吃,既暖和又开胃。      “来来来,都坐下吃!”李老汉热情地招呼着,“一年就这一次,都别客气!”      苏乔和顾铮被安排在主桌,和李家人坐在一起。      柳青特意给苏乔夹了块猪血:“尝尝这个,我娘做的猪血可是一绝!”      苏乔尝了一口,血块嫩滑,入口即化,一点儿都没有想象中的腥气。      他惊喜地点头:“真好吃!”      “那是!”柳青得意道,“里面加了好多种调料呢,特好。”      吃了一阵子菜,热腾腾的饺子也上来了。      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配上醋,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男人们喝着烧酒,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妇人们就聚在一起拉家常,偶尔呵一声在席间玩闹的孩子。      李老汉喝得满面红光,有人提议让他讲讲这猪是怎么养的,这么肥壮,让大家也学学。      他得意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可是有讲究的!抓猪崽的时候就得上心,选崽就要选骨架大、肯吃食的。平时喂食,豆饼、麦麸那是最基本的,一直都没断过,夏天还专门挖野菜、撸榆钱叶子拌着喂…到了秋天,地里的红薯藤、萝卜缨子也都是好东西…” 李老汉讲起养猪经来滔滔不绝。      顾铮侧头看苏乔听得专注,便低声问他:“听得这么认真?想咱家也养一头?”      没想到,苏乔闻言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来。      他想起以前在王金花手下过日子时,家里那头猪自从他去了,几乎是他一手在喂养。      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山打猪草,回来还要剁碎、煮食,猪圈又脏又臭,清理起来更是折磨人。      那时自己常常累得直不起腰,身上也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猪食和猪圈的味道。      虽然那些日子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那段记忆实在不算愉快。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对顾铮道:“我…我其实不太想养猪了…”      苏乔的声音里带着点抵触和歉然,“养猪好累,也…也脏得很。”      他怕顾铮觉得他娇气或者不懂事,毕竟庄户人家养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也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      顾铮微微一愣,然后立刻明白过来。      他想到苏乔从前怕是没少为这些吃苦受累。      他心中怜惜,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苏乔的手:“不想养就不养。没事,咱家不差那点。我是猎户,山里跑的、天上飞的,你想吃肉了我就去打,或者想吃这种猪肉了,就在村里换,要不就拿钱买。养猪累人,还脏臭,不养正好。”      苏乔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一松。      他弯起眼睛,小声问:“真的?你不会觉得我事多吧?哪有庄户人家不养猪的…明明是个很好的进项,有些人家想养还没钱养呢。”      “怎么会觉得你事多,”顾铮低头专注的看着他,“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当然怎么舒心怎么来。你不想做的事,咱们就不做。赚钱的门路也不止这一条,你做绣活,我打猎,还有地里的出产,足够咱们把日子过好了。你不用为了这个,去碰那些不开心的事。” 第181章 买肉   顾铮的话说得朴实,字字句句都敲在苏乔心坎上。      他用指尖在顾铮的掌心挠了挠,低声道:“嗯,听你的。”      几杯米酒下肚,苏乔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整个人都要往顾铮身上靠,露出一点儿醉意来。      他看着现在席间的热闹,以及刚才大家一起赶猪、猜重,这会儿说着自家不养了,心里又生出一点点小小的遗憾,嘀咕道:“那…那咱家以后就不能杀年猪,请大家来热热闹闹的吃饭了…”      顾铮见他有些醉了,语气更加温柔,低笑道:“想热闹还不容易?等开春了,我多打些野物,或者咱家有什么喜事,一样可以摆酒请客,保管比杀年猪还热闹。再说了…”      他稍微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凑近苏乔耳边,“你当真舍得把养了一年的猪杀了?依我看,到时候怕不是也要给它起个名字,天天喂着,当成宝贝养了。”      苏乔被他打趣,仰着红扑扑的脸反驳,声音因为醉意显得软糯糯的:“哎呀…才不会呢,我…我分得清的…”      他说着,本来还想强调一下自己的狠心,没想到打了个酒嗝,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惊到了。      顾铮笑出声来,觉得自家夫郎喝醉之后更可爱了。      苏乔被他笑得,更觉得羞,红着脸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你不许笑我…”      “好,不笑。”顾铮嘴上应着,眼底的笑意却未减分毫,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白菜心,“吃点菜压一压。”      两人正悄么声儿地挨在一起说话,李林松敲了敲桌子站起来,大声道:“各位乡亲,趁现在吃得差不多了,要买肉的排队了!先来的有的挑!”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席间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一些本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帮忙或吃饭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有一些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特意从家里赶过来的,这会儿也有不少赶到李家来了。      大家纷纷围拢到临时支起的肉案前,七嘴八舌地挑选着自己中意的部位。      年根底下,杀猪的人家卖的肉比镇上肉铺便宜些,还新鲜,村里人都爱来买,图的就是个实惠和方便,不一会儿,肉案前便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咱们要哪些?”苏乔小声问顾铮。      顾铮心里早有成算,略一思忖便道:“五花肉和排骨都要些,再拿个前蹄,回去炖黄豆一起吃,好不好?炖烂了很好吃。”      “好呀,”苏乔又补充道,“那瘦肉要不要?过年炸酥肉也好吃,或者炒菜。”      “嗯,也要一些,咱们一会儿挑那种最好的梅花肉,问问看还有没有,无论怎么做都好吃。再割一条后腿肉,这几天炒菜吃。”      “嗯嗯!”苏乔连连点头,对顾铮的安排十分满意。      轮到他们时,李林松笑问:“顾哥,乔哥儿,看看要哪块?尽管挑!”      顾铮上前一步,指着肉案上还挂着的一扇漂亮的排骨:“这扇排骨给我们割四条,还有这五花割一些吧。”      “这五花不错,三肥七瘦的,最好吃了,回去红烧还是做蒸碗都好。”李林松搭话道。      “嗯,你家今年这肉确实好,” 顾铮点头认同,“再给我拿个前蹄。”      “好嘞!”李林松挑了个肉厚筋多的,用干荷叶包好。      “对了,林松,梅花肉还有吗?”顾铮又问。      李林松低头在案上翻了翻,很快找出剩下的一小块:“嘿,除了我自己家里留的,还有点儿,不多,就这些,顾哥你要就都拿去!”      “行,我都要了。”顾铮又指了指后腿肉,“这个也割四斤。”      “没问题!”      称重算钱时,李林松把肉一块块用干荷叶包好,往他们带来的大竹篮里放,除了顾铮要的那些,他又额外切了一大块猪肝,顺带着还有一些猪小肠,一起塞进篮子里。      “猪肝也是好东西,这肠子也好,费点功夫收拾出来,滋味足。我听柳哥儿念叨,说乔哥儿爱吃这些下水,拿回去好好弄弄,下饭!”      “这怎么行…”苏乔见状,酒意都醒了两分,连忙推辞。      猪肝和小肠虽不如肉贵,却也是实在东西,寻常人家自己也要留着吃的。      “客气啥!”李林松摆摆手,“顾哥今天也没少出力,再说,咱们什么关系,这点东西还推来推去的?我爹刚才可发话了,还要搭棒骨呢!”      他又从旁边拿起两根带着不少贴骨肉的大棒骨,用草绳一捆,稳稳地放在了篮子的最上面。      顾铮知道这是李家的心意,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便爽快地道了谢,按称好的重量把钱数了,又额外多抓了十几文钱,塞给李林松:“辛苦钱,别推。”      李林松也没多推拒,把钱都收了,对顾铮说道:“顾哥,这猪肝和肠子,也当是谢谢你们带来的那坛酒,我爹刚才光闻了味儿就喜欢得不行,说肯定是好米酿的,很香,今晚就要开坛喝两盅。”      顾铮拍拍他肩膀,笑道:“喜欢就好,自家酿的,不值什么。老爷子喝着顺口,年后得了空我再送一坛过来。”      临走时,柳青又急匆匆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午间席上没吃完的一些大菜,硬是塞给两人:“拿着拿着,回去省得再做菜了!”      他还塞给苏乔一个油纸包,摸着还热乎乎的,笑道:“我给你包了一些刚炼出来的猪油渣,你回去当零嘴!”      “谢谢柳哥儿,今天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又吃又拿的。”      “嗐,跟我还客气啥,有空常来玩啊!”柳青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脸上红晕未退,眼神还有些迷蒙的苏乔,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乔哥儿喝多了酒,回去路上慢点走,顾大哥你扶着他点儿啊!”      “放心吧。”      两人和柳青道别。 第182章 补觉   回家的路上,苏乔拉着顾铮的手,一边走一边轻轻晃悠,脚步因着酒意有些虚浮,话却比平时多了不少,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鸟:      “今天真热闹,杀猪菜也好好吃,柳哥儿家的酸菜味道特别正…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的,真好。”      顾铮小心地护着他,避免他被路边的石子绊到,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嘴角始终噙着笑:“嗯,今天是张罗的挺热闹的。你若喜欢,以后村里谁家有事,咱们都去帮忙。”      “人家还能整天有喜事呀…”苏乔觉得顾铮这话说得有趣,吃吃地笑起来,换成揽着他的胳膊抱着,“哪有你这样的…”      顾铮感受着胳膊上传来往下坠着的重量,侧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身上的人。      苏乔脸还因为喝了酒红着,但眼睛很亮,一直在说着席间的趣事。      顾铮也不打断,每一句都耐心的回应,他脚下刻意放慢了步子,由着苏乔东拉西扯。      走着走着,苏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给绊倒,幸好顾铮手臂有力,稳稳地拽住了他。      “看路。”顾铮无奈,干脆半揽着他往前走,“醉了就老实点,好好走路。”      苏乔顺势把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身上,仰起脸,看着顾铮线条分明的下颌,傻笑道:“有你在,我不怕摔。”      顾铮看他因为醉了,笑得傻乎乎的样子,调整了下姿势,把人搂得更紧些,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沿着村路往家走。      走走停停,总算到了家。      一进院门,雪团就摇着尾巴扑了上来,脖子上新系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棠棠也慢悠悠地踱过来,蹭苏乔的腿。      苏乔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声音含混:“雪团,棠棠…我们回来啦…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哦…”      他转头去翻顾铮拎着的篮子,想把从席间给它俩带回来的骨头什么的找出来。      “外头冷,咱们去灶房里坐一会儿,暖和,”顾铮看他醉得都快蹲不稳了,一手将人捞起来,“它们俩饿不着,我先伺候你这个醉猫。”      他带着人进了灶房,让苏乔在烧火的小凳上坐下,“先在这儿歇歇,喝口水,定定神。我去给你倒。”      顾铮冲了杯茶水给苏乔,也好解解酒,“慢慢喝,我先把肉归置一下。”      他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排骨、五花肉、后腿肉和猪蹄这些大件还好,就是猪肝和小肠这些需要尽快处理,尤其是小肠,收拾起来费事。      苏乔慢吞吞的喝完了半杯茶水,感觉舒服了些,也凑过来看。      他看着那块纹理漂亮的梅花肉,期待的说:“这个我们明天吃一点儿吧,好不好?切成薄薄的片,就像上回在镇上那家馆子那样,涮锅子!”      之前顾铮带他去镇上,尝过一家手艺极好的涮锅,汤底醇厚鲜美,肉片切得特别薄,在翻滚的骨汤里轻轻一涮即熟,蘸上特调的酱料,味道好极了。      顾铮闻言,立刻点头:“好,明天晚上咱们就吃涮锅子。汤底就用就用李叔给的大棒骨熬。正好咱家有干菌子,还有好些菜干,白菜、萝卜都是现成的,明天我再去买点儿豆腐,切点这梅花肉,保管比镇上的还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将需要腌制的肉块均匀地抹上细盐。      苏乔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碌,心里格外踏实。      他歪靠着灶台,看着顾铮的背影,只觉得酒意又有些上涌,眼皮子开始打架。      “累了?”顾铮注意到苏乔的动静,关切地问。      “嗯…有一点儿,”苏乔打了个哈欠,身子往顾铮这边靠,“起太早了,又喝了酒,这会儿酒劲上来了,有点晕晕的。”      “去睡会儿吧,”顾铮摸摸苏乔有些发烫的脸颊,“晚饭我来弄,你只管安心睡,等着醒了吃现成的就行。”      苏乔本想陪着他一起收拾,但实在有些睁不开眼,只好乖乖去补觉:“那…我就去睡一会儿,你若有事,记得叫我。”      “嗯,我收拾完这些,顺便去竹根叔家一趟,换点扎灯笼的竹篾就回来。”      “好…”      顾铮看着苏乔脚步发飘地回了东厢房,这才继续手上的活计。      他细致地把所有肉类分门别类处理妥当。      五花肉一部分被切成适中的长条,抹上细盐,码进瓦盆里腌制,预备做成风干肉,能存得久些。      那条厚实的后腿肉,他切了一半,同样用盐腌了。      剩下的排骨,他按着骨缝分成一条条,用搓好的草绳系好,方便取用,还有前蹄以及梅花肉,都用干净透气的麻布包好。      拿着包好的肉,他来到自家地窖门口,顺着木梯下去。      地窖不大,但挖得深,四壁是结实的黄土,角落里还堆着些过冬的萝卜、白菜和红薯。      冬天里,这地窖温度比外面低得多,正好用来存放需要保鲜的东西。      顾铮将用布包好的肉放在一个专门搭起来,离地半尺高的木架板上,这样可以避免直接接触地面的潮气。      在这阴凉避光的地窖里,这些肉至少能妥善保鲜五六日,够他们过年的时候用上了。      从地窖出来,他又回到灶房处理猪肝和小肠。      猪肝被他用清水泡上,水中加了点盐,好泡出里面的血水,去去腥气,打算明儿就炒了吃。      至于那一副猪小肠,他先用水简单冲洗了外壁,又抓了把粗盐揉搓一番,暂时放在一个专门的木盆里,等着明日得了空,再好好翻过来彻底清洗。      他心里盘算着,明天把这小肠仔细收拾出来,看看能不能试着灌些肉肠,到时候去请教请教村里会做的,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像样些才好。      将这些都归置好,灶房里恢复了整洁。      顾铮用皂角仔细洗净了手,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然西斜,但离做晚饭还有些时辰,便决定趁这个空档去隔壁黄家一趟,把扎灯笼的竹篾事情办妥。      依春枝婶子一家的性子,他要是拿铜板去买,他们定然不肯收,还会觉得他见外。      但顾铮不愿白白占人便宜,尤其竹根叔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竹篾也是花了工夫破出来的。      他略一思忖,去找来一个干净的小竹篮。      先在篮底细心地铺上一层柔软的干草,然后从存放鸡蛋的篮子里挑了几个个头大的码放进去。      家里的鸡鸭争气,几乎天天下蛋,偏生他们只有两口人,日常消得慢,这段时日倒是攒下了不少。      接着,他又从放点心的柜子里,拣了好几块他们之前在镇上买的点心,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放在鸡蛋旁边。      这点心给阿杏和小豆子吃,正合适。      如此一来,提着这些东西上门,既显得礼数周到,也好开口些。      顾铮提着篮子来到隔壁院门前,叩响了门环。 第183章 竹篾   前来应门的正是春枝婶,她身上扎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样子正在忙活面食。      见到来人是顾铮,她笑道:“是顾小子啊,快进来,快进来!乔哥儿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顾铮进门,目光习惯性地朝他身后扫了扫。      顾铮迈步进院,院子里比上次来时更显规整,靠墙根堆着不少处理好的竹料。      “他今天去柳哥儿那儿吃杀猪菜,跟着凑热闹,不小心多喝了两杯,这会儿正在家睡着呢。”      “年轻人贪杯难免,睡一觉就好了。”春枝婶笑了声,目光落到顾铮提着的篮子上,嗔怪道,“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拎什么东西!快拿回去,自家邻居,这么客气干啥!”      顾铮将篮子递过去,诚恳道:“婶子别嫌少,自家鸡下的蛋,还有镇上买的几块点心,这点心,我和乔儿吃着觉得好,你们也尝尝。”      他顿了顿,顺势说明自己来的目的,“今天过来,也是想用这些,跟叔换些竹篾。”      “嗨!就这么点事,还值当你送东西!”春枝婶连连摆手,不肯接,“一点竹篾罢了,让你叔给你拿些去用就是了!”      这时,黄竹根闻声也从堆放竹料的棚子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正在打磨的竹筒,应该是在琢磨什么新家什。      小豆大概在屋里,没见着人影,阿杏则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声和顾铮打了个招呼:“顾大哥好!”      顾铮对阿杏点点头,转而看向黄竹根,将请求又说了一遍。      黄竹根也是个实在人,和春枝婶一样摆手:“就这么点竹篾,还提什么换不换的!我那儿破好的篾片多的是,你去挑些合用的拿去就是了!”      顾铮坚持道:“那不行,您这手艺和工夫都值钱。这点东西您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黄竹根见顾铮态度诚恳,不像是虚让,与春枝婶对视一眼,见她无奈地笑了笑,便也不再过分推辞,憨厚地笑道:“你这孩子,也太讲究了…成,这东西叔就收下了,跟我过来,竹篾随你拿。”      他引着顾铮往他做竹器的棚子走去,边走边说:“打算自己扎灯笼?今年我也上年集看了看,那里卖的灯笼,我瞧着是花样多了些,可那价钱也真是敢要,寻常人家谁舍得。还是自己动手实惠,做得还称心。”      “嗯,”顾铮点头附和,“我们也是想着,反正年下里闲着也是闲着,自己动手试试,全当是个乐呵,也省些银钱。”      “自己动手好,”黄竹根对此很是赞同,他从一堆已经劈好刮光的竹篾里,挑拣出一些篾片,一边挑一边传授着经验,“这竹篾要先用微火烤一烤,定定型,不然容易往回弹,扎不牢。要是有啥不清楚的,随时来问叔。”      他将挑好的竹篾整理齐整,用一截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递给顾铮。      那一捆竹篾分量不轻,数量也远超扎几个灯笼所需,显然是黄竹根有意多给了。      “这些够不?要是不够,或者用着不合手,随时再来拿,叔这儿别的不多,竹子管够。”      “够了,多谢叔。”顾铮接过竹篾,入手沉甸甸的,心里很感谢。      事情办妥,顾铮便准备告辞。      刚迈出一步,他又想起灌肠的事,停下脚步,顺口询问道:“婶子,今天我们得了些猪小肠,想着能不能试着灌点儿,不知道您会不会做?若是不麻烦,想请您指点指点。”      春枝婶一听,立刻拍手笑道:“这可问着了!我在家年年都做,不敢说多好,但自家吃是尽够了。这灌肠关键是调味和晾晒的火候,你要是想学,明天得了空,我教你咋调馅咋灌,剩下的,就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给不给几个晴天好风了。”      “那太好了,”顾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我明天上午收拾好肠子,再来麻烦您。”      “麻烦啥!左右邻居住着,搭把手的事。”春枝婶爽快应承,“等做好了挂在院子里,让北风吹上几天,等肠衣紧了,表面上也皱了,那股香味儿就出来了,做什么都好吃。”      顾铮再次道谢,抱着换来的竹篾告辞离开。      春枝婶还追到门口,热情地留他:“真不在婶儿这儿吃了晚饭再走?我正好蒸了包子,快出锅了!”      “不了婶子,还有人在家呢,我得快点儿回去。”      “那行,婶子就不留你了,快回去吧。”春枝婶闻言,也不再强留,“明天记得过来啊。”      “哎,一定。”顾铮应了一声,抱着竹篾,提着空篮子,大步回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雪团在窝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东厢房的门依旧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苏乔显然还睡得深沉。      顾铮把竹篾放好,小心地不弄出响声。      他心里琢磨着,这扎灯笼的事,还是等明天苏乔酒彻底醒了,精神头足了,两人商量着一起做才好。      要是自己偷摸做完了,他没参与上,依着他那性子,怕是要觉得错过了好玩的事,说不好还要和自己发小脾气。      顾铮仿佛已经看到苏乔眼睛瞪得溜圆,有点委屈又强装生气地质问他,“你怎么自己就做了?不是说好要和我一起的嘛?”      他说话总是带着可爱的尾字,连生气也是这般,又娇又憨,让人只想顺着他的意,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跟前才好。      光是这么想着,顾铮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软。      还是等等他吧。      顾铮一个人站在杂物房墙角,对着一捆竹篾,回想起苏乔可能有的小表情,竟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这笑意来得莫名,连他自己都没立刻察觉。      恰巧雪团溜达过来,瞧见主人正对着空气笑,它歪了歪头,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短促气音。      它凑过去嗅了嗅竹篾,感觉啥特别的也没有,更加不解地甩了甩尾巴,最终还是转身溜达出去找棠棠了。      顾铮被雪团的动静拉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放好竹篾,估摸苏乔还得睡一会儿,就没进屋打扰。      他转而去了后院,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将之前砍回来的,已经晾得半干的木柴又劈了一些。      冬日里取暖、做饭耗柴多,多备些总是好的。      他劈了好一阵子,这大冬天的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但是一点儿都不累,反而觉得筋骨活动开了,浑身舒畅。      把新劈好的柴火码放好,看着堆得满满的柴垛,心里更觉安稳。      有了这些,至少够烧上几天。      感觉时间差不多,顾铮便回到灶房,洗净手,开始张罗晚饭。      刚把棒骨洗净放入锅中,加了水和小葱段架在灶上炖,院门外就传来了春枝婶的声音:“顾小子,乔哥儿?” 第184章 传递   顾铮擦了擦手,开了院门,只见春枝婶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五六个胖乎乎的大包子。      “婶子,您这是?”      “刚出锅的包子,白菜猪肉粉条馅的,给你们送几个尝尝!”春枝婶把碗递过来,“乔哥儿今儿喝了酒,怕是没什么胃口,这包子软和,好克化。”      “您还专门给我们送来…”      “哎呀,几个包子罢了!快拿着,跟婶子还客气啥?”她佯装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道,“这碗不急,明儿个让乔哥儿过来玩的时候带过去就成。”      她说着,又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看,把声音放低了些,“乔哥儿还没醒呢?”      “还睡着呢,这一觉睡得沉。”      “那让他好好睡,睡醒了吃。我回去了啊,锅里还蒸着下一笼呢!”春枝婶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铮端着碗回到灶房,将包子放在桌上盖好保温。      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心想等苏乔醒了,看到这包子,定会很高兴。      等苏乔醒来,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窗外天色完全黑透了。      他穿好衣服,揉着还有些发胀的额角,趿拉着鞋下炕,循着香气走到灶房门口。      只见顾铮正往蒸锅里下之前剩下的豆渣窝头,灶台上摆着热好的杀猪菜和一盘炒青菜,旁边的砂锅里,奶白色的棒骨萝卜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香气四溢。      当然,还有那碗白白胖胖的包子。      听到脚步声,顾铮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醒得正好。窝头热一下,汤也炖得差不多了,是用李叔给的大棒骨和萝卜滚的,婶子刚还送了几个她自家蒸的包子过来。”      苏乔中午在席上光顾着看热闹,然后喝酒,没正经吃多少东西,此刻胃里正空落落的,闻着这灶房里的香气,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脸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顾铮听见那声响,眼里笑意更深。      他指了指那碗包子,温声道:“豆渣窝头扎实,你现在吃怕坠肚子,婶子这包子软和,馅儿也清淡,你晚上就吃这个,知道吗?”      苏乔听他想的这么细致周到,心里暖融融的。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顾铮的腰,把还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在顾铮宽阔坚实的后背上,蹭了蹭,声音依赖:“你真好… 什么都安排好了。”      顾铮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将他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睡得有些乱翘的头发,低笑道:“饿了吧?头还晕不晕?饭菜都是现成的,马上就能吃。”      苏乔在他怀里摇摇头,又点点头,“饿了。头也不晕了。真香呀…”      他凑到灶台边,看着那一大碗重新热过的杀猪菜,还有一盘清炒的青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睡了一觉,酒意彻底散了,只剩下饥肠辘辘。      看苏乔在灶房的小桌旁坐好,顾铮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个热包子放在他面前的空碗里:“小心烫。”      包子皮松软,内馅是咸香的白菜猪肉粉条,油润却不腻,味道很好。      “好吃吗?”顾铮看着他问。      “好吃!婶子手艺真好,这包子馅调得真香。你熬得汤也特别好喝。”      多等了一会儿,顾铮把热好的窝头也捡出来,给自己盛了汤,两人就着从柳青家带的杀猪菜和清炒青菜,吃了顿简单却十分舒坦的晚饭。      苏乔最终没忍住诱惑,还是吃了半个豆渣窝头,就着杀猪菜里的酸菜,觉得格外开胃。      “吃饱了?”顾铮看他放下碗。      “嗯!饱饱的。”苏乔满足地点点头,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我来洗吧,你忙活半天了。”      顾铮也没跟他争,由着他去洗碗,自己则起身去了后院,没一会儿,提了一点儿羊奶回来。      “今天给你做之前说的那个,”顾铮对围着他转的苏乔说道,“我娘以前常做的奶羹,和外边卖的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苏乔好奇地眨眨眼,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顾铮熟练地生起小泥炉,架上小锅。      “待会你就知道了。”顾铮卖了个关子,将羊奶倒入锅中,慢慢加热。      他这次只倒了大半碗的量,又拿出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一点点糯米粉,加了清水调成很稀的糊状。      待锅中的羊奶开始冒出细泡,顾铮将调好的糯米粉糊倒进去,一边倒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拌。      待奶液微微收浓,顾铮将剩下的生羊奶加进去,然后又打了两个鸡蛋,只取蛋黄,在碗中打散,再一点点调入奶液中,继续搅拌均匀。      混合好的奶液变成了漂亮的淡黄色,顾铮将其盛入陶碗里,放入蒸笼,盖上锅盖,“蒸一会儿。”      趁着蒸奶羹的功夫,顾铮也没闲着,在小锅里放入糖和少许清水,开始熬糖。      他告诉苏乔:“还差这最后一步。”      苏乔眼睛一亮,猜到大概是要做糖浆。      “你要不要试试?”顾铮见糖浆熬得差不多了,熄了火,将锅子从泥炉上拿开,递过一个小竹勺给苏乔。      苏乔立刻兴致勃勃地接过:“这个要做什么?直接拌进去吗?”      “不,等奶羹稍微放凉一点点,把这糖浆转着圈浇在上面,薄薄一层就好。”      正说着,奶羹蒸好了。      顾铮将其取出,放在一旁晾了片刻。      苏乔按照顾铮说的,舀起一勺糖浆。      手腕轻轻转动,糖浆如丝线般垂落,在嫩黄色的奶羹表面结出晶莹的一片。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力度,怕浇得太厚。      最后一滴糖浆落下,在微凉的奶羹表面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光滑透亮的脆皮。      “真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了…”苏乔捧着刚做好的奶羹,左看右看,满心欢喜,“你怎么能想到做这层糖壳呢?”      “小时候娘常这么做,爹最爱吃这些甜东西。”      又将奶羹稍稍静置了一段时间,等糖壳结的更硬脆一些。      顾铮拿起小勺,在糖壳上一敲,糖壳裂开细纹。      他用勺子将糖壳与底下的奶羹搅拌均匀,焦糖的碎屑融入其中。      最后,又撒上了一小把提前烤香碾碎的核桃碎,再次充分拌开。      “可以吃了。”      奶羹入口即化,口感极其嫩滑,里面拌开的糖碎除了甜,还增添了一点儿微微的焦苦味,混着香脆的烤核桃,口感十分丰富,一切都恰到好处。      “唔!这也太好吃了!”苏乔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又挖了一大勺要顾铮吃。      顾铮尝了一口,滋味和儿时娘做的差不多,如今这温暖又延续到了他和苏乔的小家里。      很幸福。 第185章 炸鱼   可能是昨天睡多了,今天苏乔比往常醒得都早。      他躺在那儿眨巴眼睛,睡意全无,只觉得被窝里暖烘烘的,让人懒怠得不想动弹。      他悄悄侧过身,面向身边的顾铮。      顾铮还在睡着,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面容在睡梦中松弛下来,眉眼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浓黑的剑眉舒展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      他看得有些出神,极轻极轻地伸出手,碰了一下顾铮的下巴。      他这一碰,虽然极轻微,但顾铮似乎也有所察觉,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怎么醒这么早?”      他说着,眼睛并未睁开,只是下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苏乔的额发。      苏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说:“睡不着了。今天不是要去婶子家学做灌肠吗?我有点盼着呢。”      听着苏乔清醒又兴奋的声音,顾铮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总算睁开眼,在渐亮的天光中看着夫郎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急什么,”顾铮的声音有些哑,“婶子家这会儿怕是也还没起身呢。等咱们吃过早饭,日头升高些再去正好,不然外面太冷了。”      苏乔“嗯”了一声,却没再闭眼,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小声和他说起灌肠的事:“你说,咱们做的灌肠能成功吗?会不会调不好味道,或者晾坏了?”      “有婶子指点着,错不了。”顾铮揽着他,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想看看能不能把人再哄睡了,“就算第一次不成,也没什么,咱们得了经验,下次再做就是了。”      “那倒是。”苏乔开始畅想,“要是做得好,以后过年咱们就都自己做,还可以送些给别人尝尝。”      两人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低声说了一会儿闲话,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早起鸟儿的啾鸣。      直到外面透进更多光亮来,这才一同起身。      冬日的清晨寒意沁人,顾铮先下了炕,往屋角的炉子和炕洞里添了些柴火。      等屋里暖意足些后,他看着因为怕冷,现在只露出个脑袋,还没从被窝里出来的苏乔,说道:“乔儿,起来吧,这会儿屋里不冷了。”      大冬天的,离开被窝还是很需要勇气的。      苏乔磨蹭了一小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快速抓过放在炕头的棉衣棉裤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哆哆嗦嗦地念叨:“今天早上好像比昨天还冷点…”      苏乔一直很佩服顾铮怎么能这么不怕冷。      他自己裹得像个棉球还觉得指尖凉,再看看顾铮,穿的少,起身也干脆,这会儿已经洗漱好准备做饭了。      “今天早上简单吃点,”顾铮见苏乔起了,转身往灶房去,“昨天婶子给的包子还有几个,我再熬点粥。”      他把包子热上,又抓了把米,掺了些干贝碎,熬了一锅咸粥。      看到木盆里那些从镇上买来的小杂鱼有些不太精神了,他顺手拣出一些来,收拾干净。      然后取了个小碗,舀了小半碗面粉,打了颗鸡蛋,又加了点盐和一点点酱油,调成稀稠适中的面糊。      将处理好的小杂鱼放进去滚一圈后,顾铮把它们下入油锅,炸得金黄酥脆,炸得很透,鱼刺也可以直接吃。      “这些小鱼炸好了,一会儿给婶子家带些去,” 顾铮把炸好的小鱼捞出来控油,对正在身后桌边摆碗筷的苏乔扬声道,“剩下的你当零嘴吃。”      苏乔闻言,放下碗筷就凑了过来,拈起一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咔嚓一声:“真好吃,里面的刺都酥了。”      “要是喜欢这口,等开春天暖了,河里的鱼虾多了,咱们自己捞去,我再给你做。”      饭后,顾铮开始处理猪小肠。      这活计费工夫,他搬了个小凳坐在院里,将肠衣翻过来,仔细摘去内壁的肥油。      除了要洗干净之外,还要注意不能把肠衣给弄破了,做的得小心些。      “要帮忙吗?”苏乔收拾完灶台,也蹲在一旁看。      “不用,这活儿脏手,我一个人就行。”顾铮动作麻利,“你去把咱们准备用来灌肠的肉拿出来,再看看调料够不够,葱姜都得备些。地窖里还有前阵子买的那个小坛酱油,也拿出来吧,那个味道醇。”      苏乔应了声,起身去地窖取了肉,又按顾铮说的,把葱姜、盐糖、酱油等物一一备好。      等他准备好一切,顾铮那边还在清理,盆里的水已经换过好几道了。      “我这边还要一会儿,”顾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苏乔说,“要不你先带着炸小鱼过去婶子家?也能先和阿杏玩一会儿。”      “行啊,”苏乔正觉得干等着无聊,闻言立刻点头,“那我先过去啦,你弄好了就赶紧过来。”      他直接用昨天春枝婶装包子的那个大海碗装了些炸小鱼,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春枝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苏乔来了,笑道:“乔哥儿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      “婶子早,”苏乔把碗递过去,“昨天的包子特别好吃,谢谢婶子。这是顾铮早上炸的小鱼,你们都尝尝,也顺便把碗给你们拿过来了。”      “哎呦,自家炸点东西还惦记着我们。”春枝婶接过碗,闻了闻,“真香啊,顾小子手艺不错。他人呢?”      “他还在家收拾小肠呢,说弄干净了就过来。”苏乔一边跟着春枝婶子往屋里走,一边说道。      屋里烧着炕,暖融融的。      阿杏正坐在炕桌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为什么为难。      小豆挨着她坐着,胖乎乎的小手摆弄着两个用竹篾编的小蚱蜢,自得其乐,嘴里还给自己配音。      “阿杏,你看谁来了?”春枝婶出声道。      阿杏抬起头,看见苏乔,脸上那点愁容瞬间消散,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就滑下炕:“乔哥哥!”      小豆也扭过头,看到苏乔,咧开嘴笑,甜甜的问了声好。      苏乔心里一软,应了一声,又看向春枝婶:“淑贞嫂子呢?小豆今天没跟着他娘啊?”      “她和你怀竹哥一起去镇上了,想着趁年前最后一个集,再买点零碎东西,估计得下晌才能回来。”      她解释完,催促苏乔道:“快脱鞋上炕暖和暖和,脚底下冷。”      苏乔脱了鞋,坐上暖烘烘的炕头,周身顿时暖和多了。      阿杏也重新爬上来,挨着苏乔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刚才放下的绣绷:“乔哥哥,你快帮我瞧瞧,这蝴蝶翅膀尖儿上,我总觉得绣得别扭,线脚老是捋不顺似的。” 第186章 灌肠   阿杏在绣的是一只蝴蝶的翅膀,颜色配得倒是鲜亮,但针脚确实如她自己说的,有些乱了,不够平整。      “这里,下针的时候手腕要放松,力道轻一些,拉线要匀,”苏乔接过她手里的针,在绣绷的空处简单示范了一下。      “你看,这样…线就顺了,不会扭在一起。还有这两个色过渡的地方,一针压着半针,慢慢过渡过去,颜色合得就会自然很多,不会那么硬。”      阿杏看得目不转睛,跟着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总是心急,想快点绣完,手底下就没个轻重了。”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多练练就好了,”苏乔鼓励道,把绣绷还给她,“你画的花样就很好,心思灵巧,针线功夫是磨出来的,急不得。”      春枝婶端着一盘炒南瓜子进来,看到阿杏难得这么耐心听人指点,笑着对苏乔说:“也就你能治得了她这毛糙性子,我说她十句,顶不上乔哥儿你指点一句。”      阿杏不服气地撅起嘴:“娘!”      “好好好,我不说了。”春枝婶把瓜子放在炕桌上,“乔哥儿,吃点瓜子。阿杏,去给你乔哥哥倒碗热水来。”      阿杏应声下炕,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热水。      看阿杏回来之后马上拿起绣绷认真绣花,苏乔喝了一口水,也拿起炕桌上篮子里一个做了一半的帕子,那估计也是阿杏之前做的,上面有几处明显的错针。      他顺手拿起针线,帮她细细地拆改起来。      春枝婶子看着这和睦的一幕,满脸慈爱,转身去灶房准备待会儿要用的东西去了。      没过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顾铮端着处理好的肠衣还有肉和调料走了进来。      “都弄利索了?”春枝婶从灶房探身。      “嗯,里外都收拾干净了,闻着没什么味了。”      春枝婶看了看顾铮处理好的肠衣,满意地点头:“收拾得真干净,这个弄好就好说了。”      几人转移阵地到了灶房。      春枝婶指挥着顾铮把肉切碎:“不用剁得太碎,留些肉粒,吃起来口感才好。”      顾铮接过刀,咚咚咚地剁起肉来。      春枝婶拿出一个大瓦盆,将肉糜放进去,开始调配料。      “这灌肠啊,盐是顶顶要紧的,宁可稍微咸一点,也不能淡了,不然存放不住,容易坏。”      她一边说,一边舀了足量的盐进去,“再来点糖提提鲜,酒是去腥增香的好东西…酱油主要为了颜色好看,瞧着有食欲…姜末、葱末这些都不能少…家里若是有五香粉,也可以稍稍放一点,但不能多,抢了肉味就不好了。哦,还差点这个…”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布袋,面是她自己用石臼研磨的花椒粉,“这个放一点点就好,提味儿,吃不出来麻,就是香。”      所有调料放入肉馅中,春枝婶子便再让顾铮上手:“来,顾小子,这下看你的了,男人家力气足,使劲搅,就顺着一个方向,把这肉馅搅上劲儿,感觉黏糊糊的,能拉出丝来,那就算成了。”      顾铮依言,挽起袖子,大手深入盆中,开始用力地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起来。      苏乔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想试试,和顾铮说:“让我也试试。”      顾铮笑着让开一点位置。      苏乔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伸进盆里,用力搅动。      那肉馅远比他想象的要沉滞,搅动起来异常费力,感觉整个盆子都被吸住了似的。      “真累呀,”他喘了口气,退到一边,“这活儿还得你来,我这点力气可真不够看。”      顾铮和春枝婶都被他这实诚话逗笑了。      顾铮重新接手,更加卖力地搅拌,直到肉馅变得黏稠起胶,春枝婶看了看,点头说:“行了,这劲儿上得正好。”      接下来便是灌制了。      春枝婶拿出一个洗净的竹筒,把肠衣的一端套在竹筒口上,用线系紧。      “乔哥儿,你来灌肉,”她指挥着,“慢点儿,别太急,灌一下,用手往下捋一捋,把肉馅压实,也别灌得太满,不然晾的时候容易胀破。”      苏乔用勺子将肉馅舀进竹筒,顾铮在一旁配合着,用筷子将肉馅往肠衣里推送,并顺势将灌好的部分往下捋。      小豆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进灶房,踮着脚尖,扒着案台边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小豆,看什么呢?” 春枝婶笑着问小孙子。      “奶奶,这是什么呀?”小豆仰着头问。      “这是香肠,等做好了,蒸熟了,可香可好吃了。”春枝婶弯腰摸了摸孙子的头,“等你爹娘买了东西回来,明天咱家也做,给小豆吃,好不好?”      小豆点点头,大概是想象到了香味,口水有点要流出来的迹象,赶紧吸溜了一下,把大家都逗乐了。      灌好一长根后,春枝婶用棉线每隔一段距离扎一下,分成一节一节的香肠。      接着,她又拿过一根细针,在每节肠衣上都扎上几个小眼。      “这样是放放里面的气,不然晾的时候里面胀气,也容易破相,就不漂亮了。”      这边忙活得热火朝天,那边阿杏自己练了会儿针线,又跑进灶房看了一会儿他们灌肠。      她看着觉得做得差不多了,便又拉着苏乔的袖子,小声说:“乔哥哥,灌肠让他们忙嘛,你来看看我娘给我做的过年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苏乔看向春枝婶,春枝婶笑道:“去吧去吧,这儿马上就好了。”      阿杏高兴地拉着苏乔回到暖和的屋里,从炕柜里抱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袄,桃红色的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梅花。      “乔哥哥你看,这梅花是嫂子给我绣的,她说梅花耐寒,冬天穿正合适。不过这桃红的料子是我自己挑的,娘开始还说这颜色太鲜亮了,怕我穿着太扎眼,后来拗不过我,还是给我做了。”      “鲜亮好,过年就该穿得喜庆些。”苏乔笑着附和,拿起棉袄在阿杏身前比了比,“我们阿杏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等我过年那天穿上,再让嫂子给我梳个好看的头发。”阿杏把新棉袄叠好,放回包袱里,恨不得马上就到大年初一那天。 第187章 鱼丸   两人正说着,灶房那边传来春枝婶的声音:“都灌完了,快来看看!”      苏乔和阿杏忙跑过去看,只见木盆里盘着一圈圈的生香肠,粉嫩的肉色透过薄薄的肠衣,看着就喜人。      “这就成了大半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春枝婶子道,“得挂到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北风吹几天,我看今儿这天色,北风不小,正合适。”      “婶子,这要晾多久才能吃?”      “照眼下这个天儿,北风刮得挺顺,晾上七八天就差不离了。”春枝婶子经验老道地说,“等肠衣紧了,摸着有点硬邦邦的,颜色也深了些,就可以收起来了。要是不放心,就多晾几天,总归是越干越香。”      顾铮和苏乔连声道谢,端着这一盆劳动成果回了家。      按照春枝婶的嘱咐,他们在后院屋檐下找了处通风又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将香肠一串串挂好。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希望这几天天气都好,别下雨下雪的。”苏乔仰头看天。      顾铮站在他身边,同样抬头看了看天,今日天高云淡,北风虽寒却不刺骨:“看这天色,至少下两天能是晴天。等风干好了,咱们就能尝尝自己的手艺了。”      忙活完这一阵,已是正午时分,两人都觉得有些饿了。      他们回到灶房,也顾不得做复杂的,简单下了两碗清汤面条,就着点酱脆的腌萝卜条,热乎乎地吃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      饭后,两人歇息了半个时辰,养足了精神,便准备开始动手做灯笼。      好像自从近了年根,就总是忙忙碌碌的。      顾铮将昨天从黄家换来的竹篾搬到屋里,又准备了浆糊还有红纸。      他按照黄竹根说的,将选好的竹篾在火上烘烤。      待竹篾变软后,弯成需要的弧形,然后固定住,等待冷却定型。      只见顾铮此时摆弄起这些细竹篾来也灵活得很,竹篾在他手中听话地弯曲、交叠,很快就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灯笼骨架。      “你真厉害,第一次做就会了。”      “以前看我爹做过,有点印象。其实不难,就是要耐心。”      他用细麻绳将各个连接处绑扎牢固,提起来看了看,结构稳固,形状周正,满意地点点头。      做好大灯笼的骨架后,顾铮又从那堆竹篾里挑了些更细更薄的,准备做两个小一点的灯笼,苏乔之前说过想在堂屋也挂上。      “这两个小的让我试试吧?”苏乔看得心痒,跃跃欲试。      顾铮笑着将工具递给他,往旁边让了让,站在他身侧看着:“慢慢来,竹篾烤软了再弯,不然容易断。”      苏乔学着他的样子,捏着竹篾在火焰上方来回移动,感觉差不多了,才试探着慢慢弯成圆形。      第一次力道没掌握好,竹篾“啪”的一声断了。      “哎呀!”他轻呼一声,有些懊恼地撅了噘嘴。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再试一次。”顾铮递给他一根新的,“手上力道要匀着些,别太急。”      第二次做起来更小心些,也顺利的多,没多久苏乔也做好了两个小灯笼的骨架,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      “看,我做到了!”苏乔把小灯笼提到顾铮眼前,让他仔细看自己的成果。      顾铮摸摸他的头:“做得很漂亮。”      骨架既成,接下来便是糊纸的工序。      苏乔将红纸按照骨架的大小裁好,蘸上温热的浆糊,均匀地涂抹在骨架表面,再将红纸覆上去,用手轻轻抚平。      一个通体大红的灯笼便初具雏形。      “就这样看着有点单调,”苏乔打量着这几个光秃秃的红灯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要不咱们再在上面画点花样,写个字?”      顾铮自然没有异议:“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苏乔便找来毛笔和墨汁,想了想,在灯笼一侧细细勾勒出几枝疏朗的梅花,又在另一侧写上了一个饱满的“福”字。      红纸墨画,有梅有福,都很应景。      待墨迹彻底干透,这灯笼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顾铮找来几小截蜡烛,固定在灯笼底部的托架上,用火折子点亮试了试。      烛光透过红纸散发出来,柔和而温暖,将上面墨绘的梅花和福字映照得清晰可见,在地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煞是好看。      “真好看,”苏乔开心地凑近细看,笑眯眯地评价,“这纸选得好,透亮,颜色也正。”      顾铮也跟着点点头:“再晾一天,让浆糊干透些,明天天黑了,咱就挂起来。”      灯笼做好了,也到了准备晚饭的时候。      两人想起昨晚说好的涮锅子,又开始忙活起来。      要先把汤底熬上,顾铮将剩下的棒骨拿出来,清洗后放入大锅中,加入姜片和葱段,添足冷水,还抓了一小把枸杞和干枣放进去。      “我去地窖拿点菜。”他说了一声,提着个篮子,下了地窖。      不一会儿,就抱着白菜、萝卜和两个红薯上来了。      苏乔看见红薯,有些惊讶:“怎么还拿了这个?”      “看到了顺手拿出来了,”顾铮将红薯放在灶台边,“一会儿试试涮锅好不好吃?说不定也还可以。”      苏乔也笑了:“还没见有人涮锅子涮红薯呢,那咱们就试试,不好吃的话,剩下的明天拿来煮粘粥喝。”      就在这时,苏乔忽然想起一事,拍手道:“对了!你前天不是从镇上买了鱼回来,说要做鱼丸吗?正好今天涮锅子,把鱼丸做出来,不是正好?”      顾铮经他提醒,也想了起来:“是啊,我差点忘了。那鱼还在盆里养着呢,我这就去处理。”      他去水盆里捞起里面的还活蹦乱跳的鲫鱼,很快就把它收拾干净。      顾铮将弄好的鱼平放在案板上,用刀片下两侧完整的鱼肉,剔去腹部的大刺,然后用刀背顺着鱼肉的纹理,一遍遍地敲打剁碎,直至鱼肉变得细腻些。      待到鱼肉茸足够细,顾铮往里加入少许姜末、盐和一点点红薯粉,还像今天上午打肉馅一样,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打。      苏乔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这自己动手做鱼丸可真费工夫。”      “费是费点事,但吃起来确实好吃,值得这般功夫。”顾铮说着,待鱼茸搅打到位,他在锅里烧上水,水将开未开之时,用手挤出一个圆润的鱼丸,用小勺子舀了放入水中。      只在里面微微定定型就捞了出来,一会儿还要涮锅子再下,不用太久。      到时候往锅里一下,鲜嫩。 第188章 带回   趁着熬汤底和做鱼丸的工夫,苏乔也没闲着,他在准备其他涮锅的食材。      他先把白菜洗净,嫩绿的叶子掰成大小合适的片,白色的菜梗则撕成宽一些的长条,分开放置。      萝卜切成薄厚均匀的圆片,之前晒好的茄子干、豆角干以及各种菌菇干货一起用温水泡发上。      知道顾铮爱吃那口滑溜的粉条,他也特意抓了一大把出来,用温水泡软。      顾铮收拾完鱼丸,又出门去了同村的王二牛家买豆腐。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不仅拎着一大块嫩白的豆腐,还有一包绿豆芽。      “正好碰上串村卖豆芽的,就剩最后一点儿了,我看着还可以,就都要了。”      “太好了,豆芽涮着吃可好吃啦。”苏乔接过东西,把豆腐切块,豆芽也摘洗干净。      顾铮洗干净手,把梅花肉拿过来,放在案板上,执刀切肉。      他的刀工不错,切出来的肉也非常薄,不比镇上卖的差。      天色擦黑时,一切准备就绪。      顾铮将熬煮了许久的棒骨汤底滤掉骨渣倒入铜锅中,然后安放在小泥炉上。      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汤底很快重新沸腾起来,奶白色的汤液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两人相对而坐,苏乔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肉,在翻滚的乳白汤液中轻轻一涮,待肉片变色蜷曲便捞出,在蘸料里滚一圈送到嘴里。      “唔!好嫩!”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顾铮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不断将涮好的肉片夹到他碗里,“慢点吃,小心烫。”      “你也吃呀,别光顾着我。”苏乔也给顾铮夹了一筷子肉,又下了一些鱼丸和豆腐进去。      鱼丸在汤里煮得胖乎乎的,咬一口,弹牙爽滑,内里鲜嫩多汁,特别有滋味。      “这鱼丸做得真好吃!” 苏乔又连着吃了两个。      两人吃得鼻尖冒汗,浑身暖融融的,正惬意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猫叫声,是棠棠的声音,但比平日要尖锐焦急许多。      “是棠棠?”苏乔侧耳细听,“他是不是进不来了?”      顾铮放下筷子:“听着不太对劲,去看看。”      他站起身,顺手拿上刚做好的小灯笼点上,苏乔也跟了上去。      两人推开院门,循着声音找去。      在院墙外面的枯草丛中,棠棠正焦躁地围着一团黑影打转。      两人走近些才看清,那团黑影是一只黑色的野猫,眼睛是黄绿色的,很漂亮。      它肚子大的很,显然怀了崽,但整只猫却瘦巴巴的,看上去很是虚弱。      黑猫察觉到生人靠近,试图抬起头,龇了龇牙,发出低哑的哈气声,但声音有气无力的,脑袋晃了晃又栽回草堆里。      “这是...”苏乔蹲下身,保持距离,他左右看了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棠棠这是...把媳妇带回来了?”      顾铮也蹲下来观察:“看样子是,而且应该快生了。”      棠棠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立刻跑到苏乔脚边蹭了蹭,又回头对着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在介绍自己的主人。      “咱们先把它带回家吧?”苏乔看向顾铮,面上不忍,“它这个样子在外面,天又这么冷,会冻坏饿坏的,更别说生小猫了。”      顾铮点点头,轻轻将黑猫抱起。      它起初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在温暖的包裹中安静下来。      棠棠立刻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铮脚边,一起往院里走。      “先安置在杂物房吧,”顾铮对苏乔说,“那里安静,也避风,比外面强得多。”      “好,我去拿些干草给它铺个窝。”苏乔小跑着去后院,抱了一捧松软的干稻草回来,在杂物房的角落里铺了个舒适的窝。      顾铮将黑猫放上去,它蜷缩在干草堆里,警惕地看着四周,不知道是没力了还是感受到了善意,并没有试图逃跑。      “要不要喂它点吃的?”苏乔看着黑猫瘦弱的样子,心疼地问。      “嗯,之前买来没吃完的小杂鱼还有剩,”顾铮想了想,“我去给它煮点鱼汤,那个能填肚子,也暖和。”      顾铮回到灶房,把小杂鱼捞进锅里,没多处理,只添了水就放在火上煮。      等煮好之后,他把鱼汤盛出来,放在一边晾温,又在里面掰碎了窝头泡在里面。      端着猫食回到杂物房,顾铮将碗放在离猫窝不远不近的地方。      黑猫警惕地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凑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慢点吃,还有呢,不跟你抢。”苏乔蹲在一边,想伸手去摸摸它。      “别碰,”顾铮拦了他一下,不让他碰,“野猫戒心重,又怀着崽,别把你挠着了。”      苏乔乖乖收回手,依旧蹲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猫进食。      顾铮看着黑猫的吃相,低声道:“饿得狠了,怕是好些天没吃饱了。”      “它这肚子这么大,是不是马上就要生了?”苏乔有些担忧地问。      顾铮仔细看了看黑猫的状态,它吃饱后,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然趴卧着,腹部不时有明显的蠕动:“嗯,估计就这一两天的事了。得再给它弄暖和点,这里没人气,还是有点儿冷。”      他把之前烧柴攒下的木炭点着,放在一个破旧的铁盆里,摆在猫窝不远处。      炭火盆摆上,猫窝附近的温度明显升高了一些。      可能是暖和了,那黑猫明显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      一直安静守在旁边的棠棠,也过去挨着它趴卧下来,和它靠在一起。      “看来真是棠棠的媳妇没错了。”苏乔看着两只猫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戳了戳顾铮的胳膊,语气促狭:“怪不得前阵子总瞧不见它影子,神出鬼没的,原来是跑出去给自己找了个媳妇,还快要当爹了。”      顾铮摇摇头,伸手揉了一把棠棠毛茸茸的脑袋:“倒是挺会挑时候,不声不响就要有崽子了。”      棠棠“喵”了一声,蹭了蹭顾铮的手,又回头去舔黑猫的毛,一副体贴的样子。 第189章 合户   安置好猫,两人回到堂屋,锅子里的汤已经快熬干了,炭火也弱了下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们也没了继续吃的心思,便开始动手收拾碗筷。      “明日再细刷一遍,”顾铮将剩余的肉片归置到碗里,“这些留着炒菜。”      苏乔点头,将没吃完的蔬菜一样样收进竹篮:“鱼丸也还没吃完,明日打个汤吃了。”      临睡前,两人又去杂物房看了一眼。      黑猫已经吃完了东西,正蜷在窝里,棠棠紧挨着它,两只猫团在一起,互相取暖,看起来安稳了许多。      “希望它能顺利生下小猫。”苏乔轻声道。      “有棠棠陪着,又在咱们家,总比在外面冰天雪地里强。”顾铮揽住他的肩膀,感觉他身上有些凉,“走吧,时辰不早了,先休息,明天再看。”      第二天,顾铮一早便出门去了里正那里,处理年前最后的一些事务,主要是核对清楚今年的粮税账目。      更重要的,是趁着年末里正更新户籍册簿的时候,将他与苏乔合户的事情彻底落定。      顾铮出门后,苏乔也没闲着。      他先喂了鸡鸭,又给老黑它们添了草料,雪团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转悠。      忙完这些,他赶紧去杂物房查看黑猫的情况。      黑猫还是蜷在窝里,但精神似乎比昨晚好了一点点,见他进来,虽然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但没再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棠棠见到苏乔,喵喵叫着迎上来,在他腿边蹭。      苏乔把吃的放下,没敢多打扰,悄声退了出来。      另一边,顾铮赶到里正家时,院子里已经聚了几户同样来办事的村民。      年末时分,里正这里总是格外忙碌,各式各样的事都少不了找他。      顾铮安静地排在后面,耐心等待着。      轮到他时,李德全翻看着账册,在他家那一页做了个记号,点了点头:“你们家今年交得齐整,不错。来年还是照旧份例,若无天灾人祸,便按此准备即可。”      “好,多谢里正叔。”顾铮应道。      李德全放下账册,又从手边一叠新的簿册里抽出一本,翻开到其中一页,抬眼看向顾铮,语气正式了些:      “顾小子啊,你之前提过合户的事。按规矩,你们既已成亲,立了婚书,这户籍便可合为一户。我前些日子已核查过,无误。今日便给你们办妥。”      他拿出一个新的户籍册子,里面顾铮与苏乔的名字并排列在一处,底下标注了“婚书已立”四个小字。      “这便好了,”里正在里面添了合户于昌兴三十七年腊月二十八几个字,然后把两人名下的田产、房屋等项逐一登记造册。      他写好后,李德全吹了吹墨迹,将册子递给顾铮:“拿好了,这是你们家户籍凭证。从今往后,官府记录里,你二人便是一家。开春后若有田地变动,或是添丁进口,再来更改。”      顾铮双手接过那薄薄的一本册子,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郑重道:“谢谢叔。”      李德全摆摆手:“成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没事就回吧,这大冷天的。”      顾铮将新户籍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走到屋外,冷风刮得脸颊生疼,可他却觉得格外舒畅。      他把脚步放得很快,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乔。      在官府的户籍册子上,只有正式合为一户,才算真正被认可为一个整体,往后无论是田地、赋税还是其他事宜,都以一户论处,这代表着他们这个小家得到了官府的正式认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      这事虽早在立婚书时便已说定,但一日未在官府的册子上落下,总觉得差着最后一口气,今日可算是办成了。      苏乔也知道今天顾铮去里正那儿主要就是为了办合户的事,心里一直惦记着,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远远看见顾铮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了上来:“事情办得顺利吗?”      顾铮瞧见他鼻尖冻得微红,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心里一软,伸手替他捂了捂脸。      “顺利,都办妥了。”他将怀里尚带着体温的户籍册子拿出来,递给苏乔。      苏乔接过来,指尖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翻开。      当看到两人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下面还有合户的字样和日期时,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意从眼底漫开,藏也藏不住:“我们真的是一家人了,在册子上也是!”      “嗯,”顾铮看着他欣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泛甜,温声道,“从今往后,无论去哪里,凭这册子,谁都知道我们是一家的。”      “我要去找个最稳妥的地方收起来!”苏乔像是捧着什么宝贝,抱着册子转身就往屋里跑。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将册子放进了炕柜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木匣里,那是他们放重要物件的地方。      锁好匣子,他把钥匙收好,这才觉得安心。      转过身,顾铮也已经跟了进来,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这下放心了?”顾铮问。      苏乔用力点头,脸上依旧洋溢着兴奋的红晕:“顾铮,我太高兴了!”      他几步冲到顾铮面前,张开手臂就扑进了他怀里。      顾铮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接住,将人结结实实地搂了个满怀。      苏乔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忍不住地笑,那欢喜劲儿藏不住,也从没想藏。      顾铮心里被他笑得又暖又软,臂膀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抱得双脚离了地,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等两个人都有点儿晕了,顾铮才把人放下来,但还是圈在怀里不肯松手。      “今天中午得多炒一个菜,”苏乔仰着头看他,“不,多炒两个!得好好庆祝一下!”      “好,都听你的。”顾铮低头,额头抵着他的,“想吃什么?”      “你做的我都喜欢。”苏乔想了想,“丸子汤算一个,再弄个青菜炒肉…还要蒸个鸡蛋羹!”      “行,这就去做。”顾铮终于把人松开,转而牵着他的手不放,带着苏乔往灶房走。      这时,杂物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第190章 半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了方向,轻轻走过去。      透过门缝,他们看见黑猫正慢慢在干草窝边踱步,腹部明显下垂,走动时后肢有些岔开,显得笨重,棠棠跟在它身边,不时用头蹭它。      “看样子快生了。”顾铮低声道。      苏乔点点头:“咱们别打扰它们。”      他轻轻拉上门,和顾铮一起去了灶房。      中午的阳光正好,灶房里暖洋洋的。      顾铮挽起袖子开始忙活,苏乔就在一旁打下手,递个盘子拿个碗,两人时不时说笑几句。      “等来年,咱们在后院再多种几种菜吧。”苏乔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春枝婶说她育的菜秧特别好,到时候分咱们一些。”      “好,开春了我把地再翻一遍。”顾铮将昨天剩下的肉片下锅和白菜叶一起炒,刺啦一声,香气四溢,“想种点儿什么?”      “还要种芫荽,还有豆角、茄子和黄瓜也要接着种,我还想种土豆,”苏乔掰着手指头数,“对了,咱们院子里,就是挨着蔷薇那儿,就让那块的野草长着好不好,以后给小猫们有个玩的地方。”      “都想得这么远了?”顾铮笑着看他。      “想想嘛。”      饭后,两人想着已经二十八了,便把写春联的事情提上日程。      “东西都在这儿了,”苏乔把东西都放在桌上,招呼顾铮,“你就帮我拉着纸,别让我写歪了。”      顾铮走过来,帮他按着红纸的一端:“院门上的对联想写什么?”      苏乔略一思索,蘸饱了墨,提笔写下:“福星高照千般好,人顺家和万事兴。”      “横批写个四季平安吧。”      苏乔点点头,挥笔写好,然后抬头征求顾铮的意见:“堂屋的写个短的?”      “嗯。”      苏乔写完了对联,又另外裁了几张方纸。      “福字也要多弄几个,”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写,“大门上要贴,堂屋里也要贴,咱们卧房门上也贴一个。”      午后,苏乔依旧记挂着那只黑猫,又去杂物房看了看。      这次他专门端了奶进去,反正自家也喝不完,这些也可以让它喝一喝。      黑猫似乎对他没那么戒备了,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并没有躲闪。      苏乔把碗放在它旁边,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小口舔舐起来。      棠棠也凑过来想分一杯羹,被苏乔轻轻抱开:“这是给你媳妇的,你不能吃。”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见顾铮不在,料想他是在后院忙活,便倒了杯热水去了后边。      果然看见顾铮正在那里劈柴。      苏乔没出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顾铮劈完眼前的一些,直起身擦汗,这才看见他:“站这儿干嘛?当心木屑崩着。”      “看你干活呗。”苏乔走过去,把水杯给他,“累了就歇会儿,之前不是已经劈了好些了。”      “这点活算什么。”顾铮接过苏乔递来的热水一饮而尽,“多备点柴,过年那几天就不用再忙活了。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多准备些总是没错的。”      夕阳西下时,两人早早吃了晚饭。      天一擦黑,顾铮便搬来梯子,将一对簇新的大红灯笼一左一右挂在了院门檐下。      苏乔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暖红的光映在地上,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挺好!幸好咱没在集上买,不仅省钱了,还比卖的不差什么。”      顾铮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身边:“明年咱们再多做几个,把院里都挂上。”      “那得多费多少蜡烛呀。”苏乔笑着摇摇头,推着人往院子里去,“走,把堂屋门口那对小灯笼也挂上。”      临睡前,他们照例又去杂物房看了一眼。      猫窝里,黑猫安静地睡着,肚子规律地起伏,棠棠紧贴着它,睡得正沉。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回到卧房,苏乔躺在炕上,一时没有睡意。      他翻了个身,面向顾铮:“你说,那只黑猫会生几只小猫?”      顾铮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睡意:“说不准,看那肚子,三四只总是有的。”      “那…等小猫断奶了,咱们可以留一只,其他的等稍微大一点儿,看看村里谁家想要,送人养。柳哥儿就很稀罕棠棠,每回来都要抱着揉半天,到时候我问问他…”      苏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慢慢进入了梦乡。      顾铮听着他的声音,把人揽进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苏乔睡得不太踏实,中间醒了好几次,总觉得隐约能听见猫叫。      待到后半夜,他被一阵急促的猫叫声彻底惊醒。      侧耳细听,那声音确实是从杂物房传来的,比平时要尖锐焦急。      顾铮的眉头微蹙,好像动了一下,但应该是中午高兴多喝了几杯酒,到底没醒来。      苏乔又听到一声叫,他心里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摸索着抓过炕头的棉袄披上,心急火燎地下了炕,竟忘了穿棉裤,只穿着单薄的里裤就趿拉着鞋,轻手轻脚地拉开了东厢房的门。      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雪团都没什么动静,屁股朝外在窝里趴着屁,一动不动。      苏乔缩着肩膀,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来到杂物房。      “要生了吗?”他蹲下身,发现黑猫身下的稻草已经有些湿润。      注意到角落的炭盆火势已经很弱,他连忙拿起火钳,将旁边备着的几块新炭夹进去,拨弄几下,让底下的火星重新燃起。      深夜的杂物房,四处漏风,即使加了炭,温度一时也难以上升。      冰冷的寒气顺着单薄的裤管钻进来,苏乔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有点冷。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一颗心都系在看着有些难过的母猫身上。      他看到母猫的肚子明显收缩,弓起背脊,尾巴不安地甩动,看起来十分痛苦。      “别急...”苏乔嘴上让它别急,自己却有些急。      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想着至少能在这看着点儿,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也能及时喊顾铮来帮忙。 第191章 猫崽   第一胎似乎就格外艰难。      第一只小猫降生时,苏乔已经跪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新生命的诞生,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激动。      杂物房里只靠那盆将熄的炭火和从门缝窗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明,光线昏暗,他必须睁大眼睛,才能看清猫窝里的动静。      苏乔看到母猫的腹部剧烈收缩,身体因为用力而紧绷,脊背高高弓起,又无力地趴伏下去,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他的心也跟着紧紧揪着,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它,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里默默为它鼓劲。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忽然,黑猫的脊背高高弓起,发出一声用力的低嚎,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肉团子终于滑落出来,掉在柔软的干草上。      那小猫崽看起来那么小,浑身裹着半透明的胎膜,软趴趴地一动不动。      母猫喘着粗气,艰难地回过头,开始一下下舔舐着那个小肉团,不多久,就听到“咪”的一声哼唧。      “活,活的…”苏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胸口都有些发闷。      他看着母猫用牙齿咬断脐带,将小猫清理干净,那小家伙渐渐显露出浅淡的毛色,是三花的,像棠棠。      “真厉害...”苏乔小声念叨,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他赶紧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也许是第一只的顺利产出打开了局面,第二只小猫很快也来到了世上。      这一只也是三花,比刚才第一只似乎更壮实一点,一落地就叫得比它响亮些。      母猫重复着之前的动作,细心照料着新生的孩子,等舔干净了,就把它也拢到身边。      两只新生的小猫依偎在母亲腹下,很快找到了乳头,开始努力吮吸。      生产似乎消耗了母猫很多的力气,它趴伏在那里,但是腹部仍在明显收缩,呼吸急促。      苏乔本以为结束了,可看它的状态,分明还有,他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注视着那边。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母猫似乎有些力竭,几次用力都未能成功,它侧躺在干草上,腹部急促地起伏。      苏乔看得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小声地念叨:“再坚持一下…”      终于,在母猫躺下歇了一会儿,又一个用力之后,第三个小小的身影滑落出来。。      这只比它的兄姐们明显小了一圈,浑身漆黑,像一块小小的炭团,落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母猫歇了片刻,才开始舔舐这最后一个孩子。      它舔了好几下,那只小黑猫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软绵绵地瘫在干草上,像是没能活下来一样。      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段时间,在母猫坚持不懈的舔舐下,那只最小的黑猫才极其细微地“咪”了一声,四肢极其虚弱地蹬动了一下。      母猫立刻用鼻子把它轻轻拱到自己腹下,和其他两只已经找到奶头,正在努力吮吸的小猫挤在一起。      三只小猫终于都依偎在母亲身边,两只像棠棠一样是三花猫。      那只最小的黑猫,吸奶的力气也明显弱很多,小脑袋拱了几下,才勉强含住,吮吸的动作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      苏乔担忧地碰了碰那只最小的猫崽,是一个最弱最小的孩子。      它只是微弱地哼唧了一声,继续努力地含着乳头,却似乎没什么力气吸吮。      “你可要加把劲呀。”他小声鼓励一句,心里为这个小不点捏了把汗。      母猫似乎也察觉到了,特意挪动了一下,让它能更容易喝到奶。      苏乔又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见母猫虽然疲惫,但能很好地照顾小猫们,看起来不需要他帮忙,虽然自己也啥忙都没帮上,打算离开。      他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然而,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和寒冷,已经完全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刚一用力,就是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回去,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放着的一个空木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乔儿?”顾铮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苏乔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已堵在门口,遮住了门外大半的月光。      他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上神情,但那紧绷的身形和周身散发出的低压,让苏乔瞬间心虚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我、我就是来看看…”苏乔仰头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因为寒冷和心虚而微微发颤,“小猫它生了…生了三只…”      他的话戛然而止。      顾铮已经几步跨到他面前,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去管那窝新生的小猫崽,一双大手直接伸过来,一把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捞起,紧紧抱在怀里。      直到被这滚烫的怀抱拥住,苏乔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上有多冷。      四肢百骸都像是浸在冰水里,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牙齿都忍不住开始轻轻打颤。      而顾铮的身上却很热,透过单薄的里衣传来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瑟缩了一下。      顾铮胳膊一横便能轻易的圈住苏乔的整个腰身,他一只手稳稳箍着人,另一只手顺着摸了下去。      “你就穿了这么点?”顾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的,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怒意。      他紧紧攥住了苏乔的裤腿布料,力道有些大,“大冬天的半夜,你就这样跑出来?棉裤呢?鞋子也没好好穿。”      苏乔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住了,缩了缩脖子,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我听到叫声,听着它很难受…着急…一急就忘了…”      “忘了?”顾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但立刻,像是怕吓到他似的,又猛地强行压了下来。      苏乔感觉自己好像看到顾铮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苏乔!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地上有多凉?你就在这里跪了这么久?”      见苏乔咬着唇不吱声,他也不再说话,托着苏乔的屁股把人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脚步又急又重。      “等…等等,”苏乔被他抱着,心里还惦记着刚生产完的母猫,扒着他的肩膀,急切地叨咕,“…得快点给母猫拿点儿吃的…它刚生完…”      顾铮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都这时候了,他满脑子还是那只猫。 第192章 生气   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抱着人径直穿过院子,踢开东厢房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很多,但苏乔刚才躺的那边被窝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顾铮直接把他放到自己睡的那边,这边的被窝还残留着他刚才起身时留下的暖意。      “老实待着,别动。”顾铮给他把被子掖好,语气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看也没看苏乔一眼,转身就快步出了屋子,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苏乔蜷缩在带着顾铮体温的被窝里,看着他那带着明显怒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是害怕又是委屈。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让顾铮担心了,可看到他发这么大火,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他悄悄动了动有些刺痛麻木的脚趾,不敢出声,眼睛涩涩的。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顾铮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了。      他先把水盆放下,然后自己在炕沿坐下,没有立刻让苏乔泡脚。      他伸手进被窝,准确地抓住了苏乔一只冰凉的脚踝。      苏乔冻得狠了,脚踝处的皮肤摸上去像冰块。      顾铮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他沉默着,开始用手掌用力地揉搓苏乔冰凉的脚心和脚背。      他的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搓得苏乔的脚背皮肤都有些发红发热。      “呃…”苏乔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抽气。      顾铮像是没听见,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揉搓着,直到这只脚恢复了些许温热和血色,才换另一只同样冰凉的脚,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苏乔被他揉搓得脚心又痛又麻,混合着逐渐回升的暖意,那滋味实在难捱。      他见顾铮始终沉着脸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勾住了顾铮正在他脚踝处用力的手腕,轻轻拉了拉。      “冻病了怎么办?”顾铮终于开口,他一边揉搓,一边训人,声音依旧沉沉的,“寒气入骨,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去年村东头一户李家的儿子,就因为冬天逞强下河,冻坏了腿,到现在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年纪轻轻就…”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意识到这话会吓到苏乔,硬生生住了口,只是手下揉搓的力道更重了些。      苏乔偷偷抬眼看他,只见顾铮紧皱着眉头,嘴唇抿得发白,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显然是余怒未消。      他不敢再吭声,只能咬着唇默默忍受着脚上又痛又麻的感觉。      等两只脚都搓得发热发红,顾铮才把他的双脚浸入旁边准备好的热水中。      温热的水把脚裹住,先是带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感,随即才是逐渐扩散开暖意。      苏乔坐在炕边乖乖泡脚,顾铮便把被子拉过来把人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腿。      这时,顾铮注意到苏乔因为长时间受冷加上跪坐有些发青泛白的膝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自己的掌心搓热,然后覆在苏乔的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搓。      那酸胀刺痛的感觉让苏乔倒抽一口凉气,眼泪汪汪地看着顾铮。      “现在知道疼了?”顾铮心里又气又疼,冷笑道,“半夜偷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地上有多凉你不知道?”      眼泪瞬间就在苏乔的眼眶里打转了,但不是因为多疼,更多是因为顾铮在生气。      他不喜欢。      顾铮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又强忍着的模样,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心头那股火气像是被戳了个洞,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沉默着,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力道变得柔和了许多。      “疼也得忍着点,我得给你搓热了。”顾铮的声音低缓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听到没有?”      苏乔哽咽着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顾铮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帮他揉着膝盖,直到僵硬的关节慢慢松弛下来,皮肤的颜色也恢复正常。      然后他拿过旁边烘得暖呼呼的布巾,先给苏乔的膝盖敷了一会儿,然后将他的脚仔细擦干,又找出一双厚实柔软的棉袜给他穿上。      最后,又把人整个塞回被窝,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顾铮站起身,端起那盆已经变凉的水,看样子是准备出去倒掉。      苏乔心里一慌,生怕他不理自己,连忙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攥得紧紧的。      “...对不起。”他小声说,从被窝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我就是担心小猫…它的声音听着很难受…我怕它出事…不是故意要让你生气的…你别不理我…”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      顾铮端着水盆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      他本想着硬下心肠,今晚非得让他长长记性不可,但听着身后带着哭腔的道歉,还有牵着自己衣角的力道,那点强装出来的硬气,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苏乔也是会儿这才注意到,顾铮也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连外袍都没披就追出来了。      “你、你怎么也没穿棉衣就跑出来了…”苏乔的声音更小了,带着愧疚和心疼,听起来更可怜了,“你冷不冷啊...”      顾铮又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彻底没了脾气。      他放下水盆,转过身,走到床边,弯下腰。      高大的身影把苏乔整个笼罩住,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苏乔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然后,一个温柔得近乎珍重的吻,落在了他还有些发红的眼皮上。      “下不为例。”顾铮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要是你因为这个冻坏了,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苏乔抬起下巴,用自己冰凉的唇轻轻贴上顾铮的。      这个姿势有些别扭。      顾铮站在床边俯身,苏乔则仰躺在床上,两人的头几乎是倒错着的。      苏乔不得不努力仰起脖子,才能勉强够到顾铮的唇。      他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冰冰凉凉,又有些笨拙的讨好。      顾铮起初还不肯轻易软化,任由苏乔生涩地,毫无章法地贴蹭,没有回应。      苏乔有些急了,伸出双臂反着搂住他的脖子,将人往下拉,同时又软又黏糊地唤了一声:“顾铮…” 第193章 抱抱   顾铮终究是彻底败下阵来。      因为姿势别扭,苏乔的亲吻总是若即若离的。      又被人胡乱贴了一会儿,顾铮终于忍不住,一手稳稳托住苏乔的后颈,让他别那么累,然后慢慢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住了他。      比起苏乔黏黏糊糊、温温吞吞的吻,顾铮主动的吻要强势的多。      苏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热烈,被吻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抽走了。      他两只手都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子。      顾铮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情绪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吻了很久,非要到把彼此肺里的空气都耗尽才罢休。      外面隐约传来一声猫叫,这声响打断了两人的亲吻。      “等着。”顾铮直起身,呼吸有些不稳。      他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快就心软,又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他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挺拔冷硬,但那脚步却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像是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乔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灶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舀水的声音,还有碗碟轻碰的脆响。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顾铮温热的气息,微微肿痛,舌尖发麻,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苏乔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地笑了起来,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      不一会儿,顾铮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回来,上面还飘着几片红枣。      “喝了。”他把碗递过来,语气依然生硬,但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仔细看,耳根还有点儿红。      苏乔乖乖接过,一股暖流迅速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扩散开,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让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连指尖都重新恢复了暖意。      “慢点喝,还烫。”顾铮绷着声音提醒,伸手用指腹替他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汤渍。      苏乔偷瞄了一眼顾铮,男人还刻意板着脸,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唇线紧绷,仿佛方才的亲吻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苏乔心知肚明,他早就对自己心软了,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强撑着面子罢了。      他被顾铮宠得最会顺杆爬,此刻危机解除,那点小性子又冒了出来。      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姜汤喝完,把空碗递给顾铮,然后立刻张开手臂,眼巴巴地看着他,软声要求,尾音拖得长长的:“抱抱…”      顾铮接过碗放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撒娇耍赖的样子,俯身将人连被子一起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牢牢的。      “哪舍得真对你生气…”他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大手在苏乔的后背拍抚,“就是怕你冻坏了。你知道我醒来摸不到人,旁边被窝都冷透了,心里有多着急?魂都快吓没了。”      苏乔把脸埋在他颈窝,用力地蹭了蹭,闷声说,特别诚恳:“我知道错了嘛…下次真的不敢了…我以后半夜再也不自己偷偷跑出去了,有事一定叫你!我发誓!”      他抬起头,看着顾铮的眼睛,再次保证道:“我保证!以后半夜出门,一定穿得厚厚的,特别特别厚!”      “还有下次?”顾铮语气又故意扬高了一点,但眼底已经漾开了细碎的笑意。      “没有没有!”苏乔赶紧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头发丝都跟着晃动,“真的没有了!我是说万一,万一嘛!反正我都叫你!你不醒我就摇醒你!”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顾铮心里的那点余悸总算平复了些。      他揉了揉苏乔的头发,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疼惜道:“记住你说的话。身子是自己的,要爱惜。你要是病了,自己还要难受,我也心疼。”      “嗯。”苏乔也紧紧把人抱着。      “小猫们都还好吗?”他在男人怀里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问。      他知道顾铮刚刚嘴上不让提,但方才出去,肯定顺道去看了它们。      “都好。”顾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母猫看着累坏了,但精神头还行,小崽子们都在它肚子下面拱着吃奶。我用热水泡了点儿软和的馒头,它吃了不少。”      “那就好,”苏乔眼睛一亮,抬起头,脸上满是欣喜,他扯扯顾铮的衣服,“你进来暖暖吧,你身上也好凉。现在还早呢。”      顾铮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那是因为谁?”若不是急着出去寻他,何至于连外衣都顾不上披一件就冲进寒夜里。      苏乔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又开始施展撒娇大法,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晃,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快进来,里面暖和…”      顾铮对他这套全然没有抵抗力,那点故作严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脱去外衣,迅速钻进被窝。      刚一躺下,苏乔就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了过来,一双胳膊把他缠住。      “你抱着我你就不冷啦。”苏乔把脸贴在顾铮温热的胸膛上,理直气壮地说。      顾铮被他这话逗得想笑,又心里发软。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都躺得更舒服,然后拉高被子,将彼此严严实实地盖住,只留一点缝隙透气。      “睡吧。”顾铮低声说,下巴轻轻蹭了蹭苏乔的发顶,“再乖乖睡会儿。”      “嗯…”苏乔含糊地应着,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浓重的困意袭来,在顾铮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顾铮没有立刻睡着。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低头看着怀里人恬静的睡颜。      苏乔的脸颊恢复了红润,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和热烫的姜汤显得格外红嫩,还有些肿。      仔细看,那睫毛根部还带着一点点未干的湿意,一簇一簇的,是因为刚才掉金豆子了。      可怜又可爱的。      顾铮轻蹭了一下苏乔的额头,又顺手摸了摸,确认到现在也没有一丝发热的迹象,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处。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很沉。      直到日上三竿,明亮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屋里,顾铮率先醒来。      怀里的苏乔睡得正香,脸颊红扑扑的,顾铮又探了探他的额温,依旧正常,这才彻底放心。      昨夜的气早就消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生成什么气就是了。 第194章 小小   灶房里,顾铮除了做上两人要吃的饭,又特意熬了一碗浓浓的鱼汤,准备给刚生产的母猫。      他端着鱼汤来到杂物房。      太阳出来了,屋里比昨晚暖和了许多。      母猫侧躺在干草窝里,姿态放松,三只小猫都挤在它怀中吃奶。      那只最小的小黑猫似乎比昨夜精神了些,吸奶吸得特别努力,小爪子一蹬一蹬的。      顾铮嘴角微微上扬,把鱼汤放下,又拨了拨炭火,确保这个小小的猫家庭能更暖和些。      他蹲下身,看向那三只挤成一团的小家伙,最后盯着那只黑猫崽,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它的小脑袋。      “可得好好吃奶啊,小不点儿。”顾铮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声说道,像是在跟小猫崽说悄悄话,“多吃点,有人可惦记你呢。”      他又轻轻点了点猫崽粉嫩的小鼻头。      小猫崽吃奶被人打扰了,不太乐意地扭了扭脑袋,闭着眼睛,发出抗议的“喵喵”声,奶凶奶凶的。      它抬起一只前爪,试图去扒拉那根扰它吃饭的手指,可惜爪子太小,也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软地搭在了顾铮的指节上,像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顾铮笑了一声,任由那只小爪子搭着,用指尖挠了挠它下巴上那一点点柔软的绒毛。      可能被挠得舒服了,小猫崽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抗拒之意少了些,仰了仰头,方便顾铮挠得更到位。      挠了一会儿,等顾铮稍稍停了,猫崽又开始叫个不停。      “小东西,脾气还挺大。”顾铮被它哼哼唧唧的叫声逗笑,眼里柔和了几分,“跟屋里那个一个样,又娇气,又得人哄着。”      小猫崽啥也听不懂,它这会儿大概觉得挠痒痒结束了,又想起吃饭是头等大事,便不再理会顾铮,重新埋下头,继续努力吃奶。      顾铮看着它吃得如此奋力,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了,能吃就好,能吃就能活,何况还有母猫带着。      他站起身来,把门带上,准备去叫醒家里另一个需要他操心的小祖宗。      回到东厢房,没想到苏乔已经醒了。      他看到顾铮进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和一点儿小心,软软地喊了一声:“顾铮...”      “醒了?”顾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脸颊和脖颈,“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难受?”      苏乔摇摇头,被他摸得有点痒,随即伸出双臂,眼巴巴地望着他:“你再抱抱我...”      他惯会拿捏顾铮,知道他最受不了自己这样。      顾铮顺从地俯身抱住他,手掌在他背后顺了顺,语气纵容:“就知道撒娇。昨晚是谁吓得都哭了?”      “才不是吓得…”苏乔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手臂环住顾铮的脖子,“是你不理我,我才哭…”      “不是想不理你,”顾铮叹了口气,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是害怕。乔儿,我害怕你有一丁点不好。”      苏乔在他颈窝蹭了蹭,比那一窝小猫还像小猫:“我知道啦…以后真的不会了。”      顾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低声开口:“昨夜我语气重了,我也不对。”      苏乔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他会给自己道歉。      “我昨天夜里睡得太沉了,你都能听见猫叫,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要是我能醒得早点,陪你一起过去,你也不至于一个人冻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语气自责:“看你冻成那样,我心里又急又怕,没控制住脾气,倒让你挨了冻还要受委屈。”      原来他是在为这个耿耿于怀。      苏乔心里又酸又软,赶紧摇头,把自己的脸颊贴回顾铮温热的颈窝里:“没有没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生病。”      “我比你年长,是该护着你的,结果还怪你,委屈了你。”      苏乔见顾铮还在自责,用双手捧住顾铮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没有委屈,看你这样,我心里才难受呢。”      顾铮握住苏乔捧着他脸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低低地“嗯”了一声,将人重新搂紧。      忽然想起什么,苏乔问道:“你又去看小猫啦,是不是?它们都还好吗?”      “都好。母猫喝了鱼汤,看着胃口不错,” 顾铮的手臂依然环着他,闻言低头看他,“那只最小的也挺有劲儿,正在吃奶呢。”      苏乔听了,在他怀里挣出来,嚷嚷着要下床:“我也要去看看!”      “等等。”顾铮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身子,“先把衣服穿好,这次必须把棉裤穿上。还有,必须先吃完饭。”      经过昨晚的事,苏乔自知理亏,乖乖照做。      他穿好厚厚的棉衣棉裤,甚至把帽子翻出来戴上了,整个人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早饭是熬得糯糯的米粥,还有顾铮特意烙的葱花鸡蛋软饼,饼皮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乔虽然肚子饿了,但心思显然飞到了杂物房,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来搅去,粥也没喝几口,眼睛不时就往门口的方向瞟。      “专心点儿吃。”顾铮无奈道,夹了一块烙得最好的给他,“小猫又不会跑掉。你吃饱了,身上暖和了,想看多久都行。”      苏乔“哦”了一声,这才勉强收回心思,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终于,在顾铮的首肯下,苏乔获准去看小猫。      他几乎是蹦跳着来到猫窝前,动作很轻的蹲下,生怕惊扰了它们。      三只小猫像几个软乎乎的小毛团,紧紧挨在一起,一条条的排在母猫的肚子边,正挤在一起睡得香甜,毛茸茸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蹬蹬小腿,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它们可真可爱,”苏乔看得心都要化了,声音放得极轻,“这两只像棠棠,这只...”      顾铮蹲在他身边,手臂自然地搭在苏乔身上,将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要给它们都起个名字吗?”      苏乔咬着唇想了想:“以后要送走的...就不起名了吧... 起了名字,天天叫着,到时候就舍不得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黑崽子身上,“这只我们自己留下,好不好?它这么小,我们养着它。”      “行,咱们好好养着它。”      “那就叫它小小吧,它现在这么小,我们就叫它小小,希望它以后能长得大大的,壮壮的。” 第195章 还碗   腊月二十九,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天是那种冬日里常见的灰白色,低低地压着,却压不住村子里蒸腾向上的热闹气儿。      村子上空飘荡着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和蒸馍的香气,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炮仗声,那是有些等不及的孩子们在提前享受过年的乐趣。      苏乔刚收拾完早饭的灶台,一眼瞧见搁在碗柜角落的那个大海碗,他这才想起,这是前几天从柳青家端杀猪菜时带回来的,一直忙忙乱乱的,竟忘了还。      年根底下,家家户户碗碟都紧俏,尤其是这种能装盛的大海碗,谁家办点事都少不了。      他寻思着得赶紧给人送回去,顺便也去瞧瞧柳哥儿家忙活得怎么样了,他家人口多,年底的活计定然少不了。      “顾铮,我去柳哥儿家一趟,把他的碗还了。” 苏乔朝后院喊道,声音清亮亮的,“顺便告诉他小猫的事,他肯定高兴。”      顾铮正在后院里给老黑它们添草料,闻言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过来:“要我陪你吗?”      “不用,就在村里,几步路的事。”苏乔摇摇头,往杂物房那边瞟了一眼,“你在家看顾这点儿 ,我一会儿就回来。”      顾铮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灶房角落把苏乔常用的那个小竹篮提过来,“早点回来。我看着这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      苏乔应了一声,接过篮子。      他把那粗陶海碗拿出来,又用清水仔仔细细冲了一遍,然后擦干放在篮子里,又在上头盖了块布防尘,这才拎着出了门。      村路上人来人往,比往常热闹许多。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着,手里拿着新得的炮仗,嘻嘻哈哈地往村口去。      迎面遇见扛着两大捆柴火回来的张大叔,柴火捆得结实实实,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      苏乔连忙往路边让了让,笑着打了声招呼:“张叔,砍柴去啦?这么多柴火,够烧好几天了。”      “可不是嘛,”张大叔停下脚步,把肩上的柴火墩了墩,抹了把汗,“赶着把最后的柴火备齐喽,过年那几天可就没空上山了,得好好歇歇,走亲戚串门子。乔哥儿这是上哪儿去?”      “去柳哥儿家还碗,前几天借的,一直没得空。” 苏乔提了提篮子,老实答道。      “快去吧,我刚才路过他家,院子里正热闹着呢,支着大锅做炸货,香得很!隔着老远就闻见了!” 张大叔笑呵呵说完,扛着柴火继续往家走,“这过年啊,就是吃吃喝喝,忙忙活活,图个热闹!”      越往柳青家走,空气中的油炸香气就越发浓郁。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说笑声和锅里滋啦作响的声音。      李家院门没关严实,苏乔推开一些,只见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院子当中用土坯临时垒了两个灶,支着两口锅。      柳青的公公李大山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照看着火势。      张氏坐在其中一口油锅前,正用长筷子翻炸着金黄的萝卜丸子,另一口锅里,李林松在管着炸肉条。      旁边的大筐里已经堆了不少炸好的年货,金黄油亮,看着就诱人。      小妞妞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筐箩里的好吃的。      “柳哥儿!”苏乔站在院门口,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哎!”正帮着把炸好的酥肉往筐箩里捡的柳青闻声抬头,一见是苏乔,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迎了上来,“乔哥儿!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苏乔提着篮子走进院子,顺手把门掩上。      张氏正往翻滚的油锅里下新的丸子,看见他进来,脸上带着慈和的笑:“乔哥儿来得正好,刚炸出来一锅酥肉和藕盒,快趁热吃两块!尝尝婶子今年调的味道咋样!”      “婶子,我今天其实是来还碗的。”苏乔把碗从篮子里拿出来,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天一直没空送过来,耽误您用了吧?”      站在他身旁的柳青直接把海碗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放到一边的矮凳上:“嗨,就这么个碗,你还特意跑一趟,啥时候带过来不行?家里不缺!”      他拉着苏乔的胳膊,就往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筐箩跟前带,“先别说碗的事了,赶紧尝尝我娘炸的酥肉,刚出锅的,可香了,凉了味道可就差点了。”      说着,他也不怕烫,直接用手从筐箩边上捏起一块炸得焦黄的酥肉条,吹了吹就递到苏乔嘴边:“快张嘴!啊——”      苏乔被他这热情弄得没法推拒,只好张口接了。      那酥肉外皮焦脆,裹着的面衣薄厚适中,咬开后里面是腌制过的肉条,混合着花椒和姜末的香气,咸香适口。      “嗯!真好吃。”他被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停下,“婶子手艺真好,这酥肉炸得外酥里嫩的。”      “喜欢就多吃点,”张氏乐呵呵的,又让旁边眼巴巴看炸货的妞妞给苏乔挑了个炸藕盒,“今年这藕买得好,脆生生的,你也尝尝。”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妞妞响亮地应了一声,踮着脚,用筷子从筐箩下面那些已经稍稍凉了些的藕盒里,仔细找了个个头大的递给苏乔,说道:“这个大的给你…可香啦!”      苏乔心里一软,弯腰接过,温声道:“谢谢妞妞。”      两片藕中间夹着的是调好味的肉馅,裹着薄薄的面糊炸得恰到好处,咬一口,藕片清脆爽口,肉馅鲜香多汁,面衣酥脆,几种口感交织在一起,味道好极了。      “你家炸货准备得咋样了?”张氏一边用筷子翻动着锅里的丸子,一边关切地问道,“就你跟顾小子两个人,忙得过来不?要是忙不过来,让柳哥儿过去搭把手。”      “谢谢婶子,不用麻烦,” 苏乔咽下嘴里的藕盒,忙摆手,“我们家人少,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多,顾铮一个人就能顶事儿,我打个下手就行。” 第196章 看猫   “那就好,”张氏点点头,目光慈爱地看着苏乔,“两个人把家撑起来,和和美美的,比啥都强。这日子啊,就是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才能越过越红火。你瞧你们现在,小日子不就过得挺像样?”      见婆婆又开始不自觉地念起这些过日子经,柳青在一旁插嘴道:“娘,您就别操心人家了,顾大哥可能干了!乔哥儿现在日子过得舒心着呢,您看他这脸蛋白里透红的,气色多好!”      他又捏了块酥肉塞进自己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继续对苏乔说,“乔哥儿,你再尝尝这个萝卜丸子,我娘在里面加了点豆腐,吃起来特别软和,一点儿都不噎人,凉了也不硬。”      苏乔也依言尝了个萝卜丸子,果然口感更加绵软,带着萝卜的清甜和豆制品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五香味,确实一点也不油腻。      “这个也好吃,”苏乔真心实意地赞道,“加了豆腐是不一样,口感更润了,味道也更香了。”      李大山在一旁听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笑呵呵地插话:“你婶子就爱琢磨这些吃食上的小窍门,说这样吃着更香,不仅能省些面粉,炸出来还更软和,老人孩子吃了都好克化。”      张氏接过话头,说道:“这过日子,不就是琢磨着怎么把寻常东西做得更可口些?你们年轻人多学着点,自己当家过日子都用得上。”      苏乔认真听着,觉得张氏这话说得在理。      他想起自家也有好些萝卜放着呢,便虚心请教道:“婶子,这豆腐是和萝卜丝一起弄碎了和面吗?”      “对喽,”张氏见他有兴趣,说得更细致了,“萝卜切成丝,挤挤水,豆腐捏碎了和萝卜丝揉在一块儿,再加面粉、鸡蛋还有盐。家里要有别的调料粉,也可以稍微加一点提味。”      “记住,豆腐别放太多,不然不容易成型。油温也得掌握好,太热了外面糊了里面还没熟,太凉了吸油,吃着腻。”      苏乔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也试试。”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干活的李林松也开口了,他指着旁边一个盖着白布的盆子对苏乔说:“乔哥儿,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带点儿我们刚炸的馓子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我已经吃了不少了...”      “拿着吧,别客气,再说了,顾小子前阵子没少帮林松的忙,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张氏说。      柳青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乔哥儿你就别推辞了,我娘炸的馓子可香了,又酥又脆,放凉了也好吃。”      见推辞不过,苏乔只好感激地应下:“那就谢谢婶子了。”      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      他拉了拉柳青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柳哥儿,我来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柳青正伸手想去拿藕盒吃,闻言好奇地凑过来:“啥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家棠棠当爹了!”苏乔眼睛亮晶晶的,“生了三只小猫崽!两只三花的,随棠棠,还有一只黑的,小小的,特别可爱!”      “啊?”柳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猛地拔高,“小猫崽?什么时候的事?哎呦我得去看看!” 他激动地抓住苏乔的胳膊晃。      “你小点声!”苏乔好笑地拍了他一下,“昨儿夜里生的。母猫是棠棠自己找回来的野猫,怕生,咱们得小声点看。”      “我知道我知道,猫崽子娇气,母猫也护犊子,”柳青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脚下已经朝院门口挪动了。      他转头就对张氏喊,“娘!我去乔哥儿家一趟,看看他家刚生的小猫崽儿!”      张氏正把一笊篱炸好的丸子沥油,闻言头也没抬,说道:“去吧去吧,瞧把你急的,跟个孩子似的,听见个猫崽儿就坐不住了。看着点路,别毛毛躁躁的!记得早点回来,还有好些活要干呢!”      “知道啦!保证早点回来干活!”柳青应了一声,拉着苏乔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苏乔差点被他带个趔趄。      走到半路,苏乔忽然想起刚才张氏说的炸丸子,心里一动,对柳青说:“柳哥儿,我想先去二牛哥那买块豆腐?我回去也试试掺豆腐炸丸子,看看能不能做出你家那个味儿。”      “那还等啥,走呗,咱先一起去买豆腐,正好顺路。”柳青立刻说道,方向一转,两个小哥儿胳膊挎着胳膊,一起往村中王二牛家走去。      到了王二牛家,小小的院子里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大多是妇人或哥儿,手里都拿着自家的碗或盆,都是赶着年前最后一天来买豆腐的。      “乔哥儿,柳哥儿,也来买豆腐?稍等会儿啊,这就快到了。”      苏乔和柳青应了一声,排在队伍后面,听着前面的人闲聊着家长里短,倒也热闹。      不多时轮到他们,王二牛擦了擦手,笑着问:“要多少?今天的豆腐做得不错,豆子都是新磨的,点得也嫩。”      “要两块,挑结实些的。”苏乔看着雪白方正的豆腐,赞道:“二牛哥你这豆腐做得是越发好了,看着就好吃。”      王二牛憨厚地笑笑,一边熟练地切豆腐过秤,一边说:“都是老手艺了,做得多了就熟练了。你们买回去是炖着吃还是煎着吃?要是炖汤,我给你们挑中间更嫩点的?”      “想炸点萝卜丸子,刚才在柳哥儿家,吃了李婶子炸的加了豆腐的萝卜丸子,又软和又香,想着也试试。”      “张婶的手艺那是没得说。这豆腐炸丸子确实好,比只掺面多了不少滋味呢,记着要揉匀些。”王二牛听听他是要做丸子,没给他拿比较嫩生的,这样比较好做。      “诶,我记着了。”苏乔接过用好几层干荷叶包好的豆腐,放进篮子里。      买好豆腐,柳青一路上还在念叨着小猫,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顾家院子。      “这是怎么了?后面有狗撵你们?” 顾铮正在看晾在院子里的香肠,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两人急匆匆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问道。 第197章 祖辈   “没有狗撵。”苏乔一时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老老实实地回答,气息还有些不稳,“是柳哥儿急着要看小猫,走得快了些。”      顾铮看他这么认真地回答自己随口一句玩笑话,觉得可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接过苏乔臂弯挎着的竹篮,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去还个碗,怎么还带了东西回来?”      “哦,这个啊,”苏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篮子,解释道,“这是婶子给咱的,刚炸的馓子,让咱们拿回来尝尝。”      他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露出里面环状的馓子,“闻着可香啦!”      顾铮看向一旁的柳青,说道:“回去帮我们再谢谢婶子。”      柳青连忙摇头,意思是不是多大的事,让他们不要放在心上。      苏乔又说:“回来路上,我顺道去二牛哥那儿买了两块豆腐。”      “想做什么?”      “在柳哥儿家吃了婶子炸的萝卜丸子,里面掺了豆腐,又软和又香,我就想咱们也试试,挑的是压得结实的。”      “好,萝卜地窖里还有,一会儿我拿出来咱们做些。”      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柳青,看到眼前这俩人还在一来一回的说话,还是讨论丸子,凑过来说道:“哎呀,你们可别再说丸子了,等我走了再说也不迟!小猫崽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      “这边。”苏乔看着他这猴急样,连忙引着他往杂物房那边去。      顾铮把篮子里的豆腐和馓子妥善放好,也默默跟了上来。      杂物房又被顾铮重新收拾过。      为了给猫保暖,他还特意在门框上挂了厚厚的草帘子挡风。      掀开草帘的一角,三人依次走了进去。      角落里,母猫正侧躺着,它听到动静,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顾铮和苏乔,又缓缓趴了回去,只是黄绿色的眼睛还警惕地盯着新来的柳青。      它身下,三只小猫依旧挤在母亲身边酣睡,小小的一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们实在太小了,像几个毛茸茸的肉团子,偶尔蹬蹬细弱的腿脚,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唧。      “哎呀!我的老天!”柳青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亮得惊人,他蹲下身,不敢靠太近,只竭力伸长了脖子,声音压得可低,“可真小啊...你看那小黑猫,就那么一点点... 哎呦,快看快看,它那小爪子还在动呢!我的娘诶,真招人疼!”      他看得挪不动步,眼里全是喜爱。      好不容易拔出眼睛来,柳青转头小声问苏乔:“乔哥儿,跟你商量个事儿,等这小猫崽断奶了,能跑能跳了,你给我留一只行不?”      “不瞒你说,我早就想养只猫了,家里粮囤柴房那边,夜里总能听见老鼠的动静,养只猫能顶大用,也是个伴儿。我家妞妞那小丫头也喜欢这些小东西。”      苏乔看着他那稀罕得不行的样子,心里也高兴,笑着点头:“行啊,本来除了那只黑的我们想自己留着,另外两只就打算找靠谱的人家送养。你想要,到时候直接来抱就成。你相中哪只了?”      柳青闻言,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他又凑近些,仔细打量着那两只三花小猫。      左边那只花纹对称些,右边那只额头上有一小块醒目的黄斑,显得虎头虎脑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指着额带黄斑的那只,语气肯定地说:“就这只吧!额头带黄斑的这个…我看着它个头好像大点儿,瞧着挺壮实,这花纹也好看,跟画上去似的。”      “它是这窝的老二,” 苏乔应承下来,“等它们再大点,能离窝了,我就告诉你。”      “那可说定了!我就要这只,你可一定给我留着啊!”柳青喜不自禁,又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家里还炸着东西呢,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虽然还想看,但也惦记着家里的活计,“等小猫大点我再来瞧!”      “好,快回去吧。”苏乔把他送到院门口。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柳青,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乔站在顾铮身旁,看着柳青消失在村路拐角,转而说道:“今儿都二十九了,眼看着明天就是除夕,咱们也该把过年的吃食准备起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那些人口多或者亲戚往来多的,灶房里的热气几天都不散,早早的就开始蒸馒头、做包子、做炸货了。      但他们家情况不同,倒也不必那般早早张罗。      说起来,顾铮家往上数其实是外来户。      他太太爷爷那辈正赶上北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      那真是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最绝望的时候,树皮草根都被啃光了。      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给全家寻一条渺茫的生路,太太爷爷才毅然决然,拖家带口,卷着几床破旧的铺盖和仅剩的一点口粮,跟着逃荒的人群一路往南,不知走了多少路,才到了这地界。      那时节,世道不太平,兵匪流窜,加之特大灾年,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时有耳闻,人命真的比野草还要轻贱。      顾铮的太太爷爷带着一家老小到达这里时,一行人几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      幸得当时村里的老里正是个心善仁义之人,见这一家子虽是外乡来的,但眼神淳朴,行为本分,孩子老人饿得皮包骨头实在可怜,便召集了村里几位老人商议。      几人看着这家人的惨状,也都于心不忍,最后在村西头靠山的那片无主荒地上,划了一块地方,允他们搭个窝棚暂且安身,算是给了一条活路。      谁曾想,顾老爷子是个极勤快又能干的人,有一身使不完的好力气,也肯下死力气干活。      他不怨天,不尤人,硬是靠着一双手,领着全家老小起早贪黑,开荒垦地,伐木建屋。      汗水不知流了多少,手上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愣是在这片原本无人问津的荒地上扎下了根,一代代繁衍生息,传了下来,到了顾铮这里。      也因此,如今村里虽然也有几户姓顾的,细论起来却都是和顾铮这一脉八竿子打不着的,往上数三代都找不出什么交集。      就连和顾铮苏乔关系极好的顾阿婆,其实也只是同姓而已。      顾阿婆的娘家姓李,是从外村嫁过来的,嫁给个顾姓的夫家,这才随了夫姓。      顾铮父母早逝后,顾阿婆念着同姓一个“顾”字,又怜他年幼孤苦,时常照拂。      以他家的这种情况,除了阿婆还有关系好的朋友,其他的在往年也没多少人走动。 第198章 发面   苏乔这边更是简单。      他最亲的祖辈老人都早已不在了。      他爹苏文远,是村里少有的念过几年书的,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土里刨食,早些年便离了村。      至于苏文勇那边自是不必说,已经断了往来,只当没了这门亲戚。      村里其他苏姓人家虽偶有议论,但也隔了一层,没什么大的牵扯。      因此,过年时若在村里遇上同姓的,互相拱拱手,大年初一串门拜个年,道声“新年好”是有的,但专门预备下丰盛的酒菜待客,却是没有那个必要。      两人乐得清静自在,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们商量着东西做多了也是放着,吃不完反而陈了不好,不如就做够自己吃的,再稍微多备一点点,以防有相熟的邻里或者朋友过来串门,能端出些像样的吃食招待就行。      于是,索性就把这些年节吃食的准备活计,都集中安排到了二十九这天下午,集中精神,一气呵成,把馒头、包子、炸货、蒸碗都制备齐全。      “咱们先发面吧?”苏乔走到面缸前,回头征询顾铮的意见,“面发上需要些时辰,正好趁这个空当准备别的。”      “好,”顾铮从碗柜底下取出那个用了多年的陶盆,用葫芦瓢从面缸里舀出满满的白面,又掺入一小部分玉米面,“馒头多蒸些,那个没馅,耐放。豆包和包子,咱们凑合一屉就够,反正就咱们两人吃。”      苏乔点点头,量了温水,又从灶台旁一个小瓦盆里,挖了一块颜色微黄,散发着浓郁酸香的老面肥,在温水里慢慢搅开。      “老面引子不多了,开春暖和了,得再重新养一块。”苏乔一边搅一边说。      “嗯,到时候我留意着点,找块好的新面做引子。” 顾铮应道。      和面这力气活自然落到了顾铮身上。      他将苏乔化开的面肥水倒入面粉中,然后挽起袖子,大手插入面盆中,开始用力揉搓。      面粉在他手下渐渐成团,发出噗噗的声响,从一开始的松散变得瓷实起来。      他揉得很有章法,时而用掌根全力按压,时而将面团对折翻转,反复揉搓,直到盆光、面光、手光,一个光滑饱满的大面团才揉好了。      这过程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力气和耐心,顾铮的额角也微微见了汗。      他找来那块专用的湿布,盖在面盆上,保证不透风,然后将盆端到烧得暖烘烘的炕头,利用炕温帮助发面。      苏乔也没闲着,他拿出秋天囤下的红豆,用小盆淘洗了两遍,捡去个别瘪豆和小石子,然后倒入锅里,加了足量的水,放在另一个灶眼上,架上柴火慢慢煮着。      这是准备做豆包的馅料。      面放在炕上醒着,红豆在锅里咕嘟着,灶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两人趁着这个空档,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其他东西。      顾铮去地窖里拿了几个青皮大萝卜上来,就着院中的大盆里的清水,仔细把上面的泥土洗净。      回到灶房,只听“笃笃笃”一阵声响,萝卜先被切成薄片,再改刀切成细丝。      苏乔正在一旁准备泡发些菜干,闻声看了一眼,建议道:“咱们试试把萝卜切成末来做丸子吧?切成末可能掺和得更匀实,炸出来的丸子口感更细腻些,也容易成型。”      顾铮手上动作一顿,觉得有理,点头道:“好,那就切末。”      他改变刀法,将萝卜丝归拢,咚咚咚地一阵细密轻快的剁斩,青白的萝卜便化作了一堆均匀的细末。      切好之后撒上适量的粗盐粒,再用手轻轻抓匀,静置在一旁的大海碗里,等着盐逼出萝卜自身的水分。      接着,顾铮把前几天从柳青家买来的五花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肉要切条还是切片?炸酥肉用。”      苏乔闻言想了想,说道:“切条吧,炸酥肉还是切条吃着更实在,有嚼头。”      顾铮点点头,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      肉被切成条状,放入另一个盆中,加入酱油、一点料酒、姜末和一小撮五香粉,拌匀让每根肉条都均匀地裹上酱料,腌制起来,让味道慢慢渗透进去。      “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我也处理好了,”顾铮一边忙活一边说,指了指挂在通风处,已经被处理干净的鸡。      那只鸡养了好几年,老早就不下蛋了,拿来做成蒸碗或者炖汤正是物尽其用。      排骨也早就剁好了,此刻正泡在清水里去血水。      这两样是准备做蒸碗的主料,蒸碗是个很实在的菜,耐放而且吃着方便,过年期间若是懒得炒菜,或者有客人来,直接从存着的大盆里取出一碗,上锅一蒸就行,省时又省力,还好吃。      顾铮准备肉料,苏乔就处理一些素菜。      苏乔把几个茄子洗净,不用去皮,切成厚薄均匀的连刀片,每两片之间底部相连,像一个个小口袋,等着往里面塞馅。      他从陶罐里捞出一把秋天腌好的雪里蕻,用清水稍稍冲洗,挤干水分后放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切成细末,和之前炒好放凉的鸡蛋碎拌在一起,再加点蒜末提味,淋上几滴香油,这是准备用来炸素馅茄盒的馅料。      另一边,锅里的红豆也煮得差不多了,豆子大多都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沙沙的豆蓉。      苏乔用笊篱把煮烂的红豆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一个干净的盆里,用擀面杖的一端慢慢捣压。      顾铮看他弄得差不多,便把活接过来:“我来炒豆沙,你去看看面发得怎么样了,顺便把炕头的火拨弄一下,别太旺了,面发过头会酸。”      他舀了一小块猪油在锅里,油化开后,把豆泥放进去翻炒。      “我看面发好还得一会儿,”苏乔回来后,在一旁提醒,“这里火也小些,豆沙容易糊锅底。”      顾铮将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撤了撤,只留些细柴。      他用锅铲不停翻动豆泥,看着豆泥里的水汽渐渐被炒干,变得油润起来,才加入适量的红糖,继续翻炒。      “这豆沙闻着不错。”苏乔凑过去深深吸了口气。      “一会儿包进豆包更好吃。”顾铮把炒好的豆沙盛到大碗里晾着,锅底还粘着些,他刮下来递到苏乔嘴边,“尝尝甜度够不够。”      “正好,不是很甜,但是很香~” 第199章 地瓜   这时候,萝卜末也杀好了水,渗出不少汁水。      顾铮将萝卜末捞出来,把它们包进一块干净的粗布里,双手用力攥紧,挤出多余的水分。      挤干水的萝卜末变得绵软而潮湿,放入另一个盆中。      他把苏乔买回来的那两块压得结实的豆腐拿过来,放在碗里,直接用大手捏碎,加入到萝卜末中。      接着打入两个鸡蛋,撒上切碎的葱末,又加了一点点上次在县里从胡商那里买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咸味的香粉调味。      有了鸡蛋在里面,豆腐和萝卜末很快融在一起,他又慢慢加入面粉,做成一会儿要用的萝卜豆腐丸子的面糊。      那边的面发还需要时间,他们便先着手准备炸货和蒸碗。      顾铮在新空出来的锅里倒入足量的油,开始烧火,所有刚才准备好的炸货材料都搬到近前的案板上,方便取用。      油温渐渐升高,冒出细细的青烟。      苏乔用筷子挑起一点萝卜豆腐面糊,滑入油锅边缘试探。      “滋啦”一声响,面糊周围立刻泛起细密的小泡,很快浮了上来,颜色渐渐变得金黄。      “油温可以了。”      顾铮点点头,左手抓起一把调好的萝卜豆腐馅,这馅料因为萝卜是末,更容易把成型了。      他挤出一个个圆溜溜的丸子,丸子一入锅,便在热油中翻滚,发出持续的滋啦声,颜色由白转黄。      他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油锅里就飘满了大小均匀的丸子。      顾铮用长竹筷轻轻拨动,确保受热均匀。      “看着火候刚好,你试试。”他观察着丸子的颜色,用笊篱捞起一个,控了控油,等凉一些之后,递给苏乔。      丸子外层酥香,内里软和,萝卜的清甜与豆腐的醇和融合的很好,口感细腻。      “就是这个味儿!”苏乔觉得比在柳青那吃得也不差,甚至因为萝卜末的关系,口感更合他心意。      萝卜丸子炸好,捞出来放在筐篮里,金灿灿的堆成一座小山。      这浓郁的油炸香味霸道地飘散出去,很快便引来了一个嗅觉灵敏的家伙。      雪团被灶房地香味吸引,从它晒太阳的草堆上一骨碌爬起来,摇着蓬松的大尾巴,一路小跑到灶房门口。      但它很懂事,记得顾铮定下的规矩,没有擅自闯进来,只探进半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一双黑亮如葡萄的眼睛渴望地盯着筐篮里的丸子,鼻子不停地耸动,嘴角似乎还有可疑的亮晶晶的痕迹。      苏乔一回头就看见它那副馋得不行的可怜模样,忍不住笑了,对顾铮说:“哎呀,你看,把这小馋狗给招来了。”      顾铮也看了一眼门口那眼巴巴的大白狗,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苏乔见它明明馋得厉害,尾巴摇得都快出现残影了,却还牢记着不能随便进灶房的规矩,只敢在门口徘徊,心里软的很。      第一批炸好的丸子已经晾得不那么烫手了,他便从中挑了四五个,走到门口,手腕一扬,扔到了院子里的空地上。      雪团立刻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般扑了过去,低着脑袋,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丸子囫囵吞进了肚子,连咀嚼都省了,慢一点就被抢走似的。      吃完后,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又飞快地跑回灶房门口,重新摆出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感觉急地就差要说话了。      苏乔被它逗乐,又拣了几个丸子扔给它。      雪团精准地接住,几口吞下,然后继续用充满渴望的眼神望着苏乔。      “真贪心,不能再吃了。” 苏乔看它这副样子,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去玩吧,晚上再给你好吃的。”      雪团似乎听懂了,又蹭了他两下,摇着尾巴,心满意足地跑到院子里,找了个能晒到太阳又能看到灶房的地方重新趴下,眼睛还时不时贼溜溜的往这边瞟。      苏乔笑着摇摇头,回到灶边接着给茄盒夹馅。      顾铮已经开始炸酥肉了。      腌好的肉条在准备好的稀面糊里滚一圈,均匀地挂上薄薄一层浆,然后逐个下锅。      他掌握着火候,炸出来的酥肉外皮焦香,里面的肉却还是嫩滑的。      需要炸的肉就都一口气炸了,锅里的油也还热着,正好用来做黄面鸡和黄面排骨。      顾铮拿出准备好的红薯粉,分别倒入两个大碗中。      他把腌好的肉,滚上粉和鸡蛋混合均匀,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粉浆,看起来有些其貌不扬。      “这样直接炸吗?会不会太干?”苏乔有些好奇地问,他没见过这种做法。      “炸了其实不算完全做好,”顾铮把肉块下了油锅,“不用炸全熟,定定型就捞出来。”      看苏乔似懂非懂,他接着说:“等彻底放凉了收起来,想吃的时候直接上锅蒸,那时候才是真的做好。蒸透了,肉烂骨酥,外面的粉皮吸饱了汤汁,特别好吃。”      苏乔在旁边看着,把这些小窍门都记在心里。      他和顾铮一起,可是学了不少实在的本事。      苏乔负责的素馅茄盒,因为茄子数量本就不多,很快就都夹好馅了。      面糊是之前炸酥肉剩下的,他将夹好馅的茄盒在面糊里滚一圈,让表面均匀挂浆,然后放到刚空下来没多久的油锅里。      炸完之后,看看面还没完全发好,顾铮又去地窖里拿了几个红皮黄心的地瓜上来。      “咱们炸点地瓜丸子吃。”      “地瓜丸子?我家以前过年,都是直接把地瓜切成厚片或者滚刀块炸了吃,又甜又面的,还没做过丸子呢。”      “娘以前常做,”顾铮把地瓜切成厚片上笼蒸熟,“地瓜蒸熟了碾成泥,和点糯米粉,炸出来外脆里糯,趁热吃好吃,就算下顿吃的时候凉了,再上锅蒸一下,就全都变得软的,一样好吃。”      地瓜很快就蒸熟了,用筷子能轻易戳透。      顾铮将其倒入盆中,趁热用勺子碾成泥,尽量没有颗粒。      然后,少量多次地加入糯米粉。      按理说,这东西应该多加糖才好吃,但顾铮看了看糖罐,家里存的糖本来就不多,之前炒豆沙用了一些,现在所剩无几了。      “糖不太够了。”他微微蹙眉。 第200章 可爱   “要不,试试用蜂蜜?你之前在山上弄回来的那些野蜂蜜,还剩了一些呢。” 苏乔指了指碗柜上方。      顾铮便去取了来,舀了几大勺浓稠琥珀色的蜂蜜到地瓜泥里,连同剩下的糖一起,用手充分揉匀。      “咱们一起搓丸子?”顾铮将和好的面团放到案板上,对苏乔说道。      苏乔洗净手,揪了一小块面团,在手心搓圆。      地瓜面团带着淡淡的黄色和甜香,手感温温的,很柔软,像玩泥巴一样有趣。      “挺好玩的。”他笑着说,搓了几个圆溜溜的小丸子,放在撒了干粉的盘子里。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干活,不一会儿就搓满了一大盘,像一盘可爱的金珠。      油锅再次热起来,顾铮将地瓜丸子逐个滑入油中。      丸子沉底后又迅速浮起,在油温的作用下,表面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浅黄变成诱人的金红色。      丸子的表面形成一层脆壳,并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纹,散发出甜甜的香气。      “好像差不多了。”顾铮用笊篱捞起几个,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他看到苏乔虽然还在搓丸子,但眼神已经不住地往这边瞟,那期待的模样和刚才的雪团如出一辙,不由得觉得好笑,连忙提醒一句,“还烫,晾一下再吃。”      不提醒这句,感觉马上就要上手了。      “哦。”苏乔嘴上应着,手下动作加快,把最后几个丸子搓完,然后便洗了手,巴巴地守在盘子边,看着那金红色的丸子,默默等着它们降温。      顾铮瞥了他一眼,看他强自忍耐的样子,感觉确实是和刚才守着灶房门的雪团没两样,心里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苏乔听到笑声,抬起头,有些莫名地看着顾铮,觉得奇怪。      “没什么。”顾铮收敛了些,摇摇头。      他自然不会说,是觉得自家夫郎这馋嘴的模样很可爱。      苏乔此刻心心念念都是地瓜丸子,也没再深究,感觉丸子们似乎不那么烫了,便拿起一个,吹了又吹,咬了一口。      外层是有点酥酥的,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糯糯的地瓜蓉,蜂蜜的甜味渗透其中,比炸地瓜片还好吃。      顾铮看他喜欢,自己也拿起一个尝了,点点头:“等下次吃的时候,上锅蒸一下,味道更不一样,你肯定也喜欢。”      这时候,面终于也发好了。      苏乔掀开湿布一角,只见面团已经发酵得极为成功,胀满了整个陶盆,表面光滑而饱满,高高隆起。      他用手指轻轻戳一下,指印周围的面团既不立刻回弹,也不塌陷下去,特别好。      “面发得正好!”苏乔大声朝灶房那边喊。      顾铮把发好的面团倒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用力揉搓排气。      两人开始动手做蒸品。      苏乔负责包豆包和菜干包子。      他将排好气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用手掌压扁,再用擀面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舀一勺豆沙馅放在皮中间,用虎口慢慢收拢,捏紧封口,然后滚圆,一个圆胖的豆包就做好了。      豆沙馅不算太多,一共就包了十来个。      接着,他又开始包菜干包子。      泡发的干茄子,干豆角,分别与之前特意留出的一些五花肉末,还有姜末、酱油、少许盐一起搅拌均匀,成了咸鲜适口的菜干肉馅。      同样擀皮、包馅,这次收口捏的是漂亮的褶子,到时候两样比较好区分。      顾铮负责揉馒头,他把面团反复揉搓,分好后,一个个揉成光滑的圆馒头。      除了这些,他还顺手用最后一点面团,擀了一张大面皮,将剩下的菜干肉馅铺平卷起,做了几个花卷。      第一锅先上笼蒸包子和豆包,正好凑了一笼屉。      灶膛里架上硬柴,大火猛蒸。      很快第一笼就蒸好了,他们把蒸好的捡出来,晾在盖帘上,又把第二锅馒头和花卷放进去继续蒸。      就这样,一下午又蒸又炸,两人几乎没有停歇,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等到所有的蒸品都蒸好,炸货也全部炸完,天色已经擦黑,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顾铮把卧房的油灯拿过来点亮,昏黄的灯光下,灶房里摆得满满的成果更显得丰盛。      盖帘上晾着的馒头、豆包和肉包,筐篮里堆着的金黄炸货,还有一小堆特别受苏乔青睐的地瓜丸子。      苏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看着满屋的劳动成果,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总算忙活完了,看着真不少。”      顾铮揽住他,眼神温和:“嗯,够咱们舒舒服服吃上好几天了。晚上咱们吃简单点,把炸货拼一盘,再煮个白菜豆腐汤就行。”      “我想吃地瓜丸子,”苏乔指着那盘金红色的丸子,他刚才吃了几个,现在还有点儿馋嘴,“再来几个菜干包子,那个馅应该会很香。”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也蒸几块黄面鸡,好不好?看看蒸透了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好,”顾铮宠溺地摸摸他的头,“我去把汤煮上,你把想吃的捡出来,咱们这就开饭。”      晚饭就在灶房的小桌子上吃的。      顾铮煮了一锅清淡的白菜豆腐汤,汤里只加了点盐和胡椒粉,撒了些葱花,热乎乎地喝下去,很熨帖。      除了地瓜丸子,最让苏乔感觉惊艳的就是那几块蒸好的黄面鸡。      正如顾铮所说,黄面鸡上锅蒸了以后,表面的粉浆软糯弹牙,还充分吸收了鸡肉蒸出的汤汁,味道十分鲜醇。      里面的鸡肉也已经是烂熟脱骨,用筷子一夹就能分离,入口即化,比直接炖煮或油炸的鸡肉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真好吃呀,以后咱们可以常做。”      “嗯,以后想吃就做。”      晚饭过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将灶房大致归置了一下,然后把不会立刻吃上的东西都暂存到地窖里。      洗漱过后,躺进温暖的被窝,苏乔因为下午的忙碌,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泛起了浓浓的睡意。      顾铮吹熄了油灯,在他身边躺下,将他揽入怀中。      苏乔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就是除夕了,要和顾铮一起,守岁,迎接他们的新年。 第201章 福到   腊月三十,除夕。      天色灰蒙蒙亮时,顾铮便如同往常一样醒了,他看向身边睡得正香的夫郎。      苏乔侧身朝向他这边,呼吸均匀绵长,脸颊因为被枕头挤着,有一点点嘟起来,看着很乖。      顾铮静静看了会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给他盖盖好。      虽然醒了,他也没急着起床。      年节下的规矩,除夕这天要多歇息,不兴干活,尤其不能动扫帚之类的,图个吉利。      他便安然躺着,听着窗外比往日更密集些的鞭炮声,心里慢慢过着今天要做的事:贴春联福字,准备年夜饭,包饺子,守岁。      可能是察觉到身边的动静,苏乔眼睫颤了颤,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还早,”顾铮低声应着,“再躺会儿,今天不急。”      被窝里暖意融融,顾铮的胸膛宽阔而温暖,苏乔含糊地应了一声,朝他那边又依偎过去些许,很快呼吸又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这一眯,竟又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时,枕边也空了。      苏乔伸了个懒腰,听得外间传来隐约的走动声和水声,知道顾铮已经起身忙活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见顾铮正从外面挑了水回来,院子里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醒了?”顾铮放下担子,看向苏乔,“锅里温着粥和包子,先去洗漱。”      早饭吃得简单,就是昨晚剩下的包子,在粥锅里馏了一下,就着热粥吃了。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升上去了,虽然让人看起来还是觉得雾蒙蒙的,但光线到底明亮了许多。      顾铮从屋里拿出前几天就准备好的春联和福字,还有一小碗刚打完晾好的浆糊。      “来,咱们先把院门贴上。”他对苏乔说道。      苏乔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院门前,先把院门清干净,然后用个小棍仔细地刷上浆糊。      他拿起上联,比划着位置,侧头问苏乔:“这样正不正?”      苏乔退后两步,眯着眼仔细看,指挥他将红纸按实在门上。      接着是下联“人顺家和万事兴”,也端端正正地贴好了。      对联装饰在院门两边,瞬间为小院增添了许多亮色和喜气。      然后贴福字。      堂屋门、灶房门,甚至杂物房和柴房的门上,都挨个贴上了福字。      “福到啦~”每贴一个,苏乔都会笑眯眯地念上一句,眉眼弯弯的,仿佛这样,福气就真的会稳稳当当地落进他们这个家里。      最后轮到他们卧房的门。      把福字贴上,苏乔拿出当初用剩下的一点儿红纸又写的一副小对联,兴致勃勃地要亲手来贴。      顾铮便将浆糊碗给他,自己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苏乔仔仔细细地在门框两边刷好浆糊,踮着脚,将左右两边贴好。      轮到贴横批时,他踮起脚,努力伸长了手臂去够门楣上方,却还是差了一点。      顾铮也不作声,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他举了起来。      “啊呀!”身体骤然拔高,苏乔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了顾铮的肩膀,待反应过来,看清自己此刻的高度正好,立刻安心地笑了起来。      他稳稳地坐在顾铮结实的小臂上,在门楣上刷好浆糊,然后将那个写着“岁岁平安”的短短的横批端正地贴好。      贴完后,他并没有立刻要求下来,反而就着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低头看向身下的顾铮。      顾铮也正仰头看着他。      稍显朦胧的冬日光线下,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线条柔和,眼底带着清晰可见的笑意和温柔。      苏乔忍不住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意:“奖励你的!举得我可真稳当呀!”      顾铮托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声音低沉了几分:“这就够了?”      苏乔虽然有些羞,却强装镇定,故意眨眨眼,反问道:“那…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话音未落,顾铮便故意向上一颠。      苏乔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完全伏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吓我一跳!” 他趴在顾铮肩头,心脏砰砰直跳,带着点羞恼,轻轻捶了一下顾铮结实的肩背,“坏死了你!”      顾铮低低地笑了起来,托着怀里的人,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雪团不知道啥时候凑过来,要跳起来扑苏乔的小腿。      但苏乔暂时还顾不上理它。      “快放我下来,在院子里呢。”又走了几步,苏乔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两人一起摔倒。      顾铮终于心满意足的将人重新放回地面。      脚刚沾地,苏乔还没来得及站稳,顾铮揽在他腰间的手便微微用力,将他带向自己,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的亲亲。      “这下奖励够了。”顾铮看着瞬间脸红起来的苏乔,笑意更深。      苏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自己也忍不住笑,转身跑去收拾浆糊碗了。      忙完贴春联福字,时候也不算很早了。      两人商量着,中午这顿吃得简单些,把肚子留着吃晚上丰盛的年夜饭,于是只把昨晚剩的馒头和一点炸货热了热,又切了碟咸菜,凑合着吃了一顿。      吃过午饭,主要的精力便都放在了准备年夜饭上。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过年,但该有的仪式感一样不能少。      菜单是他俩早就商量好的,取“年年有余”的好兆头,红烧鱼是必不可少的,“团团圆圆”的肉圆子也要有,昨天炸好的东西可以拼个盘,还有苏乔念叨了好几次,说他往年在家都会摊的蛋饺。      除此之外,顾铮还惦记着苏乔爱吃他做的梅菜扣肉,这道菜费工夫,但过年吃正好,肥而不腻,软烂醇香。      当时两个人挨着坐在炕沿上,琢磨了半天,点来点去,发现怎么都是些扎实的肉菜,怕吃着腻,又添了一道凉拌白菜心,解腻爽口。      最后,顾铮说再用之前还没吃完的虾干、干贝并一些海带吊个鲜汤,清清肠胃,这年夜饭的菜单才算最终定了下来。 第202章 闭门   说干就干。      先是要揉肉圆子,这边最多的是准备四喜丸子。      这丸子通常四个为一盘,取意福、禄、寿、喜四件美事,是年夜饭桌上常见的吉祥菜。      他们家人口少,也少有待客,顾铮便估摸着剁了足量的肉馅,调好咸淡,打算一次做出十二个来,可以吃三顿,也差不多了。      苏乔在一旁帮忙,将几个荸荠削去外皮,露出雪白的果肉,再细细切成碎末,拌进调好味的肉馅里,这样吃起来口感更清甜爽脆。      顾铮又往肉馅里加了葱姜末、酱油、少许盐和一点糖,又磕入一个鸡蛋,把肉馅打上劲,然后团成婴儿拳头大小的圆子。      圆子都团好,下到油锅里把表面炸至金黄定型后捞出来,后边需要吃的时候,再勾上点儿汤上锅蒸就可以了。      四喜丸子弄好,顾铮又去准备做起来比较费劲的梅菜扣肉。      他将一大块带皮的五花肉洗净,放入冷水锅中,加入姜片、葱段,大火煮开后转为小火,让锅里的水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慢慢煮着。      趁着煮肉的功夫,把苏乔早就泡上的梅干菜反复清洗了几遍,挤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了细碎的末。      待肉煮到用一根筷子能毫不费力地扎透时,便捞出来,放在一个大盘里晾着。      顾铮另取一个小碗,调入适量的酱油、一点点糖和自家酿的米酒。      肉块晾得差不多了,又拿了几根自己削的细竹签,在深色的肉皮上密密麻麻地扎上无数小孔,然后用手蘸着调好的酱汁,均匀地涂抹在肉皮上,为其上色增香。      接着,他在另一个锅里舀了不少猪油下去,烧至七成热,将整块肉皮朝下滑入油锅中。      迅速盖上锅盖,只留一条小缝观察。      透过缝隙,能看到肉皮在热油中迅速收缩,颜色逐渐变成深红色,泛起细密的小泡。      炸了一小会儿,估摸着肉皮已经炸得酥脆上色,顾铮将肉块捞起,立刻投入到旁边准备好的一盆冰凉的水中。      肉块遇冷,发出“滋滋”的声响,肉皮也因此变得更加皱起,形成了漂亮的虎皮纹。      肉暂时准备的差不多了,顾铮另起一锅,舀了一勺猪油烧热,将切好的梅菜末倒进去翻炒,炒出浓郁的干菜香气,盛出备用。      五花肉外皮起皱,触手凉透,顾铮把它拿出来,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      然后将肉片皮朝下,整齐地码放在一个深口大碗里,上面铺上炒香的梅干菜,淋上之前剩余的酱汁,这梅菜扣肉便算是初步完成了。      “等晚上吃的时候,上锅蒸上一个时辰就行了。”顾铮将大碗放在阴凉处,对苏乔说道。      在他忙碌着做梅菜扣肉的时候,苏乔也在专心致志地做他的蛋饺。      做蛋饺是个细致考验耐心的活儿。      苏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个平日里主要用来热奶的泥炉前。      他将小铜勺在泥炉上烤热,用猪油块在勺内飞快地擦一遍,舀一小勺蛋液进去,手腕灵活地一转,一张圆润薄嫩的蛋皮便形成了。      趁蛋液未完全凝固,迅速夹一小团调好味的肉馅放在中间,用筷子将蛋皮对折,边缘压紧,一个蛋饺才算做好。      “你看我这个做得怎么样?”苏乔知道顾铮那边忙完了,就夹了一个之前做好的蛋饺,颇有些得意地向他展示。      顾铮走过来,弯腰仔细瞧了瞧,点头赞道:“做得真不错,圆鼓鼓的,像个金元宝似的。”      苏乔眼睛闪光,嘴角翘得高高的:“那是,我厉害吧?”      “真厉害。”顾铮摸摸他的头。      得了夸奖,苏乔干得更起劲了,火速把剩下不多的肉馅都摊上,变成了一个个金灿灿的“小元宝”码在盘子里。      把年夜饭需要费工夫的菜都大致准备妥当,剩下的就是包饺子了。      更岁交子,团圆福禄,这是过年不可少的一环。      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刻,“交子”与“饺子”谐音,吃饺子取“更岁交子”之意,有辞旧迎新,吉祥如意的意味在。      而且饺子形状像元宝,也包含着人们招财进宝的期盼。      两人洗净手,开始和面、调馅。      饺子馅是经典的猪肉白菜,里面拌了剁碎还腌制过的粉条和提味的葱花,香气扑鼻。      顾铮负责揉面、擀皮,他擀的饺子皮中间厚边缘薄,圆溜溜的十分规整。      苏乔负责包,放馅、捏合、挤边,动作流畅,一个个胖嘟嘟的饺子很快就摆上了盖帘。      “待会儿包几个铜钱进去?” 顾铮一边擀皮,一边问道。      “好啊,”苏乔笑着应道,“咱们来看看明年谁的运气好。”      顾铮便去煮了三个铜钱,递给苏乔。      苏乔拿了两个分别包进了两个饺子里,剩下的一个示意顾铮来包。      顾铮接过,也随意地包进了一个饺子里。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村子里开始零星地响起吃年夜饭前“闭门”的鞭炮声。      年的气氛被这声响推向了高潮。      “咱们也准备开饭吧?”苏乔看着盖帘上白胖的饺子,听着外面的热闹,兴奋不已。      顾铮点点头:“好,我去放鞭炮。”      他从屋里拿出一挂之前在镇上买的鞭炮,用一根竹竿挑着,走到院门口。      苏乔捂着耳朵,躲在大门后面,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又期待地望着。      就在这时,隔壁黄家的院门也打开了,一家子都走了出来。      黄竹根手里也拿着一挂鞭炮,阿杏躲在后边,黄怀竹和媳妇淑贞牵着小豆子,一家人也是热热闹闹地准备迎年。      两家院子离得近,门口场地也宽敞,正好碰个正着。      春枝婶笑着打招呼:“顾小子,乔哥儿,正准备放炮呢?”      顾铮点头:“是啊婶子,正要放。”      黄竹根笑道:“那正好,咱们一起放,热闹!”      村里一般都是一个巷口或者一条道里相邻的几家聚在一起放鞭炮,更热闹些,也有个共同迎祥的意头。      他们这边靠着西山,住的比较散,离得比较近的其实也就这两户人家,这会儿凑到一起放了,也算是应了过年的景。      “好,咱们一起放。” 第203章 作乱   雪团原本好奇地跟在顾铮脚边,摇着尾巴,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      用线香点燃引信,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它吓得“嗷”一声,扭头就以最快的速度窜回了院子里,一头扎到门后的苏乔腿边。      苏乔本来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但看到雪团这怂兮兮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这狗看着个头挺大,威风凛凛的,到底还是年纪小,没经过事儿。      他也顾不上自己捂耳朵了, 赶紧弯腰,用双手给雪团捂耳朵,毛茸茸的,手感还挺好。      苏乔把狗子的整个脑袋半抱在怀里,一下下抚摸着它的背脊,低声安抚道:“不怕不怕,雪团乖,一会儿就好了啊…”      鞭炮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两家人在门口互相道了几句吉祥话,便各自笑着转身回屋,准备享用期盼已久的年夜饭。      苏乔等声音完全停了,才松开捂着雪团耳朵的手,说道:“好啦,没事了,快去玩吧!”      见雪团还想粘着他,就拍了拍它的屁股:“晚上给你加肉!”      雪团听懂了“肉”字,耳朵动了动,附而蹭了一下苏乔,然后颠颠地跑到自己的狗窝去了。      之前准备的很充分,年夜饭再稍稍准备一下,很快就端上了桌。      这次两个人是在堂屋的正中方桌上吃饭的,平时他们多在灶房小桌或者直接在东厢房的炕桌上吃,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来客人才会用这堂屋的大桌。      丰盛的年夜饭很快就把桌子摆满了。      中间是一条红烧鱼,旁边是四喜丸子,梅菜扣肉,还有金灿灿的蛋饺,炸货拼盘以及凉拌白菜心和热气腾腾的鲜汤。      每样的份量不算多,但是品类多,足够两个人吃了。      顾铮还特意烫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给苏乔和自己各斟上。      “快动筷子吧,”他把一个四喜丸子夹开,分成了两半,然后夹了一个半放到苏乔碗里,“忙活了一整日,饿坏了。”      苏乔也确实饿了,夹起那半个丸子咬了一口。      肉丸蒸完后十分入味,揉的很紧实,但里面掺了白肉,咬下去内里又有点儿很润的口感,还混合着荸荠碎,中和了腻口的感觉,味道非常好。      他也给顾铮夹了一筷子梅菜扣肉:“你也吃,这个你做得最辛苦。”      两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随意地聊天。      米酒度数不高,带着点甜味儿,苏乔喝了几杯,眼神愈发水润。      顾铮不时给他夹些他爱吃的蛋饺和扣肉,又细心地挑掉鱼刺,把最好的鱼肉也都夹给他。      这顿年夜饭,两个人吃了挺长时间。      到了后来,苏乔大概是酒意有点儿上头,觉得这甜滋滋的米酒越喝越好喝,知道放在顾铮那边的酒壶里应该还剩一些,便伸手要去拿,“还有呢,别浪费了,我还能喝…”      顾铮看苏乔现在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到了量,再喝怕明天起来难受,便轻轻按住酒壶,温声笑劝道:“好了,剩下的留着,明天再喝,好不好?”      “不嘛…”苏乔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扒着酒壶不撒手,“就一点点,我再喝一小杯,就一小杯…”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恳求。      顾铮看着他这孩子气模样,几乎立刻就心软了,但他还是很有原则的,不让喝就不让喝了。      他手上稍稍用力,将酒壶拿开,放到苏乔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将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温茶推到他面前:“听话,喝点茶解解酒,再喝明天该难受了。看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苏乔见自己耍赖不成,撇了撇嘴,但也知道顾铮是为他好,也不再坚持,乖乖把那杯温茶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这顿丰盛的年夜饭终于在略带醺然的气氛中结束了。      桌子上的菜都下去了一大半,几乎没剩下什么,只有一些可以接着下一顿还能再吃的,剩下了一些。      两人一起动手,将碗盘收拾到灶房,简单的清洗了一下。      给猫儿狗儿们也喂上食,大大小小的事也弄妥了,离子时煮饺子的时候还早,需要找点儿事情来打发时间。      平时也没什么可以消遣的,两人回到东厢房,顾铮翻了一本从书铺淘来的话本子,这本还没怎么读过。      这算是他们俩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躺这儿来,”顾铮在炕上靠坐好,身后垫着厚厚的被褥,拍了拍自己并拢的腿,对苏乔示意,“给你读话本。”      苏乔正觉得吃饱了有些懒洋洋的,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脱了鞋,欢快地爬到炕上。      他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横着躺了下来,脑袋正好枕在顾铮结实温热的大腿上。      顾铮拉过那床厚实的棉被,盖在苏乔身上。      被子很大,这样盖着,也顺带盖住了顾铮的腿和腰腹,两个人可以暖和和地待在一起。      顾铮将话本凑到昏黄而温暖的灯光旁,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他读的是一本志怪传奇,里面有些精怪鬼狐的故事,但并不吓人,反而带着些人情味儿,正适合这样的夜晚消遣。      苏乔躺着的姿势,仰头正好能看到顾铮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他念书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听着听着就有点儿走神,注意力慢慢转移到了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苏乔的一只手就不太安分起来,悄咪咪的伸出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布料,贴在了顾铮紧实的小腹上。      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紧绷而充满弹性的肌肉轮廓。      顾铮读书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呼吸似乎微沉了一分,但并没有停止,只是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了苏乔的手背上,带着点警告意味地按了按,再无其他。      还是默许了这个小小的“冒犯”。      许是之前喝了酒水助兴,苏乔的胆子更大了些。      见顾铮没真的阻止自己,他的手跟游鱼似的,从男人的里衣的下摆边缘钻了进去。 第204章 检查   顾铮的呼吸明显一滞,读书的声音中断了。      他能感觉到有只微凉而柔软的手,在慢慢地、笨拙地摩挲他腹部的肌肉。      那触感像羽毛拂过,带着难以言喻的痒意,直直钻入心底。      苏乔一边偷偷摸着,心里还在暗自比较,也没发觉这会儿顾铮都没再读话本了。      他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腰侧的软肉,果然是软乎乎的一小团,跟掌心下这种紧实的,硬邦邦的触感完全不同。      这鲜明的对比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有点羡慕,又觉得身边人有这样一副好身板,这么结实健壮,仿佛什么风雨都能替他挡住,觉得安心。      “你的肚子怎么这么硬…跟石头似的。”他小声叨咕,因为喝了酒这会儿是在真心实意的困惑,“我的就是软软的…”      就这么说着,那只在顾铮衣服底下作乱的手更加不老实了。      指尖这里轻轻地按按,那里好奇地抠抠,还要再戳一戳,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事物。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更亲密的事情不知道都做了多少回。      之前也总是坐在自己身上,两只手撑在上面乱动。      顾铮终于彻底忍不下去了。      他放下手中那本已经看了半天却一页都没翻过去的话本,低头盯着在自己身上“点火”而不自知的夫郎。      昏黄的油灯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种暗沉而危险的光芒,声音也比平时粗哑了几分:“玩够了没?”      苏乔抬起头,对上他那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强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眨了眨有些迷蒙的眼睛,无辜道:“我没玩啊,我…我就是检查一下你最近有没有偷懒,是不是还那么结实…”      顾铮看着他闪烁的眼神,觉得有趣极了。      他抓住苏乔那只还在自己衣服里捣乱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带着点拷问的意味,又很亲昵:“那我们小乔掌柜检查的结果如何?”      苏乔被顾铮圈着手腕,又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眼神也开始飘忽,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顾铮握得虽不紧,但也不是他能轻易挣脱的。      “还…还行吧…算是…保持得不错…”苏乔脸红红的垂下眼睫。      这副样子,落在顾铮眼里,简直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他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多带了带,“只是‘还行’?看来没能让我们小乔掌柜满意…”      苏乔被他话语里的暗示弄得心慌意乱,他感觉到顾铮身上传来的热意,比被窝里的温度还要烫人。      他想后退,却忘了自己还躺在人家腿上,这一动,反而更像是主动投怀送抱似的。      可能是脑子有点儿短路,苏乔又不知死活的在顾铮的腹肌上摩挲了一把。      “你是不想好好听故事了。”顾铮俯下身,凑近苏乔,气息灼热地喷在他的耳廓。      苏乔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炽热的气息弄得心跳如擂鼓。      他怂兮兮的缩了缩脖子,却因为躺在顾铮腿上而无处可逃,只能被动地承受这极具压迫感的亲近。      苏乔带着点撒娇和求饶的鼻音,小声辩解:“没有不想听…就是,就是…”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灵机一动,像是找到了什么好借口,“你亲我一口,我就认真听,保证也不乱摸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因为顾铮不亲他,他才捣乱似的。      顾铮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逗得几乎要笑出来,心里那点被撩拨起来的火气也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宠溺。      他看着苏乔那双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本心地低下头,准确地吻住了他微张的唇瓣。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是浅浅的亲亲,而是直接深入的吻进了里面。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紧密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间细微的声响。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苏乔本来就喝了酒不灵光的脑子,晕乎乎的,像是飘在了云端。      顾铮稍稍退开,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他看着苏乔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瓣和迷离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问:“现在能老实听故事了吗?”      苏乔大口喘着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浑身都有些发软。      他小小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黏腻的鼻音,听起来乖顺极了。      顾铮这才满意,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重新拿起那本被冷落许久的话本。      这一次,不知道是还没回过神来还是怎么的,苏乔乖了很多。      他安静地枕在顾铮腿上,一只手卷着顾铮的衣服玩,之前那点因为酒精而蠢蠢欲动的捣蛋心思,似乎都被刚才的吻搅散了。      屋内恢复了之前的宁静温馨。      顾铮一边读话本,一边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苏乔的头发。      随着夜色加深,油灯的光芒也越发显得微弱,书页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顾铮又读完一个小章节后,便将话本合上,顺手放在了一边。      “看不清了,歇会儿眼睛。”他对躺在自己腿上的人说道。      结果没听到回音,低头一看,可能是被摸得很舒服,苏乔都要睡着了。      “困了?眼皮都在打架了。眯一会吧。”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顺势滑到苏乔的脸颊,轻轻抚触那处细腻温热的皮肤。      苏乔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亲昵后的红晕,触手一片暖融融的。      “才没有…”苏乔小声反驳,为了证明自己清醒,他努力睁大眼睛,可那眼神里蒙着一层倦意。      他抓着顾铮衣角的手紧了紧,“说好要一起的,我现在睡着了算怎么回事。”      知道苏乔是真不想睡下,顾铮不再劝,动了动自己被枕得有些麻的双腿,顺便也让苏乔往上躺一下,这样能更舒服些。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准确的找到苏乔随意放在身侧的手握住把玩。      “那就不睡,”顾铮纵容地说,“我们就这样说说话。”      “说什么?”苏乔来了点精神,侧了侧身,半边脸埋在顾铮腿侧的衣料里,抬眼看他。 第205章 精神   “随便说说。”顾铮目光落在窗户那边,“听听外头的动静吧。”      两人便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远远近近,仍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      “雪团今晚倒是睡得沉,没被鞭炮吓醒。”苏乔忽然想起那只怂怂的大狗,弯了弯嘴角。      “它今天啃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怕是正做美梦。”顾铮也笑了,“刚才上炕之前我还去杂物房看过,母猫把小猫崽护得严严实实的。”      说起小猫,苏乔的话匣子打开了:“也不知小猫们什么时候能睁眼…”      “再有几天,总归就睁了。”      “嗯,棠棠估计也舍不得它第一个孩子走太远,咱们能留下一只正好…”      苏乔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握着顾铮的手也放松了力道。      顾铮低头看去,发现他眼睛虽然还努力睁着,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缓慢地一开一合。      这是真困极了。      “乔儿?”他轻轻唤了一声。      “嗯…”苏乔含糊地应着,“顾铮…我有点想吃你昨天炸的那个地瓜丸子…凉了也好好吃…”      这是醉意和睡意混杂在一起,开始说胡话了。      “哎呀,我不能睡…得打起精神来…”又冒出一句来。      “那怎么才能精神点?嗯?”顾铮俯下身,凑到苏乔耳边,用气声低低问:“不然地瓜丸子可都让我吃光了。”      苏乔懵懵的眨眨眼,困意让他的脑子转得更慢,也让他比平时更直白。      他仰着脸看着顾铮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油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投下细碎而迷离的光点。      像是寻求什么灵丹妙药般,苏乔软软地要求:“你再亲亲我…亲亲我就不困了…”      这种话说出口,顾铮哪儿能拒绝,他从善如流地低下头,这次要温柔很多,更像是一种耐心的安抚。      苏乔闭着眼,完全沉溺在这份缱绻的触碰里。      刚刚的那点困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痒痒的酥麻的感觉。      良久,顾铮稍稍退开,用嘴唇蹭了蹭苏乔的眼睛,声音喑哑地问:“现在精神点了没有?”      苏乔脸颊绯红,眼睫湿漉漉的,像沾染了露水。      他抿了抿有些麻还有点痛的嘴唇,心里嘀咕着,自从上了炕,故事没听进去几页,光顾着做这些事了…      但他还想要。      “好像…好像还差一点点…”苏乔的声音小小的。      说完,自己先羞得不行,把自己的脸埋进顾铮怀里,不肯再抬起来。      顾铮愉悦地笑了起来,他手臂稍稍用力,将人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些许,好让自己能够将人看清。      然后再次低头,这一次,吻落得更深了些。      被子下的温度在悄然升高。      安静的除夕夜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渐渐失控的心跳声。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远处,鞭炮声开始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这预示着子时的临近了。      顾铮听到外面的动静,勉强把自己从这令人晕眩的亲密氛围中抽离出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压抑,放得很低:“乔儿,快到子时了,咱们该去放鞭炮,煮饺子了。”      顾铮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苏乔的眼睫,搂着怀里漂亮又软和的夫郎,又怜又爱的。      苏乔眼神迷离,唇瓣水润,微微张着喘息。      他尚未从刚才的情境中彻底回神,听到顾铮的话,搂紧了男人的脖子,像只不愿离开温暖巢穴的小兽,发出不情愿的哼唧声:“再…再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顾铮爱极了他这副依赖的模样,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气血,在那被亲得已经肿了的唇瓣上又啄吻了好多下,耐心的哄道:“乖,听话。等吃了饺子,我们再…继续,好不好?想抱多久都依你。”      这话像带着钩子,苏乔心里那点不情愿被勾得散了些,他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顾铮:“真的?”      “嗯。”顾铮肯定地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乔才慢慢松开了环住顾铮脖颈的手臂:“那…那说好了…”      “说好了。” 顾铮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拉着他,两人一起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坐起身。      骤然离开温暖的被窝,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倒是驱散了不少缠绵的睡意。      顾铮下炕穿鞋,伸手拿过叠放在炕尾的厚外衣,先仔细帮苏乔披上。      两人收拾好,推开东厢房的门。      院子里,寒意凛冽,扑面而来,呵出的气瞬间成了团团白雾。      雪团听到动静,从它那铺着厚干草的狗窝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两个主人,尾巴在窝里摇得呼呼作响,却没立刻出来,显然比起冻人的外面,它还是更爱自己的小窝。      “它倒会享福。”苏乔看着雪团那样子,笑了几声,刚才那点被窝里带出来的黏糊劲儿散了不少,精神也振作起来。      想起刚才自己那黏糊样都不好意思得很。      “走吧,先去把鞭炮放了,再煮饺子。”顾铮把人拉着,两人一起往院门那边走。      隔壁黄家似乎也已经准备放鞭炮了,隔着一道院墙,隐约能听到他们那边的说话声。      走到院门边,顾铮拿起靠在墙边那根长长的竹竿,把家里还有的鞭炮挂上。      苏乔把火折子递给他,他点燃引信,“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再次炸响。      他们这边的鞭炮还没放完,隔壁黄家的鞭炮也跟着响了起来,两边的声响汇合在一起,在这山脚下显得格外的热闹。      新的一年正式到来了。      放完鞭炮,顾铮走回屋檐下,苏乔还捂着耳朵,看起来兴奋和激动得不行,一双漂亮的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新年好呀,顾铮!”他大声说道,试图压过那还在耳边嗡鸣的鞭炮余响,笑容灿烂得晃眼。      “新年好,乔儿。”顾铮也笑了,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该煮饺子了!”苏乔从顾铮怀里抬起头,笑眯眯地说,“看看咱们俩,谁的运气好,能吃到铜钱!!”      “好,咱们去煮饺子。” 第206章 开始   灶房里,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咕嘟咕嘟的气泡,苏乔将白胖的饺子一个个滑入沸水中,偶尔用笊篱沿着锅边轻轻推动,防止它们黏在锅底。      煮饺子的工夫,顾铮拿出两个小碟,往里倒了些醋,又滴上几滴香油。      吃饺子还是得配上醋才够味。      饺子在滚水里浮沉了几番,一个个鼓着肚子浮了上来。      第一盖垫的饺子出锅,要先敬天地祖先。      顾铮拿来两个干净的小碗,分别盛了三个饺子进去,又浇上一点清汤。      他将一碗端正地放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空旷的院落,算是敬天敬地。      另一碗则放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墙面默默站了一会儿,算是遥祭先祖。      苏乔跟在他身边,也恭敬地行了礼。      接着,苏乔特意夹了几个饺子,去给家里的猫儿狗儿也喂一些。      他先去了杂物房,轻轻推开一条缝,把碗放进去,对着里面柔声说:“棠棠,还有你们几个,过年啦,吃饺子咯!”      看到两只大猫都爱吃,苏乔回到院中,给雪团的食盆也加了饺子。      他揉了揉大白狗毛茸茸的脑袋,也说:“雪团,你也过年,吃饺子了!”      做完这些,两人才开始享用他们的年夜饺子。      顾铮拿着大笊篱,站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边,眼神专注地在翻滚的饺子群里仔细搜寻。      他记得自己包那个藏着铜钱的饺子时,为了让铜钱不硌破皮,特意将饺子边捏得比别的更紧实些,形状也似乎更“挺括”,而且还掐了印子做记号。      他不动声色地用笊篱轻轻拨动,很快锁定了目标,将那个饺子,连同旁边几个看起来同样饱满的,一起舀了起来,优先盛入了苏乔面前的碗里。      苏乔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上面的那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刚嚼了两下,就感觉牙齿碰到一个硬物,他惊喜地叫出声:“呀!铜钱!我吃到了!顾铮你看!我第一个就吃到了!”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举着那个咬了一半,露出铜钱的饺子,满脸兴奋地要给顾铮看。      顾铮含笑看着他,点点头:“嗯,看来你明年运气一定很好。”      苏乔喜滋滋地将铜钱取出,用清水洗净擦干,郑重地放在灶台干净的角落,心满意足地开始享用剩下的饺子,觉得这普通的白菜猪肉馅儿也格外鲜美。      顾铮这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饺子。      他一口一个,吃完一个,吃到第二个,他刚咬下去,也感觉咬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苏乔。      苏乔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看着苏乔狡黠的目光,顾铮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摇头失笑,从嘴里取出铜钱:“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      “那当然啦~”苏乔笑得更加灿烂,“我们俩明年都会好好的!”      吃过饺子,撤去碗筷,子时已过,村里周边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用热水简单洗漱过,褪去带着寒气和烟火味的外衣,重新躺回被窝里。      经过刚才那一番亲昵和忙碌,苏乔那点困倦反而跑没了,精神有些亢奋。      “顾铮,”他小声叫着,手指在棉被下摸索,找到男人温热的大手,和他十指交缠,“咱们就这样,每年都一起守岁,吃饺子,好不好?”      “好。”顾铮收紧手指,将那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又把身边的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等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岁岁都这样。”苏乔的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轻轻柔柔的,“到时候,家里说不定…会更热闹些。”      说起这个,他有些羞涩,抬着两个人交缠的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顾铮明白他话里未尽的含义,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被窝里暖得让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安静的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和体温都变得格外清晰。      先前被打断的某种亲昵氛围,似乎在悄然回流。      苏乔靠在顾铮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在自己的耳膜上,莫名让人安心,隐隐勾起一丝别的渴望。      他在顾铮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在黑暗中依稀辨认着对方下颌的轮廓。      顾铮似乎有所察觉,稍稍把头低下,温热的呼吸拂过苏乔的额发。      不知是谁先主动,唇瓣再次相触,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亲亲。      黑暗掩盖了羞赧,却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衣物被窸窸窣窣地褪去,微凉的空气短暂地接触皮肤,随即便被更加灼热的体温给驱散了。      顾铮细碎的亲吻落在苏乔的眉眼、脸颊、脖颈…一路向下,虔诚又爱怜。      苏乔整个人都能被完全罩住,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度和力量。      不知是被碰到了哪里,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颤音,手臂环住了顾铮宽阔的脊背,在他紧绷的肌肉上留下抓痕。      这一点儿痛意,反而让顾铮的呼吸更加粗重起来,相比起苏乔现在整个人软绵绵的,好像没了骨头,他用自己强壮的胳膊环着夫郎的腰,把人整个捞起来,让他贴的自己更近。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渐渐平息, 两人相拥着,在被窝里平复呼吸和心跳。      苏乔还有些发抖,整个人像个能掐出水来的粉桃子,他蜷在顾铮怀里,眼皮沉沉地合着。      顾铮丝毫不觉得疲倦,反而觉得浑身还有好多劲使不完,要不是过阵子就要起身串村拜年,他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怀里的人。      本来只打算好好亲亲抱抱他,没想多闹,不成想一来二去,两个人都没把控好,主要还是怪自己意志不坚定。      顾铮叹了口气。      看着夫郎恬静的睡颜,脸颊边因出了汗而沾着几缕头发,他伸手将那些恼人的发丝捋到苏乔耳后。      苏乔因为男人的动作,哼唧了几下,顾铮就温柔的摸摸他,把缠在自己身上的夫郎安抚好。      他的另一只手上下游走,帮现在浑身敏感痉挛的苏乔缓解,等他好点了,就一下下的拍拍,像哄娃娃睡觉。      苏乔就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和节奏里睡了过去。      只打了个盹的功夫,窗外还没亮起来,外面已经有了最早起的人家零星的动静,提示着新一年的生活已然开始了。 第207章 打扮   顾铮其实并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听到声响便立刻睁开了眼,眼神清明。      他估算着时辰,知道不能再耽搁,必须起身准备了。      他刚一动,怀里的苏乔就唔哝了一声,也醒转过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什么时辰了?”      “你还可以再躺会儿。”顾铮拍拍被子,低声哄道,“我先去烧水,等水热了再叫你。”      苏乔这次却没像以往一样赖床,也跟着坐了起来:“不了,我也起。今天初一,不能赖床。”      他虽然这么说,但动作还是有些迟缓。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些许痕迹。      苏乔低头一看,脸颊微热,连忙拉高被子掩了掩,忍不住嗔怪地瞪了身边那个罪魁祸首一眼。      顾铮只能受着,伸手揉了揉苏乔的头,又亲了人一口,然后利索的翻身下炕:“我去灶房生火,你慢些来,不着急。”      等顾铮出了东厢房,苏乔也跟着下了炕。      他先将两人昨晚睡的被褥抖开,叠放整齐,又把炕席仔细抚平。      虽然身子有些懒怠酸软,但想到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心里便充满了新鲜的干劲,那点不适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收拾好,他走到靠墙放着的那个旧木箱笼前,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昨晚就收拾出来,放在最上面的新衣裳。      今天要串门拜年,自然要穿得精神体面些。      他换上了之前去县里时穿的那件天青色交领棉袄,外面罩了一件新做的比甲。      比甲做得合身,衬得他肩线流畅,腰身也显了出来。      在它的领口,对襟边缘和袖口处,苏乔在上面滚了一圈柔软洁白的兔毛,看着好看又暖和。      他怕红色太过扎眼,除了加了兔毛之外,在比甲的前襟和下摆处,用沉一些的颜色绣了一些花样,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红色的浓艳。      下身则是一条与棉袄同色系的深色棉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穿戴整齐,他坐到妆台前,拿过上面的小木匣,里面装着他的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他用木梳将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梳通,然后将一部分头发在脑后束起,结成一个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固定住。      是之前顾铮给他买的缀着一小块青玉的那个,平日里嫌干活不方便不常戴,今日过年,肯定要拿出来戴上,其实他可喜欢呢。      接着,他又将额前和鬓角的一些碎发细细整理好,让它们自然地垂下去。      苏乔本来就颜色好,此刻因为心情好,眼眸显得格外明亮有神。      他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他打开了一个小瓷盒,里面是淡红色的口脂,还是之前去镇上买香膏和头油,买的多了,店里给送的。      本来是在一个小木盒里,之前最早买的香膏用完了,他就把它挪到了这里面,一直放着没用过。      他用指尖蘸取了极少的一点,轻轻地在唇上抿开,并不显得突兀,反而衬得他气色更好。      顾铮提着热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的夫郎站在晨光微熹的屋子里,一身新衣鲜亮合体,剪裁得当的比甲更显得他腰身纤细,玲珑有致。      头发梳得很顺,像光滑的绸子,束发的银簪上那片青玉坠子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划出细微的流光。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苏乔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比甲上洁白的绒毛,显得他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柔和。      待苏乔闻声回过头来,他看到那张脸浅浅修饰过,眉目清俊可人,唇上薄薄一层口脂更添妍色,整个人如初绽的花苞,清新又娇艳。      一种可以吸引他全部心神的漂亮。      顾铮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脚步停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苏乔身上,移不开眼。      苏乔见他愣神,弯唇一笑,转身面对他,张开手臂转了半圈:“怎么样?好看吗?”      顾铮这才回神,大步走近,将水桶放下,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肯定道:“好看。”      他这会儿离得更近了,看的也更清了,只觉得夫郎今日格外漂亮,虽然平时也很漂亮。      顾铮忍不住伸手摸上苏乔的脸颊,指腹蹭过他的嘴角,低头便想吻上去。      苏乔没料到他这般,笑着偏头躲闪,手抵在男人胸前:“刚穿好的新衣裳,仔细蹭皱了…”      顾铮却不管不顾,手臂一环,将人带进怀里,还是在那诱人的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退开,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苏乔本想说他真是胡闹,抬眼却瞧见顾铮脸上也沾染了一点自己刚才涂上的口脂,那抹红色落在他脸上,显得突兀又好笑。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拿出帕子踮脚去替他擦拭,语带娇嗔:“你看你,非要闹,都蹭到了吧…”      顾铮任由他动作,目光依旧胶着在夫郎含着笑意的脸上,鼻尖还萦绕着一股从他身上传来的甜香的气息,很好闻,是他在手还有脖子上抹了防冻的油膏。      顾铮深吸一口气,低声评价道:“香喷喷的。”      苏乔被他说得耳根烫,手上动作更快了些,将男人脸上沾得那点红色擦干净,催促道:“快别闹了,赶紧洗漱,一会儿还得出去拜年呢。”      结果还是被顾铮缠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总算有空安生洗漱。      刚才没寻思,现在洗过之后,苏乔唇上那点口脂也被洗下去了,虽然大部分都是被顾铮吃掉了。      他只好重新点涂上,涂好之后,苏乔推着顾铮在妆台前坐下:“来,我也给你梳梳头,今天你也得精精神神的。”      顾铮从善如流地坐下,挺直了背脊。      苏乔站在他身后,拿起木梳,将他浓黑粗硬的头发仔细梳通。      他的头发不像苏乔的那样柔软顺滑,有些倔强地支棱着。      苏乔耐心地梳理,用发带给他绑好。      梳完后,端详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夫君,苏乔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这之后,顾铮也换上苏乔给他做的新衣服。      同样是上次的棉袄,外面还套了马甲,是用鸦青色的棉布做得,针脚细密匀称,穿在他挺拔健壮的身上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沉稳利落,自有一番气度。      苏乔围着他转了一圈,眼里闪着光,“你穿这个真好看呀!”      顾铮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夫郎,心中爱意满溢。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炕边,从自己昨夜脱下的外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 第208章 红封   是一个红封。      那红封是他偷偷在镇上买的稍好一些的洒金红纸做得,叠得方正正,看起来颇为郑重。      他走回苏乔面前,将红封递到他眼前,目光温柔:“乔儿,给你的。新年压岁,平平安安。”      苏乔递在自己眼前的东西,先是一怔,随即眼里漾开惊喜又甜软的光。      接过红封,他高兴得翘了嘴角,撒娇道:“我都是你夫郎了,还拿我当小孩子呀?”      “可不就是我家的小孩子。”顾铮抬手用指节蹭了蹭他腮下泛红的地方,声音低沉含笑,“专会撒娇的。”      苏乔皱了下鼻子,轻哼一声,却将红封紧紧捂在心口,甜甜地道:“谢谢夫君。”      他捏了捏红封,里面有些硬硬的,还有凸出来的感觉,应当不单是铜板,还包了小银角子。      自己也想做点什么,苏乔想。      “你等等!”他从顾铮身边跑开,蹲下身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他从自己绣房赚来的钱里,仔细挑出几枚最亮、最新的铜钱,又捻出两小块小小的碎银,然后寻了之前剩下的红纸边角,比不上顾铮买的成色好,但也是红的,寓意是好的。      他将铜钱和银角子包好,叠成一个虽然不那么完美但异常用心的小方块。      拿着这新鲜出炉的“回礼”,苏乔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回顾铮面前,拉起他的手,将小红封郑重地放进他的掌心:“这个…给你。顾铮,新年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更软,却无比认真:“谢谢你…让我又有了家,有年可以一起过,有饺子可以一起吃,还有人…给我压岁钱。”      这句话说出口,过往的孤苦仿佛还在昨日,而眼前的温暖如此真实,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顾铮在听了苏乔的话,一瞬间只感到了心痛。      他攥紧了掌心的小红封,低声道:“傻话。”      因为感情激荡,顾铮的声音突然有些哑,他极轻地擦过苏乔微湿的眼角,“这里早就是你的家了,永远都是。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这样过。”      苏乔用力点点头,将那点泪意憋了回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指尖戳了戳顾铮结实的胸膛,声音软糯糯的,诚挚的祈愿道:“那…祝我的夫君,万事如意,最好最好。”      顾铮的心被他这又娇又软的话音填得满满当当,把夫郎搂进怀里。      心中爱意翻涌,哪里还忍得住。      他俯身,再次凑近。      苏乔以为男人又要亲他,下意识闭上了眼,长睫轻颤。      然而,预料中的亲吻并未落在唇上。      顾铮的唇瓣印在了苏乔的额头,温热一触即分。      随即,他听到顾铮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口脂才好好的补上,可不敢再蹭掉了…不然,某只小猫怕是要挠人,还要给我白眼瞧了。”      苏乔猛的睁眼,对上了顾铮含着戏谑笑意的目光。      这、这人!      刚才还气氛那么好,那么感动,转眼就取笑他!      “谁、谁是小猫!”苏乔羞恼,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顾铮一下,眼刀倒是真的飞了过去,可惜配上他这么漂亮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顾铮握住他的手腕不撒手,表面上是安抚,其实很无赖:“好好好,不是小猫。是又好看又厉害…我顾铮的夫郎。”      苏乔被他哄得没脾气,嘴角忍不住又要往上翘,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他故意板着脸,说道:“知道就好~快些松开我,雪团看着呢!”      他指了指旁边不知何时蹲坐下来,歪着大脑袋,一脸好奇望着他俩的大狗。      顾铮这才松了手, 两个人稍稍垫了一下肚子,走出院门,准备拜年去。      天色已经又亮了些,虽然依旧寒冷,但太阳从云层后透出光芒,预示着这将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如之前所说,两人作为小辈,在杏花村并无直系长辈需要专门登门拜年。      但既是成了家立了户,在这新岁之首,与村里相熟的人家走动走动,道声吉祥,也是维系情分的好事。      顾铮和苏乔锁好院门,本来想先去春枝婶那里站站,没想到他家大门紧闭,应当是一大早就回葛藤村那边去了。      村里比平日热闹许多,不时能遇见同样出门拜年的村民,无论熟识与否,碰了面都会互相拱拱手,道一声“新年好”,脸上带着喜气。      两人先去的是顾阿婆的家。      于他们而言,顾阿婆是村里最亲近的长辈,这大年初一的头一遭,必然是要到她这里的。      顾阿婆的院子在村中偏西的位置,离他们家不算太远。      门前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星半点的爆竹碎屑都寻不见,显是主人一早便精心收拾过。      “阿婆,我们给您拜年来了!”顾铮在院门外停下脚步,朗声朝里喊道。      “哎!来了来了!” 顾阿婆的回应立刻从屋里传来,门帘一动,她亲自掀帘迎了出来,“就猜着你们该到了,快,快进屋来,外头冷风飕飕的!”      老人今日穿了件紫色的新棉袄,正是之前苏乔和顾铮送给她的那块布做得。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看着精神很好。      “阿婆新年好,祝您新的一年身子骨硬硬朗朗,吃嘛嘛香!”苏乔虚扶住老人的手臂,声音清脆,笑容甜甜地道贺。      “阿婆,新年好。”顾铮也走上前,沉稳地问候。      “哎哟,好好好,我的好孩子,你们也新年好!” 顾阿婆迭声应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苏乔顺着顾阿婆的力道往里走,嘴上甜甜地说:“阿婆,这身新衣裳您穿着真精神,颜色也衬您,好看得很。”      顾阿婆拍了拍身上的棉袄:“还不是你这孩子眼光好,这布穿着又暖和又妥帖,村里几个老姐妹见了也都说好。”      说笑间掀帘进屋,屋里也收拾的很干净,中间摆了炭盆,很暖和。      让苏乔略感意外的是,除了顾阿婆,屋里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 第209章 孙子   他也起身来迎,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      这男子看着二十来岁,生得白净清瘦,眉眼生动,瞧着很是伶俐。      苏乔正想着这是哪家的亲戚,顾铮已经先开口打了招呼:“河生?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是有阵子没见了,瞧着更精神了。”      “托铮哥的福。”被称作河生的年轻人笑容爽朗,“我昨儿下午才紧赶慢赶回到家,总算没误了陪奶奶守岁。平日里铺子里忙,实在抽不开身,心里一直惦记着。”      “你在外头好好的,把差事做好,我老婆子就最高兴了!”顾阿婆连忙招呼三人坐下,端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碟,里面堆着炒得喷香的花生、瓜子,还有自家晒的红薯干,一个劲地往苏乔和顾铮手里塞,“快尝尝,这花生是河生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新口味,还有这瓜子,都别客气!”      两人刚坐稳当,顾河生转向苏乔,说道:“这位想必就是乔哥儿了吧?听奶奶夸个不停,说铮哥娶了位灵秀又能干的夫郎,今日总算见着了。我是顾河生,平日里在镇上玉颜斋做工。”顾河生对苏乔介绍自己。      苏乔连忙笑着见礼:“河生哥好。我是苏乔。常听阿婆提起你,说你在镇上见识广,人又肯上进。”      顾阿婆看着三个年轻人互相认识了,脸上笑得更开,她拉着苏乔的手说:“自打你们成亲,河生还是头次回村,好些事儿还不清楚。我正跟他说你们小两口呢,尤其是你乔哥儿,可是给咱们杏花村长了大脸了!”      “是啊奶奶,您刚才正说到乔哥儿的绣房,接着讲啊。我在镇上时就隐约听说,咱们村有人张罗起了绣房,接的还是大铺子的活儿,心里还好奇是哪位能人,没想到竟是自家人。”      他在镇上胭脂铺专门做得是迎来送往,打交道的营生,练出了个好口才,话说得亲切,也让人听得舒服。      “可不就是乔哥儿张罗起来的!就在他们家老院里,带着川哥儿、柳哥儿他们好些人,把绣活做得有模有样,价钱也公道,可是帮衬了村里不少人家。”      “这还不算呢,”她接着说,“前阵子,镇上那家顶顶气派的醉仙楼,你知道吧?人家少东家,亲自坐着马车到咱们村,上门来请乔哥儿给他们酒楼画新花样!如今醉仙楼门口挂的那新幌子,屋里用的那些好看的桌帷、肩巾,上面的花样,都是咱们乔哥儿给画的!你说厉害不厉害?”      顾河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与钦佩的神色来。      他在胭脂铺做事,接触的多是镇上的居民和往来客商,消息自然比村里灵通许多。      醉仙楼作为镇上首屈一指的大酒楼,近来焕然一新他早有耳闻,还在他们铺子里几位讲究的女眷中引起过一阵小小的议论。      他后来闲暇时也特地去瞧过,看了只觉那设计巧妙,却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出自自己村里人之手,而且还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秀温文的年轻夫郎。      他不由得将目光再次投向苏乔,这次的打量中更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 这事我知道,只是没想到是乔哥儿的手笔,可真是厉害!”      苏乔被他们祖孙俩轮番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谦逊地摆摆手:“阿婆,河生哥,你们快别说我了。不过是侥幸得了林少东家青眼,让我试试罢了。”      “这哪里是侥幸?” 顾河生摇头,语气十分认真,“能入醉仙楼少东家的眼,必是有真本事的,乔哥儿你太谦虚了。我们铺子里,有时想琢磨点儿新花样吸引客人,头疼得很呢。你这本事,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顾铮坐在一旁,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自家夫郎被夸,嘴角也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与有荣焉。      见苏乔被夸的人都快坐不住了,他适时地开口,将话题稍稍引开,问顾河生:“在镇上铺子里一切都还顺当?这次能在家待几天?”      “都挺好,掌柜的为人厚道,伙计们处得也融洽。”顾河生答道,他拿起火钳子,拨了拨炭盆里烧得正红的木炭,“这次东家开恩,能待到初五,初六一早就得赶回去上工。年头年尾,铺子里采买、盘货、招呼客人,事儿杂,不敢多耽搁。”      “那便好。”顾铮点点头,拿起顾阿婆刚给他续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在外头做事,稳当最要紧。阿婆这里你放心,如今村里照应的人多,我和乔哥儿也常来看看,缺什么短什么,都能搭把手。”      顾河生听得心里也暖,连声道谢:“有铮哥和乔哥儿这句话,我在外头心里就踏实多了。我回家回得少,奶奶也是,总怕给我添麻烦,有事都不肯说。”      顾阿婆拍了他胳膊一下:“我能有什么大事?身子骨硬朗,吃得好睡得香,你们年轻人把自个儿的前程奔好,我就高兴。再说了,”她笑眯眯地看向苏乔,“乔哥儿心细,常过来陪我说话,给我解闷,比你这猴儿只会嘴上惦记强。”      “阿婆您可别这么说,河生哥在镇上辛苦挣钱,心里哪能不惦记您。我们住得近,过来方便,都是应当的。”苏乔想起什么,又对顾河生说,“河生哥你要是有什么事,捎个信回来,我们都帮你留意着。”      “哎,好!”顾河生连连点头,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哥夫郎印象极好。      他又把话头绕回顾铮身上,“说起来,铮哥近来还是常进山?今年冬里收成不错?”      “嗯,比往年运气好些。”顾铮语气平和,“前阵子打了些皮子,赶在年关前出了手,价钱尚可。开春后地里还有活计,进山的次数怕是要少些。”      “那也是正理,” 顾河生深以为然,将火钳放回原处,“总在山里钻,风险大,家里人难免悬心。如今乔哥儿这绣房红火,铮哥也能多顾着家,两头都不耽误,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 第210章 长辈   炭盆里的火旺旺的,烤得人脸颊发热。      顾阿婆见苏乔一直拿着花生还没吃,连忙让他快尝尝。      苏乔就剥开一个,花生仁很饱满,而且炒的很咸香,还带点儿辣辣的味道。      他拿着里边的一粒,很自然地递到顾铮嘴边,顾铮就着他的手吃了。      这小动作落在顾阿婆和顾河生眼里,两人相视一笑,满是欣慰。      顾河生看着眼前这对人,心里不由得感慨。      他想起自己铺子里那些伙计家长里短的闲谈,有的夫妻拌嘴,有的婆媳不和,像铮哥和乔哥儿这般和美的,着实难得。      他真心实意地说:“铮哥,乔哥儿,你们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顺遂,让旁人只看着心里也高兴。”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听着不止一人。帘子被哗啦一声掀开,一股冷气抢先卷了进来,随后涌进来五六个人。      打头的是住在村东头的顾二叔公,论辈分是顾阿婆相公的堂弟,年纪比顾阿婆小几岁,身子骨却挺硬朗,嗓门也亮。      他穿着一身棉袍,头上戴着顶毡帽,一进门就亮开嗓子:“老嫂子!新年好哇!给您拜年来了!”      “哎哟,二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冷不冷?路上冻着了吧?”顾阿婆连忙起身,脸上笑开了花,迎了上去。      顾二叔公身后跟着他的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半大孙子。      儿子手里带着礼,儿媳妇笑着叫“伯娘”,两个小子脆生生地喊“奶奶新年好”,眼睛骨碌碌往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糖块的碟子里瞟。      顾阿婆连声应着,专门挑了孩子爱吃的糖块塞到他们手里:“快拿着吃,去炭盆那儿暖和暖和,看这小手冰的。”      这些人一进门,小小的堂屋顿时更热闹起来,顾二叔公一家看到顾铮和苏乔也在,又少不了一阵寒暄。      顾阿婆刚招呼完,又转身去灶房提热水壶来给大家续茶。      顾铮和苏乔对视一眼,知道这时候该走了。      顾铮率先站起身,对顾阿婆和顾二叔公道:“阿婆,二叔公,你们坐着说话,我们再去别家走走。”      顾阿婆哪里肯依,非要留他们再坐坐,“走什么呀!再坐会儿,茶都没喝两口!等会儿在这吃晌午饭,我炖了肉!”      苏乔走过去,挽住顾阿婆的胳膊,软声说:“阿婆,您快别留我们了,您看,二叔公一家都来了,你们好好唠唠。我和顾铮去别家走走,改天再专门来看您,陪您好好说话,成不?”      顾二叔公也笑呵呵地帮腔:“老嫂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数,过年串门多,让他们去吧。有我们陪您唠嗑呢!快让他们去吧。”      顾阿婆看看满屋子的人,又看看顾铮和苏乔,也不再多劝,嘴里却还念叨:“那行,你们路上慢点。改天一定来啊,阿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哎,好,一定来。”苏乔笑着应下。      顾铮也朝顾二叔公一家点点头:“二叔公,那我们走了。”      两人走到院门口,顾阿婆也跟着送了出来。      她从身上拿出一个红封,塞进苏乔手里,说是压岁钱。      苏乔握着那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红封,心里又暖又酸,推拒道:“阿婆,我们都成家立业了,哪还能要您的压岁钱…”      “在阿婆眼里,你们就是孩子!” 顾阿婆虎着脸,语气却慈爱,“快收着!没几个钱,就图个吉利!”      顾铮轻轻碰了碰苏乔的胳膊,低声道:“阿婆的心意,收下吧。”      苏乔这才不再推辞,将红封仔细收进怀里,对着顾阿婆认真地说:“谢谢阿婆。祝阿婆新年身体健康,您好好的,我们也都好好的。”      “好,好,都好!”顾阿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里满是笑意,“快去吧,多走走。”      走出顾阿婆家一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笑语声。      苏乔摸了摸怀里的红封,感慨道:“阿婆总是这么疼人。”      “嗯。”顾铮应了一声,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苏乔的手有些凉,顾铮便握紧了些,用自己的掌心捂着。      “接下来去三爷家?”苏乔问。      苏三爷是村里辈分较高的苏姓长辈,还有几个其他的本家,虽是远亲,平日来往不多,但年节上的礼数总要走到的。      “嗯,去坐坐,喝口茶就走。”顾铮点头,“还有村西头的两位本家叔伯,也顺路去一趟。既是同姓,年节不露个脸,怕让人说失了礼数。”      “好。”苏乔没意见。      他明白,这些事情看似平常,却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情往来,有来才有往,有往又才会再有来,这样情分才不至于淡了。      路过村中间的老井时,两人碰见了正挑着水往家走的李二狗。      他今日穿了身褐色棉袄,头上戴了顶护耳帽,看着也挺精神。      扁担两头的木桶里清水晃晃悠悠,他步子却稳当。      李二狗一见他们,立刻放下扁担,笑嘻嘻地拱手:“顾哥,乔哥儿,新年好哇!转过来了没?”      “新年好,”顾铮回道,“还没转完,我们刚从顾阿婆家出来。你呢,怎么这时候出来挑水?”      “家里亲戚少,我起的也早,一大早跟着我叔伯就把几家近的转完了。这不,刚回家,我媳妇说缸里水不多了,晌午要炖鸡、洗菜,用水多,支使我出来挑两担。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去苏三爷那儿。”苏乔笑着说,“二狗哥,你这身衣裳穿着精神,嫂子手艺真好。”      “那是!”李二狗挺了挺胸,颇有些得意,“我媳妇年前紧慢赶着做的,说我在外头帮工挣钱辛苦,得穿体面点,这色儿还耐脏。”      李二狗娶媳妇比顾铮没早多久,两个人瞧着感情也不错,在外面一口一个媳妇的。      他说起帮工,又接着说道:“顾哥,你们开春后那地接着还得整,要是忙不过来需要人手,可别忘了兄弟我啊!我力气大,干活实在,你们知道的!” 第211章 还行   听他这么说,顾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忘不了你。等地化冻了,要开工的时候,一准儿去喊你。你媳妇如今身子重了,家里活计也多,到时候看你方便。”      “方便!肯定方便!”李二狗连连点头,“我媳妇说了,跟着顾哥干活,工钱实在,饭食也好,她放心着呢。家里的事儿我早起一会儿就能拾掇完,不耽误。再说了,多挣点儿,娃生下来手头也宽裕不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铮道。      李二狗高兴地重新挑起扁担:“得嘞!那我可等着信儿了!你们快去忙吧,我也得赶紧回去,不然我媳妇该念叨我磨蹭了。晌午要是转完了有空,来家里坐坐啊,我媳妇昨儿还卤了一锅豆干,味儿不错!”      “成,有空就去。” 苏乔笑应道。      李二狗挑着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嘴里哼着听不清词儿的小调,渐渐走远了。苏乔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对顾铮说:“感觉二狗哥比以前顾家了。以前见他,总有点儿毛毛躁躁的。”      “是变了些,”顾铮牵着他继续往前走,“以前除了爹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个牵挂,做事没个长远打算。如今有了媳妇,马上又要有孩子,肩上担子重了,知道要稳当挣钱养家了。人成了家,心思自然就收回来了。”      “挺好的,”苏乔点点头,想起李二狗媳妇那爽利爱笑的模样,“我看嫂子也是个会过日子的,把二狗哥管束得挺好,家里外头都操持得明白,二狗哥如今回家有热饭热菜,出门干活也有惦记,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两人说着话,脚下没停,沿着村里被踩得硬实的土路往东走了一段,便瞧见一处青砖垒砌的院墙,墙头收拾得齐整,两扇木门半新,看着比村里大多土坯院子要气派些。      这便是苏三爷家了。      顾铮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提高声音朝里道:“三爷在家吗?给您拜年来了!”      里头立刻传来应和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了门后。      开门的不是小辈,是苏三爷的大儿子苏明礼。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膛黑红,身材敦实,见到他们便露出朴实的笑容:“是顾铮和乔哥儿啊,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爹在屋里呢,正念叨着村里的小辈们该来了。” 他侧身让开,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门。      “明礼叔,新年好。”顾铮和苏乔齐声道了贺,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码着整齐的柴垛,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玉米,透着过日子的勤恳劲儿。      苏明礼边走边朝正屋方向喊了一声:“爹,乔哥儿和顾小子来给您拜年了!”      堂屋门帘一挑,屋里人不少,苏三爷坐在正中的一把老榆木圈椅里。      他穿着藏青色的缎面棉袍,外头罩了件皮毛看着不错的坎肩,手里捧着个白瓷茶碗。      老人家头发虽已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脸膛红润,眼神清亮,精神头很足。      下手两边还坐着好几个人,有三爷的二儿子苏明德和他媳妇,几个孙辈,还有两位同族里年纪相仿的老兄弟,都是来拜年走动,顺便坐坐说话的。      顾铮和苏乔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苏三爷行了礼:“三爷新年好,您老身体可还康健?”      “好好好,都好着呢,”苏三爷放下茶碗,笑呵呵地抬手虚扶,“快别多礼了,过来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外头走一道,冷风灌够了吧?”      又对旁边一个半大小子道,“小顺,给你顾铮哥和乔哥儿搬凳子来。”      叫小顺的小子应了一声,从墙边搬来两个方凳。      苏明礼的媳妇,一个圆脸和气的婶子,已经快手快脚地拿了两个茶碗,从桌上的大茶壶里斟出热气腾腾的茶水端过来。      “谢谢婶子。”苏乔双手接过,触手温热。      顾铮也接了茶,道了谢。      “尝尝这茶,明仁从县里捎回来的,说是什么什么花的,我喝了几十年大叶子茶,这花里胡哨的味儿,品不出啥特别,你们年轻人尝尝鲜。”苏三爷说道。      明仁是他大孙子,在县里一家粮铺做账房。      顾铮揭开碗盖,一股清雅的花香飘出来,他低头吹了吹浮沫,尝了一口,才道:“明仁叔有出息,在县里站稳了脚跟,还能时常惦记着家里,是您的福气。”      这话说得苏三爷脸上笑意更深,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孩子们自个儿争气就行。倒是你们小两口,”他目光落在顾铮和苏乔身上,关切道,“听说今年收成不错?地里的那些红辣子,都寻着出路了?”      顾铮知道他说的是番椒,便点点头,语气平和地回道:“跟镇上的醉仙楼谈好了,他们收了鲜货,晒干的也要。价钱给得公道,说是往后长期要,只要品质好。”      “那可是好事,”苏三爷捋了捋胡子,“醉仙楼是咱们镇上顶好的酒楼,能跟他们做上生意,往后不愁销路。你是个有头脑的,知道种些稀罕东西。”      苏明德接话道:“可不是嘛,如今咱们村里,就数顾铮和乔哥儿最能折腾出花样来,比咱们光守着几亩地种粮食强。”      大家一时之间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苏三爷听着他们说话,脸上一直带着笑,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      “年轻人肯干是好事。咱们杏花村地方偏,光指望着地里刨食,难有大出息,挣不着几个钱,就得像你们这样,多寻些门路。顾铮啊,你新弄的那片荒地,打算怎么弄?”      顾铮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说:“今冬赶在上冻前,请了几位兄弟帮忙,粗粗翻了一遍。等地开春化透了,打算再深耕一次,多上些底肥养养。番椒苗,年前就在家里用破瓦盆试着育了一些,瞧着出苗还行。等天气彻底暖了,要是苗情好,打算把那几亩地都种上。这东西不挑地,怕涝不怕旱,西坡那地方排水好,正合适。只要种出来,有醉仙楼接着,不愁卖。” 第212章 相同   苏三爷认真听完,说道:“那片地荒了多年,地力怕是不足,肥一定得跟得上。我家牲口棚里攒了不少粪肥,开春后你需要的话,让文斌帮你拉几车过去。”      文斌是苏三爷最大的孙子,苏明德的儿子,就在家里种地,也是个踏实肯干的。      “那先谢谢三爷和文斌兄弟了。”顾铮道,“到时候看需要多少,我按市价…”      “哎,提什么钱不钱的,”苏三爷打断他,摆摆手,胡子也跟着动了动,“几车粪肥而已,自家出的东西,值当什么。你肯下这份力气开荒,是给村里立个样子,踏实种,种好了,也让别的后生看看,只要肯下功夫,荒地也能变良田。粪肥你只管用,不够再说。”      苏明德在一旁笑道:“顾小子,我爹说得在理,你就别外道了。到时候真忙不过来,需要人搭把手,文斌他们兄弟几个闲着也是闲着,过去帮几天忙,工钱你看着给点儿就成,都是本家兄弟,好说话。”      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青年憨厚地笑了笑,他就是文斌,二十五六岁,身板结实,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      他对着顾铮说:“有事你招呼一声就成。我爹常说,村里几家姓苏的虽分支远,但根是一个,该帮衬的得帮衬。”      “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麻烦你们。”顾铮应了下来。      苏三爷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顾铮身边,捧着茶碗小口暖手的苏乔,语气比刚才更和缓了些:      “乔哥儿如今气色瞧着好多了,比刚回村那阵子强。以前…你跟你那叔婶住一块儿的时候…唉,咱们这些本家老辈儿,住得散,有些事照应不到,也没能多护着你些,现在想起来,心里头总不是个滋味。”      屋里原本热闹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也都跟着叹了口气。      苏乔刚回村那会儿的境况,村里人多少都知道些,只是那毕竟是别人家事,又是亲叔侄,外人不好说太多。      苏乔没想到三爷会突然提起这茬,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      那段日子确实难熬,但现在想来,竟有些模糊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怨怼,反而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您别这么说。那时候我刚没了爹娘,人是懵的,许多事都稀里糊涂。可村里谁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      苏乔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有一回我在河边洗衣裳,饿得头晕眼花,是明礼叔路过,塞给我两个还热乎的鸡蛋,让我赶紧吃了。还有文斌哥,我最开始连柴都捆得不好,走半路全都散到地上,也是他帮我重新捆好的,还教了我。”      坐在对面的苏明礼和文斌,两人都挠挠头,笑了。      苏明礼道:“那都多久的事儿了,不值当提。”      苏乔接着说:“更别说后来…最后闹得那次,各位叔伯长辈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心里就很感激了。当初好多东西也靠了叔公您忙前忙后,帮着走动才办好。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真的。”      苏明礼媳妇在一旁听着,眼圈有点泛红,她是个心肠软的,连忙笑着打圆场,抓了一把南瓜子塞到苏乔手里:      “就是就是,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如今乔哥儿和顾小子日子过得好就行了。乔哥儿,尝尝这南瓜子,我吃着今年买的这个最好。顾小子,你也吃,别光坐着喝茶。”      “谢谢婶子。”苏乔嗑开一粒,瓜子仁是很脆的,带有香料味,“嗯,好吃,又香又不焦。”      “是吧?我就说我今年挑的这个好吃!”苏明礼媳妇高兴起来,又招呼其他小辈吃。      屋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大家喝着茶,吃着东西,又说了一会儿闲话。      无非是今年雪大不大,开春后地里活计怎么安排,谁家儿子要娶亲,谁家闺女说了婆家之类的家常。      顾铮和苏乔又多坐了会儿,见又有人提着礼进门来拜年,便起身告辞了。      苏三爷也没多留,只叮嘱他们路上慢点,有空常来坐坐。      走到院外,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苏乔轻轻舒了口气,方才屋里炭盆烧得旺,人多,又喝了热茶,这会儿鼻尖竟沁出点细汗。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顾铮瞧见了,从怀里掏出块干净布巾递给他。      “用这个。”      苏乔接过,擦了擦脸和脖子,帕子上有顾铮身上干净的气息,让他觉得安心。他把布巾折好,没立刻还回去,握在手里。      两人又依着辈分和远近,去了另外几户苏姓的本家。      这几家关系更远些,平日里往来不多,有些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次面。      但在村里,人情往来就像织网,多来回动动,网才结实,日子才安稳。      他和顾铮如今立了门户,这些关系就要一点点经营起来。      情形大抵相同。      进了院,高声贺一句“爷、叔、伯,新年好,给您拜年了!”,主人家闻声笑呵呵地迎出来,连声道“同好同好,快进屋坐!”,拉着胳膊让进堂屋,抓一把花生瓜子塞过来,倒上热茶。      坐下说不上几句囫囵话,东侃西侃说上几句,无非是“今年冬天冷啊”、“您老气色真好”、“家里还顺当吧”之类的。      顾铮和苏乔略坐一坐,茶在手里焐着,象征性地沾沾唇,便寻个话隙起身告辞。      主人家照例要挽留,说“再坐会儿,急什么”,两人就说“还得去别家转转,您留步”,主人家便送到院门口,彼此脸上都带着笑,心知是年节走动,情意到了便好,并不深留。      从最后一户苏姓本家出来,苏乔抬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      这一早上的走动,说话,笑着应酬,虽不耗什么大力气,却挺费心神的。      顾铮侧头看他:“累了?要不咱们先回家?”      “不累,就是话说得有点多,”苏乔摇摇头,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清亮,“…这样一家家走,挺有意思的。好像把村子里的人都串起来了。”      顾铮“嗯”了一声,用指腹在他脸颊上按了按,“前面就是刘叔家,去那儿坐坐,玉兰嫂子在,你们能说说话,缓缓神。” 第213章 毛边   除了沾亲带故的本家,那些平日里相处得好、走动勤快的人家自然也是要去的。      刘来福家算一个,不止因为玉兰在绣房做工,与苏乔处得亲厚,平日里农活上互相帮衬,人情往来上,刘家也一直是实诚人家。      远远便看见刘家那宽敞的院门口聚着好几个人,正抽着旱烟闲侃,哈哈的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刘来福披着件半旧的深灰色厚棉袄,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又一层棉衣,正说到兴头上,手上还带比划的。      他一偏头,瞧见顾铮和苏乔并肩走过来,圆盘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还没等两人走近,就扬着嗓子热络地招呼开了:“哎哟!顾小子!乔哥儿!新年好啊!可算溜达到我这儿啦!快来快来!”      “刘叔新年好!给您拜年了!”两人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好好好!同好同好!”刘来福笑得眼睛眯成缝,一手一个,不由分说带着就往院里让,“外头站着灌冷风干啥?赶紧进屋,屋里暖和,你婶子和玉兰都在呢!”      这话主要是对苏乔说的。      刘家的院子虽然不是青砖瓦房,但建的比一般人家宽敞不少,正屋也盖得高大。      此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条凳、椅子甚至几个小马扎都用上了,几个半大孩子和更小些的娃娃干脆挤在大人腿间站着,或偎在娘亲怀里。      见顾铮和苏乔进来,屋里认得的人都纷纷笑着打招呼,彼此道贺新年。      刘来福的大儿子,玉兰的相公刘既明连忙起身让座:“顾猎户,乔哥儿,你们坐这儿,这边宽敞些。”      他把自己坐的条凳让出来,自己挪到旁边和兄弟挤了挤。      “既明哥别客气,我们站会儿就行,刚坐了好几处,正好活动活动腿脚。”顾铮道。      他正想问苏乔要不要坐过去,里间门帘一挑,玉兰探出半个身子。      她一眼瞧见苏乔,眼睛就亮了:“乔哥儿!”      她今日也仔细收拾了一番,穿了件香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髻,还簪了朵绒花,耳朵上还戴了副小小的丁香坠子,看着很喜人。      玉兰从被人挤得窄窄的缝里挤出来,先把手里的簸箕放在堂屋中间的方桌上招呼大家抓,然后几步走到苏乔身边,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让我好好瞧瞧!哎呀,这身衣裳可真衬你!这比甲做得…还镶了这白毛毛哩,都是你自己做的吧?”      “瞧瞧你这小脸蛋,真俏!这簪子也好…”      “……”      苏乔被她不停嘴的一顿夸说的有点儿羞,也笑着看她:“嫂子今天也好看,这衣裳颜色正,衬得脸色好。”      “我这是旧衣裳翻新的,不过我还特意收了收腰,显瘦些!”玉兰亲热地挽着他,“走,咱别在这儿挤着,里间暖和,我婆婆和几个婶子都在里头说话呢,你也去,她们可都想见见你。”      她又转头对顾铮道:“顾猎户,您就在这儿跟我爹他们说话,乔哥儿借我一会儿啊。”      顾铮笑着点头:“去吧。”      玉兰便拉着苏乔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屋更暖和些,人也挺多,几个妇人围坐着,中间的小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切开的冻梨。      刘婶子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听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说话。      见玉兰领着苏乔进来,刘婶子立刻招呼:“乔哥儿来啦!快过来坐!”说着就让身边的小闺女去倒水。      “各位婶子嫂子新年好。”苏乔一一问了好,才在玉兰搬来的小凳上坐下。      玉兰挨着苏乔坐下,先给他递了碗热水,又拿起小刀切了块冻梨给他:“尝尝这个,甜着呢。我家那口子前几天特地去河边凿冰弄的,埋雪里放着,现在能吃了,凉滋滋的,解腻。”      梨子汁水很足,很清甜,冰冰凉凉的,相当爽口。      刘婶子见他喜欢,把放在她那儿的几块都挪到靠近苏乔的这边:“多吃点,这东西解腻。过年家里油水大,吃这个舒服。”      一个婶子打量着苏乔,笑眯眯道:“平日里也少见乔哥儿这么打扮,今儿个可真俊。这身衣裳是自己做的吧,比镇上铺子里卖的也不差。”      “是,年前赶着做的。”苏乔腼腆地笑笑。      “我就说嘛,”那婶子转头对刘婶子道,“您瞧瞧,年轻人就是会拾掇。我家那丫头年前去镇上看到人家穿这种镶毛边的衣裳,回来也闹着要做一件。我说咱家哪会做这些,给她缝了圈棉布,还跟我撅了半天嘴。”      刘婶子笑道:“姑娘家爱俏是常事。说起来,乔哥儿,你们小两口今年第一年,能看顾得过来吧?要是缺啥少啥,可别不好意思,上婶子这儿来拿。”      “谢谢婶子惦记着,我们东西都置办好了,肉啊鱼啊都有,还炸了不少吃食,够我们俩吃好一阵子了。”      “那就好,”刘婶子点点头,又关切地问,“年夜饭做得咋样?两个人吃,也别太凑合。”      “没凑合,”苏乔说起这个,脸上的笑得更大了些,“做了好几样菜呢。顾铮做了梅菜扣肉和四喜丸子,我摊了蛋饺,我们还炖了一条鱼。”      “哎哟,顾猎户还会做这些大菜呢?可真难得。”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妇人接了话,大家都叫她王婶,“我家那口子,这些年了,灶台边都不肯多站,说那是娘们儿待的地儿。叫他劈个柴、挑担水还行,真要让他揉面拌馅儿,怕是能给你把盐罐子打翻喏。”      玉兰打趣道:“三婶,您可别这么说,三叔那不是忙着在外头挣钱嘛。真要让他下厨,怕是锅底烧漏了也不知道添水。”      屋里响起一片笑声。      三婶也不恼,笑着摇头:“这倒是实话。所以说啊,乔哥儿有福气。”      话题渐渐转到各家男人身上,气氛倒是热热闹闹的。      苏乔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有个婶子说起家里煎年糕吃,火候没把握好,底下有点糊,她男人舍不得扔,专挑糊的那面吃,说香。      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是会过日子,知道疼惜东西。 第214章 消息   玉兰碰碰苏乔的胳膊,小声说:“你听见没?这才叫两口子。好的赖的一起吃,谁也不嫌弃谁。”      苏乔抿嘴笑,想起之前吃饺子时,顾铮把破了皮的几个都捞到自己碗里,把圆整的留给他。      还有前些日子他画图画到半夜,顾铮很多时候都是陪着自己熬,有几次即使睡了也留着一根弦。      苏乔肚子饿了要去灶房弄吃的,顾铮听到的动静,跟着起来,给他煮饭做面吃。      自己吃东西,顾铮就坐在旁边陪着,也不说话,等他吃完了才一起回去安安稳稳的睡觉。      这些细小的事儿,平日里不觉得,此刻被玉兰一提,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样软和。      玉兰见他笑得温柔,凑近了些:“我瞧着顾猎户待你是真好。上回我从绣房回家晚了些,在半路遇到他了,见着我就问‘玉兰嫂子,乔哥儿回了没’,我说还在绣房呢,他就说‘天快黑了,我去接接他’。可惦记你呢,那眼神做不了假。”      苏乔耳朵有点热,小声说:“他对我是挺好。”      “好就好,”玉兰拍拍他的手,“这过日子啊,就是两个人互相惦记着,我跟你既明哥,也是这么过来的…早些年刚成亲那阵,他笨手笨脚的,烧火能把灶膛堵死。他知道我心里也慌,夜里我要是翻个身,他迷迷糊糊伸手过来拍拍我,问‘咋了,梦见不好的了’。就这么点事儿,心里就踏实了。”      刘婶子见他们嘀嘀咕咕,笑着问:“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们听听。”      玉兰冲婆婆眨眨眼:“夸你儿子既明呢。”      “哟,这还夸上了,”刘婶子乐得眼睛弯起来,“既明那小子,也就你降得住他。往日里让他往灶房多走一步都不情愿,如今倒肯帮手了。”      一个婶子听了,说道:“那这么说,还就我家那个不行了,年夜饭桌上让他给娃夹块鱼,他能把鱼眼睛夹给娃,说吃了亮堂,娃差点没哭出来。”      大家又是一阵笑。      那婶子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抹着眼角道:“后来我跟他说,鱼眼睛是好,可娃才三岁,怕卡着!他挠着头说‘我小时候我爹就这么给我夹的’,你们说气不气人?”      正说着,外间传来男人们一阵哄笑,像是刘来福说了什么趣事。      里间的妇人们也跟着探耳朵听,玉兰对苏乔悄声道:“准是我爹又讲他当年走镖的旧事了,每回过年有客来,他都要说上一遍,我都能背下来了。”      果然,刘来福盘腿坐在条凳上,手里的旱烟杆比划着:“…那年我跟着镖局往北边走,雪大的呀,埋到小腿肚子!夜里住大车店,炕烧得烫屁股,窗户外头狼嚎一声接一声…”      围坐的男人们听得入神,几个半大孩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刘既明听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耳朵就差把茧子都磨出来。      他不管在哪儿显摆的自己老爹,给身边坐着的顾铮续了热水,低声道:“我爹就这点儿老黄历,翻来覆去讲不腻。”      顾铮笑了笑:“刘叔经历多,听听长见识。”      刘来福歇了口气,继续道:“…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壮,有一回遇着劫道的,领头的举着刀喊,咱们镖头也是个硬茬,一点儿都不怕…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讲到关键的地方,他还故意停了停,引得几个孩子巴巴的问。      “…那劫道的里头有个半大孩子,冻得直打哆嗦,手里柴刀都拿不稳。咱们镖头心软了,扔过去一袋干粮,说‘吃完赶紧回家,别干这掉脑袋的营生’。那些人愣了半天,最后真就散了。”      众人本来兴致勃勃,听了这话最后也都只能感慨的叹了叹气。      一个老人点头道:“是这话,都是苦命人,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干这个。”      “要我说,咱们庄稼人,踏踏实实种地,比啥都强。还是顾小子行,包了荒地,划拉得挺像样。来!抽一口!”刘来福话头一转落到顾铮身上,还把手里的烟杆递给他。      顾铮摆手笑着谢绝:“刘叔,我不碰这个,您自己来。”      刘来福也不勉强,自己美美吸了一口。      坐在门口条凳上一个面容有些陌生的中年男人插话道:“顾猎户包的是西坡那边靠山脚的荒地吧?那地方我来时路过看过一眼,石头是多,但地势高,不积水。种别的不行,种番椒这类怕涝的,说不定真对路子。”      顾铮看向说话的人,刘来福介绍道:“这是我家表侄,叫刘大河,常年在外头跑些小买卖,今年回来过年,见多识广。大河,这就是顾铮顾猎户,咱们村数得上的能干后生。”      刘大河拱手笑道:“早就听表叔提起过,说顾猎户年轻有为,今日见了果然气度不凡。我跑的地方杂,南边北边都去过,见过不少地里营生。像番椒这东西,早些年只有西南那边种得多,如今渐渐传到咱们这儿了。南边有些地方,不光种来吃,还晒干了磨成粉,做调料,或者榨油,用处多着呢。顾猎户若有心,往后规模大了,或许也能琢磨琢磨别的出路。”      顾铮认真听了,道:“刘大哥见识广,多谢指点。我们眼下刚起步,先种好、卖稳当再说。以后若真能成片收成,再想别的法子。”      刘大河见顾铮听得进去话,也来了谈兴,又说了些走南闯北的见闻,比如北边如何窖藏蔬菜过冬,南边水田里怎么养鱼鸭。      虽都是闲聊,却也开阔眼界。      末了,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有桩事得提个醒。我年前从县里回来,在驿道上歇脚时,听跑车的把式说,开春后可能要征徭役修官道。”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修哪段?”刘既明问。      “从县里往府城去的老路,去年夏天暴雨冲垮了好些地方,一直没修利索。听说开春化冻后就得动工,不然影响商旅往来。咱们这边估计也得摊派人头。”      修路是苦役,费力不说,还耽误自家活计,开春后还得春耕呢,翻地、施肥、下种,哪一样都误不得。      刘来福嘬了下牙花子,眉头拧起来:“消息准吗?前年不是刚修过河堤?” 第215章 悬心   “七八成准。”刘大河道,“那货车把式常给衙门拉料,跟里头几个书吏混得熟,喝酒时听他们漏的口风。说是咱们这儿离要修的那段路不算远,怕是跑不掉。按户抽丁,或者交钱抵役…具体章程,等过了十五,衙门文书下来。里正那儿应该就有准信了。”      坐在墙角条凳上一直闷头抽旱烟的老汉,是刘来福的堂兄,村里人都喊他梁子叔。      他闻言,叹了口气:“又要出钱出力…开春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秧田要放水、耙平,旱地要耕、要下种、要施肥,哪一样都等不得人。这一去,少说十天半月,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眉头拧成了疙瘩,“哪一样不是要紧时候?晚几天,苗就弱了。衙门里的老爷们,手指头不沾泥巴,哪管咱们地里这些火烧眉毛的事。光晓得征人,误了农时,他们又不给补粮。”      “我家就我一个壮劳力,爹年纪大了腰不好,下不得重力。我要是一走,地里活计全得撂给我媳妇和孩子身上,这怎么弄?春耕误了,一年指望啥?”有一个人说道。      屋里几个年轻些的后生虽没说话,但脸上也都笼上了一层愁云。      开春后,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道理庄稼人都懂。      刘来福也没了讲古的兴致,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前年修河堤,既明去了,干了整整二十天,回来瘦了好几圈,手上全是血泡,养了半个月才缓过劲。那活计,真是拿人当牲口使,天不亮就敲锣上工,干到天黑星星出,监工的衙役还拎着鞭子转悠,动作慢点就挨骂。”      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几个一直在听故事的半大孩子都察觉到大人们情绪不对,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不敢再闹腾。      顾铮握着茶碗没说话。      若真要出徭役,家里就他一个壮丁,跑不掉。      服役本身,他倒不太怵。      整日在深山老林里钻,风餐露宿,与野兽周旋,什么样的苦头没尝过?皮肉筋骨早就磨练出来了,力气也有的是。      修路再苦,无非是肩挑手抬,自己也知道怎么护着自己,不会傻干,或许比起来还更好受些。      他担心的是家里。      假若他真被征走,十天半月甚至更久回不来,家里就剩下苏乔一个人。      除了粮食地,开春后西坡那些地要伺候,哪一桩都不是轻省事。      绣房那边虽上了正轨,可接的活儿多,苏乔也要操心打理。      这些活计全得压在夫郎一个人身上,他舍不得。      光是一想想顾铮就心里发堵。      交钱抵役呢?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往年也不是没这先例,但那价钱…他记得前年修河堤时,邻村有户人家,男人是个痨病底子,咳得直不起腰,实在出不了工,想交钱免役。      衙门开口就是十五两银子,那家人求爷爷告奶奶,把家里一头半大的猪牵去卖了,又东家借西家凑,最后捧出十二两雪花银,在衙门口磕头作揖,好话说尽,管事的书吏眼皮都没抬,说差一两都不行。      到临了,实在凑不齐那最后三两,男人最后还是被带走了。      没过半个月,人就被人用板车拉了回来,病得更重了,咳血,没过春天就没了。      十五两银子。      对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来说,得攒上好几年,还得是风调雨顺、家里没病没灾的光景。      他和苏乔如今手头倒是比一般人家宽裕许多,可谁能保证今年抵役的价钱还是十五两?若是更多呢?      家里的日子刚有起色,绣房要周转,地里要投入,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水已有些温了,带着点茶叶梗的涩味。      顾铮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几个人头,望向那挂着的蓝布门帘。      苏乔还在里面跟玉兰她们说话,不知道听没听见外头这些。      他那么聪明,就算没听全,猜也能猜到七八分。      外间,刘大河见大伙儿脸色都不太好看,忙找补道:“哎,瞧我,大过年的,说这个扫兴事。我也是路上听了一耳朵,传话递话的,保不齐有岔子,未必就真摊到咱们村头上。就算有,兴许今年衙门体恤,抵役的银钱能少些,或者工期短点呢?总归还没见着官府的告示,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该过年过年,该乐呵乐呵。”      刘既明看了看还皱着眉头的父亲,也开口道:“要是真的,也没法子。官家的差事,推脱不得。到时候咱们这几家关系近的互相照应着,地里的急活大伙儿帮着搭把手,轮着来,总能把春耕应付过去。”      “是这么个理儿。”刘来福又重重叹了口气,烟也不抽了,把烟杆搁在桌上,“到时候再看吧。大过年的,先不说这个。来,大家喝茶,喝茶,这茶凉了,既明,再去添点热水来。”      刘既明应了一声,起身拎起墙角炉子上的大铁壶,挨个给大家续水。      又坐了一会儿,外间传来挪动凳子的声音,像是有人要起身告辞。      里间的妇人们听见动静,玉兰对苏乔说:“估摸着顾猎户要来叫你了。”      果然,帘子一挑,顾铮探头进来:“乔儿,咱们走了。”      苏乔起身,对刘婶子和各位妇人道别。      玉兰送他到门口,小声说:“徭役的事别太悬心,还不一定呢,就算真有,到时候咱们一起想法子,怎么也能把春耕对付过去。绣房那边你也别硬撑,忙不过来就跟我说,我给你搭把手。”      “谢谢嫂子,”苏乔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小石头。      比起更早点儿的时候,现在出来走动的人少了些,大多回家张罗饭食去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苏乔挨得顾铮近了些,衣袖轻轻蹭着他的。      苏乔沉默了一会儿,扯了扯男人的衣服:“顾铮…徭役的事,要是真抽到咱家,你…你是不是就得去?” 第216章 回答   顾铮没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乔有些发凉的手指,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尽力放得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若按户抽丁,咱家就我一个,跑不脱的。”      苏乔的手指在男人的掌心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抬眼望着顾铮,目光忧虑:“我…我听说,去服那种劳役,很苦。活计重,吃得差,监工的还凶…前年修河堤,不是还有人一直泡在水里,都染了病也没人管…”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更担心顾铮这个人。      那些传闻里的可怕情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发慌。      顾铮看着苏乔,心里那点因为徭役消息带来的烦闷,忽然就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了。      他的乔儿,最先想到的,不是地没人耕,活没人干,而是他会不会受苦,会不会受累。      “别瞎想,”顾铮揽了揽自己苦着脸的夫郎,“你夫君我结实着呢,山里比那苦的地方也待过,没事的。”      “那不一样。”苏乔摇摇头,声音有些闷,“在山里是你自己一个人,怎么都行。可那是官家的役,那么多人在一起,干一样的重活,吃一样的糙食,由不得你自己。听说…听说有些监工根本不把人当人看,动作慢一点非打即骂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抓着顾铮的手抠他的掌心,“地里的活,我…我能帮你一些,可出去…我够不着,也看不见…”      顾铮感觉掌心被苏乔的指甲抠得痒,那点细微的刺痛一直钻到他心里头,酸酸软软的。      他深吸了一口冬天清冷的空气,将苏乔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几乎半拥在怀里。      “我就是…”苏乔轻靠着男人,声音委屈的不行,“就是想到你要去受那个罪,心里揪得慌。地里的活再重,是在自家地上,累了能歇口气,饿了有热汤饭。”      “我知道你心疼我。”顾铮低下头,嘴唇靠近苏乔的耳畔,“我也一样。要是你一个人在家,扛那么多事,身子骨好不容易才养得结实些,脸上也见了肉,不想让你再为这些重活累着。我舍不得。”      苏乔听了,在男人耳边悄声说:“那...那咱们这些天多留心,要是能行,还是交钱吧。你去服役,我也舍不得。”      顾铮眼里有笑意,温柔地垂眼看他:“好,那咱们就说定了。先高高兴兴过年,等有了准信儿再商量。前面就是张家了,生生那小家伙,估计早盼着你呢。”      想到那个总爱黏着自己的小娃娃,苏乔脸上终于重新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心头的阴云也被冲散了些许。      他跟上顾铮的脚步,两人朝张家院子走去。      果然,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棉袄,像个小炮仗似的身影从院里冲出来,后面跟着他娘张家二嫂,手里拿着顶毛茸茸的护耳帽追着喊:      “生生!生生!帽子!戴上帽子再跑!风大,灌了脖子回头又咳嗽,夜里折腾的还不是你娘我!”      那小人儿正是生生,过了个年,似乎又圆润了些,脑袋上梳着个精神的冲天辫,跑起来辫子一颠一颠的。      他闷头往前冲,一门心思要去找玩伴,差点一头撞到正走过来的苏乔腿上,慌忙刹住脚步,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仰起头一看是苏乔,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张开短短的手臂就要抱:“乔哥哥!”      苏乔被他逗乐,弯腰摸摸他梳得光溜的小脑袋,又捏了捏他嘟嘟的脸蛋:“生生新年好!这身新衣裳真好看!”      “娘给我做的!说今年家里宽裕,给我和姐姐都做了新的!”生生挺起小胸脯,很是得意,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嘴一撇,告起状来,“乔哥哥,你是来给我糖吃的吗?虎子哥一大早就跑了,都不带我,我的糖都没他的多…”      张家二嫂跟在儿子屁股后面赶上来,正好听到这话:“真是个馋小子,见面就知道要糖!虎子是跟着你大伯和你爹去给长辈拜年,那是正经礼数,你个小不点儿跟去干嘛?净添乱!再说了,你虎子哥说了回来分你一半,少你哪口了?”      生生移眼看向别处。      张家二嫂看儿子这样儿,不管他了,转向顾铮和苏乔,说道:“顾猎户,乔哥儿,快进屋坐!这孩子也盼着你们能来,在门口转悠好几回了。”      “二嫂过年好啊。”苏乔和顾铮说道。      苏乔从随身带的棉布口袋里掏出几块裹着米纸的糖果,放到生生的小手里:“给,生生吃糖。这是芝麻的,这是花生的,都香得很。”      生生立刻眉开眼笑,紧紧攥着糖,甜甜道:“谢谢乔哥哥!乔哥哥最好啦!”      张家二嫂无奈摇头:“这孩子…快,进屋说话。”      张家人都出去了,就剩张家二嫂看着生生待在家里。      她给苏乔和顾铮倒了热茶,生生就紧紧挨着苏乔坐着,小手一会儿摸摸苏乔比甲上柔软的白兔毛边,一会儿又眼巴巴地看着苏乔放糖的口袋。      “乔哥儿,你别理他,这孩子现在可能说了,问题也多,整天‘为什么’、‘是什么’问个不停。”      张家二嫂一看自己儿子又要张嘴,顺手给生生剥了颗花生塞嘴里,“你们这是转了一圈了?都去谁家了?”      苏乔大致说了说,又问道:“小花呢?怎么没见她?”      生生嘴里含着花生,含混不清地抢答,“穿着新衣裳找二丫姐她们显摆去啦!说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新头花!”      张家二嫂笑道:“可不,小花她姑给她买了对绢花,稀罕得不行,吃了早饭就跑了,估计不到天黑不回来。生生是嫌他哥他姐都不带他玩,在家跟我闹别扭呢。”      生生听了,立刻又撅起嘴,眼睛里漫上委屈,整个小身子往苏乔怀里蹭:“乔哥哥,你带我去玩吧?虎子哥不带我,姐姐也不带我…我都没地方去。” 第217章 跟脚   苏乔被生生这小样弄得心软,看看张家二嫂,又看看顾铮,商量道:“要不…咱们带生生一起去转转?反正剩下的人家不多了,也不远,带着他走走?”      顾铮看着生生那小狗般期待的眼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着,里面全是“带我去吧带我去吧”的恳求。      他心下微软,点了点头:“行啊,只要生生听话,不乱跑,跟着我们走,就带你去拜年,说不定还能多要些糖块回来。”      “我听话!我最听话了!”生生立刻从苏乔怀里弹起来,大声保证,生怕大人反悔。      “…真爱跟脚,”张家二嫂有些过意不去,“这也太麻烦你们了,带着个孩子,走路都慢,他还人来疯,见了生人说不定更闹腾。你们自己转悠就够累的了,再拖个小的…”      “不麻烦的,嫂子,”苏乔笑道,替生生理了理跑歪了的冲天辫,那辫子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衬得小娃娃的脸蛋更圆润可爱,“生生乖,我们也喜欢带着他,路上也热闹。”      张家二嫂见他们诚心,又看儿子眼巴巴的模样,心一软也就同意了:“那…那行吧。生生,过来,娘给你把帽子戴好,带子系紧,不然灌了风,回头咳嗽流鼻涕,可别喊难受。”      生生这会儿异常配合,乖乖站过去,仰着小脸让母亲摆弄。      张家二嫂仔细给他戴好那顶毛茸茸的护耳帽,把带子在他圆润的下巴底下系了个结实的活扣。      她又抻了抻他的衣角,最后不放心地叮嘱:“生生,跟着你乔哥哥和顾大哥,要乖乖的,不许调皮,不许耍赖要人抱。要了糖要记得说谢谢,知道吗?还有,不许见什么要什么,人家给什么就拿什么,不许挑拣,知道吗?”      “知道!谢谢娘!” 生生迫不及待地应着,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待母亲一松手,他马上去拉苏乔的手,另一只小短手努力向上伸,想去够顾铮的大手,可惜身高差得远,只勉强扯住了顾铮深色棉袍的衣摆下角。      他也不介意,仰起头催促:“我们快走吧!去要糖!”      于是,再出门时,就变成了顾铮和苏乔并肩而行,中间牵着的一个走路都恨不得蹦起来的小娃娃。      苏乔有意放慢步伐,好迁就身边这小豆丁的短腿。      顾铮也放慢了脚步,三人便以一种比之前悠哉许多的节奏,继续走在村中的土路上。      冬日的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照在路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的细碎爆竹红纸上,是年节特有的景象。      “乔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生生仰着小脑袋,问题一个接一个。      “先去你柳青哥哥家看看,”苏乔温声回答,低头看他时笑得很温柔,“然后再去明川哥哥家坐坐。”      “柳青哥哥家有糖吗?”      “有,肯定有。”      “那明川哥哥家呢?”      “也有。”      “那比虎子哥要到的多吗?”生生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道,这可是对他来说特别重要的事!      苏乔忍俊不禁,和顾铮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这个嘛…得看我们生生嘴巴甜不甜了。”      “我嘴巴可甜了!我会说好多好多!” 生生立刻示范,也不管路上有没有旁人,对着空气就开始有模有样地拱起小手,“柳青哥哥新年好!明川哥哥新年好!恭喜发财!糖糖拿来!”      童言童语逗得顾铮和苏乔都笑了起来。      “最后那句可以不用喊。”顾铮难得起了逗弄小孩子的心思,低头看着他说。      生生歪着头,一脸不解:“可是我不说,人家怎么知道我想吃糖呀?虎子哥说,想要什么就得说出来,不说别人猜不到的!他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小眉头努力想,“哦!叫‘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哈哈哈…”苏乔这回是真笑得不行了,腰都弯了些。      顾铮也笑着摇头道:“你虎子哥都教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笑了一会儿,苏乔摸了摸小生生的头,“你呀,不用特意说,大家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娃娃来拜年,自然就会给你糖吃了。”      后来,他看着生生的小脸,妥协道:“算了,你想说就说吧,也挺可爱的,等人家给糖的时候,要记得说‘谢谢’,好吗?”      “好!”想起可能源源不断涌进口袋的糖果,生生美滋滋的,走路更带劲了。      路上遇到相熟的村民,看见他们这奇特的组合,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少不得还要逗生生几句。      “顾小子,乔哥儿,这是带着张家的小生生去拜年啊?”      “生生,怎么跟着别人跑出来啦?你娘放心啊?”      生生记着娘和乔哥哥的嘱咐,小嘴叭叭地,见人就拜年,还真从几个路过的叔伯婶子那里额外得了几块糖,有的是买的,有的是自家做的,他都宝贝似的揣进苏乔特意给他腾出来的一个小布袋里。      袋子渐渐鼓囊起来,坠在腰间,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每得一块糖,他都仰起小脸,大声道谢,惹得给糖的大人又是一阵笑,直夸他懂事。      一路说笑逗趣,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柳青家所在的巷子。      还未走近,就听见柳青清亮的声音在院里响起:“娘,这萝卜皮削薄点儿就行,回头我切了拌个小菜,爽口。昨儿年夜饭都是大鱼大肉的,今天得吃点清淡的顺顺肠子。”      苏乔牵着生生走到院门口,探头往里瞧。      柳青正挽着袖子,和他娘张氏在院子一角的大木盆边洗菜,盆里泡着几个大白萝卜和几棵青翠的大白菜,看样子是在为晌午饭做准备。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也落在柳青红润的脸上,他今日也穿了新衣,衬得人越发精神,眉眼间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柳青先瞧见了他们,甩甩手上的水珠就迎上来:“乔哥儿,顾大哥,哎呀,生生?你们怎么凑一块儿啦?”      他的目光落在正仰头看他的小娃娃身上,笑意更深,弯腰摸了摸生生被帽子压得软乎乎的脸蛋,“小生生新年好呀!” 第218章 身子   生生一看到柳青,立刻进入状态。      他挣脱苏乔的手,往前小跑两步,站定,有模有样地拱起小手,把刚才练习了好几遍的词儿一股脑倒出来:“柳青哥哥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糖糖拿来~”      最后那句还是没忍住加上了,说得又软又糯,还拖了点小尾音。      这一连串的吉祥话配上生生那认真又期待的小眼神,把柳青逗得前仰后合。      张氏原本背对着门口在搓萝卜,听到动静转过身,看见这情景,也笑得合不拢嘴。      她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一边笑一边往堂屋走:“哎哟哟,这是生生吧?一阵子不见,好像又长高了点?这小嘴,抹了蜜似的,真甜!快来快来,婆婆这儿有糖,新炸的麻叶,香着呢!等着啊!”      不一会儿,张氏就端着一个藤编果碟出来了,里面堆着炸麻叶、枣子,还有桂花糖和芝麻酥。      她走过来,抓了好几块糖和一把麻叶,塞到生生努力摊开的小手里:“拿着,乖孩子,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生生两只手都接满了,眼睛亮晶晶的,大声说:“谢谢婆婆!婆婆新年好!祝婆婆…祝婆婆…”      他卡壳了,扭头求助地看向苏乔。      路上刚练的,还不太熟。      苏乔笑着小声提示:“福如东海。”      “福如东海!”生生立刻接上,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喊得响亮。      “寿比南山。”苏乔又说。      “寿比南山!”生生鹦鹉学舌,喊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逗得张氏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块糖,还疼爱地摸了摸他戴着毛茸茸帽子的小脑袋:“好孩子,真乖!这话说得婆婆心里头高兴!”      柳青一边笑,一边招呼顾铮和苏乔:“快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坐,喝口热茶暖暖。生生,你也进来。”      柳青张罗着给顾铮和苏乔倒上热茶,又特意给生生倒了小半碗温热的糖水。      生生就挨着苏乔坐下,把得来的糖果在膝盖上排开,像检阅宝贝似的。      他一块块拿起来看看,闻闻,再小心地放到身旁的空凳子上,排成一排,忙得不亦乐乎。      顾铮喝了口茶,环顾了一下,没看见李林松的身影,便问道:“林松呢?大年初一也不得闲,还在后头棚子里忙活?”      柳青笑道:“可不是嘛,他就那个闲不住的性子。刚才西头老陈叔来拜年,顺嘴说起想打个新碗橱,问林松开春后能不能接活。人刚走没一会儿,他就坐不住了,说是正好年前进了一批木料,有合适的板子,先琢磨琢磨样子。你们坐着,我去喊他。”      “不用特意喊,” 顾铮放下茶碗,站起身,“你们聊着,我去后面看看。”      等顾铮去了后院,柳青在苏乔另一边坐下,看了眼正专心“研究”糖果的生生,压低声音,笑着问他:“怎么样,带着个小尾巴拜年,感觉如何?”      “生生活泼,小嘴又甜,一路上就没停过,可有意思了。”      柳青捂着嘴笑:“这小家伙,从小就机灵,知道跟着你们能有糖吃。他娘也放心你们,换个人,怕是还不敢把这小皮猴放出去呢。”      这话说完,柳青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小腹,他往苏乔这边凑近了些,带着点藏不住的喜悦和羞涩,“乔哥儿,我跟你说个事儿。”      苏乔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也凑近些,放柔了声音:“什么事呀?看你高兴的。”      柳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坦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眼里的光彩却亮得很:“我…我有身子了。”      苏乔虽然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还是为他高兴:“真的?多久了?请郎中瞧过了吗?可一切都好?”      柳青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更大更甜了:“请郎中瞧过了,说两个多月了,胎气稳当,一切都好。本来…本来该满了三个月再往外说的,老话都讲究这个。可我…我实在是憋不住,心里头高兴,总想找人说说。”      他眼里闪着幸福的光,拉住苏乔的手,轻轻晃了晃,“我想着,你又不是外人,咱们这么要好,我的事你都知道,就想先跟你说说。”      苏乔把手也伸过去摸摸,虽然摸不出啥来:“这真是大喜事,家里人是不是都高兴得不得了?”      “嗯!” 柳青点点头,看向灶房方向,张氏正在里面忙着,“娘说过阵子他就要给小孩子准备小衣裳小被子了。林松他…他傻乎乎的,现在啥活儿都不让我沾手,说我只管歇着就行。其实我哪儿有那么娇气,现在洗洗菜洗洗衣服的活计还是我抢来的。”      苏乔为他高兴,可想起之前的事,又忍不住后怕和担心:“那你上次去我家看猫,还跑得那么快?以后可千万要小心些,头三个月最是要紧的时候。”      “没事!你别担心,”柳青拍拍自己现在还平坦的小腹,“我结实着呢。你忘了?年前家里杀年猪,那么大的场面,血糊糊的,我看着都没事,一点没犯恶心。我娘说,我这胎像是个皮实的。就是胃口比平时好了点。”      “那也得仔细。”苏乔还是不放心,叮嘱道,“以后有什么事,让人捎个话,我去看你。后边绣房的活计你也别赶,慢慢做,身子要紧。如今绣房人手也多了,不差你那几件。”      “嗯,我心里有数。”柳青应着,看着苏乔,眼里满是感激,“乔哥儿,多亏了你张罗起绣房,让我能在家门口挣点钱贴补家用,日子松快不少。不然光指着地里和林松做木匠,这突然添了人口,还真要手紧一阵…现在好了,我心里踏实多了。” 第219章 向阳   “来,乔哥儿,顾小子…诶,顾小子去后头了?那不管他,你们先尝尝,刚出锅的酒酿米糕,趁热吃最香!”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揭开上面盖着的垫布,一股清甜的酒酿香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米糕做得洁白暄软,上面点缀着几颗红红的枸杞。      张氏又看向被米糕的香味吸引,正在皱着鼻子闻的生生,拿起一小块,吹了吹递过去给他:“生生也来一块,婆婆特意给你挑了小块的,不烫嘴。”      生生赶紧双手接过。      米糕松软微甜,带着淡淡的酒酿香气,很好吃。      生生小口小口地啃,像只乖巧的小松鼠。      苏乔也拿了一块,米糕入口绵软,甜度适中,酒酿的香味在口中化开,“这米糕发得真好,又软又甜。”      “喜欢就多吃点!我蒸了不少呢。今儿初一,就得吃点甜的,一年都甜甜蜜蜜。”      张氏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这酒酿是我自己做的,就留着过年蒸糕用的。”      生生吃了两小块米糕,又喝了几口糖水,大概是吃饱了,也开始有点坐不住,扭着小身子往苏乔怀里靠,小手抓他衣服上的毛毛玩。      自己玩了好一会儿,他憋不住了,问道:“乔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明川哥哥呀?”      柳青听到了,笑问:“哟,生生还惦记着去明川哥哥家要糖呢?”      生生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苏乔胳膊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帽顶。      苏乔和柳青都笑了。      正巧顾铮也和李林松从后院过来了,他们又稍微寒暄了几句,便准备告辞。      柳青和张氏一直送到院门口,张氏又往生生口袋里塞了几块米糕,让他带着吃。      生生捂着鼓囊囊的口袋,心满意足。      “柳青哥哥再见!婆婆再见!林松大哥再见!恭喜发财!”生生挥着小手,喊得格外卖力,把所有人都喊了一遍。      这一连串的词又把大家逗笑了。      柳青拉着苏乔的手,让他有空常来坐,才依依不舍地放了手。      走出巷子,重新回到村中的主路上。      大概是这一上午收获颇丰,又得了米糕,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生生被苏乔牵着走出巷子时,小短腿还蹦蹦跳跳的,被苏乔轻轻按住。      “生生,好好走路,这路上有碎石子,小心别绊倒了,口袋里的糖撒了,可就不好啦。”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生生立刻老实了,小心翼翼地捂着口袋,迈着稳当了许多的步子,只是乌溜溜的眼睛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仰头问:“乔哥哥,顾大哥,我们现在是去明川哥哥家吗?”      “对,去明川哥哥家。”苏乔牵稳他的手,回答道,“明川哥哥家在村北头,还得走一段路呢。生生累不累?要不要顾大哥抱你一会儿?”      生生摇摇头,小胸膛挺了挺:“我不累!我能自己走!虎子哥说,男子汉要自己走路!”      从柳青家到明川家,需要穿过大半个村子,往更靠北的地方走。      这边的房屋比村中心稀疏些,大多是土坯房,院子也普遍小一些。      明川家住在村北头一处缓坡下,院墙也有些低矮,但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      墙根下连枯草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院门虽然是旧木板拼的,但擦洗得露出了木头原色,门槛石也扫得光洁。      一看就是勤快仔细的人家。      快到院门口时,正好看见明川正好送两个人出来,应该是家里的亲戚,双方在门口又客气地说了几句拜年话,那两人才转身离开。      明川送走客人,一回头,正好看见顾铮和苏乔一起走过来,还牵个小娃娃。      他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乔哥哥,顾大哥,还有生生。新年好!正想着下午空了就去给你们拜年呢,你们倒先来了。”      如今的明川,比起苏乔刚认识他那会儿,变化不可谓不大。      比起从前那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的模样,他如今眼神明亮了许多,说话也大方了。      身量也抽高了些,虽然依旧清瘦,但像棵挺拔向阳的小树苗,再不是那个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角落里的小哥儿了。      生生不等大人教,已经熟门熟路地站定,又开始喊自己那一套。      明川被逗笑了,连声道:“生生新年好!真乖,快进屋,外头冷,哥哥家有好吃的。”      他说着,又连忙侧身,对顾铮和苏乔道:“乔哥哥,顾大哥,快请进,我娘在屋里呢。”      陈氏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      她气色看起来比上次见好了许多,眼神也明亮有神了。      看到是顾铮和苏乔,她脸上笑开,又看到小生生,更是喜爱:“哎哟,乔哥儿,顾猎户,还有生生,新年好新年好!这大冷天的,还专门跑一趟,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伸手想摸摸生生的脸,又怕手凉冰着孩子,只虚虚地拂了下生生帽子上的绒毛,“生生真可爱。”      生生得了夸奖,挺了挺小胸脯,又记起礼貌,大声说:“婶娘新年好!”      “哎,好好好!” 陈氏带着三人往院里走,“乔哥儿,你们真是太客气了,还专门跑这么远。川哥儿早就念叨着要去给你们拜年,我说家里就我们娘俩,总得招呼客人,让他送完客,晚点再去,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这真是…”      “婶子,我们顺路就过来了,不打紧。”苏乔笑道,和顾铮一起被让进屋里。      屋里桌上摆着个竹编小碟,里面装着花生、瓜子和一些糖块,应该是自己拿麦子发的。虽然简单,但已是这户人家能拿出的最好的待客之物,很有心。      陈氏忙着给顾铮和苏乔倒水,明川就抓了几块糖塞给生生。      生生又多了这许多战利品,暂时顾不上说话了,只冲着明川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地说谢谢。      “婶子,您别忙了,快坐下歇歇。”苏乔接过水碗,请陈氏坐下。      “乔哥儿,顾猎户,真是多亏了你们照应川哥儿。这孩子自打去了绣房跟着你做事,人是越来越活泛了,也爱说爱笑了,回家还常跟我说绣房里的趣事。如今家里宽裕不少,年前我也咬牙给他和他弟弟妹妹都扯了布做了身新衣裳。你看他,”陈氏的目光落在明川身上,“是不是精神多了?人也大方了。”      “娘,你说这些干啥…”明川腼腆一笑,低头扯了扯身上豆青色的衣裳。      陈氏摆摆手,脸上笑容更深了些:“要说的。乔哥儿,你是不知道,川哥儿如今不光是把绣房的活计做得好,心里也越发有主意了。前两天,他还跟我念叨了一件事,我这心里啊,又是高兴,又有些没底……”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看向明川,眼神里带着鼓励,似乎是想让他说出来,听听苏乔他们的看法。      “婶子,明川,是什么事?”苏乔也颇有些好奇,温声问道。 第220章 难得   明川深吸了口气,手指松开衣角,坐直了身子,认真说道:“乔哥哥,顾大哥,我是想着…等再攒攒钱,想送我弟去上流村的村塾,认几个字。你们觉得有必要不?”      他说完松了口气,忐忑地等着苏乔他们的反应。      苏乔听了,心中一动。      上流村的村塾他知道,是加上杏花村在内,附近几个村子合力办的,因为上流村位置居中,又愿意多出些钱和地皮,所以塾址就定在了那里。      教书的李夫子是个老秀才,为人还算和气,学问在乡下地方也算够用,最主要的是有耐心,对蒙童不错。      因为本就是为了让村里这些贫寒人家的娃娃也能读点书、明点理办的,束脩比正经镇上的学堂降了许多,虽然对于不少庄户人家来说还是不算便宜,但也不是完全负担不起。      明川能有这个心思,可见是真的为家里人打算。      “这是好事啊,” 苏乔赞同道,“识字明理,总是好的。上流村村塾的李夫子我听说过,是个有耐心的老秀才,对蒙童不错。明川能有这个打算,真是难得。”      明川见乔哥哥也支持,眼睛更亮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问一句答一句: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哥哥,我在绣房,有时候看赵婶子那边送来的单子,就觉得自己识字太少了,好多东西要靠猜。我看镇上铺子里那些识字的伙计,掌柜的都更看重些,交代事情也放心,工钱也比不识字的要高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绣房活计稳定,我好好干,每月都能有些进项,再加上娘在家养鸡鸭、种菜,我们省着点花,供弟弟去村塾认两年字,应该能行。”      “我也不指望他考什么功名,那离咱们太远。就盼着他别当个睁眼瞎,将来不受人蒙骗,能把自己的日子算计明白,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明川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过许多遍了。      苏乔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年,想起以前那个只敢用眼角看人的小哥儿,心中感慨万千。      在绣房共事的这些日子,他是亲眼看着明川一点点改变的。      起初这孩子只是埋头做活,后来熟了,苏乔偶尔在歇晌时,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个简单的字,教他认。      明川记性不错,又肯下苦功,如今简单的账目、绣品的名目,他已能磕磕绊绊认个大概。      苏乔突然想起,过了这个年,明川也就才十三,还是个孩子呢。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能想到这些,比许多大人都强。认字这事,开窍有早晚,你既打定了主意,就慢慢来。束脩和笔墨的钱,不是一天要凑齐的,平日里该吃该穿也别太亏着自己了。”      陈氏连连点头,眼圈又有些发红:“乔哥儿说得对,川哥儿,你听你乔哥哥的话,别太紧着自己。”      “嗯,乔哥哥,我听你的,慢慢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苏乔问起一直没见到的明川弟妹,陈氏说小的那个玩累了在里屋睡觉,大的跟着邻居家孩子出去玩了。      看看时辰不早,顾铮和苏乔便起身告辞。      生生到底年纪小,兴奋劲头过去,又走了不少路,这会儿开始蔫了,揉着眼睛往苏乔身上靠,小嘴打着哈欠。      顾铮见状,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来,顾大哥抱你走一段。”      顾铮抱起困得东倒西歪的生生,让小家伙趴在他宽阔的肩头。      生生的小脑袋一靠上去,眼皮耷拉下来,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生生在顾铮平稳的怀抱里,很快就睡得香甜,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音,小脸蛋贴在顾铮肩头,睡得毫无防备。      “累坏了吧,这小家伙。”苏乔走在顾铮身边,伸手托了一下生生的腿,又顺手把生生的毛绒帽耳扶正,免得冷风吹着孩子耳朵。      他想起刚才在后院待了不短时间的顾铮,轻声问:“刚才和林松哥聊了什么?我看你们说了好一会儿。”      “没聊什么紧要的,就是把从刘叔那儿听来的徭役的事,跟他通了通气,让他心里也有个准备。” 顾铮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生生睡得更舒服些,“另外就是说了几句木料的事,我问他哪种木头做农具把儿更耐用,家里那些旧农具少不了得修整修整。”      顾铮顿了顿,声音带上了点笑意,“他也跟我说了柳哥儿的事,高兴得不得了,跟我说的时候,笑得那个憨气…也是个藏不住事的。”      苏乔也笑起来:“真好。柳哥儿有了身子,往后更得照应着些。”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村中间靠近老井的地方。      远远看见张家二嫂正从另一条岔路上走来,手里拿着件小棉袄,显然是在找孩子。      “二嫂!”苏乔扬声喊了一句。      张家二嫂闻声回头,看见他们,加快脚步赶过来。      她走近了,瞧见儿子在呼哧呼哧睡,好笑道:“我算着时辰该回来了,左等右等不见人,就出来迎迎。这是…玩累了睡着了?”她伸手去接孩子。      “睡得香呢。”顾铮道。      张家二嫂抱过儿子,小家伙在母亲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带了他一上午,没给你们添乱吧?”她说道。      苏乔笑道:“没有,生生可乖了,嘴又甜,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就是玩累了,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家二嫂看着儿子睡红的小脸,语气软了下来,“这小人儿,精力可旺,醒着的时候片刻不消停,不是问这就是问那,一睡着就跟个小猪似的,打雷都惊不醒。”      她抬头对顾铮和苏乔热情邀请,“顾猎户,乔哥儿,晌午饭都做好了,炖了鸡,炒了腊肉,要不…上我家吃去?都这个点了,回去再做也麻烦。”      顾铮婉拒道:“二嫂,不麻烦了,家里饭菜也快。生生睡了,您快带他回去吧,我们也得回去了。”      “那改天让生生他爹提两壶酒,跟顾猎户好好喝两盅!”      看着张家二嫂抱着生生走远的背影,两人也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苏乔看了看周围,道上没人,周遭都很安静。      他伸出胳膊,穿过顾铮的臂弯,紧紧抱住,然后把手指塞进顾铮温暖干燥的掌心里,和他十指相扣。      “回去想吃什么?”顾铮觉察到夫郎的动作,宠溺的笑了一下,晃动两人交握的手。      “想吃什么你就给我做吗?” 苏乔把脸颊倚在顾铮的胳膊上,亲亲热热地往前走。      “嗯,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那…我想吃你做的面片~”      “好,回去就做。”      “要不要掺上昨天的鸡汤?”      “要!” 第221章 滑过   年节下的日子,像是泡在温吞吞的蜜水里,软绵绵、甜滋滋地滑了过去。      不知不觉就滑过去好些天。      转眼到了初十,这些天两人几乎没怎么迈出过院门。      外头天寒地冻,北风刮起来呜呜作响,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呼吸间都带着白茫茫的寒气。      索性就懒在家里,围着暖炕和炭盆,过起了吃了睡、睡了吃、闲话拌嘴,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松快日子。      日子简单得近乎重复:大致就是吃饭、睡觉、吃饭、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外头是北风卷着残雪,屋里却温馨的很。      顾铮有时连院子里都不去了,把猎刀和磨石直接拿进厢房来,坐在窗下条凳上,就着透进来的天光,一遍遍打磨刀刃。      他做这事时很专注,眼神沉静,手臂带动手腕,有节奏地推拉着磨石,发出“嚯—嚯—”的声响。      这声音很有规律,不显得吵人。      苏乔这时候就挨着他坐,手里拿着针线,做些不费神的活计。      有时是缝补袜子,有时是给旧衣裳钉个扣子,用碎布头拼些以后或许能用上的小垫子,或者琢磨些新花样,等以后总能用到的。      做的累了,就去翻翻书。      这些天没机会出去买新杂书,他就翻来覆去看那几本旧的,把自己觉得有趣的故事,挑着段落念给顾铮听。      顾铮磨刀的动作会慢下来,时不时应一声,在听到好玩的地方,抬起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笑。      除了做饭、喂牲口、打扫院子等必要活动,偶尔,两人也会踏出厢房门,去杂物房看看那窝小猫崽。      小毛团们有的眼睛已经半睁了,不过大多时候都是在母猫的肚皮边睡成一团,睡得横七竖八的。      苏乔总忍不住伸手,戳戳这个,摸摸那个。      小猫崽身上的绒毛超级细软,他喜欢得很,就小心捧起一只,放在掌心揉。      那小东西在他手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细的“咪呀”声,四只小爪子茫然地抓挠。      苏乔举起小猫粉粉的小爪子,面向身边的顾铮,朝他挥手。      两个都很可爱。      顾铮就温柔地揉揉夫郎的头,顺带着用手指按按小猫头。      等母猫来巴拉苏乔,他就依依不舍地把小猫崽放回母猫身边。      夜里两个人自然更是黏糊。      炭盆余烬的红光在窗纸上晃动,被子底下是紧紧相贴的体温和压低了的笑语。      年节里卸下了一身忙碌,两人又是血气正旺的年纪,有些事便难免比平日更放纵也更贪欢些。      有时候闹到快五更天,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初十清晨。      顾铮先醒了。      外头还是蒙蒙的灰蓝色,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他怀里的人睡得正沉,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顾铮想悄悄起身。      昨晚睡前只擦洗了下,用过的水盆和布巾还没弄,得去收拾了。      而且…他估摸着,夫郎醒来怕是会饿。      他刚试着把胳膊从苏乔颈下慢慢抽出来,怀里的人“唔”了一声,脸颊在他胸膛上依赖地蹭了蹭,手脚反而缠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点安稳的热源跑掉。      听到苏乔不满的动静,顾铮立刻想起昨晚...      确实有些闹得过了。      顾铮立刻不敢动了,保持着半起的姿势,等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极轻地舒了口气,继续小心翼翼地挪动。      临睡前,自家夫郎虽然还是乖乖窝在他怀里,任他擦洗收拾,但现在想来,那时人已经累得迷迷糊糊,应该是没力气再多动弹。      被放回被窝时,苏乔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嗔恼地睨过来的一眼,然后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裹紧了被子。      这些都揭示着一件事。      顾铮心里明镜似的。      夫郎这是有点儿恼了,委屈了。      苏乔性子软和,就算恼了也不会和他吵,顶多就是不理人,就像刚才说的这样。      顾铮心里有点发虚。      他摸黑穿好里衣和中衣,又套上厚厚的棉袄,动作尽量轻。      刚到了院里,寒意瞬间包裹上来,让他精神一振。      清晨的空气冷冽干净,吸进肺里有些刺,村子还沉浸在寂静里,只有不知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啼了一声,声音传得老远。      顾铮心里想着:做点好吃的吧。      把人惹得有点儿小脾气了,总得想法子哄回来。      夫郎虽然不会真跟他计较,但自己也得拿出诚意来。      再说了,昨晚累着了,也该好好给他补补。      这么想着,顾铮便径直去了灶房。      灶房里冷气袭人,比外头好不了多少,灶膛早就凉透了,摸上去一片冰冷。      水缸里没水了,他先取了水桶,去外面打水。      天其实还挺黑的,远处房屋的轮廓都还是模糊的。      大冬天的,村路上也没人,整个村子都还在沉睡。      也是,谁能像他一样,因为…嗯,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缘故,寒冬腊月天不亮就爬起来打水做饭,来讨好夫郎?      唉。      顾铮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自作自受啊。      走到井边,把桶拴好。      井很深,加上今年冬天也不算极寒,这会儿还没冻上。      他把木桶抛下去,听着咚的一声闷响,手腕用力,熟练地摆动井绳,让桶侧翻进水,再稳稳地提上来。      来回走了三四趟,才把灶房里那个大半人高的大水缸添到七八分满。      这一番活动下来,身上倒是暖了起来,筋骨也舒展开了。      顾铮站在灶房里,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然后蹲下身,开始生火。      从柴垛抽出几根干透的劈柴,用干草引燃,火石擦了几下,火星溅到干草上,很快冒起青烟。      等火苗起来之后,他往里面添了些细柴。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一边往里添柴,让火更旺些,一边琢磨着做点什么合口的吃食,好“将功补过”。      想起地窖里还存着些之前收的小芋头,个头圆润,蒸熟了粉糯糯的,自带清甜。      还有云朵,这些天精心喂养着,奶水也没断。      嗯,有主意了。 第222章 烦人   锅里添上大半锅水烧着,顾铮去了地窖。      顺着台阶下去,他从角落的沙土堆里扒拉出七八个大小匀称的小芋头,洗净了搁在灶台边。      又提了只小木桶去羊圈。      云朵醒得也早,正在圈里慢悠悠地嚼着干草,见他来了,温顺地叫了一声。      顾铮熟练地挤奶,温热的羊奶汩汩流入木桶,挤了小半桶,足够用了。      他又给云朵添了些新鲜的草料,顺便也给隔壁的老黑添了把,摸了摸它凑过来的大脑袋。      回到灶房,水已经有点要冒泡的意思了。      他把洗净的小芋头直接放进竹篦子,架在锅里开始蒸。      灶膛里的火不用太旺,保持水滚着就行,芋头需要蒸一阵子才能软透。      顾铮开始准备别的。      他将鲜羊奶倒入小锅里,坐在灶眼余火旁慢慢煨着。      他记得苏乔说过,做姜撞奶,奶不能煮沸,只需烫手即可。      接着翻出年前买的的黄姜,去皮后放在石臼里捣烂,再用粗麻布包住姜茸,用力将姜汁挤出,黄澄澄的姜汁盛在了一个宽口碗底,铺了薄薄一层。      等芋头蒸得差不多了,他用根筷子一戳,很容易就戳透了。      顾铮把它们取出来,放在碗里,趁热剥去外皮。      热腾腾的芋头肉雪白粉糯,用勺子在碗里细细按压成泥,几乎不见颗粒。      他又取了些糯米粉,加上一点点红糖,用温水徐徐调开,和芋泥揉在一处,反复揉搓,直到成为一个不粘手的面团。      揪下一小块,在掌心搓成圆球,再轻轻压扁,便成了一个圆嘟嘟的小饼坯。      铁锅烧热,舀了一点猪油,在锅底擦上薄薄一层,将饼坯一个个贴着锅边放进去,转成小火,慢慢烙。      不多时,饼子两面烙得金黄微焦,边缘隐隐透明,看着就软糯可口,引人垂涎。      这是苏乔顶爱吃的那种软饼,不费牙口,又香又甜还不腻,吃下去胃里暖乎乎的。      另一边的姜撞奶也到了火候。      将温得恰到好处的羊奶从灶边端开,手摸着砂锅壁略烫却不能久持。      他稳住手腕,抬高砂锅,对准碗底那层姜汁,保持一定高度,一气冲下去。      乳白的奶液与姜汁交融,激起细密均匀的泡沫。      顾铮将碗放在灶台温暖处,上面又扣上一个碗,静置。      等待的空闲,他又用剩下的羊奶煮了一些奶茶。      茶叶就是家里最普通的大叶子茶,抓一小撮扔进小锅里,和羊奶一起小火慢煮。      煮到茶色融进奶里,捞出茶叶渣子,往奶锅里撒上一点点碾碎的粗盐。      这是关键,咸味能吊出奶香和茶香,喝起来还不腻。      最后撒上一把炒香的白米。      这是从前交易猎物时,听一个北边来的行商说的喝法,咸香暖胃,苏乔试过一次就说喜欢,比甜的奶茶更耐喝。      最后还炒了几个鸡蛋,里面掺了干虾,添了一个咸口的菜。      忙活完这些,天亮了很多。      芋头饼在盘子里摞了一大摞,姜撞奶也已经凝固,掀开扣着的碗一看,奶体颤巍巍的,光滑如镜,用勺子轻放上去能承住,看着和嫩豆腐脑似的,应当是成功了。      奶茶在陶罐里温着,咸香的气息隐隐飘散。      顾铮擦了擦手,看着自己这一早上的“成果”,心里那点忐忑去了一些,眉眼舒展开来。      他想,乔儿看到这些,总该消消气了吧?      就算还有点儿小脾气,吃着热乎合口的东西,也该会好些了。      他找出一个阔口的木托盘,摆上芋头饼、姜撞奶、奶茶、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放得满满的,走向东厢房。      推开房门,炭盆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留着温温的暖意。      推开房门,顾铮发现炕上的人已经醒了,或者说,是醒了但没动。      苏乔面朝里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乌黑柔软的头发,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背影写满了“不想理你”和“我还困我还累”。      连肩膀的线条都透着点刻意绷着的劲儿。      完了,看来气还没消。      顾铮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点虚又冒了上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这些吃的直接隔着铁架子坐在炭盆上温着,这样不会放凉了。      安置好吃食,他自己在炕沿坐下,身体微微朝里倾,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乔儿?醒了?我做了点吃的,要不要吃?”      被子下的人没反应,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仿佛还在睡着。      但顾铮了解他,听他呼吸的频率就知道是醒着的。      顾铮隔着被子碰了碰苏乔的肩膀:“乔儿?”      苏乔动了动肩,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显,这是把他的手让开了,不想让他碰。      顾铮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无奈,可看着那裹成一团,明显在闹别扭的背影,又觉得可爱得紧,心里软塌塌的。      他干脆从炕沿出溜下去,往旁边挪了挪,在苏乔朝向的那边的炕边蹲了下来。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苏乔大半张脸埋在被子和枕头之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点向下撇,确实是气恼和委屈的模样。      苏乔其实知道顾铮蹲下了,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还是倔强地看着墙壁上贴着的年画里那个抱鲤鱼的胖娃娃,不肯把视线转过来,也不肯吭声。      顾铮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赌气模样,心里痒痒的。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苏乔露出被子的发顶。      柔软的头发陷下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苏乔不理他。      顾铮又戳了一下,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一点点。      苏乔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还是不动如山。      顾铮锲而不舍,换了个地方,食指曲起,用指节轻轻蹭苏乔露在外面的耳垂。      苏乔的耳垂很小巧,因为露在外面,有点凉。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只执着的大狗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拱人,非要人搭理它不可。      最后趁苏乔似乎松懈,顾铮飞快地戳了一下他微微鼓起的脸颊。      苏乔终于被他这幼稚又执着的行为弄得装不下去了。      他瞪向蹲在炕边的男人,没什么威力地嗔怪:“你干嘛呀!烦不烦!”娇气得很。 第223章 麻了   这眼睛往这边一看,加上屋里亮堂了些,顾铮能看的更清了点儿。      苏乔昨天夜里被他弄得哭得厉害,这会儿薄薄的眼皮还有些浮肿,带着淡淡的粉,眼尾也残余着一点红痕。      原本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因为肿胀和未散的睡意,看起来雾蒙蒙的,配上他此刻强装生气却掩不住娇态的表情,看得顾铮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那点心虚和怜爱涨满了胸膛。      “不干嘛,”顾铮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神诚恳,显而易见的讨好,“叫你起来吃点儿东西。我炒了鸡蛋,还做了芋头饼,是你喜欢的那种,没放太多糖。还有姜撞奶,按你说的方法做的,刚看了,应该成了。也煮了奶茶,咸口的,放了炒米。”      苏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开视线,没再转回去对着墙。      他语气里的恼意已经像春雪见了日头,化了大半,剩下的多是在拿乔:“现在知道献殷勤了?昨晚…昨晚怎么不听我的?”      话说出口,想到昨晚的情形,苏乔的脸颊更红了些,不只是气的,更多的是羞。      顾铮轻轻抚了抚他微肿的眼皮,“眼睛肿了…疼不疼?”      苏乔把他的手扒拉开:“你说呢?”      这话头一起,那点被过度疼爱后的羞恼和委屈便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苏乔也不完全看他了,垂着眼,盯着被面上的花纹,絮絮地埋怨起来:“我说不要了…说累了…腰都快断了,你听见没有?就…就知道由着性子来!让你慢一点儿也不听...我都…都哭了,你也不管…我现在还累呢…”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鼻音也重了些,眼睛又泛起一层水光,要哭不哭的。      顾铮认真听训,点头道:“是我不好,”他老老实实地认错,语气沉缓,“昨晚是我不对,太贪心,没忍住,让你难受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哄人的话,奈何平素就不是个巧舌如簧的,翻来覆去也只能挤出那几句,“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别气着自己。气坏了身子,我更心疼。”      顾铮蹲在炕边,炕垒得不矮,在苏乔那看过去,只能看到男人仰起的大半张脸。      平日里锐利沉稳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认错和讨好,再配上那有点小心翼翼,生怕被继续嫌弃的姿态,苏乔莫名就想起村口李大爷家养的那条大灰狗。      那条大狗长得和狼一样威风,但每次偷吃了东西被逮住,就是这副样子,耳朵耷拉着,眼睛暗下去,又可怜又老实,让你有火都发不出来。      苏乔听着男人嘴里翻来覆去就干巴巴的那几句“我错了”、“别生气”、“我心疼”的笨拙的车轱辘话,再看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想:顾铮可真笨呀。      哄人都不会说点新鲜的。      “乔儿别生气了,气大伤身,往后我记着,一定记着,你说停就停,你说不要就不要,好不好?”      顾铮还在接着说,同时用指尖抠抠苏乔软乎乎的脸颊肉。      “你每次都说‘往后’!”苏乔被男人蹭得有些痒,心早就软了,但嘴上还不肯轻易饶过。      他微微撅起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纪更小了,“上次你也这么说,上上次也是…就会拿好话哄我!转头就忘了!一到那时候就…就听不进去了!”      他害羞得要命,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脸又红了红。      “这次是真的,”顾铮连忙保证,“刻在心里了。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      说着,他还真就抓起苏乔搁在被子上的手,往自己结实紧韧的胸膛上拍了两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苏乔的手被他抓着,拍在那硬邦邦的,隔着一层棉袄都能感觉到肌肉轮廓的胸膛上,震得自己手心发麻。      “谁要打你!硬得跟石头似的,打的我手疼!”      顾铮一听,赶紧松开手,又去握他的手腕,低头看他手心:“打疼了?我看看…”      他捧起苏乔的手,翻来覆去地瞧,眉头因为认真而微微皱着,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山里来去,沉稳果决的猎户影子?      就是个只会用最笨法子哄人的傻男人。      苏乔又有点儿想笑了。      他的嘴角想要上扬,又被努力往下压,最后发出一声毫无威慑力的轻哼,眼波流转,瞥了顾铮一眼:“笨死了…跟块木头似的,就会用傻力气。”      顾铮一听这语气,知道这是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了。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就着蹲姿仰头笑问,眼睛里闪着光:“那…夫郎消气了没有?肯赏脸吃点东西了么?”      “…看你往后的表现。以后再这样,我再也不要和你一起睡了。”苏乔把手抽回来,拉高被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眸子,在被子后面含糊地嘟囔,“现在…饿了。”      这便是没事了。      顾铮心头一松,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就打算从炕边站起来,去端吃的。      谁知蹲得久了,腿脚发麻,血脉不通,刚一直起身,一股酸麻刺痛的激流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小腿肚,直冲大腿。      他猝不及防,“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半边身子都麻了,表情一时有点扭曲。      “怎么了?”苏乔吓了一跳,也顾不上那点拿乔的小姿态了,连忙掀开被子探身来看,脸上满是关切。      “没事,蹲麻了。”顾铮龇牙咧嘴地单脚站着,活动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那滋味实在难以形容,又酸又麻又刺,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苏乔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的滑稽样子,再想起起因,哪里还忍得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真是活该!”他嘴上笑骂着,伸出手拉住了顾铮的胳膊,往炕上带,“让你蹲那么久!快上来缓缓。”      顾铮也跟着笑,就势坐回炕沿,等那股要命的麻劲儿过去,便踢掉鞋子,翻身上炕,钻进了被窝。      一进去,长臂一伸,便将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苏乔整个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苏乔哼了一声,没动弹,由着男人的动作,乖顺地窝进那熟悉坚实的怀抱里。      从外面进来的淡淡凉气,很快就被捂热了。      顾铮环着夫郎柔韧的腰肢,把手掌放在他还有些鼓鼓的肚子上揉。      揉得人哼哼唧唧想打他,只能又把掌心移到腰侧,手法熟稔地揉按起来。      “还酸吗?这里?”      “嗯…有点。”      “这里呢?”顾铮的手移到别处。 第224章 舒服   “…也酸。”苏乔带点鼻音,这会儿说话软糯糯的,“下面一点…对,就那里…你轻点,手劲儿真大。”他指挥着,身体更放松地靠向顾铮。      顾铮耐心地给夫郎揉,一边揉,一边继续说着软话哄他,什么“以后肯定听你的”、“保证不让你再累着了”、“再犯你就踹我下炕”…      反正这会儿听起来特别真挚。      苏乔被哄得心里咕嘟咕嘟冒甜泡泡。      他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点满意的轻哼作为应答,身子越来越软,几乎要化在男人的怀里。      感觉怀里的人彻底放松下来,顾铮慢慢停了手,把人揽得更深,给他拍背。      苏乔在男人怀里动了动,去摸他冒出一点儿胡茬的下巴,有点扎手。      他小声说:“你...你也别光顾着我,你自己呢?昨晚…你不累吗?还起这么早。”      顾铮温柔的垂眼看自己可爱的夫郎,低头在他的鼻尖亲了一下,笑道:“我?我不累。跟你在一块儿,怎么着都不觉得累。反倒是你…”      苏乔听懂了他未竟的话,伸手去掐顾铮腰侧的肉,可惜那里的肌肉特别紧实,根本掐不动。      “你还说!不许说!”      顾铮可真烦人,苏乔想。      “好,不说,不说了。”顾铮捉住夫郎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是要再歇会儿?还是现在吃饭?”      “现在吃吧,”苏乔话音刚落,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好饿了!都怪你,我昨天晚饭都没吃多少…”      “好,都怪我。”顾铮好脾气地全认下,松开手,“躺着别动,我去端过来,就在炕上吃。”      他动作很快得下了炕,这次腿脚利索了。      将炕桌重新摆上炕,然后把托盘里的吃食一样样摆好。      苏乔拥着被子坐了起来,背后靠上顾铮给他垫高的枕头和卷起的褥子。      他看着眼前摆着的吃食,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顾铮先把姜撞奶往苏乔面前推,说道:“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苏乔舀了一勺,奶体嫩滑,入口即化,姜汁的辛辣恰到好处,被醇厚的羊奶中和了。      “真好吃。”他眼睛亮了亮,舀了一勺,递到顾铮嘴边,“给你也吃。”      顾铮就着他的手吃了,也点点头:“是还行。”      其实他不太爱吃这种软滑的东西,但夫郎喂的,什么都好吃。      苏乔又拿起一块芋头饼。      芋头的本味很足,红糖只是微微提味,一点也不腻。      “这个也好吃!”他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吃的很香。      顾铮跟着也拿起一个,他不爱吃甜的,就和腌萝卜干一起吃。      咸香的奶茶里炒米脆脆的,苏乔喝得舒服,指挥顾铮再给他倒半碗。      “这个你弄得好喝,比镇上卖的甜滋滋的浆子顺口。”      “想喝喝完了我再给你煮。”      一顿迟来的早食吃得慢悠悠,苏乔吃饱了,还被人伺候着洗漱,没成想又回炕上坐了一会儿后,暖意和倦意一起涌了上来。      他身子往下滑了滑,想往被窝里钻。      “还累?”顾铮问,自己也重新上炕。      “嗯,”苏乔揉了揉眼睛,主动滚进顾铮张开的臂弯里,委屈巴巴的道,“还想躺着。”      累着了,真的很委屈。      “我陪你躺着,好不好?”顾铮抱歉又怜爱的揉了揉夫郎的头,“今儿又没要紧事,想躺多久躺多久。”      “好,你要一直陪着我~”      “一直陪着你~”顾铮模仿苏乔的语气。      两个重归于好的人,又挨在一起,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饼子还有剩吗?”苏乔问。      “有,在灶房锅里温着呢,晌午要是懒得做饭,热热就能吃。”      “哦,”苏乔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脸颊在顾铮的衣服上蹭,好像在犹豫着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顾铮察觉到了,于是问。      苏乔凑过来,红着脸悄悄和顾铮咬耳朵,用很小的气音说:“顾铮…”      “嗯?”顾铮侧过头,唇几乎擦过他的脸颊。      “…其实...你n得很️zh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这是怎么回事呀?我是不是…有点奇怪?” 苏乔的脸更红了,但还是把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顾铮闻言一愣,后来闷声笑了起来,最后收不住笑出了声。      见夫郎要被笑得着急了,顾铮勉强忍住,也悄悄凑到他耳边说:“我知道。”      这回换苏乔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整个人都绷着,哭着也要往我怀里贴...声音也不一样…我都知道。”顾铮将苏乔更紧地搂在怀里,嘴唇贴着他发烫的耳廓。      “你!你!!”苏乔磕磕巴巴的往外蹦字,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羞得无以复加。      他觉得自己那点反应全被看透了,简直没脸见人。      顾铮看着夫郎羞愤欲绝,又要炸毛的样子,赶紧连声哄:“…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嗯?我不知道...”      他低头去寻苏乔的唇,细细吮吻,直到怀里的人呼吸乱了,稍微退开些,去舔那微微嘟起的唇瓣,“不气了,啊?是我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乔伏在他胸口,轻轻喘气,半天才闷闷地憋出一句:“…你就会欺负我。”      “不欺负你。”顾铮的手掌抚着他散在背后的长发,“疼你都来不及。”      “在我面前不用不好意思,知道吗?”他看苏乔这会儿好像没那么羞了,于是说道。      “...嗯。”苏乔没好意思抬眼看人,嘴上倒是应了。      顾铮听了,想了想,把夫郎抱到自己身上,没多大重量的人安稳稳地贴着自己后,他开始挠人痒痒肉,边挠边说:“知道没?知道了没...嗯?”      “哈哈哈哈哈...知道...知道啦!”苏乔顾不上害羞了,扭着身子躲男人的手。      笑闹一阵后,苏乔还趴在顾铮身上不想下来。      他喜欢这样。      用手指抠抠顾铮的胸膛,苏乔转移话题,问:“小猫小狗喂了吗?”      “喂了,刚才洗碗顺带喂了。鸡鸭也都喂了。”      “哦。”苏乔安心了,又想起,“地窖里的芋头,还剩多少呀?”      “还有一些呢,够吃上好几回。想不想蒸了蘸糖吃?”      “都行…”      “……”      “……”      两人在被窝里黏黏糊糊地贴着,说了许多没什么要紧,让彼此心头甜腻腻的废话。      “那…姜撞奶,真是按我说的法子做的?一次就成了?”      “嗯,一次就成了。”顾铮捏了捏夫郎的后颈,“大概是因为想着要做给你吃,特别用心,运气就好。”      “油嘴滑舌。”苏乔吐槽一句,抬脸软乎乎地在男人的下巴亲一口。      亲完重新趴回男人身上,抓着他的手臂放到自己身上,是要人把他搂搂好。      本来其实已经有一条胳膊在搂着了,但两个都要搂着才行。      可粘人。      一场奇怪的小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第225章 变化   下午,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厚厚地铺着,但好在没像几天前那样又落了雪。      家里的柴火用得差不多了,顾铮拿出一把斧头,走到院子的柴垛旁。      这几日两人窝在屋里,炭盆一直没断过火,柴禾自然就烧得快些。      柴垛是他早就备好的,有一些树干和粗枝码放着,上头还盖了层草帘防雪。      他掀开草帘,选了根碗口粗的木头,搬到院中间的空地上。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旧夹袄,袖子挽到手肘。      冬日里干活不能穿太厚,一动起来容易出汗,风一吹反倒容易着凉。      在顾铮哐哐劈柴的时候,苏乔正窝在西厢房。      绣房没几天就要开工了,他坐在矮榻上,开始盘算绣房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排。      柳青有了身子,往后精细费神的活计得给他减减,开春后地里忙起来,大家来做工的时间可能得调整,还有年后要接的新活计,哪些人能胜任,哪些需要再带一带…      他一边想一边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写画画,认真的很。      雪团应该是嫌自己外头的窝里冷,这会儿苏乔在西厢房,它也跟了进来,蜷在矮榻旁边,挨着苏乔的腿打盹。      苏乔想事想久了,想要休息一下,就抬手揉揉狗头,倒是惬意得很。      忽然,院门外传来车马轱辘的声响,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苏乔闻声抬头,侧耳细听,感觉好像是上门到自家了。      前几天下了场雪,现在路上积雪初化,泥泞不堪,最是难行,谁这会儿来了?      顾铮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拿着斧头,望向院门方向。      他听力更好些,眉头微挑:“像是赵婶子的声音?”      于是将斧头靠在柴垛旁,顺手拎起搭在柴垛上的棉袄披上,走去开门。      院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青帷小车,站在车旁,裹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斗篷,风帽边缘露出一圈毛茸茸的褐色皮毛的,果然是赵三娘。      旁边跟着个穿短袄的小伙计。      “赵婶子?快请进!”苏乔跟在顾铮身后,看到真是赵三娘来了,上前招呼道,“这路可不好走,您怎么现在过来了?”      他和顾铮原本打算等过了正月十五,路上干爽些,再去镇上拜访她和刘掌柜,顺便拜个晚年。      没想到赵三娘倒先冒着这糟糕的路况来了。      赵三娘抬头看见他们出来迎她,一边跺着脚试图甩掉鞋底的泥,一边抱怨道:“哎哟,可算是到了!这路简直没法走,深一脚浅一脚的!”      苏乔笑着引人进院子。      顾铮帮着小伙计一起把卡在车轮里面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抠拣出来,然后把马车引到后院背风处拴好,顺手抱了把干草,递到马儿嘴边。      马儿低头咀嚼起来,算是稍作歇息。      赵三娘避开门口一洼浑浊的雪水,笑道:“这化雪的路,稀糊糊的,车子一路颠簸,差点陷住,多亏这伙计机灵,找了石块垫着才出来。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看向苏乔:“有桩顶要紧的事,我心里搁不下,琢磨着还是早些过来跟你们当面商量商量才踏实,在家坐着也是心焦,就索性就套车过来了,也顺道看看你们年过得如何。”      “我们都好,劳婶子惦记了,快屋里坐,外头冷。”      将她让进堂屋,顾铮把西厢房的炭盆先挪过来,把里面的火拨旺,苏乔拎来一直坐在炉子上的铁壶,冲洗了茶碗,抓了一小撮平日舍不得喝的好茶叶,沏上热茶。      捧着温热的茶碗,赵三娘才舒了口气,脸上显出些赶路后的疲惫,但眼睛依旧有神,甚至能看出点儿按捺不住的兴奋。      “婶子快烤烤火,暖和暖和。”苏乔帮着赵三娘解下沾了泥点的厚重斗篷,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是什么要紧事,还值当您这么远跑一趟?这一路没少遭罪吧。”      “是绣庄有什么事吗?还是年前那批货出状况了?”苏乔坐在她旁边,有些疑惑地问。      他心里也嘀咕,所有绣品年前就已全部交付验收,工钱也早已结清,双方合作愉快,按理说不该再有纰漏。      赵三娘喝了口热茶,摆摆手:“不是这些事,我寻思三言两语在信里说不明白,还是得当面锣对面鼓地商量清楚…”      她刻意卖关子似得顿了顿,看着苏乔好奇的神情,才接着道:“是桩大好事!关于你之前琢磨出来的那个暗纹。”      “暗纹?”苏乔一怔,随即也坐直了身体。      那些绣了暗纹的绣品除了之前做成了邻县的生意,也在赵三娘的绣庄试了试水,卖得还不错。      但因为这绣法耗时耗神,对眼力和心力要求都高,苏乔一个人能做得量有限,所以并未大规模做,只是作为绣庄里一种特别定制的精品,偶尔接几单。      这会儿是有什么变化了?      赵三娘放下茶碗,脸上露出既激动又有些烦恼的神色,双手比划着:“年前我不是又拿了几条你绣的暗纹帕子,摆在铺子最显眼的那个柜台上吗?本是想试一下,看看有没有识货的。没想到,还真引来几位舍得花钱的夫人小姐。”      她回忆当时的场景,语气也生动起来:“其中有一位,是县里刘主簿家的夫人,来镇上走亲戚,逛到我们铺子,一眼就相中了那条藏着‘合欢’二字的帕子。她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直说这心思太巧了,雅致又不落俗套,当即就买下了,连价钱都没多问。”      赵三娘看向苏乔,眼中放光:“这还不算。刘夫人买了回去,许是真心喜欢,正巧正月里她们那些夫人小姐常有聚会,她便拿了去显摆。这一来二去,竟给我引来了三四条稳定的路子!”      她强调,“都是些讲究体面,家境殷实的人家,要么是县里有些头脸的,要么是镇上的富户。有想藏着雅号送人表心意,要么是想要藏着吉字自用的,点名要这种带暗纹的绣品…这几日,光是来问的,就有好几拨了。”      苏乔听了,眼睛一亮。 第226章 吃亏   这确是个大好消息,说明暗纹绣法不仅被接受了,还形成了稳定的需求。      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得到认可,总是让人高兴的。      但欣喜之余,苏乔很快冷静下来,微微蹙起了眉:      “这自然是好事…能为婶子的铺子招徕生意,我也高兴。可是婶子,”他语气变得认真,“这暗纹比寻常绣工更耗眼神,费工夫,您是知道的。若是零散接几单,我还能应付得来。可要是长期供货,只靠我…怕是力有不逮。耽误了交货,坏了您那里的名声,反而不好。”      “所以啊…乔哥儿,你说到点子上了!”赵三娘将茶碗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咱们不是外人,就关起门来说实话。这暗纹的绣法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心思奇巧,绣出来也确实别致,旁人轻易仿不来。可也正因为巧,太费工夫了!一条帕子,你绣得快,手艺熟,从描样到配色到藏针,也得一两日功夫吧?若是再复杂些,恐怕更久。”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这要货的路子算是初步打开了,名声也传出去些,我粗略算了算,眼前已经口头只应承,没真答应下的,零零散散加起来,这个把月内就得有二三十件。这还只是开始,往后只怕更多。你一个人就是不吃不睡,也赶不出来。”      她言辞恳切,“为了赶活熬坏了眼睛,累垮了身子,实在不值。咱们这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得长久计。”      “婶子的意思是…”苏乔隐约明白了赵三娘的来意,心里也开始快速盘算。      “乔哥儿,婶子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个事。”赵三娘坐直身体,“这手艺是你的,是你的心血,婶子心里门儿清,也绝不会做那撬人墙角的事。但眼下这情况,咱们得拿出个章程。单子,接是不接?接了,怎么做?若是你想自己握着这手艺,那咱们就接你能做的量,价再抬高点,专走最精最贵的路子,回绝其他单子。若你想把这路子做大,那…咱们就得想想别的法子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苏乔垂眸看着手中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陷入沉思。      他明白赵三娘的意思。      若真想能做得多些快些,就得把这法子教出去。      可这念头一起,心里难免有些复杂。      这暗纹绣法是他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就像自己精心侍弄的一株花苗,好不容易开了花,结了果,却要分给别人去种…那种滋味,说不纠结是假的。      而且,人心难测。      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的事,古来有之。      退一步来讲,要是真要教,教给谁?怎么教?教会了别人,自己岂不是没了依仗?      赵三娘知道他心里在权衡,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耐心等待。      她今天来,就是希望能商量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法子,既能把生意做开,又不让苏乔吃亏。      顾铮看着苏乔沉思的侧脸,也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将赵三娘喝了一半的茶碗续满热水,然后坐回苏乔身边的凳子上,安静地陪着。      这事关乎苏乔自己的心血和以后的路,得他自己拿主意。      他能做的,就是无论苏乔做什么决定,都站在他身边。      苏乔想了一会儿,脑海中各种念头转了几转。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说道:“婶子,您说得对。这暗纹绣法,单靠我一人,确实撑不起稳定的买卖。好东西,若只能藏着捂着,换不来那些实在的东西,也没太大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路,继续说:“我闲时其实也琢磨过,这暗纹说难,难在思路和针法配合的巧劲,但是有些地方一旦点破关键,一些熟手倒也未必不能掌握。况且,这法子其实也分难易。藏一些笔画简单的常用字,只要把针法顺序、走线方向和配色过渡的规律摸透了,有经验的绣娘多练习几次,细心些,应该能上手绣出来。”      赵三娘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你的意思是…愿意把这窍门教出去一些?”      “我的意思是,”苏乔话一说出口,自己也下了决心,“我花上一些工夫,把眼下需求最大的那些字样,比如常见的姓氏、福禄寿喜这些吉字,把它们这些的绣法,针脚怎么走,颜色怎么过渡,线怎么藏,一步一步拆解清楚,叫人拿着,能看得懂,能照着样子做出来。”      “然后呢?”赵三娘追问,心跳也快了些。      若真能如此,眼前的难题就解了大半。      “然后,这些可以先交给婶子绣庄里信得过的绣娘去学。她们底子好,学起来快。这样,大部分的单子,她们就能做了,至少能保证按时交货。至于那些特别复杂的,再转到我这里来,我慢慢做。”      苏乔把这些打算说完,先看没给赵三娘留话口,又接着补充,“当然,我自己绣房这边,明川、巧姐儿他们几个,是手稳心细,又肯钻研的。既然要把这路子做开,那我自然也打算教他们。他们学会了,也能做这些,希望婶子到时候有一些适合我们绣房做的单子,也可以分一部分过来。”      苏乔一番话说得很明白,也没忘了拉拔自己绣房的人。      他的要求,对于赵三娘来说并不算大事,她没多思量,便痛快道:      “乔哥儿,你放心,我铺子里那几个老绣娘,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人品手艺都没得说,绝不会学了去就乱传。至于分把一部分单子给你们绣房,那更是没问题!咱们本来合作就好,你们的绣品我也放心,工细价实。这样一来,不会把你一个人累垮,还能带起两边的人,是个三全其美的好法子!婶子肯定同意!”      “不过乔哥儿,既然你愿意把这巧宗儿拿出来教,那这利怎么分?咱们得先说好,白纸黑字立下规矩,不能让你吃亏。” 第227章 活水   苏乔早就想过这层。      “婶子,我是这么想的。这暗纹的绣品,价钱肯定比寻常绣品高。这高出来的部分,大头是用了这暗纹。除了这是我的,绣活却是绣娘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其他的开销还有接洽客人也是您费心。”      他斟酌着用词:“这样,凡是用了这暗纹的绣品,不管出自您铺子的绣娘,还是我们绣房的人,得的利钱,我抽两成就行。余下的,婶子您铺子留一部分,做活的绣娘也得拿一份比寻常绣活丰厚的工钱,这样大家才都有劲头,把这路子好好做下去,越做越好。”      他主动把抽成压到了两成。      赵三娘听了,连连摆手:“两成?这怎么行!太少了!乔哥儿,这暗纹的巧宗儿是你的,是你这巧思给这绣品镶了金边,价钱才能翻上去。按我说,至少得对半…”      “婶子,就两成。若是我拿的再高,一来绣娘们到手的工钱就可能少了,久了难免干活不尽心。二来,这暗纹的绣品价钱本就高,若我抽得太多,最终到客人手里的价码就更高,能买得起的人就少了,反而把路子做窄了。咱们现在既然要把量供上,不如把价码往下压一压,这样长远来看更划算。”      正如他说的,苏乔也不是活菩萨,刻意要少要钱,他主动让利到两成,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他看得明白,这暗纹绣法再巧,也需要有人愿意学、愿意做,需要有铺子愿意推、有客人愿意买,这样才能转开。      他这会儿分得的看似比例不高,但帮着把生意做大了,后面反而更有利的多。      赵三娘听完,心里又是感慨又是佩服。      这少年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如此通透有章法,有本事,有心胸,不贪眼前利,看得长远。      她原先还担心苏乔年轻,可能舍不得,或者想的短,没想到他思虑得如此周全。      她用力点头:“成!乔哥儿,婶子承你的情!就按你说的,两成!咱们立个字据,往后就这么办!你放心,婶子绝不让这手艺贱卖了,价钱一定给你稳住!绣娘们的工钱也一定给足,让她们知道,跟着咱们好好干,亏待不了!”      大事说定,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三娘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把心头的激动压下。      “对了,”她又想起细节,“乔哥儿,你打算怎么整理那些针法?需要多久?我这边好安排绣娘空出时间来学。”      苏乔估算了一下,说:“眼下过年,正好有些空闲。我先从最常用的那几个吉字和简单姓氏开始弄,画得尽量清楚,每一步都写上说明。大概…十来天能先弄出一些来。到时候可以先拿去给绣娘们看,若有不明白的,我可以去镇上绣庄指点几天。”      赵三娘满口答应:“好好好!不急,你慢慢弄。等弄好了,我让铺子里马车来接你,你在镇上住两天,好好教教她们。吃住都算我的!”她是真心高兴,这难题一解,铺子又能多个响亮的招牌。      “婶子客气了,应该的。”苏乔笑着应下。      眼看窗外天色渐渐向晚,原本阴沉的天光更暗了几分。      赵三娘起身道:“行了,事情定了,我心里这块大石头也算落了地。我得趁着天还没黑透赶回去,这路晚了更不好走,怕真要困在半道了。”      苏乔和顾铮再三挽留她用晚饭,赵三娘执意不肯:“不了不了,家里也等着呢。等十五过后,路干了,你们来镇上,婶子好好整治一桌菜,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两人见实在留不住,也怕真耽误了时辰路上危险,便不再强留,赶紧去张罗回礼。      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还沾了一身泥。      顾铮从地窖里搬出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这酒醇厚,冬天喝点暖身。      又包了一大包秋天晒的野蘑菇,还提了两条肥瘦相间的腊肉还有几根风干好的肠子,现在能吃了,味道还不错。      苏乔去灶房,看到篮子里还有些鸡蛋,用稻草垫了篮子装了二十个。      出去时,扫到灶房锅里还温着有芋头饼,又捡了几个,让赵三娘带在路上垫饥。      这些东西不算贵重,但都是农家实实在在心意。      东西不算少,赵三娘一看,连忙推辞:“哎哟,拿这么多做什么!快拿回去,你们自己留着吃!这米酒腊肉多金贵…”      “婶子您就收下吧,”苏乔把东西往她手里放,“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点心意。您大老远跑来,哪能就这么空手回去,这饼子还软和,路上饿了能顶一顶。”      赵三娘推辞不过,笑着一一收了,直说他们太客气,心下却是十分受用,觉得这趟辛苦跑得真值。      顾铮帮着把东西搬到车上,小伙计也早已喂好了马,这就准备走了。      顾铮叮嘱了那小伙计几句,路上务必慢行,看清道。      “放心吧顾猎户,这条路我熟!”小伙计憨厚地笑着应了。      赵三娘上了车,掀开帘子,朝他们挥手:“快回去吧,别送了!”      “知道了婶子,您路上小心。”苏乔和顾铮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青帷小车缓缓驶动,轧过泥泞的村道,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直到车影看不见了,顾铮才揽住苏乔的肩膀,带着他转身回院,顺手闩上了院门。      回到堂屋,炭盆里的火还红着。      顾铮把炭盆又挪回西厢房,苏乔则收拾了茶碗。      忙活完,两人在西厢房的矮榻上坐下,雪团又凑过来,挨着苏乔的腿趴下。      “想好了?不觉得可惜?”顾铮低声问道,大手覆上苏乔搁在膝头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知道这暗纹绣法是苏乔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倾注了不少心血。      做出这个决定,他心里必定有过一番拉扯。      苏乔顺势靠向他,摇摇头:“没什么可惜的。手艺死攥在自己手里,不过是座小金山,看着好看,挖起来却累死累活,还挖不了多少。不如把它变成活水,大家都能取一瓢饮,水才能越流越旺。而且,”他侧过脸,看向顾铮,狡黠地笑了笑,“最难的那部分,不是还在我手里嘛,不用担心别人轻易就把我的底子全学了去。” 第228章 骄傲   “你想得通透,”顾铮在夫郎的发顶亲了亲,“这样也挺好,你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为了赶工熬得眼睛红了。细水长流,反倒更稳当长久,你也轻松。”      “嗯,”苏乔应着,心思已经活络起来,开始琢磨要先从哪些字开始整理,怎么能让别人看了一目了然,“等把这事理顺了,绣房又多了个稳定的进项。绣房里大家知道了,肯定也高兴。工钱能多些,大家日子都能更好过点。”      想到这里,苏乔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      “等我把那些针法图样整理出来,也拿给明川、巧姐儿他们看看,听听他们的想法。”苏乔计划着,眼睛亮晶晶的,“他们都是做惯了绣活的,手上有感觉,或许能看出我哪里画得不够清楚,或者有更简单明了的画法呢。大家一起商量着来,说不定学起来更快。”      看着苏乔神采飞扬的样子,顾铮心里高兴又骄傲。      他喜欢看苏乔这样,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本事,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还能想着身边人,把所有的事都办得周全又漂亮。      “也别太着急,慢慢来。” 顾铮用拇指摩挲苏乔细瘦的腕骨,“赵婶子不是说了,不催你。这十来天,你就安心在家里弄。”      “嗯,我知道。”苏乔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依赖主人的猫儿,“你刚才劈柴劈到一半吧?还劈吗?天都快黑了。”      “不劈了,够用几天。明天再说。” 顾铮也看了一眼窗外,“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还有点腊肉,咱们炒个蒜苗?再蒸点米饭?”      “好呀,”苏乔笑着点头,又想起灶房锅里的存货,“芋头饼还有呢,咱们米饭少蒸点,不然又该剩了。剩饭总不如新煮的好吃。”      “嗯,要不要喝豆腐汤?”      “行,正好有冻豆腐,吸饱了汤最好吃了。”苏乔说着,便要从矮榻上起身。      顾铮按住他:“你坐着歇会儿,或是想想你那图怎么画。我去弄就行,很快。”      苏乔摇摇头,拉着男人的手借力站起来:“一起吧,我都坐了一下午了,骨头都软了。想活动活动。老坐着也闷得慌。”      两人于是相携去了灶房。      苏乔去米缸里舀米,顾铮从墙边取下一把前几日割回的青蒜苗,那是从屋里用蒜头盆发的,蒜叶嫩绿,正是好吃的时候。      然后他又去了地窖,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小颗白菜和几块冻豆腐上来。      回来后,顾铮将腊肉从悬挂的钩子上取下。      今年的腊肉是他们自己用柏树枝精心熏的,外表黑红油亮,凑近能闻到一股独特的烟熏咸香,弄得很好。      他将腊肉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薄厚均匀的片,肥肉部分晶莹透明,瘦肉则色泽深红。      肉片整齐的码在一边。      苏乔那边已经淘好了米,下到锅里,添上适量的水,盖上锅盖,便蹲到灶口去生火。      顾铮快速地将蒜苗洗净,切成寸段,白菜用手撕成小块,冻豆腐也放在盆里用冷水化着。      火上了劲,顾铮往锅里舀了一小勺猪油,油热后,他将腊肉片倒进去。      待腊肉片在热油里微微卷曲,顾铮将腊肉拨到锅边,利用底油翻炒蒜白,待其断生,再放入蒜叶,最后和腊肉一起翻炒均匀。      不多时,一盘香气扑鼻的炒菜便出了锅。      另一边,白菜豆腐汤也简单。      锅里烧上水,水开后把准备好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去,煮到白菜变软,豆腐孔隙里浸满了汤汁,只需加少许盐调味,最后淋上几滴香油,撒点葱花,一锅清鲜暖胃的汤就好了。      白天剩下的芋头饼也放在蒸屉上,借着米饭的热气重新馏软。      饭菜很快摆上了灶房的小桌。      一盘油亮喷香的蒜苗炒腊肉,一大碗白菜豆腐汤,一小盆颗粒分明的米饭,还有几个芋头饼。      苏乔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      热汤咸鲜,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顺了几口下去,他又夹起一片腊肉和蒜苗,拌着干饭一起吃。      顾铮吃饭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一碗饭很快见了底,他又添了一碗。      “赵婶子带来的消息,倒是件好事。”顾铮夹了一筷子白菜,说道,“开了春,活计多,绣房那边多了稳定的进项,你肩上的担子反倒能轻些,不用总绷着劲儿赶工。”      “嗯,”苏乔咽下口中的食物,点点头,“时间多了,也能多顾着家里和地里。其实…”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轻快,“我还想着,等天气再暖和些,把咱们这院子再归置归置。墙根那儿,蔷薇不是长起来了吗,我想搭个小花架子,再引点儿别的花来,我觉得应该好看着呢。”      “都依你。你想怎么弄,咱们就怎么弄。等化冻了,我去砍些竹子回来,花架子我来搭。”      “你说咱们弄些什么花好呢?” 苏乔咬着筷子尖,认真地思考起来。      顾铮想了想,道:“山里其实有很多野花,开起来也很好看,只是平常没人注意。”      “真的?那些花会不会很难活?”      “咱们可以试试,等三四月间,山里的花陆续开了,我带你去转转,你自己挑,看中哪片,咱们就挖些回来。” 顾铮许诺道。      “想不想去?”      “想,”苏乔立刻点头,脸上绽开笑容,“说好了啊,到时候你可别忘啦~”      “忘不了。”顾铮也笑了,又给他夹了块吸饱汤汁的冻豆腐,“快吃,汤要凉了。”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很普通的饭菜吃了小半个时辰。      碗里的饭菜被扫荡一空,芋头饼也只剩了一个,被苏乔掰开,和顾铮分着吃了。      等收拾好碗筷,把灶台也整理好,两人用锅里剩下的热水兑了凉水,一起洗漱。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的油烟和疲惫,格外舒坦。      夜色已深,两人回到东厢房,脱去外衣,钻进被窝。      炕一直是热乎的,被窝里这会儿舒服的很。      今天发生了不少事,情绪几番起伏,苏乔很快就眼皮发沉,他强撑着,嘟囔了一句:“明天…我开始画图…”      “好,明天开始。”顾铮听到夫郎这会儿还惦记着这事,无声笑笑,吻了吻他的额头,“乖乖睡吧。” 第229章 画图   苏乔趁着正月里的闲散,果真静下心来,埋头整理暗纹绣法的图样。      他用之前从县里买来的那块石板,先在上面描描画画,用湿布一抹又能重来,最是方便。      他将一些常用字的藏字绣法,一步一步分解开来,打算最后妥贴了再弄到纸上。      哪里该用什么颜色的线过渡,针脚走向如何与花样本身融合,何处该密,何处该疏,都尽量用简洁的图示和文字说明。      这不是件容易事。      有些在手上,心里琢磨得烂熟的“感觉”,落到实处上就变得生硬起来。      往往画了几笔,觉得不对,又用湿布擦去,用手指虚空比划半天,才谨慎地落下新的一笔。      有时为了某个地方的藏法是否足够自然,他能对着石板上那一片痕迹出神好一阵。      顾铮这几日不常出门,多半时间也和夫郎一起待在厢房里。      他知道苏乔做这事费神,便自己寻了些安静的事情来做,尽量不打扰。      他将弓箭拿出来,沾了少许桐油,擦拭弓臂,或者保养一下弓弦,有时候拿着木头雕点儿小玩意,比如给苏乔装零碎的小盒子,或者给雪团磨牙用的木球。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      偶尔从手里的活计上抬起头,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伏案的夫郎身上。      看苏乔专注的侧脸在冬日偏斜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秀气。      看着看着,顾铮的眼神便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见苏乔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顾铮便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过去。      一双大手就按上了苏乔的肩颈,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几下。      “歇会儿,喝口水。”顾铮将一直温在炭盆边的小陶壶拎过来,倒出半碗不烫不凉正适口的温水,递到苏乔手边。      苏乔就捧着茶碗,乖乖的咕咚咕咚喝掉。      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咙舒服了,紧绷的神经也松缓了些。      他仰起脸,对顾铮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就快好了,这个的走线,我好像摸到点门道了。”      顾铮只站在他身后,继续帮他揉肩膀,低声道:“嗯,不要着急。累了就歇歇。”      有时画到瓶颈处,一个地方反复修改了七八遍都不满意,总觉得哪里差了点意思,苏乔也会有些烦躁,小脾气上来,把嘴巴抿得紧紧的,手里捏着的石条无意识地戳石板,发出“嗒嗒”的声响,秀气的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顾铮在这方面帮不上实质的忙,但他有他的法子。      拉着有些不情愿站起来,还想再琢磨一下的苏乔起身,给他披上厚袄子,半揽半抱地将人带出厢房。      外面温度低,脑子很快就为之一清。      顾铮不让苏乔立刻回去,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逗逗猫、逗逗狗,甚至指着天上的云彩和偶尔飞过的鸟雀,和苏乔唠闲。      苏乔被他拉着,听着,看着,慢慢得眉宇间那点郁结就被冷风吹散了,又开心起来,抱着男人把自己埋入他怀里撒娇。      这般忙活了十来天,苏乔终于整理出了一部分图文并茂的“教程”。      虽然他自己觉得还有些地方可以更完善,但基本的要领和几种常见字样的藏法都已清晰可循,足以让人依样练习了。      他先誊抄了一份,托村里常去镇上的张老伯捎给了赵三娘。      赵三娘那边回信也快,捎回的口信说,铺子里两位老绣娘先看了图样,都说步骤清晰,已开始照着练手了,只是有些细微处的处理,还需苏乔得空时去镇上一两日,当面做些更细致的指点和演示。      得到这个反馈,苏乔心里踏实了许多。      看来他这法子是可行的。      他便着手准备绣房重新开工的事。      正月二十二这天,沉寂了小一个月的苏家老院,重新热闹起来。      堂屋里,闲置的绣架上蒙着的防尘布被取下来,又重新支上,货架上的布匹丝线也被重新打理,灶房的铁锅烧起了热水,大家歇了一个长长的年,精神头都很足。      苏乔把这些天赵三娘带来的好消息,连同自己关于暗纹绣法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      “真的?乔哥儿,那法子你真愿意教我们?” 巧姐儿第一个出声,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手艺好,心思也细,早就对那些能在帕子里藏字的绣品好奇不已,只当是苏乔独门的绝活,从不敢多问。      “对,”苏乔笑着,语气肯定,“那个难也不难,只要手稳,心静,肯下功夫琢磨,都能学会。我已经开始整理一些最常见字样的针法图了,过两天拿过来,有什么觉得不好懂的地方,大家只管提出来,咱们再一起改。”      “镇上的赵婶子铺子里,已经有绣娘开始照着练了,反馈说能看懂。咱们这边自然也不能落后。”      剩下的一些,等理好了先紧着自己绣房来,到时候两边可以换。      水哥儿性子最活泛,立刻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乔哥儿你放心,我们一定用心学!这可比光绣些寻常花样有意思多了!”      苏乔点点头,接着道:“刚开始学,手生,可能慢些,绣坏了也不打紧,拆了重来就是,料子线钱都算我的,大家不必有负担。等大家慢慢熟练了,这就是咱们绣房又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往后赵婶子那边接来的这类绣活,工钱自然也比寻常的要高出一截。”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大家互相看看,眼里都是实实在在的欣喜和干劲。      多一门手艺,就意味着多一份收入,日子能更宽裕些。      谁能不高兴?      连年纪比较大,一向比较稳重的孙大娘也笑得开怀,连连说:“乔哥儿仁义,有好事总惦记着大家。”      绣房重新开工的头几天,苏乔先给大家安排了新到的普通活计,让大家做一做,顺顺手指,找回年前做活的感觉和节奏。      同时,他将带来的部分针法图先分发给明川、巧姐儿等几个他看中的心细手稳的人,让他们先私下琢磨琢磨,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他自己则继续完善剩下的图样。      又过了五六日,苏乔看大家普通活计已做得顺手,明川他们也私下琢磨得有些头绪了,便特意抽出一个下午,将其他活计暂放,专门在绣房里给大家讲解演示。      苏乔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中间,面前支了个小绣架,上面绷着一块素色底布。      他拿着针线,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关键:“大家看,这一点下针的时候,手腕要这样转一下,线走得密一点,但颜色要选比叶子脉络浅一度的,这样对着光,才能隐约显出一点影子…”      起初上手练习时,免不了磕磕绊绊。      不是线色过渡生硬,就是针脚疏密不当,藏的字形走了样。      但绣房里这几人,都还算是有耐性和悟性的。      尤其是明川,心思缜密,手指又稳,很快便摸到了门道,虽然动作还有些慢,但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好手。      这样一来,绣房接暗纹绣品的底气便足了许多,赵三娘那边分过来的单子,也能稳妥地接下来,按时交付。      绣房的名声,随着这独特的绣品,似乎又响亮了一些。 第230章 叫人   年早已过完,虽然早晚还得穿着厚棉袄,但晌午头儿的日头已经很有劲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田埂上的残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杏花村家家户户的闲谈里,“春耕”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家里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顾铮的心思便全扑在了西坡那片荒地上。      化冻后的土地,正是深耕养地的好时候。      虽然年前已经请人粗翻了一遍,清除了大面的石块和顽固的老树根,但要想种好庄稼,还得再深翻一次,让土壤疏松透气,接着晾晒些时日,借春风和日头杀灭土里越冬的虫卵。      还有就是,要下足底肥,把这块荒了多年的薄地的地力,一点点养起来。      他想起了年前拜访苏三爷时,老人提过家里有积攒的粪肥,孙子文斌也能来帮忙。      顾铮和苏乔都不是个喜欢白占便宜的人,但这份善意他们都记着,也觉得这是维系情分的好机会。      某天,顾铮提了条腊肉,又包了些自家晒的柿饼,去了苏三爷家一趟。      苏三爷见他来,很是高兴,让儿子泡了茶。      听顾铮说明来意,是想请文斌兄弟帮忙给地深耕,还需要些粪肥,老人捋着胡子笑了:“文斌,还有你弟弟文海,开春地里活还没上来,正好有空,去给你顾哥帮几天忙,工钱看着给点就成,主要是学学人家怎么侍弄地的。”      他又对顾铮道,“粪肥就在后院牲口棚边上堆着,开了春正要起出来,你用得着正好,让文斌他们直接帮你拉过去。那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费点力气,你们年轻人体力好,多跑两趟的事儿。”      话说到这份上,顾铮道了谢,约定好开工的日子,又许了个公道的工钱。      苏三爷听了,点点头,没再多说,算是认可了。      文斌也憨厚地笑着应下:“顾哥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      除了苏家这两兄弟,顾铮又去叫了李二狗。      二狗媳妇身子越来越重,他正想多挣点钱备着,一听顾铮叫,立马拍着结实的胸脯应下:“顾哥,随叫随到!力气我有的是!上次的活就干的挺好,是不?”      赵大河兄弟俩在邻村有个短工,暂时支应不开,铁柱和二柱那里在垒猪圈,也走不开,顾铮也没有勉强。      又叫上了王小六,加上他自己,这次的活计不像开荒时那般繁重艰难,这几个人足够了。      人手定下,顾铮接着琢磨起另一桩要紧事——买牛。      这是去年秋收后,他就和苏乔商量好的。      以往家里地少,靠人力勉强能支应。      可如今一下子多了这些地,往后地里样样活基本都离不开畜力。      年根那会儿,他和苏乔趁着空闲,又仔细盘算了一下家底。      绣房生意稳定,每月都有进项,去年打的皮子、卖的番椒,也攒下一笔,日常开销虽也不算小,但两人都不是挥霍的性子,手里颇有结余。      买头牛算得上是笔开销,但以他们家如今的境况,是完全应付得来的。      有了牛,不仅自家轻省,往后也能帮衬相熟的人家,收点草料钱或换个人情,是个稳当的投资。      镇上的牛市每逢三、六、九开市。      顾铮赶在二十六,鸡才叫过头遍,就起身了。      套好老黑驾的板车,怀里揣上用布裹了好几层的银钱,又往褡裢里塞了干粮和水囊。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厢房跟夫郎说一声,免得他醒来不见人,心里挂念。      刚走近炕边,还没开口,被窝里就有了动静。      苏乔像是心里拴了根线连着顾铮似的,迷迷糊糊间就知道他这是要出发了。      眼皮还沉甸甸地耷拉着,困意未消,他的手臂已经从被窝里伸了出来,软绵绵地搂上了男人的脖子就不撒手。      “你要走了吗?” 苏乔半梦半醒地仰起脸,凭着感觉,用温软的嘴唇去寻顾铮的下巴,黏黏糊糊的啄吻,“天还黑着呢…”      顾铮顺着夫郎的力道,一条腿放在炕沿,把他半个身子搂着,声音压得很低,显得格外醇厚温柔,“嗯...怎么这么黏...天还黑呢,再睡一觉好不好?我这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牛,下晌就能回来。”      苏乔这会儿不大清醒,是最黏糊人的时候,他把手臂收紧,整个人也往顾铮怀里挨蹭,“带我也一起去...我和你一起...”      “牛市上乱哄哄的,人也杂,你就在家安心等我,我肯定挑个健壮肯干的回来,咱们之前说好了的,是不是?”      苏乔闻言撅着嘴,这会儿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他直直望着顾铮,还是乖乖听话了,“那…那你可得看仔细了,别图便宜…还有,跟人讲价也别急…”      顾铮看夫郎絮絮叨叨放心不下的小模样,在他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还用鼻尖蹭苏乔的脸颊,又换成是他,一下一下的在夫郎的颊边落下轻吻。      他边吻边笑道:“...知道了,我会慢慢挑...等我看看镇上有没有好吃的点心,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苏乔被男人的胡茬蹭得又痒又有点点痛,他把被子拉高捂着,不让人亲了。      他红着脸,“好吧~你路上要小心,要早点回来。”      顾铮赶到镇外牛市时,日头刚升起来不久。      说是牛市,其实驴、马、甚至偶尔有骡子也在这里交易。      场地颇大,但来的人畜更多,显得拥挤不堪。      有些来得早的卖家,将牲口拴在场地钉下的木桩上,有的来晚了没占到地方,就干脆把牲口牵着,在里面慢悠悠地溜达,遇上真有意的,双方就直接就地站住,开始讨价还价。      场子边缘,还有不少摆摊的,比如卖一些成捆的草料、绳索还有笼头鞍具,有懂点儿怎么治牲口的,面前摆着些草药丸子卖。      顾铮不急着下手。      他先把老黑拴在远处的树下,让他自己吃草,然后在牛市里慢慢转,仔细打量每一头待售的牛。 第231章 买牛   他看牛有自己的一套:      先看骨架,要匀称开阔,这样的牛有力气;然后是四肢,要粗壮端正,蹄子也要结实;再是要看牛的毛色和皮肤,要光滑顺溜,不那么癞癞唧唧的;最后看眼睛和神态,要温顺有神的才好。      顾铮没理会那些特别殷勤牛贩子,专找看起来像是自家养了来卖的老农。      这些人往往更实在,牛的来历、性情也清楚。      他不快不慢地转了大半圈,在身边只拴着一头黄牛的老汉面前停下了。      那牛骨架舒展,胸脯宽阔,四条腿像柱子似的立着,一身黄毛油光水滑。眼神也温顺,见人靠近不惊慌,只平静地回望。      顾铮凑近些,摸了摸牛的脊背和肋骨。      老汉见他有意,开口道:“后生,相中了?”      “看看,老爷子,这牛几年口了?是自己养的还是倒手的?”顾铮没直说,先问清楚来历。      “三年口,正是有劲的时候。自家从小牛犊养大的,没出过毛病。要不是儿子在县里安了家,接我过去住,我可真舍不得卖它哩。”      牛养了这好几年,老汉的语气里颇有些不舍,说话间拍了拍牛脖子。      顾铮又问了问牛的习性,平时吃什么,拉犁怎么样。      老汉一一答了,话说得很实在,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牛贩子。      顾铮心里添了几分满意。      两人开始谈价。      老汉开的价钱确实不算低,但以这牛的品相和年纪,也在合理的行情范围内,并没有因为看出顾铮有意而狮子大开口。      顾铮也没狠压价,说了些如今耕牛市场的行情,两人在袖子里捏了会儿手指,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终以一个双方都还算满意的价钱成交了。      老汉叹了口气,爱惜地摸了摸牛粗壮的脖子和宽平的额头,才将绳子递给顾铮:“好好待它,是头好牛。”      顾铮付了钱,银货两讫。      他把新买的牛拴在板车后头,自己驾着车,老黑在前,黄牛在后,嘚嘚地往回走。      把两头牲口拴在镇口寄放的地方,他又去了镇子里转转,给自己的夫郎买零嘴。      常去的小摊和铺子都上了新,顾铮每样称了些,要都拿回去给夫郎。      这些买好了,又赶路回家。      一路上,他时不时回头看看,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得先给这牛好好刷洗一番,喂些精料,养上几日精神,就能下地干活了。      回到杏花村时,已是下午申时左右。      带着牛进村,自然引来不少注目和询问。      “哟,顾猎户,这是置办上大牲口啦?”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笑问。      “是啊,三爷爷,开春地多,没个牲口不成。”顾铮放缓车速,笑着应答。      “这牛看着精神!骨架真好!”      “早该买了,你们家如今这光景,没头牛哪行!”      杏花村不算穷,但也不是特别富裕的村子,有牛的人家将不到三成。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打听:“顾猎户,等你们家地侍弄完了,这牛能不能借我使两天?放心,草料工钱都好说!”      顾铮一边驾车慢行,一边应道:“等我家里忙完,都好商量。”这话留了余地,也没把话说死。      一通交流下来,他重新把车赶快往家走。      他之前和苏乔说了预计回来的时辰,苏乔从快到了时间起,就有些坐立不安。      他实在是盼着看,手里做着针线,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到了约莫该回来的点儿,苏乔便忍不住跑到院门口,踮着脚朝顾铮回来的方向张望。      远远看见男人驾着车回来,车后跟着个黄色的身影,苏乔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旁的了,小跑着迎上去一段。      “回来啦,这就是咱们的牛?” 等车到了近前,苏乔凑到板车边,打量着这头新来的大牲口。      那牛似乎能感受到苏乔的善意,温顺地站着,任由他伸手摸了摸脖颈。      “三年口,正当干活的时候,脾气还不错。”顾铮跳下车,将缰绳递给苏乔,“你觉得行不行?牵着试试?”      苏乔其实哪里懂得怎么看牛的好坏,但此刻心里是满是欢喜的。      他接过牛绳,像模像样地牵着牛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走了小半圈,又学着顾铮的样子,拍了拍牛的肩胛。      那牛配合他牵引的力量动,步伐沉稳。      尽管苏乔不懂行,但这牛高大健壮,神态安详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头好牛。      “咱也给它起个名儿吧?”苏乔仰头看着顾铮。      家里从棠棠、云朵再加上后来的小猫,他都认认真真给起了名字,仿佛这样,这些生灵就真正成了家里的一份子。      顾铮看着夫郎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觉得又软又暖,末了有些想笑。      寻常庄户人家买头牛,多半随口叫个名字就罢了,小时候或许叫“小黄”,长大了就叫“大黄”,老了之后可能就叫“老黄”,就跟家里的老黑一样。      哪像他家这位,把每一样活物都看得这般要紧,非要起个正经名字。      其实就连雪团这名字,也是当初顾铮为了把那只小奶狗送到苏乔面前讨他欢心,学着他给小猫取名,绞尽脑汁想了一个。      要不然,依他往常,雪团估计这会儿就叫大白了,就和老黑一样。      “行啊,”顾铮眼里含着纵容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问,“你想起个什么名?”      苏乔又转头端详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站着的黄牛,它个头大,看着也很沉稳,感觉可靠得很。      他想了想,说:“它看着这么稳重…叫‘墩子’好不好?”      “墩子?”顾铮念了一遍,点点头,很给面子地赞道,“挺好,听着很实在。”      他走上前,摸了一下牛角,“听见没?以后你就叫‘墩子’了。”      家里添了大牲口,是件大喜事。      要是再接着一起住在驴棚,那就显得有些窄了,顾铮趁着天色未全黑,在驴棚旁边紧挨着,用现成的木料和茅草,搭了个更宽敞些的牛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牛有了,帮忙的人也定了,顾铮心里踏实了大半。      然而,村里关于开春徭役的传言越来越真,说得有鼻子有眼,大家的心又都提溜了起来。      这一次,传言指向更具体了:      说是县里的文书已经正式下来了,要征调各村民夫,重修去年冲毁的那段通往府城的官道,工程不小,工期也紧。      各村都要按户摊派丁役,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有可能被征调。      之前拜年时在刘来福家听到的风声,只说是正月十五后里正那里会有消息,可一直拖到如今正月将尽都没动静,大家还以为这事儿黄了,或是摊不到杏花村头上。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没了,只是县里筹划,耽搁了些时日。      春耕在即,地里多少活计等着壮劳力,不少人家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隐忧。      这徭役…究竟会不会来?要抽走多少人?怎么抽?      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村子上空。 第232章 走了   寅时中,星星还在天际挂着。      苏乔醒了。      他不是被什么动静吵醒的,而是心里惦记着事,自然而然就醒了。      眼皮一睁开,意识便无比清醒。      抬眼看看,屋子里还是一片沉寂的暗色,身边人还在睡。      苏乔一点一点地从顾铮怀里挪出来。      男人的手臂搭在他腰间,睡得沉时也是习惯性的占有和保护的姿态。      苏乔慢慢侧过身,然后轻柔地将那只结实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      顾铮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手臂动了动,无意识地收拢一下,但苏乔已经成功地溜出去了。      他摸黑找到自己的棉袄,窸窸窣窣地穿上。      一边穿,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炕上模糊的人影。      顾铮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他动了动,但没醒。      苏乔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想让顾铮再多睡会儿,今天他要带着人去西坡深耕,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可得睡饱了,吃饱了,攒足了劲儿才行。      穿上鞋子,苏乔踮着脚尖,像只偷溜出窝的小猫一样挪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门轴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他心跳快了一拍,回头再看,炕上的人影翻了个身。      他赶紧闪身出去,又回手将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细缝,这才真正舒了口气。      灶房里更黑,他摸索着走到灶台边,手在墙壁上探了探,摸到了火镰和盛着火绒的小竹筒,又弯腰从灶膛前的柴草堆里抓了一小把干透的茅草。      把火点上,还带了点儿火苗把油灯也点上,苏乔开始忙活。      昨晚临睡前他就发了一盆面,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暖着,此刻已经发得很好了,满是蜂窝眼。      他将面团倒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反复揉搓排气,直到面团光滑筋道。      这面他特意掺了些杂粮面,虽然可能口感没那么细,但比较有嚼劲也更顶饿些。      揉好的面团被他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用手掌压扁,再用擀面杖擀成圆皮。      馅料也是昨晚备好得,苏乔说要馅,想吃饼,顾铮就给切的,还说明天就给他做。      没想到自己先起来了吧?      哼哼。      苏乔得意的想。      馅料是剁得碎碎的猪肉臊子,还用酱油和葱姜末腌过,里面还掺了些白菜和干野菜,既能增香,也能解腻。      他舀起一勺馅,放在面皮中央,然后手指灵巧地收拢,捏合,一个个胖嘟嘟的馅饼就做好了。      铁锅已经烧热,他擦了油之后,将饼坯放进去。      渐渐得,面皮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肉的咸香混合着麦香慢慢飘散出来。      在刚才还没开始揉面的时候,苏乔在另一口小锅里舀入了些大米,添上水熬粥。      粥要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米油都熬出来才好。      到时候开饭,喝点儿热乎的,舒坦的很。      想了想,苏乔又翻出秋天晒的蘑菇干,用温水泡发了几朵,撕成小条,准备等会儿放进粥里一起熬,提鲜。      就在他专注地切着泡软的蘑菇时,一双温暖的大手忽然从身后环了过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怎么起这么早?”顾铮低沉带着刚醒时沙哑的声音贴在苏乔的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不多睡会儿?”      苏乔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进那宽阔坚实的怀抱里,侧过头,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蹭了蹭顾铮。      “睡不着了,”他声音软软的,“想着你今天要出大力气,得吃点扎实的。” 他抬手指了指锅里滋滋作响的饼子,“喏,马上就好了,粥一会儿添了蘑菇,肯定香。”      顾铮没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苏乔单薄的肩膀上,目光落在那口铁锅上。      锅里的饼子表面已经烙黄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嘴唇在夫郎的耳廓上碰了碰,“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苏乔在男人的怀里转身,“干活就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你快去洗把脸,水我打在桶里了,这会儿应该还温着呢。”还惦记着让顾铮这糙汉子用温水洗漱呢。      顾铮亲人一口,听话地去舀水洗漱。      等他洗净脸,用布巾擦干,苏乔已经将烙好的饼子铲出来,放在一个垫了屉布的大盘子里,金黄油亮,热气腾腾。      又等了一会儿,蘑菇粥也熬好了,米粒酥烂,熬得稠稠的。      两人就坐在灶房的小方桌边吃早饭。      顾铮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外皮焦脆,内里松软,虽然是肉馅的,但是一点也不腻。      他就着蘑菇粥,吃得很快。      苏乔捧着碗一边暖手,一边喝,眼睛却一直看着顾铮,见他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你多吃点,干活累。”      “够了够了,你也吃。”顾铮又把手里抓着的饼子咬了一大口,“咸淡正好,这饼做的真香。”      苏乔也拿了一个吃,点点头:“是挺好吃的,就是肉好像少了点?下次多放些。”      “不少,正好,再多该腻了。”顾铮三两口吃完第三个,又拿起一个,“这样搭配着正好。”      吃完饭,顾铮不让苏乔动手,自己收拾了碗筷,冲洗后摞在一边。      苏乔去把给顾铮带的水囊灌满,又往布包里塞了好几个饼,包得严严实实的。      “晌午饭真不用我送?”苏乔把布包递给正把墩子往外牵的顾铮,又问了一遍。      顾铮接过布包,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解释道:“真不用,我和二狗说好了,他娘晌午给我们几个送饭,咱家给些铜板就成。正好二狗媳妇快生了,他家也想多攒点钱,而且还省得你来回跑受累,两全其美。”      他俯身,在苏乔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家好好的,别累着。绣房那边忙,也别忘了歇,知道吗?”      似乎觉得不够,顾铮又低头在夫郎温软的唇上啄了啄,“走了。”      走到半路,碰上了这次一起干活的二狗他们,一行人扛着锄头,耙子还有铁锹等农具,说笑着往西坡去。 第233章 下肥   这一次,和年前那次开荒的景象截然不同。      站在地头望去,七亩多的荒地已经变了模样。      那些能绊倒人的老树根,硌脚的顽石已不见踪影,年前大伙儿挥汗清理过的土地表面相对平整,只剩下些去岁留下的草茬子,还有一些被冻酥了的土块。      虽然放眼望去,土地依旧谈不上肥沃,但至少一眼能看出是块可以耕作的地了,不再是一片没人管的野地。      “哟,年前弄过一遍就是不一样,瞧着顺眼多了!”李二狗把肩上的耙子杵在地上,叉着腰四下打量,“去年这时候来看,还愁得不知道从哪儿下脚呢!现在可好,地是地,垄是垄的。”      头番来干活的文斌文海兄弟二人转着头四处看。      顾铮这次只带了墩子,没带老黑,老黑年纪大了,耐力不如从前,不能总是不停的用,这活儿让正当年的墩子来更合适。      墩子这头大黄牛果然温顺肯干,套上厚重的木犁具时也不闹腾,只甩了甩尾巴,安静地站着。      顾铮调整好犁铧切入的深度之后,它便在顾铮的驱赶下,不紧不慢地沿着地向前走。      犁铧深深切入泥土,将土壤一垄垄得翻起来。      苏文斌和文海兄弟俩各持一把铁锹,跟在犁后,将犁沟边缘一些翻得不够深的土块再深挖一下,确保没有板结的硬土留下。      李二狗和王小六则拿着耙子,将翻起的大土块粗略地敲碎、耙平。      “顾哥,你这牛买得真值当!”苏文斌干了一会儿,直起腰擦了把额上沁出的细汗,他看着墩子身后笔直深匀的犁沟,“就这么点儿功夫,比我们几个人用镐头刨一天翻得还深还透。”      李二狗也凑过来,羡慕地摸了摸大黄牛结实的脊背:“是啊,有了这家伙,往后耕地拉车可省大劲了!等过些天我家那两亩水田要耕的时候,能不能借使两天?我保证,草料管够,豆饼都给它加上,伺候得比对我自己还上心!”      他这话带着玩笑,但眼里的期盼是真的。      农家有头好牲口,不亚于多半个壮劳力,能顶大事。      顾铮笑了笑,一边扶着犁继续往前走,一边应道:“行啊,等你家要用提前说一声就成,只要它闲着,没问题。”      深耕不只是把土翻起来那么简单。      顾铮特意交代大家,翻地时要尽量深一些,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接受风吹日晒。      这叫“晒垡”,可以让土更松,也能晒死不少藏在比较深的虫卵和草籽。      几个人都是干惯了农活的好手,加上有墩子助力,效率很高。      只用了不到两天的功夫,那七亩多荒地便全部深耕了一遍。      紧接着就是下底肥。      这是养地的关键一步。      苏三爷说话算话,让文斌兄弟俩用家里的板车,将后院牲口棚旁已经充分沤熟了的粪肥,一车一车地拉到了西坡地头。      那粪肥是去岁积攒的牲畜粪便混合了秸秆和落叶等沤制而成的,此刻已经变成了黑油油的一堆,没什么刺鼻的臭味,反而带着一股泥巴味和腐气,并不难闻。      “顾哥,肥拉来了,你看卸哪儿?”苏文斌停下车,跳下来,指着车上堆得冒尖的黑肥问道。      顾铮趁着他们去拉肥的时候想好了,指着地头几处空地说:“先沿着地边卸几堆吧,分散开,咱们再用筐子抬进去,再用耙子耙到土里。”      于是,几人又忙碌起来。      用竹筐将粪肥抬到地里,撒的时候也要注意,得估摸着分量,最后不够用就不好了。      这活儿不重,但需要细致一些,要尽量撒匀称了,不能让肥堆在一处,到时候有可能会烧了庄稼根。      撒完肥,再用耙子将表面耙一遍,这片地就算初步侍弄好了。      只等再晾晒些时日,让肥料在土壤里慢慢分解,地温也再高些,就可以准备播种了。      站在地头回望,虽然依旧比不上旁边那些耕种多年的熟地油黑发亮,但这片曾经的荒地已然焕然一新。      顾铮心里踏实了大半,接下来的,就是看天时,看种子,看人的照料了。      就在顾铮带着人在地里忙活完,刚喘了口气的当口,村里关于徭役的传言终于落了地。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顾铮刚把墩子牵回牛棚,添上草料,在院子里打水洗净了手脸上还有脖颈间劳作后留下的尘土和汗渍,正用一块布巾擦脸的时候,村里那口老铜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的声音沉重而悠长,传遍了杏花村的每个角落。      这是有要紧事,里正召集各户当家的去村中祠堂前空场议事的信号,平日里得小事不会响。      听到钟声,顾铮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用布巾用力抹了一把,将布巾搭在院中的晾衣绳上,对着正坐在灶房门口小凳上,低头择晚上要吃的野菜的苏乔道:“钟响了,我过去看看。”      “嗯,”苏乔放下手里的菜,走到顾铮身边,“你去吧…仔细听里正叔怎么说。”      顾铮能感觉到夫郎的不安,他抓住苏乔替他整理衣襟的手,用力握了握。      “别担心,我去去就回。”顾铮低头看着苏乔,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锅里我添了水,你记得看着点儿,别烧干了。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你快去吧。”苏乔跟着人走到院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汇入人流,知道也许是徭役的事,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择菜。      重新坐回小凳上,苏乔一片又一片的胡乱掐野菜的茎秆,脑子里乱糟糟的。      ***      祠堂前的空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男人们居多,个个面色严肃,或蹲或站,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和不安。      婆娘们也有不少跟来的,站在外围,同样一脸忧心忡忡。      春耕在即,这时候抽走壮劳力,无疑是掐住了庄稼人的命脉。      里正李德全站在祠堂前那几级石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      看到人来得差不多了,李德全清了清嗓子,用力咳嗽一声,提高了声音:“静一静!乡亲们都静一静!听我说!”      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拿着的那张纸上。 第234章 文书   “县里的文书,今天上午刚送到我手上。”李德全扬了扬手中的纸,“想必大家伙儿这些日子也都听说了,风言风语传了不少。是关于重修去年夏天被暴雨冲毁的那段官道的事!”      底下瞬间又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有人重重叹气。      李德全抬起手,手掌向下压了压,再次将逐渐升腾的声浪压下去。      他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工程不小,工期也紧,府里催得急,县里严令,各村落必须按户摊派丁役,限期完成!这是朝廷的差事,是硬杠子,推脱不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许多人已经发凉的心上。      不少人的脸色更白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个“不过”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嘴,生怕漏听一个字,“今年和往年有些不同!咱们县新来的陈县令,陈大人,是个体恤民情,知道百姓疾苦的好官!他知道春耕是要紧关头,误了农时就是误了一年的收成,要饿肚子!他也知道往年徭役之苦,百姓怨声载道。因此,陈大人在这次的新章程里,特意加了恩典!”      不同?      恩典?      众人竖起了耳朵。      大家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恨不得把耳朵贴到里正嘴边去。      “安静!听我说完!”李德全不得不再次高声维持秩序,待声音稍歇,他才展开文书,凑近了些,大声念出最关键的部分,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为体恤民力,不误农时,特规定:凡单丁之户,即家中仅有唯一符合年岁之男丁者,此次修路之役,准予免派!”      单丁户免役?!      这、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好事!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顾铮站在人群中,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家正是符合这条件的单丁户。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自家院子的方向,一会儿告诉乔儿这个消息,他肯定很高兴。      李德全待大家消化了一下这个好消息,才继续念道:“多丁之户,需按户出丁一名。此乃定例,不可违抗。然,陈大人亦考虑到各家实际困难,特准:亦可按县衙定例,缴纳抵役银钱,准予免役。抵役银钱定为…每丁六两银!”      六两!!      这个数字报出来,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比起前年修河堤时的十五两,乃至被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把名额掐在手里炒得更高,六两虽然对庄户人家来说依然是笔巨款,但咬咬牙挤凑,有的户家还是可以拿出来的。      马上就有一些家里劳力紧张或者家里境况稍好些的人家,开始低声交流商量起来。      “文书在此,红印分明,做不得假!” 李德全高举文书,让前排的人都能看清那鲜红的官印。      “这是新任县尊陈大人的德政!咱们杏花村,各家各户都听清楚了:单丁户的,今日便可在我这儿登记,免了这次役。多丁户的,回去自家好生商量,是出人还是出钱。出人的,把名字报上来,出钱的,准备好六两银子。三日之内,必须定下来,把名单或银钱交到村里,由我统一登记上缴县衙!过期不候,按抗役论处,到时候官差上门拿人,可别怪我李德全没提前把话说明白!”      话音一落,单丁户的人家立刻喜气洋洋地开始往前挤,准备登记,仿佛晚一步这好事就会飞了似的。      多丁户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低声商议,是让哪个儿子去,还是想办法凑那六两银子?      顾铮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到几户单丁人家登记完,才走上前去。      “里正叔,我家的情况您清楚,就我一个。”      李德全抬头看到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顾铮的名字:“嗯,你家符合,免了。好好侍弄你那片地吧,开了个好头,村里不少人都看着呢。”      “谢谢叔。”顾铮道了谢,又低声问,“要是定了出人,大概什么时候走?工期多久?”      李德全叹了口气:“县里定的,三月初十,各村民夫必须到县城外指定的工地点卯集合,迟了要罚。工期…估摸着至少得小一个月,具体得看到时候的进度,老天爷给不给脸。唉,就算是没一个月,回来也四月多了,地里多少都得耽误些…”      顾铮点点头,没再多问,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回去的路上,顾铮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黄的芽苞,田埂上的野草也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和他此刻的心情很相配。      他推开自家虚掩的院门,苏乔立刻迎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怎么样?钟响是为什么事?是不是…”苏乔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铮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顾铮没在这种会让夫郎担心的事情上卖关子,几步走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言简意赅道:“是徭役的事…单丁户免役。咱们家不用去。”      “真的?!”苏乔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反手紧紧抓住顾铮的手,急切地追问,“你听清楚了?真是单丁户免役?文书上写着的吗?”      “千真万确,里正叔亲口念的,文书我也看到了,红彤彤的大印盖着。”顾铮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笑了笑,“咱们家就我一个,符合条件,已经登记在册了。踏实了吧?”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苏乔扑进顾铮怀里,紧紧抱住男人结实精壮的腰身, “之前咱们商量着要出钱…但我总是想…万一今年开了天价你不得不去怎么办…一直一直想着…”      顾铮把夫郎回拥住,“咱们运气好,碰上了好官。”他把嘴唇贴在苏乔的发顶,轻声说,“这下可以安心春耕了,西坡的地已经弄好了,就等着下种了。” 第235章 检视   晚饭时,苏乔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不断地给顾铮夹菜,忍不住多问问关于这事的细节,顾铮就耐心地跟他复述。      “六两…”苏乔听完,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若有所思,“其实也不算少呢。不过比以前听说的十几二十两,总归是好多了,至少有个盼头。不知道村里有多少人家能拿出来,又有多少人家不得不让人去。”      接下来的两三天,村里气氛明显不同。      单丁户的人家走路都带风,干活格外有劲。      一些多丁户家里,父子兄弟聚在屋里讨论商议,已经是常见的景象。      也有关系好的几家人互相走动,打听对方家里的决定,或商量着万一要借钱,能不能互相周转一下,写个借据,秋后卖了粮食再还。      像刘来福家,加上他自己有三个壮劳力,这次不可避免要出一个。      刘来福和大儿子刘既明商量了大半宿,最终决定让既明去。      既明是长子,性子沉稳,能吃苦,他自己也担得起大哥的担子,主动把这事往身上揽。      家里有爹和老二,再加上老三也能顶点儿事,春耕勉强能应付。      刘来福拍着大儿子的肩膀,千叮万嘱在外要机灵些,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担心。      柳青家则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李林松是独子,但家里上面还有身体还算硬朗的老爹在,也算是多丁户,得出个人。      但如今柳青有了身子,李林松是万万不肯在这个节骨眼离开的,何况他手里还有几件答应了的木工活要赶着交,这也是一笔重要的收入。      夫妻俩和公公婆婆关起门来一合计,咬咬牙,决定出那六两银子抵役。      这钱不算是小数目,但李林松年前接的活计也结了部分工钱,柳青在绣房做工攒下了一些,家里还是能交的上的。      交了钱,虽然心疼得跟割肉似的,但李林松想到能留在家照顾夫郎,还能继续做木工赚钱,春耕也能多顾着,便觉得这钱花得值。      顾铮虽然自家免了役,但并没有置身事外。      他记着之前的承诺,主动去找了刘来福他们几家,表示等他们家的人走后,地里若有急活重活,他可以去帮忙,想用牛也行。      徭役这件事算是先有了眉目,名单和银钱都交了上去,九成九的户家是出人,只等县里最后核定。      村里的重心回到了迫在眉睫的春耕上。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天天飞快地过去,田里的活计一样也耽误不得。      春耕的活儿一点不少。      西坡的新地已经深耕施好肥了,还在晾晒着,需要经常去看看情况,也要注意有没有新的杂草冒头。      家里原有的几亩粮食地需要打理。      还有,年前在屋里用破瓦盆试着育的番椒和番茄苗,也得看看情况了。      这天,顾铮和苏乔一起,把那些放在灶房门边借暖的瓦盆搬出来,放在院子里仔细检视。      番椒苗的情况出乎意料地不错。      虽然长得还不大,但茎秆挺直,叶子绿油油的,看着挺精神,和之前买的种子种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苏乔数了数,出了有十几棵苗,这个发现让两人都很高兴,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用自己的种子,不用再去寻摸了,寻不寻得着还另说,而且还要花钱。      但番茄苗的情况就不太乐观了。      几个播了番茄种子的盆里,只稀稀拉拉出了两三棵,而且蔫头耷脑,叶子发黄,一副活不长的样子。      苏乔蹲在盆边,看着那瘦弱的茎叶,有些失望:“看来咱们自己留的种子不行…还是得找原来那种。”      他想起番茄那酸甜可口的滋味,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顾铮看了看那几棵病恹恹的苗,果断道:“看着难成气候,估计也长不好,结不了几个果,白白占地费功夫。算了,别费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索性都种番椒。咱们今年先把番椒种好,把跟醉仙楼的生意做稳当。番茄…以后总有机会再寻摸种子来种,一样一样来,不贪多。”      苏乔想了想,也只能点头。      他把那几棵番茄苗移栽到院子角落,算是尽最后一点心意,能否活下来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白日渐长,天气愈暖,村里村外都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春忙景象。      一日午后,春枝婶提着篮子出门,她是去山脚挖几棵野小葱和野菠菜。      这些山野间的野菜最是可口,无论是炒鸡蛋还是做汤,都好吃得紧。      她手脚麻利,眼光也准,很快就挖好了。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很是惬意。      春枝婶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提着半满的篮子,沿着村道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要么在家歇晌,要么还在田里忙活。      忽然,身后传来车马声,由远及近。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马车正朝她这边驶来,速度不快。      这马车样式讲究,拉车的马看上去也不错,春枝婶心下有些好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杏花村少有这般齐整车马的外客来访。      这是哪来的?      马车行至她身边,竟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大嫂,请问,杏花村的苏乔苏小哥儿家,该怎么走?”      春枝婶愣了一下,打量着这陌生人和他乘坐的漂亮马车,心里犯嘀咕:这又是哪路人物来找乔哥儿?      镇上醉仙楼的少东家林公子她是见过的,虽然也坐马车,但不是这辆,人也不是这位。      她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笑着回礼道:“苏乔家啊,知道知道。我就是他家邻居,正好要回去,我指给您看啊…要不,我直接带您过去吧?就前头不远。”      那中年男人闻言,脸上露出笑容,连忙道:“那真是麻烦大嫂了!请上车。”      “不用不用,几步路的事儿,我走着就行,你们跟着我。”春枝婶摆摆手,心里好奇更甚,便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琢磨:      这马车看着不像普通人家,来找乔哥儿是有什么事? 第236章 物件   日子将入四月,春风真正变得和煦起来,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不似夏日灼人,是最宜人的时候。      院角那几丛去年移栽的蔷薇,嫩芽已经开始窜高,绿意盈盈地趴在墙上,也有一些沿着顾铮搭好的竹架向上爬。      天空常常是澄澈的蓝,飘着几缕淡淡的云丝,阳光洒下来,金子似的,铺满了整个院子,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这天临近晌午,顾铮从镇上回来。      板车驶入院门时,苏乔正蹲在菜畦边,给刚冒出头的几行小葱浇水。      听见动静,他放下水瓢站起身,迎过去。      板车上除了惯常采买的油盐酱醋,几样针头线脑,还多了两件用草绳捆扎得结实实的大件东西,方方正正的,瞧着挺沉。      “买了什么?”苏乔帮着卸车,好奇地多瞅了两眼。      顾铮解开绳索,拆开外头包裹的草帘,露出里面的真容——竟是两张宽大的躺椅。      不是那种直板板的竹榻或条凳,而是椅背可以微微后仰,底下是弧形的木条做底,人坐上去,身体重心稍移,便能慢悠悠地前后摇晃起来,设计得巧妙,瞧着就惬意得很。      “怎么想起买这个啦?”苏乔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摸了摸光滑沁凉的木头面。      椅子用的是松木,打磨得很细致,边角圆润,上了层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铺子里摆着,坐着试了试,觉得你会喜欢。”顾铮一边说着,一边和苏乔一起,将两张躺椅搬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天越来越暖了,往后在院子里待的时候长。放两张在这儿,晒太阳、歇晌、看书都行,比干坐石头凳子强。”      槐树虽然叶子还没长全,但枝丫交错,已经能投下斑驳的光影。      放在这里,既避开了正午最烈的日头,又能享受到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阳光,是个好位置。      两张椅子一左一右摆开,中间正好留出两步宽的距离,顾铮又搬来个矮墩子当小几,苏乔立刻兴致勃勃地跑去屋里,拎来茶壶茶杯,还端了一小碟瓜子和点心放在上面。      “你前阵子不是说,坐着做绣活时间长了腰酸,靠着炕头又不舒坦,窝得慌么?”顾铮拍了拍椅背,看着苏乔,“这椅子能摇,累了往上一靠,晃悠晃悠,解乏。试试?”      苏乔早就跃跃欲试,闻言立刻坐了上去。      躺椅宽大,他整个人陷进去,椅背的弧度正好托住腰背,十分舒适。      他身体微微后仰,椅子便带着他慢悠悠地前后摇晃起来。      “真好…”苏乔忍不住笑起来,随着摇晃的节奏,声音也带了点起伏,“像坐在小船上似的,一荡一荡的。”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春风拂过面颊,身下像有水波轻轻地推着,耳畔还有隐约的鸟鸣,比闷在屋里有趣得多。      顾铮见他喜欢,眼里也漫上笑意,便也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      他人高马大,骨架也宽,这张躺椅特意挑了大一号的,饶是如此,也被他占去多大半,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      幸好椅子做得牢靠,倚靠上去,同样稳当舒适。      确实惬意。      忙完地里的活计,回到家,能这样无所事事地摇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看看身边人,仿佛一整日的疲累,都在这慢悠悠的晃动中丝丝缕缕地散了。      然而,这一人一椅,各自舒坦的美好设想,没几天就落了空。      苏乔确实打心眼里喜欢这躺椅,新鲜感持续了几日,一有空就爱往上头窝着。      看书、做点不费神的针线或者单纯就是晒太阳发呆,因为木头硬,还做了倚靠和垫坐着的垫子。      但他很快发现,独自一人摇啊摇,虽然舒服,却好像缺了点什么。      阳光很好,椅子很舒服,茶很香,零嘴也很好吃,可和顾铮隔着两步距离,不仅说话不方便,也让他觉得空落。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乔总会抱着个软垫,或者拿着一本书,笑嘻嘻地凑过来,硬是要往顾铮这张躺椅上挤。      “你自己的椅子,长刺了吗?”顾铮第无数次看着苏乔熟练地侧身贴着他坐下,把软垫塞在两人腰后,腿也自然而然地曲起来,架在他的大腿上,把自己安顿得舒舒服服的,终于忍不住挑眉问道。      “没有呀,”苏乔理直气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妥帖,仰着脸看顾铮,眼睛在斑驳的光影下闪着细碎的光,“你这边的阳光更好一点嘛,刚刚好,也不晃眼睛。”      两个人其实就离了两步远,这借口找得毫无诚意。      顾铮看着夫郎眨巴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一脸“我就赖这儿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神情,真是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哪里又舍得真把人推开。      “挤不挤?”他只能就着这个别扭又亲密的姿势,手臂绕过去,把人再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免得苏乔被硌着,“小心掉下去。”      “不挤,”苏乔得逞般地笑起来,把脑袋靠在顾铮肩窝,找到一个最惬意的角度,顺手把他拿书的那只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理直气壮地指挥,“你接着看你的,我靠着你就行。这样好。”      幸好这躺椅用的木料结实,榫卯也牢固,承着两个人虽然显得有些拥挤,但倒也不至于翻倒。      苏乔身量纤细,顾铮又乐意抱着,便更显得绰绰有余起来。      而且苏乔往顾铮这边一来,话就变多了许多,顾铮觉得这样也不错,夫郎在身边叽叽咕咕,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两人就这样常常挤在一张椅子上,慢悠悠地摇晃,漫无边际地聊天,想到什么说什么。      从绣房哪个人绣活又进步了,绣房又多赚了多少铜板,春枝婶家的小豆子又学会了什么新词,柳青快要生了吧,咱们过几天去看看…到晚上想吃什么菜…絮絮叨叨,都是些平淡的日常。      聊得口干,苏乔伸手去够旁边小几上的茶杯,自己喝一口,又递到顾铮嘴边。      顾铮就着他的手喝了,苏乔便笑眯眯地问他:“甜不甜?”      其实只是普通的薄荷茶,水里泡了几片薄荷叶,哪里有什么甜味,但顾铮总会点点头:“甜。”      更多的时候,苏乔会把那些从书铺淘来的都拿出来,放在小几上,两个人随机选一本,头凑着头,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      阳光好的时候,书页上的字迹清晰,苏乔念一段,顾铮听一段,遇到有趣的情节,苏乔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有时笑得喘不过气,话都断断续续的。      顾铮搂着人,自己也跟着笑。      念得累了,苏乔就和人撒娇,让夫君给自己读。      “然后呢?他真把玉佩当了吗?”闭着眼还在问。      顾铮的目光往下扫几行,“嗯”一声,低声道:“当了。不过当铺老板认出那是宫里的东西,没敢收,反而报了官。”      “呀,那他岂不是麻烦了?”苏乔眉头微蹙,替书里的人物担心起来。      “看看后面怎么写的。”顾铮的手臂环在夫郎的腰间,手掌贴着他柔软的小腹。      顾铮又往下多看了两页,正想开口接上话头,却发觉怀中的人没了动静。      苏乔在他怀里安静的睡着了。      也是,这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身下的椅子又晃得人晕陶陶,还有个人搂着…他不睡着才怪。 第237章 不同   顾铮把话本子合上,放到旁边的小几上,还把叠放在一边的一条厚些的衬布拿过来给苏乔盖上,以防他睡着了着凉。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宁静。      远处的鸡鸣狗吠,近处的风声叶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顾铮就倚靠在躺椅上,静静地抱着熟睡的夫郎,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虚度光阴也觉得美好。      后来,苏乔更是“变本加厉”。      春日早晚温差还有些大,尤其午后若是起了风,从日头底下挪到树荫里,还是会感到些许凉意。      他就会抱着一床薄薄的小被子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自己和顾铮一起裹住,只露出两个脑袋。      “这样就不怕风了。”他得意地宣布,在被子底下动来动去,整个人嵌进顾铮怀里。      顾铮被裹得行动有些不便,却也只是纵容地笑了笑,由着他折腾。      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和一点点皂角的清香,将两人与外面隔开,形成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世界。      “重不重?”有一次,苏乔整个人都趴在了顾铮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小声问。      一个冬天下来,一直伙食不错,加之心情舒畅,他脸上身上确实长了点肉,不再是刚回村时那阵风吹就倒的单薄样子,但其实也还是瘦的。      顾铮身上被苏乔整个压着,正用一只手艰难地翻看一本讲各地风物的杂书,闻言,顺口答道:“重,小猪似的。”      !!!!      这可和苏乔预想的回答完全不同!!!      他记得戏文里,那些被夫君疼爱的娘子这样问时,得到的回答总是“不重,轻得很”或是“便是重,为夫也甘之如饴”之类的话。      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小猪似的”了?!      苏乔一下子就不依了,撑起一点身子,脸颊因为不满和一点点羞恼微微鼓起。      他瞪着人,乌溜溜的杏眼里满是控诉:“你才是小猪呢!”      哪有这样说话的!      真不体贴!      他在心里偷偷补充。      顾铮从书页上抬起眼,看着夫郎气鼓鼓的模样,眼里闪过笑意,非但没补救,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是你自己问的。和我说实话,最近是不是偷着多吃零嘴了?腰上肉都软乎了。”      说着,还伸了手,隔着薄薄的春衫,在他腰间软肉上捏了一下,那里确实比从前丰润了些,手感绵软。      “我哪有呀!”苏乔更恼了,啪地一下拍开他作乱的手,脸都红了。      他嘴上强硬,但忍不住自己也偷偷摸了摸。      好像…是比以前有点儿肉了?      但这可不能承认!      “是你力气太小了,” 苏乔要给自己挽回面子,声音却因为心虚低了下去,“抱不动就直说嘛…”      “我力气小?”顾铮看着他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心里好笑,手上故意松了松力道,做出要被压垮的样子,“那你自己坐好,我可抱不动了。”      “哎!”苏乔吓了一跳,生怕真掉下去,赶紧搂紧男人的脖子,整个人紧紧贴着,嘴里还不忘抱怨,“小气鬼!反正…反正不准你嫌我重…”      顾铮哪里真会让夫郎掉下去,腿上早就暗暗使了力气。      他又重新把人搂好,低声哄道:“不嫌,你也不重。”他的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多重我也抱得动。小猪也挺好,抱着软和。”      苏乔这才满意地哼哼两声,真像小猪似的了。      于是乎,这些天下来,两张躺椅和顾铮买回时设想的一人一张的场景几乎没怎么出现过。      好在,另一张也算是有它自己的用处。      雪团如今是完全长大了,骨架大,毛色雪白蓬松,蹲坐着的时候快有半人高,威风凛凛的一条大白狗。      它对这能摇晃的新鲜玩意儿也好奇得很,起初只是围着转圈,用湿漉漉的鼻子嗅来嗅去。      后来某次趁人不注意,后腿一蹬跳了上去,在上面趴下。      躺椅承着它这几十斤的重量,立刻沉了下去,摇晃起来。      雪团似乎觉得这晃悠的感觉很有趣,而且这狗子向来喜欢晒太阳,这可是个好去处,从此便爱上了这个位置。      常常是顾铮和苏乔在另一张椅子上亲亲热热地挤着,雪团就自顾自跳上空着的那张,舒舒服服地摊开四肢,把椅子面占得满满当当,眯着眼睛打盹,尾巴都快耷拉到地上。      而小小,那只天生体弱的小黑猫,如今也好几个月了,可体型比起它同窝的两个早早被送走的哥哥姐姐,简直小了一圈不止,看着还是幼猫般玲珑。      或许是因为先天不足,它似乎也就长这么大了,或者说长得是真的缓慢。      最开始苏乔还忧心忡忡,怕它养不活,总是偷偷给它开小灶,喂点羊奶蛋黄,仔细地观察它。      后来发现这小猫虽然个头小,精力却异常充沛,上蹿下跳一点不输大猫,吃食也正常,便渐渐放下心来。      它最爱的游戏之一,就是追着人的脚后跟跑,尤其爱黏着苏乔。      苏乔在院子里走动时,它便迈着细细的小腿,哒哒哒地紧跟在后面,像个活泼的小影子。      若是苏乔停下来,它还会试着用小舌头舔舔他的鞋面,或者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他的脚踝,发出细声细气的“咪呜”声,惹人怜爱极了。      要是玩心起了,还会尝试着用小爪子勾住苏乔的裤腿,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苏乔心软,每每感觉到裤脚被那点微小的力道勾住,低头看见努力向上的一小团,便停下脚步,耐心地等着。      等它爬上一小段,离地有些高度了,就伸手将它温柔地托起来,抱在怀里顺毛。      小小在他臂弯里摊成软软的一长条,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是享受。      这小家伙胆子也渐渐养大了,对家里另一个高大的主人也不怎么怕。      有时见着顾铮,也会试探着走过去,先是在他脚边绕两圈,然后伸出爪子,勾住顾铮的裤腿,努力往上爬。      但顾铮就没苏乔那么“体贴”了。 第238章 哼哧   小小爬他的裤腿,他多半不管,继续做自己的事,任由那小东西凭借自己的本事,哼哧哼哧的爬。      它的爪子勾住粗布有些吃力,但执着得很,中途累了,挂在人身上,歇口气再继续。      等它终于艰辛地爬到顾铮大腿那里,再爬就钻到衣服里面去了,顾铮才空出一只手,随意地把它拎到腰间,再让它自己爬。      小小一般会努力爬到肩膀那儿,它小小一个,蹲在高处,好奇地东张西望,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      有时顾铮故意走动几下,小小便紧张地用小爪子勾紧他的衣服,喵喵地叫,声音细细的。      顾铮便停住,等它站稳,或者干脆把它从肩上捉下来,放到地上或者旁边的柴垛上。      小小也不恼,在新鲜的地方探索一番,又跑去玩别的了。      但它最爱的去处,就是雪团那身厚实柔软的长毛里。      它似乎把大白狗当成了有温度的毛绒绒的猫窝。      其实也不怪它总找雪团,它的母亲墨墨,对,墨墨是苏乔给那只黑母猫起的名字。      墨墨本就是野猫,野性难驯,生下小猫后安静了一阵子,如今又恢复了自由不羁的天性,常常带着棠棠去院外还有后山玩耍,神出鬼没,小小总是见不着他们。      相比之下,除了跟顾铮去山里或者一早一晚被带着去外面撒欢,其余的时间都在院子里的雪团,就成了它更可靠的玩伴。      常常是雪团刚在躺椅上趴好,摆好姿势,下巴搁在前爪上,准备享受阳光,小小就从不知哪个角落蹿出来,轻盈地跳上椅子,然后在雪团蓬松的背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一开始跳得不熟练,还会踩空滑一下,它也不怕,晃晃脑袋,换个路线,顺着雪团粗壮的尾巴上来,聪明的很。      总之到了最后,就是整个小小的身子都陷在大白狗丰厚的长毛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和一点点翘起的尾巴尖。      好在它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与雪团的白毛对比鲜明,要不然还真难发现。      它很爱扒拉雪团那对软软的大耳朵,或是用脑袋去顶雪团的下巴。      雪团脾气好得不像话,被弄痒了也只是晃晃脑袋,或者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这顽皮的小家伙一眼,便又把眼合上,任由它在自己身上“为非作歹”,从不发火,顶多不耐烦了喷个气,或者用鼻子把小小往旁边拱一拱。      小小似乎觉得有趣,玩得更起劲。      两只前爪抱住雪团的耳朵尖,用小脑袋去顶,还会做出啃咬的样子,当然,力道轻得如同挠痒痒。      玩累了,它便松开爪子,整个身子蜷缩起来,紧贴着雪团温暖的身体,把自己的小脑袋整个埋在雪团暖烘烘的颈侧长毛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呼呼大睡。      雪团习惯了身上这个小毛球挂件,依旧趴得稳稳的,呼吸悠长,一白一黑,一大一小,就这般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一起慢悠悠地睡过去了。      苏乔常常靠在顾铮怀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软成一片。      他指着雪团身上那微微隆起的一小团,小声对顾铮说:“你看,小小又把自己藏起来了。”      顾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里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嗯,雪团惯着它。”他简短地评价。      这天下午,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苏乔早起去了趟绣房,安排好接下来的活计,自己也拿了些绣片回来做。      他晌午前便回来了,和顾铮一起吃了午饭。      收拾完碗筷,两人还是移到了院中槐树下。      苏乔手里拿着针线和一块柔软的细棉布,想给顾铮缝两条夏天用的汗巾。      顾铮拿了把刻刀和一块木头,想试试能不能给苏乔雕个簪子,样子还在心里琢磨,没完全定下来。      雪团照例占据了空着的躺椅,摊开四肢,睡得肚皮起伏。      小小大概先前在院子里追蝴蝶玩累了,此刻也蜷在雪团前爪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毛团,紧贴着大白狗温暖的身体,一起打着甜蜜的小盹。      苏乔穿针引线,就着明亮的日光缝了几针,觉得阳光晒得后颈暖洋洋的,有些犯懒,他最近常这样。      也许是春困吧,他想。      苏乔放下手里的活计,往顾铮那边挤了挤,几乎完全靠进男人怀里,然后拿起他放在一边的那本杂书,随便翻了一页,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刻什么呢?”他眼睛看着书,脑袋却歪在顾铮肩上,随口问。      “随便弄弄,给你刻个簪子,这块木头形状合适,纹路也合适。还没定好刻成什么样。”顾铮放慢了刻刀的速度,怕木屑飞到苏乔脸上,“困了就睡会儿,阳光好。”      “不困,”苏乔摇头,又翻了一页书,忽然指着上面一幅插图,“顾铮,你看这山,画得怪石嶙峋的,看着好像咱们后山那个叫…叫鹰嘴崖的地方,就是特别陡的那个。”      顾铮闻言,侧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图画。      那画技算不得精湛,线条简单,但特点倒是抓得挺准。      “嗯,是有点像。”他点点头,用指腹抹掉刻刀带出的一点木屑,“那地方险,峭壁光秃秃的,没什么抓挠,不好落脚,一般没人上去。不过,”他顿了顿,“顶上视野倒是极好,若是赶上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能望见后面好几道山梁,往东边看,还能看见河湾。”      “你去过?”苏乔来了兴趣,仰头看他。      “前年深秋,追一头受伤的公鹿,那鹿慌不择路,往险处跑,我跟着上去过一次。上去不容易,下来更费劲,差点踩空一步。”      顾铮的语气平淡,苏乔却听得心一紧:“以后别去那么险的地方了…猎物少点就少点,咱们现在也不全靠那个,平安最要紧。”      “知道。”顾铮感受到他的紧张,放下刻刀,侧过头,用脸颊贴了贴苏乔的额角,“现在有了你,我更惜命。”      苏乔这才稍稍放心,又靠回他肩头,小声说:“等闲了,你带我去山里转转吧,不去险的地方,就去咱们常去的山坡还有溪边看看。你不是说,山里这时候有许多野花开了吗?咱们去看看花,挖挖野菜。你上次答应过的。”      “好,再盯几天地里的情况,都稳当了,就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带你去。” 顾铮应承得很干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隐约还有车马声,接着就听到春枝婶熟悉的大嗓门:“乔哥儿!顾小子!在家不?”      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雪团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小小也从雪团毛毛里钻出个小脑袋,茫然地张望。      苏乔从顾铮怀里坐直了些,应道:“在呢,婶子!” 第239章 叹气   院门没栓上,只是虚掩着。      听到院子里传来苏乔清亮的应门声,来人便将院门推开了。      春枝婶那张笑呵呵的脸先探了进来,后面跟着的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穿着体面蓝布长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长衫浆洗得笔挺,边缘熨帖,虽非绫罗绸缎,但一看就是好料子。      他面容和善,皮肤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是方才在村道上向春枝婶问路的那位。      “小两口在院里晒太阳呐,可真会享福!”春枝婶嗓门亮,笑声也脆,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着客人走进院子,“这位是镇上‘玉颜斋’的周掌柜,特意来找乔哥儿你的!我说巧不巧,正好让我在村口碰上了,就给带个路!”      “周掌柜,快请进。”顾铮礼节周到地将人往院里请,态度不卑不亢,“寒舍简陋,怠慢了。”      周掌柜迈进院子,目光迅速而礼貌地扫过这个这个农家小院。      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槐树投下斑驳的荫凉,躺椅上有个大白狗,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并不吠叫。      狗身上还蜷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细看是只小猫。      树下小几上散放着些针线、书本还有零嘴等等,透着闲适安宁的生活气息。      他心中对这户主人的印象不由好了几分,拱手还礼,语气客气:“冒昧登门,打扰苏小哥和顾猎户清净了。实在是听敝店学徒顾河生多次提及苏小哥巧思非凡,周某今日特来拜会,实是有事相求。”      他说话文绉绉的,带着生意人的圆融,但语气真诚,并无倨傲之色,让人听来舒服。      苏乔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接口回道:“周掌柜客气了,您是河生哥的东家,自然不是外人。请屋里坐吧,外头太阳有点晃眼了,屋里说话便宜些。”      说着,他引着客人往堂屋去,同时不忘对春枝婶笑道,“婶子,也进来坐会儿,喝口茶。”      春枝婶却摆摆手,接话道:“不啦不啦,你们谈正事要紧!我就是顺路给周掌柜带个道儿。人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活儿呢!”      她是个有眼色的,知道他们是有正事要谈,自己不便在场。      临走还不忘对周掌柜夸两句,“掌柜的,您跟乔哥儿他们慢慢聊,乔哥儿手艺那是没得说,绣的花啊鸟啊跟真的似的,脑子也活络,肯定能帮上您的忙!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也不等人留,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到了门口,还顺手帮他们把院门掩上。      顾铮对苏乔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陪客,自己去了灶房提热水沏茶。      雪团见顾铮动了,从另一张躺椅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也去了灶房。      它身上的小小,在它起身的时候就灵活的跳到椅子上,在上面伸了个懒腰,弓起的背脊像一道小拱桥,然后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继续睡了。      苏乔将周掌柜让进堂屋,请他上座。      堂屋比院子里暗一些,但窗户都开着,通风透气,并不憋闷。      周掌柜落座后,先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个蓝布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这才重新看向苏乔,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审度。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家常衣裳,身量清瘦却不显孱弱,面容俊秀,迎着他的打量,并无局促畏缩。      周掌柜心中暗暗点头,顾河生那小子,倒是没夸大其词,这苏小哥看着便是个灵秀人物。      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苏小哥,今日唐突来访,实是有两件事。一是有桩关乎铺子经营的事,想请小哥相助;二来,也是受人之托,捎带点东西过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个包裹,“这是河生托我捎给他奶奶的。里头是两包糕点,还有一块细棉布,说是给他奶奶做外衫的料子。河生今日在铺子里要盯着过一批新到的货,实在脱不开身,又惦记着奶奶,便托我将这包东西带来,烦请你们得空时转交。他说你们常去看她,交给你们最是放心。”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苏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伸手把那个包裹拿到自己手边的凳子上放好,温声道:“掌柜费心了,我们一定送到。阿婆知道肯定高兴。”      “举手之劳,河生那孩子在我铺子里做事勤快,人也实诚,不多言不多语,交代的事情都能办得妥帖,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周掌柜摆摆手,这才真正切入正题,“说起这个,也是河生那孩子心实。他知道我最近正为铺子里的一桩事烦心,前几日听我念叨起,便提了一句,说他们村里有位叫苏乔的哥儿,心思灵巧,说不定能解我的烦恼。我起初只当是他夸赞同乡,后来细细一问,才知道连醉仙楼前些日子那通门面也是出自苏小哥之手,我心里便动了念头,想着无论如何要来拜访一趟,当面请教。”      苏乔坐直了些,认真听着:“周掌柜请讲,若是我能帮得上忙,定当尽力。”      他心里也好奇,胭脂水粉铺子,找他一个做绣活,画花样的,能帮上什么忙?      此时,顾铮提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      他将两杯茶分别放到周掌柜和苏乔面前,自己拎了张凳子,在苏乔旁边的下手位置坐下,并不插话。      周掌柜道了谢,端起茶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继续说道:“不瞒苏小哥,鄙人经营的‘玉颜斋’,到今年秋天,就整整二十个年头了。铺子主要就是售卖些胭脂水粉、香膏口脂、画眉的黛石,还有洗脸沐浴用的澡豆香胰子之类的,总之是妇人和哥儿们妆扮用的东西。”      “铺子不敢说多大,但在咱这镇上也算有些年头了,承蒙各位夫人小姐哥儿夫郎关照,生意还算过得去。我们铺子里卖的货,种类不敢说极全,但东西扎实,回头客不少。只是…”      说到这,周掌柜叹了口气。 第240章 装盛   他无奈道,“只是…这装盛之物,多年来用的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木盒、瓷盒。木盒更多是光板,上面至多请匠人刻个铺名,千篇一律,实在谈不上什么特色…唉,实话说了吧,最近生意是不如从前好做了。”      苏乔点头,表示理解。      外头好看些的东西总是更能吸引人,更别说是胭脂水粉这类,本就是让人变美、心情愉悦之物,若盛放的盒子也精美别致,自然更添光彩。      更何况,买这些的多是女子和哥儿,对精巧可爱之物天生多了几分喜爱。      周掌柜见苏乔领会,说得更深入了些:“如今镇上,乃至县里,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渐多,各家东西大同小异,若想脱颖而出,让人记住,得再下些功夫才行。”      “自打河生提起过苏小哥的事后,鄙人便留了心。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我们是否也能在这门面上用些心思?”      “我们胭脂铺的门面也就是那些装盛的盒子了...敝人认为既美观雅致,让人一看便知是铺子里的物件,又能因图案与内容相配,更显别致用心,让客人拿在手里,也觉得是份体面的礼物。哪怕用完了,盒子也舍不得丢,留着装些小物件也是好的。如此,每次看到这盒子,不就又想起我们‘玉颜斋’了么?”      苏乔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周掌柜的来意,这是要留住客人的心和眼。      周掌柜见苏乔若有所思,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取出随身带着的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样是个巴掌大小的圆形平顶木盒,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做工其实不错。      但表面光秃秃的,只在正中间浅浅地烙着“玉颜斋”三个规规矩矩的楷体小字,颜色与木色接近,毫不显眼,确实朴素得很。      另一样是个稍小些的白瓷小圆盒,瓷质细腻,盒盖做成微微隆起的圆弧形,手感很好,同样素净无纹。      “这是我们铺子目前最常用的两种盒子。”周掌柜指着木盒和瓷盒说,“瓷盒倒还好,素净些能显得雅致。但这木盒,光秃秃的实在不好看。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苏小哥在这木盒上动动心思。”      他点了点那个光板木盒,“我想着,既是木盒,还是以刻为主,假如有了好的图样,用刻刀雕刻在盒盖上,再细细打磨上漆,想来效果会不错。最好能与我们铺子的名字,或者里面装的东西有些关联。”      苏乔拿起那个木盒,在手里转了转,又打开看了看内部。      盒子做工扎实,内壁也打磨光滑,没有毛刺。      他问道:“这木盒的尺寸,可只有这一种?还是有大有小?”      “目前主要是这种大小,也有稍大一圈的。图样若能适用多种尺寸,自然更好。”      周掌柜回答后,又补充道,“至于这瓷盒…若小哥儿尚有余力,能画来几款简单的图样用上,便是意外之喜了,”他拿起那个白瓷小盒,“瓷器上起花样,比在木头上刻要难,造价也高,烧得时候容易出错。因此,瓷盒上我暂时不敢想太复杂的。总之,这个不急,主要以木盒为重。”      他说完,看着苏乔,又提起一事,“我们铺子名叫‘玉颜斋’,这名字取自前人诗句‘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之句,本是赞女子容貌之美。我们取‘玉颜’二字,也是想寓意使用后容颜如玉,光润美好。”      “但我想,若是要弄个好标识,或许只取一个‘玉’字是为好?‘颜’字笔画稍多,刻在小小的盒盖上怕是不显,也难记。单一个‘玉’字,既点明了铺名,又寓意美好,简洁大方,苏小哥以为如何?”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苏乔的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这木盒要如何处理?这玉字要如何去写?铺子里卖的东西多样,又要如何一起设计?      思索了一会儿,为了稳妥起见,苏乔开口回道:“周掌柜的想法,我大致明白了。这是件细致活,需得好好思量。您看这样可好,这木盒和瓷盒,可否留在我这儿几日,让我参详参详。等有了初步的构想,我画出几款草样,再请您过目品评。”      周掌柜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是我心急了,设计之事,自当细细斟酌,岂能一蹴而就?这两个盒子,苏小哥尽管留下参详。只要有眉目了,捎个信到镇上铺子里,我随时恭候。”      他如此通情达理,让苏乔心里也松了口气,压力减轻了不少。      苏乔又趁机多问了几句玉颜斋里的东西,了解得多些,可能更有思路。      “胭脂口脂,以正红、朱红、粉红卖得最好,也有少许橘色和玫色,供年轻些的姑娘挑选。香膏则多是花香…”      两人又就着细节聊了一会儿,周掌柜将铺子里货品的大致情况说了说,苏乔听得认真,在心里默默记下。      茶喝过了两巡,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      周掌柜见事情已经说定,苏乔态度认真又有想法,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再三言明静候佳音,不必着急。      把人送走,苏乔看着顾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生动表情。      “又接了个大活儿。”他走到顾铮身边,依赖地靠向他,语气有一点点不确定,“这次居然是胭脂盒子…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顾铮顺势把人揽住,“能者多劳。你这么聪明,手又巧,肯定能想出好点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想,不着急。周掌柜看着是个讲道理的人。”      “嗯!”苏乔仰起脸,在顾铮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我这几天好好想想,总不能让河生哥在东家面前丢了面子。”      顾铮被他的话逗笑,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点好的,补补脑子。”      “噗!”苏乔笑出声,戳了戳顾铮的胳膊,“又不是读书考状元…还要补脑子。”      他眼睛转了转,突然馋得要流口水,“我有点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豆角焖面了…”      “行,就做豆角焖面。”顾铮应道,“再去菜园子拔两根莴笋,凉拌一个,清口。”      “好!”苏乔拉着顾铮的手往后院走,“我帮你摘豆角去,看看哪几架长得最好。” 第241章 桑葚   春日里,山里的动物结束了漫长的蛰伏,开始活跃起来,四处觅食,繁衍后代。      但这个时节,并非大规模狩猎的好时候。      要让山林有时间休养,往后才能有源源不断的收获,这是以大山为生的猎户都知道的事。      所以顾铮这几日进山,多是去山脚和林缘转转,下几个套子,主要抓些野兔山鸡,偶尔还会捡一些野山菌回家,给饭桌添个鲜味。      这日晌午后,顾铮从山里回来,背后背着个半满的竹篓。      “回来啦?”苏乔正坐在西厢房的窗边,对着桌上的木盒和瓷盒出神,听到院门响动和熟悉的脚步声,他从窗户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意。      顾铮将背篓在檐下放好,在里面掏出一个叶子包走到窗边,递到他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苏乔接过,打开看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包乌紫发亮的桑葚,个个饱满多汁。      “哇!你摘了桑葚呀!”      “看见有桑葚开始熟了,尝了几颗还挺甜,就摘了些回来,用溪水洗过了。”      苏乔拈起两颗含进嘴里,轻轻一抿,甘甜的汁水便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桑果的清香,几乎没什么酸味,“唔...好甜!”      “怎么现在就有了?我记得一般是要再晚些日子才熟。”      “那片坡地朝阳,又避风,地气暖得早,果子熟得也赶先。今年开春天候好,雨水也跟得上,结得也厚实。”顾铮看着喜滋滋吃果子的苏乔,问道,“想不想自己去摘?趁这两天正好,再晚些熟过头或者被鸟雀啄食就可惜了。”      “想!”苏乔立刻点点头,然后可惜道,“可惜柳哥儿身子重了,不能一起去,我去问问阿杏…”      “我今天出门遇见婶子,听她说今天要带着阿杏回葛藤村那边一趟,看看老人,也不在。”      “这样啊…”苏乔有点失望。      顾铮看着他这副模样,于是提议:“要不,去问问虎子他们?张家那几个小皮猴,肯定乐意跟着去。”      “行,生生前几天还说想去林子里玩呢。”      “那我现在就去张家说一声。” 顾铮做事干脆,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先收拾一下,换身利落的衣裳,挑个深色的。把袖子裤腿扎紧,林子里有毛虫还有草爬子,别到时候被蜇了。”      “知道啦,你快去吧!”      顾铮腿脚快,不一会儿,就领着三个兴奋不已的小家伙回来了。      人还没进院,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先到了。      虎子一马当先,在院门口就喊:“乔哥哥!顾大哥说带我们去摘桑葚!是真的吗?现在就去吗?”      他身后,小花牵着同样兴奋的生生,两个人一起也眼巴巴地望着苏乔。      苏乔已经换好了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裤,袖口和裤腿都用布带束了起来,头发也重新束过,很是利落。      他笑着走到三个小孩面前,说道:“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们要听话,不要随便乱跑,山里可有咬人的大虫子哦。”      “我们肯定听话!”虎子立马保证。      小花也点头,生生有样学样,跟着猛点脑袋。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村外的山坳走去。      虎子和小花一直走在最前面。      生生人小步子短,走不快,没多会儿就跟不上了,小嘴撅着,眼看要闹脾气。      顾铮索性一把将他抱起,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家伙一下子变得最高,兴奋地手舞足蹈,指着看到的东西就叽里哇啦地说个不停。      苏乔跟在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怕他晃得太厉害摔下来。      走了两刻钟左右,绕过一片茂密的崖柏,眼前的景象让大家都很是惊喜。      眼前是一小片野桑树林,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缀满了桑葚。      “好多啊!”孩子们同时喊出声,苏乔也瞪大了眼睛。      顾铮把生生从肩上放下来,叮嘱道:“尽量摘向阳那一面的果子,虫子少。还有,现在地上的就别捡了,知道吗?”      “知道啦!”孩子们齐声应道,立刻分散开来,寻找合适的树下手。      苏乔也瞄准了一棵果实累累的老桑树,这棵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枝干虬结,不少低处的枝条都被果实压得弯了下来。      他踮着脚,轻松地摘取触手可及的桑葚,等眼前的都摘完了,苏乔往上边瞅。      “顾铮你看上面!”他指着稍高处一根枝条,上面结的桑葚尤其繁密,颗颗饱满,“肯定特甜!”      顾铮走过来仰头估量了一下高度,从旁边折了一根带有分叉的粗树枝,往那果枝上一卡,再稍稍用力向下压低,整条挂着果实的枝杈便垂到了苏乔面前。      “摘吧。”      苏乔喜笑颜开,将上面那些紫得发黑的桑葚一颗颗摘下来,放到篮子里。      熟透的浆果极其娇嫩,稍一用力指尖便染上了深紫色的果汁,还不容易弄掉。      苏乔拈起最大最饱满的一颗,递到一旁的顾铮嘴边:“尝尝?”      果实在齿间破开,汁水很足,一点儿酸头都没有。      “是很甜。”      另一边,虎子已经爬上了一棵不算太高的桑树,他骑在树杈上,专挑又大又黑的果子往嘴里塞。      “虎子哥,给我摇一些下来!你再吃!!”小花看自家大哥只顾着吃,在树下着急地直跺脚。      虎子急忙咽了咽,含糊地应了,抬腿朝着树枝踹了几下。      一些熟的好的桑葚就掉了下来,小花赶紧举着篮子接。      生生人小,接不太住,就往地上看,专门捡才从树上掉下来的。      小家伙认真极了,胖乎乎的小手只挑黑紫色的捡,放进自己的小篮子里,每放一颗都要自言自语地夸奖一句:“这个大!”“这个黑!”“真棒呀!”      每捡几颗之后,还会奖励一下自己,小嘴边吃得一圈紫乎乎的,像长了圈紫胡子。      几个小孩进度不慢,顾铮和苏乔这边,除了被鸟雀啄烂的,低处的好果子很快就摘得差不多了。      顾铮四处看了看,走到一棵高大的桑树下,抬眼向上看去。 第242章 高高   这棵树结果极多,但还完好的大部分果实都挂在比较高的地方。      “这边来。”他对苏乔招招手。      苏乔拎着篮子走过去,仰头望去,“上面的更好...就是太高了,够不着。”他撇撇嘴。      “这有何难。”顾铮伸手搂住苏乔,稍一用力便将他托举起来,让他骑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突然的升高让苏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顾铮的头。      隔着不算厚的春衫,他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脖颈处的热度。      他慌忙调整姿势,将膝弯卡在顾铮的肩窝里好更稳当。      “坐稳了。”顾铮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两只手都稳稳扶着苏乔的腿,“刚刚那枝…能够着没?”      “能够到了...”苏乔找到他说的长得好的那边,颤巍巍地伸手,身体不免有些摇晃。      “别怕,摔不着你。”顾铮安慰的拍拍。      听到男人的保证,苏乔胆子大了些,往外探了探身体。      他动作很快,将那个枝桠上的果子都摘了下来。      然后拿了颗,弯腰递到顾铮眼前,几乎整个胸膛都压在了他头顶上。      苏乔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顾铮的额角,有些痒痒的。      在下面的生生见了他们这边,有些羡慕地说:“我也想…坐得高高的。”      虎子闻言,从树上出溜下来,蹲在生生面前:“来!生生,骑我脖子上!哥也托得动你!”      生生有点害羞,但还是高兴地爬上了虎子的肩膀。      虎子毕竟年纪也不算大,生生又是个实心坨子,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惹得生生既害怕又兴奋地小声尖叫。      小花在一旁捂着嘴笑,他们两个在上面弄,自己就赶紧用布兜在下面接着。      一时间,林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苏乔渐渐放松下来,指挥顾铮移动:“右边一点儿…对,停一下!这边都好大呀…”      “确实很大。”顾铮啥也看不到,闭着眼就是夸,等感觉苏乔拍了拍他的头,应该是摘完了,他又托着人转了半个圈,“看看这边有没有?”      苏乔愈发放松,小腿直晃。      他的膝侧随着动作蹭过顾铮耳尖,“往左边再走几步!那些看着好新鲜。”      顾铮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那不安分的小腿肚上捏了一把:“别乱动。”      苏乔吃吃地笑,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把腿夹紧了点,用膝侧又蹭了男人两下。      顾铮作势要松手:“再乱动就把你挂树杈上当稻草人。”      “你才舍不得呢!”苏乔恃宠而骄,更加放松地靠在顾铮头上,还左右晃了晃身子。      顾铮无奈,只得稳稳托住自己的夫郎,什么都依着他。      挂满果子的树杈又送到眼前,苏乔探身去摘上面紧密的果实。      竹篮很快就装了一大半。      苏乔看着上面熟透的果子,眼睛滴溜溜打了个转,突然惊呼出声。      “顾铮你看!那是什么?!”      顾铮循声抬头的瞬间,苏乔晃了晃眼前枝条。      熟透的桑葚如雨滴般坠落,噼里啪啦地砸在男人眉骨上。      有些紫红的汁水顺着淌到眼睛边上,蛰得他本能的闭眼。      苏乔抓住机会麻溜地从人身上滑下来,提着竹篮逃出丈余远,躲在树干后面。      “苏、乔。”      顾铮抹了把脸上的汁水,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那个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的身影。      惹了人的苏乔从树干后探出半张脸,赶忙撒娇卖乖。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篮:“夫君,我错了…你看,我摘了这么多,都是又大又甜的,回家全给你吃~”      顾铮大步上前,苏乔笑着要躲,却被他长臂一伸揽住了腰肢。      他故意用沾满果汁的手在苏乔脸上抹了两把,顿时把那张白净的小脸染成了花猫样。      “哎!你...你!”苏乔不甘示弱地反击。      两人闹作一团,旁边的孩子们看得咯咯直笑。      等闹够了,顾铮用袖子给苏乔擦脸,但是效果甚微,越擦越花。      两人索性都不管了,顾铮握住苏乔还不死心,要给他擦脸的手,说道:“招呼孩子们歇歇,喝点水。”      苏乔点头,朝孩子们招手:“虎子,小花,生生,过来歇会儿,喝口水再摘。”      三个小孩围拢过来,每人都传着喝了些。      苏乔把在家拿来的糕点也都拿出来,大家一起吃。      歇了一会儿,顾铮看向更高处,“想要上面那些吗?”他问苏乔。      “太高了,不要了,很危险。”苏乔摇了摇头。      “无妨。”顾铮解下腰间草绳缠在掌心,抬脚蹬住树皮,动作敏捷地攀爬,“你们在底下接好了。”      “你当心点儿!”苏乔见人三两下往上爬,紧张地叮嘱,和三个娃娃一起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顾铮身手矫健,很快便爬到了高处。      他踩在一个结实的横枝上,开始用脚带着旁边挂满果实的枝条晃。      很快,一阵很大的果子雨落下来。      有了他的助力,今日带来的几个篮子很快就都装得满满当当。      “够了够了!快下来吧!”苏乔朝上喊。      顾铮应了一声,从树上下来。      苏乔盯着人安全落地后,低头注意到一旁的生生,还在狂往嘴里塞果子,赶忙阻止,“好啦好啦,不能再吃了,仔细肚子疼。”      他拦下生生后,用水囊里剩下的水,给几个孩子冲洗了一下手脸。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一旁的顾铮等几个人都收拾完了,说道。      “啊?这就要回去了吗?”虎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么多还不够你吃的?”顾铮揉了揉他的脑袋,“再晚回去,你娘该着急了,下回再来。”      孩子们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回程的路上,兴奋劲过去的生生开始犯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顾铮就还是把他扛在肩上,小娃娃很快就进了梦乡。虎子和小花也安静了许多,护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慢慢走。      “这么多…吃不完怎么办?”苏乔问。      “吃不完的,可以晒干,能放很久…还能酿酒。”顾铮早有打算。      “你还会酿桑葚酒呀?”      “嗯,跟村里一老把式学过,果酒都是差不多的法子,不难。”      “真厉害。”苏乔悄悄勾住了顾铮垂在身侧的手指。      回到村里,先把三个孩子安全送回家,两人还收获了张家嫂子几块刚蒸好的枣糕。      夕阳西下,顾铮和苏乔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乔瞥一眼走在身旁的男人,他脸上还有些未完全擦净的淡紫色痕迹,是刚才玩闹时留下的。      他忍不住偷偷笑。      “今天开心吗?”顾铮忽然问道。      苏乔重重地点头:“开心~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顾铮低头看自己的夫郎,他鼻尖上还留着一点没能擦掉的桑葚渍,那一点紫红显得他有点傻气,但落在顾铮眼里就只剩下可爱。      他轻轻用手蹭了一下那一小块地方,“...花猫似的。”      苏乔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这会儿干净不到哪儿去,但他不在乎,亲热地揽住顾铮的胳膊:“咱们快回家吧,我想快点儿做桑葚酒~”      “好,回家。” 第243章 西山   杏花村里,田埂边的野花星星点点,而西山上,就开得更肆意了些。      各色山花仿佛一夜之间得了号令,热热闹闹地绽开了。      除了常见的蒲公英、杜鹃还有野蔷薇等,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密密地铺在草地上,风一过,便泛起细细的波浪。      比起外面这么生机勃勃,苏乔这几日却有些闷闷的。      周掌柜留下的那个光板木盒,就放在西厢房的条案上,他对着它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脑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空荡荡的,没什么头绪。      “玉”字该怎么设计,才能又好看,又适合刻在木头上?      又要怎么跟铺子里的东西联系起来?      光是“玉”字本身,似乎太单薄了些。      他试着在石板上画了几稿,要么觉得太匠气,要么觉得不够醒目,总不满意。      画了擦,擦了画,石板上留下一片片模糊的水渍,心情也跟着有些烦躁。      顾铮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鲫鱼,是刚从河里摸来的,还活蹦乱跳着。      西厢房的窗户开着,一进院,他就看见苏乔托着腮,对着桌上那木盒子发呆,面前的石板湿漉漉一片,什么也没画出来。      顾铮把鱼放进灶房的水盆里养着,洗了手,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苏乔察觉到他的目光,慢半拍地抬眼看过来,脸上没什么神采:“你回来啦。”      声音也蔫蔫的。      “嗯,回来了,”顾铮走进来,伸手揉了揉夫郎的后脖颈,“还在想这盒子?”      “想不出来。”苏乔干脆把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案上,侧着脸,看着那个光秃秃的木盒,语气里满是挫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胭脂水粉这些东西,精巧是精巧,到底该怎么用盒子来衬,我又没甚头绪。”      他有些懊恼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头,好像空空的。”      顾铮听着他带点孩子气的抱怨,手下还接着给苏乔揉按,目光望向窗外。      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春日明朗的天光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想不出来,就先别硬想了。”顾铮在苏乔旁边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极轻地抚过眼下那抹淡青色,“你看你,眼睛下面都有影了,昨晚是不是又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苏乔也跟着摸了摸眼下,没否认。      他确实夜里睡得不安稳,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各种思绪,混混沌沌的,直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顾铮看着他有些憔悴的小脸,很是心疼。      “乔儿,”他唤道,语气比刚才更温柔了些,见苏乔转过视线看他,才继续说,“记不记得,去年冬猎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等春天山花开了,带你去山上那小屋住几天?”      苏乔闻言,眼睛眨了眨,思绪从那些线条图案中暂时抽离:“记得呀,当时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说的,你说山上春日里好看。”他顿了顿,反应过来,“你是说…现在?”      “嗯。”顾铮点头,“…山花这会儿开得正盛了,再晚些,雨水多了,路也不好走。之前还说带你去看花。我看你这几日耗神得厉害,不如出去走走,换换脑子。山上这时候景致好,空气也清爽,没准儿看着那些花啊草啊,你反而能想出点新东西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打猎,就上去待个几天,在山里看看花,挖挖菜,还能散散心,松快松快。”      苏乔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除了那次顾铮打猎他跟着去,还没真正只为玩赏而上过山,“要带什么?被子是不是得带?冬天没住人,肯定又冷又潮。还有吃的…”      一想到上山去玩,苏乔的脑子一下子活泛起来。      顾铮见他如此,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明天一早咱就走,赶早不赶晚。带身换洗的衣裳,山里头早晚寒气重。被褥肯定要带,就带咱前几日晒过那个。再带些米面油盐,简单吃食。住几天就回,不耽误事。”      “好!”苏乔欢快地应了一声,脑子想还有啥别忘了带,想着想着,他“呀”了一声,“前日摘的桑葚,还有些新鲜的没吃完,再放该坏了。咱们一起带上吧?”      之前没打算会上山,他们之前摘的桑葚,除了拿些晒干还有酿酒,还特意留了些新鲜水灵的,本想这两天当零嘴慢慢吃。      “行,带上。”顾铮点头,“拿个竹筒装着,路上就吃了。”      两人都不是拖沓性子,当天下午,日头还高高挂着,他们便开始收拾行装。      这次进山不为打猎,行李轻便许多。      顾铮找来两个半旧的背篓,一个深口阔肚的他自己背,另一个浅口的给苏乔。      他把一套棉被褥捆扎好,卷成紧实的一卷,用麻绳来回勒紧,因为弄得很有技巧很紧,不占地方也很好背。      这捆被褥算是最大件的行李,但以顾铮的力气,背上它再加上其他东西,依旧是轻松的,这次也不用再拉车上去。      苏乔负责收拾了换洗衣裳,然后去灶房,量了些米面,还装了一点儿猪油,盐巴和香料。      雪团原本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玩,见两个主人在屋里屋外忙忙碌碌,收拾出大包小包,它似乎明白这是要出门,立刻兴奋起来,绕着顾铮和苏乔的腿打转,发出充满期待的呜呜声。      顾铮揉了揉它的大脑袋,“这次不带你去了,等后边山里兔子肥了,再带进山。”      雪团听懂了这是不带它,耳朵立刻耷拉下来。      它的呜呜声里带上了点委屈,但又真的乖得很,见主人态度明确,便不再纠缠,自己走到屋檐下趴好,一副“我会守好家”的懂事模样。      苏乔看得心软,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把狗头搂到自己怀里,好一顿揉搓安慰,“雪团最乖了,我们过两天就回来。”      雪团被他揉得舒服,喉咙咕噜咕噜,伸舌头舔了舔苏乔的手背,算是回应。 第244章 前方   安抚好雪团,东西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顾铮提了点儿鸡蛋和一把早上刚摘的嫩青菜,对苏乔说:“我去婶子家说一声,托他们这两日帮着照看一下院子。”      “我跟你一起去。”苏乔拍拍手站起来。      春枝婶正在院子里晾晒一家人的衣裳,竹竿上挂得满满当当,湿漉漉的衣服往下滴着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见他们过来,听说是要上山住两天,想让她帮忙看顾院子,爽快地一口应下:“放心吧,我都帮你们看着。山上这会儿好看哩,花啊草啊都发了,吸一口气都是甜的!家里甭惦记!”      从春枝婶家回来,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简单吃了晚饭,又检查了一遍行李,想到明日要早起走路,便吹了灯,早早歇下。      或许脑子里少了事,苏乔这晚睡得比前几日安稳许多,迷迷糊糊间,似乎还梦到了漫山遍野的花。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两人便起身了,因为要走着上山,还是早些为好。      晨光熹微,村子里静悄悄的。      洗漱完,顾铮在灶膛里点了把火,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就着咸菜,简单吃了些,垫垫肚子,身上也有了热乎气。      顾铮把捆扎好的被褥卷背在背上,调整好绳结,又将那个装满米面油盐杂物的深背篓挎上肩。      苏乔背着自己的小背篓,里面装着两人的换洗衣裳,装桑葚的竹筒还有他自己要带的纸笔,几乎没什么重量。      另一只手里提了个盖着布的篮子,里面是易碎的鸡蛋还有几个馒头。      顾铮看他拎着篮子,伸手要接:“篮子给我吧,你空着手走。”      苏乔却把手一缩,将篮子藏到身后,不肯给,“不要,这个轻得很,我拎得动。你背的已经够多了。”      他看了眼顾铮背上那硕大的被褥卷和背篓,真心觉得男人负担太重。      顾铮看着他,有点无奈,“这点儿那儿算得上什么,篮子给我,你跟着我走稳当就行。”      苏乔见顾铮还坚持,微微噘起嘴,磨人得很:“我就是想帮你拿点儿嘛…你看你背那么多,我啥也不拿,我不想这样…”      他眼珠一转,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主动拉住了顾铮,和人家十指交缠,握得紧紧的。      然后苏乔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在顾铮眼前晃了晃,声音更软了,甜的像化开的麦芽糖:“你看,你还得牵着我呢,哪儿还有手拿篮子呀?”      他这娇撒得浑然天成,顾铮被哄得晕头转向,其实自己还有一只手空着都给忘了,他只记得将苏乔的小爪子牢牢握在掌心,“那说好了,走累了就给我,不许逞强。”      “嗯!”苏乔点头,两人带上院门,落了锁,朝着西山走去。      出了村子,走上进山的小路,空气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湿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萌发的清新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苏乔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去,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他拉着顾铮的手,还快乐的前后摇晃,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看,时不时惊喜道:“顾铮你看!那是什么花?紫色的,一长串,真好看!”      顾铮顺着看过去,辨认了一下:“那是紫藤,山里常见。有的地方花得密,一串串挂下来,像瀑布似的,很好看。”      “那边!好小的小花,白的,像星星一样撒在草里一样!”      “那个就叫满天星,也有人叫它喷雪花,性子泼辣,哪儿都能长。”      “……”      “……”      走了一段上坡路,苏乔的呼吸渐渐有些重了,手里的篮子虽然不重,但一直提着,胳膊也有些酸。      顾铮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      见苏乔脚步明显慢了下来,顾铮便停下来,指着前面不远处:“累了?在前面那个石头那去坐会儿,歇歇脚再走。”      苏乔点点头,没有逞强。      两人走到路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旁,顾铮先用手拂了拂石头表面的浮土和落叶,才让苏乔坐下。      他自己放下背上沉重的背篓和被褥卷,也在一旁坐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山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吹干了背后的薄汗。      “喝点水。” 顾铮解下挂在背篓侧边的水囊,拧开木塞,先递给苏乔。      苏乔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是顾铮一早灌满的凉白开,还一口没喝。      他仰头小口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很是舒爽。      喝够了,又递给顾铮。      苏乔在一旁看着他喝水,忽然想起自己背篓里还有桑葚,连忙拿出来,打开竹筒的盖子。      “快吃几个,甜着呢。”他捏了一颗,直接递到顾铮嘴边。      顾铮低头,就着他的手把桑葚吃了进去,嘴唇不小心碰到了苏乔的指尖。      苏乔觉得指尖一热,脸也跟着有点热,却没有收回手,只是指尖蜷了蜷。      “甜吗?”他小声问。      “嗯,甜。”顾铮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伸手也捏了一颗,反过来喂到苏乔嘴边,“你也快吃。”      苏乔张嘴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到心里去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很快把竹筒里面的桑葚都填了肚子,又休息了一会儿,“还累吗?”顾铮低声问。      “不累了!歇了这一会儿好多了。咱们走吧?”      “好。”顾铮站起身,重新背起行装。      这回,他不由分说地把苏乔手里的篮子拿了过去,“这段路陡,你专心看路,牵好我就行。”      苏乔看着他一手拎着东西,背上还背着那么重的行李,心疼地想拿回来,顾铮却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只把手伸向后边等着他。      苏乔只好快走两步,重新牵住那只大手,嘴里小声嘟囔:“说好我来拎着的…”      “谁拎不一样?”顾铮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夫君我力气大,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走稳当点,别摔着,就是帮我大忙了。”      苏乔也不是非要争,他紧紧握住男人的手,每一步都走得特认真。      终于到了半山腰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猎人小屋就在前方。 第245章 看花   小屋的屋顶覆盖着的茅草,经过一冬风雪的侵袭,显得有些凌乱,边缘还支棱出几根。      “到了。”顾铮放下背篓,从怀里掏出钥匙,走到门前。      锁有些涩,他用力转了转,锁才“咔哒”一声打开。      “先通通风。”顾铮说着,径直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      苏乔跟着走进来,目光扫过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陈设。      那张除了有兽皮以外,略显简陋的木床上,干草垫子还在,一个冬天下来,落了些灰。      灶台旁边堆着的柴火有些已经受潮发暗了。      小木桌和树墩凳子上也积了灰。      长时间没人气,小屋显得格外冷清。      “得好好收拾一下才能住人。”苏乔挽起袖子,来了干劲。      “你先收拾着,我去打点儿水来,把这缸刷一刷,不然没法用。”顾铮把东西卸下,拿起屋角一个木桶和挂在墙上的皮绳,出了门。      他来回提了几趟水,先把水缸里面的陈灰污垢刷干净,反复几遍,直到水倒出来也是清亮的。      然后他又来来回回,将大半个水缸都注满了清冽的山溪水。      做完这些,顾铮又出门去找了柴火,得找些干燥的回来,把那些受潮的换掉一部分,留了引火。      与此同时,苏乔找了块之前留在这里的丝瓜瓤,用它把屋里的小木桌和树墩凳子上的浮灰擦掉,然后就着水囊还剩下的一点儿水润湿了一块旧布头,将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布上不再看着那么黢黑的。      苏乔擦完桌椅,又开始收拾床铺。      他把上面那些摸上去有些潮气的旧干草全部抱出来,摊在门口有阳光可以照射到的空地上晒着。      床上暂时光秃秃的,还不能铺被褥,他就拿了靠在门后的扫帚,开始仔仔细细的清扫地面。      顾铮准备好柴火回来后,见苏乔在扫地,便接手了最后一点工作。      他个子高,手臂长,三两下把墙角屋顶的蛛网都用扫帚挑干净了。      两人合力,不过半个时辰,这小屋便焕然一新。      他们上来的这阵子日头正好,干草很快就晒去了潮气,苏乔把晒得暖烘烘的干草重新铺回床上,厚厚地铺了一层,然后再把他们带来的被褥展开铺好。      蓝色的被面干净柔软,来之前也晒过的,棉花很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铺好了床,这小屋立刻就有了“家”的感觉。      “总算能住人了。”苏乔直起腰,看着整洁的小屋,很有成就感。      一路走上山,又忙活了这一阵,两人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也顾不得下力气再整治复杂的饭菜,苏乔拿出带来的馒头,还有一小罐家里腌的萝卜咸菜,干粮有了,顾铮就着缸里的新打的山溪水,洗了几棵嫩生生的小青菜。      他把一个小铁锅架在灶上,舀了水,等水烧开,把青菜放进去稍稍焯烫一下,捞出来,拌上一点盐和猪油,就是一道清爽的焯青菜。      这顿饭吃得简单,但坐在山间小屋前,听着风声鸟鸣,也别有风味。      吃过饭,稍事休息,顾铮见苏乔脸色不错,精神头也足,便道:“走,带你去看花。这后山有一片向阳的坡,这时候野花开得最好。”      苏乔立刻点头,他早就盼着了。      两人锁好小屋的门,轻装简从,只带了水囊,便沿着屋后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整片山坡明亮温暖。      而坡上,竟真是一片花的海洋。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些山野间自生自灭的寻常花草。但成片成片地开在一起,那景象着实动人。      能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粉的、紫的、黄的,各种各样,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地铺满了整个山坡。      “哇…”苏乔站在坡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绚烂的景象。      他在村里的田间地头也常能见到花,但何曾见过这样恣意的大片的开着的?      苏乔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脚走进花丛里,他走的小心翼翼地,生怕踩坏了它们。      “真好看…”他喃喃自语,蹲下身,凑近了看。      他发现了一些淡紫色的铃兰,花朵像一个个垂下的小铃铛,比做得还精巧,还有那些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虽然单看不起眼,但长得密密麻麻的,很美的连成一片。      顾铮也走进花丛,他没有去细看那些花,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苏乔身上。      看他因为惊喜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他伸手触碰花瓣但怕碰坏了而放得轻柔的动作。      山风拂过,吹动苏乔额前的碎发和衣角,也吹动他身边的草和花,一切都恰到好处。      顾铮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这满山的花加起来还要好看,他随手掐了一朵野花,别在苏乔的耳畔。      苏乔摸了摸耳朵上的花,偏过头对顾铮笑,眼睛很亮,脸庞比这满山坡的山花要明媚耀眼。      顾铮看着夫郎舒展开的眉眼,“喜欢这里?”      “喜欢…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花长在一起。”      “喜欢就多看看。山里罕有人迹,花也开得自在。”      苏乔点点头,索性在花丛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就这么看近看远。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自己,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和美好。      顾铮常来山里,对这些景色早已司空见惯。他见苏乔看得出神,一时半会儿都顾不上理他,便拿着篮子去挖菜了。      两人一个看花,一个挖菜,互不打扰,在同一个春日山坡上,共享着同一片阳光和微风。      不知过了多久,苏乔花看够了,也吹够了风,他来到顾铮身边,看他筐里已经装了不少绿油油的野菜。      “挖了这么多呀!”苏乔蹲下来看。      “嗯,晚上给你炒野葱鸡蛋,再煮个荠菜汤,好不好?用上咱们带来的鸡蛋。” 顾铮手里动作不停,又挖起一棵肥嫩的荠菜,抖掉根上的泥土。      “好~”苏乔笑起来,也跟着一起挖野菜。 第246章 充实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白天,顾铮带着苏乔在山里转悠,并不走远,就在小屋附近。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径漫步,找一些正当季的野菜,有时候还能找到些蘑菇,当然,去的最多的还是去那个开满野花的山坡。      苏乔每次去都有新发现,一次看到了一丛鹅黄色的小花,花瓣薄得像纱,在风里颤巍巍的,他和顾铮说他觉得很可爱,有一次还发现某处花开得更密了。      在这种全然放松没有挂碍的状态里,苏乔也真的把胭脂盒的事暂时放下了。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想那个“玉”字该怎么设计,就单纯的享受和顾铮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看花,听风,挖菜,捞鱼,捡柴火。      晚上,两人挤在小屋那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上,盖着比村里家里要厚重些的棉被。      山里夜凉,被子虽厚,却不如家里暖和。      于是两人便挨得极近,虽然平时也很近就是了。      他们听着屋外隐约的虫鸣和风声,说些没啥用的闲话,也会说些腻腻歪歪的,混合着轻柔的亲吻和抚摸,然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到了第三日下午,两人又去了那片花坡。      苏乔坐在老地方,看着眼前色彩缤纷的山花,心里一片宁静。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几朵紧挨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的粉紫色野花上。      它们花瓣的形状有些像缩小了的牡丹,层层叠叠,很是精致。      他突然想到,这从深到浅的紫色,不正像周掌柜带来的那几款口脂中,颜色最特别的那一盒么?      那盒口脂的颜色,周掌柜当时怎么说来着?      好像叫什么“暮烟紫”,说是新调的色,镇上还没怎么流行开,但用料讲究,色泽独特。      苏乔的心跳微微快了起来。      他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凉丝丝的。      又去看旁边另一种花,那是桃红色,单瓣,五片,形状规整,颜色鲜亮活泼。      颜色…似乎也和铺子里一款卖得很好的桃红口脂能对得上。      “顾铮,”苏乔蹲着没动,转头朝着坐在石头上的男人喊,“你来看!”      顾铮闻声,拿着水囊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罩下一片阴影。      苏乔指着眼前那丛粉紫色的花:“你看这花,它这个颜色,像不像周掌柜带来的那个…‘暮烟紫’?”      顾铮对胭脂颜色并不敏感,但确实感觉差不多,他点点头:“嗯,是有些像。”      “还有这个…”      苏乔和顾铮说着,慢慢的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抽象的图案呢?      既然“玉颜斋”卖的是这些胭脂水粉东西,而这些山野之花,天生就拥有最动人的颜色和最自然的香气,为什么不直接让这些花朵成为盒子的主角?      甚至…苏乔的思绪飞得更远。      既然有单独的花,那么是不是也可以有“系列”?      将春天里几种代表性的花卉组合起来,做成一套用途各异的妆品,从口脂到香膏等,让铺子的货品看起来更有体系,更显用心。      周掌柜之前提过的销路平平的新品,或许正缺这样一个让人记住的“由头”。      这些想清楚,苏乔感到一阵激动。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想法画下来。      “顾铮!”苏乔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顾铮一直在他身旁,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慢点,别急。”      苏乔抓住顾铮的手借力站稳,也顾不上头晕了,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我好像有想法了,我们回去,我画给你看!”      顾铮顺手将苏乔沾在头发上的一小片草叶拿掉,看着夫郎兴奋的小脸,笑着点点头:“好,咱们回去。”      回到小屋,苏乔一进门,就直奔那张兼做桌子用的旧木墩,翻出他带来的炭笔和草纸。      顾铮就默默地去生火烧水做饭。      苏乔趴在木墩上,全神贯注。      画完一张,他仔细端详,不太满意,揉掉重来。      又画了一张,感觉好了些,但“玉”字与花还是组合的有点生硬。      他也不气馁,继续尝试。      顾铮把烧开的水倒入陶罐,又切了些带来的腊肉和干菇,准备煮个简单的汤。      他没有打扰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夫郎,只将油灯挪得更近些,让光线更好地照亮苏乔面前的纸笔。      不知过了多久,苏乔放下了炭笔,手边有几张画满了草图的纸。      “画好了?”顾铮见他抬头,才出声问,同时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到他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饼子我也烤软了。”      苏乔这才感觉到饥饿和脖子的酸涩。      他揉了揉后颈,把草图递给顾铮看,自己捧着汤碗,吹着气小口喝。      “嗯!画了个大概!”苏乔一边喝汤,一边指着图纸解释,“你看,桃花可以配之前有一个粉色的…这个是‘玉’字,我想这样写,好不好看?还有,我想着,如果是一个系列的,比如都用春天开的花,盒子侧边或者底下,可以刻一个统一的花苞标记,表示它们是同一系列的…”      顾铮一张张仔细看去。      即使是他,也能从这些图纸上看出苏乔那份灵动的心思,虽然繁复但不会让人觉得累赘,一道看下来,还很协调。      “真好看。”顾铮放下图纸,定定的看着苏乔,肯定道,“花画的好,字也变得很巧。等拿给周掌柜看了,他肯定会喜欢。”      得到顾铮的肯定,苏乔心里更踏实了,饥饿感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把空了的汤碗放下,又拿起顾铮递过来的烤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我好饿了。”      “早该饿了。快吃,菜都要凉了。”顾铮眼里带着笑,把炒的一碟野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苏乔画的图纸,又看了看,帮他整理好,仔细卷起来放好。      这顿饭,苏乔吃得格外香,不仅仅是因为饿了,更因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饭后,顾铮收拾碗筷去洗,苏乔本想帮忙,被顾铮按着坐下:“你歇着,画了半天,眼睛累。”      苏乔便靠在门框上,看着顾铮在灶台前的背影,内心一片宁和。 第247章 纳闷   山里的夜晚来得快,天空变成深邃的墨蓝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清凌凌地闪光。      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准备歇息。      山里夜风硬,即便门窗关着,凉意也丝丝缕缕地透进来。      也许是解决了心头大事,心思轻了,也许是山野的寂静让人心绪格外柔软,苏乔今晚格外黏人。      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他一个劲地往顾铮怀里钻,胳膊要搂着,脸要贴着,反正就是整个人都赖在男人身上。      “顾铮。”苏乔小声叫他。      “嗯?”顾铮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我高兴。”苏乔说,声音轻快,“不是因为可能又能赚到钱…虽然那个也好。我就是觉得,我能想到那些,能画出来,周掌柜可能真的会用…真好。”      “嗯,我们小乔掌柜真厉害。”顾铮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落在苏乔的耳边,“脑子活,手也巧,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点子,画出来的东西也好看。”      苏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翘的高高的。      他在顾铮怀里窝得更深些,把腿也都缠了上去,“那也是因为你总说我可以…我才敢想。”      有顾铮在身边,他好像总是更有勇气一些。      黑暗中,顾铮低低笑了一声。      这里面哪有他的事,见人还把功劳往自己身上安,觉得苏乔真是招人稀罕得紧。      他把人揉搓几下,在怀中人没炸毛之前松开,又在昏暗中寻到苏乔的唇,轻轻吻了吻他。      没想到,苏乔仰起脸,追着回吻了过来。      顾铮呼吸微微一滞,便忍不住要回应。      ......      突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忽然攫住了苏乔,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苏乔稍稍偏开头,结束了不知道是第几个深吻,他气息不稳地贴在顾铮耳边,含糊道:“…夫、夫君,你…你别、别太…”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顾铮倒是很快就领会到了。      这是要他轻一点儿。      顾铮马上想起,刚过年的时候,自己闹得有些过火,没控制住,第二天苏乔跟他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虽然后来好了,但顾铮记着了。      此刻听到夫郎这般软语要求,他像个被扯住链子的大狗,听话了很多。      顾铮将人更温柔地圈在怀里,低头吻了吻苏乔汗湿的额角,“好,听你的。就轻轻的,不怕。”      他果真说到做到,只是这样反而更磨人了,结束时,苏乔晕晕乎乎,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很快意识便朦胧起来。      顾铮搂着怀里安然睡去的夫郎,仔细掖好被角,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也阖上眼。      第四天早上,天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进来。      苏乔先醒了。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发现自己还枕在顾铮的胳膊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顾铮还没醒,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苏乔没动,就这么静静躺着,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体温。      过了一会儿,顾铮也醒了。      他刚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蒙,看到苏乔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本能地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醒了?睡得好吗?”      “嗯。”苏乔用脸颊在男人的胸肌上蹭蹭,声音也软软的,“睡的很好。”他又动了动,想爬起来,“咱们今天下山?”      “不急,吃完饭再收拾。”顾铮把苏乔按回去,顺手帮他理了理睡得有些翘的头发,“你再躺会儿,我去生火。”      他抽出被苏乔枕着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翻身坐起,套上外衣。      苏乔看着顾铮走到门边拿起柴刀,推门出去了。      山间的凉气涌进来,苏乔裹紧了被子,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身上有些懒洋洋的酸,但并不令人讨厌。      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走到门边。      火早已经生好,灶上的粥正咕嘟咕嘟冒热气,也快好了。      顾铮见苏乔出来,指了指旁边木桶里的水:“水还是温的,用这个洗漱。”      饭后,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带来的米粮油盐基本吃完了,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装他们这两天在山里的收获。      一大堆鲜嫩的蕨菜和荠菜等野菜,捡的蘑菇和木耳,还有顾铮昨天傍晚在下游溪流里放的鱼篓,刚才去捞起来,里面有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他用草串了,还活蹦乱跳的。      顾铮还顺手猎了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虽然有点儿蔫蔫的没精神,但应该还能坚持到山下。      苏乔把自己的篮子也收拾好,里面除了那卷宝贵的草图,还有他和顾铮一起采的野花,等回家要插瓶的,摆在屋里肯定好看。      有几朵形状和颜色特别的,他准备到时候做成干花,那样可以一直留着。      “都齐了?再看看有没有落下的。”顾铮检查了一下灶火是否完全熄灭,又看了看门窗。      “齐了。”苏乔拿上自己的篮子,顾铮又背起被褥和篓子,手里提着用绳子捆好的猎物。      锁好小屋的门,两人沿着来路下山。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些,也许是归家心切。      走到半山腰,视野豁然开朗,已经能看到山脚下杏花村的轮廓,回到村里正是晌午前,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午饭,村道上人不多。      走到自家院门口,还没等掏出钥匙,就听见里面传来雪团兴奋的呜呜声和爪子扒拉门板的声音。      顾铮刚把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白色的身影就挤了出来,围着他们两人欢快地打转。      “好啦好啦,知道你想我们了。”苏乔放下篮子,去揉雪团脑袋和脖颈。      雪团这只狗最近怎么感觉成熟沉稳了很多,都不往自己身上扑了,是长大了吗?      苏乔一边揉狗头,一边纳闷。      在家歇息整顿了一晚,第二天,苏乔又把草图再规整完善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想去镇上找周掌柜。      顾铮自然陪他一起去。 第248章 谈好   玉颜斋在镇子东边一条还算热闹的街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显得很有年头。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萦绕不散的香气。      铺子里靠墙是一排排多宝阁似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木盒、瓷罐还有瓷瓶,有些敞开着,露出里面膏体或者粉类。      柜台后站着个年轻的伙计,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见是生面孔,便挂上笑容招呼:“二位客官里面请,想看看什么?胭脂水粉、香膏口脂咱们这儿都有。”      这时,里间门帘一掀,周掌柜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直裰,看着比那日去村里时更正式些。      一眼看见苏乔和顾铮,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苏小哥!顾猎户!二位怎么来了?莫非是…”      周掌柜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上门,心下有些惊讶,也有些期待。      “周掌柜,打扰了。”苏乔笑着见礼,开门见山,“您上次说的事,我回去琢磨了几天,有些粗浅的想法,画了草样,想请您看看,是否可行。”      “这么快就有想法了?快,里面请,后面有小间,清净些,咱们慢慢看。”      他引着二人穿过店面,来到后面一间小巧干净的客室,请他们坐下,吩咐伙计上茶。      伙计很快端了茶进来,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清雅,和这铺子的格调很搭。      苏乔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那几张他反复筛选修改后定下的草图,铺在桌上。      “周掌柜请看。这是我的一点愚见。”苏乔指着图纸,开始讲解,“我想着,贵铺的货品,无论是胭脂口脂的颜色,还是香膏的香气,大多与花相关。为何不直接在装盛的盒子上,就以相应的花作为装饰呢?”      他指着第一张图,上面画着一个圆形木盒的俯视图,盒盖中心是一丛线条流畅的山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而在那簇拥的花蕊中心,巧妙地融入了一个变形的“玉”字,那字的笔画如枝似蔓,与花朵浑然一体。      “这是我为铺子里一款红色的口脂设计的。山茶花色正而浓,热烈明媚,和铺子里做那口脂颜色相似。‘玉’字藏于花心,既点明了铺名,又不破坏画面。”      周掌柜凑近了细看,那“玉”字设计的确实妙,既能很容易的看出字形,又能搭配起来,颇有几分意趣。      苏乔又拿出第二张桃花图:“粉色的,则可用桃花,桃花娇嫩柔美,粉润可爱,相信用这款口脂的,多是年轻俏丽的姑娘哥儿,这花样也合她们的心意,颜色也贴合。”      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每一款的花形都不同,但都与对应的颜色气质相符。      每一款的花形也都经过了斟酌,抓住了其中的神韵,而设计的那一款“玉”字在不同的底图上都能融合得很好,与整体图案结合得天衣无缝。      “…我想着,客人一看盒子上的花样,就能大致猜到里面是什么颜色或香型,用起来方便,看起来也雅致,送人也体面。”      苏乔继续解释,“而且,这些花样都是以雕刻在木盒盖上设想的,线条我都特意处理得清晰分明,方便匠人下刀。”      等周掌柜一张张看完,苏乔又拿出几张瓷盒的图样。      相比木盒的繁复,瓷盒的图案简洁许多,多是一些含苞的花朵的侧影或是一些简单的纹路,线条优美,留白得当,适合烧制在白瓷上,不会喧宾夺主,更显素净高级。      “瓷盒烧制不易,图案太复杂容易出错,成本也高。以简约为美,略作点缀即可。”苏乔说道。      周掌柜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      等看到最后几张时,苏乔提出了他关于“系列”的想法,他画了一张示意图,将几种同属春季花卉的图案归拢在一起,旁边用小字备注:“可成套推出,冠以‘春韶系列’之名,内配口脂、香膏、香粉等,盒侧或盒底统一刻小型花苞标记,以示同系。”      他还写了简单的设想,比如,不同季节可以推出不同的花卉系列,某款新品若销量平平,可以尝试将其纳入某个热门系列中,借助系列的整体吸引力来带动…      周掌柜在仔细读了苏乔写的说明之后,终于忍不住抚掌赞叹,“苏小哥真是心思玲珑!这‘系列’一说,实在太好了!太好了!有些货品,单独卖不起眼,价也难提。可若是归拢到一块,起了雅名,配上这一套的盒子,立马就显得上档次了!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们,最爱收集这些成套的物件!”      周掌柜兴奋地在后堂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坐回来,看着苏乔,眼神热切。      他是真的满意,连肃着脸压价这回事都忘了,直接道:“苏小哥,这些图样,我十分中意!不知你能否将它们再进一步完善,做成可以交付匠人直接依样制作的正式图稿?尺寸、比例、线条的转折细节,越详尽越好!”      苏乔见周掌柜如此反应,心中大定,微笑着点头:“这个自然。我回去后便着手完善。不知周掌柜这边,大概何时需要?”      “倒也不急在一时。这样,半个月…不,二十日内,苏小哥能将完善好的图稿送来便可。至于酬劳…”      周掌柜主动提起这茬,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推到苏乔面前,“这里是五两银子,权作此次的定金。等图稿完备,我们再奉上余下的酬谢,定会更加丰厚。我周某人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断不会让苏小哥的心血白费。”      五两银子的定金,已是相当有诚意。      苏乔没有故作扭捏推辞,大方收下:“多谢周掌柜信任。我定当尽力。”      事情谈得顺利,气氛越发融洽。      这时,苏乔看着那些木盒的草图,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李林松。      林松哥就是木匠,手艺也扎实,以前自己和柳青去县里大集,见过他做的雕花妆匣,上面的花纹刻得栩栩如生,很是精美。      柳青就快生了,家里即将添丁,若是这木盒雕花的活计… 第249章 开口   犹豫了一下,苏乔还是决定开口。      他看着周掌柜,语气诚恳:“周掌柜,还有个不情之请,想和您商量一下,若是不便,您千万别为难,绝不影响咱们的合作。”      “苏小哥但说无妨。” 周掌柜心情正好,爽快道,“你我如今也算合伙商量事情,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苏乔便道:“是这样。这木盒的图样若能定下,最终是要找木匠来刻的。我…我认识一位木匠,就是咱们杏花村的,姓李,名林松。手艺很好,人也实在。”      他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周掌柜的神色,继续道:“不知…这雕花的活计,能否考虑交给他来做?他是村里人,工钱必定比镇上专门的雕花匠人要得低些,往来沟通也便宜。”      苏乔说得尽量委婉,也点明了李林松手艺不错,用价低而且就近的优点。      周掌柜听了,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苏小哥能推荐的人,我自然是信得。只是…不瞒你说,我们铺子这些装货的木盒胚子,多年来一直是从镇西头的老郑木匠那里定做的,合作惯了。他那里的木料还有做工,我都熟悉。若是突然把这雕花的活计分出去…怕是老郑那边面上不好看。”      苏乔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意识到自己这次是考虑不周了。      他只想着能给柳哥儿家里多揽个活,却忘了人家铺子原本就有稳定的合作伙伴。      他脸上立刻显出歉意,连忙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周掌柜不必为难。”      见苏乔如此通情达理,非但没有纠缠,反而立刻道歉,周掌柜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这年轻人,有才华,懂人情,知分寸。      他脸上的为难之色并未持续太久,多想了一下,心中便有了计较。      说到底,他对苏乔这次给出的设计图样是打心眼里满意,甚至超出了预期。      这般灵巧的心思,往后合作的地方定然不少,此时卖个好,于他这生意人而言,绝不算亏。      更何况,工钱低些,这可是实打实的优点。      老郑那里的工钱多年未动,若能借此机会稍稍压一压成本,或是多一个手艺不错的备选,于铺子总是有利的。      想通了这一层,周掌柜退了一步,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苏小哥,你看这样如何?原本的光板木盒,还是从老郑那里出,料子和基础做工都有保证,而且也做熟了。这盒盖上的雕花活计,我可以单独拿出来,交给这位李木匠试试。”      “不过,前提是他的雕工必须达到要求,而且,他必须严格按照我们最终定下的图稿来雕刻,不能随意发挥改动。雕花这事儿,差之毫厘,味道就全变了。若是他功夫不到家,或是自作主张,那我可是万万不敢用的,到时候不光活计要转回老郑那里,怕是还要耽误我的工夫,苏小哥,这你得明白。”      峰回路转,苏乔眼睛一亮。      “掌柜的您放心,李木匠他做事稳当,定会严格按照图样来。我回去就让他先寻块好木料,练练手,刻个复杂些的花样,过几日我带过来给您掌掌眼。您看了觉得行,咱们再往下说,若觉得不行,也绝无怨言。”      苏乔这话说得诚恳又周全,给彼此都留足了台阶。      “好!就依苏小哥所言。”周掌柜拍板,“你先让他试试。若手艺果然好,这雕花的活计,便分他一部分。价钱嘛…自然不会亏待他,就按镇上雕花匠人的八成来算,你看如何?”      镇上雕花匠人工钱的八成!      这价钱已经是非常优厚了,能先把这个活计揽在手里才是重要的。      苏乔喜出望外:“那就太感谢周掌柜了,我代林松哥先谢过您!”      “互利互惠,谈不上谢。”周掌柜摆摆手,笑道,“若是他手艺真的好,替我省了钱,又做得漂亮,该我谢他才是。”      正事谈妥,又敲定了交正式图稿的大致时间和一些后续沟通的细节,比如样品送来时如何寻他等等。      周掌柜心情大好,他站起身,让苏乔和顾铮稍等,自己踱到外面店面,从靠墙的多宝阁上取了几样东西,拿回了后间。      “苏小哥,”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是几个小巧精致的瓷瓶和木盒,“这是铺子里如今卖得最好的几款口脂和香膏,你拿回去用,若用着好,往后只管来拿。”      苏乔没想到周掌柜如此大方,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欸,这算什么破费。”周掌柜把东西往苏乔那边又推了推,“在说了,你亲自用过,感触更深,往后画起图来说不定更有灵感。拿着吧,莫要推辞了。”      盛情难却,苏乔只好收下,再次道谢:“那就多谢掌柜的美意了。”      从“玉颜斋”出来,日头已经稍稍偏西,镇上的喧嚣却未减半分。      苏乔怀里揣着那五两银子的定金和一小包胭脂水粉,心里被喜悦和期待塞得满满的,脚步都透着轻快。      “顾铮,咱们回去就找林松哥说!”他拉着顾铮的手,脸上掩不住笑,“他手艺那么好,肯定没问题!柳哥儿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顾铮低头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心里也跟着舒畅,把他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嗯,回去就告诉他们。你也别只顾着高兴,画图的事要慢慢来,别又熬到深夜。”      “知道啦!我都听你的~”苏乔皱皱鼻子,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个孩子一样调皮,“走,咱们先去割点肉,再买条鱼,称两斤好点心!晚上回去庆祝一下!”      “好。”顾铮由着他安排,两人便拐去了常去的肉铺和点心摊子。      回到自家院子,两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顾铮,”苏乔唤了一声,刚把老黑拴好的男人走过来,“咱们拿上那只山鸡,再拣两包点心,去柳哥儿家一趟吧?正好把事儿跟林松哥说了,也看看柳哥儿。”      “好,我去拿鸡。点心你挑几样柳哥儿爱吃的。” 第250章 庆祝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李林松家院子。      院中间的树下,放着一把垫了厚厚棉垫的椅子,柳青正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缝。      他穿着宽松,脸上也圆润了些,眉眼间褪去了些许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之感。      “柳哥儿!”苏乔轻声唤道,怕惊着他。      柳青闻声抬起头,见是他们,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要起身:“乔哥儿!顾大哥!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苏乔连忙快步走过去,虚扶住他的胳膊:“你坐着,别起来。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说点事儿。”      顾铮也跟着走进院子,将手里提着的山鸡和点心放在院子的小桌上:“山鸡炖汤补补身子,点心乔儿挑了些软和的来。”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的。家里什么都不缺的,我娘前几日才送来两只老母鸡,还没炖呢。”      “顺路买的,不当事。”苏乔环顾一下院子,问道:“林松哥呢?在后头忙?”      “可不是嘛,”柳青被苏乔扶着,慢慢坐回椅子上,“在后头工棚里赶活儿呢,说是县里一户人家定的衣柜,催得急,他晌午扒拉了两口饭就又进去了。”      柳青说着,目光在苏乔脸上转了转,敏锐地捕捉到他眉梢眼角的喜色,不由笑着问:“看你这一脸藏不住的笑,脚步都带着风,莫非是有什么好事?快给我说说!”      苏乔挨着柳青坐下,也不卖关子,将去镇上的经过,从见周掌柜、看图样,到周掌柜的满意和最后关于雕花活计的商议,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柳青起初只是含笑听着,听到周掌柜对图样赞不绝口时,便连连点头,他知道乔哥儿厉害着呢。      待听到苏乔竟向周掌柜推荐了李林松,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手上随手拿着的针线活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知道周掌柜真的同意让李林松试试,甚至谈好了不错的工钱时,柳青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乔哥儿…这、这是真的?你不是为了让我高兴,特意说来哄我的吧?”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李林松手艺好,他是知道的,可这样的机会,哪是轻易能得的?      尤其是还在苏乔自己刚谈成生意的时候,就敢开口推荐…      “我做什么拿这种事哄你!”苏乔反握住他的手,“千真万确,周掌柜亲口答应的,他说只要林松哥的手艺过关,严格按照图样来,这雕花的活计,就分一部分给他做,工钱按镇上匠人的八成算。”      “这…这真是…乔哥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总是这样,有什么好事都惦记着我们…林松他…他的手艺是好的,就是缺个机会…”      他一向大大咧咧,很少红眼圈,可能是最近…情绪容易起伏,一时情难自禁。      苏乔看他这样,连忙说:“咱们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林松哥手艺扎实,人又可靠,这机会是他应得的。我不过是帮着递个话。关键还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抓住。”      这时,李林松大概是听到前面的说话声,从后院的工棚里走了出来,穿着干活的粗布短褂,“顾哥,乔哥儿,你们来了。”看到柳青眼圈发红,愣了一下,“柳哥儿,咋了?出啥事了?是身子不舒服?”      柳青连忙抹了下眼睛,拽着李林松的胳膊,仰脸激动的说:“当家的,是好事!大好事!乔哥儿给咱们揽了大活计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话说清楚,“镇上‘玉颜斋’的周掌柜,要做新花样的胭脂盒子,上面的雕花,乔哥儿推荐了你去做!”      李林松听完,整个人都有些呆住。      他是个憨厚实在的汉子,脸膛有些发红,嘴巴微微张开,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又是高兴又是无措:“这…乔哥儿,这让我怎么谢你…我真能行吗?可别让你在掌柜面前难做…”      “林松哥,你就别谦虚了。”苏乔笑道,“你做的那个蝶恋花的妆匣,我看过,活灵活现的。只要你用心,按照图稿来,肯定没问题。这几天,你先寻块细腻点儿的好木料,就照着图样练练手,刻一个盒盖出来。咱们用实在的东西说话,行不行,他一看便知。”      李林松见苏乔如此信任,话说得又实在,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和干劲,“哎!我晓得了!我一定好好弄!”      柳青在一边说,“乔哥儿,顾大哥,你们今晚说什么也得在家里吃饭!我这就去张罗。”他情绪激动,动作便有些急。      苏乔和顾铮连忙拦着他。      “柳哥儿,你快坐着!”苏乔按住他的肩膀,“我们就是先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饭就不吃了,家里都买好菜了,准备回去了。”他指了指石桌上的东西,“这些你留着慢慢吃。”      “那怎么行!”柳青不依,抓着苏乔的手,“这么大的事,哪能说完了就走?要不是你,这好事哪能落到我们头上?而且咱俩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你今天必须留下!”      他转头看向李林松,“命令”道,“当家的,你快说话呀!”      李林松也在一旁挽留:“顾哥,乔哥儿,留下吧。饭菜我去弄,很快。柳哥儿这些天总在院子里不出去,他也闷得很。”      顾铮看了苏乔一眼,知道这顿饭是推不掉了。      他开口道:“乔儿,要不就留下吧。咱们回去把买的菜也带过来,一起做了吃。”      最终,这顿庆祝的晚饭,便定在了李林松家,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李林松的爹娘都熬不住睡下了,苏乔和顾铮才寻了话隙告辞。      柳青被李林松扶着送到院门口,犹自不舍地拉着苏乔的手:“乔哥儿,你有空常来找我玩啊。等这事儿定了,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好,一定来。你赶紧回去歇着。”      回去的路上,月色清朗,照亮了村中的小路。      苏乔和顾铮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251章 紧了   西坡的番椒地植株长得壮实,枝叶间已经结出了不少青涩的小果子,顾铮每日都要去地里转转,除草、浇水,看看有没有虫害,伺候得十分精心。      他估算着,只要夏天雨水别太泛滥,定然是会有个好收成。      家里的菜园子也是一片生机勃勃,那几株病殃殃的番茄,虽然没能留种成功,但秧子也好歹活了下来,零星结了几个小果子。      里面种的芫荽、黄瓜、豆角和茄子等都长得极好,自家吃都吃不完,有时候还会送些给顾阿婆他们。      周掌柜那边的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苏乔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将玉颜斋所需的图稿细细完善,每一处线条的转折还有花瓣的层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带着系列的整体构想也更细致的说明了,一并送到了镇上。      周掌柜见了正式图稿,更是赞不绝口,当场便将余下的酬劳结清,又额外包了个红封,说是谢他“妙点子”。      还特意提了,等系列货品正式上市,若反响好,后续其他的系列设计,还要继续拜托苏乔。      李林松那头也没让人失望,他寻了块上好的椴木板,按照苏乔给的桃花图样,刻出了盒盖的样品,线条流畅,深浅得宜,花瓣层次分明,那朵桃花仿佛要迎着春光绽开一般,连花蕊都纤毫毕现。      周掌柜验看过样品,大手一挥,当即拍板将首批每样五十个木盒的雕花活计都交给了李林松,工钱也给得爽快。      绣房也忙。      春末夏初,镇上各家铺子换季,绣活订单多了起来。      苏乔如今在安排绣房事务上愈发得心应手,有了明川和孙大娘帮忙打理,也更从容了些。      这日晌午过,绣房里一批紧赶慢赶的活儿终于交了差,几个年轻些的如蒙大赦,耐不住屋里的闷热,嚷着要松快松快。      不知谁起的头,说是山里阳坡那边有种野果子熟了,虽不如集市上的果子大,但也酸甜可口。      于是这么一撮和,水哥儿和邻村的春桃几个活泼的,便结伴跑了一趟山上,回来时果真用衣襟兜了不少果子。      “哎呀,今天可算玩痛快了!”水哥儿一进绣房院子就嚷嚷,脸蛋红扑扑的,“看我们摘的!好多果子!”      “乔哥哥,快尝尝!山那边背阴处找到的,熟了不少!”他捧了一把果子到苏乔面前。      那果子长得有点像小山楂,但更圆润些,看着就喜人。      苏乔捡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脆生生的,酸甜可口,汁水丰沛,燥热的时候吃确实不错,“真好吃,你们倒会找地方。”      “可不是嘛,我们还在溪边洗了把脸,可凉快了!”春桃边笑边将采来的果子和大家一起分食。      大些红些的果子很快就被瓜分完毕,最后剩下了一些个头小,颜色也有些深浅不均,看着就知酸头大。      有人不信这话,尝了一个,立刻皱紧了脸:“哎哟!酸!我不行了,牙都要给我酸倒。”      最后,几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往家带了。      “扔了怪可惜的,好歹是摘了半天。”孙大娘看着那些果子说。      苏乔看了看那堆被嫌弃的果子,虽不大起眼,但也是大家辛苦摘来的,白白扔了可惜。      他便从灶房里翻出个布袋,说道:“给我吧,我带回去。酸有酸的吃法,泡水或者煮了放糖,总能吃。”      再不济,顾铮也能吃,苏乔想。      大家自然没意见,便把各自剩的都倒了进去。      “谢谢你们啊。”苏乔同几个人说。      “谢啥,几个歪瓜裂枣的。”水哥儿笑嘻嘻的。      于是,这备受冷落的酸果子就被苏乔拿回了家,顺手就放在了堂屋墙角的小几上。      起初他还想着等顾铮回来,让他尝尝这“特意”留给他的酸果,后来一忙别的事,竟将这茬忘在了脑后。      那小布袋灰扑扑的,放在角落毫不显眼。      这日清晨,阳光早早地探进了院子。      苏乔醒来时,顾铮已经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后院喂鸡鸭、打扫棚舍了。      他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有些黏腻。      入夏后,天气明显热了起来,前几日还觉得凉爽的薄棉被,如今盖着竟有些燥了。      “该换夏日的衣裳了。”苏乔嘟囔着爬起来,走到炕边靠墙的木箱笼前。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和顾铮的四季衣物,这些衣服洗得干净,叠放整齐,上面几层是春秋时穿的夹衣和薄袄,底下就是夏衫,颜色要更浅淡些。      “得把箱子里的衣裳好好透透气。”苏乔一边想着,一边将夏衣一件件取出来,先放在炕沿上。      箱笼底层还有些顾铮往年更旧的单衣,他打算一并整理出来,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实在不能穿的,也可以拆了做抹布或者鞋垫,总之不能浪费。      等都拿出来后,他满怀期待拿起一个秋香色的对襟短衫,用的是细葛布,透气清爽,穿着也挺舒服。      他将这件短衫抖开,褪下身上微汗的里衣,换上。      手臂伸进袖管,肩膀处刚好,系侧襟的细带子时,手指却顿住了。      咦?      他低头,看着那两根原本应该垂下一小截的细带,如今打完结,末端只剩下短短一点,勉强能藏进衣襟里。      ???      苏乔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系错了位置。      他解开,重新比划了一下,没错啊,就是这里。      再系上,还是那样。      尤其是腰腹那一块,好像最不对劲。      他低头往下看,用力吸了吸肚子,手指在腰腹处捏了捏,那会儿穿着的时候,这里能松松地留出一指多的空隙,如今却贴在了皮肉上,甚至微微有些紧绷。      他不敢置信地又扯了扯,确实是紧了。      不是错觉。      他褪下这件,又拎起一件天水碧色的交领夏衫,这件是去年成亲后不久,顾铮特意扯了好布给他做的,轻薄柔软,触感微凉,颜色也清透,他穿上感觉舒服又好看。      苏乔格外爱惜,这件也薄,只有天气再热的时候穿。      他这时候顾不上这些,穿上这件。      同样,腰腹那里也有点儿紧紧的。      !!! 第252章 真的   苏乔赶紧跑到妆台前,对着上面的铜镜左看右看。      镜中人脸颊似乎比去年圆润了些,下巴的线条没那么尖了,气色是极好的,白里透红。      又走了几步,挪远些,他侧过身,仔细端详。      镜中人影朦胧,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好像真的能看出胖来。      苏乔撩起里衣下摆,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小肚子,软乎乎的,确实多了层软肉。      苏乔爱美,虽然不至于对容貌斤斤计较,但底子好,爹娘从小教养得也精细,自己也注重整洁得体。      以前在柳林镇家里娇养时,虽有些挑食,但身量纤细匀称。后来遭逢巨变,身心煎熬,清减得厉害。      和顾铮成亲之后,日子重新变得安稳,顾铮对他好,恨不得把天上星星都摘下来给他,也变着法子想把他喂胖些,苏乔也也确实慢慢长了肉。      偶尔,苏乔也会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吃成个小胖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肉竟然如此不懂事,悄么声地长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如此精准!!!      “顾铮!!!”苏乔猛地转身,对着窗外院子方向,声音拔高,带着十足的震惊和一点点委屈,清亮地喊了一嗓子,“我胖了!!!!!”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院子里槐树上落脚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正在后院菜畦边,给菜地浇水的顾铮手一抖,水瓢里的水洒出去大半。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丢下水瓢就往前院跑,“乔儿?怎么了?什么胖?”他还以为苏乔是被什么胖毛虫吓到了,或是看到了肥老鼠。      一进门,就见苏乔穿着件天水碧短衫和细麻的浅灰色长裤,背对着门口,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听见他进来,猛地转过身,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我胖了!!顾铮!我胖了!!!”苏乔指着自己身上那件绷紧的衫子,嘴巴微微撅着,“去年的衣服,今年就有点儿穿不下了!尤其是腰这里!你看你看!”      他扯了扯腰侧的布料,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一一展示给顾铮看,“还有这件也是!”他快步走到炕边,拎起那件秋香色的短衫,“这件带子都要短了!我肯定是胖了!而且胖了好多!”      顾铮这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看着苏乔这副如临大敌,对着几件旧衣服较劲的模样,眼底忍不住漫上浓浓的笑意,又怕笑了惹夫郎更恼,连忙用力抿了抿唇,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他走过去,在苏乔面前站定,目光认真地上下打量。      夫郎穿着一身清爽的水绿色衣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乌黑顺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后,因为刚才翻箱倒柜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眉眼精致漂亮,此时因为情绪,更显生动。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沾了晨露的青竹,好看得紧。      至于胖…顾铮的目光落在苏乔比划着的腰腹处。      哪里胖了?分明还是他那个俊俏得不得了的小夫郎。      “哪里胖了?”顾铮更走近些,伸手虚虚地圈了一下苏乔的腰,“我看着还瘦巴巴的,手腕子还是细,得多吃点才是。”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在他眼里,苏乔永远是那个需要精心喂养,再多长点儿肉才好的宝贝。      “你瞎说!”苏乔不买账,挣开他虚环的手,又翻出一条更早一些时候的月白色旧衫。      “你看这件!这件我去年穿着还松松的呢,现在…”他把这件又换上,果然,腰部没有那么多富余了,“现在绷着了!你摸,你摸摸看,是不是紧了?”      证据当前,顾铮也没法再说“瞎话”。      他摸了摸鼻子,看着苏乔气鼓鼓又有点伤心垂眸的侧脸,心里其实有点隐秘的成就感。      天知道他多盼着能把自家夫郎养得胖些,健壮些。      刚成亲那会儿,苏乔身子骨弱,手腕细得他都不敢用力握,晚上抱在怀里,都怕硌着他。      他就盼着苏乔能多长点肉,如今看来,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腰腹间多出来的一点软肉,落在他眼里,反而觉得是健康,是安稳日子滋养出来的福气,好得很。      但他知道苏乔在意这个,不能直说。      “是比去年合身了些,”顾铮斟酌着词句,避开“胖”这个字眼,手掌安抚性地在那腰侧揉了揉,“兴许是洗得勤,缩水了呢?或者是你今年长个子了?肩膀宽了?不一定就是胖了。看你这胳膊,”他握住苏乔的胳膊,在上面摩挲几下,“还是细得很,我一圈就能握住。腿上也没见多少肉。”      他的手掌顺着苏乔的侧腰滑到他的小腹上,掌心温热,又说:“这里有点肉才好,以前你手脚容易凉,睡到半夜都暖不过来,现在我觉得好些了。”      “才不是缩水…”苏乔被他摸得有点痒,扭了扭身子,却没挣开,更往顾铮身前凑了凑,悄悄和他说,“裤子也紧了呀…就是胖了。肯定是我最近吃得多,动得少…绣房里大家还老带零嘴,我也跟着吃…还有你…”      苏乔抬头嗔怪地瞪了顾铮一眼,“总是做好吃的,晚上明明吃过饭了,我随口说句有点馋,你马上就去灶房煮饭,又是汤面又是甜羹的…”      他越说越伤心,“这样下去不行…眼看天越来越热,衣衫薄,肯定很明显…”      “看不出来,不明显...”顾铮听他细数“罪状”,等苏乔说完,才继续宽慰,“我就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真的?”苏乔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顾铮低头,亲了亲他微微嘟起的嘴唇,语气笃定,“现在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有精神。这比什么都强。”      “至于衣服,夏天衣衫轻薄,紧一点不舒服,这旧衣再改一改,放一块出来就能穿了。然后过几天不是要给赵婶子交货吗?咱们正好去镇上,扯几块好料子,给你做几身新的,时兴的,好不好?” 第253章 念头   苏乔被他哄得心里那点小疙瘩散了,反而觉得自己刚才为了几件旧衣服大惊小怪,有点小题大做的羞赧。      他脸埋在顾铮肩窝里,闷声说:“那…也不用做太多,浪费钱。我把这几件先放放边儿,兴许…兴许我接下来注意些,过阵子忙起来,就又瘦回去了呢?我可得注意些,晚上少吃半碗饭…”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气。      顾铮低笑一声,手臂搂得更紧了些,在苏乔泛红的耳尖上亲了亲,“好,都依你。不过新衣裳还是要做一两身的,夏天出汗多,换洗勤,多两件替换着穿也方便。”      “嗯…”苏乔在男人怀里点点头,刚才那点儿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顾铮揉了揉苏乔的后颈,像给猫儿顺毛,“熬点小米粥,再拌个黄瓜?”      “唔…好。”苏乔从他怀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才…我是不是有点傻?为件衣裳,大清早的嚷嚷。”      “不傻。”顾铮抬手将苏乔颊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知道你爱漂亮,而且我看着,现在比去年还好看了。”      这话说得苏乔心里舒坦了不少。      “真会哄人…”他主动踮脚在顾铮脸颊上亲了一下,“经你刚刚一说,我都饿了。就吃小米粥和拍黄瓜,再切个咸鸭蛋吧?”      “好,这就去。”顾铮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去了灶房。      苏乔留在屋里,看着摊在炕上的几件夏衣,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      他将那几件不合身的衫子单独叠放在一边,准备等有空了再修改。      其他的夏衣拿出来,一件件抖开,仔细检查有没有需要缝补的地方,然后暂时搭在椅背上,打算等一会儿日头上来些,拿到院里晒晒,去去箱笼气。      第二日午后,绣房里暂时无事,苏乔觉得浑身都有些乏,回到家里,日头正烈,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地发烫。      他洗了把脸,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心里头莫名有些发空,喝了两杯晾凉的薄荷茶也不解渴,反而更觉得嘴里没味儿。      无意间看到墙角小几上那个灰扑扑的布袋,苏乔才想起之前被遗忘的果子。      打开看,已经有些蔫了。      苏乔犹豫了一下,想着总归是水哥儿他们辛苦摘来的,扔了确实可惜。      他拣出一颗,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那酸溜溜的气味竟有些诱人,于是将果子放进嘴里。      可能是因为多放了几天,果肉虽然不如新鲜时脆嫩,变得有些柔韧,但酸甜的滋味却格外浓郁醇厚,带着一种发酵般的独特香气,竟十分开胃爽口。      苏乔眨了眨眼,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感觉这酸度他完全可以接受。      一颗,两颗,三颗…他不知不觉就站在桌边,一颗接一颗地吃了起来。      最后干脆提着布袋走到院里的老槐树下,那处的躺椅上已经铺上了细竹席。      苏乔舒舒服服地躺下,把小布袋放在手边,又起身去灶房倒了碗早上顾铮煮好,这会儿晾在罐子里的红枣茶。      重新躺回竹席上,一颗接一颗,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他越吃越觉得好吃,吃得专注而惬意,连时辰都忘了。      顾铮从番椒地回来,比平日稍晚了些。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植株,给几处略显干旱的角落补了水,又顺手把地头的杂草清理了,这才扛着锄头往家走。      夏日天长,虽已过了最热的时辰,但日头依旧有些威力,他额上带着汗,身上那件粗布短褐的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      一进院门,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夫郎半躺在树荫下的躺椅里,身上穿着夏衫。      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和竹席上。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从旁边一个小布袋里摸出小果子,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动,眉眼舒展,吃得一脸满足。      阳光透过槐树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脸上洒下晃动的光斑,美好得像一幅画。      顾铮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汪温热的水,连身上的暑热和疲倦都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锄头,放轻脚步走过去。      苏乔吃得正投入,直到一片阴影罩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掀开眼皮。      看见是顾铮回来了,他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声音带着点刚醒神似的懒洋洋的甜软:“你回来啦?”      说着,很自然地又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果子,递到顾铮嘴边,“尝尝,从绣房带回来的野果子,放了三四天了,没想到还挺好吃。”      顾铮看着递到唇边的果子,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枚果子含进了嘴里。      牙齿刚一咬破果皮,一股子酸味直冲脑门,没酸到很大份上,但也够酸。      顾铮猝不及防,眉头控制不住地狠狠拧了一下。      他勉强咀嚼了两下,感觉牙根都有些发软。      不好当着苏乔的面吐出来,他只好囫囵嚼了几下,努力抻着脖子,颇为艰难地咽了下去,只觉得那股酸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怎么样?”苏乔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是不是很够味?特别解暑!”      顾铮看着苏乔那全然不觉的模样,心里头的诧异简直无法形容。      他记得苏乔以前虽不排斥酸食,但也绝谈不上喜好,像山楂之类的东西,吃几颗便要喝水缓缓,更偏爱些清甜或咸香的零嘴。      “是…挺够味的。乔儿,你不觉得…特别酸吗?”      “酸啊,”苏乔点点头,伸手又摸了一颗咬了一小口,“是挺酸的。但酸得很爽快,吃完嘴里特别舒服,也不觉得燥了。而且,谁像你一口气吃一整个呀,不酸的受不了才怪,你得像我一样小口小口的抿着吃,要不要再重新吃一颗?我觉得这种青黄皮的更好吃。”      他又殷勤地从袋子里挑拣。      顾铮连忙摆手,心有余悸:“不用了不用了,你吃吧,我喝口水就好。”      他走到水缸那边,打水洗了脸和脖子,又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咕咚咕咚灌下去。      再回来时,苏乔还在捧着果子,小口小口地吃。      一个念头,隐隐约约,在顾铮的心底浮现。      但他不敢确定,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最近天热,爱吃些带酸头的果子应当也正常。      接下来的两三日,顾铮留了心观察。 第254章 可能   那袋酸果子,苏乔竟在两天内吃了个七七八八。      胃口也变了些。      虽然天气热,容易没胃口,但苏乔每顿饭都吃得还算香,尤其是顾铮做的凉拌菜,多放些醋和干番椒炝油拌,他总能多吃小半碗饭。      还有就是容易犯困。      以前苏乔精力挺足,白天在绣房忙活,晚上回家还能做些。      可最近,他午后总容易打哈欠,有时说着话,眼皮就开始打架。      顾铮催他回屋躺会儿,他往往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一睡就是大半个时辰,醒来时迷迷糊糊,颊上带着睡痕,样子娇憨得让顾铮心头发软。      这些变化,单独看似乎都寻常,但种种迹象叠加,顾铮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再联想到之前苏乔因为“长胖”还受了好大委屈…      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      可能吗?      他和乔儿的孩子?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按捺。      顾铮想立刻问问苏乔,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      但又怕不是,空欢喜一场,反而让苏乔也跟着悬心,增添不必要的压力。      这日傍晚,顾铮侍弄完地里的活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脚步一拐,去了顾阿婆家。      阿婆年纪大,经历得多,也许能看得透 些。      他过去时,顾阿婆正在院子里拾掇她那一小畦葱苗,见顾铮来了,有些意外:“铮小子,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顾铮帮阿婆把水桶提到一边,开始和她叙述这几日他的观察。      老人听完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问:“乔哥儿最近…有没有提过哪里特别不舒服?比如反胃或者闻不得油腥?”      顾铮回想,摇摇头:“没有。胃口挺好,也不吐。就是爱吃酸的,容易困。”      “铮小子,阿婆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了。小哥儿和姑娘家不太一样,很多没什么大反应,月份浅的时候,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她拍拍顾铮的手,“你也别急,更别直接去问乔哥儿,他年纪小,自个儿可能还迷糊着呢。你呀,这几日多留心,千万别大惊小怪,吓着他。抽空去找人看看。”      顾铮得了顾阿婆的话,心里有了底, “我明白了,阿婆。谢谢您。我会注意的。”      他盘算着,马上就要给赵婶子送活儿了,到时候顺便带苏乔去医馆看看。      这样放心些。      苏乔浑然未觉,顾铮对他一向体贴,也就是最近更殷勤了而已。      饭菜里酸辣开胃的菜式多了,见他打哈欠就催他休息,晚上给他扇扇子的时间都更长了。      他舒服得很,哪里会多想。      出发给赵三娘送绣活的前一晚,顾铮一边收拾明日要带的东西,一边状似无意地对苏乔说:“乔儿,明日去镇上,交了绣活,咱们顺便去医馆看看吧?”      “去医馆?你哪里不得劲?”苏乔放下手中的帕子,走到顾铮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顾铮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我没事,是想给你看看。”      “我?”苏乔更困惑了,“我好好的呀,吃得好睡得好。”      “我看你最近爱睡,精神不大好,咱们去让大夫瞧瞧,配两剂调理方子,总归没坏处,好不好?”      苏乔听着,觉得顾铮说得也有道理。      他也觉得自己是有些贪睡了,虽然没觉得哪里难受,但让大夫看看,求个安心也好,免得顾铮总惦记他。      而且,夏天暑湿重,调养一下也是好的。      “那好吧,”苏乔点点头,乖顺地说,“听你的。明天交了绣活,咱们就去医馆看看。”      顾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亲了又亲:“嗯,睡吧,明天要早起。”      第二日,天气晴好。      两人一早便驾着驴车出发,车上装着捆扎好的绣品。      到了绣庄,赵三娘早已等着了,见到苏乔带来的绣品,样样精致,很是满意,爽快地结了货款,又说了些后续的活计安排。      从绣庄出来,日头已近中天。      顾铮没急着去采买,而是牵着苏乔,去了仁德堂。      因不是逢集的日子,堂内颇为清静,只有两三个等着抓药的乡民坐在靠墙的长凳上。      刘掌柜不在,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姓徐,正在给一位老太太诊脉,说话慢声细气,很是和蔼。      顾铮护着苏乔在另一张长凳上坐下,自己站在他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徐大夫那边,手心竟微微有些汗湿。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老太太被家人搀扶着去抓药了。      徐大夫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他们,声音和蔼:“二位,谁要看诊?”      顾铮连忙扶着苏乔站起身,走到诊桌旁,让苏乔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斜后方,一只手虚虚扶着他的椅背,开口道:“徐大夫,麻烦您给我夫郎看看。他最近…食欲尚可,但格外嗜睡,午后常感困倦,精神头不如从前。另外…口味似乎也有些变化。”      听他这么说,徐大夫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苏乔脸上,说道:“这位夫郎,请伸手,老夫先为你诊脉。”      苏乔依言,将右手腕平放在诊桌的脉枕上。      那脉枕是细棉布做的套子,里面填充了决明子一类的东西,触手微凉。      徐大夫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苏乔的手腕内侧,位置寸、关、尺,随即阖上双眼,凝神静气。      顾铮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眼睛紧紧盯着徐大夫的手指,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苏乔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真坐到了大夫面前,不自觉地便也紧张起来。      他悄悄抬眼,瞥见身边的顾铮脸色严肃,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伸过去,要和人抓着。      徐大夫移动手指,又仔细探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抚了抚颌下的胡须,温和得笑道:“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之||象,恭喜二位了。依脉象看**已稳,已经March有余了。”      话音落下,苏乔眼睛微微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255章 察觉   这些天那些被苏乔忽略的细微变化,突然就联系了起来。      原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是有个小家伙,悄悄地在这里安了家。      他眨了眨眼,长睫颤动着,无措地,求助般的看向身侧的顾铮。      顾铮尽管心中早有猜测,甚至为此辗转反侧了好几个夜晚,但此刻亲耳从大夫口中得到证实,那份冲击力仍旧巨大的。      他的乔儿,他的夫郎,真的有了他们的骨血。      他握着苏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得让苏乔微微蹙了下眉,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顾铮这才猛然惊醒,慌忙松了力道,却舍不得放开。      他看向徐大夫,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有些无措:“那徐、徐大夫…那内子身体可好?平日需要注意些什么?饮食可有什么禁忌?…请您千万详细告知。”他一口气问出许多问题,语速又快又急。      徐大夫行医多年,见惯了初为人父母者的这般情状,耐心地一一解答,“……”      “…若无明显虚症,食补胜于药补。平日可多食些红枣、山药等物,炖些清淡的鸡汤、鱼汤亦可。若日后有其他不适,再随时来诊调整。目前看来,这位夫郎脉象流利和缓,中气尚足,二位不必过于忧心。”      他说得细致,顾铮听得极其认真,恨不能一字不漏全刻进脑子里。      可又怕记不住,记混了,记错了,记漏了。      顾铮还是厚着脸皮,恳求道:“徐大夫,您说的这些…句句紧要,我怕自己粗心,记岔了。可否…劳烦您,或请药童帮忙,简单写个条子?我们回去也好时时对照。”      他说完,又添补道,“纸墨钱我们另付。”      徐大夫毫不介意,觉得这年轻汉子着实心细,对夫郎体贴入微。      他笑着点头:“自无不可,说什么纸墨钱。你们稍候片刻。”      说罢,便扬声唤来后堂正在整理药材的小学徒,口述了几条主要的注意事项,让小学徒用毛笔蘸墨,工工整整地记在了一张裁好的麻纸上。      等待的这短短片刻,对顾铮而言却有些漫长。      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苏乔身上移开,心绪如同沸水,翻腾不休,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酸酸软软,又沉甸甸地踏实。      他想抱抱他,想亲亲他,想告诉他自己有多高兴,可在这医馆之中,他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苏乔感受到顾铮握着自己手的力道,甚至手心都有些冒汗了,温度灼人。      他抬起头,迎上顾铮深深凝望的目光。      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原来…他早就有所察觉了吗?      所以才那么紧张,要带自己来看大夫?      所以才在那些寻常的日子里,有了那些不寻常的细心…他好像什么都想到了前面。      “乔儿…”顾铮见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眼圈却慢慢泛起了红,心里一紧,低低唤了一声。      这时,小学徒已将写好的注意事项吹干墨迹,递了过来。      顾铮赶忙双手接过,珍而重之的捧着,两个年轻人晕头晕脑的就出了药堂。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街道上,有些刺眼。      两人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只是牵着手,默默地走到一处避人的后巷,在一株老树的荫凉下站定。      “顾铮…”苏乔望进顾铮的眼睛里,声音有点儿哽咽,“…你怎么…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猜到了?”      “我怕不是,让你空欢喜,平白添了心事。”顾铮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低柔,“现在好了,大夫亲口说了,你也好好的,咱们的心都能安安稳稳地放下。”      苏乔把脸埋进顾铮宽阔坚实的胸膛,听着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他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那…那你以后,可得更小心看着我才行。我有时候…自己都糊里糊涂的。”      “嗯,我一定仔细看着。”顾铮收紧手臂,将他完全圈进自己的庇护之下,“以后我外面的活计,能放就放,不能放我也尽快回来。你也少要操些心,累着了可不行。”      苏乔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又抬起脸,眼睛亮亮的,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怪不得…”      “嗯?”顾铮低头,专注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怪不得雪团最近都不像以前那样猛扑上来要我抱了。”苏乔想起家里那只大白狗近日的反常,眼里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它最近靠近我都轻轻的,只拿脑袋蹭蹭我的腿,连扒拉我都收着爪子,小心翼翼的。我当时还想,是不是雪团长大了,就不那么粘人了,心里还有点失落呢…现在想来,它是不是…能感觉到?”      顾铮闻言,心头却是猛地一紧,涌上阵阵后怕。      他想起了不久前,他带着苏乔去摘桑葚。      长得高的地方还让人坐在自己肩头去摘,那时只觉得满心欢愉,夫郎开心,他便高兴。      现在想来,那时乔儿已经…万一,万一有个闪失…      顾铮简直不敢深想,手臂不自觉地又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苏乔敏锐地察觉到了顾铮身体的紧绷,他抬手,抚上顾铮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事的,”他声音放得轻柔,能让人镇定下心神,“我不是好好的吗?他很乖的…都没闹我。就是让我变得馋嘴又爱睡。”      说着,苏乔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脸颊飞上两抹淡淡的红晕,“以前娘总说我娇气,怕苦怕累,如今看来,他倒是挺疼我这个爹爹的,没让我受什么罪。”      “对,他很乖。”顾铮看着苏乔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以后,我会更小心,好好照顾你。你们。”      苏乔信他这句承诺,心里甜的很,心思转了转,突然又想起另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所以,”苏乔稍稍退开一点,提高了些声音,脸上恍然大悟般的,“我才不是胖了!是因为有他了!”      顾铮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起来,他顺着苏乔的话,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对,可让我们乔儿受了委屈了,才不是胖了。”      “之前你还说给我做新衣裳呢,现在更要做了,得做更宽松舒服些才行!不然再过些时候,这些衣服可真要穿不下啦~”苏乔拍拍自己的肚子。      顾铮满口答应:“做。咱们马上就去布庄,挑最软和、最透气的料子,多挑几块,你想做什么样式就做什么样式。”      “嗯!”苏乔开心的点头,拉着顾铮的手摇了摇,“那我们去王记?王婶那儿料子全,人也好说话。”      他们和王婶打交道多了,彼此熟悉,信得过她的眼光和为人,去买东西也自在。      “好,现在就去。”顾铮自然无有不从。      脚步比来时更轻快,苏乔揽住男人的胳膊,亦步亦趋的跟人走,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肚子,小声嘀咕:      “爹带咱们买新布去啦。” 第256章 安排   “乔儿,绣房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苏乔正出神地看着街边一个卖风车的小摊,纸轮在风里哗啦啦转,他闻言看想顾铮,认真想了想:      “绣房…接的活计,都是会提前安排好的,有明川和孙大娘看着,出不了岔子。我主要是对对账目,看看绣品的质量,坐着的时候多,不累的。”      顾铮见他想的明白,稍感安心,但想到苏乔那爱操心的性子,有时旁人央求几句或者他自己先觉得过意不去,便会应承下额外的活计,便又叮嘱道:      “绣房每日过去坐坐便好,权当散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坐就是大半日,连水都忘了喝。累了就回家。”      苏乔听着他这已然开始“发号施令”的架势,非但不恼,心里反而甜丝丝的。      他知道顾铮是紧张他,在乎他,才会这样事无巨细地想着。      他乖乖点头:“嗯,都听你的。我也怕…万一累着了不好。”      说到这里,他眼睛忽然一亮,扯了扯顾铮的胳膊,“对了,这事儿…咱们是不是该去告诉阿婆?她知道了一定高兴!还有柳哥儿!没想到赶上了同一年!”      “是要告诉阿婆。”顾铮揽着他避开了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的货郎,“她是长辈,又一直疼你,其实…前些日子我瞧着你不对劲,心里没底,还悄悄去问过她老人家。她跟我说八九不离十,让我留心,还叮嘱我别声张。如今大夫都说了,头一个该让她知道。”      “咱们买了布,先回家安稳歇着。明日一早,我陪你去看阿婆。柳哥儿那里,也明日去。”      “还有…还有爹娘…”苏乔飞扬的语气稍稍收敛了些,“你的爹娘,我的爹娘…都要告诉他们一声。”      其实原本过年时盘算好的,等绣房这批紧要的活计交了,春耕也忙过一阵,就抽空去一趟柳林镇,回苏乔从前的家看看。      但前些日子一直被绣房的事绊着,没空出功夫来,这事便耽搁下了。      本来这几天就能去了,却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      路途虽不算极远,但舟车劳顿总是免不了,眼下这情况,暂时是去不成了。      “爹娘在天之灵,只会盼着我们一切都好。咱们先去爹娘坟上,好好跟他们说。柳林镇…到时候咱们和娃三个人一起去,让爹娘也看看外孙。孩子能走会跑了,一路指着风景给他看,告诉他这里也是他爹爹的家。”      “好哦~”      “......”      “......”      两个人说着话,慢悠悠的沿着街走,“你说…会是个小汉子,还是小哥儿?”苏乔突然问道。      他从刚才开始就在想了。      老话常说“酸儿辣女”,搁在哥儿身上的话,就是小汉子和小哥儿。      苏乔仔细回想自己最近的口味,似乎酸辣都爱,前几日馋顾铮做的酸汤,昨天又想吃辣的,实在算不得准。      他也听过一些老话,看du||子的形状,看走路的样子,可那些都太玄乎,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都好。小汉子像我好,以后力气大些,能干活,也能保护你,撑起门户。小哥儿像你最好,定然生得俊俏,性子也好,是个招人疼的。只要是我们的孩子,什么样我都喜欢。”      “我也都喜欢。”苏乔把脸在男人的胳膊上撒娇般蹭了蹭,“不过…我还是有点盼头。”      他眨眨眼,说自己生出来的想象,“要是小汉子,我希望眼睛像你,要利一些,鼻子也像你。嘴巴…”他伸手碰了碰顾铮的唇,“嘴巴还是像我吧,你的嘴唇有点薄,我娘说,薄唇的人性子硬,脾气倔。我可不想他以后是个小倔驴。”他一本正经地说。      顾铮笑了几声,接话道:“那好吧,要是小哥儿呢?”      “小哥儿的话…”苏乔微微歪着头,又开始构想起来,仿佛那小小的人儿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眉眼像我就好啦。性子嘛,我觉得不能太软和,要爽利些才好,伶伶俐俐的,不吃亏。不过有我和你护着他,肯定不能让他受了委屈去…”      苏乔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想的太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哎呀,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还没影儿的事呢,就想这么多,连脾气长相都安排上了。”      “不想才怪。”顾铮揽了揽他的肩,带着他拐进另一条挑着担子卖菜卖杂货的小街,“这是咱们头一个,自然要多想想。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说着话,王记布庄那熟悉的门脸已近在眼前。      还未进门,便能听见里面王婶子在招呼客人,正说着今年哪种布做夏衫最是凉快透气。      铺子里比外头阴凉不少,柜台后面,王婶子正手脚麻利地给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量着布,嘴里还在介绍:“…这竹青色好看,衬您肤色,还不显旧,耐脏…给您量足尺寸,回去放心做,要是差了一寸,您回来找我!”      听到门口响动,王婶子抬头望来,见是顾铮和苏乔,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哟!顾猎户,乔哥儿!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们了!”      她手脚很快,三下五除二给那位大娘扯好了布,包好,收了钱,笑容满面地将人送出门。      “王婶子。”苏乔笑着和人打招呼。      “婶子。”顾铮也点点头。      王婶子眼神多毒辣,做了大半辈子布料生意,迎来送往,最是擅长察言观色。      此刻见这小两口虽然风尘仆仆,但眉眼间那股子掩不住的喜气,尤其是顾铮还在一边巴巴的护着,心里立刻有了几分猜测。      她脸上的笑容便更深更慈和了,只笑吟吟地问:“乔哥儿这是想扯点夏布了?今年新到的几种细葛和软棉纱,比往年的质地还要好,颜色也清爽,正适合你们年轻人。我给你拿来看看?” 第257章 知道   王婶子走到靠里的一排木架子前,熟门熟路地抽出几匹布来,摊开在柜台上供他们挑选。      苏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摸了摸软棉纱,触感果然轻柔凉爽,像摸着一捧流动的泉水。“这个料子真好。”他说着,又去看那淡青色的细葛,“这个也不错。”      “顾铮,你看这个软棉纱怎么样?”苏乔拿起软棉纱的一角,递到顾铮手边让他感受,“摸着好舒服,颜色也干净,夏天穿应该很凉快。”他自己是越摸越喜欢。      顾铮用没有茧子的地方细细摩挲了一下,确实又软又薄,几乎没什么分量,他点点头:“嗯,是挺好的,喜欢就多扯些,拿个不同的色儿,做两身换着穿。”      得了话,一旁的小伙计又去给他们拿其他的颜色。      “婶子,有没有软和吸汗些的?”顾铮又问道。      “有有有!夏天衣裳都要贴身穿的,可马虎不得,婶子给你找!”她转身又从架子上抱出两匹布来,一匹是浅米色细软棉布,纹理极其细密柔软,“这个棉布虽然看着普通,但织得密实,用的是好棉线,搓洗多少次都不容易发硬,贴身穿最是舒服不过。吸汗也好的。还有这个,”她指着另一匹灰调的苎麻混纺布,“这个更挺括些,但也是极软和的,做外衫,又凉快又有型,还不容易皱。”      苏乔和顾铮商量了一下,觉得那棉布确实好,摸着就软糯,决定多扯一些,除了做了外面穿,还给两个人都做身里衣换洗。      苎麻混纺布也扯了些,预备做件更挺括些的外衫或裤子。      “尺寸上,麻烦婶子比现在多量一些。”      这话说得自然,王婶子听了心中了然,自己果然没猜错,“哎!明白明白!放心,婶子晓得!”      “乔哥儿,顾猎户,这是…有大喜事了?”她压下声音问。      苏乔被她这么直白一问,脸颊腾地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蚊子哼似的。      “哎哟!恭喜恭喜!”王婶子一拍手,满脸的褶子都笑成了花,“我就说嘛,一进门就瞧着不一样!乔哥儿这气色,红是红,白是白,眼睛亮汪汪的。顾猎户,你这下可要当爹了,往后可得更加仔细,好好照顾着咱们乔哥儿!”      说话间,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些颜色鲜亮柔软的零碎绸缎边角料,一股脑儿推到苏乔面前,“这些,婶子送给你!给孩子将来做点小肚兜、小褂子什么的,正合适!虽然不成整料,但都是好的,软和,不磨娃娃的皮!你看看这颜色,多鲜亮。”      苏乔和顾铮一看,连忙推辞。      这些边角料虽小,但一看就是好料子,颜色也漂亮,王婶子平日里肯定也是仔细收着的,攒起来不容易,少不了是要卖钱或者自己用的。      “婶子,这…我们不能要…”      “拿着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当初你和顾猎户成亲的喜布还是在我这儿扯的呢!这点边角料不值什么,就是个心意!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娃的,必须拿着!”      她是过来人,看着两个年轻人从成亲到如今,是真的替他们高兴。      苏乔见王婶子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诚恳地道谢:“那就谢谢婶子了,到时候一定抱来给婶子看看。”      “哎!那我可等着了!”王婶子笑得合不拢嘴,等顾铮付了布钱,她一边找零,一边又拉着苏乔的手,细细叮嘱起来,“乔哥儿,现在虽然稳当了,但也马虎不得,得小心些。心里也放宽些,别思虑过重,想吃点什么就吃,但也别贪凉,冷水湃的瓜果少吃,多走走好,别久坐…”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直到又有客人进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苏乔和顾铮再三道谢,大包小包的出了布庄。      买好了布料,顾铮心里记挂着徐大夫的叮嘱,除了当时就在药铺里拿了些枸杞,又带人摊子上, 挑拣了些颗粒饱满的上好红枣,称了两斤,又选了些壳薄肉厚的核桃。      想到苏乔有时候嘴里没味,经过卖零嘴的摊子,又买了些杏脯和梅干。      临了,走到郑哥的肉铺前,看到案板上有新鲜的猪小排,他又买了两根,想着晚上给苏乔炖个清淡的冬瓜排骨汤。      回到自家小院时,天色已然擦黑。      雪团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早已守在门后,待门一开,便摇着尾巴凑上来。      它绕着苏乔的腿边打转,哼哼唧唧,大脑袋不停地往他身上蹭。      “怎么这么爱撒娇。”苏乔蹲下身,碰了碰雪团湿漉漉的鼻子。      雪团伸出舌头想舔苏乔的手,被苏乔笑着躲开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苏乔用指尖捏捏雪团的耳朵,那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所以前阵子才不扑我了,但总是跟我跟得紧,我走哪儿你跟哪儿…是不是闻出味道不一样了?”      他像是在问雪团,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雪团自然不会回答,但它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苏乔的手背。      苏乔心里软成了一片,他抱住雪团的脑袋,把脸颊贴上去蹭了蹭。      “以后家里要多一个小人儿了,”他小声告诉它,“可能会吵,可能会闹,也可能拽你的尾巴毛…但他是我们的家人,你也要好好护着他,知不知道?”      雪团用鼻子顶了顶苏乔的肚子,动作很轻。      顾铮归置完东西出来,就看到苏乔蹲在门槛边,和大白狗头抵着头,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走到苏乔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凉,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暖的,这才放下心。      “累不累?进屋歇着吧,我去做饭。”      苏乔摇摇头,“不累,就是坐车有点晃。我帮你烧火吧?”      “不用,你坐着就好。”      “烧火也是坐着,我就想和你呆在一块…”      “那好吧。”      苏乔拍了拍雪团的头,站起身来,蹲得久了,腿有些麻,他趔趄了一下,顾铮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慢点。”      “没事,就是腿麻了。”苏乔靠着他站稳,活动了一下脚踝,“雪团好像真的知道。”      “它精着呢。”顾铮看了一眼蹲坐在原地目送他们的大狗,“以后让它多陪着你,也是个伴。”      “晚上排骨汤炖得清淡些,再炒个你爱吃的醋溜白菜,蒸个鸡蛋羹,好不好?”      “好~” 第258章 心慌   晚饭确实清淡而可口。      冬瓜排骨汤炖了近一个时辰,汤色奶白,撒了翠绿的葱花,鲜美不腻,排骨炖得软烂脱骨。      醋溜白菜酸香开胃,蒸蛋羹嫩滑得像豆腐脑,表面平滑如镜,滴了几滴香油。      顾铮还焖了一小锅香喷喷的白米饭。      苏乔胃口不错,喝了一碗多的汤,吃了不少菜和蛋羹,还就着菜吃了一小碗米饭。      顾铮自己吃得快,吃完了也不离桌,就坐在旁边看着苏乔细嚼慢咽,不时给他夹菜,见汤碗空了便起身去添。      饭后,顾铮不让苏乔动手,自己收拾了碗筷去洗,苏乔便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消食。      走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又有些凉。      白天坐车赶路,身上不免沾染了尘土和汗气,苏乔想彻底洗漱一番。      顾铮把琐事都忙完,见他还站在院子里,便道:“烧了热水,兑好了,去洗洗吧,解解乏。仔细别着凉。”      浴棚后来顾铮又特意加工了,还是不大,顶上铺了油毡,地面用青砖垫高,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      此刻,木桶里已经盛了大半桶热水,水面飘着几片顾铮刚才顺手摘了揉碎的薄荷叶,被热气蒸得整个棚子里有一股清凉的香气。      “别泡太久,我就在院子里,有事就喊我。”顾铮把干净的中衣和布巾放在旁边架子上,又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你都快成老婆婆了。”苏乔笑着推他出去,放下草帘。      脱去沾了尘土汗气的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苏乔舒服地叹了口气。      水温恰到好处,微烫,却不会灼人,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任由热水浸润着皮肤。      洗到一半,水有些凉了。      苏乔正要起身,草帘外传来顾铮的声音:“乔儿,水是不是凉了?我给你添点热的。”      “嗯,是有点凉了。”苏乔应道。      顾铮提着一小桶热水进来,将热水沿着桶壁缓缓注入,用手试了试水温:“差不多了,你再泡一会儿就起来,别冷了。”      又泡了一小会儿,彻底解了乏,苏乔才从水里出来,用布巾擦干身体,换上中衣。      这时,草帘被掀开一条缝,顾铮探头进来,手里拿着苏乔的外衫:“洗好了?披上这个,夜里风凉。你先进屋,我把水倒了。”      苏乔接过外衫披上,“水还热着呢,你也洗洗吧,别浪费了。”      顾铮一想也是,便道:“那你去炕上歇着,盖好被子,别贪凉。”      “知道了,你快些,水凉了洗不舒服。”苏乔说着,趿拉着鞋,走回卧房。      苏乔回到卧房,爬上炕,钻进被窝。      被褥昨天刚晒过,蓬松柔软,很舒服。      他躺下,侧过身,面朝着顾铮平时睡的那一边。      顾铮动作很快,就着苏乔用过的水草草将自己也洗刷了一遍,换上干净的里衣。      然后用剩下的水把浴棚冲了冲,回了卧房。      他进来时,苏乔还睁着眼睛,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      “等你。”苏乔向他的方向挪了挪。      夏夜风暖,顾铮将厢房的窗户开了小半扇,让夜风能透进来一些。      “窗子开小点,透透气就行。”他一边说着,一边脱鞋上炕,在苏乔身边躺下,很熟练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床上铺的仍是春日用的薄棉褥,以前不觉得,这会儿躺下,顾铮却觉得有些硬了,心里盘算着明日得去找些更软和的稻草来重新编个垫子,或者干脆去镇上弹一床新棉絮。      苏乔依偎在男人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觉得那股莫名的心慌都被驱散了不少。      “顾铮,我有点怕。”      顾铮的心微微一紧:“怕什么?跟我说。”      “我也不知道。”苏乔诚实地说,“就是…心里有点慌。怕自己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照顾不好他。”      “还有呢?”顾铮耐心地问。      “怕...那时候…听说特别疼,跟过鬼门关一样,我…我有点怕那个疼。”苏乔白日里镇定欢喜,此刻在静谧的黑暗中,流露出一些忐忑来。      顾铮的心被这话揪了一下。      这些痛苦,他无法替代,光是想一想苏乔要承受那些,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低头,嘴唇在他的发顶轻轻贴了贴,声音沉缓有力,每个字都像承诺:“别怕,乔儿。有我呢。”      “疼…我替不了你,但我一定守着你,一直守着你。咱们去找镇上最好的稳婆,提前请好,多给些银钱,让她到时候尽心尽力。真到了那时候,你疼,就抓着我,咬我也行,我皮厚,不怕。”      他又亲亲苏乔的额角,继续道:“至于照顾的好不好,咱们都是头一回当爹,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可以请教阿婆,也可以去和柳哥儿说道说道,还有村里那么多婶子嫂子。咱们一起学,慢慢来。你心思细,肯定能学得很好。”      “我也会学,” 顾铮的语气十分认真,“...洗澡、换尿介子、哄他睡觉…这些我都学。以后夜里他若是闹觉,我来抱着哄,你只管安心睡觉。咱们两个人,还怕弄不了一个小娃娃吗?”      听着顾铮絮絮得和他说这些琐碎的细节,苏乔心里的慌乱真的被一点点抚平了。      是啊,不是他一个人,有顾铮呢。      他们可以一起学,一起面对。      “还有…”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另一个小小的,难以启齿的担忧说了出来,“我…我还怕…怕我往后变丑了,胖得厉害…你会不会…会不会嫌我?”      他知道顾铮爱他,疼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矫情又小气,像是在无理取闹,可他就是忍不住。      顾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担心这个,无奈地笑了笑。      他低下头,在苏乔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啵”的一声。      “怎么说这种傻话,我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嫌你?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在我眼里,你什么样都是最好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这话,你要记牢了。”      苏乔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幸好黑暗掩盖了一切。      他紧紧回抱住顾铮,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嗯…我记住了。”      “再说了,徐大夫不是说了吗?你如今还偏瘦,要好好补养,长点肉才好。”      “我知道大夫说了,也信你…就是…忍不住想嘛…”苏乔带着点儿鼻音,撒娇道。      “你这小脑袋瓜,现在就开始琢磨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眼下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吃好睡好,别胡思乱想。”      “那…那我就先不想了…”苏乔闷声道。      “真乖,”顾铮揉了揉他的头发,“睡吧,”他的手掌在苏乔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地轻拍着,像哄孩子入睡一般,“我看着你睡。” 第259章 馋了   顾铮果然如他所说,将更多的心思和力气都放在了家里。      进山打猎的次数锐减,去也绝不再往深处走,更不在外过夜。      即使偶尔去的久一点儿,也是天不亮就出发,赶在日头偏西前便回到家,带回些野物来。      绣房那边,苏乔去得也少了。      每日只是上午过去一个时辰左右,想做了便跟着做一会儿,更多的是看看大家做得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大家都知道了喜讯,都替他高兴,明川和孙大娘更是主动把许多琐碎事情揽了过去,让苏乔能安心养着。      苏乔心里过意不去,私下里给他们俩都涨了些工钱,两人起初不肯要,苏乔便说这是他们应得的,如今担子重了,理当如此,两人这才收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坡的番椒地里,果实由青转红,迎来了丰收。      顾铮不敢耽搁,怕秋雨来得急,坏了收成,还是请了李二狗、王小六几个人帮忙,大家忙活了近两天,才将那八亩多地的红番椒尽数采了下来。      今年风调雨顺,顾铮照料得又精心,番椒长得格外好,最后采下来的鲜椒堆满了院子,看着就喜人。      接下来便是晾晒。      顾铮在院子里支起了好几个用竹竿和苇席搭成的简易晾架,将鲜椒均匀地铺开。      自己院子不够用,正好现在还没开始秋收,也把一部分拉到晒谷场去晒。      白日里勤翻动,晚上或遇到阴天就赶紧收拢盖好,一丝不敢马虎。      晒好的干椒缩了水,颜色变成了暗红色,抓一把在手里,辛香扑鼻,品质比去年还要好上几分。      顾铮仔细挑拣,留足了自家日常吃用和来年预留的种子,将其余的干爽饱满的干椒,装了车一次全卖给了醉仙楼。      醉仙楼的采买师傅验了货,十分满意,直说今年的成色更胜去年,按之前说好的价钱爽快结了账,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让家里的钱匣子又沉实了些。      再有就是,顾铮虽减少了进山的次数和时间,但他经验足,技术好,每次进山也总能有不小的收获。      这些猎物,自家留一小部分改善伙食,给苏乔补身子,大部分都趁新鲜送到了镇上,也换回了不少银钱贴补着家用。      绣房的生意也一直平稳。      赵三娘那里的活计源源不断,村里和邻村愿意来领绣活的女子哥儿也越来越多,大家按照苏乔之前定下的规矩,领料交活,按件计酬,每月结算,从无拖延。      绣房每月都能有一笔稳定的进项,细水长流,足够支撑日常开销还有些盈余。      苏乔虽去得少,但心里有数,知道明川和孙大娘是靠得住的,便也越发放心。      起初,苏乔对这种骤然清闲下来的状态颇有些不习惯。      他虽然不是很活泛的性子,但也闲不住,以前总有许多事情要忙,要操心,如今每日能做的事少了很多,有时甚至会觉得闷。      顾铮心细如发,早瞧出了他那一点点隐藏的失落。      这日,他赶集回来,除了照例买些必需品,还特意拐去了那间熟悉的书铺,在堆满杂书的角落里翻找了好一阵,终于淘换到一本讲各地风物和民间传说的杂书。      字不多,读起来不费眼,里面还配了些粗糙却有趣的图画。      回来之后,顾铮把书递给正托着腮望着窗外蔷薇花发呆的苏乔:“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这个解闷。里头讲了些北边牧羊还有海边打鱼的趣事,还有山精野怪的故事,我翻了翻,挺有意思,不费神。”      苏乔接过书,翻开看了看,立刻被里面光怪陆离的小故事吸引了。      他倚在炕头,慢慢的读着,顾铮也时常凑过去陪他看,除此之外,苏乔也逐渐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开始把家里的零碎布头都翻出来,比划着,想要准备些贴身的小衣物。      他不做大件,也不绣复杂的花样,只挑最细软的棉布,裁成小小的和尚衫、开裆裤还有护肚的小兜兜,用最平整的针脚缝边,偶尔在领口或袖口处,绣一两朵小花小草。      做针线的篮子就放在他手边,想动了就缝几针。      顾铮见他做得认真,也不拦着,只是严格控制他做针线的时间,时间长了就喊他起来走动走动,看看远处的绿树,喝口水,说说话。      逐渐的,苏乔的胃口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有时忽然馋某样东西馋得厉害,比如前些天半夜,他推醒身旁浅眠的顾铮,小声说:“顾铮…我好想吃…东街口老李头做的酸辣粉,要多多加醋和辣,还要撒很多炸豌豆和香菜…”      光是说着,仿佛那酸辣开胃的香气已经钻进了鼻子,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铮睡意瞬间全无,一边想着这大半夜的都收摊了,怎么去镇上弄酸辣粉?      一边又担心那又酸又辣又油的,吃多了对身子不好。      他正斟酌着怎么哄,苏乔自己却先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算了算了,我就想想…每次都是这样,买来就不吃了…”      顾铮失笑,搂着他轻轻拍抚后背:“明天,明天一早我马上去镇上看看,若老李头出摊,就给你买一碗回来,少放些辣,好不好?”      苏乔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应了。      结果了第二天早上,苏乔醒来,果然对那碗想象中的酸辣粉又失去了兴趣,早膳只喝了小半碗小米粥,吃了一个水煮蛋。      顾铮见状,只顺着他的口味,中午做了清淡的丝瓜汤和蒸排骨。      苏乔被顾铮无微不至,几乎算得上“纵容”地呵护,愈发娇气了。      一日午后,暑热未消,他躺在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忽然就想起了前些日子,顾铮在山里给烤的那种蘑菇。      这会儿过了雨季,山里蘑菇不多,且顾铮如今是绝不肯带他上山的,哪怕只是在山脚转转。      苏乔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没道理,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眼睛看头顶的槐树,并不看正在院子里修补农具的顾铮,他拖长了声音,似真似假地抱怨:      “哎,这天儿真是闷闷的,嘴里都没味儿呀…要是能吃到烤蘑菇该多好…鲜甜鲜甜的,想想都要流口水…”悄悄瞥一眼顾铮,又接着说:“...这可不是我馋,是宝宝馋了,在喊我呢,说就想吃阿爹烤的蘑菇…” 第260章 伎俩   顾铮听笑了,他哪里不知道苏乔这些小伎俩?      宝宝才多大点儿,哪就能喊着说要吃蘑菇了?      可他看着苏乔鼓着腮帮子,故意不往这看却用眼角余光偷瞄自己的眼神,心里软得不行,哪舍得拆穿。      这小宝宝还没来,可大宝宝也得妥妥贴贴的照顾好才行。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苏乔身边,蹲下身,握住苏乔绕头发的手,包在掌心,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故意皱起眉,配合地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怎么跟他爹爹一个样,专挑不好弄的想吃?行吧,既然是我们宝宝想吃,阿爹就给他想想办法去。”      他顿了顿,看着苏乔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叮嘱道,“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很快回来。要是实在没有,咱们再想别的,嗯?”      苏乔眼里漾开笑意,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模样,嘴上还要叮嘱:“那你当心点啊,仔细看看路上,要是没有就算了,千万别往山里走,早点回来。”那模样,倒像是顾铮才是那个让人不放心的。      顾铮忍着笑,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去柴房不知道拿了些什么,抬腿出了门。      苏乔听着院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心满意足地重新靠回躺椅上,垂下眼,小声嘀咕道:“你爹可真疼你,说去就去了。咱们呀,等着吃香喷喷的烤蘑菇咯~”      顾铮当然不会真舍了苏乔独自进山。      他出了门,径直去了邻村一个常在山里跑的猎户家,他和人家也算相熟,用两只野兔换了一小篓昨日刚采的松树菌。      那松树菌品相不错,伞盖肥厚,菌柄粗短,烤着吃会很香。      顾铮提着一篓鲜菌子回到家时,日头还没怎么偏西。      苏乔果然还乖乖地躺在躺椅上,只是眼神一直往院门方向瞟,见他回来,坐直了身子。      “找到了?”苏乔声音雀跃。      “嗯,邻村赵猎户昨天采的,正好有。”顾铮把竹篓提给他看。      苏乔探头一瞧,那菌子果然新鲜,喜得眉开眼笑。      顾铮也不耽搁,立刻去灶房打水,把松树菌清洗干净,撕成适口的小块,沥干水分。      然后在灶膛里扒出些没了明火的木炭,架上一张小铁网。      用筷子夹起菌块,薄薄地刷上一层猪油,撒上盐末,放在铁网上慢慢烘烤。      不一会儿,菌块便开始收缩,烤得吱吱作响,香气四溢。      当一碟油亮亮的烤蘑菇端到苏乔面前时,苏乔眼睛都亮了,也忘了先前“是宝宝想吃”这茬,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菌子外皮因为炭火烘烤而微韧焦香,内里却依旧饱含汁水,鲜甜醇厚,混着猪油和盐的调味,好吃的不得了。      “好吃!”苏乔吃得脸颊一鼓一鼓,连连点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就是这个味儿!鲜!”      一小碟烤蘑菇下肚,苏乔身心舒畅,连带着看顾铮也格外顺眼,主动拿了布巾给他擦汗,还给他倒了碗晾凉的菊花茶。      顾铮享受着他的殷勤,只觉得这一趟跑得值。      最后,苏乔凑到男人耳边,软软地说了句:“你真好。”,还亲了他一口。      顾铮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他将人轻轻揽到怀里,低声道:“只要你高兴。”      ***      这期间,还有一件大事。      柳青家里多了六斤多重的小汉子,虽吃了些苦头,但还算顺利。      那天,因为刘来福家和柳青家离得近,他家的三小子,脚下生风地跑来给苏乔他们报信。      那小子跑的气喘吁吁,在院门口就喊:“...一个大胖小子!!称完了,六斤九两!”      苏乔和顾铮听了,都特高兴。      苏乔更是激动,拉着顾铮的手直说要去看看。      顾铮惦记着他的身子,怕人多杂乱,冲撞了,好说歹说,才劝住苏乔,答应自己先过去瞧瞧,回来再细细说给他听。      顾铮去了半个来时辰才回来,回来就坐到苏乔身边给他慢慢说:      “我去的时候,柳哥儿正睡着呢,那小娃娃我也瞧见了,红彤彤的一小团,裹在襁褓里,嗓门倒是亮堂,我进去那会儿正好哭了两声。林松乐得跟什么似的,在门口见人就发红鸡蛋。”      苏乔想象那场景,心里又紧张又羡慕又替他们高兴,“柳哥儿真是辛苦了…”      “是啊。”顾铮点头,又道,“我跟林松说了,明儿个我们再一起去看他们。”      第二日,两人便带着早就备好的礼物去了李林松家。      柳青躺在里屋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看着身边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满眼温柔。      见到他们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些。      “快躺着,别动。”苏乔虚按住他,自己在炕沿边小心坐下。      柳青也没坚持,重新靠回摞高的被褥上,拉住苏乔的手,“乔哥儿,你可来了。我没事,就是身上还乏。”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喏,就是这个磨人精,可算出来了。”      苏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家伙睡得正香,一只小拳头紧紧攥着,贴在腮边。      “叫什么名字?”苏乔压低声音,怕吵醒了孩子。      “就叫平安,李平安,小名就叫安安。”      他们这名字起的简单,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      “平安,安安…”苏乔轻声重复,目光流连在那张小脸上,越看越觉得可爱,“…现在还看不大出来像谁,但眉眼清秀,鼻子嘴巴都小小的,将来定是个俊俏的。”      柳哥儿笑了笑,目光落在苏乔身上,关切道,“你如今也要仔细,千万别累着,有什么事就让顾大哥去做,别不好意思。”      苏乔点点头:“我知道,顾铮他…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顾铮把带来的礼物放下,给柳青补身子的上好的红糖、红枣和桂圆。      给孩子用的,是两块细布做的包被,一床厚实些,一床轻薄些,还有虎头鞋,鞋头的老虎绣得憨态可掬,都是苏乔之前闲时慢慢做的。      另外,顾铮还做了个弹弓,反正这个哥儿小子都玩得。      等到安安满月那天,李家院子里热闹得很,沾亲带故的都来了,顾铮和苏乔自然是座上宾。      小家伙被柳青和张氏精心拾掇过,裹着苏乔送的小包被,戴着小虎头帽,由柳青抱着出来见客。      过了满月,孩子长开了不少,身边围了一圈人,不哭也不闹的。      柳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李林松也笑得合不拢嘴,挨桌敬酒,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      席间,柳青还特意让李林松端了一碗红糖卧蛋给苏乔吃。      碗里有两个荷包蛋,糖水熬得浓稠发亮,冒着热气。      “乔哥儿,你多吃点,这个补人。你最近咋样?” 第261章 挺好   “我挺好的,也不太挑嘴,”顾铮这会儿去另一桌说话了,不在自己身边,苏乔这话说出口,说的毫不心虚。      他吃了一个荷包蛋后,又拿着勺子,慢慢舀红糖水喝。      吃得差不多了,他凑到柳青身边,碰了碰安安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胳膊,那触感藕节似的,又软又滑的,让他心里也跟着化开了,软成一汪水。      柳青笑着把安安往他跟前递了递:“要不你也抱抱?他一点儿不怕生。”      苏乔有些紧张,特别小心地把那柔软的一小团接过来,搂在臂弯里。      小家伙也没闹腾,就安静的在他怀里待着,眼睛都不怎么睁,应该是困了。      他偶尔还咂咂小嘴,看得苏乔忍不住摸了又摸。      柳青在一旁看着苏乔满眼喜爱的模样,轻笑道:“瞧你这喜欢劲儿,等你那时候,有的你忙呢,到时候可别嫌他夜里白里一直吵,哭起来没完。”      “不会嫌的。”苏乔的目光温柔地落下去,温声道,“怎么可能会嫌。”      回去的路上,苏乔还挺兴奋,一路都在跟顾铮说安安的小手小脚真的好好玩,这次的满月酒可真热闹,柳青看起来恢复得也不错…      顾铮牵着他,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得很稳,耐心地听着他每一句话,心里默默盼着,等他们的孩子出世,满月时也要办的热闹喜庆,让他的乔儿也这样高兴。      很快,暑热彻底褪去,到了晚秋。      田里的庄稼早已归仓,村边的树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不少,早晚有了明显的寒意。      让人安心的是,苏乔除了容易疲倦和口味变化,并没有其他强烈的不适。      这让他更加相信,这是个懂事又体贴的小家伙,一点儿都舍不得折腾他。      顾铮更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恨不得把苏乔揣在口袋里贴身带着。      家里的门槛早被他用刨子削平磨光,苏乔在院子里常走的路上,连一颗小石子都被他仔细捡走。      夜里,他警醒得很,苏乔稍有动静,他便立刻醒来,问是不是要喝水,或是哪里不舒服。      一日下午,秋阳正好,两人坐在院子里。      苏乔靠在躺椅里,身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慢慢做着针线。      他在缝的是顾铮的一件旧褂子。      因为前段时间秋收,顾铮下地干活多,这衣服的前襟和袖口处磨损得厉害,尤其是右肩胛骨下方,硬是被磨出了个破洞,边缘的布料都起了毛边。      苏乔寻了块颜色相近的粗布,比着破洞的形状裁好,一针一线,沿着边缘细细地缝上去,尽量让补丁不那么突兀难看。      顾铮就坐在离他不远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弓,正在打磨弓臂上一处微小的毛刺。      “顾铮,”苏乔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轻声开口。      “嗯?”顾铮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就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弓,走到他身边蹲下,“怎么了?是不是坐久了腰酸?”他的手抚上苏乔的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      苏乔摇摇头,拉过顾铮另一只手让他按着,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他刚才…好像,踢了我一下。就在这里。”      苏乔话音刚落,顾铮的手掌便感觉到了一下明显的顶动,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砸在了他的手心。      顾铮整个人都定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动静,但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      “感觉到了吗?”苏乔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脸颊边的酒涡浅浅的,“是不是?我没骗你吧?”      “…嗯,感觉到了。”顾铮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舍不得移开半分。      “你再试试,有时候他动了这边,一会儿又跑到那边去了…像在里头翻身呢。”      果然,片刻的安静后,另一侧又传来一下顶动,顾铮抬起头,望向苏乔,轻声道:“真有力气。”      苏乔回望着他,脸颊微红,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手叠着手,静静的感受。      不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生生。      小家伙今年开春就满五岁了,比过年那阵子又高了一截,因为疯跑,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脑门上。      “乔哥哥!”生生瞧见苏乔就在院子里,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又回身把门掩好。      雪团原本趴在树下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熟人,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尾巴敷衍地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生生来啦。”苏乔笑着朝他招手,“跑得一头汗,快过来,到这边坐,有风,凉快些。”他指了指旁边顾铮刚才坐的那张矮凳,顾铮去给他洗果子了。      生生没急着坐。      他走到苏乔躺椅边,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苏乔瞧。      他记得娘说过,乔哥哥现在不能碰,不能撞,自己走路说话都要轻轻的。      所以他站得离躺椅还有一步远,小手背在身后,只是伸长了脖子看,小声问:“乔哥哥,小宝宝…在里面睡觉吗?”      他伸出一个小小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      苏乔被他这副谨慎的小模样逗乐了,心里软软的,放柔了声音:“是呀,在睡觉呢。有时候也会醒过来,动一动,伸伸胳膊腿儿。”      “动一动?”生生眼睛瞪得更圆了,“真的吗?疼不疼?”      “不疼…刚才还动了一下呢,不信一会儿你问问你顾大哥,他也感觉到了。”      “乔哥哥…我能…我能摸摸吗?就一下,轻轻的!”      得了苏乔允许,生生的小手贴好,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      他等了好一会儿,那小家伙似乎又睡着了,没什么动静。      生生有些失望地撇撇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乔哥哥说了,宝宝在睡觉呢。      他仰起脸,问出另一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乔哥哥,小宝宝是小汉子还是小哥儿?” 第262章 袜子   苏乔摇摇头,“乔哥哥也不知道呀,要等他出来了才知道。到时候生生来看看,好不好?”      “好!”生生郑重其事的点头,“那我到时候要送他礼物!”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存了好些漂亮的鹅卵石,还有去年秋天捡的特别红的枫叶,我娘帮我压平了,可好看了…都可以送给他!”      “好,”苏乔又被他逗笑了,“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我们生生真是个有心的好哥哥。”      得到夸奖,生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注意力又被苏乔放在旁边小几上的小袜子吸引了。      袜子是淡黄色的,只有一点点,可爱极了。      “这是给小宝宝做的吗?好小呀!”生生拿起一只,放在眼前仔细瞧,“比我的脚小好多好多!”      他忍不住把自己的脚伸出来比划了一下,他穿着娘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头圆圆的,确实比那袜子大了好几圈。      “小宝宝刚出来,就是这么小的。”苏乔拿过那只小袜子,示意生生伸出自己的小手,然后把袜子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小小的袜子,皱巴巴一团,只占了他多半个手掌。      “真的耶!”生生觉得神奇极了,小心地捧着那只小袜子,翻来覆去地看,“他真的好小哦…那我小时候,也这么小吗?”他家里只有哥哥姐姐,他还没见过比他还小的小孩呢。      “对呀,你小时候,也这么大一点点,被爹爹娘亲抱在怀里,也是穿这样小小的袜子。”      生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看看自己如今能跑能跳的样子,忽然很自豪。      他把袜子放回原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现在长大了!是哥哥了!等小宝宝出来,我可以带他玩!教他爬树…呃…先给他讲故事吧!就像之前你给我们讲故事一样!”      “那先谢谢生生哥哥啦。”苏乔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觉得这孩子真是贴心又可爱。      “生生来了,吃不吃果子?”顾铮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艳艳的沙果。      沙果是前阵子存下的,放在阴凉通风的竹筐里,虽然不如刚摘时饱满脆生,失了水分有些绵软,但颜色依旧喜人,像一个个小红灯笼,吃起来也别有一番绵软的甜味,很合苏乔现在的口味。      “顾大哥!”生生乖乖叫人,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沙果上,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刚才跟着虎子哥满村跑着玩,虎子哥临时被家里叫回去帮忙了,他才溜达着来找乔哥哥玩,这会儿确实渴了。      顾铮把碗递到他面前,又给苏乔手里也放了两个:“你也吃两个。”      生生礼貌地道了谢,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沙果,咔嚓就是一大口,酸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漫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一边吃,一边嘴里闲不住,叽叽喳喳地说起今天的见闻:“…虎子哥爬树可快了,‘嗖’一下就上去了,看到了一个特别大的鸟窝!像个大碗倒扣在树杈上!不过他说现在天冷了,鸟都飞走了,窝里没鸟蛋,我们就没掏…后来我们去河边玩,水现在又凉了,我不敢下去,就在岸边看。我看到一条小鱼,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大约有他手掌宽,“银闪闪的,在水草里钻来钻去!我想伸手去抓,它尾巴一甩,‘咻’一下就游走了,可快了!”      生生小嘴叭叭,什么也没耽误,吃完一个沙果,意犹未尽,又拿起一个。      他看看槐树上飘落下一片叶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顾大哥,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天越来越冷了,他怕不怕冷?”      顾铮温声答道:“还要过一阵子呢,差不多等到过年那会儿。现在他暖和着呢,不怕冷。等出来了,咱们肯定会给他准备厚厚的棉袄棉裤,还有小被子,不会让他冻着。”      “哦…”生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沙果,含糊地说,“那等他出来,再等天气暖和了,草绿了,花开了,我可以带他去河边看小鱼,去坡上摘野花!”      不知不觉,碗里的沙果被消灭了大半,天色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远处谁家的屋顶已经飘起了细细的炊烟。      “生生,”顾铮看了看天色,出声提醒,“天快黑了,你是想在乔哥哥这儿吃了饭再回去,还是回家去吃?得先和你娘说一声,不然她看不到你,该着急了。”      生生这才惊觉日头西沉,院子里光暗了不少。      他连忙把手里最后一点果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咽下去,从矮凳上跳下来:      “哎呀,顾大哥,我不在你家吃了!我娘出门前跟我说了,今天要包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剁了好多肉,我出来时我娘在切白菜,让我玩一会儿就回去帮忙烧火!我得赶紧回去了!乔哥哥,顾大哥,我走啦!”他跑到院门边,又回头挥挥手,大声道,“我明天再来看你们!还有宝宝!”      “慢点跑,看着路,别摔着。” 顾铮看着他毛毛躁躁的样子,提高声音叮嘱一句。      “知道啦!”生生的身影很快消失路口。      顾铮回来闩好院门,回到苏乔身边。      风渐凉,他拿起躺椅上的薄毯,俯下身,手臂穿过苏乔的腿弯和后背,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苏乔配合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身子重了,行动不如以往灵便,顾铮除了每天固定督促挽着他慢慢走动活动筋骨,其余时候,见苏乔稍露疲态,便喜欢这样抱着他。      顾铮脚步沉稳地朝东厢房走去,一边低声说晚上的安排:“外头凉了,咱们回屋。晌午剩的鸡汤还有,我给你下点细面条,卧个鸡蛋,再烫两片青菜,好不好?想不想吃?”      “想吃,”苏乔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混了淡淡汗气的味道,令人安心,“荷包蛋想要蛋黄流心的那种。”      “好,给你做流心的。” 第263章 不能   一晃眼,便进了腊月。      顾铮算着日子,提前好几天,就去镇上请了最有经验的人到家来住下,好茶好饭地招待着。      她见顾铮提前好几天来请,还说要自己住到他家里,便笑着说:“顾猎户,你这心也太急了,我老婆子住你家,别家的活计也都接不了了,这不是耽误事嘛,还少赚不少嘞。”      顾铮二话不说,又拿出些钱塞给她,沉声道:“王婆婆,这些日子就辛苦您住在家里,钱的事儿您不用担心,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说,只求您多费心。”      王婆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钱,又看顾铮那紧张郑重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      这小两口感情好,这顾猎户是把夫郎放在心尖尖上疼哩,生怕有个闪失。      她也不再推辞,叹了口气,“成,看你这份心,老婆子我就提前住下。你也别太焦心。”      于是,王婆便在顾家西厢房住了下来。      听了王婆宽慰的话,顾铮的心还是一直悬着。      他把能想到的都准备了:      细棉布在锅里蒸煮晾晒了好几次,软和的新棉花也备了足足一大包。      他甚至偷偷去镇上药堂,按徐大夫说的,抓了几味调理和防备万一的药材回来,小心收着,没敢让苏乔知道,怕他多想。      离年关还有大半个月的光景,杏花村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热闹的很,顾家的小院里,更多的却是紧张。      腊月十七的夜里,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苏乔睡得不太安稳,动了好几次。      到了半夜,他轻轻推醒了身旁一直绷着一根弦,警醒着的顾铮。      “顾铮…”苏乔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我………………”      顾铮一听他的话,立刻彻底清醒了,清醒的不得了,睡意全无。      苏乔靠在男人怀里,他之前怕得很,在这临了的时候,心中却奇异地安定,该来的总算来了。      顾铮轻轻拍抚他的背:“别怕,我在呢。你躺着,我去叫王婆婆来看看。别怕,啊。”      不一会儿,整个小院都活动起来。      王婆披着棉袄过来,看了看情形,沉稳地说:“还早着呢,乔哥儿,你先省着点力气,该吃吃,该歇歇。顾猎户,你也别慌,稳住神,先去烧热水,多烧些,越多越好。再熬点儿稠米粥,弄几个荷包蛋,让乔哥儿吃了好有力气。”      顾铮板着脸,特别特别严肃的应了一声,脚步有些发僵地去了灶房。      外头雪还在下,细细密密,下不完似的。      冬夜寒意袭人,顾铮却觉得手心后背都在冒汗。      往灶膛里添柴火的手,也微微有些抖。      顾铮把火烧得旺旺的,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苏乔蹙着眉的样子。      锅里的水还没开,他就忍不住又折回来,听里面的动静。      苏乔这会儿还能缓口气。      顾铮进去看他,见他脸色还好,稍稍放心,又被催着去看火。      如此来来回回几趟,水终于滚开了,粥也熬好了,顾铮把粥盛出来,把碗隔水放在冷水盆里,让它可以快速晾得温热,然后端进去喂苏乔吃了大半碗。      又过了不知多久,苏乔咬着嘴唇,发出阵阵痛吟。      顾家小院里这来来回回的动静,让邻居春枝婶在家里也听到了,她也过来了,多个人总能多照应些。      顾铮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几次想进去,都被春枝婶拦回来了。      “顾小子,你就在外头等着!里头不方便你进!这事哪有汉子进去的?”春枝婶又一次出来打热水,见顾铮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门口,脸绷得很紧,脸色铁青,眼神慌乱得不行,不由叹了口气,“王婆婆经验足,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在外头。”      可里面苏乔压抑不住的痛哼传出来,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安心?      怎么安心?      他猛地想起之前,苏乔依偎在他怀里和他说过,“顾铮,我有点儿怕…听说…可疼了。”后来还凑到自己耳边小声念,撒娇似的,“到时候,你别离我太远,好不好呀?”      他当时是怎么答应的?      他记得自己重重地点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说的是:“好,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顾铮再顾不得这许多所谓规矩,别人家这时候有婆婆、嫂子围在一起帮着,还有的亲娘也会赶来,他的乔儿有什么?      只有他这个夫君。      他管不了那么多。      顾铮这会儿僵直的站在雪地里,看似千头万绪,实际大脑一片空白,但还能想着先去把手和脸都仔细洗干净,洗完之后,他着急忙慌的跑回来,掀开东厢房挂着的厚厚的棉布帘子,一矮身,便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光线还算明亮。      苏乔躺在炕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颊边,脸色发白,嘴唇也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一直这么强忍着少吭气。      王婆跪在炕边察看情况。      春枝婶端着一碗参汤,想喂苏乔喝一点。      看到顾铮闯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苏乔模糊的视线里出现熟悉的高大身影,他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忽然就有些绷不住,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委屈又依赖地喊了一声:“顾铮…我疼…”      这一声喊得顾铮心都碎了。      他几步跨到炕边,握住苏乔冰凉汗湿的手,蹲下身,紧紧抓在自己的手心。      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擦他脸上的泪和汗:“乔儿,我在,我在这儿。不怕,我陪着你。”      王婆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到顾铮那副样子,又看看苏乔抓住顾铮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春枝婶把参汤碗递到顾铮手边:“快,喂他喝两口,提提气。”      顾铮接过碗,小心地托起苏乔的头,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苏乔就着他的手,勉强咽了两口微苦的汤水,有了些力气。      他重新看向顾铮,眼神聚焦了些,手用力的回握了一下。有了顾铮在身边,似乎真的安心了不少。 第264章 安稳   时间变得漫长又短暂。      天色将明未明,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天地间银白一片。      “是个小子!哎哟,听听这嗓门,真亮!”王稳婆利索地处理好,用准备好的软布包起那小小的一团,脸上笑开了花,“恭喜恭喜!顾猎户,乔哥儿,你们听听这嗓门,真亮!中气足,是个壮实娃娃!”      苏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所有的力气都在最后那一瞬间被抽干了,他只虚弱地歪着头,想看又看不真切。      王稳婆把孩子稍微清理了一下,抱到近前,乐呵呵地夸赞:“我老婆子看过好些娃娃,少见刚落草眉眼就这么周正的!你们瞧这小鼻子小嘴,多秀气!这额头也饱满…看看,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可这眼缝儿长的…将来准是个大眼睛!”      顾铮一只耳朵听着王稳婆的话,心和眼却还拴在苏乔身上,他拿了个布巾拭去他额角颈边的冷汗,低声唤他:“乔儿?乔儿?你要不要看看…”      苏乔极轻地“嗯”了一声,眼皮颤了颤,结果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乔儿?乔儿!”顾铮心里猛地一空,脸色瞬间变了。      “哎呀,顾猎户,别慌!”王稳婆经验老道,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乔哥儿这是累得脱力了,睡过去了!没事儿,让他好好歇歇,睡一觉缓过劲来就好了。”      顾铮听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这会儿真是千个万个不放心,把手指探到苏乔鼻下,确定他真的只是稳稳地睡着,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也是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被苏乔抓握过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低头一看,好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有的渗了血。      幸好乔儿还能有力气抓他。      顾铮暗自庆幸。      王稳婆在一旁笑道:“你也看看你儿子呀!多俊的小子!”      小家伙已经止住了哭,正在哼哼唧唧的抽噎,闭着眼睛,浑身红红的,有些皱,头发很稀疏,贴在头皮上,小嘴微微噘着。      实在看不出王稳婆夸的“俊”在哪里。      但这是他和乔儿的娃娃。      只是这么想着,不可思议的柔情便充盈了顾铮的胸腔。      王稳婆见他看得入神,便笑着将孩子往他怀里又递了递:“来,当爹的再好好抱抱!”      顾铮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孩子的头稳稳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托住那小屁股。      他的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出乎意料的稳当,手指头都绷着劲儿,既不敢太松怕摔着,又不敢太紧怕箍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瞧瞧,这抱得多好!都不用教!”王稳婆夸道,心里也纳罕。      一般第一次当爹的,都抱得别别扭扭,孩子在他手里哭得更凶,非得她上手调整半天,手笨得跟脚似的。      这顾猎户倒是个例外。      顾铮闻言,无声笑了笑。      他想起来,两个月前,有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两人窝在炕上歇晌说话。      苏乔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小棉布,叠了几叠,弄成个长条包袱的样子,塞到他手里,非要他学着抱娃娃。      “你得先练练,不然到时候你手忙脚乱的,再把咱们娃娃摔了可怎么办?”苏乔当时躺在他腿上,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顾铮觉得有些好笑,又拗不过他,便当真拿着那棉布包袱,僵硬地比划。      苏乔就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胳膊抬高点”,一会儿说“手要托住这里,对,这里应该是屁股”, 还时不时伸手来调整他的手指位置,嫌弃他手指太用力,把“娃娃”都捏扁了。      两人笑闹着,倒也真的假模假式地练习了好一阵,最后苏乔满意地宣布“勉强合格”。      没想到,这会儿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抱着孩子,不敢大步走,一点点挪到炕边,挨着苏乔坐下。      本来想把孩子放在炕上躺着,但这娃娃才离了自己怀里就出声,王稳婆说多抱会儿也没啥,他就再抱会儿吧。      顾铮坐在炕沿,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怀里的娃娃动了动,他全身的肌肉立马绷紧了,生怕是自己抱得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打了个极小极小的哈欠,粉嫩的牙床都露了出来,然后好像心满意足地睡了,呼吸细细的。      顾铮在炕边抱着孩子,守着苏乔,坐的腿都有些麻了,却依旧不舍得动。      直到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撇了撇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顾铮一下子慌了神,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哦哦,不哭不哭…”动作僵硬得不行。      王稳婆马上过来看了看:“怕是尿了,或者饿了。来,给我看看。”      她从顾铮手里接过孩子,放在铺好的软垫上,解开襁褓一角查看。      “果然是尿了,这小家伙。”她熟练地给孩子换上干爽的尿布,顾铮就杵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学。      换好之后,娃娃的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抽抽搭搭地张着小嘴。      “估摸是想吃东西了,”王稳婆说,“先喂点温羊奶吧。”她示意顾铮去拿。      顾铮这才想起,挤好的羊奶早就小火温在灶台边了,就是防备着这一刻。      他连忙去灶房,用小碗盛了一些,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嘴,这才端进来。      王稳婆用勺子滴了一点点在娃娃嘴边。      小家伙本能地往里吃了,等没了之后,更急切地张着嘴寻找。      被一点一点地喂了几勺后,他似乎舒服了些,哭声止住了。      “是个知道好赖的。”王稳婆把孩子放在了苏乔身侧,用被子角虚虚掩着,“让他挨着爹爹睡,安稳。”      果然,小家伙挨着苏乔,很快就安静下来,小脸贴着苏乔的胳膊,再次睡去。      顾铮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够。      春枝婶轻手轻脚地又进来看了一次,见大小都安稳,苏乔睡得很沉,孩子也乖乖的,便对顾铮小声道:      “顾小子,乔哥儿这边看样子是顺当了,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就先回去了,晌午我再过来瞧瞧,有什么事你就喊一嗓子,我立刻过来。”      顾铮连忙点头,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婶子,这一晚上辛苦您了,跟着担惊受怕,忙前忙后。等乔儿好一些,我们再去好好谢您。”      “邻里邻居的,说这客气话干啥。”春枝婶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我瞧着乔哥儿当自家孩子一样。你们平安就好,我这就回了。” 第265章 爱吃   屋里重归安静。      王稳婆忙活了大半夜,这会儿也显出疲态,她捶了捶自己的腰,对顾铮道:“顾猎户,你也一宿没合眼了,这会儿天都大亮了,你也去眯瞪会儿?孩子我看着,你只管放心。”      她这回拿了好些钱,多尽心是应该的。      顾铮摇摇头,“我不困,王婆婆您忙了一夜,去西厢房躺会儿吧,我守着他们。我…我得看着他们才安心。”      王稳婆见他坚持也不再劝。      这当爹的心情,她理解,便道:“那成,我在西厢房靠会儿,你有事就叫我。”      “哎,好。”顾铮应道。      王稳婆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顾铮拖了把椅子到炕边坐下,依旧不错眼地看着。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苏乔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失焦,片刻后,记忆回笼,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往旁边摸去。      “孩子…” 他的声音干哑微弱。      “在这儿,在这儿。”顾铮立刻握住他摸索的手,引向他身侧那个小小的襁褓,“乔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      苏乔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身侧那个小包裹上。      虽然只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鼻尖,但他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他好不好?”苏乔转头看向顾铮,泪水涟涟的,“我听见他哭了…声音好大…他有没有事?长得…长得全乎吗?”      “好,好得很,全须全尾的,哪儿都好。”顾铮连忙用指腹替他擦泪,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干脆俯下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湿意,一遍遍低声安抚,“是个小子,哭声可亮了,中气足,长得也周正,王婆婆说少见这么俊的。你看,他睡着了,就在你旁边。”      苏乔这才稍微安心,努力侧过头,想看得更清楚些。      顾铮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垫高枕头,又将襁褓往他这边挪了挪。      苏乔终于看清了他的孩子。      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裹在蓝底白花的软布里,只露出一张皱巴的小脸。      “怎么…怎么这么小…”苏乔喃喃道,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带着笑,“还这么红…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顾铮握住他的手指,连同他的手一起,覆在孩子的小身子上。      “不小了,分量足着呢。过几天长开了,退了红,就好看了。你看他的眉眼,”顾铮指着孩子的脸,虽然现在实在看不出什么,“额头像你…嘴巴…我看着也像你...鼻子…嗯,鼻子像我。”      苏乔破涕为笑,嗔怪地看了顾铮一眼:“你又哄我…这么小,哪里看得出像谁…”      这时,孩子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      苏乔顿时有些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铮有了之前的经验,此刻沉稳了些,道:“怕是又尿了,或者饿了。我来。”      他解开襁褓查看,果然是尿布湿了。      虽然动作有些笨,但还是顺顺当当地弄好了。      换好尿布,孩子还是哼唧。      顾铮又去端了温着的羊奶,也试着用小勺子喂。      苏乔靠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轻声提醒:“勺子边低一点…别呛着他…”      喂了几口,孩子再次安静下来。      忙完这一通,顾铮才觉得肚子咕咕叫,想起从昨夜到现在,自己水米未进。      他看向苏乔:“你饿不饿?灶上还有粥,我喂你吃点?还是喝点水?”说着,便想去灶房端来。      “等等,”苏乔拉住他的衣袖,“你先别忙…在这里陪着我…”      顾铮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在炕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好,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你睡吧,我守着。等你睡醒了,想吃东西了,我再给你做。”      苏乔确实还乏得很,他轻轻“嗯”了一声,眼皮渐渐沉重,又睡着了。      顾铮守着他们,直到听见西厢房有了动静,应该是王稳婆醒了,自己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抬手按了按空瘪的胃部,确认两个人都还踏实,转身掀帘出了东厢房。      外头天光已然大亮,细雪不知何时停了,院子里覆满了一层雪沫。      顾铮走到鸡笼边。      家里没有老母鸡,这笼子里的几只还是特意找人去兑豁的。      他目光扫过,选中了一只看起来最肥硕的芦花鸡。      顾铮打开笼门,动作又快又准,一把将那只芦花鸡抓了出来。      鸡在他手里扑腾着翅膀,吓得咯咯乱叫。      顾铮面不改色,牢牢握住鸡翅和鸡爪,又取了一个破陶碗和一把刀。      他走到院子角落里平日杀鸡宰鸭用的石板边,将鸡头向后扳,露出脖颈处的绒毛。      没有犹豫,刀锋在鸡脖子上利落一划,鲜红的鸡血立刻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事先放了些清水和盐的碗中。      芦花鸡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直至不动。      顾铮将不再动弹的鸡扔进旁边一个空木盆里,把接了半碗的鸡血碗端到一边,这是好东西,回头可以蒸鸡血羹给乔儿吃,补血。      吃什么补什么,大家都这么说。      接着,他去灶房提来一大桶滚烫的开水,慢慢浇在木盆里的鸡身上,把鸡毛烫透。      等了一会儿,温度合适了,他便蹲在木盆边,开始熟练地给鸡褪毛。      烫过的鸡毛很容易拔除,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原本毛色鲜亮的芦花鸡就变成了一只白生生的肉鸡,只有有的地方还有些细小的绒毛需要仔细处理。      顾铮又去灶膛边拨了些草木灰,就着灰搓掉那些顽固的绒毛,再用清水反复冲洗。      处理完外毛,便是开膛破腹。      顾铮将鸡放在木案上,从鸡脖子下方的开口处下刀,沿着胸骨将整个鸡肚子剖开。      他做的很小心,避免把胆和肠子给弄破了,要不到时候不好吃了。      顾铮将鸡心、鸡肝、鸡胗都分离出来,这些都是可以吃的,尤其是鸡胗,炒得脆脆的时候,苏乔可爱吃。      只是这东西有时候腥,得好好琢磨琢磨咋做好,而且王婆婆还说过,现在吃食上得留心些,还是暂时放放再说吧。 第266章 神奇   其余的无用的内脏肠子,准备一会儿直接埋在地里去。      将整只鸡里里外外清洗得干干净净后,顾铮抡起砍刀,将鸡剁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鸡腿和鸡翅完整地留下,鸡胸肉厚的地方多剁几刀,方便入味和炖煮。      砍好的鸡块还要再用清水泡一泡,把里面的血水都拔出来。      趁着浸泡的功夫,顾铮快手快脚地清理了宰鸡时的石板以及用到的木盆,将脏水倒掉,工具洗净归位。      鸡块泡得差不多了,捞出沥水。      他在大铁锅里下了猪油,烧热后,抓了一小把姜片和几段葱白扔进去爆香,随着滋啦一声响,浓郁的姜葱香气腾起。      接着,将沥干水的鸡块全部倒入锅中,快速翻炒。      鸡肉接触到热油后,表面迅速收紧,颜色由粉转白,再渐渐变成浅金黄色,肉里的油脂也被逼出来,锅里泛起油泡,香气变成了浓郁的荤香。      顾铮没有停,继续翻炒,直到每一块鸡肉都均匀地裹上油光,边缘微微焦黄。      肉块炒完后,他拿起早放在灶台上的陶壶,里面是烧开又晾了一会儿的温水,用温水来炖煮,这样肉不会柴。      他将温水沿着锅边缓缓倒入,水量要没过鸡肉许多,这次想让汤醇厚些,估计得炖的久一些,所以要多添些水。      大火烧开,锅里顿时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      顾铮拿起勺子,耐心地将表面的浮沫一点点撇去。      撇净浮沫后,他抓了一小把晒干的红枣和枸杞,洗净放入锅中。      想了想,又去储物的小罐里,捏了一小撮黄芪片,也丢了进去。      黄芪补气,混着吃点儿好,这是之前问过大夫之后,特意备下的。      最后,只加了一点点盐提味,其他花椒大料等调味料一概不放。      盖上锅盖,顾铮将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一些,只留下几根耐烧的硬木,文火炖,慢慢地咕嘟。      炖鸡汤这事可急不得。      顾铮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盯着灶膛发呆。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听着锅里的咕嘟声,思绪有些飘远。      真神奇…这么一夜之后,家里多了个小人,他当了父亲了。      他和乔儿,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小小的一个,会动会哭的。      静静坐了一会儿,顾铮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望着被雪覆盖的安静院落,这让他一直乱跳的心也沉静下来。      隐隐约约的,能听到外面的鸡叫和狗叫。      新一天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灶上的事差不多安排好,顾铮这才觉得稍微能喘口气。      他舀了凉水,就着院子里的石槽,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了皮肤,让他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就着冷水,又啃了昨晚剩下的一小块冷馍,算是垫了垫肚子。      炖汤的间隙,他也没闲着。      先把从苏乔换下来的里衣裤都泡在盆里,预备着一会儿就给洗了。      忙活着忙活着,灶房里传来鸡汤沸腾顶起锅盖的轻响,又赶去灶房。      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汤色已经变得有些奶白,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顾铮用筷子戳了戳鸡肉,能戳散了,可见已经炖得酥软了。      他舀起一小勺汤,吹了吹,尝了尝咸淡,刚好。      便将灶膛里的余火彻底撤出,只留一点炭火保温。      他刚把汤锅端到灶台边较安全的位置,就听见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稳婆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边走边在院子里活动手脚,扭扭腰,伸展手臂。      “顾猎户,忙活一早上了?”王稳婆看见顾铮从灶房出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鸡汤炖上了?真香,我在屋里都闻见了。这手艺不错。”      “刚炖好。”顾铮点点头,用布巾擦了擦手,“乔儿和孩子还没醒,刚才看过,睡得挺沉。”      “让他睡,多睡才能养回来。”王稳婆说着,朝东厢房走去,“我再进去瞧瞧。”      顾铮跟在她身后。      两人轻手轻脚进了屋。      王稳婆仔细查看了苏乔的情况,又看了看孩子,一切都好,然后对顾铮道:“这头一天最要紧,平稳度过了就顺了一大半。”      顾铮听了,心中更定。      王稳婆又指点了顾铮几句:“那鸡汤,等乔哥儿醒了,撇掉上面那层油,给他喝清汤,肉也撕得烂烂的给他吃。头两天要吃清淡些,往后慢慢可以加些别的。还有,屋里虽然不能见风,但也要注意透气,待会儿把窗子开条小缝,换换气。只是千万别让人着了凉。”      “哎,我都记下了。”顾铮认真应道,把王稳婆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王稳婆接着说,“我这接生婆得在你们家待到孩子洗三。这三日,我帮着照看乔哥儿和孩子,你也正好多学着点,怎么抱,怎么喂,怎么换洗。洗三礼一过,没什么特别情况,我就回去了。往后啊,你们小两口自己带孩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多问问村里生养过的媳妇婶子,都是一样的。别不好意思,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顾铮连忙道:“这三日就辛苦您了。有您在,我们心里踏实。”他顿了顿,又说,“我年轻,许多不懂,您多教教我。”      王稳婆满意地点点头,这顾猎户看着冷硬,对自家夫郎和孩子却是没话说,也肯学。      顾铮拿出早就备好的一份红封,比之前给的接生钱还要厚实些,双手递给王稳婆:“王婆婆,这次真是多亏了您。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您受累,我们心里都记着。”      王稳婆推辞了几下,也就接下了,她这趟来得真值。      “那我老婆子就厚着脸皮收了。你放心,这三日我定然把乔哥儿和小娃娃都照看妥帖,也把你教出个样儿来。”      洗三后,顾铮果然学会了不少,他将王稳婆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这才回身,合上院门。      新的生活,开始了。      这次,家里成了三个人。 第267章 难事   孩子落地不过几日,眼瞅着便一天一个模样。      刚生下来时红皱皱像个小猴儿的脸蛋,这几日慢慢舒展了,也退了些红,瞧着还挺白的。      稀疏的胎发软软地趴在头皮上。      他的眼睛确实如王稳婆所说,是个大的,就是现在睁眼看着还雾蒙蒙的,看不真切眼神。      家里添了人口,欢喜自然是满溢的,可还有一桩一直悬而未决的大事,孩子还没个正经名字呢。      其实这事儿,早在苏乔刚诊出这事儿的那阵子,两人就开始想,晚上躺在炕上,没事就商量这个。      顾铮还特意去书铺买了写了常见字的大字书,每个字带着简单解释的那种。      书是破破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不知道被上个主人翻看了多少回。      那书就放在炕头柜子上,苏乔倚在顾铮怀里,两人拿着就一个个字地琢磨。      “这个‘毅’字怎么样?寓意不错。”      苏乔蹙着眉细看:“…听着是不是太板正了?像个老学究。”他想了想,又说,“而且笔画这么多,写起来多费劲,将来要是上学堂,别的孩子名字都学完了,他还在那儿描呢。”      顾铮被他的说法逗笑,胸腔震动,“哪有那么夸张。那这个‘睿’呢?聪明。”      “好是好,”苏乔扒在顾铮身上,用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可咱们村里叫‘小睿’‘睿哥儿’的,我听着好像有好几个?容易重了。东头孙家的小孙子,小名不就叫睿哥儿么?”      顾铮握住他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要求还挺高。”      苏乔眨眨眼,把书拖过来,胡乱翻着,忽然指着一个字,“…‘云’字怎么样?顾云?诗里常写呢。”      “顾云…”顾铮念了一遍,摇摇头,“听着有点飘,村里后山那片,老一辈都叫‘云雾坳’,说是早年总起雾,迷过路。用这个字,怕孩子压不住。”      苏乔泄气地趴回顾铮胸口,嘟囔道:“取个名字怎么这么难啊…比画画难多了。”      他那时候刚把周掌柜又一系列的设计琢磨明白,觉得自己可厉害,现在却连个名字都取不出来,真心觉得取名是天底下第一困难事。      顾铮搂着苏乔,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他的背,安慰道:“不急不急,咱们慢慢想。还有好几个月呢,总能想到合适的。”      一来二去,名字始终没个定论。      顾铮也一直在想,有一回趁着去里正家送山货,还偷偷请教过李德全。      李德全端着烟杆,眯着眼,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说了一通“名字承载长辈期许,关乎一生运道,不可不慎”的大道理,最后给了几个诸如“福贵”、“有财”和“满仓”之类的建议。      这几个名被顾铮默默记在心里,却没敢跟苏乔提,他知道苏乔肯定会觉得不够好听。      不光是他,自己也觉得一般。      苏乔也问过常来看他的顾阿婆。      顾阿婆隔三差五就过来坐坐,带点自家攒的鸡蛋或是地里新摘的瓜菜。      有一日,苏乔憋不住,便悄悄问了阿婆的意思。      听了苏乔的烦恼,顾阿婆笑眯眯地拍着他的手,只是说:“名字啊,叫顺口了就好。你看我家河生,名字普通吧?河边生的,土不土?可孩子不也平平安安长这么大了,现在在镇上铺子里做得挺好,懂事又知道孝顺。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着来,阿婆不参合你们这个。既然是你们取的名儿,带着你们的心意,娃娃肯定就喜欢。”      结果这一商量,就商量到了孩子呱呱坠地。      王稳婆都请回家了,接生钱也付了,两人夜里看着彼此,再看看那个睡在中间的小襁褓,才惊觉:娃娃还没名儿呢!      如今娃娃实实在在地躺在炕上,一天天长大,小脸瞧着都不一样了,总不能一直“娃娃”“娃儿”“宝儿”地叫着。      前几天洗三,王稳婆用艾草温水给娃娃洗澡,还乐呵呵地问:“给娃儿取了啥好名儿啊?让老婆子我也听听。”      当时苏乔还虚着,躺在炕上,顾铮在一边紧张地打下手,递东西,闻言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顾铮干咳一声,只好含糊地应道:“还…还在想,有几个备选的,还没最后定下。”      王稳婆是人精,一看就明白了,只笑道:“好名儿确实得多想想!不急不急,孩子还小呢!”      洗三礼后,王稳婆功成身退,拿着厚厚的红封心满意足地走了。      家里只剩下新手爹爹和阿爹,还有那个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哼唧两声的小人儿。      街坊邻居们,得了信儿都陆续来道喜,看看孩子,送些鸡蛋红糖。      大家开口总要问一句“孩子叫啥名儿?”,两人每次都要解释一遍“还没定,正想着呢”,次数多了,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也着急:可得赶快了!都十个月了还没想好!!下次人再问,多不好意思。      更重要的是,还要去里正那儿上户籍呢,文书上得有个名字,总不能写个‘顾娃娃’吧?!      又是一日午后,苏乔靠着高高的枕头,身上盖着棉被,侧身看着身旁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儿子。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两只小手握成松松的小拳头,无意识地举在脑袋两边,像投降似的,可爱得紧。      苏乔看得心都化了,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嫩豆腐似的脸颊,又滑又软,让人舍不得离开。      他看了好一会儿,对一边的顾铮道:“咱们不能再拖了,得赶紧把名字定下来。我昨儿听春枝婶说,里正叔过两日得空,要去衙门办事,正好能把咱们家添丁的户籍给一并办了。到时候文书上白纸黑字,总得有个名字落上去。”      顾铮正在给苏乔剥核桃吃,闻言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这些天他熬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却是沉静温柔的。      他点点头:“我也正琢磨这事呢。昨夜你和孩子都睡着,我有点睡不着,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过了好些个字。有一个我觉得不错。”      “什么?” 第268章 泡泡   “乔儿,”他挪到苏乔身边,挨着炕沿坐下,看着他,“你看‘晏’字如何?”      “晏?”苏乔重复了一遍,“哪个晏?”      “嗯,日安晏,天清日晏的‘晏’。”顾铮用手指在苏乔的手心虚划,“有晴天的意思,还有安宁和乐的意思。”      意思是就盼着他这一辈子,每天都能过得像晴天一样,心里头亮堂堂,暖洋洋,平平安安,和和乐乐的,没那么多阴霾愁苦。      过日子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顾晏…顾晏…”苏乔低声念了两遍,眼睛慢慢亮起来,觉得这个字寓意好,而且也顺耳得很。      他转头看向睡得无知无觉的孩子,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笑意,“宝宝,你爹给你取名叫‘晏’,顾晏,你喜欢吗?”      像是回应爹爹的呼唤,睡梦中的小家伙忽然毫无预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小嘴吧唧了一下,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泡泡。      苏乔看笑了,抬头看向顾铮:“你看,他答应了,还吐泡泡说‘好’呢。”      顾铮也跟着笑,冷峻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儿子的头:“那就叫顾晏。小名…你觉得叫什么?”      “就叫阿晏吧,挺好的。”      “好,这回名字定下了,我明天就去跟里正叔说,趁着他去镇上,把户籍给上了。”      “嗯。”苏乔安心地靠回枕头上。      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儿子——现在该叫阿晏了——的小脸上,越看越喜欢,小声对顾铮道:“你看他的眉毛,好像比前两天又长了一点,有点形状了…还有耳朵,你看耳垂,是不是挺厚的?人家都说耳垂厚有福气…”      顾铮也凑近了看,认真地点头附和:“耳垂是挺厚。”      两人凑在一块看了一会儿,苏乔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顾铮的胳膊:“你去,把那个放针线的小笸箩拿来,就是炕柜最下面那个。”      顾铮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取了来。      里面放着一些针线,还有剪刀、顶针和几团棉线等。      苏乔在里面翻了翻,对顾铮说:“我想给阿晏绣个名在兜兜上。就绣在角上,‘阿晏’两个小字,好不好?”      顾铮哪里会说不好,“好,慢慢绣,你现在还受不得累,知道吗?”他帮苏乔把枕头垫得更高更舒服,“累了就要歇。”      “知道啦,我绣的很快的。”苏乔撅着嘴,骄傲的跟顾铮说。      “真厉害呀。”      ***      名字刚定下没两天,李二狗就风风火火地窜来了。      他媳妇给他生的哥儿已经快一岁了,取名李春实,也真的随了最后一个字,养得结结实实的,活泛的很。      李二狗自己虽然还是那副跳脱性子,但在带孩子这件事上,经过近一年的磨练,已然是个“熟练工”,时常吹嘘自己现在能一只手抱娃,另一只手同时还能干活。      “哎哟我的顾哥!乔哥儿!恭喜恭喜啊!”李二狗人未到声先至,大嗓门洪亮得震天响,吓得顾铮怀里的小阿晏一个激灵,小嘴一瘪,眼看金豆豆就要往下掉。      顾铮赶紧“哦哦”地低声哄,不满地瞪了刚进门的李二狗一眼,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刚睡着,差点给你嚎醒了!”      李二狗赶紧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蹑手蹑脚地凑过来,伸长脖子看顾铮怀里那一小团,压着嗓子:“嚯!这就是我大侄子?让我瞧瞧…哎呦喂,长得可真俊!这眉眼…像乔哥儿!这脸型…像顾哥你!集合你俩的优点长的啊!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哥儿!”      他夸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都飙出来了,娃娃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看不出具体像谁,但好话总是不嫌多的。      顾铮没理他那套奉承,注意力全在怀里哼哼唧唧的小人儿身上。      孩子刚才似乎被扰了睡意,又不太舒服,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小眉头皱着。      顾铮试着调整姿势,竖抱改横抱,横抱又换了个方向,可怎么调整,娃娃都不太买账,哼哼声逐渐有向哭声发展的趋势。      李二狗在一边看得乐不可支,他可从没见过顾铮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平日里上山打虎下河捉鳖都面不改色,此刻被个七八斤重的小肉团子弄得满头大汗,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眼看就要崩盘。      “顾哥,顾哥!你抱得太紧啦!放松点,放松点,孩子能感觉到你紧张!” 李二狗看不下去了,“胳膊弯过来,对,这样,托住这儿…屁股蛋儿要托稳咯…哎不是这样,你得随着他动,轻轻晃,对,轻轻晃…”      李二狗比顾铮多当了一年爹,家里哥哥姐姐也早有孩子,他见得多了,平日里又没少被他媳妇指挥着抱孩子,这时候心得倒是挺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顾铮被他指挥得有点晕头转向,又怕他毛手毛脚碰着孩子,侧身微微躲了一下:“你别光说,到底怎么弄?他好像要哭了…”      两个人动静不小,东厢房里面传来苏乔的声音:“是二狗哥来了?顾铮,你把阿晏抱进来吧,他可能是饿了。”      顾铮也顾不上李二狗还在那挤眉弄眼地调侃了,抱着哼唧声越来越大的孩子,快步进了东厢房。      李二狗不好跟进去,就去堂屋自己找了把凳子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心里琢磨着回头得跟媳妇好好说说顾哥这抱孩子的窘样,准保能把她逗乐。      过了一会儿,顾铮空着手出来了,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      李二狗照样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撞他:“咋样,顾哥,服不服?带娃是不是比打老虎还难?”      顾铮难得在兄弟面前坦诚地叹了口气:“是不容易。软乎乎的,也不敢用力,但又怕不用力摔着。哭起来…心焦得很。”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李二狗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你这算好的了,我当初抱我家春哥儿,他差点从我胳膊弯里滑下去,把我媳妇吓得够呛,多练练就稳了!回头我让我媳妇过来,教乔哥儿几招哄娃睡觉的诀窍,包管好用!”      “那你是不是得喊我一声‘师父’?”他贱兮兮道。 第269章 洗头   顾铮拿起水壶也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了半碗,才道:“少得意。等你家娃再大点,能跑能跳能上房揭瓦的时候,有你头疼的。”      “那也不是现在的事,至少我现在可比你强!”李二狗嘿嘿笑,又说,“名字定啦?我刚听乔哥儿叫‘阿晏’?”      “嗯,定了,顾晏。日安晏。”顾铮点点头,“等阿晏满月,一定过来喝酒。”      “那必须的!肯定来!”李二狗又坐了会儿,便风风火火地告辞了,家里还有活计呢。      送走李二狗,顾铮回到东厢房。      小家伙已经吃饱喝足,小脑袋靠着阿爹的臂弯,小脸恬静,又睡着了。      苏乔靠在枕头上,精神看着比前几日又好些,脸颊有了点血色,看到顾铮进来,抿嘴笑,眼睛弯弯的:“被二狗哥笑话了吧?”      顾铮在炕边坐下,握住苏乔放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捏了捏:“笑就笑吧。我这当爹的,是得从头学起。以前觉得打猎种地难,现在觉得,怎么把这小祖宗伺候舒服了,才是顶难的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乔有些汗湿的鬓角,伸手替他捋了捋黏在脸颊的发丝,“是不是不舒服?屋里炭盆烧得太旺。”      苏乔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脸上露出些小委屈:“热倒还好…就是…就是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头发也油油的,好难受。”      他抬起手,揪了自己一缕垂在胸前的头发,递到顾铮鼻子前,“你闻闻,是不是都快有味儿了?”      顾铮还真闻了闻,握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失笑道:“瞎说,哪有什么味儿。”      他知道苏乔爱干净,平时隔三差五就要洗头,这回一直在屋里憋着,躺着,偶尔也只是自己给他擦一擦,确实是难为他了。      “就有嘛…”苏乔嘟嘟囔囔,眼巴巴地看着顾铮,睫毛忽闪忽闪的,“我知道不能洗澡…可…可你给我洗洗头发行不行?就洗头发。”      他见顾铮不吭声,又往前蠕动几下,开始撒娇,“求求你啦…我真的好难受,你想想,我要是臭烘烘的,你晚上还怎么抱着我睡呀?多熏人…”      “王婆婆说了,这些天,都得注意,不能着凉受风。”      “就洗个头…”苏乔扯着他的衣袖晃啊晃,“你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洗完就擦干了,肯定没事的。好不好,顾铮…”      顾铮知道苏乔难受不是装的,平日里多爱洁的一个人。      顾铮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终于松动,屈指轻轻弹了下苏乔的额头:“就你事多。”      苏乔眼睛瞬间亮了,知道他这是答应了,恨不能扑上去亲他一口,“你最好了!”      “躺好别动。我先去准备。”      他先去灶房,用大锅烧了锅热水。      烧水的工夫,又把东厢房的门窗仔细检查一遍,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窗缝都用厚布条仔细塞好,确保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接着,他搬来一个高脚方凳,放在炕前,又拿来一个木盆,放在凳子上。      这高度正好,苏乔的头可以从炕沿那边垂下来,头发能浸到盆里。      他走回炕边,对眼巴巴望着的苏乔说:“躺过来些,头枕到炕沿这边。”      苏乔乖乖地按他说的,将脑袋挪到炕沿外,长发如瀑般垂落下来。      顾铮用一床棉被将苏乔从肩膀以下严严实实地裹住,像包粽子一样,只露出脑袋和脖颈,又把被子边角仔细掖好,确保没有一丝缝隙。      “冷吗?”他问。      “不冷,你给我裹得可严实了。”苏乔只露出个脑袋看着顾铮忙活。      顾铮试了试水温,觉得刚好,便用手舀起水,慢慢淋湿苏乔的头发,动作又轻又缓。      “水凉不凉?”顾铮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不凉,正好,温温的,很舒服。”苏乔闭着眼享受。      “要是觉得冷,马上说。”顾铮动作轻柔,生怕水进到苏乔的眼睛或耳朵里。      “知道啦。”      等头发都浸透,顾铮拿起一旁的头油,在手心搓出泡沫,再均匀地涂抹在苏乔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穿过湿润的发丝,力度适中地揉搓头皮,从额前到脑后,从发根到发梢,每一处都照顾到。      “诶呀,真舒服…左边,左边再给我按按…对,就是那里…痒…”      顾铮嘴角噙着笑意,依言加重了些许力道,揉洗他指示的地方。      “你洗得可真舒服,比我自己洗舒服。”苏乔含糊的叨咕。      “那以后都给你洗。”顾铮低声道。      苏乔没想到顾铮会这么说,嘿嘿一笑,心里甜的很。      既然洗了,那就洗得彻底一些,顾铮给他连洗了两遍,一直到头发摸上去有些涩涩的感觉,才又上了水再冲干净。      弄好之后,他立刻用一大块棉布,将苏乔滴着水的长发整个兜头包住吸水。      等头发不再往下滴水,顾铮拿起一把宽齿的木梳,慢慢的把苏乔的头发梳理通顺。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苏乔一直被裹得严严实实,不仅没觉得冷,反而额角鼻尖都渗出了汗,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气色看起来都好了不少。      头发都梳通了,顾铮把炭盆挪得更近些,让苏乔还是原样躺着,长发沿着炕沿耷拉下来,对着炭盆的热气慢慢烘干。      苏乔昏昏欲睡,间或睁开眼,就能看到顾铮专注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干得差不多了,顾铮让苏乔坐起来些,自己盘腿坐在他身后,用梳子最后给他通一遍。      柔顺乌黑的青丝像上好的绸缎,披散在苏乔肩头,“好了。”顾铮把梳子放下,手指留恋地穿过他柔顺的发丝。      苏乔转过身,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他往前一扑,抱住顾铮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亲昵的蹭了蹭:“谢谢夫君!我现在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脑袋也清爽了!你可真好!”      顾铮稳稳地搂住他,低头嗅了嗅他发间头油带来的花香,“这下满意了?下次可得再等些日子了。”      “嗯!满意了,特别满意!” 苏乔仰起脸,眼睛里映着顾铮的影子。      他凑上去,黏黏糊糊的亲他,“…下次我一定要好好泡个澡,泡到手指头都起皱那种…”      “好...到时候给你烧一大锅水,让你泡个够。”顾铮低头和夫郎碰嘴巴,还伸手探他的后背,确认没有汗湿,才放下心。      “到时候…我也和你一起泡,行不行?我给你擦背。”      “谁要和你一起泡…你想得美…”苏乔脸红红的。      顾铮笑了几声,抱着怀里香喷喷、软乎乎的夫郎,往下躺倒,和一边一直睡着的儿子,三个人又美美的歇了个晌。 第270章 头发   小阿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胖,五官愈发清晰。      那双杏核眼又大又亮,眼瞳黑黑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看人时懵懂又清澈。      他醒着的时候渐渐多了,不再整日昏睡,喜欢睁着这双漂亮的大眼睛四处看,尤其是当有人靠近,用温柔的声音逗弄他时,他会努力地随着声音转动小脑袋,眼珠追着人影移动,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小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模样。      每当这时,苏乔和顾铮无论多累,都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苏乔最近有了点新的烦恼。      这日,他抱着阿晏,摸了摸儿子头顶稀疏柔软的胎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正在旁边收拾晾干尿布的顾铮立刻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几步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苏乔的额头,神情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身上又酸了?”      “没有不舒服。”苏乔摇摇头,抓住顾铮的手,拉过来,引着它也放在阿晏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让他也摸摸,“顾铮,你看阿晏这头发…是不是太少了点?都快满月了,还这么稀…我看比咱们阿晏大不了多少的娃娃,这会儿头发都又黑又密,能扎小揪揪了…这以后要是长不密可怎么办?多不好看啊…”      他说得认真,脸上也是真真切切的愁。      当了爹爹之后,苏乔的心思变得更细了,尤其是关于阿晏的,一点小事也琢磨半天。      顾铮仔细看了看儿子的头毛,胎发确实稀疏,平常看着还好,但让光一照,看起来还有点儿泛黄。      他抬眼看到苏乔忧心忡忡的脸,觉得心软。      他的夫郎自己年岁也不大呢,如今也要为自己的娃娃操心了。      “嗯,是有点少。”顾铮直起身,捏了捏苏乔鼓鼓的脸,“不过,我听说啊,头发少的孩子聪明。你看那些念书念得好,脑子特别灵光的,十个里有八九个,小时候都是小秃瓢,脑门锃亮。”      “啊?真的假的?”苏乔将信将疑,眼睛眨了眨,“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当然是真的。”顾铮面不改色,继续煞有介事地胡诌,“镇上以前有个姓陈的老秀才,学问可好了,小时候头发就稀得能数清,他娘愁得四处找偏方,抹生姜、擦果子皮,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结果呢?人家后来一路考上去,中了举。还有,我前几年去县里卖皮子,在茶馆外头歇脚,听里头说书先生讲古,说古时候有个特别厉害的大将军,小时候也是头发稀疏,后来还不是长得又高又壮,威风凛凛的?这说明,头发这东西,贵精不贵多。咱们阿晏这是把力气都先紧着长脑子和身子骨了,头发嘛,慢慢来,不着急。”      什么老秀才、大将军,他这套说辞纯属临时杜撰,随口乱说的。      可顾铮说得笃定,表情严肃,仿佛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苏乔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儿子光溜溜的脑门,用手指捋那几根软毛,喃喃道:“真的吗?头发少…聪明?真有这回事?”      “当然。”顾铮趁热打铁,“我们阿晏将来肯定是个聪明孩子,随你。等他再大点,能吃能跑了,头发肯定噌噌地长,又黑又密,说不定你还得嫌他头发太多,夏天热得慌。”      “再说了,你看我头发密不密?”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凑到苏乔面前。      苏乔伸手摸了摸顾铮硬茬茬的头发,点点头,“密,而且很硬。”      “那你头发少吗?”顾铮又问。      “不少。”      “那不就是了。”顾铮一锤定音,“咱们俩头发都不少,阿晏是咱们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放心,准保越长越好,你别白白操着个心。”      听顾铮说完,苏乔再看儿子的头发,觉得顺眼多了,甚至看出几分“聪明相”来。      他低头亲了亲阿晏带着奶香的脸蛋,小声嘀咕:“我们阿晏是聪明宝宝,头发少点就少点吧,聪明要紧。”      顾铮看着苏乔这样,心里笑得不行,觉得苏乔比孩子好哄多了。      苏乔这一个月终于快坐满了,身子一日比一日爽利,不再总是懒懒地躺着,能在屋里慢慢走动走动,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胃口也随着好转,前两天夜里,他窝在顾铮怀里,忽然小声念叨:“顾铮,我想吃点甜的。”      恰巧,眼瞅着就要到元宵节了。      “十五包点儿汤圆吃,好不好? ”顾铮搂着他,“正好给你甜甜嘴。”      “那我要吃芝麻馅的,还要花生馅的!”苏乔马上开始点菜。      “行,”顾铮满口答应,“我明天就去磨坊磨点糯米粉回来,家里花生芝麻都是现成的,糖也有。”      第二天,元宵节当天上午,顾铮果然提着个布袋去了村头的磨坊。      带去的糯米质量不错,颗粒饱满,糯米被慢慢磨成粉,又用细罗筛过,最后只得了一个袋底,不过也够用了。      下午,顾铮便准备开始捣馅料。      苏乔如今在屋里待得快长毛了,一听顾铮要在灶房捣花生芝麻,立刻就不安分了。      “顾铮,”苏乔趿拉着软底布鞋,蹭到正在要去捣馅的顾铮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期盼,“你把石臼还有花生那些,拿到咱们厢房里来做嘛,好不好?我在边上看着你弄。”      他如今特别黏人,一会儿看不见顾铮,心里就空落落,比炕上那个奶娃娃还离不开人。      顾铮回头看他,有些无奈:“灶房有地方,施展得开。一会儿包汤圆的时候,我保证回来,咱们一块儿包,成不?”      “不成不成,”苏乔摇着他的胳膊,开始熟练地撒娇,“我一个人在屋里多没意思,阿晏又只知道睡…好不好嘛,你多陪陪我…”他拖长了尾音,让人根本硬不起心肠拒绝。      顾铮看苏乔赖兮兮的样儿,明明知道他是装的,可就是半点原则也立不起来。      “行行行,我这就去拿进来。”      “哎!”苏乔立刻眉开眼笑,乖乖退回炕边坐好,“我这就给你把炕桌擦干净咯!” 第271章 咂吧   不一会儿,顾铮就把石臼、花生和芝麻,还有装冰糖和蜂蜜的罐子,都搬到了炕桌上。      苏乔盘腿坐在炕桌一边,怀里抱着个软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铮忙活,同时也注意着儿子那边。      顾铮先倒了些花生进石臼,拿起捣杵。      这会儿在厢房里,还不能下手太重,怕给娃娃扰醒了,他就下了巧劲,转着圈儿碾。      “能不能多放点糖?我喜欢甜一些的。”苏乔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只馋嘴的小猫,巴巴的守着。      “好,我多放点儿冰糖。”顾铮又抓了一小把冰糖,和捣碎的花生混合在一起。      “花生要不要留一点颗粒。”      “行。”      顾铮捣得差不多了便停手,将花生糖馅倒入一个碗中。      接着又如法炮制,将芝麻也捣成了馅,两种馅料分别装在碗里,油润润、香喷喷的。      接下来是和糯米面,这事儿可就不能在厢房里弄了,糯米粉细,一扬起来怕是满屋飞粉。      “乔儿,和面得去灶房了,粉大,回头呛着。”顾铮收拾着东西说。      “我也去!”苏乔立刻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被丢下似的。      他这么黏糊,顾铮能有什么办法?      当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好一手端着馅,一手牵着苏乔,把人带到灶房。      灶房里比烧着炭盆的厢房要冷一些,顾铮让苏乔在靠近灶膛口的地方坐下,那里有他平时烧火坐的小板凳。      又回屋,多拿了件棉坎肩给苏乔披上,虽然已经裹得很厚了。      “你就坐这儿,看着火,别乱动。”把火生上后,顾铮叮嘱道。      “嗯!”苏乔拢了拢坎肩,乖乖坐好,眼睛跟着顾铮转。      顾铮往盆里倒入糯米粉,开始慢慢加水,用筷子搅成絮状,然后上手揉。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揉起面团来毫不费力,不一会儿,一个糯米面团就成型了。      到了要包的时候,苏乔也跟着一起包。      他一边包,耳朵还竖着听厢房里的动静,生怕阿晏醒了找不着人哭闹。      这一分神,手上一个汤圆就没包好,收口时力道没掌握匀,捏得不够紧实,搓圆的时候,一点点芝麻馅就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染黑了旁边雪白的皮子,整个汤圆看起来就有些“破相”了。      “哎呀,这个坏了。”苏乔有点儿懊恼地皱皱鼻子。      顾铮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说:“没事,待会儿煮了,这个给你吃。”      “那怎么行,这个丑,给你吃。”      “你包的,当然你吃。”      “顾铮——”      “好好好,我吃,我吃。”      苏乔满意的哼了一声,把那个次品放在盖帘边上,继续认真地包下一个。      两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      不多时,一小盖帘白白胖胖的汤圆就包好。      煮汤圆简单,水沸下锅,用勺子背轻轻推散防止粘连,待汤圆全部浮起,再煮片刻,馅熟皮透即可。      顾铮在灶房看着火候,苏乔终于离了人,回了厢房看阿晏。      很快,顾铮就用两个大碗盛了煮好的汤圆,碗底还特意舀了些煮汤圆的清汤。      他端着碗回了厢房,把丑汤圆的碗放在自己常坐的那边,碗刚放下,浓郁的甜香也随之飘散开来。      阿晏恰好在这时醒了,躺在小被窝里,乌溜溜的大眼睛来回转着看。      “我们阿晏醒啦?是不是闻到汤圆的香味了?”苏乔凑过去,亲了亲儿子嫩乎乎的脸蛋。      顾铮把碗放在炕桌上,也走过来看儿子。      小家伙精神不错,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还吧唧了两下。      顾铮伸手探了探他的襁褓底部,笑道:“诶呦,差不多该换尿布了。乔儿,你先趁热去吃,我来弄他。”      “我帮你。”      “不用,你先吃,汤圆凉了腻口。”顾铮自己去取了温在一边的热水,兑好温度,又拿来干净柔软的棉布。      他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解开襁褓,撤下湿了的尿布,用沾了温水的湿棉布给阿晏擦小屁股,稍微晾一晾之后,再换上干爽的尿布,重新包裹好。      阿晏睡前刚吃过,这会儿还不用再吃。      顾铮把阿晏放回去,洗净手,坐回炕桌边。      苏乔已经吃掉了一个汤圆,“好吃吗?”顾铮问他,也拿起勺子。      “嗯,特别好吃,甜的也刚好,自己做的馅就是香!”苏乔看见顾铮碗里那个黑乎乎的汤圆,又笑起来。      顾铮舀起那个,吹了吹,一口咬下,点点头:“嗯,这个馅儿格外多,我还赚了。”      苏乔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在旁边哈哈笑,把自己碗里一个好看的汤圆舀起来,递到顾铮嘴边:“那你尝尝这个,看看哪个更好吃。”      顾铮就着他的勺子吃了,细细品味,然后认真道:“还是这个好吃。”      “为什么?”      “这个是你喂的。”顾铮抬眼看过来。      苏乔不想理会他这些话,嘴上哼了一声,抽回勺子,把剩下半个汤圆自己吃了,嘀咕道:“那…那个丑的还是我包的呢…”      这时,旁边刚刚被伺候舒服了的阿晏闹出了点儿哼哼唧唧的动静,似乎对两个爹只顾自己吃好吃的表示抗议。      苏乔和顾铮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苏乔放下碗,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笑着点点他的小鼻子:“怎么了?我们阿晏也想吃汤圆,是不是?你还不能吃呢,你太小了。”      阿晏当然听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爹爹,小嘴又动了动。      顾铮看着有趣,用筷子蘸了一点点清汤到阿晏嘴边,轻轻碰了碰。      阿晏本能地吮了吮,可能因为煮的时候,有的汤圆露馅了,他也在这点儿汤里尝到一丝淡淡的甜味,小嘴砸吧砸吧,居然露出了一个类似满意的笑,把苏乔和顾铮都逗乐了。      “我们阿晏这次喝到汤圆汤了,等你以后大了,爹爹再给你做汤圆吃。”苏乔稀罕的不得了,低头亲了亲阿晏的额头。      顾铮把夫郎搂进怀里,学他也亲了亲儿子,又亲了亲他。 第272章 满月   又过了两天,便到了小阿晏满月的日子。      娃娃满月算是一个大日子,在杏花村这一带的地界,每家基本都会热热闹闹地办一办,叫“出窝”,寓意着孩子往后能健康长大,多见世面,也是向亲朋邻里宣告家里添丁的喜讯。      顾铮很早就醒了,他从炕上起身,掖好被角,看着还在睡着的夫郎和儿子。      苏乔侧着身,手臂虚拢着,阿晏窝在他臂弯里,小脸和他爹爹一样,睡得红扑扑的。      顾铮看了一会儿,才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前几日那场残雪早已化尽,地面冻得硬邦邦的。      顾铮先从柴垛边拿起靠在那儿的大扫帚,从院门口开始,仔仔细细地把院子又扫了一遍。      其实昨天下午他已经扫过,连墙角旮旯都没放过,但今儿可算是个大日子,他看着院子总觉得还不够利索,角落里的每一点尘埃都碍眼。      扫帚划过冻土,发出沙沙的声响,角角落落的枯叶和柴屑,还有不知哪儿飘来的碎草,都被他仔细归拢到一处,堆在墙角预备着一会儿烧灶引火用。      扫完院子,他把各个房间的门楣和窗户也掸了掸灰。      忙活完这些,天也才蒙蒙亮,顾铮放下扫帚,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转身下到地窖里。      地窖里阴凉,收拾得整齐,靠墙码着过冬的菜蔬,最多的是用干草垫着隔开的大白菜和青皮萝卜,个个都还水灵灵的。      梁上挂着几条风干好的野兔肉和几串腊肠,角落里几个小的陶坛里是腌菜,也都是白菜和萝卜腌的,还有几罐自己发的豆酱。      顾铮就着地窖口透下的微光,仔细翻捡。      他搬出小半筐土豆、十几个萝卜、几颗大白菜,又从梁上取下六条腊肠,两只风干兔,还抱了一小坛酸菜出来,这玩意儿开胃,炖肉也好吃,天冷吃着暖身子。      东西一样样搬到地面,堆了一大堆。      把这些先搬到灶房归置好,顾铮又去后院的鸡舍鸭圈里转了转。      留下正在下蛋的,他捉了一只公鸡和一只麻鸭,捆了脚,也提到灶房外边。      单这些自然还不够。      前几日,他就跟村里养鸡养得多的张老汉家说好了,用几张硝好的,成色很好的兔皮,换了几只已经宰杀收拾干净,冻得硬邦邦的肥鸡。      此刻,这些鸡也和其他备好的菜蔬肉食放在一起。      东西暂且都先堆在灶房,他生了火,在锅里添了水,准备煮些粥,再热上几个馒头。      这个点儿,乔儿也快醒了。      粥香飘出来的时候,东厢房传来了窸窣的动静和阿晏咿咿呀呀的哼唧声。      顾铮擦了把手,掀帘进去。      苏乔已经醒了,正在轻轻拍着襁褓哄阿晏。      娃娃刚醒,是最不安分,最容易闹的时候,他小脸皱着,小胳膊小腿在襁褓里不安分地动。      “是不是饿了?”顾铮走过去检查尿布,干燥的,“没湿。那是真饿了。你躺着,我去热羊奶。”      苏乔确实还有些困倦,昨晚阿晏醒了两回,虽然喂奶换尿布都是顾铮弄好了,哄也是顾铮哄得,但孩子一有动静自己也跟着醒了,到底没睡踏实。      此刻腰背都有些酸软,躺在暖和的被窝里不太想动弹,只觉被窝外头可真冷。      “嗯,”他应了一声,看着顾铮快步出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又有点过意不去。      这些日子,顾铮当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没睡过一个整觉。      但每次提起这些,他总说这些都是他这个当爹的应该做的,苏乔负责把自己身子养好就是顶顶要紧的事。      顾铮很快拿了羊奶回来。      他坐到炕沿,把小阿晏抱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臂弯里。      他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点奶,凑到阿晏嘴边。      阿晏闻到熟悉的奶味,吃到奶,哼唧声立刻停了。      顾铮喂得很耐心,一点一点,边喂边观察,生怕呛着他。      苏乔看着顾铮低垂的眉眼,那样专注,那样温柔,他真是最好的阿爹了。      苏乔这么想。      喂完之后,顾铮把阿晏竖抱起来,让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用手轻轻给他拍背。      过了一会儿,听到一声小小的饱嗝,才将儿子放回苏乔身边,自己又去灶房忙活。      吃饱喝足的小娃娃心满意足,也不睡了,转着小脑袋,看看爹爹,又看看头顶的房梁。      苏乔侧躺着,舍不得移开眼。      他伸出食指,在儿子的眼前慢慢地左右移动。      阿晏的眼珠便跟着爹爹的手指一起转,专注得很,小嘴巴微微张着。      看着看着,不知是不是觉得有趣,小嘴忽然咧开,眼睛也弯了弯,发出一个短促的“呵”声。      “哎呀,阿晏又笑了!顾铮你快看!”苏乔惊喜地小声叫道。      顾铮正把温在灶上的小米粥和馒头端进来,闻言连忙凑过来看。      小家伙果然咧着嘴,眼睛弯弯的,虽然很快就收了,但足够让两个爹爹心花怒放。      “笑了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阿晏要多笑笑。”顾铮把粥碗递给苏乔,“你先趁热吃点。今儿事多,人来人往,怕顾不上按时吃饭。粥里我放了点红枣,养人。”      苏乔接过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问道:“杨师傅他们什么时候到?东西都备齐了吗?”      “放心,都妥了。”顾铮自己也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就着碟子里的酱瓜咬了一大口,“跟杨师傅说好了,辰时初就该到了。鸡鸭都收拾好了,肉和菜也都搬上来了。桌椅板凳还没摆,等杨师傅他们来了,看席面摆哪儿合适,再搬出来摆开就成。”      苏乔点点头,慢慢喝着甜糯的红枣粥。      杨师傅是邻村有名的掌勺师傅,专门操持红白喜事的席面,在这一片很有口碑,附近几个村子,谁家要办席,常请他。      他带两个徒弟,锅碗瓢盆、调料家伙什都自备,工钱公道,做事也麻利,味道更没得说,尤其是做大锅菜、炖肉,很有一手。      有他们来操持席面,自己和顾铮能省心不少,只管招呼客人就行。      “辛苦你了,”苏乔看着顾铮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心疼,“这一大早的,忙前忙后,觉也没睡好。待会儿客人来了,你还得支应着。”      “这有啥。”顾铮三两口吃完馒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抹掉苏乔嘴角一点粥渍,“今儿咱儿子满月,高兴还来不及,浑身是劲儿,不觉得累。你慢慢吃,吃完要是还困就再眯会儿。我出去看看,杨师傅他们估摸着快到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洪亮的招呼声,中气十足:“顾猎户,乔哥儿,在家不?我们来了!”      是杨师傅到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第273章 桌椅   顾铮连忙放下碗,说了声‘来了’,迎了出去,苏乔也赶紧加快喝粥的速度。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杨师傅,五十出头的年纪,黑红脸膛,身材敦实,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精神头十足。      他膀子很大,一看就是常年颠勺的。      身后跟着两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是他的徒弟,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挑着担子,一头是炒勺、铁锅等炊具,一头是些瓶瓶罐罐的调料。      “杨师傅,辛苦你们这么早过来,快请进!”顾铮帮忙接过担子。      “辛苦啥!吃这碗饭的,起早贪黑惯了!主家看得起,咱们就得把事办漂亮喽!”杨师傅笑呵呵地进了院,迅速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点点头,“院子挺宽敞,好摆弄。灶房在哪儿?我们先拾掇起来,把火生上,该炖的先炖上,费工夫的菜先预备着,不能误了晌午开席。”      顾铮引着他们往灶房走。      杨师傅边走边问:“预备了多少桌?都有哪些硬菜?”      “估摸着能有五六桌,大人孩子加起来。硬菜有鸡,有鸭,有猪肉,还有腊味,有兔子,还有几根猪大骨,打算熬汤。素菜就是白菜、萝卜、土豆,还有些干蘑菇和木耳泡发了。您看行吗?”      “成!不少了!时间也够用。”杨师傅进了灶房,看到顾铮把各样食材整齐地码放在案板、大盆和筲箕里,一目了然,满意的点点头。      这主家是个会办事的,东西准备得齐整,省了他们不少事。      他最怕遇到那种东西乱放、要啥没啥、临到头了才发现少东少西的主家,那才叫抓瞎,耽误工夫还影响他发挥。      杨师傅立刻挽起袖子,对两个徒弟分配活计:“大柱,先把咱们的家伙什归置好,把那两口大锅架上,灶膛火捅旺点。二栓,你把这些鸡和鸭子再过一遍热水,仔细看看有没有没弄干净的细毛,尤其是鸭翅膀底下、鸡爪子缝里,内脏也都再冲洗冲洗,拾掇利索了。顾猎户,劳烦您给指个靠墙不碍事的地方,我们带来的这些调料碗碟先放着。”      两个徒弟齐齐应了一声“好嘞”,立刻麻利地干起活来。      大柱将带来的铁锅架在在顾铮提前搭好的一个临时土灶上,开始生火。      二栓就去水缸打水,准备清洗食材。      顾顾铮给他们指了地方放东西,见他们进入状态,便退出来,准备把桌椅板凳安置好。      村里办事,桌椅碗筷多是东家借、西家凑,或者去里正家借用公用的。      顾铮前几天就跟相熟的人家打好了招呼,他们都爽快答应了借出些桌椅出来。      他先把自家堂屋的方桌和几条长凳搬出来,在院子里找个背风又宽敞的地方摆开,又出去搬借。      苏乔也吃完了粥,起身简单洗漱了,看阿晏还算安稳,便也出了厢房,想搭把手。      “顾铮,我干点啥?要不我去把借来的碗筷先洗洗?”苏乔走到院子里,看着顾铮搬着几张条凳进来。      “你别沾凉水,你这才养好一点,要仔细着些。”顾铮把凳子放下,忙道,“要不…你去把堂屋归置归置,把点心果子先摆上,再烧点开水,一会儿客人来了好泡茶。”      苏乔听了,便去堂屋把年前顾铮从镇上买回来的几样点心和糖果,有芝麻糖、花生酥、麦芽糖,还有自家炸的猫耳朵,装进碟子里,在堂屋的方桌上摆好。      又抓了几把炒香的花生和瓜子堆在另一个碟子里。      一院子人忙忙碌碌,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巳时,客人开始陆续上门了。      最先到的是顾阿婆,老人满面红光,手里拄着拐杖,脚下却走得风风火火,旁边特意请假回来的顾河生搀着他。      人还没进院门,顾阿婆欢喜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我的小阿晏呢?快让我瞧瞧!满月了,可得好好看看我们小福娃!”      苏乔刚把烧开的水灌进两个大茶壶里,闻声连忙从堂屋迎出来,笑着上前扶住顾阿婆另一只胳膊:“阿婆您慢点,阿晏在东厢房呢,刚喂饱,精神头正好,我带您去瞧瞧。”      顾河生将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篮子红鸡蛋、两包红糖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封,交给顾铮,笑道:      “铮哥,乔哥儿,恭喜恭喜!添丁进口,大喜事啊!奶奶昨儿夜里就念叨,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儿天不亮就催我起来,非要头一个到,说来得晚了,娃娃被抱累了要睡觉,她就看不成了,生怕抱不着似的。”      “河生,快里面坐,喝口热茶。”顾铮接过东西,心里感念,招呼河生进堂屋喝茶。      “铮哥你忙你的,我自个儿来,又不是外人。”顾河生也不外道,自己倒了碗茶,也好奇地想看看孩子,端着茶碗就跟进了厢房。      顾阿婆坐到东厢房的炕沿,苏乔把阿晏抱到她眼前。      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细细地瞧,嘴里不住地夸:“哎哟,看看这小模样,俊的!真是挑着爹娘的好处长!我瞅着这么像小乔你呢,你娘当初抱你回村的时候,你比他大点儿,但一样,都这么白净秀气!好啊,真好!”      顾河生在一旁看着,也笑道:“这小阿晏长大了定是个俊俏后生,瞧这小眼神,看着机灵的很。奶奶,您看这下巴,是不是有点像铮哥?”      这边正亲热地品评着娃娃的长相,院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顾大哥!恭喜恭喜啊!乔哥儿呢?在看孩子呢吧?” 第274章 喜欢   是柳青和李林松来了。      柳青怀里抱着他们半岁多的儿子李平安,小家伙裹在厚实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      李林松手里提着东西,跟在夫郎身边。      苏乔听到声音,忙从厢房探出头:“柳哥儿!林松哥!你们来了?快进来!诶呀,平安也带来啦?路上冷,没冻着吧?”他走上前,先看了看柳青怀里的孩子,“平安好像又胖了些,养得真好。”      “这小子现在可能吃了,一天好几顿,奶不够吃还得添米糊,沉甸甸的,压手。幸亏我和林松路上换着抱的,要不我这一路抱过来,胳膊还真有点酸。阿晏呢?快让我看看!”      苏乔引着他们进了厢房,小小的房间顿时更热闹了。      顾阿婆乐呵呵地让出位置,招呼柳青坐。      李林松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炕边的椅子上,先跟顾阿婆和顾河生打了招呼,然后拿出一个物件来。      那是一个簇新的拨浪鼓,木柄打磨得光滑圆润,一丝毛刺也没有,染成了喜庆的红色。      鼓两面蒙着牛皮,鼓身两侧各系着一根红绳,绳端坠着两颗打磨光滑的小木珠。      李林松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苏乔:“乔哥儿,我也不会弄别的,就做了个小玩意儿给阿晏,木头都是挑的好料子,打磨了很多遍,油漆也是用的好漆,不掉色,孩子拿着玩,磕碰了也不怕。”      “这拨浪鼓做的真好!”苏乔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木柄温润,鼓面紧绷,他拿起来摇了摇,声音很脆但又不是那种扰人的响亮,简直恰到好处。      “阿晏肯定喜欢,”苏乔拿着拨浪鼓,凑到阿晏面前,又摇了摇,“阿晏,看,这是林松伯伯给你做的拨浪鼓,好听不?喜欢对不对?”      清脆的鼓声吸引了阿晏的注意力,他的眼珠跟着鼓转动,小嘴巴又咧开了。      大人们看着都笑起来。      柳青怀里的平安也被鼓声吸引,扭着小身子,咿咿呀呀地朝这边伸手。      “平安也想要呢,回家玩你自己的去。”柳青笑着把儿子抱得离阿晏近一些,让两个小娃娃能互相看见,“平安,这是阿晏弟弟,你要当哥哥啦,往后可要带着弟弟一起玩。”      平安听不懂,只好奇地看着眼前那个更小的人儿,嘴里噗噗地吐泡泡。      柳青又让李林松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镯子,上面的纹路很漂亮。      “这是给阿晏的满月礼,不多,就是个心意。盼着咱们阿晏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地长大。”柳青把镯子塞到苏乔手里,“可别推辞,当初平安满月,你和顾大哥送的可是长命锁,安安还戴着呢,你瞧瞧。”      苏乔看了眼平安,又知道柳青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便也没多推让,感激地收下了:“这镯子真好看,等阿晏大些就给他戴上。”      “戴,我瞅着这花纹娃娃戴上准好看,”柳青说着,想起了什么,对苏乔小声道:“对了,上回你托顾大哥送来的那些羊奶,可真帮了大忙。安安那阵子也不知怎的,闹肚子,我掺着喂了些羊奶,慢慢才养回来。还没好好谢你们呢。”      “说这些做什么,能帮上忙就好。咱们两家,还客气什么。”      紧接着,明川和他娘陈氏也来了,还有路上碰到一起的张家二嫂,带着虎子、小花和生生也来了。      “明川,陈婶!二嫂,虎子,小花,生生,快进来!”苏乔和顾铮连忙又迎出去。      一时间,一院子的人互相打招呼,热闹的不得了。      明川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袱,笑道:“乔哥哥,顾大哥,恭喜你们。”陈婶也跟着道喜,手里挎着篮子,里面是二十个染得红彤彤的鸡蛋,还有一块棉布。      “乔哥儿,顾猎户,一点心意,别嫌弃。”      “陈婶,明川,你们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明川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小衣服、一双虎头鞋、一顶带护耳的小帽子,还有两条绣着鲤鱼戏莲的围嘴。      “乔哥哥,顾大哥,”明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想着还是自己做点实在的。这些是我抽空做的,料子都是挑铺子里最软和最细的棉布,里头的棉花也絮得薄,阿晏穿着应该舒服,不磨皮肤,我都很仔细地做了。”      为了准备这些满月礼,明川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不知道要买些什么,最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最能代表自己的心意。      苏乔拿起一件小袄,摸了摸,棉絮铺得匀,针脚也细密,是下了大功夫的。      “明川,有了你这些,我们阿晏可不愁穿的了!真谢谢你了。”苏乔真心夸赞。      明川又腼腆的笑了笑:“乔哥哥喜欢就好。”      一旁的张家也带了不少东西来,连三个孩子手上都没空着。      虎子非常崇拜顾铮,觉得他长得高大,还能打野猪打老虎猎鹿猎山鸡,特别特别厉害,自己长大了也想这么厉害。      他窜到顾铮跟前,嘴里响亮地喊了声“顾大哥!”,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鲫鱼,鱼鳃还微微张合,看着很新鲜,应该是刚离水不久的。      “顾大哥,恭喜你啊!”虎子把鱼举高,“这是我爹和我一大早去河边凿冰窟窿捞的,挑了最大最活的两条!可肥了!给阿晏弟弟熬汤喝,喝了长得壮!”      顾铮接过鱼,笑道:“一大早就去捞鱼了?冷不冷?”      “不冷,凿冰捞鱼可好玩了!到时候你也带乔哥哥一起去捞鱼,行不?他肯定爱玩那个。”还惦记着苏乔爱玩呢。      “行,等你乔哥哥好点儿,我带他去。”      小花长了一岁,比之前文静了很多,梳着整齐的双丫髻,穿着半新的粉袄,叫了人,扒着苏乔的胳膊往厢房方向张望。      生生从知道苏乔有了阿晏就常来,对这个小弟弟好奇得不得了。      一进了院子,眼睛就骨碌碌转,等大人们寒暄完,立刻跑到苏乔腿边,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问:“乔哥哥,阿晏弟弟在哪儿?我能看看吗?我给他带了好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斜挎着的小布包。      “在屋里呢,走,我带你去。”苏乔笑着牵起生生的手,又对众人道,“大家都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茶!厢房里热闹,都进去看看阿晏吧!”      小小的厢房这下子可真要挤不下了,炕边、椅子旁都站满了人。      生生被带到炕边,努力看向襁褓里的小娃娃,惊奇道:“阿晏弟弟真的和乔哥哥说的一样小!他的手只有我手指头这么大!”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指,碰了碰阿晏的小拳头,阿晏似乎感觉到了,小拳头动了动,握住了生生的指尖一点点,生生立刻惊喜地叫起来:“他抓住我了!阿晏弟弟喜欢我!” 第275章 恭喜   “生生,你给弟弟带什么好东西了?”苏乔笑着问。      生生这才想起,赶紧打开自己的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漂亮的鹅卵石,被他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小把晒干的山楂片。      “石头给弟弟玩,山楂片给乔哥哥吃,很好吃!”生生认真分配礼物。      他看到柳青抱着平安,又把石头分出一些来,堆到柳青那边:“柳青哥哥,这些给安安弟弟玩!”      柳青笑着接过来,夸道:“生生真懂事,还惦记着平安弟弟呢。”      看生生也想看看平安,柳青索性把平安也放到炕上,让他和阿晏并排躺着。      两个小娃娃,一个半岁多,圆滚滚的,一个刚满月,小巧一些,躺在一起,对比鲜明,又都可爱得紧,看得人心都化了。      躺在炕上,都往对方身上瞅,瞅着瞅着,竟先后打了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一起睡着了。      “瞧瞧,这俩小家伙,倒投缘,一块儿睡了。”      大人们怕吵醒孩子,说话声都自觉放低了些,不少人退出了厢房,转到堂屋去喝茶聊天。      堂屋里也很快坐满了人。      很快,春枝婶一家还有顾铮在村里相处好的那些后生,也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嘻嘻哈哈地跟顾铮捶肩拍背地道喜,又好奇地挤到厢房门口,踮着脚看小娃娃。      这些平日里粗声大气的汉子们,看到那软乎乎的一小团,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看起来有些笨。      今天,苏乔本家的几位叔伯婶子也来了。      虽然平时走动不算多,但这种添丁进口的大喜事,总要来走动走动的。      让苏乔有些意外和感动的是,绣房里那些常来做工的妇人和哥儿,竟也相约着一起来了。      不止本村的水哥儿他们,连邻村的巧姐儿和春桃也特意赶了来,手里都提着东西,红糖啊,鸡蛋啊,布啊,什么都有。      巧姐儿还有些腼腆,只把自己绣的肚兜等东西塞给苏乔,说可以给阿晏穿,她绣花的时候很仔细,线头都藏得好,不会磨着孩子的肚子。      春桃则快人快语:“乔哥儿,顾大哥,恭喜啊!阿晏长得真俊!咱们绣房的人可都替你们高兴呢!大家都说,等阿晏再大点,带来绣房玩,我们轮流帮你看着!”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霸道的肉香飘散出来,引得院子里的人都往灶房那边瞅。      接近晌午时,又有客人到了。      镇上赵三娘和王婶早知道消息,一起结伴来了。      她们和苏乔顾铮二人交好,这大喜的日子自然要来。      赵三娘一下驴车,就朗声笑道:“乔哥儿!顾小子!恭喜恭喜!我们来讨杯酒喝,看看咱们的小阿晏!”王婶也跟着道喜,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两人被迎进堂屋,赵三娘拉着苏乔的手,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点头道:“看着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没落下什么不舒服吧?”      “没有,都挺好的。”      王婶也关切地问了几句,又小声道:“周掌柜本来也要来,实在是年节里铺子太忙,那边也离不得人,他托我们带了贺礼,再三致歉,说等阿晏百日,他一定亲自来讨杯酒喝。”      跟来的一个小伙计又奉上一个礼盒,里面有两盒据说可以给孩子擦脸防皴的温和膏子,还有香膏和面脂,说是给苏乔用的,给孩子的东西要仔细,给大人的东西也不能马虎,当爹爹的辛苦,也该顾着些自己。      一起前后脚来的还有醉仙楼的伙计,那伙计和苏乔顾铮都熟识,笑着拱手贺喜,然后递上一封信、一些茶叶还有一个用锦盒装着的物件,解释道:“顾猎户,乔哥儿,我们少东家本来是一定要亲自来的,可实在不巧,邻县新开的分号这几日正是要紧时候,账目、人手、采买,千头万绪,少东家实在脱不开身,心里遗憾得紧。他特意写了信,备了份薄礼,让小的务必送到,聊表心意。”      苏乔把信接过。      信上字迹工整,是林修远的亲笔,除了祝贺之词,还提到期待日后继续合作,并说礼物微薄,望孩子健康长大,无病无灾。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长命锁,锁片是足金的,虽然不大,但做工极为精巧,上面镂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和祥云图案,背面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晏”字,显然是知道了孩子的名字后特意加上的。      小小的院落,一时间宾客云集,笑语喧天。      苏乔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一时有些感慨,没想到今日的满月礼是这般光景。      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为他的孩子祝福。      阿晏睡了一小觉,被外面的热闹动静吵醒,也不哭闹,只是睁着大眼睛,被这个抱抱,那个看看。      他长得玉雪可爱,又爱笑,偶尔咿呀两声,惹得大人们更是喜爱,这个摸摸小手,那个逗逗下巴,稀罕得不得了。      顾阿婆抱了一会儿,柳青接过去,春枝婶也抢着要抱,连赵三娘和王婶也抱了抱,夸个不停。      阿晏毕竟还小,被这么多人轮番抱,一开始还行,到了后来就有些不耐烦了,小嘴巴开始往下撇,眉头也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不高兴的哼哼声,眼看金豆豆就要在眼眶里聚集。      “哟,这是不乐意了?要找阿爹了吧?”张家二嫂笑着,赶紧把娃娃递给旁边刚跟人说完话的顾铮。      顾铮连忙把儿子接过来。      说也奇怪,一到顾铮怀里,阿晏撇着的小嘴慢慢收回去,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花也憋了回去。      他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就打了哈欠,慢慢阖上了眼睛,竟是要接着睡的样子。      “瞧瞧,还是跟他爹亲!”众人都笑起来。      顾铮也跟着笑,把孩子哄睡,把他抱到厢房里,里面还有一些嫂子夫郎在,也不缺人照应。      等他再出来,来人也差不多了,时辰也近晌午,便走到院子里,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杨师傅,劳您驾,咱们准备开席吧?”      “好嘞!马上就得!”杨师傅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紧接着,他和两个徒弟开始往外端菜。      土豆烧鸡块,整只清炖的麻鸭,萝卜炖骨头汤,炒腊肠,醋溜白菜,酸菜炖五花肉…      虽然都是农家常见的菜式,但杨师傅手艺好,火候足,调味得当,分量更是实实在在,大盆大碗地端上来,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院子里借来的几张方桌和条凳早已摆好,熟识的人自发性地凑到一桌。      顾铮端起一碗米酒,说道:“多谢各位今日来为小儿顾晏贺满月!粗茶淡饭,大家吃好喝好!都请动筷子吧!”      “顾小子,乔哥儿,恭喜恭喜!”      “来,大家一起喝一个! 第276章 脚丫   冬去春来,严寒彻底褪去,几场酥润的春雨过后,杏花村便笼罩在一片蓬蓬勃勃的绿意里。      阿晏在这样暖融融的天气里,一天一个样地长大。      过了满月,又过了百日,眼下已是晚春时节,算算日子,他快半岁了。      小娃娃见风就长,这话真是不假。      皮肤养得白嫩细腻,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嫩豆腐一样,脸蛋圆嘟嘟的,两颊各团着一嘟噜软肉,低头时,还能看见隐约的双下巴。      胳膊腿儿像一节节嫩藕,肘弯和膝盖处都胖出了肉窝窝,苏乔每次给他擦洗的时候,都要仔细注意着把这些地方晾得干爽,怕捂坏了。      最让苏乔放下心的,是阿晏的头发。      他的头发如顾铮所说,果真噌噌地长了起来,不再是刚满月时那稀稀拉拉还颜色泛黄的几根软毛。      如今,已经是一层乌黑发亮的绒毛,覆盖在圆滚滚的小脑袋上,看着长势喜人。      虽然还算不上浓密,但顺溜地贴着头皮,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可爱。      苏乔现在每天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用手掌摩挲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      而且阿晏的精神头一直很好,醒了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转着眼珠,追着屋里走动的人影看,黑葡萄似的眼仁儿亮晶晶的,瞧着就机灵。      这孩子天生不大服输,最近开始跟“翻身”这件事较上了劲。      一日清晨,顾铮早早起身,去打水、喂鸡,张罗一天的活计。      昨日夜里阿晏醒过两次,苏乔当时也被扰醒,此刻还在睡着。      第二个醒的是阿晏。      小家伙睡足了,自己睁开了眼,没哭没闹,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了几句,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他大概是对总是仰面朝天看房顶的视角腻烦了,心里头那股想要翻身的劲儿又上来了。      先是用裹在薄棉被里的小脚丫使劲蹬了几下,把被子蹬松了些,然后整个小身子就开始往一侧拧。      他先把小脑袋偏向左边,左腿曲起来,右脚在身下的褥子上一下一下地蹭,借着力道,整个身子像条笨拙又努力的小虫子,一点一点往侧边挪。      只可惜力气还欠些,每每侧到一半,那股子劲就泄了,身子一软,又咕咚一下倒回原处,摊成一个四仰八叉的小胖饼。      他也不气馁,就那么仰躺着,歇一会儿,攒攒力气,又开始新一轮的尝试。      他睡觉时穿着一个绿色的棉布小褂,这会儿扑棱着四肢,那绿色小褂随着动作往上蹿,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像只努力翻滚的笨拙的小青蛙。      就这么试了好几次,有一次翻得太急,胳膊没摆好位置,整个人侧过去后,小脸一下子埋在了铺着的褥子上。      他也不哭,就那样别扭地趴着,小鼻子蹭着布料,发出闷闷的哼哼声,两只小脚在空中胡乱蹬着,既没成功彻底翻过去,还把自己给支住了,进退不得。      一旁的苏乔被他哼哼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侧头一看,见儿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着,小脸都埋住了,吓得睡意全无,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阿晏的胸腹,将他翻回仰躺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 把人解救回来,苏乔松了口气,心还怦怦跳着,“这是想翻身了呀?”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软嫩的脸颊,确认没闷着。      阿晏被翻回来,没因为刚才支着不高兴,反而因为看到了爹爹的脸,咧开小嘴笑,淌下一缕晶亮的口水。      他显然还没放弃,小胳膊一划拉,又要接着尝试,劲头十足。      苏乔被他这劲头逗乐,也不急着起身了,索性侧躺着,支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儿子继续。      眼看着要成功了,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顾铮的脚步声和水桶放在地上的轻响。      阿晏好像被这声音稍稍分了下神,动作一顿,攒着的那股气一松,又功亏一篑,仰面倒了回去。      “翻过去了?” 顾铮擦着手走进来,走到炕边,低声问道。      “差一点儿,腰上劲儿还不够,就差那么一点了。”苏乔有些惋惜地说,伸手替阿晏把蹭上去的小褂拉好,遮住那截白肚皮。      顾铮也没上前帮忙,只蹲在炕沿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      阿晏知道阿爹也来看他,更来劲了,小嘴嗯嗯地给自己鼓着劲,还要接着来。      有了前面几次的经验,这回他目标明确,小脑袋先转向左侧,右腿曲起,左脚配合着蹬了一下,腰腹同时用力。      竟然真叫他翻过去了!      虽然一条小胳膊被压在了身下,但他确实是靠着自己的力量,从仰躺变成了俯趴。      乍一翻过去,小家伙自己也愣了一下,趴在那里,眨巴眨巴眼睛,没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随即,他抬起小脑袋,发现眼前的视野完全变了样,咯咯地笑出声来。      “真行啊,小子。”顾铮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子撅起的小屁股。      “阿晏真棒,”苏乔高兴地俯身在阿晏挤出来的胖脸上亲了亲,帮他把压在身下的胳膊抽出来摆好。      阿晏顺势抓住了爹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紧紧攥着,下意识就往嘴里送。      “哎,这个不能吃。”苏乔忙把头发解救出来,顺手拿起旁边一块软布巾给他擦口水,笑道,“什么都往嘴里塞,这毛病啥时候能改。”      阿晏现在特别爱啃东西,对手指、布条、乃至自己的脚丫子都充满了探索欲,但凡能抓到手边的,都要攥住了往嘴里送。      苏乔给人把口水擦完,把口水巾在炕沿搭好,在回来看,阿晏正努力弓着小身子,试图把自己小脚丫放到嘴里嚼。      “这个也不能吃。”苏乔好笑地按住他的小腿。      顾铮从炕柜上拿过一个用碎布和铃铛缝的小摇铃,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朝着摇铃的方向伸手。      顾铮把摇铃塞进他挥舞的小手里。      阿晏握住摇铃晃了晃,听到响声,又开心地笑起来,暂时忘了啃脚丫这回事。 第277章 起来   “要不要起来?我去打水。”顾铮站起身,看着苏乔,轻声问。      “嗯,起吧。阿晏这一闹腾,我也睡不着了。”苏乔系好衣带,转头看了看抱着摇铃啃得津津有味的儿子,无奈地笑,“又开始了,这摇铃改天也得好好洗洗。”      “长牙呢,痒,总想咬点东西磨磨。”顾铮出门,不多时端了个盛着温水的木盆进来,盆边搭着一块布巾。      苏乔先就着盆里的水洗漱,自己擦完脸,又就着顾铮重新搓洗过的布巾,给阿晏也擦擦小脸、脖子和手心。      阿晏很享受温热布巾轻柔的触感,乖乖躺着,只偶尔扭扭脖子,舒服得直哼哼。      擦洗过,苏乔检查了一下阿晏的尿布,果然已经沉甸甸的了。      阿晏的小屁股也胖嘟嘟,肉乎乎的,给他擦洗时,他忽然绷紧小肚子,放出一个响亮的小屁,把自己都惊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又不好意思似的把脸往旁边扭。      “臭小子。”苏乔被他逗笑,轻轻拍了拍他肉肉的屁股蛋,快速把尿布包好。      “今天还下地?”苏乔一边给阿晏整理小褂,一边问顾铮。      春耕已近尾声,最忙乱的那阵子过去了,但地里的活计依旧琐碎。      麦苗、秧苗都长得正旺,快能收了,但还是要勤看着,除草、追肥,样样都得跟上时辰,也省不得。      番椒也已经种下了,但得常去照看,浇浇水,看看有没有害病。      “嗯,”顾铮将用过的水端出去泼在院角,走回来应道,“西头麦地里的野草和野麦子该再薅一遍了,不然抢肥。河滩边那几分菜地也该整整,点几窝晚豆角。后晌要是得空,再去番椒地转转。”      他看向抱着孩子的苏乔,“今儿天好,风也不硬,后晌我回来,带你们一起去河滩地那边走走,好不好?你好久没出院子了,阿晏也该见见外头。”      苏乔眼睛一亮。      自打有了阿晏,顾铮总不放心他走远,顶多让他在自家院子里和附近的村巷里转转。      河滩地离村子不算近,得走上一段田埂路,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清凌凌的河水和远处起伏的山峦,他心里早就惦记得很。      “好啊!”苏乔立刻应下,脸上漾开笑容,“给阿晏戴个帽子,再带条小夹被,万一路上睡着了,也能盖盖。”      “成。”顾铮见他高兴,自己也跟着笑起来,“那你们上午在家,我早些回来做晌午饭。”      早饭是简单的米粥、贴饼子和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疙瘩丝。      顾铮吃得快,呼噜呼噜喝下两碗粥,揣上三个饼子,便扛着锄头出了门。      苏乔抱着阿晏送到院门口,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不见了,才掩上门回来。      上午的阳光正好,铺满了小院。      苏乔不想总在屋里闷着,便把阿晏抱到院子里。      院子里放着顾铮自己琢磨着打的一架小小的木床。      说是床,其实更像是个带了一圈矮木围栏的浅口箱子,里头铺了厚实柔软的棉褥。      顾铮早早就琢磨上了,想着等阿晏再大些,要分床睡的时候,可以先让他睡这个过渡一下,既有围栏挡着安全,大人也能稍稍脱开手。      眼下阿晏还小,用不上,但这小床放在院子里,铺上褥子,让他躺在里面晒晒太阳、看看天,倒是极好的。      苏乔把里面的褥子铺平整,又在上面垫了块旧床单,这才把阿晏放进去。      骤然换了地方,阿晏有点新奇,挥着小手,蹬着腿,咿咿呀呀地表达他的兴奋。      见阳光能直接落到脸上,苏乔怕阿晏眼睛受不住,又把小床往树荫下挪了挪。      放好孩子,苏乔没去躺椅上躺着,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小床旁,这样看顾阿晏能更方便些。      苏乔顺手从檐下拿了把艾草,慢慢摘嫩叶,这是顾铮从野地里寻了些,移栽过来的,种在破瓦盆里,种了两盆。      等这些艾叶晒干了,夏天可以用来驱蚊,也能留着煮水给阿晏擦洗。      阿晏在木床里不安分,小手伸出来抓栏杆,小脚蹬着褥子,嘴里“啊呜啊呜”地自说自话。      收拾完艾叶,他又拿出件阿晏前两个月穿的小褂子,袖子短了一截。      他找出颜色相近的布头,比划着,准备接上一段。      小孩子长得太快,好些衣裳没穿几次就小了,接一接,还能再穿一阵。      阿晏玩了一会儿自己的脚丫,又对头顶晃动的树叶影子产生了兴趣,盯着看了好一阵。      阳光晒得他小脸暖烘烘,渐渐有了些困意,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苏乔看他那样,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哼起不成调的歌谣,有节奏地拍抚他的小身子。      没过多久,阿晏便含着手指睡着了。      苏乔又轻手轻脚地继续做活。      把两只袖子都接好,日头又升高了些。      他起身去灶房,看了看水缸,水还满着,是顾铮一早挑好的。      又看了看米缸和菜篮子,心里盘算着晌午做点什么,想着顾铮后晌要带他们出去,晌午这顿就不能太凑合,得吃点顶饱的。      正琢磨着,院门被推开,顾铮扛着锄头回来了。      人还没进来几步,声音先传了进来:“乔儿,我回来了。”      小床里原本睡得正香的阿晏,小脑袋忽然动了动,眼皮还没睁开,小嘴先撇了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喉咙里唔唔响。      顾铮把锄头靠在墙边阴凉处,从缸里舀了水,就着院子里的石槽粗略洗了手和脸,撩起衣襟下摆擦了把,这才带着一身土味走过来。      阿晏已经彻底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一看到阿爹走过来,立刻咧开嘴,发出“啊!啊!”的欢快的叫声,两只小胳膊也从被子里挣出来,朝他伸着,做出要抱的姿势。      顾铮几步走过去,先在苏乔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把小木床里急切地挥动小手的小人儿捞出来,高高举过头顶:“睡醒了?想爹了没有?嗯?” 第278章 蛋黄   骤然升高的视野让阿晏兴奋地踢蹬着小腿,笑得更大声了,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顾铮也不嫌,用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蹭了蹭儿子嫩滑的脸蛋。      这么一蹭,惹得阿晏又不喜欢他了,要躲,小手胡乱地拍打顾铮的脸。      “好好好,不蹭了。”顾铮笑着投降,稳稳托住儿子的身子,将他放低些,抱在臂弯里。      “地里弄得咋样了?快先喝口水,歇口气。”苏乔去灶房倒了碗晾凉的茶递给顾铮。      顾铮单手抱着阿晏,另一只手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清凉微涩的茶水入喉,带走了一上午的燥热,他痛快地舒了口气。      “几亩粮食地里的杂草又仔细薅了一遍,西坡的番椒苗长得不错,就是有几窝瞧着有点蔫,我估摸着是前两日那场雨下得急,低洼处存了点水,地里渗不下去的话回头引一引。下午再去拾掇靠河滩的那点菜地,松松土,趁着天好把豆角籽点上。忙完这些,春耕这头就算忙活个八九成了,后边就等着收。”      他抹了把嘴边的水渍,抱着阿晏在苏乔旁边坐下。      他让小家伙侧坐在自己一条屈起的腿上,背靠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还稳稳端着碗。      这个姿势阿晏似乎很喜欢,坐得很稳当,视野又比躺着高,他安心地倚靠着父亲,小脚丫悠闲地一晃一晃。      很快,他对阿爹手里的碗产生了兴趣,伸着小手要去够。      顾铮把碗拿远些,逗他:“这个你不能喝,苦,是大人才喝的。”      阿晏不依,小身子努力往前倾,嘴里嗯嗯地使劲,非要拿到不可。      那执拗的小模样,看得苏乔直笑。      顾铮没法子,只得仰头把碗里剩下的茶水一口气喝干,然后倒转碗口给儿子看:“喏,没了。”      阿晏还是啊啊叫着要拿。      顾铮摇摇头,只好将空碗递到儿子的小手边,当然,另一只手还牢牢托着碗底,怕他没拿稳摔了。      阿晏双手抱住对他来说有些大的陶碗,低下头,扒着碗沿往里瞧,研究碗底残留的一点水渍,小模样认真极了,还用一根手指头往里戳。      沾得指头湿湿的,他把指头拿出来放进嘴里咂了咂,被苦的皱眉头。      “看吧,说了苦。”顾铮被他丰富的表情逗乐,把碗拿回来放到一边。      “上午柳哥儿带着平安来坐了会儿。”苏乔顺手拿起旁边一把蒲扇,轻轻给父子俩扇风,顺带着把小飞虫赶走。      “平安现在坐得可稳了,还能扶着炕沿站一小会儿,挪两步。柳哥儿说,平安七个多月就开始长牙了,下头冒出两个小白点。咱们阿晏是不是也快了?我这两天看他总爱咬下嘴唇,口水流得比前阵子还多,下巴都红了一点。”苏乔点了点阿晏肉嘟嘟的下巴。      顾铮闻言,低下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阿晏微微噘着的下嘴唇,还苦着呢。      阿晏以为阿爹在跟他玩,立刻张开没牙的小嘴,啊呜一口就要去含顾铮的手指。      顾铮赶紧把手缩回去,笑道:“这个可不能咬,爹手脏。”      正巧阿晏张着嘴,他便凑近了些,借着明亮的天光,仔细往那小嘴里瞧了瞧。      暂时还光溜溜的,但感觉要有牙的位置好像比旁边硬实一点点。      “可能快了,不急,孩子长牙有早有晚。”他低头问阿晏,温声问,“是不是痒痒?嗯?”      阿晏冲着顾铮啊了一声,露出无齿的笑容,口水又流了下来。      苏乔忙用帕子给他擦掉,又按了按下巴上泛红的地方,想着回头得用温水多擦洗,再抹点温和的油膏。      顾铮环顾了一下安静的院子,问:“雪团呢?又跑绣房去了?我回来都没见它迎门。”      “可不是嘛,”苏乔笑起来,手里的蒲扇轻轻摇,“一大早就没影了,准是又去讨零嘴吃了。绣房那边人多,姑娘嫂子们心软,见它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总会给它吃的。这狗都快成精了,知道哪里能吃白食。”      “棠棠它们呢?也没见着。”      “也跑出去野了,”苏乔无奈地摇头,笑道,“连小小都跟着一起去了,早上我见它们一家三口从墙头跳出去的,小小那小短腿,翻墙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也不知道它跟不跟得上。”      顾铮想象了一下小小一个小一些的小猫费劲的跟着爹娘在田野间窜行的景象,也忍不住笑了。      他把在自己腿上开始扭动的阿晏递给苏乔,自己站起来:“你抱会儿,我去灶房看看,把晌午饭张罗出来。下午咱们还得出去,早点吃了好。”      阿晏到了爹爹怀里,立刻伸手去抓苏乔垂在胸前的发梢。      苏乔一边护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对顾铮说:“我看缸里水是满的,菜篮子里有早上摘的嫩韭菜,还有几个鸡蛋。梁上挂着的腊肉割一小条下来炒韭菜吧,也炒点儿鸡蛋,成不?”      “成,就按你说的。”顾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便大步朝灶房走去。      苏乔抱着阿晏,看着他走进灶房的背影,然后低头对儿子说:“阿爹做饭去啦,一会儿给我们阿晏一点儿蛋蛋吃,好不好?”      阿晏似懂非懂,小手抓着苏乔的一根手指,嘴里哦哦地应和。      他动作很快,灶膛里火一生起来,没多大功夫,饭菜香味就飘了出来。      苏乔抱着阿晏坐在院子里,闻着这香味,觉得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阿晏鼻子一耸一耸地,也跟着朝灶房的方向张望。      不多时,顾铮就端着饭菜出来了。      一大盘韭菜炒腊肉,一盘炒蛋,几个大馒头,都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几个人刚就位,顾铮夹了点点炒得嫩嫩的鸡蛋黄,在温水里涮了涮,碾得极碎,用筷子尖挑起米粒大的一点,送到阿晏嘴边。      阿晏立刻张开小嘴,含住筷子尖,小舌头一卷,把那点蛋黄末卷了进去。      他认真地咂摸这新鲜的味道,咽下去后,又张着小嘴等。      这是还想吃。 第279章 布兜   “看来真能吃点儿蛋黄了。”苏乔看着高兴,“改天试着蒸个蛋羹,少放盐,滴两滴香油,看他吃不吃。”      “慢慢来,一次添一点。”顾铮自己也大口吃起来。干了一上午活,胃口正开,就着腊肉和炒蛋,两口馒头一口菜。      他的吃相不算斯文,但让人看着会觉得饭菜格外香。      阿晏又吃了两小口蛋黄末,苏乔便不敢多喂了,怕他第一次吃多了不适应。      小家伙没吃够,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小手朝着桌上的炒蛋盘子伸。      苏乔只好拿了半个空碗,倒了点温开水,用小勺喂他喝了两口,算是安抚。      “河滩地那边现在是不是挺好看?好些日子没去了。”苏乔一边吃饭,一边问。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前年秋收,顾铮带他去那边,那时河水丰沛,岸边芦花雪白一片,风一吹,像是落雪。      “嗯,开春后我去看过两次。”顾铮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在那儿看见两只白鹭,站在浅水滩里,一动不动的。”      “那真好,阿晏肯定喜欢看,他如今就爱看动的东西。”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阿晏喝了奶,没一会儿就到了每日晌午犯困的时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现在作息渐渐有了规律,晚上虽还要醒两三次,但晌午必定要睡上一大觉。      苏乔抱着他,在东厢房慢慢踱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是他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哼过的,调子很温柔。      顾铮洗了碗进来,看了他俩一会儿,轻声说:“抱到炕上睡吧,让他好好睡一觉。你也歇歇,上午没闲着。”      “嗯。”苏乔把阿晏放在炕里侧,脱掉他的小外褂,只留一件贴身的棉布小衫,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肚子。      顾铮也脱了外衣和鞋子,只穿着里衣上了炕。      他伸手把苏乔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咱们一起眯一会儿。等日头不那么毒了,再出门去河滩地。”      苏乔顺从地躺下,枕着顾铮的胳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顾铮干了一上午活,昨天夜里又伺候阿晏那个祖宗,几乎没怎么睡,不多时,便先睡着了。      苏乔没那么快睡着。      静静的看了会儿身边两个熟睡的人,他挪动了一下,更贴近顾铮怀里,也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阿晏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两人才先后醒来。      顾铮先睁开眼,抽出被苏乔枕着的胳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      苏乔也跟着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什么时辰了?”      “申时吧,该起了,再晚出去,回来就赶不上做晚饭了。”顾铮说着,俯身去看儿子。      阿晏也睁着眼看过来。      “睡醒啦?懒虫。”顾铮用手指刮了刮儿子的胖脸蛋,换来阿晏更欢快的踢蹬。      苏乔坐起来,摸了摸阿晏的屁股底下,干的。“没尿,正好。起来收拾收拾,咱们就出门。”      两人起身穿衣。      顾铮还是穿了上午的短褐,方便干活,他把被子、水等需要带上的东西装进背篓,自己背上。      又拿过一条宽布带,在胸前斜着系好,形成一个结实的兜座。      “来,把阿晏放这儿。”他对苏乔说。      苏乔把穿戴好的阿晏放进那个布兜里。      阿晏坐进去,背靠着父亲温热的胸膛,两只小脚从布带下方伸出来,晃悠着。      这个姿势让他觉得新奇又安全,东张西望。      顾铮一手稳住胸前的孩子,一手牵着苏乔,一家三口便出了门。      村道上很安静,大多数人家还在歇晌,或是趁着午后凉快下地了。      偶尔遇见一两个坐在门口阴凉处拣豆子或补衣裳的婆婆媳妇,看见他们,都乐呵呵的往顾铮胸前的阿晏身上瞅。      “顾小子,乔哥儿,这是带娃娃去哪儿逛啊?”      “婆婆,我们去河滩地那边看看,顺带拾掇下菜地。”苏乔停下脚步,笑着应道。      “好,好,是该多出来走走。”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近眯着眼细瞧,“瞧瞧,又胖乎啦!这小脸蛋,真稀罕人!”      阿晏睁着大眼睛,听着爹爹和阿爹都在说话,自己也跟着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这娃娃真乖,不认生。”旁边的一个媳妇笑着夸了一句。      又寒暄了两句,顾铮和苏乔才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子,走上通往河滩的田间土路。      路不宽,两边是望不到边的麦田。      冬小麦经过一冬一春的生长,如今已抽出了长长的穗子,虽然还没灌浆饱满,但已经绿中黄了,风一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还有村里其他人家种的黍子和高粱,也都长得郁郁葱葱,一片连着一片,生机勃勃的。      阿晏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开阔的景象,眼睛都不够看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看这边翻滚的麦浪,又看看旁边高大的树。      一只拖着长尾巴的灰喜鹊从树上扑棱棱飞起来,咯咯叫着掠过麦田上空。      阿晏的视线立刻追了过去,直到鸟儿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      “那是喜鹊。”顾铮微微侧头,对胸前的儿子说,“喳喳叫的,听见没?”      阿晏当然听不懂,但他喜欢阿爹和他说话的声音,小手抓住顾铮胸前的衣襟,仰着小脸看他的下巴。      河滩地离村子约莫两里路,他们走得不快,边走边看,用了两刻多钟才到。      这里地势平缓,一片沙土掺着的滩地,紧挨着杏花村那条河的下游一段。      河水在这里变得宽阔平缓,水流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随波摇曳的水草和小鱼。      对岸是大片茂密的芦苇丛,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滩地靠近村子的一侧,被勤快的庄户人家开垦出了几畦大小不一的菜地,用树枝或石块简单地围着。      他们家的菜地在东头,离水边有十几步的距离,地势稍高些,不怕寻常雨水漫上来。      顾铮把背篓放下,然后将胸前的布带解开,把阿晏抱出来递给苏乔,指了指不远处几棵老柳树,说道:“你们去那边树荫下坐着,凉快。这边日头还有点晒。”      苏乔抱着阿晏走过去。 第280章 搂抱   这几棵柳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要几人合抱,枝叶繁茂,垂下万千绿丝绦,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凉。      树下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苏乔选了块平整的坐下,铺上带来的小褥子。      河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清凉舒爽,比院子里还凉快些。      阿晏到了新地方,不肯安分,在苏乔怀里拧着身子往下出溜,小手指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哦哦地叫,急得很。      “想看水?”苏乔扶着他,让他站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面向河水。      阿晏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阳光下碎金般跳动的水光,耳边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小嘴微张,看呆了。      顾铮在不远处的菜地里忙活。      他脱下外衫,搭在旁边一个矮树桩上,只穿着一件无袖的汗褂子,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胳膊。      他先把菜地里已经长老开了黄花的几棵春白菜和萝卜缨子拔掉,扔到地头,等下带回去可以剁碎了拌在糠里喂鸡鸭。      这些菜畦之前还种过一茬小白菜,早已吃完,现在空着,正好点豆角。      然后他拿起靠在树桩上的锄头,握紧锄柄,开始松土。      锄头落下,翻开带着湿气的泥土,散发出一种土的腥味。      他的动作熟练,腰背随着动作起伏,手臂肌肉偾张,汗水很快顺着他的额角和脖颈流下,在后背洇开深色的汗迹。      苏乔看了一会儿顾铮干活,他充满力量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那么踏实又可靠。      感受到身下的动静,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儿子。      阿晏看腻了晃眼的水光,开始对头顶上垂下来的柳条产生了兴趣。      柔韧细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拂过他的头顶。      他伸着小手,努力想去抓。      苏乔便折了一小段柳枝,摘掉上面的叶子,只留下光溜溜的枝条,递给他玩。      阿晏一把抓住,立刻就往嘴里啃,动作快的让人猝不及防。      “哎,这个不能吃。”苏乔忙拿出来,阿晏不乐意地哼哼。      苏乔只好把他抱起来,在树荫下慢慢走动,指着地上的野花、天上的飞鸟给他看。      “看,花,小小的,漂亮不漂亮?”      “甲虫,背上亮亮的。”      “鸟,飞走了哦。”      “……”      阿晏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又高兴起来。      顾铮那边,已经把土都松完了。      他用锄头在平整的菜畦上划出几条笔直的种沟,然后把带来的豆角种子拿出来,沿着浅沟,均匀地撒下种子,间隔差不多一掌宽。      撒完种子,再用脚拨动沟边的松土,将种子浅浅覆盖住。      最后,用河水给种窝浇了一遍水。      做完这些,顾铮直起身,抹了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目光自然而然投向柳树下。      苏乔正抱着阿晏,蹲在地上,低头指着地上的一群小蚂蚁给孩子看,侧脸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阿晏看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顾铮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软塌塌的。      他想起刚才在靠近水边的田埂旁拔草时,看到几丛开得正热闹的紫色野花,花朵比滩地上那些要大一些,一簇簇的,在绿草间格外显眼。      当时就想,乔儿肯定喜欢。      因为有活要干,他没有马上去采,此刻活干完了,他朝那边走去。      避开有湿泥和水洼的地方,他走到那几丛野花旁,挑着开得最繁茂鲜润的,采了一把,握在手里。      花朵不大,但攒在一起,倒也颇有分量。      他握着这把花,转身走回柳树下。      苏乔正跟阿晏说:“…你看它们多勤快,排着队,在往家里搬好吃的是不是…”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抬起头,看到顾铮站在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部分光线。      顾铮没说话,脸上带着点儿笨拙的笑意,只是伸出手,将那捧紫色的野花递到苏乔面前。      男人身形高大,手掌宽厚,常年的劳作让他手很粗糙,指节处都是磨出的硬茧,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旧划伤。      但此刻,手里的花朵是小小的,挤在一起,很是可爱。      强烈的反差,让苏乔心生悸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眼里映着光,比河面的碎金还要亮。      “呀,真好看!”把捧花接过,苏乔低头闻了闻,没有什么浓烈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清新的味道。      以往他自己看到田边地头好看的花,也会随手采几枝。      顾铮也知道他爱这些,去山上打猎看到好看的,也会给他带回些。      以前他们屋里窗台上,总会用清水养着一个细口陶罐,里面插着应季的野花枝叶,能给屋子添上不少意趣。      有了阿晏之后,两人忙得团团转,顾不上这些,窗台空了许久。      “在哪儿采的?我都没留意。”      “就那边水沟旁,长得旺,没人踩。”顾铮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语气平平,眼里却带着笑。      他挨着苏乔在石头上坐下,就着苏乔的手看了看那捧花,“河滩这边野花种类也多,往后常来,能见着不一样的,夏天还有更漂亮的。”      “嗯,”苏乔低头摆弄着花束,想把它们归拢得好看些。      不一样的深深浅浅的紫色挤在一起,虽然都是不起眼的野花,但生机盎然,看着就让人心情明朗。      阿晏看见鲜艳的颜色,也伸着小手来抓,苏乔便分出一小枝递给他玩。      阿晏攥住细细的花茎,研究了一下,照例又想往嘴里送,被旁边眼疾手快的顾铮伸手轻轻挡开了。“这个也不能吃,看看,闻闻就好了。”顾铮耐心地说,拿起那枝花在阿晏鼻子前晃了晃。      阿晏皱了皱小鼻子,真的嗅了嗅,然后放弃了品尝的打算,拿着花枝胡乱挥,倒也挺开心的。      “河滩这儿景致是好,”苏乔看着开阔的水面和远处青翠的田野,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以后天好,咱们常带阿晏来走走,比总闷在院子里强。”      “嗯。”顾铮应着,目光也投向远处。      半晌,他开口道,“等阿晏再大些,能走稳当了,夏天我带他到那边浅水滩玩水。”他指了指下游一处水势更缓的河湾,“水浅,只到小腿肚,底下是细沙,不硌脚。我小时候,常跟我爹去那儿摸小鱼小虾,水凉快得很。运气好,还能摸到螺蛳。”      “那他还得等好一阵呢。”苏乔笑看着怀里正努力试图把花枝塞进自己耳朵里的儿子,“起码得明年夏天了。不过,到时候你可得看紧了,水边到底不比旱地。”      “那当然,我看着他。”顾铮说着,把胳膊搭在苏乔身后的石头上,虚虚环着他,“我凫水还行,等他再大点,也教给他。多一样本事,总不是坏事。”      “你想得倒长远。”苏乔身子微微向后,靠在了顾铮胸前。      他把手里的花换到另一边拿着,空出来的手搭在顾铮环过来的胳膊上,指尖摩挲他的小臂。      阿晏玩累了那枝花,转头就看见搂抱在一起的爹爹和阿爹。 第281章 省心   他啊啊啊的叫,伸出小胖手,一手抓住苏乔的衣襟,另一只手去够顾铮的下巴。      顾铮低下头,让儿子的小手摸到自己有些扎人的下巴颏。      阿晏摸到了,觉得新奇,还想用手来揪。      “这小子,手劲还不小。”顾铮由着他弄,目光落在苏乔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点透明,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放松又柔软。      他看着,心里也跟着软下来,静下来。      苏乔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看他:“看什么呢?”      “看你。”顾铮答得直接,手臂收拢了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真好看。”      苏乔嗔了他一眼,然后就见顾铮一直盯着自己笑,于是凑过去咬了一下他的嘴巴,亲完一下后,就把脸埋到男人怀里,躲起来不给人再亲了。      顾铮恨恨的咬苏乔的肩膀,没用力,倒是用了大力气把人牢牢箍进怀里。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坐着欣赏周围的景色,顺带着看前面咿咿呀呀自得其乐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苏乔才开口:“等阿晏真会跑了,怕是更离不得人,一眼看不住就不知蹿哪儿去了。”      “让雪团多跟着他,那狗机灵,看孩子准行。”      “雪团自己还贪玩呢,”苏乔笑起来,“上回追一只蝴蝶,差点栽进水缸里。”      “等阿晏会走了,它也该更稳重些了。”顾铮说着,把阿晏快要滑出去的口水巾往脖子里掖了掖,“别看它平时那样,其实大事上很可靠。”      阿晏玩了一会儿,开始打哈欠,又困了。      “咱们回吧,风冷了,他在这睡着该着凉了。”顾铮低声说。      苏乔点点头,有些不舍地站起身。      顾铮又把已经在半睡半醒的阿晏连同褥子一起兜在自己胸前,背上背篓,里面装着水罐还有刚才从菜地摘下的老菜。      苏乔手里捧着花。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往回走。      没走多远,阿晏就彻底睡着了,小脸贴在顾铮的胸膛,嘴巴微微张着,睡得人事不知。      到了家里,顾铮直接把睡熟的阿晏放到炕上,盖好肚子,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都没醒。      两人直接把饭菜端到东厢房的炕桌上,自己先吃。      “今天抱阿晏,感觉他又沉了。”顾铮和苏乔说。      “可不是,抱着他走一会儿,胳膊就酸。前两天二嫂带着春哥儿过来玩,她说春哥儿可能吃了,一顿能吃蛋羹再加米糊。咱们阿晏胃口也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添点别的吃食。”      “王婆婆当时说,要六个月以后慢慢添,不着急。孩子肚子里嫩,吃早了不好,容易拉肚子。”      顾铮夹了根脆生生的腌萝卜条,嚼得嘎嘣响,“等他能吃的种类多了,一天得多做好几顿。”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李二狗标志性的大嗓门:“顾哥!乔哥儿!在家不?”      刚说完他家,就上门了,人真是经不起念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顾铮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二狗,肩上扛着个不大的布口袋,额头上汗津津的。      他媳妇二嫂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已经一岁多的春哥儿。      春哥儿虎头虎脑,穿着件红肚兜,外罩件小褂子,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往院里瞅。      “二狗哥,二嫂,快进来!”苏乔也迎了出来,笑着招呼。      “刚从我老丈人家回来,”李二狗一边进门一边说,把肩上的口袋往顾铮手里一塞,“带了点新下的蚕豆,嫩着呢,煮着吃或者炒都行,给你们拿些尝尝鲜。”他眼睛往院里一扫,“我大侄子呢?又睡啦?”      “下晌去河滩走了走,回来就睡着了,还没醒。”顾铮接过那袋还带着泥土气的蚕豆,掂了掂,分量不轻,“进来坐,喝口水。吃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对付一口。”      “吃了吃了,在老丈人家吃得饱饱的!”李二狗摆摆手,自己拿起扣在石桌上的陶碗,从旁边的水罐里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这天,走一路就渴得慌。”      二嫂抱着春哥儿也走进来,春哥儿看见苏乔,含糊地叫了声:“苏…苏叔…”      “春哥儿真乖。”苏乔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春哥儿却扭着身子要下地。      二嫂把他放下,他立刻摇摇晃晃地朝着东厢房那边走,扶着门框,踮着脚往里看,想知道弟弟在干嘛。      苏乔怕他摔着,跟过去照看着。      春哥儿看到炕上睡得正香的阿晏,回眼的时候看到了炕桌上的饭菜,“吃!吃!”      二嫂忙过来拉住他:“可不能给你吃了,你刚在姥姥家吃了好些糕饼,肚子还圆着呢。走,娘带你看看弟弟就行,别吵醒弟弟。”      她抱起春哥儿,凑到炕边看了一眼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阿晏,又轻手轻脚退出来,压低声音对苏乔说:“睡得真沉。我们春哥儿像阿晏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老实,睡个觉跟打仗似的,一会儿一醒,非得人抱着在地上走才肯睡,可把我累坏了。”      苏乔笑道:“阿晏还算省心,就是白天睡足了,夜里有时精神,要闹一会儿。”      院子里,李二狗已经跟顾铮聊上了。      “哎,我跟你说,”他贼兮兮的,故作神秘的说,“我听我老丈人他们村的人说,今年新麦下来,价钱能比去年多卖一两成。你们家那几亩麦子我回来路上瞧见了,穗子抽得齐,秆子也壮,准是个好收成。”      “那敢情好。今年开春天不错,麦子确实长得不赖。你家的咋样?”      “也还行!就是靠河那亩低点,前阵子雨水多,有点积水,我赶着挖了条小沟排了排,现在看着也缓过来了。”      两个人闲聊了会儿,李二狗是个坐不住的,喝了两碗茶,见春哥儿开始揉眼睛打哈欠,便起身道:“不早了,得回去了,不然一会儿路上该闹觉了。蚕豆你们记得吃,嫩着好吃!”      二嫂抱着已经有些迷糊的春哥儿,一家三口没留下吃饭,便告辞了。      春哥儿被抱走时还不大情愿,哼哼唧唧的,被李二狗一句“回家给你吃糖”给哄住了。      送走客人,掩上院门,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回到东厢房,把剩下的饭菜吃完,收拾了碗筷,拿到灶房洗净。      阿晏还没醒,他们没急着进屋,就坐在院子的躺椅上,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时光。      “你真要进山一趟?”苏乔望着天边那弯细细的月牙,轻声问。      下午顾铮提了一句,说想去山里看看下的套子。      “嗯,去看看。“开春后一直忙地里,还没去收过套子。放了这么久,怕早有收获,再不去,就让别的野物祸害了,或者烂在林子里,白费功夫。”      顾铮伸手握住苏乔的手,“我当天就能打个来回,不在山里过夜,家里要是有什么重活,等我回来弄。”      “我知道,你放心吧。”苏乔回握他,“就是…早点回来。阿晏晚上睡前,总爱找你抱着在屋里走两圈。我也…不习惯你不在。”      “好,一定早点回来。” 第282章 亲亲   又一年夏天,天一日热过一日。      树上的蝉拼命地叫,晌午的日头毒得很,白花花地晒着,能把地皮烤得发烫。      河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风也是热的,裹着泥土和庄稼蒸腾起来的气味,让人觉得闷闷的,吹到身上也解不了暑气。      这天傍晚,顾铮收拾着进山要用的东西。      苏乔正抱着阿晏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乘凉,树荫浓密,还能稍稍挡些热气。      阿晏热得脸红红的,额前的软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      他手里攥着个布缝的小老虎,正专心地啃老虎耳朵,口水把布面润湿了一小片。      “这时候进山?”苏乔转过头,“太阳都快落山了。”      “就是趁夜里凉快些,” 顾铮往身上挎水囊和绳套,又把一把柴刀别在腰后,“我快去快回,不走深了,也不在山里过夜。这会儿出发,山里走一遭,估摸着半夜就能到家。”      虽说顾铮常在山里走,熟门熟路,可夜里到底不比白日,林深树密的,辨不清方向的地方也多。      苏乔心里放不下,眉头微微蹙着:“那你千万小心些,别走太深。天黑了看不清路,仔细脚下。实在寻不着,或是觉得不对,就赶紧回来,也不差这一两日工夫。”      “知道,我有数。”顾铮收拾好东西,走过来摸了摸阿晏毛茸茸的小脑袋。      阿晏感觉到阿爹的手掌,停下啃老虎的动作,仰起小脸看他,咧开嘴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阿爹!”      “哎。”顾铮应了声,脸上带了笑,又看向苏乔,“晚饭你们先吃,甭等我。我带了饼子和水。”      阿晏知道阿爹这是要出门了,立刻松开手里的小布老虎,伸出两只小胳膊,身子往前倾,嘴里含糊地嚷:“抱!阿爹抱!”      顾铮笑着把儿子从苏乔怀里接过来,掂了掂:“在家听爹爹话,嗯?”      一岁半的阿晏已经能听懂不少话了,他搂着顾铮的脖子,把小脸贴上去蹭蹭,奶声奶气地应:“嗯!乖乖!”      顾铮抱了他一会儿,把人还给苏乔。      小家伙还不大乐意,哼哼着不肯松手。      顾铮用自己下巴去扎儿子嫩乎乎的脸蛋,逗得阿晏往后躲,这才松了手。      顾铮伸手拢了拢苏乔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他耳廓上抚过。      苏乔也正看着他,眼里映着将暮的天光,亮亮的,盛着明晃晃的牵挂。      “我走了。”他说,声音低低的,“院门我在外面闩上。你困了就早些歇,别熬着等。”说完,俯身在苏乔嘴巴上亲了一口。      阿晏挤在两个人中间,瞪着大眼睛左右瞧,看见阿爹亲爹爹,也嘟起小嘴:“阿爹…亲亲…”      顾铮看儿子这傻样,笑得不行,弯腰也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好,也亲亲我们阿晏。”      阿晏乐得咯咯笑,也凑过去在顾铮脸上吧唧亲了一下,糊了他一脸口水。      送顾铮出了门,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道上。      阿晏在他怀里挣了挣,指着顾铮离开的方向:“阿爹…走?”      “嗯,阿爹进山了,给阿晏抓兔兔去,晚点就回来。”苏乔拍拍儿子的背,也不知道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晚饭苏乔做得简单。      灶膛添了把柴把火引旺,熬了锅绿豆粥。      绿豆是入了夏就买的,提前泡了一天,和白米一起煮开了花,晾得温温的。      除了粥,又贴了几个掺了黍米面的饼子,巴掌大小,黄澄澄的,贴在锅边,烤出一层焦脆的壳。      菜是早上从菜畦里掐的韭菜,打了两个鸡蛋炒了,黄绿相间,油汪汪的,喷香。      阿晏如今能跟着大人一块儿吃些软和的饭食了。      苏乔给他单独盛了小半碗温热的绿豆粥,晾在桌上。      又把一个贴饼子撕开,挑里面软和不带硬壳的部分,掰成小小的碎块,泡进粥里。      炒鸡蛋也用筷子夹碎了些,拌进去。      他把阿晏抱到专门给他做的高脚木凳上,这凳子也是顾铮的手艺,前面有块挡板,刚好能卡住孩子的小肚子,免得他往前出溜。      阿晏刚能抓勺子吃饭的时候就不乐意让人喂,非要自己吃。      他常常拿不稳,舀一勺粥,晃晃悠悠送到嘴边,能洒出来小半勺,糊一下巴。      苏乔和顾铮本来还试着喂他,可小家伙拧得很,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紧紧攥着勺子把儿不松,嘴里“啊啊”地抗议。      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      自打他要自己吃,苏乔就在他脖子里围了一大块旧软布当兜兜。      小人儿吃得专注,又很乖,小嘴鼓动着,虽然慢,但一口接一口,瞧着吃得香的很。      苏乔和顾铮每次吃饭就分点儿神看顾一下,也不催他。      这次也一样。      天彻底黑透后,阿晏玩了一天,又消了食,开始揉眼睛。      苏乔把他抱到炕上,脱了外头的小褂子,只留一件贴身小衫。      他打来温水,拧了布巾,给儿子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沾湿的软布巾拂过皮肤,阿晏舒服得直哼哼,手脚摊开,任由爹爹摆布。      擦完了,苏乔又拿了把蒲扇,坐在炕沿,一下一下给他扇着风,没多大会儿,阿晏的眼皮就打架了,小脑袋一歪,睡着了。      苏乔又给他扇了一小会儿,才把扇子放下。      他没躺下,也睡不着。      坐到妆台的矮凳上,就着油灯的光,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小褂子来缝。      是给阿晏做的一件小褂子,夏天穿的单衫,用的还是满月的时候大家送的棉布,当时送的布料太多了,穿到现在都还没穿完。      剪裁是宽松的样式,方便孩子活动。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针,细细地走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渐渐深了。      村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角落唧唧地叫。      苏乔已经缝了一个褂子还把从绣房里带回来的一点儿尾巴也做好了,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去灶房。      锅里温着留给顾铮的饭菜,除了刚才吃饭剩下的饼子还有粥,又炒了一碟子腊肉豆角,油汪汪的,是顾铮爱吃的口味。      他揭开锅盖看了看,热气腾腾的,还好。      他又往灶膛里添了把碎柴,让火保持着一点微弱的温度,不至于把饭菜煨干了。      苏乔回到炕上,挨着熟睡的儿子躺下,想闭眼养养神,却毫无睡意。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睡得不实,耳边总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一会儿就醒了,醒来之后心里算着时辰,这该是快到后半夜了,顾铮还没回来。 第283章 等你   苏乔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院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去村口看看时,院门外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苏乔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不甚明亮,但那个高大的轮廓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吱呀一声,门栓拉动,门被推开,月光下,顾铮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      他的肩上扛着一根粗棍子,两头用麻绳捆着好些东西,有两只兔子,两只山鸡,身后还拉着一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他脸上身上都是灰土,头发也有些蓬乱,但眼睛在月光下很亮,看着苏乔,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还没睡?”他一边低声问,一边侧身挤进门,反手将门闩插好。      “等你。”苏乔简短地回答,目光已经迅速在顾铮身上扫了个来回。      衣服上沾着泥点草叶,但没看见破损,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也没添新伤。      他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帮顾铮卸肩上的东西。      那团黑乎乎的原来是一只半大的麂子,还有点儿气。      “路上耽搁了会儿,”顾铮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酸的肩膀,自发解释道,“有个老套子套了这家伙,劲头不小,挣脱得厉害,费了点功夫才捆结实。怕它半道死了血瘀了肉,就没下狠手。”      “饿了吧?饭菜都在锅里温着,快去洗把脸,先吃饭。”苏乔推着他往里走,语气里带着心疼。      这一夜山路赶下来,又是爬山下坡又是追猎物又是扛重物,还一点儿都没歇,铁打的人也耗力气。      顾铮也确实饿了,从傍晚进山到现在,就着凉水啃了几块干饼子,肚子里早没食了。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喉头的干渴。      剩下的水,被他倒进旁边的木盆里,然后就着盆,胡乱洗了把脸和手,洗完水都浑了。      苏乔已经把饭菜端到了灶房的小桌上。      粥还冒着热气,饼用蒸笼熘了一下,软和了不少。      他给顾铮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把饼子和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口粥暖暖,别吃太急。”粥重新加了水熬,但虽然只剩了一点儿火温着,也烤干了很多水,现在已经很稠了。      顾铮端起碗,几口温热的粥下肚,又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外皮有点脆,里面却软和,就着咸香油润的腊肉豆角,滋味十足。      顾铮吃饭的时候,苏乔就借着灯光细细看他。      “慢点吃。”看着男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苏乔心里那点担忧总算落了地,“山里夜里凉不凉?有没有遇到什么?”      “不凉,走起来还出汗呢。”顾铮又夹了一筷子豆角,“就碰见几只鹿,远远的,没惊动它们。现在还不是时候,等秋里膘肥了再说。”      他吃饭快,但吃相并不粗鲁,只是实实在在的,一碗粥几口就下去大半。      “这趟顺利吗?”他又问道。      “挺顺的。”顾铮咽下嘴里的食物,“套子收了三个,有两个空的,绳子都快让虫子蛀断了,我给重新换了。就这个麂子套得牢。我还顺道往更深些的山坳里探了探路,记下了几处野物常走的道,为后边秋猎做准备。”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乔,眼里带着笑意,“还发现了几处野蜂巢,就是还不够厚,等再过些日子,蜜攒足了,我再去采下来给你吃。”      “好呀,”苏乔知道他念着自己,甜甜应了一句。      顾铮吃得很快,桌上的食物被扫荡一空。      苏乔看他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顾铮放下筷子,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抹了抹嘴:“饱了。还是家里的饭吃着舒坦。”      “舒坦就好,另一口锅热了水,你去冲一冲吧,一身都是土。”苏乔起身收拾碗筷。      “嗯。”夏夜赶路出了不少汗,又沾了山林里的露水和尘土,身上确实黏腻难受的很。      顾铮从灶房提了一桶热水,掺了很多凉水,提到院子里冲凉。      本来他在夏日里都是直接用冷水冲洗,冰凉爽快,但苏乔总念叨他,说乍热乍冷容易把人激着,他也就老老实实听夫郎的,只是多掺些凉水。      苏乔收拾完碗筷,没回去睡,就站在灶房门口看。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大半张脸,清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朦朦的亮,也照出男人结实的身形。      他个子很高,骨架宽大,肩膀宽阔,胸膛厚实。      常年的劳作和山林行走,让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肌理匀称而结实。      水从水瓢里倾泻而下,流过宽阔的肩背,顺着紧实的腰线往下淌, 肌肉的线条随着他舀水泼洒的动作微微起伏,有一种充满力量的生命感。      他身上有不少伤痕,浅淡地印在皮肤上,更添了几分粗犷坚实的味道。      他动作利落地给自己冲洗,抬手时臂膀的肌肉贲张,俯身时背脊的线条绷紧,像一头在月下休憩后舒展筋骨的豹子。      苏乔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成亲四年多,顾铮的身形他再熟悉不过,可每次这样看着,还是会觉得好看。      是一种很纯粹的欣赏和依恋。      他不像那种话本里的白面书生,而是像山一样可靠,让自己光是看着,就觉得心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      苏乔见顾铮快洗好了,怕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脸上微热,先偷摸摸的溜回了东厢房。 第284章 想你   顾铮洗了头和身子,觉得痛快多了,好歹地擦了几下头就往厢房走。      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还在往下滴水。      “头发还这么湿,小心头疼。”苏乔拿了条干布过来,本来想绕到他身后给他擦,这样顺手些。      但顾铮在凳子上坐下,却伸臂轻轻一带,将苏乔拉到自己身前,让他站在自己两腿之间,“在这儿擦。”      苏乔只好站在他身前,用干布包住他的头发,揉搓吸水。      这个姿势让苏乔微微倾着身,正好能俯视顾铮。      湿发被擦得半干,不再滴水,但还是一缕缕地搭着。      苏乔用手指将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顾铮的眉骨生得高,此刻没了头发的遮挡,整张脸的轮廓更清晰了。      他的额头饱满,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眉眼在湿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嘴唇因为刚喝过热粥而显得红润。      在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处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英挺又硬朗。      苏乔看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他用指尖轻轻描摹顾铮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嘴唇上方。      顾铮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眼看他。      这一抬眼,目光便直直地撞进苏乔眼里。      顾铮的瞳仁并不黑,但在灯光下却像深潭,此刻映着苏乔的身影,专注又温柔。      苏乔被他看得心跳更快了。      他停下动作,布巾还松松地搭在顾铮头上,然后低下头,在男人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顾铮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那点疲惫被涌上来的笑意冲散了,眸光更亮了些。      他伸手揽住苏乔的腰,把人带近些。      苏乔没防备,一下子跌坐到他腿上,手忙脚乱地扶住顾铮的肩膀。      顾铮刚冲了凉,下面只松松的围了一圈布,双腿结实有力,自己坐在上面很稳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的硬度与热度。      苏乔脸上一红,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顾铮的手臂稳稳圈住,动弹不得。      顾铮仰起脸看自己的夫郎,手臂把他的细腰整个圈住。      苏乔这么坐着,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低头看顾铮。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似有若无地交缠在一起,空气仿佛也黏稠了几分。      “刚才亲哪里?” 顾铮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些,带着笑意。      苏乔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又低头,这次亲在了他的鼻尖上。      顾铮低低地笑了一声,收紧手臂,让苏乔贴得更近些,几乎完全嵌进自己怀里,然后仰头去寻他的唇。      苏乔顺从地俯身,两人的唇碰在一起。      刚开始只是轻轻贴着,然后顾铮含住他的下唇,温柔地吮吻,苏乔闭上眼睛,手从顾铮的肩膀移到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半干的发间。      顾铮的嘴唇有些干燥,起了点皮,苏乔就像小猫一样,软乎乎的给他舔了舔,结果没成想,揽在他腰后的手蓦地收紧,吻变得炽热而缠绵起来。      苏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全靠顾铮的手臂撑着。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苏乔的脸红透了,眼睛像沁了水的葡萄,润润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顾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凑上去,在他唇角珍惜的亲了亲。      “头发…还没干透呢。”苏乔小声说,手指卷着顾铮的一缕湿发玩。      “差不多了,再抱一会儿也就晾干了。”顾铮抱着苏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把脸埋进苏乔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苏乔身上总有股干净好闻的味道,他说不上来,但但每次疲惫归家,这样抱着人,感受着怀里这具温软的身子完全信赖地依偎着自己,嵌合在自己怀里,就感觉安宁和幸福。      “乔儿。”顾铮叫他。      “嗯?”      “想你了。”顾铮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皮肤,带着热气,“在山里的时候,周围黑漆漆的,才出去一晚上,就想赶紧回来。我越来越没出息了。”      苏乔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更紧地抱住他,脸颊在他肩头依赖地蹭了蹭:“瞎说。我也想你,和阿晏都想。你不在,我一直惦记着。”      顾铮抬起头,看着他。      灯火下,苏乔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苏乔湿漉漉的眼睫。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炕那边,阿晏忽然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小胖腿搭在了被子上。      这细微的动静让两人同时回过神来,相视一笑。      “该睡了,现在很晚了。”苏乔轻轻推了推顾铮。      顾铮“嗯”了一声,松开手臂。      苏乔从他腿上下来,两人一起走到炕边。      苏乔先上去,挨着儿子躺下,给阿晏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肚子。      顾铮吹了灯,挨着苏乔躺下,然后习惯性地把人揽进怀里。      苏乔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和他扣着。      “睡吧。”苏乔闭着眼,轻声说,“在外头跑了这么久,累坏了。”      “嗯,睡了。”      第二天,天亮起来的时候,顾铮还睡着。      他平日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那个,无论是进山打猎还是下地干活,天不亮就起身了。      但昨夜回来得晚,又折腾了半晌,加上夏天人本就容易困倦,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苏乔倒是先醒了,看了看身边还闭着眼的顾铮,没舍得叫醒他。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外衣,下了炕,顺带着给旁边的阿晏把肚脐眼盖上,热,他不爱盖被子。      阿晏没多久也醒了。      小家伙睡饱了,精神头十足,自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右看看。      看到阿爹还在睡,爹爹已经不在炕上了。      他撅着小屁股,爬到顾铮身边,好奇地盯着阿爹的脸看。      顾铮睡得很沉,阿晏伸出小胖手,先摸了摸阿爹的胡子茬,有点扎手,他觉得好玩,又摸了摸。      然后,他的手指挪到了顾铮高挺的鼻梁上,捏了捏。      顾铮在睡梦中感觉鼻子上痒痒的,他以为是苏乔在闹他,闭着眼睛,嘴角先勾起来,含糊地说:“乔儿…别闹…”      阿晏不管也不听,又去捏顾铮的脸,阿爹的脸和爹爹的脸不一样,好玩。      顾铮迷迷糊糊的,手臂往身旁一揽,想把夫郎捞到怀里继续睡,结果捞了个空。      “咯咯咯…”      清脆稚嫩的笑声在耳边响起,顾铮的睡意被驱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包子脸,还带着口水。      顾铮:“……” 第285章 睡醒   顾铮失笑,原来刚才不是乔儿闹他,是这个小人儿在作怪。      见阿爹醒了,阿晏更高兴了,小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都趴在顾铮胸膛上,软软的头发蹭顾铮的下巴,嘴里喊着:“阿爹!醒!”      “原来是你这小坏蛋啊?”顾铮托住儿子肉乎乎的小屁股,往上掂了掂,手掌下的身子暖烘烘的,像只刚出笼的热包子。      他抱着儿子坐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阿晏咧着嘴笑,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伸出小手去摸顾铮的脸,摸他的眉毛和鼻子,又凑近了仔细看阿爹刚睡醒的样子。      “就咱爷俩赖炕了?”顾铮的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他把阿晏往上颠了颠,让他坐稳些,“你爹爹呢?”他问。      阿晏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两只小手抓住顾铮的里衣领口,往外扯,嘴里含糊地说:“爹爹…外头。”      顾铮猜苏乔是早起去忙活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阿晏睡得炸毛的小脑袋:“走,咱也起,找你爹爹去。”      他从炕尾的架子上拿来阿晏的小衣裳,把人摊在炕上。      夏天的衣裳薄,好穿,阿晏如今也知道抬手抬脚配合。      顾铮先给他套上件小汗褂,是细棉布做的,袖口特意留得宽些,透风凉快。      褂子刚套上,小家伙就扭着身子要下地,顾铮只得一把将他捞回来,按在炕沿坐好:“别乱动,裤子还没穿呢。”      拿过一条小裤子,顾铮蹲下身,握住阿晏胖嘟嘟的小脚丫。      阿晏却不肯老实,小腿一蹬一蹬的,像两条不安分的小鱼儿。      “抬脚,这只。”顾铮拍了拍他的小腿肚。      阿晏咯咯笑着,总算抬起左脚,顾铮趁机套上裤腿。      轮到右脚时,小家伙又闹起了花样,脚丫子故意缩回去,等顾铮要去捉,又飞快地伸出来,来回几次,玩得不亦乐乎。      “还闹?”顾铮伸手去挠他的脚心。      阿晏怕痒,立刻把脚丫子往前一伸,整个人都笑倒在炕上。      顾铮这才麻利地给他套上另一条裤腿,把裤子提好。      刚要给他穿鞋,小家伙忽然一骨碌爬起来,往炕沿边爬。      炕沿边上装了一圈矮矮的木栏杆,是前两个月顾铮特意钉上的,怕阿晏睡醒了身边没人,滚下来摔着。      阿晏扒着栏杆,踮起脚尖朝外望,虽然啥也看不见,但嘴里要喊:“爹爹!爹爹!”      苏乔正巧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挎着个竹篮,听见喊声,忙应道:“阿晏醒啦?等会儿,爹爹就来!”      听见苏乔的声音,阿晏安分了些,扒着炕边的栏杆眼巴巴的望。      顾铮三两下把他捞回来,按坐在炕沿上:“老实点,把鞋穿好。”      拿过两只软底小布鞋,顾铮一只一只给他套上。      鞋面是苏乔用旧衣改的,上面还绣了小老虎头,阿晏特别喜欢。      “醒了?”苏乔笑着走进来,把篮子放在靠墙的矮柜上,“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会儿呢。”      “被这小祖宗闹醒了。”顾铮抱着穿好衣裳的阿晏站起身,掂了掂,“我还以为是你呢,闭着眼伸手想捞人,结果捞着个小的。”      苏乔噗嗤笑出声,走过来接过儿子,摸了摸他睡得翘起来的几撮头发:“我们阿晏真本事,能把阿爹叫醒。”      阿晏听见爹爹夸他,更得意了,在苏乔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苏乔的耳朵。      苏乔侧头躲开,把他往上托了托,问顾铮:“睡够了没?还乏不乏?”      顾铮活动了下肩膀:“够了,睡太多也不好。就是肚子有点空。”他这才想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了。”苏乔道,“正好,咱们早午饭一顿吃了,省事。”      顾铮跟着他往外走,随口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绣房那边看了看。”苏乔抱着阿晏走到院子树下,把他放在地上,“昨儿新接了一批帕子,水哥儿说有几处配色拿不准,早上他过来问,我去给瞧瞧。回来时我去二牛哥那割了块豆腐。”      苏乔从篮子把豆腐拿出来,白生生的豆腐用大树叶托着,“晌午烧个汤吧。天热,吃不下干的。”      “成。”顾铮从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剩下的水浇在脸上,洗了把脸。      阿晏跟着来到灶房,看见阿爹喝水,也跟着吧嗒嘴,仰着小脸:“阿爹…喝!”      顾铮笑了,从屋里拿出阿晏的小碗,给他倒了小半碗温水,蹲下身递给他。      阿晏两只小手捧着碗,凑到嘴边,也咕咚咕咚喝。      “除了汤,今儿个做啥菜?”      “炒个叶子菜。昨儿剩下的饼子还有几张,热一热就成。”      “成。”顾铮抹了把脸上的水,瞥了一眼灶房角落的菜篮子,里面就剩几棵早上摘回来的小白菜。      “叶子菜就剩这点,一炒没多少。”他把小白菜拿出来洗,转头对苏乔说道,“乔儿,你去摘几根黄瓜来,咱拌一个。”      “诶,行。”      阿晏一看爹爹要出去,立刻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过来,小手拽住苏乔的衣角:“爹爹,去!”      “外头晒,你跟阿爹在屋里。”苏乔摸摸他的头。      “不!跟爹爹!”阿晏仰着小脸,态度坚决,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现在特别爱跟脚,谁走得远就跟谁,走到哪儿,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到哪儿,觉得哪儿都新鲜。      “让他跟着吧,就这一会儿也没事。”      苏乔牵起阿晏的小手:“那跟紧了,不许乱跑,菜园子里有虫子,咬了起包。”      “嗯!”阿晏用力点头,乖乖让爹爹牵着,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着出了灶房门。      后院的菜园子还是那么大,没开新的,但拾掇得整齐。      一畦畦的菜长得正好,靠得近的几块,里面种得就是豆角和黄瓜。      苏乔牵着阿晏走到黄瓜架下,蹲下身,拨开叶子寻找:“阿晏,看,黄瓜藏在里面呢。”      阿晏学着爹爹的样子,撅着小屁股,好奇地往叶子底下瞧。 第286章 一块   瞧见一根垂得低的黄瓜,伸手就要去够。      “哎,这个还小呢,”苏乔拦住他的手,“你瞧,细细的,头顶的花还没落,让它再长长。”他指着旁边一根更长更粗的,“咱们摘这个,这个熟了。”      他递摘下来给阿晏看:“喏,这样的才好。”      阿晏接过黄瓜,觉得有点儿沉,瓜皮凉丝丝的,上面的小刺摸起来有点扎手,有点好玩,他就捧着翻来覆去地看。      “玩完放在篮子里,好吗?”苏乔看了儿子一眼,又继续去摘下一根。      阿晏看他摘,自己也来了劲,把手里的黄瓜放进篮子里,也开始找。      他在旁边的一丛叶子底下发现一根弯弯的小黄瓜,觉得很特别,指给苏乔看:“爹爹!这个!”      苏乔一看,笑了:“这个呀,这是‘瓜扭儿’,长不大啦,摘了也不心疼。”      他顺手把那根小黄瓜也掐了下来,放在阿晏手里,“这个给你玩吧。”      阿晏如获至宝,两只小手捧住那根小黄瓜,顾不上看爹爹摘别的了,专心研究自己手里这个。      苏乔又挑了两根长得好的黄瓜摘下来,看看篮子里已经躺着四根大黄瓜,觉得够了,便拎起篮子,“走,咱们回去了,阿爹还等着用呢。”      阿晏捧着他的小黄瓜,乖乖跟着人走。      旁边的豆角架下掉了豆角花,被风吹到路上,苏乔便捡起来,也给阿晏:“给,这个。”      阿晏接过那朵柔软的小紫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虽然没什么香味,但他还是装作很香的样子,眯起眼睛:“香!”      苏乔被他逗乐,揉了揉他的脑袋:“就你会装样。”      回到灶房,顾铮已经把剩下的馒头切成小块,准备下锅用一点点油煎香。      见他们回来,问:“摘回来了?”      “嗯,摘了四根,挑了大的摘的。”苏乔把黄瓜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到木盆里。      阿晏也赶紧把自己的小瓜放进去。      顾铮瞥见那根小瓜扭儿,笑了:“哟,还摘了个瓜扭儿回来。”      “阿晏看上的,给他玩吧。”苏乔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盆,开始洗黄瓜。      阿晏没出去,就挨在木盆边,看爹爹洗瓜,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小手伸进水里划拉。      顾铮点着另一口小灶的火,锅里放了少许猪油,油热后,把馒头丁倒进去,小火慢慢煎。      馒头丁吸了油,失了水分,渐渐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焦香。      煎好后,他将其盛出,放在一个大碗里晾着。      黄瓜也拍裂,然后切成不规则的小块。      “蒜呢?”顾铮问。      “忘了。”苏乔从檐下挂着的蒜辫上揪了两头蒜下来,剥开,放在蒜臼里,加了一点盐,捣成蒜泥。      他把蒜泥,一点酱醋,还有香油一起拌好,一会儿要把它们浇在黄瓜和馒头丁上。      “拿个碗,先给阿晏拨出来点儿,别拌太咸。”顾铮提醒。      苏乔应了一声,先拨出一小部分到阿晏的碗里,剩下的才多加了调料彻底拌匀。      给孩子的弄好了,饭菜都端到院里树下的石桌上,苏乔和顾铮也坐下来吃饭。      顾铮先夹了一筷子黄瓜拌馒头丁,放进苏乔碗里:“尝尝,看味道咋样,咸淡合适不?”      苏乔夹起来送进嘴里。      黄瓜块清爽脆咸,馒头丁煎得火候正好,外脆内软,吸了点醋汁,嚼起来香而不腻。      在闷热的夏天中午,吃这个格外开胃。      “好吃。”苏乔眼睛弯起来,自己又夹了一筷子,“你忙活一早上,也快吃点呀。”      顾铮看着他吃得欢,忽然笑了。      苏乔抬眼看他:“笑啥?我脸上沾东西了?”      “不是。”顾铮摇摇头,“是想起你之前,有一小段时间胃口不好,啥都不想吃。有一回我试着给你拌了这个,你居然吃了小半碗。”      苏乔也想起了那时候。      那时候阿晏还有几个月才生,也是入了夏,他有一阵子整个人都没精神,饭也吃不下,眼见着瘦下去。      顾铮变着法子给他弄吃的,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      后来偶然一次,家里剩了几个凉馒头还有几根老黄瓜,他也是把馒头煎了,和黄瓜一起拌了拌,苏乔吃了,竟觉得爽口,多吃了几口。      从那以后,顾铮就常给他做这个。      有时候还会把花生炒香碾碎拌进去,增加香味。      每次他多吃几口,顾铮就会亲亲他,说好乖。      他就为了让顾铮高兴,也努力多吃些。      那时候一碗拌菜里,黄瓜丁、馒头丁、花生碎,大大小小的块块丁丁。他胃口不好,就夹一个,吃一口,慢慢磨,倒也能吃下去不少。      “那时候你可真费心。”苏乔轻声说,眼里带着柔柔的光。      “应该的。”顾铮笑着回他,“看你什么都吃不下,我心里才难受。”      阿晏听着两个爹说话,虽然不太懂,但是能感受到气氛很好,也跟着乐呵。      他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努力地往嘴里扒拉,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小孩子的胃口好像总是很好,尤其是有合口的菜时。      很快,他的小碗就见了底。      阿晏把木勺放下,两只小手捧起空碗,转向苏乔,把小碗往苏乔眼前递,奶声奶气地,带着点骄傲地喊:“爹爹…光光!”      这是阿晏吃饭后的保留节目。      每次自己把饭菜吃完,他都要这样举着空碗给苏乔看,说“光光”,意思是吃光了。      比起和阿爹说,他更喜欢跟爹爹说,因为每次说完,虽然两个爹都会夸他,但爹爹有时候会从自己的零嘴罐子里摸一小块桃脯或杏干奖励他。      爹爹的零嘴可好吃了,比饭还好吃!      苏乔看着举到面前的小空碗,和儿子那双亮晶晶求表扬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绽开,伸手接过碗,仔细看了看:“呀,我们阿晏真棒!吃得这么干净,一点儿都没剩!”      得到夸奖,阿晏更高兴,他从板凳上出溜下来,凑到苏乔腿边,仰着小脸,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但那小眼神分明在问:“奖励呢?”      顾铮在旁边看着,哼笑一声:“这小家伙,精得很,知道找谁讨赏最管用。”      苏乔也笑了,放下碗,把阿晏抱到腿上坐着,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是不是又惦记爹爹的零嘴啦?”      阿晏被说中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苏乔怀里蹭了蹭,小声说:“爹爹…甜…”      苏乔心软得很,对顾铮说:“你去,拿一块杏干出来,就一块啊。” 第287章 歇歇   顾铮起身去了,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皱皱的杏干。      阿晏的眼睛立刻黏在了上面。      苏乔接过杏干,递到阿晏嘴边:“来,奖励我们乖乖吃饭的阿晏。”      阿晏迫不及待地张嘴含住,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嘴巴一动一动地吮着,舍不得一下子嚼碎。      一点点零嘴,就能让他开心成这样。      顾铮坐下,看着儿子那满足的小模样,对苏乔说:“你就惯着他吧。”      “就一块,而且他真把饭吃完了。”苏乔把倚在他腿边的阿晏搂着,“我们阿晏现在吃饭多省心,是不是?”      阿晏含着杏干,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吃完饭,顾铮起身收拾碗筷,拿到灶房去洗。      苏乔带着阿晏在院子里慢慢溜达消食。      夏天的午后,日头正毒,但老槐树的树冠阔大,投下好大一片阴凉,站在树下,偶尔有穿堂风吹过,还算凉快。      阿晏吃饱了,精力似乎更旺盛了些,不肯好好走路,一会儿蹲下看蚂蚁搬家,一会儿跑到前院那一小块地里扒头看,那里面主要是药草还有薄荷什么的。      苏乔摘了片薄荷叶,在自己手腕上擦了擦,然后贴在阿晏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凉不凉?”      “凉!”阿晏觉得有趣,也想要叶子,苏乔便给了他一片,他学着爹爹的样子,往自己额头上贴。      玩了一会儿,吃饱后的困意渐渐上来了。      阿晏开始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苏乔摸摸他的头。      “嗯…”阿晏含糊地应着,张开小胳膊要抱。      苏乔抱起他,走进东厢房。      屋里有点闷,炕上铺着的竹席,用手一摸,还是温吞吞的。      他把阿晏放在炕席上,脱掉他的外衫,换成一件肚兜。      阿晏一沾炕,就自动滚到他常睡的位置,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立马闭上眼睛开睡。      可没一会儿,他就开始扭动。      夏天炕席久了也蓄热,他觉出屁股底下和后背热烘烘的,不舒服。      又困又热,他扁了扁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眼看就要哭。      苏乔忙用蒲扇给他扇风:“哦哦,不热不热,爹爹给扇扇,扇扇就凉快了。”      可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阿晏还是扭,小脸皱起来,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相。      苏乔正有些着急,顾铮从外面进来,“热得睡不着?”他问。      “嗯,席子不管用,也热。”苏乔无奈道,手里的扇子不停。      顾铮没说话,转身又出去了。      苏乔正纳闷他去干嘛,就听见外面传来一点响动。      没过多久,顾铮抱着个东西进来了。      是个圆滚滚的大冬瓜!      那冬瓜是前些日子从菜园子里摘下来的,个头挺大,一时没吃,就放在阴凉处存着。      抱进来之前,顾铮已经就着水,用湿布巾把冬瓜从头到尾仔细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的泥和白霜都擦没了。      苏乔一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忍不住想笑。      只见顾铮把冬瓜放在阿晏身边,那冬瓜几乎有阿晏大半个身子长,又长又鼓。      他把哼哼唧唧的阿晏抱起来,让他侧躺着,小胳膊正好能搂住那个冰凉的大冬瓜。      然后,顾铮从炕尾扯了块给阿晏当垫布的旧软巾,叠了叠,塞在阿晏的肚皮和冬瓜之间,免得凉气直接激着肚子。      说来也奇,阿晏一碰到那凉丝丝的冬瓜,哼唧声立刻就停了。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个又大又凉的东西,舒服地挪了挪身子,脸颊贴在滑溜溜的瓜皮上,小手也扒在上面。      凉意透过薄薄的肚兜和垫布,丝丝缕缕地渗过来,正好驱散了周身的燥热。      他小嘴咂吧几下,紧皱的眉头松开,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安然极了。      苏乔看着儿子搂着个大冬瓜睡得香甜的模样,实在没忍住,捂着嘴闷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铮也无声地笑,怕吵醒刚睡着的孩子,压低声音说:“咋样?这法子还行吧?”      “你哪儿想来的这招?”苏乔也压着声音。      “小时候我娘就这么干过。”顾铮在炕沿坐下,看着睡得直流口水的儿子,“那会儿家里不像那些富人家有冰,夏天热得炕像烙铁,睡不着。我娘就去菜窖抱个南瓜或者冬瓜,反正是个头大的瓜就行,用水擦凉了,塞给我抱着睡。你还别说,真顶用,怀里抱着个凉家伙,后背再扇扇风,就能睡着了。就是有时候睡到半夜,一翻身,瓜滚跑了,怀里空了,又给热醒,迷迷糊糊满炕摸瓜…”      苏乔想象着小小的顾铮,也是这么抱着个大冬瓜或者大南瓜,觉得很可爱。      他来到顾铮身边坐着,靠在他怀里。      “这瓜能凉多久?”苏乔轻声问。      “估摸着能顶半个多时辰吧。”顾铮搂着夫郎,看了一眼一边酣睡的儿子,“等瓜被他焐热了,他也差不多该睡醒了。小娃娃觉短。”      “要是没醒呢?”      “那就再换一个瓜。”顾铮说得理所当然,“还有两个老南瓜呢,轮换着来。”      苏乔又笑了,侧头看着顾铮:“亏你想得出来。”      “管用就行。”      两个大人看着儿子睡熟了,自己也上炕歇着。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真有半个多时辰,阿晏动了动。      他松开了搂着冬瓜的手,翻了个身,小脸朝着爹爹这边。然后,睁开了眼睛。      睡饱了,阿晏精神头十足,眼珠转了转,看到爹爹在身边,就开心的咧嘴。      “爹爹…”他软软地叫了一声。      苏乔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闻声立刻睁开眼,对上儿子的目光,“醒啦?睡得好不好?”      阿晏点点头,一骨碌坐起来,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个大冬瓜。      他好奇地拍了拍,又摸摸瓜皮,抬头看向也坐起来的顾铮,指着冬瓜,清晰地说:“阿爹…瓜!”      顾铮把冬瓜抱过来,瓜皮已经被焐得不那么凉,温乎乎的了。      “抱着瓜睡觉,凉快不凉快?”他问阿晏。      阿晏想了想,用力点头:“凉!”他拉长声音,补充了一个新学的词,“舒——服!”      顾铮哈哈笑起来,把冬瓜抱下炕,放到墙边:“舒服就行。下回热了,还给你抱。”      苏乔把阿晏抱过来,摸了摸他的后背和小肚皮,干爽爽的,没有汗。      “阿爹有办法吧?”他亲了亲儿子的脸蛋,“醒了就起来玩吧,冬瓜功劳大,让它歇歇去。”      阿晏跟着学话:“歇歇!” 第288章 会吃   阿晏粘人,这是顾铮和苏乔早就知道的事。      自打他腿脚利索了,能自己走稳当,这小家伙就跟块扯不下来的糯米糕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爹或者爹爹身上。      苏乔在灶台前忙着和面,他就拖着他的小板凳,挪到灶房门口,不进来碍事,也不吭声,就靠着门框坐着,小脑袋从门边探出半拉,乌溜溜的眼珠跟着苏乔转。      苏乔回身瞧见他,他就咧开嘴,露出几颗细细的小白牙,胳膊朝前一伸,声音软乎乎地拖长:“爹爹——抱。”      若是苏乔手里正忙着,跟他说“阿晏乖,等爹爹一会儿”,他便“哦”一声,依旧是不吵也不闹,扒着门框,只是那瞧着人的眼神,软绵绵的,水润润的,仿佛被搁在一边是顶顶委屈的事。      苏乔多半是撑不过片刻的,草草擦擦手,弯腰把他抱起来。      顾铮在的时候,阿晏也一样黏糊。      顾铮在院里劈柴,斧头刚举过头顶,小腿就被一双小胳膊结结实实抱住了。      低头一看,阿晏仰着脸,笑得像朵小花:“阿爹,窝看!”要看劈柴。      顾铮没法子,只好一手提着小家伙的后脖领,把人拎到旁边那截老树墩子上放好,叮嘱一句“坐稳了,别动”,才能接着干。      可常常是几斧子下去,木屑纷飞,再一扭头,那小人儿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到了柴火堆边上,要捡起那些崩飞出去的碎木片子。      怕木刺扎着他,顾铮只得撂下斧子,过去把人捉回来,重新按在树墩上。      几次三番,柴劈得磕磕绊绊,顾铮额头上的汗,也不知是累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      若是两个人都在家,那就更热闹了。      阿晏在苏乔怀里腻一会儿,又扭着身子要顾铮抱,等顾铮抱上了,没多时又朝苏乔伸手。      要是两个爹爹黏在一起,他必定要挤到两人中间,硬把自己塞进去,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屁股坐在两人腿缝间。      有一回夜里,三人洗漱完上了炕,阿晏照例滚到最里头,苏乔躺中间,顾铮在外侧。      苏乔和顾铮正商量明日去镇上卖皮子的事,声音压得低,阿晏听不真切,只瞧见两个脑袋挨得近,嘀嘀咕咕。      他忽地爬起来,光着小脚丫,摇摇晃晃踩过被褥,一屁股坐在了苏乔肚子上,小手去推顾铮凑近的脸,嘴里嚷嚷:“我也听听!阿晏也听听!”弄得苏乔又是痒又是笑,顾铮也哭笑不得,拿他没法,只得往后挪开些,让这小祖宗也把脑袋挤进来。      “这小子,是不是太黏糊了点儿?” 顾铮有时私下这么跟苏乔念叨,觉得自己和夫郎两个人一起说说话的时间都给占去不少。      苏乔不以为意:“他才多大,不粘咱们粘谁?等他再长两年,有了自己的伴,能撒腿跑了,到时候你想叫他多陪你一会儿,他还不乐意呢。”      顾铮想想也是,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但跟在爹娘身后转悠的日子其实也并没多少年。      这么一想,现在好像也挺好的。      罢了罢了。      除了粘人,阿晏还有个特点,就是嘴馋,爱吃零嘴。      这点上,倒真是随了苏乔。      父子俩在这方面堪称知己。      苏乔自己爱吃些零七八碎的小东西,说白了就是爱吃零嘴,杏脯、山楂糕、芝麻糖、盐水毛豆、自家晒的柿饼、红薯干,各种糖果糕点…看见了就挪不动步。      顾铮疼他,也纵他,家里灶房靠墙的柜子中层,常年摆个藤篮,里头总是满满当当,装着各处搜罗来的或自家做的零嘴,专给苏乔解馋。      阿晏自从断了奶,能吃的东西多了以后,很快也显露出对零食的兴趣。      有一回,那会儿他还不会走,只能满炕爬。      苏乔抱着他坐在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逗他玩,镜子里映出一大一小两张脸,阿晏觉得新奇,伸手去摸镜面。      炕桌上放着一碟红薯干,棠棠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跳上了炕,毛茸茸的大尾巴悠闲地一甩,竟把那只盛红薯干的浅口小筐给扫到了炕下。      里头码得整齐的红薯干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苏乔“哎哟”一声,赶紧放下阿晏要过去捡。      还没等他蹲下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阿晏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堆散落的红薯干爬去,小屁股一拱一拱的,别提多急了。      等苏乔捡起两三块的功夫,阿晏已经小手紧紧攥住了一块比他巴掌还长的红薯干,努力地往嘴边送,口水亮晶晶地快要滴下来。      苏乔赶紧哄着,从他手里拿过那沾了灰的红薯干:“这个脏了,吃了肚肚疼,爹爹给你拿干净的。”      阿晏眼看着到嘴的零食飞了,小嘴一扁,眼里瞬间蓄起两泡泪,要哭不哭的,直到苏乔重新拿了塞进他手里,他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啃,啃得满脸都黏糊糊的。      这事后来顾铮听说了,笑了半天,说阿晏真是随了爹爹,将来肯定是个会吃的。      再后来,顾铮见这父子俩一个德性,干脆又找来一个小一点的藤筐,放在苏乔那个旁边,给阿晏放零食。      里头东西不多,多是些更软和并且更适合孩子磨牙的,比如烘得脆脆的馒头干、晒干的无花果还有一些杏干,偶尔也有几块糖。      顾铮立过规矩,零食不能多吃,更不能饭前吃,因为每次吃了零嘴就不好好吃饭。      阿晏大抵是懂的,每次馋虫上来,就会蹭到柜子前,踮着脚,小手扒着柜子边,眼巴巴地望,却不自己动手拿,只回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苏乔或顾铮,无声地请求。      那模样,饶是顾铮这样心硬的,也常被看得没脾气,只能说一句:“只能吃一点儿,听见没?” 第289章 耙麦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田里的麦子熟了一茬,收回来了。      今年夏天雨水赶得巧,不旱也不涝,麦子长得实在好,打下来的麦粒一颗颗饱满鼓胀,摊在簸箕里,黄澄澄、圆鼓鼓的。      村里公用的晒谷场就那么大,家家户户都抢着用,顾铮家排到的日子不多。      好在家里的院子宽敞,泥地也平整,他索性在院子里用大扫帚扫出一大片干净地方,把一部分麦子直接摊在院里晒。      日头毒辣,院子没遮没挡,晒起来挺快的。      晒麦子是顶要紧又磨人的活计。      得有人时时看着,防着鸡鸭雀鸟来偷嘴,更得勤翻动,用木耙子把底下潮乎的麦子翻上来,让日头晒透,不然捂着发热,发了霉,或是长出小小的黑甲虫,这一季的辛苦就白瞎了。      这天,顾铮一早又去了山里,翻麦子的活儿就落在了苏乔身上。      阿晏醒得也早,迷迷瞪瞪被苏乔抱着把了尿,洗了脸,吃了小半碗米粥和一个蒸蛋羹,精神头就足了。      见爹爹拿着长长的木耙子要去院里,他立刻跟屁虫似的跟着。      到了院子里,苏乔拿着耙子,开始从边缘一下一下地往后拉,把厚厚的麦层耙松、耙匀,仔细闻还能闻到尘土的气息和麦香。      阿晏看爹爹干活,自己也闲不住。      他跑去墙角,拖来一把顾铮给他做的小木铲,其实就是一块磨光滑了的薄木板,安了个短短的把手,平时给他蹲在墙根玩土用的。      他学着苏乔的样子,蹲在麦堆边上,用那小木铲去扒拉靠近自己脚边的麦子。      他人小,力气更小,那木铲插进厚厚的麦层里颇有些费劲,往往只能铲起表面薄薄一层。      他也不气馁,做得极其认真,小脸绷着,抿着嘴,吭哧吭哧地努力,把铲起来的麦子往旁边推,试图帮着把麦堆弄平整些。      苏乔耙完一趟,直起腰歇口气,转头看见儿子撅着小屁股,一脸认真地跟那点麦子较劲,小鼻尖上都冒了汗,忍不住笑起来。      他没去打断,由着阿晏在那儿“帮忙”。      过了一会儿,阿晏大概觉得用手推麦子更方便,索性丢开了小木铲,直接上手。      两只小巴掌插进麦粒里,感觉热乎乎、滑溜溜的,还挺好玩。      他一把一把地把麦子捧起来,再洒下去,看着金黄的麦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阿晏,别扬那么高玩,小心迷了眼睛。”苏乔远远地提醒了一句。      阿晏“哦”了一声,停下了抛洒的动作,转而用手在平整的麦面上划来划去,画出一道道乱七八糟的沟壑和圆圈,自得其乐。      等玩够了,想起自己的工作,又拿起铲子,认认真真地扒拉起来。      苏乔接着耙了一会儿,觉得喉咙干得冒烟,放下耙子走到树荫下,拿起放在小凳上的陶壶,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下去。      阿晏看见爹爹喝水,也立刻觉得渴了,他放下自己的小铲子,哒哒哒跑过来,仰着小脸:“爹爹,阿晏也喝。”      苏乔给他用自己的小竹筒倒了半筒水,蹲下身递给他:“慢点喝,别呛着。”      阿晏两只小手捧着竹筒,像模像样地喝了几口,喝完了还学着苏乔的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干了好重好重的活似的。      “累不累?”苏乔用汗巾给他擦擦后颈和脑门沁出的细汗。      阿晏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阿晏帮爹爹晒麦子!”      “我们阿晏真能干。”苏乔笑着夸他,把他抱到树荫下的躺椅上坐着,“坐这儿歇会儿,看爹爹干活。”      阿晏却不乐意独自坐着,在躺椅上扭了扭,又滑下来,跑到摊开的麦子边上,指着那一地金黄问:“爹爹,麦子,晒太阳,做什么呀?”      苏乔一边耙麦,一边慢慢解释:“麦子刚从田里收回来,里头还有潮气,不晒干,放着会发霉,会长虫子,就不能吃了。晒太阳,把潮气都晒跑,就能存进粮仓里,存很久很久都不会坏。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就拉到磨坊,磨成面粉,然后啊,就能给阿晏蒸又大又软的白面馒头,擀长长的面条,包有肉有菜的饺子吃。”      阿晏不是很懂前面说的是啥意思,但是“白面馒头”、“面条”和“饺子”这些词他是懂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最后用力地点头,握着小拳头说:“阿晏帮忙晒!吃大馒头!”      “好,晒干干,吃大馒头。”苏乔亲亲他汗津津的小脸蛋,觉得这娃娃真是懂事。      明白了自己“工作”的阿晏,整个上午都兴致勃勃的。      除了帮忙耙麦,偶尔有麻雀想趁人不备飞下来啄食,阿晏看见了,会立刻“啊啊”地叫,挥舞着小胳膊跑过去驱赶,小脸板着,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倒真把鸟雀唬得不敢轻易落下。      苏乔看着儿子这忙前忙后的小身影,觉得晒麦子这枯燥的活计也变得有趣起来。      只是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正当中,白花花地晒着,地上蒸腾起隐隐的热浪,空气都烫人。      苏乔怕阿晏年纪小,晒久了吃不消,再次把他抱到树荫下,这次塞给他一个小布老虎玩,叮嘱他乖乖坐着。      他随便指了指地上几只小虫子:“阿晏帮爹爹看着它们,别让它们偷吃麦子,好不好?”      得了新任务的阿晏这才肯安稳坐着,津津有味地观察起虫子来,等虫子爬远了,还用树枝拨弄几下。      快到晌午时,苏乔又翻了一遍麦子,看着日头正烈,麦子被晒得噼啪作响,估摸着再晒个一两天就能收仓了。      他松了口气,觉得肚子有点空,早上吃得早,这会儿该做晌午饭了。      牵着阿晏软软的小手往灶房走,苏乔心里琢磨着晌午做点什么吃。      天热,人也惫懒,不想弄太复杂的。      早上泡着的绿豆该泡好了,熬锅绿豆汤晾着,最是解暑。再做点凉面吧,过水的面条拌上蒜泥、醋、酱油,再切点黄瓜丝,加点儿辣,简单又爽口。      绿豆汤得煮一会儿才能好,这半晌午忙活下来,没顾上吃点儿东西,此刻站在灶房里,看着碗柜里那一大一小两个筐,苏乔忽然觉得有点儿热还有点儿渴,特别想吃点儿东西。      吃点儿啥好呢? 第290章 玩水   苏乔掀开自己那个大些的筐子,里头前几日买的炒瓜子放在一个布兜里,还剩下一个底,旁边散着几块芝麻糖,还有半包杏脯,一小把山楂干。      他抓了几粒瓜子嗑了,瓜子炒得挺香,但天热,吃了两口觉得口干,便又捡了块杏脯放进嘴里。      杏脯被晒得韧韧的,酸甜的滋味慢慢化开,总算解了点儿馋。      他顺手掀开旁边阿晏那个小筐的盖子,想看看给孩子的零嘴还有没有需要添补的。      小筐里东西不多,烘得焦黄的馒头片还有几片,山楂卷剩下两个,还有个小布口袋,扎着口。      苏乔认得那口袋,是顾铮昨天傍晚从山里回来时带的。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一瞧,果然是紫黑色的地稔子,圆溜溜的,个个饱满。      顾铮摘了不少,给苏乔和阿晏的筐里都装了些。      苏乔自己那份,直接就没忍住,昨晚乘凉时就吃完了。      这会儿看着阿晏筐里紫莹莹的小果子,苏乔简直觉得口舌生津,那股想吃的劲儿又上来了。      天热,人就是容易嘴淡,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      苏乔心想,自己先吃几个,应该不打紧吧?      等会儿顾铮从山里回来,说不定还能摘点新鲜的补上。      实在不行,等下午有空,去村里谁家问问,看有没有果子,给阿晏换点儿也能补上。      这么一想,苏乔就心安理得地伸手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地稔子。      地稔子个小,一口就好几个,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果然提神又爽口。      吃了一小把,觉得不过瘾,又抓了一小把。      两把下去,那袋子看着就空了不少。      吃完果子,苏乔咂咂嘴,觉得舒服多了,还没等他寻思别的,后边锅盖吱吱的响,他连忙去看顾灶上的饭。      绿豆汤基本煮好了,豆子都煮开了花,苏乔把汤舀到大陶盆里晾着,又去和面擀面条。      天热,面团醒得快,苏乔在案板上撒上干面粉,把面团擀开。      擀面杖来回滚动,面片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擀到需要的厚度,他在面片上撒上一层薄粉防粘,然后把它叠起来,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水在另一口锅里也烧得滚开,白汽腾腾的。      苏乔抓起切好的面条,抖散开,下进沸水里。      面条在锅里翻滚,很快就煮熟了。      他用长筷子捞起来,直接放进旁边备好的一盆凉开水里,激一下,这样吃起来才筋道爽滑。      苏乔把浸凉的面条捞出来,沥干水,放进一个大陶盆里,浇上刚才调好的蒜泥醋汁,再撒上黄瓜丝,用筷子上下翻拌均匀。      面条染上酱色,黄瓜丝碧绿,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他又打了两个鸡蛋,炒成嫩黄蓬松的一大块,用锅铲切成小块,盛出来,一半拨进拌好的凉面里,另一半留着给阿晏单吃。      “阿晏,洗手,准备吃饭啦!”苏乔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一边把饭菜往东厢房的小桌上端。      阿晏应声过来,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边的矮木盆前,踮脚从缸里舀了小半瓢水进去,自己认认真真地搓洗小手,洗得不算太周全,但手心手背都照顾到了。      苏乔给他把手擦干,抱到桌边的凳子上坐好。      小家伙看着桌上凉丝丝的面条,眼睛亮亮的,自己拿起专属的小木勺,舀起一勺,即使是凉面,还是呼呼吹了两下送进嘴里慢慢嚼。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晌午饭。      凉面爽口,绿豆汤温温的正好解渴,阿晏自己吃了一小碗面,又吃了不少鸡蛋,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      苏乔收拾碗筷时,他就在旁边帮忙递个空碗,虽然慢腾腾的,但态度很积极。      收拾完,顾铮还没回来。      苏乔看着外头日头正烈,便对阿晏说:“咱们睡会儿晌午觉,等日头偏西了,爹爹再带你去河边树荫下玩,好不好?”      阿晏点点头,他也有点困了。      苏乔牵着他回了东厢房,屋里还算阴凉,阿晏只穿着肚兜和薄裤,躺在炕席上。      苏乔拿着蒲扇给他扇风,没多大会儿,阿晏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苏乔自己也有些乏,挨着儿子躺下,打了个盹。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窗外日头开始往西偏,没那么毒辣了。      阿晏也醒了,自己坐在炕上,拿着那个小布老虎,嘴里嘀嘀咕咕地编着故事,一会儿老虎追兔子,一会儿兔子跳进河。      苏乔给他穿好衣裳,自己理了理头发,两个人都喝了点水,想起之前答应带他去河边玩,便牵着他出了门。      穿村而过的河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      河水被晒了大半天,靠近岸边的浅水处温温的,不少半大孩子光着屁股在水里扑腾,笑闹声传得老远。      妇人们在稍上游的石头边浆洗衣物,棒槌捶打的声音闷闷地响着,夹杂着高声的谈笑。      苏乔带着阿晏,没往人扎堆的地方去,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走,寻了一处树荫浓密,水流平缓的岸边坐下。      这里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阿晏蹲在水边,水很清,能看到有小鱼苗成群地游过,像一片银灰色的云絮,他惊喜地低叫:“爹爹,鱼!小小的!”      “嗯,是小鱼秧子,”苏乔也蹲在他旁边,“等你再长大些,让阿爹教你抓鱼。”      阿晏听了,眼里满是憧憬,使劲点头。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大点的孩子,居然用手在河里摸到了一条巴掌长的鱼,羡慕地看了好久,想着自己以后一定也要摸到。      玩水,看鱼,捡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忙得不亦乐乎。      苏乔也不拘着他,只小心看顾着,别让他踩到水深的地方去。      阿晏捡到一颗特别圆还带点花纹的白石子,宝贝似的捧给苏乔看。      苏乔夸他眼光好,他就像得了大奖一样,笑得眼睛弯弯。      玩着玩着,日头渐渐西沉,有了凉风。      苏乔怕阿晏湿了裤脚着了凉,便招呼他:“阿晏,咱们该回家了,你看,太阳都快落到山后面去了。”      阿晏还有些恋恋不舍,但看看天色,还是乖乖地站起来,把手里几颗最圆润的小石子放进苏乔掌心让他帮忙拿着。      苏乔接过那几颗小石头,把儿子裤脚上沾的水拧了拧,牵着他,沿着河岸往家走。 第291章 赶我   回家的路上,路过还有在纳凉闲聊的老人,看见阿晏,笑眯眯地叫他,有个奶奶还从身边的小笸箩里抓了一小把盐炒豆子塞给他。      阿晏仰头看看苏乔,见爹爹点头,才把豆子接过来,捧在小手心里,脆生生地说:“谢谢王奶奶。”      王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伸手摸摸他的头:“乖囝囝,慢慢走啊。哟,这小手湿漉漉的,去河边玩水啦?”      “看鱼了!”阿晏回答,眼睛亮亮的。      “好,看鱼好,凉快。”王奶奶又对苏乔道,“乔哥儿,带娃回去了?”      “嗯,我们这就回了,奶奶您也早些歇着。”苏乔笑着应了,牵着阿晏继续往家走。      阿晏小心地把那把盐炒豆子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走两步就低头看看。      豆子炒得喷香,还带着点咸味,他忍不住凑近闻了闻,咽了口口水。      “想吃就吃一颗,慢慢嚼,别噎着。”苏乔低头对他说。      阿晏听了这话,捏起一颗圆溜溜的豆子,放进嘴里,用他几颗小米牙费力地磕开,豆子有点硬,他嚼得认真,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次!”他含糊地评价,又捏起一颗,抬起胳膊要给苏乔,“爹爹!”      苏乔从儿子的小手里接过那颗豆子,嚼了嚼:“嗯,王奶奶炒的豆子真香。”      阿晏给爹爹分享完,自己又拿起一颗吃,然后把剩下的豆子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小兜兜里,还用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等阿爹回来要给阿爹吃。      回到家里,院门虚掩着。      顾铮已经回来了,刚把带回来的柴火撂下,还有三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野鸡扔在墙角阴凉处。      “回来了?去哪儿玩了?”      阿晏立刻松开苏乔的手,跑到顾铮腿边,举起手里那几颗盐炒豆子:“阿爹,看!王奶奶给的豆豆!”      顾铮弯腰看了看,摸摸他的小脑袋:“嗯,王奶奶给的啊,谢谢奶奶了没?”      “谢了!”阿晏大声说,把豆子揣进自己的小兜里,然后指着墙角的兔子,“阿爹,兔兔!”      “对,兔兔。晚上炖兔肉吃,好不好?”      “好!”阿晏响亮地应道,已经在咽口水了。      顾铮提起一只兔子走到有青石板的地方,对跟过来的苏乔说道:“今儿运气不赖,逮着这窝正肥。你看这皮毛,油光水滑的。”      苏乔手里端个木盆,里面有水,他闻言抿嘴一笑:“闻着山里的草腥气,就知道你今儿没白跑。”      “晌午吃的啥?天热,是不是又凑合了?”      “哪能凑合,”苏乔把木盆放下,“熬了绿豆汤,吃了凉面,还炒了鸡蛋。我跟阿晏都吃得挺好。”      “你呢?晌午歇了吗?带的饼子吃了没?”      “找了个背阴的溪边,歇了半晌。旁边有溪水,凉快着呢。饼子就着水吃了,还摘了几个野果子,就是不甜,没给你们摘来。阿晏晌午闹觉没?”      “没闹,乖着呢。上午在外面晒得脸通红,出了不少汗,也没脑不舒服。”      “小子晒晒结实。”顾铮手里动作不停,兔皮很快被完整地剥下来,露出红嫩的肉,“这皮子不错,硝好了,入冬给你做双暖手的筒子。”      “我还有呢,用不着,给阿晏做个小坎肩或者护膝吧,他到处跑,膝盖容易磕着。”      “成,听你的。”顾铮把剥好的兔肉放进清水盆里漂洗,血水丝丝缕缕地散开。      等洗好这一遍之后,苏乔又去给换了一盆干净的水,还得把肉块再洗一遍。      “水给你放这了,他把盆子放下,“你先拾掇着,我去把米淘上,再把木耳泡上。肉得早点炖上才烂糊。”      “你去忙你的。”      “记得一会儿把手好好洗洗,这味儿沾手上难去。      “知道了,快去吧。”      苏乔进了灶房,淘米下锅,点了火就开始蒸。      他又拿出些木耳,黑黝黝的,还是干瘪的,放在水里泡发了。      等顾铮处理完兔子,木耳泡的也差不多了,他挑去硬蒂,撕成小朵,在水里漂洗了两遍,捞出来放在筲箕里沥着。      顾铮提着兔肉块走了进来,把肉倒进苏乔准备好的另一个盆里:“你看看,这样成不?脊骨我都给剁开了,炖起来入味。”      苏乔探头看了看,点点头:“正好。你先去洗洗手,一手腥。”      顾铮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一边洗一边说:“这兔子毛滑溜,褪起来费了点劲。肉是真不错,皮下带着一层薄油,炖出来肯定香。”      “还是炖烂糊点儿,烂糊点阿晏好啃。”苏乔往锅里舀了一勺猪油,油热后,把切好的姜片和几颗花椒扔进去炸香。      “嗯,是该这样,多烧会儿就行了。”顾铮洗好了手,甩了甩水珠,没急着出去,就靠在灶房门框上看苏乔忙活。      “看啥呢?”苏乔察觉他的视线,抬眼瞟了他一下,手里拿着锅铲。      “看你,快一天没见了。”顾铮说得直接,眼里带着笑。      苏乔的鬓角有些汗湿,几缕碎发贴着脸颊,鼻尖也沁着细小的汗,在亮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正专注地对付锅里的肉,翻炒间,脖颈微微仰着,侧脸线条柔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苏乔脸微热,嗔道:“哪有一天,也就几个时辰…你还不去把院子那堆柴归置归置?一会儿天该黑了,乱七八糟的绊脚。”      “这就去。”顾铮嘴上应着,却没往外走,反而走进了灶房,从背后靠近苏乔。      灶前那块地方本就不大,顾铮高大的身躯往那儿一站,苏乔顿时觉得周围空气都热了几分。      顾铮挨得苏乔很近,就差直接把人抱在怀里,他深深吸了口气,“真香。晚上得多吃一碗饭。”      苏乔被靠得有些不稳,又觉得热,于是手肘轻轻往后顶了他一下:“肯定够你吃。快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催促的意思。      顾铮反而得寸进尺,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低声道:“就这么赶我走吗?” 第292章 去吧   苏乔偏头,飞快地在顾铮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推他:“好了,快去吧。”      顾铮这才满意,直起身,又看了两眼夫郎微红的耳根,嘴角噙着笑,转身出了灶房,去收拾院子里那堆柴火了。      炖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从灶房飘到院子里。      阿晏不知何时又蹭到了灶房门口,小手扒着门框,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眼巴巴望着锅那边。      雪团也悄无声息地来了,安静地蹲坐在阿晏脚边,吐着粉红的舌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着灶台的方向。      一人一狗,一站一蹲,个头却差不多高,都摆出一副等着被投食的样子。      苏乔看着门外这俩,感觉像在看两只小狗,笑道:“还得等好久呢,先去玩吧。”      阿晏舔了舔嘴唇,有点不舍,但还是听话地哦了一声,“雪团,走,我们去玩。”      雪团呜了一声,不太情愿地被他领走了。      肉在锅里咕嘟着,苏乔掀开锅盖,锅里的汤汁收了不少,颜色变得红亮。      他把沥干水的木耳倒进去,用锅铲搅匀,让黑亮的木耳浸入汤汁中,再次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焖炖。      趁着这个空档,苏乔走出灶房透口气。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晒了一天的热气,但比晌午那会儿好受多了。      顾铮正好收拾完柴火过来,看到苏乔从灶房出来,“炖上了?”      “嗯,木耳也加进去了。” 苏乔走到树下的躺椅旁坐下,拿起蒲扇轻轻摇。      忙活了一天,又是晒麦又是带孩子,这会儿坐下来,才觉得腰背有些隐隐的酸乏。      顾铮还穿着钻山林子穿的衣服,沾着泥点和草籽,他没在躺椅上坐,直接在旁边的地上席地坐了,肩膀靠着躺椅的扶手。      他从苏乔手里拿过蒲扇,朝着苏乔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扇风:“累了吧?忙活一天。”      “说起来,阿晏还帮我耙麦子呢,”苏乔放松的靠着椅背,闭上眼,享受着顾铮扇来的凉风,“下午带他去河边,玩得可欢,这孩子精力旺,一刻不闲着。”      “小子都这样。”顾铮手里的扇子摇得稳当,风一阵阵的,“我今儿往老林子边上走了走,看见好几处蘑菇圈,土都拱起来了,可惜时节还差那么一点,没怎么出蘑菇,只零星几个小的。等再过阵子,下两场透雨,我去摘些回来,晒干了冬天炖汤。”      苏乔睁开眼,侧过身看他,“今年秋天要是蘑菇多,咱们多存点。对了,你在那边看见野李子没?酸不酸?”      “有,几棵野李子,青疙瘩似的,我尝了一个,酸得倒牙。”顾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想着你们都不爱那酸掉牙的滋味,我就没摘。不过那一片藤梨看着倒是结了不少,现在还青硬着,咬不动。等入了秋,果子再长长,咱们抽空去看看,摘些回来,放软了甜。”      两个大人在院子里乘凉聊天,阿晏在院子另一边,正试图教雪团把他扔出去的小木棍捡回来。      雪团其实都懂,但太热了不太想动,只是偶尔配合一下,大多时候只是歪头看着他,惹得阿晏跺脚。      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还没出来,天边是青灰色的。      苏乔从躺椅上起身道:“差不多了,该吃饭了。”      给狗和猫都提前留了吃得,安顿好它们后,顾铮帮着把饭菜端到东厢房的小桌上。      一大盆红亮酥烂的兔肉炖木耳,一碟清炒的苋菜,一盆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给阿晏单独盛了小半碗饭,又把几块烂糊不带骨的兔肉和木耳夹到他碗里,用勺子稍稍捣碎,拌了拌。      一家三口围坐下来。      阿晏自己拿着小木勺,急不可耐地舀起一勺拌了肉汁的饭,呼呼吹两下就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好次!兔兔好次!”      “慢点,别烫着,也没人跟你抢。”苏乔给他夹了一筷子苋菜,“菜也要吃。”      阿晏点点头,努力把苋菜和饭一起扒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又去舀下一勺。      他吃饭一向专注,吃完了嘴头这一小碗拌饭,又啃了条兔腿,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苏乔和顾铮都笑了。      顾铮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肚子:“哟,这小西瓜熟了。”      等都把饭吃完,天色已经擦黑。      顾铮收拾碗筷,阿晏这回没帮忙,他吃得有点饱,不大想动。      等稍微消了点食,肚子里不那么胀了,他又坐不住,自己滑下炕,去院子里溜达。      他玩了一会儿白天用过的小铲子,铲了铲地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进了灶房。      顾铮洗完碗筷去后院的禽畜添水添料了,苏乔正用抹布擦灶台。      阿晏没像往常一样凑到苏乔跟前,而是径直走到了碗柜前,踮起脚,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拉开了中层那个属于他的小筐的盖子。      他低头朝筐里看了看,小手在里面拨弄了几下,先是拿起那片馒头干,又放下,拿起那个山楂卷,瞧了瞧,也放了回去。      筐里还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小布口袋。      但口袋瘪瘪的。      阿晏解开口袋的系绳,小手伸进去掏了掏,只摸到袋底的一些,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他不甘心,又把小手使劲往袋底掏了掏,确实只有底下一层了。      阿晏把小布口袋拿出来,抱在怀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记得昨天阿爹摘了好多地稔子,给他装了些呢,怎么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昨天他睡觉前还摸过的,今天白天,他好像也没怎么吃…      阿晏兀自想了一会儿,抱着他的小口袋,走到灶房门口的门槛边,背对着里面忙碌的苏乔,面向院子,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把小脑袋埋在了膝盖上。      苏乔擦完灶台,把抹布洗净晾好,一回头看见儿子这反常的模样,愣了一下。      平时吃完饭,阿晏要么缠着人玩,要么自己找东西玩,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地独自坐在角落里。      “阿晏?怎么坐这儿了?” 第293章 躲好   苏乔走过去,弯下腰,声音放柔了问,“地上凉,起来坐凳子好不好?”      阿晏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苏乔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到另一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只留给苏乔一个后脑勺和一点点闷闷不乐的侧脸。      苏乔觉得有点奇怪,洗了手,走到他身边蹲下,跟他平视:“怎么了?谁惹我们阿晏不高兴了?跟爹爹说说。还是哪里不舒服?肚肚疼?下午玩水着凉了?”      阿晏低着头,玩着自己短胖的手指头,还是不吭声。      苏乔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胳膊:“跟爹爹说嘛,到底怎么了?”      阿晏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果果…少了。”      果果?      苏乔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了,自己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自己一个当爹爹的,偷吃孩子的零嘴,还被孩子发现了,这…这算怎么回事?      苏乔顿时觉得脸上烧得慌,心里又虚又窘,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晏说完这句话,似乎更委屈了。      苏乔看着儿子这副小模样,有点儿愧疚,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直接靠在阿晏身边,故意挨得很近。      阿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苏乔也跟着挪过去。      阿晏再挪开一点。      苏乔又厚着脸皮跟过去。      那边就那么点地方,阿晏挪了两下就没地方了,他有点恼,抬头瞪了苏乔一眼,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苏乔被他这模样逗得想笑,又赶紧忍住,软下声音,认认真真地说:“阿晏是生爹爹的气?”      阿晏扭过头不看他,鼻子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哼。”      苏乔把阿晏抱到自己腿上坐着,阿晏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抱着了,但小脸还是偏向一边。      “爹爹跟你认错,是爹爹嘴馋,没忍住,偷吃了阿晏的果果,阿晏能原谅爹爹吗?爹爹错了。”      阿晏听着,小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没转过头来,只是小声嘟囔:“果果…阿晏的。”      “对,是阿晏的果果。”苏乔顺着他的话,语气诚恳,“爹爹没经过阿晏同意就吃了,是爹爹不对。阿晏是不是觉得,爹爹不告诉你就吃,不好?”      阿晏这下终于慢慢转过头,点了点头,小声说:“嗯…阿爹吃,告诉阿晏。爹爹吃,也告诉。”      苏乔明白了。      小家伙不是在心疼那几个果子,他平时很大方,爹爹和阿爹吃他点东西,他多半是乐呵呵递过来的。      他是不喜欢自己没告诉他,这孩子,心思挺细。      “爹爹知道了,下次爹爹再想吃阿晏的东西,一定先问阿晏,‘阿晏,这个爹爹可以吃一个吗?’,阿晏说可以,爹爹再吃,好不好?”      苏乔用额头碰了碰阿晏的额头,“阿晏原谅爹爹这一次,行不行?”      阿晏抿了抿嘴,似乎在思考,“那…爹爹以后要问。”      “一定问!”苏乔立刻保证。      “果子…阿晏也喜欢吃。”他又补充了一句。      “爹爹知道,阿晏也喜欢吃。等明天,阿爹去镇上,让阿爹给阿晏买更多甜甜的果脯回来,补上这次的,好不好?”      “不要很多…一点儿就好。”阿晏想了一下,伸出三根短短的手指,“要三个。”      “怎么要三个?”苏乔没想到他还有模有样的说了个数出来。      “爹爹…一个,”阿晏掰着手指头数,神情认真,“阿爹…一个,阿晏…一个。”      “还要给爹爹和阿爹买呀?”苏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暖,感动得不行。      阿晏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嗯!一起吃。”      “好,买三个。爹爹说话算数。”      阿晏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苏乔怀里:“…剩下的,爹爹还吃不吃?”      苏乔笑了,亲亲他的脸蛋:“阿晏自己吃吧,爹爹晌午吃过了,剩下的都是阿晏的。”      顾铮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早就注意到动静,只是没过来打扰,就一直看灶房门口这父子俩蹲在那儿嘀嘀咕咕、挨挨蹭蹭地讲和。      这会儿见气氛缓和了,他笑着走过来,故意大声问:“怎么了这是?爷俩蹲在门口说啥悄悄话呢?还搂搂抱抱的,让我也听听。”      苏乔脸一热,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没你的事!鸡鸭都喂好了?”      阿晏却从苏乔怀里探出头,告状似的对顾铮说:“阿爹!爹爹偷吃阿晏的果果!还不告诉阿晏!”      顾铮噗嗤一声笑出来,弯腰一把将阿晏从苏乔怀里抱过去,高高举起来,“真的啊?爹爹这么馋?那阿晏生气没?”      阿晏突然一下被举得高高的,吓了一跳,随即开心地笑起来,在空中蹬腿:“生气啦!后来…后来就不气了!”      “哦?怎么不气了?”顾铮抱着他,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让阿晏坐在自己腿上。      阿晏搂着顾铮的脖子,趴在他耳边,一五一十地把刚才苏乔怎么认错怎么保证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强调:“爹爹说…以后要、要先问阿晏…才吃!”      顾铮听得直乐,一边点头一边拿眼睛瞟苏乔。      苏乔臊得脸更红了,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阿晏的屁股蛋:“告状倒快。”      阿晏咯咯笑着往顾铮怀里躲。      顾铮搂着儿子,对苏乔笑道:“听见没?咱们家小掌柜发话了,以后得按规矩来,不问自取可不行。” 他故意用了文绉绉的词,眼里满是戏谑。      “知道了,知道了。” 苏乔也笑了,走到顾铮身边坐下,看着阿晏在顾铮怀里闹腾。      月色清朗,院子里不算太暗。      阿晏闹了一会儿,忽然从顾铮腿上滑下来,站到两人面前,背着小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爹爹,阿爹,我们玩躲猫猫!”      “这么黑还玩躲猫猫?”苏乔看了看天色。      “玩嘛玩嘛!”阿晏跑过来拉着苏乔的手摇晃,“阿晏躲,爹爹和阿爹找!”      顾铮也来了兴致:“成,就玩一会儿,你快去躲吧,我们数到十就去找你。”      “嗯!”阿晏用力点头,松开苏乔的手,转身就哒哒哒跑开了。      苏乔和顾铮相视一笑,还真就依着孩子的意思,开始数数。      “一、二、三…”顾铮慢悠悠地数,苏乔侧耳听动静,其实阿晏那自以为很轻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数到十,顾铮停下,大声说:“躲好了没?我们来找了?”      堂屋门后立刻传来一声响亮的回答,生怕他们听不见:“躲——好——啦!” 第294章 奖励   两人都憋着笑,顾铮又扬声问:“真躲好了?”      “躲好啦躲好啦!”阿晏急急的声音又传出来。      苏乔和顾铮这下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孩子,回回都这样,一问就答应,百试百灵。      两人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找起来。      “咦,阿晏躲哪儿去了?我怎么看不见?”苏乔故意提高声音,走到水缸边,围着水缸转了一圈,还弯下腰朝缸后瞅,“不在这儿。”      顾铮走到柴火垛旁,伸手在柴堆缝隙里拨拉了两下,弄得哗啦响:“柴堆后面也没有。是不是钻到里头去了?”      “跑哪儿去了呢?”苏乔往鸡窝那边走,“阿晏是不是钻到鸡窝里和小鸡一起睡了?”      两人在院子里慢悠悠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把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点了个遍,偏就是不往堂屋那边去。      阿晏在门后等得心急火燎,扒着门缝往外瞧,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      爹爹和阿爹怎么这么笨呀!都不知道往这边来找找。      终于,两个大人又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顾铮像是忽然开窍,脚步朝着堂屋挪去,一边走一边嘀咕:“哎,这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不是有小老鼠?”      阿晏一听他们总算过来了,哪里还憋得住,自己从门后头蹦了出来,张开胳膊大喊:“哇!不是小老鼠!是阿晏!阿晏在这!”      “原来躲在这儿啊!”苏乔上前一把将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可让我们好一顿找,阿晏怎么这么会藏,严严实实的,差点就没找着!”      阿晏在苏乔怀里笑得前仰后合,觉得这个游戏太好玩了。      “这次轮到阿晏找了,”顾铮从苏乔怀里接过笑软了的儿子,放到地上,“爹爹和阿爹躲,阿晏也是数到…十,然后来找,好不好?”      “好!”阿晏来到院子中间,用小手捂住眼睛,开始奶声奶气地数数:“一、二、三…”      苏乔和顾铮对视一眼,立刻分头行动。      苏乔去了后院门旁的阴影里,借着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隐匿了身形。      顾铮则快步走到灶房里堆着几个破瓦罐和杂物的角落,蹲下身,缩在阴影里,顺手还把旁边一个倒扣的破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阿晏数得很认真,虽然有点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想下一个数,但总算一个数都没漏,数到了十。“…八、九、十!”      数完,他放下手,睁大眼睛,开始在院子里搜寻。月色下,院子里的景物一片朦胧,看得不太真切。      阿晏先跑到刚才自己躲过的堂屋门后看了看,没有。      又跑到水缸后面,也没有。      他有点着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小脑袋左看右看,嘴里还嘀咕:“爹爹呢?阿爹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子在叫。又找了两圈,还是没发现踪影。阿晏站在原地,看着黑乎乎的院子,小嘴扁了扁,有点想喊人了。      苏乔看着儿子像只迷路的小狗在院子里打转,心疼了,故意咳嗽了一声。      阿晏耳朵尖,立刻扭头看向后院门的方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      走到近前,他歪着脑袋,瞧见了苏乔露出来的一点衣角,顿时高兴地扑过去,抱住苏乔的腿:“找到爹爹啦!”      苏乔笑着把他抱起来:“哇,找到爹爹啦,阿晏真厉害!还有阿爹呢?阿爹在哪儿?”      “阿爹...”阿晏搂着苏乔的脖子,信心大增,继续找。      “要不要去屋里找找?”苏乔有意提醒他。      正巧两人从各个屋搜寻出来,来到灶房时,顾铮蹲得腿有点麻,悄悄挪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儿声响。      阿晏立刻像小狗一样竖起耳朵。      他松开苏乔,自己走过去,在杂物堆前停下,睁大眼睛仔细看。      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黑乎乎的。      但顾铮身量高大,即使拼命缩着也很明显,阿晏很快就辨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爹!”他欢呼着跑过去,扑进顾铮怀里。      “好小子,眼神不错!这么黑都能找到。”顾铮笑道。      阿晏得意极了,被抱到院子放下后,一手拉着苏乔,一手拉着顾铮,在院子中间蹦跳,“阿晏赢了!”      “对,阿晏赢了,想要什么奖励?”      阿晏仰起头,想了一下,大声说:“要芝麻糖!”      “好,明天阿爹去镇上卖兔子,就给阿晏买回来。”顾铮答应得爽快。      “好耶!”阿晏高兴极了,拉着两个爹在院子里转圈圈儿。      夜幕完全落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      玩累了的阿晏被抱去洗漱,洗漱完爬上炕,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模样,不知是不是梦到了好吃的芝麻糖和好玩的游戏。      顾铮吹熄了油灯,在苏乔身边躺下,把人揽进怀里。      黑暗中,他低笑着逗趣:“大馋猫偷吃,被小馋猫抓包了?嗯?还蹲在门槛上讲和,全让我瞧见了。”      苏乔在他的手臂上拧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一阵悉索声和一声闷笑。      “还不是怪你,摘什么地稔子,酸酸甜甜的,勾人馋虫。”他压低声音回嘴,语气里倒是没多少埋怨。      “是是是,都怪我。”顾铮的手臂收紧了些,让苏乔的后背完全贴着自己的胸膛,“不过咱们阿晏是真懂事了。记性好,也不护食,还知道讲道理。”      “是啊,”苏乔叹了口气,“往后可真不能拿他当啥也不懂的小娃儿糊弄了。”      “今天是想吃啥零嘴了?跟我说说。山里摘的,镇上买的,只要有的,都给你找来。”      “也没啥…我就是一时没忍住。那地稔子酸甜可口,天热吃着爽快。”      “夏天胃口是差些。”顾铮的大手在苏乔腰间摸了摸,“明儿我去镇上给你称点果脯蜜饯,再买点儿新出的糖糕?听说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对我这么好呀?”苏乔在顾铮怀里转过身,在黑暗里面对着他,“又是果脯又是糖糕的,拿我当儿子哄?”      “你可比他好哄多了。”顾铮准确无误地找到苏乔的嘴唇,轻轻碰了碰,“给你买点好吃的就这么高兴?我们乔儿也太容易知足了。”      “哪有...嗯…我还想吃梅子…”苏乔撒娇似的撅着嘴,凑过去和顾铮接着亲亲,“买一点就行,别乱花钱。给阿晏的芝麻糖别忘了…”      “…忘不了,”顾铮温柔的回吻,觉得姿势有些别扭,便掐着苏乔的腰,把他捞到自己身上来,“还睡不睡了...”      “唔…再一会会儿…一会儿就好…” 第295章 不对   秋收刚过,地里的玉米稻谷都收完了,麦子也已经种下了,就等着过冬。      一日晌午,日头正好,暖而不烈。      苏乔把家里几床棉被和褥子都抱到院子里晒。      被面是带着印花的土布,用得久了,颜色有些发淡,摸上去却更软和了,盖着很舒服。      四岁的阿晏已经是个很得力的小帮手了。他跟在爹爹身后,也抱着自己那床小被子,小脸被遮住大半。      “来,把被子给我,爹爹给你搭到绳子上。”苏乔接过儿子怀里的那床小被,在空气中抖搂几下,然后平平展展地晾好。      阿晏见自己的被子被晾上去了,抱着比自个儿还高的竹拍子,学着爹爹的样子,一下一下拍打绳上的棉被。      阳光暖烘烘的,晒得被面发烫,空气里飘着灰土、棉絮和太阳一起的温暖的气味。      “这边,这边还没拍到呢。”苏乔看阿晏拍的起劲,指着被子的另一边给他。阿晏听了,马上抱着竹拍子过去补了两下,“爹爹,拍好了!”      “真能干。”苏乔把他手里的竹拍子接过来,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去喝口水,歇歇。”      阿晏跑到石桌边,抱起自己的小竹筒,仰头喝水。      他喜欢用竹筒喝水,感觉水倒在这里面变得更好喝了,家里就砍了竹子给他做了许多,口沿打磨得光滑,不会扎嘴。      喝了几口,阿晏把竹筒放回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跑回来挨着苏乔。“爹爹,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呀?”他问。      顾铮天没亮就进山了,说是去看看套子,顺便探探野物过冬前常走的路径。      “快了,太阳到那儿的时候,大概就回来了。”苏乔指了指院墙头投下的日影位置。      阿晏心里有了数,自己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是苏乔前几天教他的大字。      两个人各自安好时,院门被推开了。      苏乔脸上刚浮起的笑容,在看到门口人影的瞬间,凝固了。      是顾铮回来了。      可他样子不太对。      左臂的袖子破了老大一道口子,破口处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左边裤腿的在大腿外侧那里也破了,同样胡乱捆扎着,看起来血迹斑斑。      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脸颊和脖颈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肩上倒是扛着不少东西,几只灰兔和山鸡用草绳拴着搭在背上,手里还拖着个更大些的,细看是只半大的鹿。      他一只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跟进时,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左腿吃不住力似的,微微打了个趔趄。      苏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几步抢过去,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了?!伤哪儿了?!”      阿晏也吓住了,丢开手里的小树枝,跑到爹爹腿边,小手紧紧抓住苏乔的裤腿,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阿爹身上的血。      “没事…看着吓人,皮肉伤。”顾铮放下肩上的东西,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可嘴角扯了扯,没太成功。      他把左手抬了抬,动作有些僵硬,“追鹿的时候,没留意脚下,那山坳里有个被厚落叶盖着的石缝,踩空了,滚了一小段,让石头和树枝划了几下。骨头没事,我试过,能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乔哪里听得进这些解释,他嘴唇抿得发白,扶着顾铮没受伤的右边胳膊,声音发紧:“先进屋,快进屋坐着!阿晏,去把卧房的门帘掀开。”      阿晏“哎”了一声,松开爹爹的裤腿,小跑着去掀帘子。      顾铮被苏乔半扶半架地弄进厢房,在炕沿上坐下。      苏乔的手碰到他左边胳膊时,能感觉到布料下面湿冷黏腻的一片,心里更是一揪。      他让顾铮坐稳了,自己转身就去灶房。“我先弄点热水来。”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阿晏站在炕边,仰着小脸看顾铮,想靠近又有点怕,小声问:“阿爹,你流血了,疼不疼呀?”      顾铮用右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有点疼,但不要紧。阿爹是大人,不怕。”      苏乔很快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家里常备的药粉和剪刀。      他把盆放在炕边的凳子上,浸湿布巾拧干,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顾铮手臂上那些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      布条一圈圈解开,粘连着皮肉,苏乔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地抖。有的地方被血浸得发硬,黏在皮肉上,被糊成了一个疙瘩,他不敢硬拽,就拿剪刀小心的挑开。      阿晏踮着脚,紧紧挨着爹爹的腿,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阿爹胳膊上那道翻开的口子,吓得不敢出声。      千小心万小心,布条终于都解下来了。      苏乔用浸了温水的布巾去润湿那些被血痂粘住的地方。伤口从手肘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不算特别深,但很长,皮肉外翻着,还沾着土和草屑,看着骇人。      苏乔看得有点儿想哭,但又不敢,怕自己手抖得更厉害,只死死咬着嘴唇,屏住呼吸,更小心地去清理。      “疼…你就吭声。”他哑着嗓子说,动作尽可能放轻。      “不疼。”顾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算平稳,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你手轻,只管弄。”      话是这么说,可当布巾碰到伤口时,顾铮胳膊上的肌肉猛地一绷,喉咙里还是没忍住漏出一丝抽气声。      苏乔立刻停了手,抬眼看他。      顾铮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忍忍,得弄干净,不然要化脓。”苏乔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手里的动作。      只是动作放得更轻,更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理完手臂,又看腿上的伤。      顾铮自己已经把左边裤腿撕开了一大片。      大腿外侧靠下的地方有伤,看着像是滚下山坡时,重重磕在了石棱子上。伤口比胳膊上的短些,却肿得老高,周围一片吓人的青紫色,旁边还有淤血积在皮下,让那一片皮肤看着发亮。      苏乔擦洗这里时,顾铮浑身绷得像块石头,大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阿晏立刻趴到炕沿边,鼓起腮帮子,对着顾铮的腿呼呼地吹气:“阿爹不疼,阿晏给呼呼。” 第296章 难看   顾铮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用右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嗯,阿晏真乖,你一吹,阿爹就觉得好多了。”      苏乔鼻尖发酸,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他不敢耽搁,迅速把腿上伤口也清理干净。那处的皮肉破损比胳膊上更显眼,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便不敢细看,忙拿起手边的陶瓶。      里面是家里常备的伤药。      这药是早些年顾铮家里做了这些代猎户传下来的,用的都是山里常见的止血生肌的草药,晒干了碾成细粉。      平日里割手碰破皮能用,遇上大些的伤口也能顶事。      他拔开塞子,将褐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两道伤口上。      这会儿他的手比方才稳当多了。快速撒好药后,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浆烫得干净挺括的旧布条。      这布条也是家里一直有的,放在太阳底下反复晒过,专为这种时候预备着。      他先从胳膊包起,从手肘上头开始,一圈压着一圈,缠得密实平整,既不会太紧勒着肉,也不易松脱,最后在近手腕处打了个结。      包扎腿上的伤口更费劲些,因为伤处靠近膝盖弯,一动就容易扯到。      苏乔让顾铮把腿稍稍伸直些,自己半跪在炕前,避开关节活动的地方,一圈圈缠牢,最后系好。      弄完这些,苏乔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长长吁了口气,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真的没伤到骨头?”伸手从顾铮的肩头开始,顺着胳膊按到手腕,又从大腿摸到脚踝,一寸寸按过去,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吗?这里呢?能动吗?”      顾铮忍着痛,依言慢慢活动了一下左臂,又试着弯了弯膝盖,转了转脚踝。      “真没有,你看,都能动,就是瞧着唬人些。”      苏乔悬着的心这才往下落了落,可看着顾铮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有那身被血和泥糊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后怕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闷。      “流了这么多血…山里风硬,伤口见了风可怎么好…你先坐着别动,我去灶房给你弄点吃的。家里还有红糖,我打几个鸡蛋,你先喝碗糖水垫垫…”      “不急这一会儿,”顾铮用没伤的那只胳膊把人拉住,手指轻轻揩过他通红的眼角,“看你吓的,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苏乔听的难受,低声道:“我能不吓着么?一推门就见着你那样…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和阿晏怎么办?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人…”      顾铮看得心头发酸,知道这回是真把苏乔吓狠了。      以往他进山,偶尔带点小刮小碰回来,苏乔也会念叨,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脸都白了。      他放软了声音,把挨在旁边的阿晏也揽过来,将一大一小两只手都包在自己掌心:      “是我不对,大意了。那鹿蹿得快,我追得太紧了,眼里光盯着它,没留神脚底下那一片落叶铺得厚,底下是个石缝子,一脚踩空,顺着坡滚了一小段,叫石头和树杈子给划的。真不碍事,养几天就好了…你看,我还打了这么多野物回来…够吃好些天了,皮子硝好了也能换些钱…”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苏乔更想掉眼泪了。      都伤成这样了,血流了不知道多少,还一路强撑着把这么多东西弄回来,还惦记着皮子能换钱…这个傻子!      “谁要你的鹿!谁稀罕你的皮子!”苏乔又气又心疼,想捶他,看着他满身的伤又不知往哪里下手,最后只能用力握住顾铮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你人全须全尾地回来比什么都强!下回…下回你再这么不小心,我…我就再也不让你进山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顾铮连连应声,知道这会儿夫郎说什么都得顺着。      阿晏仰头看看爹爹红红的眼睛,又看看阿爹发白的脸,伸出小手,摸了摸顾铮包扎好的胳膊,小声问:“阿爹,还疼得厉害么?”      “上了药,好多了。”顾铮把他捞到炕上坐着,“看,阿爹还有力气抱我们阿晏呢,是不是?”      苏乔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光难过没用,眼下得把人照料好。      他挣开顾铮的手:“你先别乱动,我去打点水给你擦擦身上,换身干净衣裳。这一身又是血又是土的,躺着也难受。”      他转身又去了灶房,重新兑了盆温水端进来。顾铮想自己动手,被苏乔一个眼神止住了:“老实待着!”      苏乔拧了热布巾,先给顾铮擦脸和脖子。      血道子和泥印子被擦掉,露出底下缺乏血色的皮肤。      他把顾铮上身没伤的地方仔细擦了擦,然后帮他褪掉那件破烂的褂子,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衫,只虚虚搭在左边肩膀上,右边袖子仔细穿好。      裤子也只穿了右腿,左腿伤着,只好先这么凑合着。      苏乔又找了条薄被,盖在顾铮的腰腿上。      “阿晏,”苏乔对儿子说,“你在这儿陪着阿爹,看着他别让他乱动,爹爹去灶房给阿爹弄点吃的,好不好?”      阿晏立刻挺起小胸膛,用力点点头:“嗯!我看着阿爹,不让他动!”      苏乔这才端着血水盆和脏衣服出去。      他把水泼在院角,至于那身破烂衣裳和浸透血的布条,他看也不想再看,直接卷了卷塞到灶膛边的柴火堆底下,打算等顾铮好些再悄悄烧掉。      实在不是苏乔懒或是不过日子,看着这沾着血的一团乱的衣服,他只觉得糟心,真不愿再留。 第297章 吵醒   锅里添上些凉水,灶膛里塞进几根柴火。等着水开的工夫,苏乔又把顾铮带回来的那些野物归置到柴房,给它们留了点儿水和草料。      都还活着,能养几天,不急在这一时收拾。      等他再回到灶房,水已经冒泡快要滚开了,他摸出四个鸡蛋,两个留着做成荷包蛋,另外两个在碗里打散。往滚水里撒了点盐,把打散的蛋液溜边倒进去,立刻就起了蛋花。      他又捏了一撮红糖,想了想,多捏了点,撒进汤里。      红糖化开,汤色变得微褐,最后滴上两滴香油,香气一下子蹿上来。      苏乔用长筷搅了搅,盛了满满一大碗。      馅饼是昨天做的,白菜猪肉馅,搁在竹筐里。他拿了四个,重新放在锅边,借着灶膛的余温慢慢烘着,让饼皮回软,里面的油香也再次透出来。      等这些做好了,苏乔先把它们放在托盘里,端回厢房。      顾铮正靠在炕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阿晏本来在炕上挨着顾铮坐,看见苏乔过来,立刻爬起来走到炕边。      “阿爹,喝甜甜水。”小家伙看到托盘上的东西,奶声奶气地说。      苏乔把托盘放在炕桌上,先端起那碗红糖蛋花汤,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气,递到顾铮嘴边:“趁热喝几口,缓缓劲儿。”      顾铮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大口。甜津津、热乎乎的汤水滑下喉咙,暖意一下子蔓延到胃里,空了很久的肚子立刻有了着落。      他喝得有些急,苏乔小声说:“慢点,还有些烫呢。”      等汤喝下去小半碗,苏乔拿起一个馅饼递过去。      顾铮右手接过,咬了一大口。饼皮软韧,里面的白菜猪肉馅还带着点温温的油汁,咸香适口。      他拖着伤从山上下来,体力消耗又大,确实是饿了,三下五除二就吃掉了一个。      四个饼转眼下了肚,剩下的大半碗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热汤热饭吃下,顾铮的脸色看着比刚才好了一点。      苏乔不错眼地看他吃完,心里略略踏实,收拾了碗筷,又叮嘱:“你躺着别动,尽量睡一会儿。睡着了伤口长得快。我去把骨头汤和肉炖上,晚上再吃。”      顾铮其实觉着自己精神还行,除了伤口疼,倒没别的不适。但他知道苏乔悬着心,便顺从地“嗯”了一声,往下挪了挪身子,躺平了。      没想到一躺下,可能是失血加上疼痛消耗了体力,一阵倦意涌上来,他没多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阿晏见阿爹睡了,自己也乖乖爬回炕里头,挨着墙躺下,没一会儿小脑袋一歪,也睡着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一大一小两道绵长的呼吸声。      苏乔去灶房把肉和骨头汤炖在灶上,让小火慢慢咕嘟着。他又转回来,坐在炕沿边,看着顾铮沉沉睡着的侧脸,一直强撑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      鼻子一酸,眼前渐渐模糊。      他不敢出声,怕吵醒睡着的两人,只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颗砸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他想起刚才推开门,看见顾铮一身是血站在那儿的样子,那时脑子一片空白,现在回想起来,害怕才真真切切地漫上来,啃咬着心口。      苏乔伸手,小心避开伤处,握住顾铮放在身侧的左手,冰凉的指尖钻进对方温热宽厚的掌心,紧紧扣住,好像这样就能确认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握着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苏乔一惊,慌忙抬头,正对上顾铮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男人眼神清明了许多,正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通红的眼圈。      “吵醒你了?”苏乔声音哑得厉害,想抽回手去擦脸。      “没,”顾铮的声音也很哑,“自己醒的。”他的拇指抚过苏乔手背上被泪水打湿的皮肤,又慢慢抬起来,碰了碰他湿漉漉的眼角,“吓坏了吧?”      这话像打开了闸口,苏乔本来已经停住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他点点头,把脸埋进顾铮的手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掌心。      顾铮心里头发紧。      伤口流血他都不太在意,可苏乔这样闷着声流泪的样子,让他比挨刀子还难受。      “乔儿,过来。”顾铮拍拍他,示意苏乔上炕。      苏乔还在抽噎,摇摇头,怕碍着他的伤。      “听话,让我抱抱你。”      苏乔终是脱了鞋,小心地从顾铮身上跨过去,躺到里侧,面朝着他。阿晏爱贴着墙睡,倒正好给中间留了地方。      顾铮抬起右臂,将苏乔拢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      “是我不好,” 他侧过头,嘴唇贴着苏乔哭湿的鬓发,“光顾着追,脚下没留神。滚下去的时候,眼前一黑,心里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乔儿该着急了’。”      苏乔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谁要你惦记这个…你要是、要是真…”      “没有要是,”顾铮截住他的话,“你和阿晏还在家,我爬也得爬回来。”他叹了口气,“这次真长记性了,往后再进山,我一定加倍小心,看到这些乱窜的也不死追了,行不?你别哭了,哭得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顾铮温柔地给苏乔顺气,苏乔也慢慢在男人暖烘烘的怀抱里平静下来。      他环住顾铮的腰,抽答答的问:“还、还疼得厉害吗?”      “上了药,好多了。没伤着筋骨,就是皮肉遭点罪,将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那也要好好养,”苏乔立刻说,眼睛还红着,“这些天你别想着乱动。”      “嗯,听你的。”顾铮从善如流,在他额边落下一个轻吻,“这几天就辛苦你里外忙活了…”      “说什么辛苦…”苏乔重新靠回去,“夜里我再给你换一回药。你流了血,得吃些好的补回来。明儿个我去村里转转,看谁家鸡婆老了不下蛋,买回来给你炖汤,加些红枣、党参…”      他絮絮地说着,声音也渐渐平稳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温软的调子。      顾铮听着,想说自己皮糙肉厚,比这更严重的伤都没啥,不用这么麻烦,可看着夫郎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夜里,顾铮睡得不太安稳。伤口一跳一跳的疼,左半边身子不敢乱动,躺得久了,浑身都僵得难受。      苏乔也一直醒着,听着身边人压抑的呼吸声,心里跟着一抽一抽的。      他怕伤口出血,更怕顾铮发热。山里滚了那么一遭,要是发起热来,可就麻烦了。      等感觉顾铮呼吸平稳了些,他悄悄起身,点了油灯,查看伤口有没有渗血。还好,没有新的血渍洇出来。      他又伸手摸了摸顾铮的额头。      手心下的皮肤温度正常,不烫。      苏乔松了口气。      确认没事,他下炕拿了条软布,去灶房舀了点儿水浸湿,拧得半干,等触手没那么凉了之后,给顾铮擦了擦额头和脖子。      顾铮在睡梦中似乎舒服了些,眉头舒展了一点。      苏乔又轻轻躺回去,但是没什么睡意,就在黑暗中睁着眼,注意着身边的动静,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298章 看看   接下来几天,苏乔什么都不让顾铮沾手,就让他安心养着。      幸好眼下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麦子也种下了,正是农闲的时候。      绣房那边也有人照应着,苏乔放心,每日里就在家围着顾铮转,换药、做饭、熬汤,盯着他歇息。      顾铮头两天还算老实,伤口疼得厉害,人也乏,多半时间靠着被垛半坐半躺,看着苏乔忙。      苏乔变着法子给顾铮做吃的,骨头汤炖得奶白,撒上葱花,还跟村里钱婆子家买了鸡,养了好几年已经不生蛋的老母鸡,油黄肉紧,加了晒干的野菌子一起炖,香味能飘出院子去。      顾铮身强力壮,也不是能闲得住的性子,到了第六天,伤口结了层痂,痒丝丝的,身上躺得骨头都僵了,就有些躺不住了。      瞅着苏乔在院里晒菜干,他想下炕帮着挑拣挑拣。      脚刚沾地,就这么点儿动静,也不知道怎么被在院子里玩泥巴的阿晏发觉了,他立刻跑进屋里来。      顾铮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阿晏眨巴眨巴眼,扭头就朝院里喊:“爹爹!阿爹下炕啦!”      苏乔立刻把装菜干的口袋放下,往厢房这边来。      一看顾铮已经手扶着门框,单脚站在门口,他的脸就板了起来:“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顾铮有点讪讪的:“躺了好几天了,浑身都发酸,就起来站站…你看,我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苏乔瞪他一眼,手上用了点力气往回扶,“伤口才结痂,最怕乱动崩开。回炕上去。阿晏,来,帮爹爹扶着阿爹。”      阿晏立刻跑到顾铮另一边,小手拽住他的衣角,一副很用力的样子,小脸都憋红了。      顾铮看着这一大一小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想笑,只好顺着他们的力道,慢慢退回炕边,被苏乔按着重新躺下。      “再乱动,晚上那碗鸡汤你就别喝了。”苏乔给他盖好被子,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      顾铮听了,立刻老实了:“不动了,真不动了。”鸡汤是苏乔煨了一上午的,闻着就香,这些天他喝了不少了,但还是喝不腻。      阿晏爬到炕上,挨着顾铮坐下,一本正经地说:“阿爹,你要乖乖听话,要是再动,我还告诉爹爹。”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成了苏乔派来看顾铮的小监工。      顾铮哭笑不得,心里头却暖融融的。      他知道他们是紧张他,便也彻底收了心思,安安生生躺着养伤。      顾铮底子好,用李二狗的话说,就是壮如牛,而且这伤也如他说的没有动了筋骨,加之天气凉了,不易发炎,苏乔又照顾得精心,好得很快。      当初他腿上的伤看着吓人,肿消得慢,周围那片淤紫也散的慢,苏乔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去野地里寻了些鲜蒲公英,捣烂了成糊,每晚给他敷在伤处周围。      那草糊糊清凉凉的,带着点青涩的苦味,敷上去确实舒服不少。      只是顾铮每次腿上糊着这么一团绿乎乎的东西,模样好笑。      阿晏却觉得有趣,每次苏乔换药,他都蹲在炕边目不转睛地看,还自告奋勇要去挖蒲公英,被苏乔以分不清杂草为由笑着拦下了。      一天天过去,秋深了,早晚的风带了寒意。这日吃过晌午饭,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院子,没什么风。      一家三口挪到院子里晒太阳。      阿晏在追着雪团玩,到现在了雪团也没能成熟一些,还是喜欢和人嬉闹,跑跳起来带着风。      顾铮看着身边的苏乔,忽然开口:“乔儿,我这伤基本利索了,地里也没啥紧要活,绣房那边也稳当…咱们带着阿晏,回柳林镇看看吧。”      苏乔猛得抬头。      回柳林镇。      这个念头,在刚成亲那两年,顾铮提过几次,说带他回去看看,给岳父岳母上个坟,也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可后来就有了阿晏,孩子小,出门不便,就没再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忙忙碌碌的,久而久之,苏乔自己也似乎把那一段过去埋在了心底深处,不再常常想起。      没想到顾铮一直记着。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苏乔轻声问。      “不是突然,一直记着呢。” 顾铮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掌心温热,“以前是条件不允许,现在好了些。阿晏也四岁了,能走远路。你…好些年没回去过了吧?该回去看看。我也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苏乔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想念吗?      自然是想的。      那是他落生的地方,有他十五年所有的记忆,街巷、老屋、镇外的柳树林…还有爹娘的音容笑貌。      可近乡情怯,他又有些怕。      怕看到熟悉的景物却物是人非,怕触景伤情。      “家里…那房子,早不知归了谁,变成什么样了。”苏乔低声道。      爹娘去后,房子和剩下的一点家当都被苏文勇他们变卖了,如今不知换了几个主人。      “不管房子如何,咱们就是回去看看那地方,在镇子上走走,给爹娘磕个头。也让阿晏知道,他爹爹是从哪儿来的。”      一旁的阿晏听到自己的名字,丢下逗狗的小木棍跑了过来,趴在顾铮的膝头,仰起小脸问:“阿爹,我们要去哪儿呀?”      顾铮摸摸他的头:“去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那镇子离咱们这儿远,街上铺着光溜溜的青石板,路两边有很多铺子,还有你爹爹以前的家。”      阿晏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充满了好奇:“爹爹的家?那阿晏也能去吗?”      “当然能。阿晏想去看看爹爹长大的地方吗?”      “想!”阿晏用力点点头,随即又蹙起小小的眉头,担忧地看着顾铮的腿,“可是…阿爹,你腿好了吗?能走远路吗?”      顾铮笑着捏捏他的脸蛋:“马上就好了,而且咱们坐车去,不碍事。”      苏乔看着身边的两个人,心里的那点儿怯意被压了下去,他也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好。咱们回去看看。” 第299章 很久   决定下来,苏乔心里反倒松快了,隐隐还有些期待。      又养了三四天,顾铮的伤已好了九成,日常活动已无碍,只要不用大力气拉扯就成。      两个人开始着手准备出门的事。      绣房那边倒好办,活计都是接好了分派下去的,大家手里都有固定的花样和材料,按着章程做便是,稍微离开几天没问题。      苏乔去绣房交代了一声,只说家里有事要出门几日,让大家接着做手头的活计,实在拿不准的,就放着等他回来。      众人都应下了,让他只管放心去。      地里的活计也不多。      麦子种下后正是农闲,田里只需偶尔看看,防着野物祸害。      顾铮提了两坛酒去了刘来福家,托他得空时往自家地里转一圈,瞧瞧麦苗的情况。      刘来福爽快应下:“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我每日都去自家地里转悠,到时候顺道多走几步,替你瞅两眼就是了,你们踏踏实实出门!”      家里养的鸡鸭猫狗,自然还是托给春枝婶。      春枝婶一听缘由,也干脆应承下:“是该回去看看!家里这些活物你们放心,我每日过来喂食添水,保管饿不着它们。”      最费心思的是收拾行李。      秋深了,一天比一天凉,出远门不比在家,衣裳铺盖都得备足。      苏乔翻箱倒柜,把一家三口的夹袄还有棉裤都找了出来,还给阿晏多备了两身贴身衣服,孩子活泼爱动,容易出汗,得勤换。      铺盖卷也得带上。      虽说是住店,可万一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将就一宿也是有的。      他找出两条褥子,又抽了一条家里最厚实的棉被,用一大块防水的油布卷好,拿麻绳捆扎结实。反正有牛车拉着,不怕会累赘。      至于吃食,苏乔琢磨着,路上要走两三天,虽然中间有得买,但是有备无患不是,还能省些花销。      头天晚上,他就用温水化开一点老面,和了满满一大盆面,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发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乔起身生火,顾铮就把发好的面揉得光光的,揪成剂子,做了扎实顶饿的馒头,还另外和了面,特意多加了猪油和糖,给阿晏烤成小甜饼,孩子爱吃。      大铁锅烧热,馒头上了蒸笼,饼子一个个贴到锅边,慢慢烘烤,灶膛里火不能太旺,得用余温煨,烘出来的饼子外面焦黄微硬,里头却松软香甜,放上两三天也不会硬得硌牙。      蒸馒头烤饼子的工夫,苏乔又拣了几个鸡蛋,放进另一口小锅里,煮熟后在凉水里浸透了,捞出来擦干包好。      他还炒了一罐肉臊子。      用的是自家腌的咸肉,肥瘦相间,切成细丁,在热锅里煸出油,炒得焦香,再抓一把泡软切碎的豆干和酱瓜进去,淋上酱油,撒点儿葱花,翻炒均匀,油汪汪、香喷喷的一大罐。      封好口,路上无论是夹在馒头里,很下饭,也不会担心咸了。      还有一样是炒面,炒面是发面时一起备下的,白面在锅里用小火翻炒,直到颜色微黄,面香四溢。炒好的面摊开在竹匾里晾得透透的,一点热气也没了,才装进一个带盖的瓦罐里。      这东西最方便,饿了用滚水一冲,搅成糊糊就能吃。      除了这些干粮,苏乔又收拾了一小包零嘴。      什么果脯瓜子还有糕点,容易坏的马上就能吃掉,可以长放的就路上慢慢吃,能磨磨时间也好,万一阿晏嫌赶路无聊,有好吃的也能安生些。      车是去村东头陈老汉家赁的。      陈老汉的儿子在镇上粮店做伙计,家里有辆带篷的牛车,平日里不用时,会租给村里人换几个零花钱。      车身是榆木打的,很结实,顶上支着个半圆形的桐油布棚子,两侧有厚实的布帘子,下雨能放下挡雨,晴天卷起来通风透光。      顾铮牵了墩子去套车,还准备了一大捆干草和半袋麸皮放在车尾,是墩子路上的嚼用,不用带太多,路上总能找到让它啃几口的草。      看车的时候,阿晏也和顾铮一起去了,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大人前前后后地看,小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长到四岁,最远也就是和爹爹还有阿爹一起去杏山镇赶集,这真正出远门还是头一遭,“阿爹,我们坐这个车吗?”      “嗯,墩子拉车,你跟爹爹坐在这个篷子里头。”顾铮摸摸儿子的脑袋,“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      “我能坐外面吗?”阿晏指着车辕。      “外面颠,路不好时坐着屁股疼,还是坐里头舒坦。”顾铮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放到车上,让他扶着车篷边的栏杆站稳,“瞧,站这儿也能看外面。”      阿晏扶着栏杆,踮起脚往外瞧,觉得视野一下开阔了许多,满意地笑了。      “路上要是看见大马,阿爹指给你看。”      “能看见吗?”      “兴许能,官道上啥车都有。”      出发那天,是个响晴天,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      把院门锁好,行李一件件搬上车。被褥包袱放在车厢最里面,瓶瓶罐罐都用干草填塞着,防着路上颠簸磕碰。吃食篮子放在手边方便取用。      阿晏的小包袱单独放着,里面是他的换洗衣裳和那几样宝贝玩具。      满载的牛车走远,身后的村庄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轮廓。      阿晏在上路之后,有点儿舍不得,他扒眼回头望,直到所有熟悉的景物缩成看不真切的影子,才转回身坐好,小声问:“爹爹,我们要走很久吗?”      “要走两三天呢。” 苏乔把他搂到身边,即使在篷车里也拿薄被给他盖住腿,“路上困了就睡,饿了就说话。渴了水囊在这儿。”      “我可不困!”阿晏精神得很,初离家门的新奇冲淡了那一点点不舍。      车子上了官道后,视野骤然开阔。      路两旁是无垠的田野,冬小麦刚种下不久,冒出一层绒绒的绿意。      田野空旷,远处山峦起伏,天大地大,都是他没见过的景象。 第300章 小庙   头一天走得很顺利。      晌午,三人在路边一处有溪水的林缘停下。      顾铮把牛牵到水边饮水吃草,苏乔拿出馒头、咸菜和剩下的煮鸡蛋,一家人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阿晏吃饱了跑到溪边捡石子,专挑那些滑滑圆圆的,喜欢就装进自己的小布袋里,这是他平日里最爱玩的,捡着捡着石头,他还发现了几只透明的小虾,兴奋地指给两个大人看。      下午继续赶路,路旁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田地少了,山峦更多了。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叫清水镇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因为是官道必经之地,倒也热闹,沿街还是有几家脚店的。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干净些的住下。      店家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姓吴,话不多,闷头帮忙卸车,把墩子牵到后院棚子里,添上草料和水。      女人则引他们看房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大木床,一张方桌,两把凳子,收拾得挺利索,被褥干燥不泛潮。      晚饭是直接在店里吃的,一盘清炒菘菜,一盘家常豆腐,一碗飘着葱花和蛋花的清汤,主食吃自己带的馒头。      赶了一天路,能吃上口热汤热菜,浑身都舒坦了。      阿晏吃饱了就揉眼睛,苏乔用店里提供的热水,给他简单擦了脸和手脚,小家伙一沾床,没一会儿就睡得呼呼的。      苏乔和顾铮也累,吹了灯,挨着儿子躺下。      床铺是陌生的,却因为家人在侧,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他们是睡到自然醒才出发的。      夜里歇得好,人都有精神。      起初天气也好,日头温吞吞地照着,风不大,吹在身上挺舒服。      顾铮估摸着路程,傍晚时应该能经过一个大些的镇子,可以在那里打尖住宿。      没成想刚到下午,天说变就变。      不知从哪里聚拢来的云,灰沉沉压在半空,风也大了,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瞅这架势,怕是要下雨。” 顾铮勒住牛缰,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回头和苏乔说,“这前头不知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咱们得紧走几步看看。”      他跳下车,把车两侧的布帘都放下来系好,还把篷顶的绳子紧了紧,防止不严实漏雨。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苏乔看着车外迅速阴沉下来的天色,有些担忧。      要是雨真下起来,路上泥泞难行不说,待在这四处漏风的牛车里,大人孩子都容易着凉。      “别急,趁现在还没下,咱们往前赶赶,实在不行先在车里躲一下。”墩子似乎也感知到天气的变化,步子迈得更大了。      阿晏乖乖靠在苏乔怀里,小声问:“爹爹,要下雨了吗?”      “嗯,看样子是。”苏乔搂紧他,拍抚他的背,“不怕,咱们的车有篷,淋不着。”      天色越发阴沉,远处还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就在他思忖着要不要让顾铮找个背风处先停下时,车子转过一个弯,顾铮“吁”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前面好像有个小庙!”      苏乔赶紧掀开帘子往那边瞅。      果然,在官道右侧不远处的山坡下,挨着一片叶子掉光的小树林,露出一角墙垣和屋顶,看形制像是土地庙一类。      顾铮把车赶下官道,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大半的土岔路,驶到庙前。      这庙显然荒废已久,门扇早就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庙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里面空荡荡的,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破损的石基。      但除了这些,意外的还不错。      屋顶瓦片完整,没什么窟窿,四面的墙也结实,能遮风挡雨,屋里除了尘土之外,也不是很脏乱。      地上有前人留下的痕迹,一些干草散落着,墙边还有几块显然是搬进来当凳子坐的平整石头,还能看到燃尽的柴灰。      显然,也有不少像他们一样的赶路人,曾在这里临时歇脚或者避雨。      “还好,这庙临着官道近,倒是方便了行人。” 顾铮松了口气,把车停在庙门口一处背风的凹地里,上面有伸出的屋檐遮挡,雨一时也淋不到牛和车,“咱们先把要紧东西搬进去,雨眼看就要下了。”      两人赶紧动手。      顾铮先把那卷铺盖扛进去,又火速去搜罗了一圈树枝和枯草。      苏乔抱着阿晏,又拎着装吃食的包袱。      刚把东西放下,外面那沥沥拉拉试探了几滴的雨,突然就没了顾忌,哗地一声,变大了。      雨水便连成了线,哗哗地落了下来,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      庙里光线昏暗,但好在暂时没问题。      “生个火,驱驱潮气,也暖和点。”顾铮把树枝和草叶拢在一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先捡了些干草引燃,再加到垒起来的小堆上。      火苗很快变大,温暖的光亮驱散了小庙里的昏暗和阴冷的潮气,也映亮了苏乔和阿晏的脸。      苏乔给阿晏脱下了被雨气打潮的鞋袜和外裤,放在火边不远处烘烤。      小家伙只穿着里裤和袜子,裹着顾铮的外袍,坐在褥子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临时的居所。      火光映着他的小脸,把眼睛也映得亮亮的。      “阿爹,我们像不像故事里歇脚的大侠?”阿晏忽然问。      顾铮正把冷馒头穿在树枝上伸到火边烤,闻言失笑:“大侠可不一定有咱们这么好吃的烤馒头。”      “耶!我们有!” 阿晏很满意这个答案。      苏乔也笑了,拿出装肉臊子的陶罐,又找出碗筷。“一会儿就着热乎乎的烤馒头,吃点肉酱,比大侠吃得还好。”      外面的雨声哗哗不断,天色也因此更暗了,但庙里这一小方天地,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暖意。      阿晏啃着烤得外脆内软的馒头,中间夹着油润的肉臊子,吃得腮帮子鼓鼓,时不时抬头听听雨声,觉得这经历有趣极了。      这场雨来得急,没能下很久,也就半个多时辰,势头就渐渐转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雷声也远远地滚到山那边去了。      顾铮出去看了看天,走回来说:“云散开些了,东边好像透点亮光。但这路被雨一泡,天黑前肯定走不了多远,泥泞难行。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庙里能避风,生了火也不冷,总比冒雨赶夜路强。”      苏乔看着外面,“嗯,就在这儿吧,挺好的。东西都是现成的,被褥也有。” 出门在外,平安最要紧。      没太久,雨完全停了,风也歇了。      从没了门扇的庙口望出去,能看到墨蓝的天幕上,云缝里漏出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      阿晏幻想自己当大侠,兴奋了好一阵,终于抵不住困意,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      顾铮在火堆里又添了几根粗些的树枝,让火能维持得久一点。      苏乔靠坐在褥子边,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庙外很寂静,只有从屋檐滴落的水珠,发出滴答滴答的响。      顾铮挨着他坐下,很自然的把人搂着。      “想什么呢?”      苏乔摇摇头,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指与他交握,“没想什么。就是…没想到会在这儿过夜。不过,也挺好的,阿晏还挺高兴。”      “这小子胆大,心也宽。”顾铮语气欣慰。      苏乔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下:“等到了柳林镇,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我好像…也不知道街口那家点心铺子还在不在,他家卖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我娘以前常买。”      “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不管变成啥样,咱们领着阿晏,到处走走看看。”顾铮握紧他的手,“星星出得多,明天准是个大晴天,咱们明天接着赶路。”      “嗯。”      “……”      “……”      夜深了,顾铮把火堆拨弄得小了些。      两人也躺下,挤在阿晏旁边。 第301章 放进   第二天,果然是个透亮的大晴天。      阳光从庙口毫无遮挡地照进来,亮堂堂的,甚至有些晃眼。      阿晏睡得早,第一个醒了,在被窝里蠕动了几下,钻出来,头发睡得翘起几撮。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还在睡的爹爹和阿爹,自己爬起来,套上烤得干爽暖和的衣裤鞋袜。      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了苏乔和顾铮。      三人用带来的水简单洗漱了,吃了点剩下的馒头和鸡蛋,收拾好铺盖,确保火灭了,便重新上路。      雨后初晴,官道被泡得泥泞,车子走得比昨日慢了许多。      有时遇到低洼积水处,车轮陷得深,顾铮还得下车,找些石头垫在轮下,用力推一把。      阿晏懂事地不再闹着要下车玩,乖乖坐在车里。      因为这场雨耽搁,他们比预计的走得慢些。      临近中午,车子转过一个山坳,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向阳山坡上,散落着许多白墙灰瓦的房舍。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那棵极其高大的树,树干粗壮得恐怕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巨伞,叶片竟是金黄色,在秋日晴空下熠熠生辉,仿佛一棵燃烧的火焰。      “是银杏树。”苏乔认了出来。这棵树可真大,怕是有了上百年的岁数。      把车赶到近处,可以看到树下聚集着不少人,大多是妇孺老人,身旁摆着许多筐篓,都是黄褐中带着点青绿底色的梨子。      一些人正在分拣梨子,把完好无损的放进筐里,带伤疤或熟过头的另放一边。      还有些人坐在小凳上,慢条斯理地削梨皮,身边木盆里泡着削好的梨块,大概是准备晒梨干或熬梨膏。      “这村子看来是以卖梨为生。”顾铮把车停在路边不碍事的地方,对苏乔说,“我去问问路,顺便看看梨,要是好,买些带着。”      他刚走近,一位老汉就笑着招呼:“这位兄弟,赶路啊?尝尝咱村的梨?刚下树的,脆甜,水足!”      旁边一个大婶也热情道:“咱这梨出了名的好吃,路过的客人都爱带点,能放住,脆的能吃,软了也能吃,越放越甜。”      顾铮笑着点点头,先拱手问道:“老丈,打听一下,去柳林镇,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吗?”      “对对,就这条路!”老汉爽快地指了方向,“到了咱这儿,就算进了柳林镇的地界了。你们要进镇子里头,再顺着官道走小半天,晌午后一定能到。”      他又打量了一下顾铮他们的牛车和车棚:“带着家小呢?路上慢点走,前头有一段路有点儿坑洼,留心点,别颠着了。”      “多谢老丈提醒。”顾铮道了谢,看着满筐的梨子,又问,“您这梨怎么个卖法?”      “便宜!自家地里长的,卖个辛苦钱。” 老汉见他有心要买,更高兴了,拿起一个梨,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咔嚓就是一口,清脆的响声听着就馋人,“看,水多甜!三文钱一斤,十文钱给四斤!”      顾铮点点头,这价格确实实在。      他回头看了看车那边,苏乔正掀开帘子朝这边望。      顾铮走回车边,低声说:“问清楚了,路对。梨瞧着不错,也便宜。我看他们忙得很,人手不太够的样子。咱们水囊空了,墩子也很久没吃上正经草料了。要不,咱搭把手,帮着干点活儿,顺道也能跟他们讨点干净水,给墩子弄些豆料,歇歇脚,好不好?”      苏乔明白他的意思,直接开口讨要,人家未必不给,但总不如这样来得好些。      他点点头:“行啊。阿晏,咱们下车活动活动,帮爷爷奶奶做点事,好不好?”      阿晏早被那棵金黄的大树和热闹的人群吸引了,一听能下车,忙不迭地点头,自己就往车沿爬。      顾铮把他抱下来,牵着手走到老汉跟前:“老丈,我们看您这儿忙,反正也歇脚,我力气还有些,帮您搬搬筐。您看能给匀点水,再给这牛弄点草料不?我们付钱。”      老汉一听,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点水、草料值当个啥!你们赶路带着娃娃不易…”      “老丈您别客气,”苏乔也走过来,温声道,“我们坐着车也乏了,活动活动也好。阿晏,叫爷爷。”      阿晏仰着小脸,乖乖叫人:“爷爷。”      老汉看着这齐整懂礼的一家子,又见他们诚恳,不再推辞,脸上笑开了花:“那…那真是多谢了!收的梨多,家里小子又去镇上了,正缺人手呢!老婆子,快给这夫郎和小娃娃搬个凳子坐!”      先前那搭话的大婶,看来是老汉的老伴,忙从身后搬来两个磨得光滑的树墩子,“快坐,快坐!娃娃,吃梨!拣大的吃!”她挑了圆溜的梨,塞到阿晏手里。      阿晏拿着凉丝丝的梨,看了看苏乔。      苏乔微笑着点头:“接着吧,谢谢奶奶。”      阿晏这才把梨抱在怀里,“谢谢奶奶。”      顾铮力气大,一大筐梨在他手里显得轻巧,他帮忙卸到树下空地,又帮着把晾晒的席子铺展开。      苏乔也坐不住,喝了半碗人家递过来的热水,便把碗放下,走到一位正在低头默默分拣梨子的妇人旁边。      他顺手从大筐里拿起梨子,学着妇人的样子,看看皮色,摸摸软硬,把完好的放到好梨筐里,带点疤或熟过头的放到另一边。      那妇人抬头看他一眼,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手下没停,只低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苏乔也笑笑。      两人便一边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原来这村子因村口这棵古老的金黄银杏得名“金杏村”。      这里的土质气候格外适合种梨,泉水也甜,种出来的梨子格外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或大或小的梨园。      秋日梨子熟了,除了自家吃、送亲戚、晒梨干熬梨膏,多余的便拉到这村口来卖。      因为村口这条路还算通达,南来北往的行人客商多,顺手买些,价钱比镇上贱些,又能得个新鲜,很受欢迎,也是村里一项重要的贴补。      “咱们这梨,别看有些个头不是顶大,” 妇人说起自家的梨,话也多了些,语气很自豪,“可味道正,梨肉细,没渣,汁水足,核也小。好些路过的客人买了回头还念着,也有那做南北杂货的小客商,特意拐过来,订上一批带去外地卖呢。”      苏乔认真地听,拿起一个梨仔细看,凑近闻闻,有股清甜的香气。“是看着就好。”      阿晏起初挨着苏乔坐着,看他爹爹拣梨子。      不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被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吸引了。      那几个孩子也在帮忙,或是把散落的小梨捡回筐里,或是帮着递东西。      其中有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穿着一个半旧袄子,脸颊黑红黑红的,眼睛很亮。      他捧了好几个梨想放回筐里,结果没都拿住,最上面一个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阿晏脚边。      阿晏弯腰捡起那个梨,走过去,轻轻放进小男孩身旁的筐里。 第302章 有缘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阿晏没说话,把手里两个梨递过来,示意他放进筐。倒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阿晏接过来放了。      两个小家伙就这么一个递,一个放,默默地合作起来。      梨子收拾完,小男孩没走开,蹲在路边,从枯黄的草丛里拔出几根狗尾巴草。      他的手指很灵巧,捏着草茎翻动几下,扯扯拉拉,竟编出了一只草兔子,递到阿晏面前。      阿晏看看草兔子,又看看小男孩,小声问:“给我的?”      小男孩点点头。      阿晏接过这只特别的兔子,脸上欢喜,把兔子攥攥好,伸手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啊掏,掏出颗光滑的石头,那是他第一天在溪水边捡的,觉得最圆最好看的一颗:“这个给你,可圆啦,摸着滑滑的。”      两个孩子交换了礼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一起笑了。      小男孩拉了下阿晏的袖子,指指旁边几个正在玩踢石子游戏的孩子。      阿晏回头看看苏乔,苏乔笑着点点头。      他便跟着跑了过去。      起初还有点拘束,阿晏只是站在旁边看。      那些孩子踢的是一种用几块小石头子玩的游戏,规则简单。      看了一会儿,有个孩子把石子踢偏了,像之前的梨子一样,那石子也滚到阿晏脚边。      阿晏把石子捡起来,那孩子冲他招招手,如此便加入进去了。      虽然阿晏第一次玩,不太熟练,踢得歪歪扭扭的,但孩子们都没有嫌弃,叽叽咕咕地跟他说规则,不一会儿,阿晏的笑声就混在了里面。      顾铮帮着搬完了梨筐,得了老汉的帮忙,把车上的水囊都灌得满满的。老汉还从自家抱了些草,混了几勺豆料拌在一起,放到墩子面前。      忙活了这一阵,日头已近中天。老汉过意不去,非要留他们吃晌午饭。      苏乔和顾铮再三婉拒,只说带了干粮,还要赶路。      最后,老汉把他们买好的五斤梨称了,秤杆翘得老高,实实在在地多给了不少。      临走前,他老伴又从自家筐里捧出些晒得黄澄澄的梨干,包了一包塞给阿晏:“自家晒的,不值啥,给孩子路上磨磨牙,甜甜嘴。”      该重新上路了。      阿晏抱着梨干,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草编的兔子。      他跑到车边,又回头看。      那个送他草兔子的小男孩,已经跑回他娘亲身边,也在朝这边看。      阿晏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挥了挥。      小男孩也学着他的样子,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再来玩啊!”      阿晏大声应:“哎!”      山高水长,孩子们的一句再来,或许机会渺茫,但当时的开心和期待是真的。      车子离开金杏村,重新驶上官道。      阿晏趴在车沿,望着那棵金黄的银杏树和树下逐渐变小的人影,直到转弯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他把草兔子也放进他的小布袋,和别的石子放在一起。      “喜欢这个?”苏乔问。      阿晏点点头:“那个哥哥自己就会编,手可巧了。爹爹,我还能见到他吗?”两个孩子一起玩了半晌,竟谁也没想起要问对方的名字。      苏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外不断向后掠去的土路和远山,温声道:“有缘自会再见的。”      阿晏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下午的路走得顺当许多,日头偏西时,顾铮看着前路,说道:“前面应该就是柳林镇了。”      越靠近,苏乔的心跳莫名有些快起来,喉咙也有些发紧。      他掀开车帘,望着前方。      道路渐渐更平整了,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舍和田地,与他记忆里的印象相像又不像。      阿晏感觉到了爹爹的紧张,小声问:“爹爹,要到了吗?”      “快了。”苏乔的声音有些哑。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远远的,一片柳树林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苏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里了。      柳林镇。      镇子也因外面这片柳树林得名。      车子渐渐驶近,镇口的界碑立在路旁,上面写着“柳林镇”三个字,即使被风雨侵蚀,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看得出来。      车子驶进镇子。      街道似乎比记忆中窄了些,但也可能只是这些年他又长高了,看东西的角度不同,也或许是街道两旁的铺子招牌更密,屋檐下堆放的杂物多了,显得拥挤。      卖杂货的、打铁的、裁缝铺、药堂…苏乔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处。      “爹爹,这里好热闹,和咱们镇上长得不一样。”阿晏趴在车沿上,好奇地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嗯,是不太一样。”苏乔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摊子,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守着一个小铜锅,用一只小勺把糖稀舀起,他的手腕微动,糖稀便流成细细的线,落在石板上,眨眼间就勾勒出各种形状,等粘上竹签,用小铲刀一撬,一个糖画就成了。      一套动作下来和他记忆里还是一样的。      小时候,爹娘带他赶集,总要在这里给他买个糖画,一个铜板就能买一个很大的。      牛车没有停下,先得找落脚的地方。他们寻了一家门脸还算宽敞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客栈在镇子中心地段,离苏乔以前住的那条巷子不远。      顾铮推开房间的窗户,能看见楼下街道的一角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怔忡的苏乔,温声问:“坐了一下午车,累了吧?是想先歇会儿,还是…想去走走?”      苏乔回过神,看了看窗外尚明的天光,“走吧,出去走走。趁天还没黑。”      午后阳光斜斜照过屋顶,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乔走得很慢,目光流连在每一处。      这条街的拐角,以前有个卖油炸糕的摊子,现在变成了一个卖竹编器皿的铺子,布庄还在,只是招牌换了新的…      ......      走过两条还算热闹的街,他们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苏乔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后,在离一处院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303章 糖画   就是这里了。      他的家。      他以前的家。      院墙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比记忆里更显陈旧了些,墙头爬着的藤蔓枯黄了,门倒是换了新的,刷着暗红色的漆,门上挂着个铜环,擦得亮锃锃的。      应该是有人家在住了。      苏乔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地看。      阳光照在门板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争先恐后的,爹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的小石桌上写字,娘坐在窗下绣花,他自己呢,蹲在树根底下,用树枝挖蚂蚁洞,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      本来以为这些以前的事情都已经渐渐淡忘了,可到了门前,一切清晰得仿佛昨日。      现在,这扇门是关着的。      里面住着的,是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那些鲜活的温暖的画面,被这扇新的门板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了。      顾铮揽住苏乔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连阿晏似乎也感觉到了爹爹身上弥漫出的那种沉重的情绪,乖乖地闭紧嘴巴,一只小手悄悄攥住了顾铮的衣角。      不知站了多久,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是一对年轻夫妻,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男人另一只手里提着油纸包的点心,还有用草绳拴着的两刀新鲜猪肉,妇人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青菜。      一家人正说笑着往这边走,那男人掏出钥匙,打开了这扇院门。      这时,那对夫妻慢一步才注意到站在几步远之外,显得有些突兀的苏乔三人,他们愣了一下,也停住了动作没进门。      小女孩也好奇地打量这三个陌生人。      男人先反应过来,露出善意的笑容,问道:“几位…是找人吗?”      苏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急。      顾铮紧了紧揽着苏乔肩膀的手,开口道:“打扰了。我夫郎…小时候住在这里,许多年没回来了,今天路过柳林镇,心里惦记,想来看看老房子。冒昧停在这儿,惊着你们了。”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恍然的神色。      妇人先笑起来,语气温和又热情:“原来是老屋主家的人!快请进来坐坐!真是缘分,没想到还能见到以前的主家。”      男人也连忙招呼:“是啊是啊,别站在外头,进来喝口茶。这院子我们买下三四年了,快请进。”      苏乔没想到他们会这样热情地邀请自己进去,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顾铮。      顾铮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苏乔深吸一口气,说道。      夫妻俩热情地把他们让进院子。      跨过门槛的刹那,苏乔的心猛地一跳。      院子里的格局依旧熟悉,方方正正,坐北朝南。除去一些杂物房、柴房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子比他记忆里似乎更满当些。      靠西墙根搭了个葡萄架,东边原先娘亲摆花盆的地方,现在开辟了一小畦菜地,里头种着耐寒的萝卜和荠菜。      院里那棵老枣树还在,水缸的位置挪到了灶房门口,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老玉米,还有几辫子大蒜,透着过日子的殷实劲儿。      “快进屋坐,屋里暖和。”妇人引着他们往正房走,回头对男人说,“当家的,快去烧点热水沏茶。”然后又对小女孩说,“小如,去把你的芝麻糖拿出来,给小弟弟吃。”      堂屋里收拾得也很好,靠墙放着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倒扣的杯子。      墙上贴着崭新的年画,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很鲜亮。      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小的纺车,看来女主人在家也做些活计。      “这院子格局好,敞亮,住着舒坦。”妇人笑着说,“前年我们在那边墙角搭了这个葡萄架,”她指着窗外,“夏天能遮阴,秋天还能摘点葡萄,自家吃不完,邻居也送些,大家都说挺甜挺好吃。”      男人提着铜壶进来,倒水沏茶。      茶叶是普通的炒青,但热水一冲,清香气就飘了出来。      他给几位客人满完水,笑着说:“我们买这院子时,听说前头的主人家是读过书的,院子收拾得雅致。我们这几年住下来,觉得这院子哪儿都好,冬暖夏凉的。”      叫小如的小女孩已经捧着个纸包过来,从里面抓出几块糖,直接塞到阿晏手里,阿晏小声说:“谢谢姐姐。”      “你家这孩子真乖。”妇人瞧着阿晏,笑问道,“几岁了?”      “过了年就要五岁了。”苏乔答着话,还在不错眼的看屋里的陈设。窗户的样式,房梁的走向,都还是旧时模样,只是窗纸是新糊的,白净透亮。      “那比我家小如小快两岁。”妇人接着道,“你们这是从哪儿来?路远吧?”      “从杏花村来,离这儿有两三天的路程。”顾铮接话道。      “那可不算近,带着孩子一路辛苦了。”男人看几个人不动茶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尝尝,自家炒的茶,味儿还行。”      夫妻俩都是健谈的,听着他们絮絮地说着如何修整了房子,如何在院子里开辟了小菜畦,自己的小丫头如何的玩闹,他们一家人如何在这里过了一年又一年…苏乔心里那点物是人非的酸楚和怅惘,奇异地慢慢消散了。      房子还在,院子还在,老树还在,只是换了一家人在这里继续生活,继续经营他们的日子。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爹娘若在天有灵,看到这院子被爱护得这么好,住着这样和善知足的人家,日子过得安宁红火,也该欣慰了。      这比空锁着日渐衰败,或是落入不好的人手中糟蹋,要好上千百倍。      苏乔他们没坐太久,喝了一杯茶,又略略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夫妻俩一直送到门口,连声说有空再来坐。      走出巷子,重新回到热闹的街市上,苏乔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了,眉眼间染上了释然的笑意,整个人都仿佛轻松了许多。      “心里好受些了?”顾铮问。      “嗯。”苏乔点点头,靠得离顾铮更近些,声音平静而柔和,“看到他们一家子过得挺好,把院子也照顾得好,好像…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房子嘛,总要有人住着,有人气养着,才不会荒废。这样…挺好的。”      “那就好。”顾铮握紧他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在镇上又随意走了走。      苏乔买了香烛纸钱,又去自己以前常去的馄饨摊。      摊主已不是记忆里的阿婆,是个眉眼温婉的中年妇人,一问,是原来阿婆的孙媳妇。      “婆婆前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生。”妇人手里不停地包着馄饨,温声说,“这摊子传给了我当家的,他今儿去城外收鸡架了,我就来看摊子。客官您…以前常来?”      “小时候常跟我爹娘来。”      “那快坐,尝尝味儿变没变。”妇人热情地招呼。      三碗馄饨端上来,微黄清亮的汤,浮着点点油星和翠绿的葱花,薄皮裹着粉嫩的肉馅。      馄饨的味道,似乎也有些微的不同。      汤依旧是用鸡骨架熬的,清鲜,馄饨皮薄馅嫩,但或许是调味的手艺传了代,总归和记忆里的滋味有了些许差别,但还是很好吃。      顾铮吃得也很香,他吃东西向来实在,呼噜呼噜几口下去,半碗就见了底。      阿晏学着他的样子,把小嘴凑到碗边,吸溜着喝汤。      “怎么样?还合口吧?”那包馄饨的妇人走过来,笑着问了一句。      “挺好,汤特鲜。”苏乔放下勺子,真心实意地道。      妇人听了挺高兴,又闲话两句,便忙别的去了。      吃完馄饨,身上更暖和了。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觉又绕到那个画糖画的摊子前。 第304章 好日子   老人家还在那儿,守着那口小铜锅,糖稀熬得咕嘟咕嘟冒泡,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儿。      顾铮掏出几个铜板,问苏乔和阿晏:“想吃什么的?还是兔子?”      苏乔点点头。      阿晏仰着小脸,看了一会儿摊子前的草耙子上插的小鸟、小鱼、蝴蝶、猴子,最后还是指着兔子说:“我也要小兔子!”      顾铮便对老人说:“劳烦您,两个兔子。”      老人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糖稀。手腕慢慢转着,不急不慌,糖丝悠悠落下,不一会儿就勾出个圆头圆脑、耳朵长长的小兔子。趁着热乎劲儿粘上竹签,用小铲刀一撬,递了过来。      接着又是第二个。      老人做的时候,抬眼看了看等在摊子前的苏乔,嘴里“咦”了一声,眯着眼打量:“你这后生瞧着有些面熟…是不是小时候常来?专买这兔子样儿的?”      苏乔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老人还能有印象,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是,以前我娘常带我来。”      “是喽是喽,”老人笑起来,把第二个做好的糖兔子也递出去,“那会儿你才这么高。”他空着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跟在你娘身边,眼巴巴地往锅里瞅。这一晃,都有自个儿的娃娃了。”      他看看小心翼翼拿着糖兔子的阿晏,又瞅了一眼苏乔身边高大稳当的顾铮,眼神慈和,“看你这样儿,日子过得挺好?”      “嗯,挺好。”      ***      第二天,他们起得早,在客栈用了早饭,带着备好的香烛祭品,出了镇子,往镇外的坟山走去。      当初,苏文勇虽然是抱着别样的心思找到苏乔家,但苏乔父母的丧事,终究还是帮忙一起张罗了,将兄嫂合葬在了柳林镇外的这片坟山上。      苏乔找到爹娘的合葬坟时,坟茔边上长了些荒草。顾铮默默动手清理干净,苏乔摆上祭品,点燃了香烛。      他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娘,乔儿…回来看你们了。”苏乔一开口,嗓子就有些发哽,“儿子不孝,隔了这么久才来…让你们惦念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不断滚落的泪水,接着往下说,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话都倒出来:“我过得很好,真的。我成了家,嫁了人。”      他侧头看了看跪在身旁的顾铮,“他叫顾铮,待我很好,家里家外的活计,他都抢着做,从不让我累着...我们也有了孩子,叫阿晏,大名叫顾晏,是你们的孙孙。”      顾铮扶住苏乔微微颤抖的肩膀,沉声道:“岳父,岳母,我是顾铮。你们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乔儿好,对阿晏好,好好撑起这个家,不让他们受委屈。你们二老在那边,也请宽心。”      阿晏也学着大人,小手合在一起,认认真真说:“阿公阿婆,我是阿晏。我会听爹爹和阿爹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祭拜完,顾铮牵着阿晏走到不远处的树下等着,让苏乔一个人再陪爹娘说说话。      苏乔在坟前又待了很久,低声说这些年琐碎的日常,说自己张罗开了绣房,说顾铮疼他爱他,和他在一起自己每天都很开心,说阿晏又乖又可爱,是个很好的娃娃,说自己还交了很好的伙伴,说家里顿顿有热饭,冬有棉夏有单,自己的日子和乐又幸福…仿佛爹娘就坐在对面,静静听着。      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温柔的回应。      离开时,苏乔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小小的坟包。      那些潮湿沉重的往事,都留在了身后那片向阳的山坡上。下山的路,他觉得脚步格外轻快。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寻常旅人一样,在柳林镇闲适地走走看看。      他们去了苏乔从前念过几天蒙学的私塾附近,院墙依旧,里头传出孩童琅琅的读书声,却已是另一群孩子,另一个先生了。      苏乔静静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心里很平静。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他们还买了些本地出的笋干和梨膏糖,又逛到镇西头一家老酱园。      老字号了,过去看时,铺子还在,坛坛罐罐摆满了木架,地上也放着好些大缸。      苏乔要了一小坛酱黄瓜,一罐辣豆豉,又买了些五香豆腐干,这些也可以带回去分给大家吃吃,算是柳林镇的特产了,别处做不出这个味儿。      顾铮看中了店里卖的鱼干和虾皮,闻着挺鲜,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煮汤提味。      出了铺子,路过一个货挑子,阿晏看中了一把木制的小风车,四片叶子涂了不同的颜色,举着跑起来,呼啦啦转得很欢快。      甚至在一个午后,他们偶遇了苏文远当年一位旧友的儿子,对方已是个发福的中年掌柜,提起苏文远,唏嘘感叹了一阵子,又热络地硬拉他们去茶楼坐了坐,说了许多陈年旧事。      阿晏这一趟出门,见了世面,也撒了欢。柳林镇比杏山镇更大,街巷更密,卖稀奇玩意儿的小摊也多,他看什么都新鲜。      第五天清晨,他们收拾行装,套好车,准备返程。      离开客栈时,掌柜的都已经认得他们一家三口,笑着送他们到门口:“客官慢走,一路顺风!下回再来柳林镇,还住咱们店啊!”      “一定。”顾铮笑着拱手。      车子驶出镇子,再次经过那片柳林。      苏乔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次,他心里没有离愁。他来过了,看过了,放下了,而且还会再来。      返程的路似乎总是比去时显得短。      离家越近,熟悉的景致越多,阿晏开始能指着某座山的轮廓,某条溪流的位置,兴奋地说:“阿爹,我们快到家了!我记得这儿!”      当杏花村村口那棵老槐树熟悉的树冠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阿晏第一个欢呼起来:“到家啦!看见槐树爷爷啦!”      夕阳把村庄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屋顶炊烟袅袅。      村道上,有晚归的农人扛着农具慢悠悠地走,看见他们的牛车,笑着扬手招呼:“顾小子,乔哥儿,回来啦?这趟出门日子不短啊!”      “是啊六叔,回来了!”苏乔笑着应道。      车子驶向自家院子。      刚到院子门口,春枝婶正好从家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这情景,恍惚间竟和几年前他们刚成亲,黄家刚搬过来做邻居时,几人头一回打照面那会儿一样。      她一眼看见苏乔他们,立刻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可算回来了!我跟你竹根叔这两天就念叨呢,算着日子该是这时候。昨儿就开始给你们那屋的炕道里添了把火,烧了两天了,就怕你们回来屋子冷,炕潮。”      “婶子,又劳您费心了。”苏乔下车道谢。      “费啥心!”春枝婶打量他们,“气色都不错,这趟出去的值。阿晏玩美了吧?”      阿晏被顾铮抱下车,见到春枝婶就乖乖叫人:“春枝奶奶!”      “哎!乖崽!” 春枝婶摸了摸他的头,“玩得咋样?”      “特别好!”阿晏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叽叽咕咕,“奶奶,我们去了好远,吃了特别好吃得糖画,看了好大好大的黄叶子树,还住过庙呢!”      “哟,这么能耐呢!回头可得好好跟奶奶说道说道。”春枝婶笑起来,又催他们,“这一路都累了吧,快回家歇着。”      一打开院门,雪团棠棠家里的这些猫狗也都想他们了,聚堆似的聚在门边,围着他们打转。      春枝婶跟着到院门口,看着这热闹的景象,笑呵呵的叮嘱了两句,便回了隔壁。      苏乔挨个摸了摸猫猫狗狗,抬起头时,正对上顾铮含笑的眼睛。      “晚上想吃什么?”顾铮问。      “简单点儿,”苏乔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包袱,“煮点粥吧,就着带回来的酱瓜。”      “行。”      阿晏也挤过来,一手牵一个:“我帮忙烧火!”      “粥里放点虾皮吧,肯定好吃。”苏乔又道。      “好,听你的。”      阿晏赶紧接话:“我也要喝虾皮粥!”      “少不了你的。”顾铮笑着捏捏他的脸。      “嘿嘿!”      夕阳的余晖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日子就像杏花村里那条河,有时平缓,有时急湍,但一直往前。      秋去冬来,冬尽春回…一天接着一天。      日子还长,路还远。      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正文完)      有话说出现问题不能发布,只好在这里和大家告别,希望不会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故事在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啦,但一家三口的日子还在和和美美地继续。      我属于无大纲选手,梦到哪句写哪句那种哈哈哈哈哈,没真的结尾之前,我曾想过很多次怎么结尾,在哪里结尾比较好,写着写着,写到他们回柳林镇,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很合适结束的地方。      是一个句点,也是一个起点。      真心感谢每一位陪着苏乔、顾铮,还有小阿晏一路走到这儿的朋友。谢谢你们愿意看他们的故事,喜欢他们的日常。      我自己也没想到,能不知不觉写304章!!      希望大家可以原谅里面不完美的地方。      希望下一个故事里,我们还能遇见。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