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作者:百丈枝 文案: 宋忱×何柚年 何柚年人生在世十七年,工作经验十分丰富,几乎做到每一份工作领域的佼佼者,他兢兢业业地攒了三万块,最后被人一把骗光。 找到对方家,骗子没看到,但撞见了对方刚中大奖的儿子宋忱。 “我生病了,那其实是我的救命钱…”何柚年拜托对方请还钱。 宋忱:“你有什么病?” “心脏病,”何柚年指着胸口绕圈圈,“这里这里和这里,全都坏掉了。” “不治的话还有多久能活?”宋忱问他。 何柚年说:“三个月。” 宋忱点点头:“那你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 …… 三个月过去,何柚年果然没死。 半年过去,何柚年活蹦乱跳。 就在宋忱以为何柚年的谎言不攻自破时,发现小柚子原来是真的生病,不治的话,这次是真的只有三个月能活了。 “还要我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吗?”何柚年笑着趴在他背上。 宋忱这次说:“我陪你治病。” 何柚年满意他的答复,得逞地说好。 但最后,宋忱还是不愿意陪他了。 后来再遇见。 宋忱叫他:“何柚年。” 何柚年离他八尺远:“何柚年死了。” 标签:HE 第1章 芦水街 * 新南县不大,整个城区只设了三条公交线。 人生十七年,何柚年今天难得有机会从头到尾坐了个遍。 六月初,昨夜的那场雨带不来多少凉意,太阳出来后,空气中反倒翻滚着尘土味,嗅嗅鼻尖都带潮。 出门前,何柚年特地看了眼墙上的挂历,上面写着今日不宜纳财,他扯着日历往下拽,干脆利落地撕掉这页纸。 狗屁不宜纳财,再要不回这笔钱,他就该翻翻日历看看哪天适宜出殡了。 调整了一下手上的佛珠,何柚年深呼吸一口,心里默念:不激动、不生气、小柚子活到一百一。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人生信条,传授者是把他捡回家的瞎子养父杜大洪。 想到瞎子,何柚年眼皮微垂。 一年前,何柚年在体育课上突然晕倒,紧接着被医生告知,体内稳定了十多年的先天病有复发迹象。 半年前,他的生父生母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突然要带他回家,瞎子收了笔钱,最后让他滚。 何柚年听话地滚了,不过没跟着那对陌生夫妻,而是在某个清晨背上包离开了瞎子家,独自来到了新南县。 趁身体还能撑一撑,何柚年把学休了,这半年里一人打几份工,就为了攒钱挣手术费,结果好不容易攒到三万,被个姓宋的骗子一把骗光! 来到楼下小卖铺,何柚年在货架上挑挑拣拣,最后拿上目标物。 总之,他今天就算和人拼命,也要把钱要回来! 一个小时后,脑浆被摇匀的何柚年握着手里的纸条,逃似的,从三路终点站芦水街跳下车,接着一脚踩进了泥坑。 “真烦人。”何柚年皱着眉嘀咕了句,他提着溅到泥点的裤腿走了一段小路,仰头,眯着眼才看清头顶挂着的芦水街三个大字。 青石板的旧巷,白墙黑瓦的房屋,过道两旁错落着各个商铺,半下午,巷子里一半阴,一半晴。 何柚年展开手上的纸条,对着店铺外的门牌号寻找方向,刚往里走两步,肚子发出抗议的警报。 起来到现在,何柚年还没吃午饭。 左手边第一家店铺叫徐记面馆,隔着半扇玻璃,何柚年闻到了里头卤酱的香味。 天热,胖老板慢悠悠地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招呼何柚年:“吃面吗?” 上周甚至能奢侈夜宵的何柚年,如今落魄非常,前几天手机突然坏了不说,今早从床底的存钱罐里掏了三十,现在也已经花掉了十分之一,一碗面八元,再叫老板卧颗蛋也才十元。 但是,三万块要紧。 “不饿!”带着不满,何柚年语气有些不耐烦,惹得老板多看了他两眼。 再次顺着门牌号,何柚年走到尽头的芳芳百货,又被一辆小面包车挡住了去路。 何柚年莫名想到今早那句今日不宜纳财,连气都懒得生了。 “你好,请问你知道宋康林家在哪吗?” 芳芳百货的老板娘顶着头小波浪,皮肤晒得有些黑,正打量着何柚年。 何柚年见她犹豫,补充道:“他是我朋友,我找他问点事。” 天气有些热,何柚年的鼻尖有些汗珠,皮肤在阳光下尤为白皙,头发乌黑,瞳仁很深,怎么看都是活力四射的年纪。 老板娘看着何柚年的脸,用怪怪的口音反问了句:“忘年交啊?” 何柚年瞎点头:“嗯呐。” 老板娘半信半疑,再次打量何柚年,最终得到此人危害性极小的结论,这才朝对面巷子一指:“里面,拴了条白狗的就……” 结果她话都没说完,对方就一溜烟跑了。 老板娘莫名其妙地摇了下头,猫着腰跨进面包车后座,把最后一箱酒水往外搬,就在准备下车时,手上一轻。 “我来吧。”对方露出半截手臂,往上是一截干净的校服袖子。 老板娘看清人,笑着开口:“小忱回来了?” 芳芳百货对面是彩票店和水果店,中央有条一米宽的石板路,何柚年二话不说就朝里钻,走了大概十米,到头出现一条宽巷,分成左右两条岔路,他往左看一眼,再往右,最后隔着铁门,和一条吐着舌头的小白狗对视上。 “汪!” 狗脖子上挂了个项圈,桃木牌上刻了两个字:滚滚。 铁门底下有个不锈钢狗盆,已经往里凹了一大块,何柚年隐约看到了一个洞。 什么人啊,何柚年蹲下摸摸狗脑袋。 小土狗用力挥尾巴,顶着何柚年的掌心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过很快,何柚年就不再泛滥他那没用的同情心。 宋康林家里没人,而且,何柚年看着铁门上贴着的那张红纸,上面写着二楼出租。 何柚年第一反应是,对方跑路了。 想来也有道理,毕竟骗了自己三万块,这傻逼再不跑,他何柚年就要拿刀干死他。 不过他何柚年不是冲动的人,他绕着围墙转了一圈,最后回到铁门前,蹲在地上拨开滚滚的狗脑袋,撅着屁股往里看。 这是一栋两层小院,院子里种了颗大榕树,三分之二的树叶趴在墙头往外望,树干上架了根竹竿,另一头架在围墙边,上面晾了套校服,一旁还吊着个大沙袋。 孩子还在家呢,没跑的。为了不打草惊蛇,何柚年走回路口,坐在彩票店门口的木板凳上,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过的人。 刚刚还放晴的太阳不见踪影,天边传来声闷雷,街里不知谁喊了声天快落雨,商铺里很快冒出几颗脑袋,收摊动作一气呵成,挡在路中央的电动车也回到屋檐下。 对面的芳芳百货的老板娘着急忙慌地从店里跑出来,何柚年看着店门口摆出来的那堆拖鞋,直起腰又靠回墙上,最后干脆闭上眼装睡。 路过的脚步踩着巷口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隔壁水果店卖的水蜜桃十元三斤,老板沙哑的叫喊声反反复复从喇叭里传出,精神紧绷了好几天的何柚年眼皮越来越沉,沉到意识就要坠入黑暗时,突然被一声惊呼吓醒。 何柚年侧耳,听见彩票店老板在里屋压着嗓子说了句:“五万啊?!” 触发关键词的何柚年瞪圆眼睛,视线立即飘向店里。 柜台前站着一人,穿着校服,身形挺拔,微低着头时碎发垂在眉骨,对方夹着硬币的手指很白,虎口处有道疤,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滚了几圈又落回掌心,最后被他随手塞到了口袋。 那人在听到金额后愣了一瞬,接着扬起唇角。 何柚年愣了愣,半天过去才注意到对方发觉了他的偷瞄,也在看他。 迎着视线起身,何柚年慢悠悠地挪进店里,凑过去看了一眼热闹,嘴巴扁扁:“恭喜啊…” 走近了,何柚年又抬头看一眼这人的长相。 鼻梁还挺高,侧脸的轮廓很流畅,只是对方的眼神令何柚年感到不喜欢,眉宇间有淡淡的疏离,眼神懒懒的,像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果然,那人只拽拽地收回视线,没搭话。 何柚年伸着脖子,斜眼往那张彩票上瞄,他还没见过五万块的刮刮乐呢。 好奇心冲破社交距离,在何柚年快要不小心撞到对方的肩膀时,对方侧身躲开,开口道:“我们认识?” 何柚年站直身子,‘切’得很响亮,不懂在生谁的气,转身回到他的小凳上继续坐着,左脸写着嫉,右脸又晃着妒。 他何柚年工作经验丰富,半年来做到了每一份工作领域的佼佼者,曾被评为奶茶店的年度暴打之星,包子店包得最快最好的员工,花店的微笑天使等等,他兢兢业业地攒了三万块,最后却被人一把骗光! 凭什么那人只是拿硬币刮了两下就中了五万? 何柚年愤恨的视线跟着那人出了彩票店,用眼神在打人,结果那人回头看他一眼,何柚年就不太计较地抬头看天。 等人走进巷子,何柚年立马转身回店里。 “老板,给我也来张刮刮乐!”被命运捉弄的何柚年也想反抗一下神明,为此甚至摘掉了佛珠。 “二十的?” 何柚年单手插兜,气势汹汹:“十块的!” 从彩票店出来,何柚年苦哈哈地一翻口袋,看着兜里剩下的十七,又默默把佛珠戴上了。 他皱着眉认真清点,确认无误后放进口袋。紧接着,雷声里的几声犬吠把他拉出悲伤的沼泽。 宋家有人回来了。 何柚年快步拐进刚刚那条巷子,在远处停下。 尽头那扇铁门嘎吱一声,朝两边推开。 滚滚用力蹦哒两下,摇着尾巴趴到刚才那人的膝盖上,那人单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提着书包把它拂开,狗舌头吐着又凑过去,那人大概是烦了,弯腰提起滚滚,把它放到了自行车后座的篮子里。 何柚年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个画面,刚刚还布着愤怒的黑色瞳孔此刻亮得惊人,连口袋里硬币零星的碰撞声,在这天也难得轻快了一瞬。 宋忱推门进来时,杨桂兰正扶起她的老花镜,拿了张纸巾摁在自己的眼睛上。 临近傍晚,以往这个时间点杨桂兰估计还在街里晃悠,拎着她那个会唱老歌的小音箱,从徐家面馆侃到芳芳百货。最近倒一反常态,没找人点评街邻的八卦,而是沉迷于苦情剧,常常一个人看得泪眼婆娑,连饭也忘记煮。 “关着门哭比较有气氛?”宋忱把书包里的药膏拿出来,丢到她怀里。 去年县里头的饰品厂来芦水街招人,杨桂兰六十好几,但精气神很足,一眼就被厂家看中,被分配到点手工活,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在家办公的快乐,只是年纪毕竟大了,做多了手腕遭不住,这两天在家一直在揉掌心。 “去你的,”杨桂兰抬手打在宋忱胳膊上的力道还很有劲儿,“就讨厌你这种人,专门破坏气氛。” 电视剧被暂停,杨桂兰问他:“今天一天跑哪里去了?” 宋忱弯腰拧开茶几上的风扇,低头对着吹,黑发一瞬间飞起:“去学校附近逛了圈,找找暑期工。” “今年还要去找吗?开学就升到高三了,学校不组织上课啊?”杨桂兰摘掉老花镜。 去年新南县好几个学校被人举报暑期上课,今年多半会安分些,就算一中这个暑假要顶风作案,宋忱也没打算去。理由是一中在这学期已经上完了所有的课程内容,暑假也就是提前复习一轮,基础一轮对宋忱来说没什么意义,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学校那边请假就行。”宋忱说。 “你自己决定了就好。”杨桂兰不再多问,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不用她多操心。 宋忱闭着眼嗯了一声。 杨桂兰轻拉着他的肩膀,把人拽远了些:“都讲了别这么吹,容易感冒!” 宋忱不听话地凑近风扇,语气轻快地开口:“我得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杨桂兰都懒得搭理他,起身时还在想今天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一张彩票递到她面前。 “我中了五万。”宋忱说。 杨桂兰一屁股坐回藤椅上。 过了一会儿,杨桂兰重新戴上眼镜,镜腿戳了几下眼皮,看完沉默半晌,她把风扇换了个方向对着自己,气吁吁地开口:“我也冷静冷静。” “好好存起来,明年上大学正好用上,”杨桂兰说完又摇头,“不行不行,现在就去银行存起来。” “还没领呢,荣哥说这个金额的得去彩票中心兑。”宋忱从口袋掏出手机,打算给滚滚下单个狗盆,带自动喂食功能。 门口那不锈钢盆还是杨桂兰从厨房给它找的,上周被宋康林的债主一脚踹凹,导致滚滚那两天不愿意吃饭,不明白是生气还是害怕。 “藏着点人,”杨桂兰叹了口气,又问,“刚才店里有别人看见吗?” 宋忱想起刚才那人。 他是在路过彩票店时注意到对方的,毕竟在隔壁水果店大喇叭的攻击下,还能仰着头睡得这么香的人,不多见。 宋忱想到对方傻愣愣冲进来和自己说的那句恭喜、抬头看自己时清晰的下睫毛和眼里没有攻击性的羡慕,于是他说:“有个傻子,不影响。” 杨桂兰知道他在挤兑人:“又胡说八道,哪来的傻子?” 这时,门口突然传开咚咚几声,滚滚的狗叫夹杂着兴奋。 杨桂兰看向院门口,只见铁门下突然探出个脑袋,紧接着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滚滚有阵子没见着这种四脚着地的生物,把他认作相同物种,正亲切地要去啃他,被对方摸着脑袋挪开狗嘴。 好不容易解决好滚滚,那人着急缩手,中途被铁栏杆一卡,脑袋撞到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哎哟…真有礼貌,”杨桂兰没忍住嘶了一声,“头回见这样敲门的。” 那人大概疼得厉害,左手捂着脑门,右手的袖子却被滚滚逮着机会咬住往里扯,面对那颗疯了般摇晃的狗头,对方连招呼都打得可怜:“你好奶奶,可不可以救救我…” 见没人理他,那人语气开始着急:“快快快…快帮我把这只狗拿走!我的衣服要被它咬破了!” 杨桂兰撑着膝盖正要起身,听见一旁的宋忱开口给她介绍。 “诺,傻子。”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一个很慢热的故事,存稿还没有另一本预收的多,但两个小孩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的,那就插个队吧。 第2章 犯蠢 * 何柚年是被宋康林骗的傻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宋忱甚至没法理解他们之间怎么会存在交集。 按照面前这人的说法,宋康林半个月前在老年公园里支了一个摊位,借着义诊的名义给人免费看病。几天下来,他成功地把自己包装成一名退隐江湖且淡泊名利的老中医,照他的话说,他们宋家祖上曾经出过几代御医,家里有许多疑难杂症的方子,那可是当传家宝留下来的东西。 宋康林从不推销,只讲故事,到点就跟打铃上课似的,花圃前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听他讲那些罕见怪病和奇特有效的偏方。 有人问起方子,宋康林就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说是老祖先留下来的好东西,不方便泄露,并好言相劝道,要相信现代医学。 后来被问烦了,宋康林勉为其难松口,表示可以给出一个名额,为有需要的人深度诊断,顺势引出他手握首都大医院的知名专家人脉,就算方子没用,他也会为其引荐,只不过他给出的这份方子有市无价,怕被有心人泄露,所以需要付一笔定金。 于是浑身蛮劲的何柚年挤掉一众老头,光荣上位,终于获得了被骗的名额。 “你爸就是这样过分,所以你要还我三万块。”何柚年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半个骷髅头,很有气势。 摘下眼镜的杨桂兰被唬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哎哟了一声。 宋忱先是望向那条细白的胳膊,那骷髅头的下巴有些错位,黑色眼珠子在室内反着奇怪的光,接着他打量起这人的表情。 拿钱的眼神很坚定,只是从刚刚到现在,对方已经咬了好几次嘴唇,像是有些紧张。 宋忱抬眼,收回视线,搭着杨桂兰的肩膀先把人推进了里屋。 “怪凶的!”杨桂兰悄声提醒他,“你小心着点,好好和人家说。” 宋忱对杨桂兰应声说好,回到何柚年面前,寒暄了句:“你这纹身贴哪买的?” 何柚年:“?” 不等何柚年回答,他又说:“抱歉,我没钱。” 这礼貌又不要脸的拒绝方式让债主何柚年卡了一下壳,过了一会儿,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想再吓唬一下这位高中生:“那我就报警咯。” 这次对方像是思考了一下,最后点了一下头,同意道:“那你报吧。” 怕被瞎子找到根本不敢报警的何柚年:“……” “我看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你替宋康林把钱还我,我就不计较了。”何柚年给他递台阶。 “钱我拿不出,”宋忱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坐下开始削,“你要么报警,要么自认倒霉。” 此人刚中巨额彩票,简直睁眼说瞎话!何柚年完全不能原谅,猛地锤了一下茶几:“拿不出也得拿!我凭什么自认倒霉?是你们欠我钱!” 桌上的老花镜被震到地上,宋忱轻轻皱眉:“你们?我骗你了吗?” “没有又怎样…”何柚年一个字一个字地漏气,尾巴又提起,“你爹骗的就是你们家欠我的,他要是还不了就得你替他还!说什么没钱?我刚都看到你中了五万!” 宋忱笑了一下。 何柚年立马皱眉。 “你有欠条吗?”苹果皮岌岌可危地挂在身上,为了完整性,宋忱放慢了削苹果的速度,头也不抬道,“我看看。” 何柚年把准备好的欠条拍在桌上,宋忱手一偏,苹果皮在最后一圈的位置断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何柚年的眼神里,带了些不满。 “欠条在这。”何柚年指着宋康林的名字,“白纸黑字。” 宋忱看了一眼这份没手印没条款,只有几句口语化内容的句子,认真观察了一会儿何柚年。 何柚年心跳突突,梗着脖子提高声量:“看我干嘛,看欠条!” 宋忱突然伸手,何柚年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这双手白净修长,腕骨突出,何柚年移开视线,感到莫名其妙:“干什么?” “我叫宋忱,”宋忱学他,指着欠条上借款人的名字,耐心地又提醒一遍,“他叫宋康林。” “我他妈识字!”何柚年怒了。 “原来上过学,那我有话直说了。”宋忱露出挺欣慰的表情,试图和他沟通。 何柚年开始正色。 “他欠你钱,关我鸡毛事。”宋忱看他一眼。 何柚年愣了片刻,握紧了拳。 “你自己犯蠢被骗,要我来给你承担后果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了,”宋忱低着头把地上的老花镜捡起来,“你见过哪个正经医生会在公园里给人看诊?” “什么叫我犯蠢?”何柚年起身,猛地拽住这人的衣领。 这话还需要他来提醒?何柚年回想,谁让他那天刚好身体有些不舒服,路过公园时宋康林看他脸色不好,免费给他把了个脉,最后还八九不离十地说出了他的病症。 事后,何柚年确实意识到对方说的话里存在很多漏洞,但被骗的那刻他只能提取到对方说的关键字,宋康林说再不治疗恐怕凶多吉少,说名额只有一个,又说明天过后他就不来了。 犯蠢吗?何柚年也知道自己蠢。可他有什么办法?在那一刻他就是慌了怕了,怕机会错过,怕自己没存够钱就死了,因为怕所以他信了。 包括被骗之后,何柚年不报警,在公园连续蹲了两个星期,最后从一位老头口中提取到芦水街这个信息,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手机坏掉拖着没去修,美甲店的工作也辞掉,床底的金色小猪被他掏得只剩一千六百块,连养的庄园小鸡都没办法喂饱。 蠢吗?都蠢。可谁都可以骂他,就眼前这人不行。 宋忱最上面的校服扣子因为何柚年的动作散开一颗,他偏了偏头,把手里的水果刀往旁边收了收。 何柚年的指关节本来抵在宋忱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眼神正死死地盯着他。 见对方收刀,何柚年喘着气默念了一遍:不激动…不生气…… 还没念完,宋忱仰头,手腕一抬,把举着苹果问他:“吃吗?” 喉结在掌心滑动的触感怪异得不行,导致何柚年的愤怒被打断,反应不及于是愣在原地,接着莫名其妙伸出了手。 下一秒,响起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宋忱把苹果咬进了嘴里,咬完唇角还带着笑。 何柚年看着自己伸出的掌心,一瞬间怒火复燃,血色从脖子燃到了脸上。 活个球的一百一! 杨桂兰本来在厨房剁肉,为了听客厅的动静,声音放得很轻。 因为一直没传来动静,她渐渐放松警惕,就在她抬手往下砍时,门外同步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杨桂兰冲出厨房,顿时愣在原地。 客厅里的垃圾桶被人踹翻,咬了一口的苹果正在地上翻跟斗,茶几歪歪扭扭地横在中央,骷髅头对着她鞠了一百二十度的躬,宋忱则单手反剪住那孩子的双手,另一只手正摁着那张漂亮脸蛋和茶几来了个贴面礼。 “放开我!”何柚年反手拽住宋忱的手想借力起身,结果砰的一声, 脑袋瞬间被压回原位。 宋忱表示冤枉:“你先动的手,道个歉我放过你。” “你故意的!” 意识到自己被耍,何柚年急呼呼地喘着气,结果扭头看见杨桂兰举着菜刀朝自己冲来,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脑袋,眼眶猛地红了。下一秒,被逼到极点的何柚年对着自己脸颊边的那只手张开嘴,发狠地咬在对方虎口的伤疤上。 手上传来痛感时宋忱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松手,直到什么温热的东西抵了上来,宋忱才嫌弃地捏着这人的脸颊,让人松劲。 结果对方非但不松,可能还觉得不够用力,张嘴咬得更起劲了。 “你他妈是狗吗?”宋忱都有些无奈了。 何柚年什么也听不见,看着杨桂兰朝自己靠近,牙齿打着颤,牙根抖得仿佛闻到了血腥味。 “哎哟别打了!”这模样杨桂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插手,进进退退了两步才发现菜刀还在手上,她当即放到身后的餐桌上。 随着咣当一声,宋忱的虎口被猛地松开,只是何柚年还盯着他们凶。 牙印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宋忱还没说什么,身下的人突然扭开头不说话了。 宋忱手上用了些劲儿,兜着何柚年的脑袋让人露出脸,在看清对方的表情后难得有些想笑。 何柚年的眼泪很大颗,眼眶满了,一眨就滑落,尽管此刻被欺负也带着些狠劲,身体发着抖也不服软:“我他妈才没这么好欺负!” 最后一记闷雷打完,滚滚在院子里叫了几声,一阵穿堂风拂过,大雨噼里啪啦地落下。 而何柚年吼完这一句,眼泪也跟屋外的雨似的,直往人心里砸。 “小柚子,你要记住自己没这么好欺负。” 这句话也是瞎子跟他讲的,何柚年曾经一直深信不疑,可到头来才发现,明明谁都能欺负他。 老天觉得他好欺负,所以给他一个坏掉的心脏,那对夫妻欺负他小,于是把他丢在路边,瞎子认为他是个累赘,干脆利落地把他卖掉。 不过是再被抛弃一次,何柚年这次明明都打算把自己捡起来了,可为什么还要这样欺负他? 为什么要骗走他辛辛苦苦赚的钱?为什么要利用他的恐惧?又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黑漆漆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绝望,宋忱微微一愣,松开了他的脑袋和手腕。 可恢复自由的何柚年却依旧一动不动,直到杨桂兰上前,把他扶起到椅子上。 “别哭了孩子…我替小忱和你道个歉,他动手没轻没重的。”杨桂兰替他拉好翻起来的衣角,轻轻瞪了一眼角落的宋忱。 宋忱无辜地杵在那,仿佛在说谁知道这人会哭。 “你去厨房把肉剁了。”杨桂兰往后挥手。 直到宋忱走了,杨桂兰才问何柚年:“伤着没有?” 何柚年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泪,轻轻摇了一下头。 杨桂兰看到他还湿乎乎的鼻尖,很轻地叹了口气:“留下来躲会儿雨吧。” 刚刚那瞬间的绝望已经慢慢退潮,何柚年反倒平静了下来。 见小孩点头,杨桂兰留给他私人空间,起身去准备晚饭。 过了一会儿,宋忱突然从厨房走了出来。 两人远远对视一眼,宋忱脚步刚动,何柚年就迅速跳到了门口,整个人紧贴着门框,手伸进裤子口袋。 宋忱:“……” 见对方朝门口走来的速度有所加快,何柚年刚跨出门,结果对方先他一步冲进了雨里。 “拿把伞!这小子…”杨桂兰从厨房冒出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转身不知去哪了。 何柚年松开兜里的刀,看着雨里的宋忱半蹲在铁门边,解开狗绳,兜着滚滚的肚子一把抱起。 小狗在他怀里可怜兮兮地缩着,进客厅后撒娇哼唧,两只棕色耳朵往下垂着,正站在地上甩毛,宋忱笑着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就不甩了。 乌云密布,屋檐滑落的水珠在院子里胡乱弹射,一阵风吹过,大雨追着门口的何柚年往他身上打,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滴,看着宋忱朝自己靠近,不肯迈进门半步,但也不走。 宋忱低头看着人时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眼神里带着些事不关己,仿佛对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 “麻烦让让,雨要飘进来了。” 可惜他碰到的,刚刚情绪崩溃过,还对别人情绪信息处理较慢的何柚年。 何柚年哦一声,误认为自己接受到善意,同手同脚地跨进屋内,并主动弯腰把自己踹翻的垃圾桶扶起来。 回头见宋忱愣着不动,何柚年声音闷闷的,提醒他:“我进来了,你现在可以关门了。” 杨桂兰拿着干净毛巾下楼时,宋忱正在厨房切剩下的肉,而另一位则坐在客厅教滚滚握手。也许是因为这小孩莫名其妙的眼泪,也可能是这场大雨把两人都浇灭了火,这画面让杨桂兰觉得怪怪的,但看着不讨厌,热闹。 “他帮滚滚身上的水都擦干了,”杨桂兰走到宋忱身边和他分享秘密,声音放得很低,“我看着可不像个坏孩子。” “你看谁也不坏,宋康林在你眼里都能算半个好人。”宋忱完全不给面子。 “滚上楼把湿衣服换了…”杨桂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个坏的!” 宋忱站着没动,把挂在墙上的锅拿到手上,握着锅柄转了一圈,不像做饭,像要拿锅抡人,开口道:“等他走。” “下这么大雨你让他怎么走?”杨桂兰往门外望,“他总不至于和我一老太太动手,再说还有滚滚在呢。” “汪!” 此时的滚滚,正枕着何柚年的鞋面翻肚皮,尾巴欢快摇摆,狗腿放在对方的掌心,开心得狗眼都眯起。 宋忱出来看到这个场景,站在楼梯口吹了声口哨,滚滚条件反射地起身,丢下何柚年朝他奔来,结果狗粮没有,狗脑袋收获一记爆栗。 何柚年见滚滚回来找他,摸摸它被敲的脑门,等那人消失在拐角,才低声道:“下次咬死他。” 滚滚用力汪一声,何柚年挠挠它的肚皮,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 “赶紧擦擦,”杨桂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把毛巾递给何柚年,“风一吹再感冒了。” 何柚年看着她手里的毛巾,没有动作。 “干净的!”杨桂兰塞到他手上。 何柚年仿佛想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多大了?”杨桂兰和他聊天。 “十…”何柚年顶着毛巾,低着头揉搓发尾,“二十了。” “那比小忱还大两岁呢,”杨桂兰顺着他说,“刚才被他吓坏了吧?” 实际被菜刀吓到的何柚年扁着嘴,只说:“才没有,我又不怕他。” 杨桂兰笑起来习惯捂嘴,像笑话人,见何柚年不高兴了才收敛:“被骗的钱是你父母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攒的,”何柚年刚平复的心情忍不住又要往下掉,可想到刚刚的战败经历,只能换个角度入手,“你们现在能联系上宋康林吗?” “他该有两年多没回来了,”杨桂兰告诉他,“儿子也不要了就丢我这儿。” 何柚年愣一下。 “小忱也可怜的哟,他那个爹连他平常的生活费都不给,他就是想还你们钱也没办法啊…”杨桂兰偷偷看何柚年的表情,惆怅叹气,“他明年还要去读大学,连学费还没着落呢…” 何柚年:“他刚中了五万块。” 正打算挤出两滴眼泪的杨桂兰一口气吸进去,又灰溜溜地吐出来。窗外雷声轰隆,她化身痴呆老太太,没头没尾地感叹了句:“雨下得真是大,你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大榕树被风吹得谦逊点头,雨点噼里啪啦投进屋檐下的脸盆中,荡漾出一圈圈水纹。滚滚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上串下跳,油锅下菜的滋滋声像极外头落的雨。何柚年趴在窗台边朝外望,小腿上是湿答答的触感,衣服上仿佛挂着去不掉的霉味,他讨厌下雨天。 何柚年印象里的雨天,伴随着潮湿压抑和难堪,可这天他嗅嗅鼻子,却闻到了好浓的肉香。 客厅的墙上有一块瓷砖壁画,老式山水图,宋忱端着菜出来时,何柚年已经把四幅碗筷摆好,和滚滚各占一条椅子。 几个月的小狗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何柚年则有些无聊地数着墙上的船只数。 哭过一场,何柚年变得不那么紧绷,那双眼睛也恢复了点神采。 香味渐近,何柚年扭头,对红烧肉的关心程度高到忘掉一些不愉快,抬头看着宋忱说:“好香哦。” 滚滚的狗腿要往桌上跨,宋忱放好盘子,抬手捞了一把,叮嘱两眼冒光的何柚年:“看着它。” 何柚年头都不抬:“好的,我会做到。” “它要是舔到盘子,这肉谁也没法吃。”宋忱上楼换衣服时顺带洗了个澡,现在头发半干,转身时,何柚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 宋康林骗术高明,受害者多到数不清,宋忱管不了也不会去管,同意留人下来吃顿饭已经算他难得的善举,要不是雨太大,这人早已经被他撵出门。 滚滚发出嗷嗷狗吠,宋忱不用回头也知道它已经受到制裁,不过方式让人无言,宋忱听到对方对滚滚的劝诫话术是:“这是臭的,不好吃。” 何柚年这一天催债失败,但饱餐一顿。 红烧肉表皮酥脆,烧得肥而不腻,舀上汤汁拌饭,再配碗清甜软烂的山药炖排骨,何柚年一碗接着一碗,滚滚凑过来想蹭块肉,被他一脚勾到了桌底。 为了避免浪费,只有两人在家时杨桂兰每顿饭都会固定饭量,今天多了位何柚年,她估摸着多打了两勺米。 结果杨桂兰只盛到半碗,宋忱饭前有事出去了一趟,回来只剩下半勺米饭。 何柚年埋头扒饭,眼睛借着大碗挡着,滴溜转了一下,他也是会心虚的,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可是给宋忱留了两大勺米饭,谁让对方一直不回来,而自己本来只想再吃一点,又一点点而已。 “奶奶你做饭真好吃,”何柚年不是吃霸王餐的人,嘴巴还会说好听的话,“给我肚子都吃圆了。” 杨桂兰笑着看了一眼皱着眉的宋忱:“和我可没关系。” 何柚年夹菜的动作一顿,依依不舍地放下那块肉,扭着头嘁一声,挂了粒米饭的嘴角一歪,点评道:“酱汁太咸,害我配了好几碗饭,撑得真难受。” 宋忱对于他的针对没有给出太多反应,何柚年赢得蛮得意,可几分钟后,何柚年发现这人要么夹走他想要的菜,要么夹菜时挡到他的筷子,一直状似无意地不让他吃饭。 “你抽什么风!”何柚年从不吃亏,有意见一定要当场提出来。 杨桂兰用筷子尾端敲了一下桌子。 宋忱这才把盘子往何柚年跟前推了推,抬头看他:“怎么不吃?” 何柚年愣了愣,以为自己误会了对方,扭来扭去地哦了一声,低头动筷。 还没碰到,宋忱再次把盘子拽走,慢悠悠地把剩下的肉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下一秒,何柚年把筷子摔到桌上,杨桂兰在一旁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欠揍啊。 要何柚年动手揍人是不大可能,刚刚的试验已经以失败告终,他又不是傻子。 所以何柚年摔完筷子只是转过了身,弯腰把滚滚抱起来,不懂在跟谁宣布:“我吃饱了!” “饱了就把碗洗了,”宋忱在一旁开口,“我们家都是客人洗碗。”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碗碟不情不愿的碰撞声,听得杨桂兰直想起身。 “干嘛又欺负人呢?”杨桂兰把遥控器摸过来,打算继续看她的苦情剧。 宋忱提着滚滚的脖子,把狗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恶趣味似的看它在空中扑腾四肢,回答了杨桂兰的问题:“挺好玩的,逗逗又不犯法。” 第3章 三个月 * 洗碗期间,何柚年就如何从那人手中要回三万块进行了深度思考,他并不建议再次采取强硬手段,有伤和气,那何柚年只能试试软的。 苦情剧悲伤悠扬的背景音乐在雨夜更显悲凉,何柚年坐在客厅中央眼尾颤了颤,可怜地扣着自己的衣服下摆:“那三万块是我用来治病的钱。” 宋忱停下拎着茶壶的动作,看向他。 杨桂兰的注意力也跟着放到了他身上。 “我休学是因为身体不好,想要赚钱养病,等病治好了再回去上学,”何柚年看了一眼电视上孤苦伶仃的小娃娃,垂着眼开口,“我爸妈死的早,我是被村口的瞎子老头养大的。” 在何柚年的讲述中,他的父母在县城打工认识,两人相识相恋,又在最恩爱的时候生下了他,所以小时候的何柚年有过一段称得上幸福的时光。 印象里最深的是每个周末,父母都会带他去新南的假山公园玩上一天,他喜欢吃公园里一元一根的大红肠,记得以前那种电动木马,只要坐上就能玩上半天,大汗淋漓也快乐。 被父母爱着的何柚年也曾是幸福小孩,一直到他五岁那年,一家三口开车回老家过年,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山道的拐弯处,驾驶了快五个小时的父亲在眨眼间没能及时打好方向盘,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何柚年被母亲护在怀里所以得以幸存。 父母去世后,一直被宝贝的何柚年成了没人要的麻烦物,直到被村口的瞎子老头收养。 瞎子老头并不老,听别人说,他从小就看不见,没读几个书,也不识几个字,脾气古怪,每月都靠着政府补贴过日子。 也有人说,瞎子曾经有老婆孩子,后来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又成了一个人,收养何柚年是要他给自己养老的。 何柚年小时候胆小又爱哭,瞎子的眼球像灰白色的玻璃钢珠,何柚年被他一盯就咬着嘴巴偷偷掉眼泪,不敢哭出声,怕瞎子会因此吃掉不乖的自己。 后来相处久了,何柚年才知道瞎子其实和他们说的不一样,瞎子识字,脾气除了古怪外还很暴躁,生活费也不全靠救助金,他还会拉何柚年去隔壁几个村去乞讨。 瞎子让他端着碗坐在地上,自己则盖着衣服在轮椅上睡觉,每次醒来还要弹弹何柚年的脑袋,提醒他不要把地上的字挡住,何柚年要哭,瞎子就哄骗他:“小柚子乖乖听话,今天结束了就带你去买棒棒糖,所有味道都买!” 小柚子努力憋住眼泪,可怜样吸引了路人,碗里的硬币哐哐响不停,晚上回去瞎子笑着摸何柚年的头,和他说:“小孩不能吃太多糖,去吧,只能挑一个。” 何柚年讨厌瞎子,瞎子说话不算数,并且总教他做一些他不愿意,也觉得没有用的事情。 他教何柚年作业怎么抄不会被老师发现,喝醉了怎么醒酒比较快,沙子进眼睛要怎么解决,被欺负的话又要怎么还手,拳头怎么样用力打人才会最疼。 七岁大的何柚年不情不愿地学了一大堆杂学知识,可遇到欺负自己的人时,却连‘不要推我’这几个字都不敢大声说,被抢了东西也只会一个人生闷气。 瞎子不知道哪里知道了他被欺负的消息,某天傍晚,把正站在小板凳上给他煎鸡蛋的何柚年叫到身边,摸了半天才找到何柚年的肩膀,接着毫无征兆地推搡了他一下。 何柚年被推得踉跄,站稳后对着瞎子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可瞎子看不见,又喊他:“过来,给你买了好吃的。” 何柚年见他兜里鼓鼓,被哄好,走近问他:“是都给我吗?” 瞎子笑着点头,摸着他凑过来的脑袋,下一秒又不讲信用地把他推倒在地。 何柚年摔得疼了,像头小兽似的冲过去,不知为什么面对瞎子,他反而勇敢,开始对瞎子拳打脚踢,嘴里质问道:“臭瞎子你做什么!” 瞎子握住何柚年像棉花的拳头,第三次把人推倒,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直到何柚年哭着抓住他的手指,请求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推我…” 听到何柚年服软,瞎子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何柚年被推出去一米远,屁股用力撞击地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何柚年发了疯,冲过去咬瞎子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脸颊变得湿乎乎,直到有了血腥味,才松口朝瞎子用力吼:“你再推我!我就咬死你!” 瞎子的手被咬破了皮,后来还留了疤,但他那天却没有再推何柚年,反而大声笑了起来。 何柚年觉得他是疯子,可疯子却把兜里的新笔盒递给了他,和他说:“下次再被抢走,就没有了。”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何柚年用拳头用力打掉笔盒。 瞎子有些头疼地摸了摸脑袋,叹了口气,喊他:“小柚子。” “不准你叫我!”何柚年哭着喊。 过火了,瞎子没忍住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要允许任何人欺负你,包括你自己。” 瞎子教他有仇必报,告诉他小孩子只需要知道不能吃亏,大人才讲人情世故。 于是何柚年下一次被同班同学绊倒在村口时,吸取了教训,爬起来给了他们一人一拳头,并大声叫喊:“瞎子才不是我爸爸!我没有这么老的爸爸!” 那些小孩哭得呜哇乱叫,何柚年还在这头想瞎子算是自己的谁,最后他借用前一晚在电视机里看到的高级称呼:“他是我家的佣人爷爷!” 佣人爷爷晚上回去给了何柚年一个大脑瓜崩,让他把佣人两个字去掉,于是瞎子就成了爷爷。 听到这,杨桂兰像听了部苦情剧似的,正在抹眼泪:“那瞎…你爷爷现在人呢?” “死了。” 宋忱掀起眼皮看他。 何柚年两只手摁住眼睛,抿着唇。 “怎么死的?”杨桂兰拍拍他的手背。 “半夜起来尿尿,眼睛看不见掉池塘里淹死了。”何柚年闷声道。 “唉哟…”杨桂兰拍拍他的肩膀。 何柚年悄悄用一只眼看宋忱,发现对方正撑着脑袋看他,开口就是一句:“你有什么病?” “你才有…”何柚年反驳到一半才意识到宋忱不是在骂自己,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心脏病,”何柚年指着胸口绕圈圈,“这里这里和这里,全都坏掉了。” “哦?发病后有什么症状?”宋忱突然当起医生,询问何柚年的病情。 “就…”何柚年摸着自己的胸口,“就会不舒服啊。” 宋忱盯着人不说话时,眉眼总是耷拉着,带着审视时眼尾依旧压着淡淡的不爽,只是这张脸长得太好看,五官干净,骨相周正,不笑时唇角也微微翘起笑弧,压了些侵略性,又多了些不着调。 总之,让何柚年猜不透对方信没信。 “就会疼啊…”何柚年避开他的视线,有些支支吾吾。 “哪里疼?”宋忱这回是真的笑了。 宋忱的眼神让何柚年心虚虚的:“你管我哪里疼!” “治得好吗?” 何柚年小心翼翼地让自己显得不经意,叹了口气道:“现在治不好了。” 话音落下,何柚年等着宋忱问自己为什么。 结果宋忱倒像是不好奇了,没再对着何柚年仿佛有十万个为什么。 何柚年又唉一声。 宋忱依旧不吭声。 “为什么呢?”何柚年给自己提问,又主动解答,“因为我不打算治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何柚年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因为我没有钱。” “如果有人愿意还我三万块的话,我兴许……” “不治的话还有多久能活?”宋忱打断他。 何柚年给自己设定死期:“三个月。” 宋忱点点头,开口说:“那你好好准备一下。” “我可是会死!”何柚年强调。 杨桂兰在一旁:“快呸呸呸。” 和老人害怕晦气的反应不同,那人即便是讨论到死亡也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人不会死,你早一点而已。” 不到一天,何柚年便体会到宋忱的冷漠无情,并在心里凭借幻想,打了这人快一百零八拳。 大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何柚年持续性闷闷不乐,并有一件更令他无法排解的忧伤,让宋忱还钱简直痴人做梦,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算了,”何柚年突然说,“我不要你还我这三万块了。” 杨桂兰和宋忱一起抬头看他。 “但生命最后几个月,我要住在这里。” 第4章 佛珠 * 何柚年目前没有特别的计划,只知道如果要拿回钱,自己必须死死赖上宋忱和杨桂兰。 可在他说完要住下后,宋忱直接把他请出了家门,并说:“你做什么梦?” “为什么不行?这里明明贴了二楼招租!”雨停了,院子里还有几处深水洼,何柚年倒跳着退到门口。 “你是想租还是想白住?”宋忱熟练地推着他的脑袋,把人摁出门外。 这人真是该死的警惕,何柚年用膝盖拦住他要关铁门的动作。 “谁说我不给钱?”何柚年隔着铁门和宋忱对视,几乎快趴在上面,“我给啊!不过得月底,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攒钱吧?” “你膝盖下午是不是撞疼了?”宋忱突然低下头。 何柚年跟着低头,抬起腿看了两眼,又撩起裤腿看里面:“没有啊…” “没事就好。”宋忱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紧接着下一秒,铁门上锁,何柚年被关在了门外。 “给个忠告,”宋忱仿佛都有些于心不忍了,转身前对何柚年说,“下次骗人记得说自己坏的是脑子,这样可信度兴许能高一些。” 何柚年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等到宋忱都快走回屋里了,他才猛地摇了一下这扇铁门:“我当年中考可是我们镇上第三名!” 何柚年第一次催债,以差点被气出心脏病而告终。 可三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甚至里头还有他以前每个假期去打零工赚的钱,是他这几年所有的积蓄,何柚年不可能做到让他们打水漂。 天色暗了,何柚年从宋家巷子钻回芦水街。 下过雨的街道比下午凉快了许多,喇叭水果店的老板摆了张小餐桌在门口,一家子正围在一起吃饭,何柚年停下脚步看了两眼,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最后扫了扫肩上落到的雨滴,抬腿往外面的公交站走。 芦水街正门走到公交站有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何柚年想掏手机打开手电筒,摸到兜里的硬币才想起来手机坏了他根本没带。 再一摸,何柚年一愣,他带的刀也不见了。 杨桂兰没想到自己只是上个楼的功夫,宋忱就把人给赶走了。 “你真信他编的那些鬼话?”宋忱看到她手里拿了租房合同。 合同还是很久以前的样式,以前芦水街还属于新南县的繁华地带,不少上城务工的人会选杨桂兰家里这种干净民房,只是很久没出租过了,杨桂兰刚才翻箱倒柜半天才找到。 杨桂兰把合同放桌上,摇了摇头说:“我没信。” “我瞧他把自己都说那么感动,就没舍得打断,”杨桂兰坐下,开始缝桌上的艾草包,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气道,“但明年你就毕业了,二楼空着也是空着。” 宋忱微微一愣。 五年前,宋康林第一次把宋忱带到杨桂兰面前,要她这个远房姑婆帮忙照顾的时候,大概谁也没想到,宋忱这一住就是五年。 杨桂兰老伴早逝,有一个儿子在城里,在宋忱来之前,家中常年都只有她一人,宋康林可能就是看中了这点,才没脸没皮地把儿子丢在这里这么多年。 家中老人去世后,宋康林有好几十年没回老家,但杨桂兰多多少少有听过街里一些传闻,知道这个侄子在外面没混出什么名堂,听说前几年还把老婆气得喝药跳河。 怕招惹上麻烦,一开始杨桂兰并没有打算把这孩子留下,即便宋康林和她再三保证他每个月都会汇房租和生活费给她。 可谁能想到,杨桂兰第二天出门锻炼,门口坐着个睡着的小孩。 宋忱当时不过十二三岁, 大概是跟着宋康林居无定所惯了,小孩拎着包到家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新奇,甚至面对消失的宋康林,他也只是冷静地告诉杨桂兰:“月底他会把钱打过来。 那时候的宋忱话很少,每天放了学就回房间,连吃饭也是在外面解决了才回家,像个小大人租客。 直到某天,学校老师给杨桂兰打来电话,劈头盖脸把她一通骂,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杨桂兰作为一个家长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这样,连午餐费都不舍得出,孩子饿得犯了低血糖,直接在考场晕过去了。 杨桂兰这才知道,那几个月宋康林只给宋忱打了一半的钱,这孩子一声不吭,却把房租一分不少地给了她,剩下的钱只够他每天吃一顿。 宋康林那样不要脸的性格,也不知道怎么生出宋忱这么个不爱麻烦人的性子,杨桂兰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那天的最后,杨桂兰把宋忱从学校接回家,给他做了满满一桌的饭菜,宋忱当时愣在原地,连筷子都忘了伸,杨桂兰只摸了摸他的脑袋,和他说:“姑婆知道你不想和这里的人扯上关系,也不想麻烦别人,你有主意,我估计你这几年书读完,离开芦水街的时候头也不会回。但孩子啊,人情不能这样计较的,你看看街里那些人,喇叭叔称完重总会给人多塞颗桃儿,芳芳妈每月都会领着芳芳给我们这些老太婆送点吃的用的,要真计较起来,我们又要怎么算?” “我只是做几顿饭,不用你还的。” 杨桂兰说完这句话的那天,宋忱头一回在她面前掉下眼泪,她这才知道这小孩其实也就是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小孩毕竟是小孩,再怎么努力装作什么都能解决,饭都吃不饱时也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差不多在那之后,宋忱才真正放心地在家里住下,杨桂兰看着他话变多了些,也没那么不爱理人了,偶尔贫嘴两句还怪欠揍,又看着他把学校的家长联系方式都换成了杨桂兰,买了辆自行车,后来又在大榕树上挂上沙袋,上个月还养了滚滚。 但杨桂兰知道这孩子不会被这里拖住脚步,他有自己的计划。 “等你走了,二楼我还是打算租出去,那不如趁你还在家,还能替我把把关,那孩子看着脾气是凶了点,”杨桂兰把刚刚厨房捡到的刀递给宋忱,“但是个怕事的。” 宋忱看着杨桂兰手上那把绿色刀柄橙色刀刃的萝卜刀,眼皮没忍住抽了抽。 路灯下,公交站的长椅上,何柚年没什么形象地仰面躺在上面,正抛着手里的佛珠玩。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别说公交车,就是路过的狗都没有一条。 一滴雨坠落,何柚年擦了擦自己的眼皮,盯着手里的佛珠看。 佛珠已经有些旧了,被何柚年从小玩到大,绳线都换过两次。一次是十岁那年,村里一小孩趁瞎子过桥时丢了个炮仗在他身上,何柚年上前把人踹进了臭水沟,那天晚上何柚年被小孩的爹揍了一顿,佛珠被那小孩趁乱剪断了。 第二次是半年前,瞎子赶他走时说的话让人太生气,何柚年把佛珠丢在了他身上,绳子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断了。 瞎子讲话爱胡诌,很多时候何柚年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何柚年最早被瞎子诓骗,还是从他叙述捡到自己的那天起。 听他说那天是个清晨,村里早起的老人都看见了,一对陌生男女偷偷摸摸地把一个黑色包袱放在了村口,紧接着仓皇逃跑,很远了还能听见女人的哭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选择绕道,杜大洪说只有他停了下来。 谁知道捡回家发现这小东西病怏怏的,除了那一拐杖把人戳得大哭外,连喘气都是轻轻的,带去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小东西有先心病,心脏已经坏得乱七八糟。 瞎子说他为了给何柚年治病每天起早贪黑给人按摩,还说他一块肉分成三顿吃,却给何柚年泡最贵的奶粉。 何柚年小时候听这一段时曾感动到哭鼻子,长大了点才反应过来,杜大洪不是不绕,是因为眼睛瞎了没法绕开,一拐杖捅到小小何柚年的身上,把熟睡的何柚年戳哭了才不得不带回家。 什么起早贪黑给人按摩,何柚年后来听村里老头讲,做手术的钱是工地赔给他的保险金,一块肉分成三顿是因为瞎子不爱吃肉,奶粉更是不可能,瞎子把哇哈哈当奶喂给何柚年的事迹至今还在村里流传。 何柚年擦掉下巴的雨滴,把佛珠戴回手上。 就连这串佛珠,都带着瞎子的胡编乱造。 何柚年有记忆以来身体已经和常人无异,曾问过杜大洪自己心口那道疤的由来,杜大洪当时正在学算命,一身黑棕道袍穿在身上,睁开他的那只灰蒙蒙的坏眼,阴测测地跟七岁的何柚年说:“你小时候不听话,让你别捡狗屎吃你非捡,神仙看不下去就挖掉了你的心脏。” 那年中央台还有一档叫做动漫世界的栏目,何柚年追的海外动漫前一天正好播到主角给杀人魔掏心的片段,本就留下了极大心里阴影的何柚年被吓得拼命补抄那几天没完成的作业,甚至在睡前把藏在枕头底下的,瞎子不让他偷吃的糖丢进了垃圾桶,可即便是这样,何柚年晚上还是被吓得惊醒,甚至半夜里瞎子还听见他对着山神说梦话:“神仙大人…我不喜欢吃狗屎…” 杜大洪意识到过火,怕何柚年把自己吓得心脏病复发,于是丢给他一串佛珠,和他再三强调这串珠子的厉害,要他一直戴在手上不能摘下,这样佛主才会庇佑他。 何柚年从小就容易轻信别人。 要不是心脏会跳,何柚年估计会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心的人,要不是一年前他查出病情有复发迹象,他会信神明庇佑自己,要不是瞎子说他是个没人要的累赘,他也信有人爱他。 何柚年曾想过,瞎子这次是不是也在胡说,是不是为了让他能够好好治病才故意这样伤害他,但不管是哪种理由,他何柚年都绝对不会原谅一个抛弃自己的人。 也许是从小被遗弃的缘故,在何柚年的观念里,抛弃就是不要,什么丢下他是有苦衷,只是为了甩掉累赘说得好听罢了,明明就是不够爱。 公交亭只有一个半米宽的遮雨棚,雨在路灯下飘成了由大到小的虚线,何柚年改躺为坐,过了一会儿又把腿抬了起来,上个月发工资才给自己买的新鞋,不能脏。 衣服被滚滚咬破了洞,裤子今天溅上了泥点,身体也是坏掉的,何柚年决定再信一次佛珠,摸着它默默祈祷,鞋子就不要再脏了吧。 水珠没进鞋面,扩成一个深色的圈套。 一滴雨落下,反正也没有人在乎自己。 两滴,不想再重新攒钱了。 三滴,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要不就不治了吧? 可是死在路边有点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鞋面的水渍越来越大,在何柚年觉得自己要被它吞没时,模糊的视线里突然落下了阴影。 雨滴声清晰地打在某处,何柚年抬起头,那人背着光站着,在看清他脸上的泪时挑了挑眉,没有出言安慰的打算,却把伞轻轻斜到他头顶。 又是这个讨厌的人,可现在又只有这个人。 “因为交通事故,三路公交今天提早停运了。”那人随口解释一句。 何柚年愣愣地眨掉眼泪。 “房租每月七百,不准拖欠不准讲价,”何柚年眼尾的泪躲到脸侧的阴影里,宋忱视若无睹地开口,“能做到吗?” 从上往下,何柚年的脸型在视觉上变得更加小巧,宋忱怀疑自己用掌心就可以完全盖住,此刻安静的样子五官不再乱动,变得各有各的漂亮,特别是湿漉漉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慢慢亮起来时。 “你可不可以给我包吃包喝包水电…”何柚年擦掉下巴的泪,带着哭腔也没有忘记夸奖他,“你做饭真的很好吃。” 一瞬间,宋忱看着确实想用点什么把这人脸蛋盖住。 大雨在两人头顶的伞面上跳跃。 就在宋忱打算直接转身走人时,t恤下摆被人轻轻拽住。 何柚年抬起头,和他说:“我的鞋子不可以弄脏。” 宋忱的身量很高,此刻被何柚年拉着只是低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反问道:“所以?” 今天的仇要今天报,何柚年语气闷闷,根本不理睬宋忱的拽样,吩咐得理直气壮:“你把我背回去,我就会原谅你今天殴打我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讲话很夸张的小柚子:你今天差点把我打死了! 第5章 算账 * 面对何柚年的无理取闹,宋忱眉梢一吊:“谁要你原谅了?” 可那一天的最后,宋忱还是拉着一张冷脸把人背回了家。 究其原因,大概是雨越下越大,何柚年拽着他的衣服下摆不肯松手,真的大有不走的姿态,而对方眼眶的泪水还未干,宋忱烦他再掉眼泪。 后来的宋忱见多了何柚年露出这样的神态,才明白何柚年纯粹是记仇,并擅长利用可怜来报复人,谁要是第一次不幸掉进陷阱,那此人多半会遭到何柚年的持续性捉弄和试探。 芦水街里藏不住秘密,桂兰家又收留了个小孩的消息没几天就变得人尽皆知,邻里的八卦速度只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真正原因是,何柚年不过一周时间,就在芦水街的各个店铺混了个脸熟。 并且混脸熟的方式深受大家的喜爱,他今天去老宁的电子维修店修手机,明天去芳芳百货店买了一堆的口杯牙刷和被褥,大喇叭水果店卖不出去的荔枝王因为何柚年变得畅销,听说今天还去娟姐理发店染了个粉色的脑袋,回家前甚至从昌记水产店里抓了一只大龙虾走。 高二今天期末考,宋忱提前交了卷子,和王伊朵去画室认了个路,回到芦水街夕阳已经快要落下。 路过理发店时,玻璃门突然唰地打开,里头浓郁的香氛味冲到宋忱的鼻腔,紧接着他听见娟姐喊他:“小忱…你等下等下!” 宋忱看着娟姐匆匆忙忙放下碗筷,把茶几上破旧的造型杂志翻开,从里头拿出一张欠条,兴冲冲地跑到门口递给他:“小柚子今天在我这染了个头,你看看账单,他跟我讲要用最好的药水,一共漂了两次,便宜点收你488好啦。” 宋忱皱着眉看了一眼账单,最后还是扫码付了钱。 路过水产店,文叔擦了擦手上的水,略带腼腆地把单子递给宋忱:“小何说你今天放假,家里要给你做点好吃的。” 宋忱:“……” 何柚年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练就得如火纯青,自第一天试探着让宋忱背他而没有遭到拒绝后,第二天就开始了各种小动作,好像吃定了宋忱懒得和他计较。 推开门,滚滚嗷嗷叫着朝宋忱跑来,被一脚兜到旁边后又躲到宋忱的身后。 “狗滚滚,我染个头发就不认识我了…”何柚年站起身,和门口的宋忱对视上。 娟姐年轻时在大城市里系统地学过美容美发,后来回到芦水街,不是给小孩老人剪头就是给阿姨染个黑发,再多了也就是给芳芳妈烫个头,街里的年轻人连剪个刘海都要在门口犹豫半天,生怕被她剪坏掉,估计娟姐已经很久没有挑战过这样高难度的染发。 可不知是不是何柚年脸蛋的加持,虽然粉色往西柚色堆里拐了拐,头顶和发尾的颜色还有些不均匀,但何柚年的脸好像被衬得更加精致漂亮了,连唇色都显得红润了些。 “宋枕!看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一周前,宋忱把学校的放假通知给杨桂兰签字,何柚年自看过他的名字后,就老是把忱字叫成枕,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不小心。 宋忱心平气和地看了他一眼,何柚年就变本加厉地让他去厨房看水池里的大龙虾。 杨桂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比划着说:“小忱啊…你看看小柚子从河里抓回来的那个大龙虾要怎么煮?我不敢碰它,钳子有这么大——” “河里抓的?”宋忱把书包丢到沙发上。 砰的一声巨响,何柚年轻轻抖了一下,扭开脑袋开始看天花板。 宋忱看了一眼快把自己缩进墙的何柚年,接过杨桂兰递给他的围裙,去处理厨房那只大龙虾之前,悠悠地说了句:“等一下找你算账。” 等人走了,何柚年直起那颗西柚脑袋,又没了刚才的怂样,小声又大胆地切了一声。 经过几天相处,何柚年已经发现,宋忱这人和表面看着一样,对很多事情都是一副敷衍的态度,对他故意的报复也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是懒得在他身上费心思,那这样更是方便了何柚年使坏。 何柚年还没有做过坏人,死前想要做一次。拿不回钱又怎样?他何柚年可不可能吃下这个亏,反正他现在没打算攒钱治病了,临死不怯,就算真的没命可活,他也要连本带利、连吃带拿地享受回来! 可何柚年想不到,宋忱说找他算账,是这样残忍的方式。 “把你的金色小猪交出来。”洗完澡的宋忱随意地套了件黑色T恤,插着兜靠在何柚年房间阳台的玻璃门边,淡淡地说着一些让何柚年全身细胞都警惕起来的话。 杨桂兰二楼以前做过出租,尽头原本的大主卧隔断后分成了两个小卧室,两间房的阳台通往同一个大露台,连浴室也是共用一个。 芦水街的房子和商铺都是徽派古镇建筑,依山傍河,何柚年原本对这个干净舒适还带有露台的小房间很满意,直到看到床头那面算不上墙的毛玻璃板。 现在看来,阳台才是隐患!怎么可以随便进别人的房间!还要随便抓走别人的猪! “什么小猪?”何柚年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挡住了床头圆滚滚的东西。 宋忱头发擦得半干,眼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抬抬下巴:“床上那头。” 最近天气热,何柚年只穿个背心短裤睡觉,领口宽,宋忱远远地看过去,对方锁骨下方像是有个单线条的纹身,蜿蜒到中央,再往下的图案便被布料遮住了。 “床上才没有猪,”何柚年缩在床头,把自己用被子盖住,皱着眉宣布,“我要睡觉了,请不要打扰我。” “这几天你一共花了一千零八十二块三。”宋忱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着脚步声,何柚年感觉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床边,他攥着的被子被另一道力拉开,睁着的眼睛对上了宋忱的视线,听见对方问自己:“你打算怎么还?” 还个球!做梦! 宋忱轻轻眯起眼睛,木梁顶上挂着的吊灯瓦数低,在本就不够明亮的房间内,何柚年被对方湿发下的那双眼盯着,这几天鼓起来的胆子慢慢漏气:“我…我会很快还给你。” “很快是多快?”宋忱瞥了一眼他床头的金色小猪。 “反正我会还!”何柚年撑起身子,往后躲了躲,不给他看自己的猪。 宋忱眼里全是不信任,他俯身,直接伸手去够。 何柚年猛地抓住他的手,指腹蹭着他虎口的疤,用力丢开:“不给!” 动作大了,宋忱有一瞬看清了何柚年胸口的图案,枝蔓上吊着的,像一颗小柚子,还是红心柚。 怎么到处都是柚子。 宋忱想到刚刚浴室里的味道,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沐浴露都要用柚子味,浓郁的一股甜味。宋忱平常对气味敏感,为了盖掉那个味道,每次都忍不住多打两遍自己苦橙味的沐浴露。 宋忱直起腰,把手重新插回兜,突然说:“以后我先洗澡。” 何柚年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这人莫名其妙的跳跃话题时,自己总要被耍。 “听见了吗?”宋忱看着何柚年。 何柚年狐疑地点了一下粉色脑袋头,哦了一声。 宋忱意外地挑了挑眉。 下一秒,何柚年反应过来:“凭什么!” “一千零八十二块三。” “那你每天要洗快一点…” 一直到宋忱消失在阳台的小门外,再到隔壁传来脚步响,何柚年仍死死地守着自己的小金猪。 而宋忱除了一开始让他交出小金猪外,接下去的两天都没再提过算账的事情,仿佛只是为了警告一下何柚年。 何柚年心惊胆战地抱着猪睡了两天,晚上连眼罩都不敢佩戴,被毛玻璃对面宋忱开到天亮的台灯照得差点神经衰落。好在宋忱虽然放了暑假,但白天还是经常不见人影,何柚年和小猪都得以有喘息的时间。 何柚年疲惫的状态异常明显,杨桂兰以为他不喜欢自己这套老房子,不敢明着问,只偷偷给何柚年加餐,煮了几顿大鱼大肉,还让何柚年要是喜欢,可以去河里再抓几只大龙虾回来。 为了保护自己的小金猪,何柚年抱着滚滚,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大龙虾一点也不好吃。 芦水街的商铺最近少了小柚子的身影,感到最冤枉的是娟姐,喇叭叔把新进的高档水果搬进店里,提了一下裤腰带就开始造谣,非说娟姐去城里学的那些个染发技术能顶个什么用?这下把小柚子的脑袋染得像鬼,人都被她害得不敢出门了。 理发店里传来娟姐爽朗的笑声,半夜里喇叭叔店门口的垃圾桶被人踹倒,烂桃子滚了一地,水产店的文叔第二天路过时摔了一跤,好在并不严重,当天傍晚娟姐的儿子豆豆来买大闸蟹,他还能帮着处理干净。 何柚年也想吃大闸蟹,可他最近没有这么大胆。 “奶奶,宋忱最近在做什么?”第三天时,何柚年忍不住跟杨桂兰打听。 杨桂兰停下手工活:“去打暑期工了。” 这人都白白中了五万,怎么比他这个快要死的人还上进?何柚年感到不爽快。 “说是做什么画画的模特,我也搞不清楚的,他讲坐在那里就有钱拿。”杨桂兰手里的针线被何柚年接过去,这才眨了一下酸胀的眼睛。 何柚年熟练地把针线穿进针孔,甚至没花两秒,同时还能在心里想象宋忱冷着脸坐在画室让别人一直盯着看的场景。 “还是小孩眼睛好使。”杨桂兰满意地接过何柚年穿好的线。 “我以前天天给杜瞎子……”何柚年讲一半渐渐没了声儿。 杨桂兰悄悄看他一眼。 何柚年下一秒就跟没事人一样,问杨桂兰:“奶奶,你做这个艾草包是用来干嘛的?” “城里有人来收货,芦水街不少人都在做。”杨桂兰递给他一个布袋,视线却落在何柚年的袖子上,上回被滚滚咬破的洞洗过几次之后撑大了不少,她回想这孩子的衣服,好像确实没几身,还几乎都是一些洗得发白的短袖。 何柚年被转移注意力,挺有兴致地跟着做了几个,抓一把艾草塞进碎花小布袋里,何柚年拿起一旁的针线,三下五除二地缝好,几个小时后已经会藏针收尾了。 杨桂兰平常一天下来做不了多少,今天有何柚年帮忙效率大大提高,小孩看着笨手笨脚的,活干得意外好。 看着满满一竹筐的艾草包,何柚年成就感满满,问杨桂兰:“这能卖多少钱?” 杨桂兰伸出一个手掌。 何柚年瞪圆了眼:“五百!?” “想什么呢?”杨桂兰笑着说,“五十!” 一句五十把何柚年打击得没了心情,杨桂兰做饭期间,何柚年牵着滚滚去遛弯时都心事重重。 夏日傍晚,何柚年踩着拖鞋走在斑斓的树影里,巷子里传来一人一狗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又停下,何柚年在往左还是往右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转向了往公交站的那条小路。 只可惜没走几步,就被芳芳百货门口那几个低头抽烟的人拦住了去路。 “你等会儿。”带头的人半坐在摩托上,头发丝用摩丝打得油光发亮,脸有何柚年的两个长,此刻正咬着烟嘴。 街里这个点人不少,何柚年悄悄翻了个白眼,装作没看见这几个人。 “和你说话呢,”结果这人拉着何柚年的后领子,提鸡仔一样把人扯了回来,“你他妈耳朵聋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休 第6章 躲 * 事情还要从何柚年染发那天说起。 那天的何柚年原本只是想去理发店剪短一点发尾,谁知刘海剪了一半这几人推门而入,没等多久就开始在一旁吞云吐雾。 因为身体原因,何柚年这辈子最讨厌烟味,闻久了总有一种塑料袋套住口鼻的胸闷感。 一开始,何柚年只是让娟姐开门通风,后来那几人看何柚年捂着鼻子,反倒抽得更凶,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何柚年跟人较上劲儿,当即决定染个粉色脑袋。 那几人最后失去耐心,头也没剪就走了人,跨出理发店时领头那人还回头瞪了一眼何柚年。 等人走后,何柚年才露出被药水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后来和娟姐聊天中知道了这人叫赵朋,属于芦水街的闲散人士,简称街混子。 何柚年不是没和这类人打过交道,他最好的朋友邓博远就是街混子中的街混子,想到邓博远,自何柚年休学之后两人联系的就少了许多,也不知道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他妈的走什么神呢?”赵朋又扯了一把何柚年的肩膀。 何柚年被拉得踉跄一下,滚滚在他脚边差点被踩,仰着头张嘴狂叫。 “有事吗?”何柚年把滚滚提到怀里。 “没事不能找你聊聊?”赵朋认真看了眼何柚年,突然道,“以前没在芦水街见过你啊。” “朋哥,他这狗像是宋忱那小子的。”他身旁的黑瘦子突然插了句话。 赵朋从摩托车上起身,把烟蒂丢在了路边:“你和宋忱认识?” 这语气,听着像是和宋忱有过节,何柚年果断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赵朋反问。 何柚年大嗯一声。 “那进去给我买包烟。” 何柚年立即改口:“可是我和他住在一起。” 赵朋恶狠狠道:“再多带一包出来。” 何柚年张了张嘴,看着赵朋身旁除了个黑瘦子外还有个胖光头,三对一,那他这次可以不计较。 “芳芳妈,两包烟。”何柚年人还在店里,眼神却在狂瞪外面那三人。 “不卖,小屁孩抽什么烟。”芳芳妈把一旁满是划痕的银镯子戴回手上,继续刷手机视频。 何柚年转身就要汇报这个难过的消息,被店门口的赵朋一瞪眼,又转身回来了。 “不是我抽,我帮家里人买。” “那你让家里人来,”芳芳妈说何柚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头发也染了个鬼样。” “不是,我学不学好关你什么事啊?”何柚年不高兴了,“你没孩子要管?还管起我来了。” 这段时间在芦水街,何柚年多少也看出了点这条街邻里关系。 就像每个村都会有那么几个嘴碎的人一样,芦水街嘴碎又爱管闲事的,应该就是面前这位。 街里有哪家的垃圾没丢要骂,小孩在河边坐着吃糖也要骂,前两天杨桂兰回到家还生气呢,说是好心给她送点艾草包,结果芳芳妈嫌七嫌八最后还没要。 总结起来,就是嘴里永远没有谢谢,也没有对不起的那种人。 吃力不讨好,何柚年想,自己来买烟给你赚钱还不好了?怎么还这样骂上帝呢! 想到芳芳妈骂街的样子,何柚年吞了吞口水,仰着脖子准备迎战。 结果下一秒,面前突然丢下两包烟。 何柚年一愣,心想自己现在这么厉害了吗?以前村里的碎嘴子他说不过两句就落败呢。 “抽烟短命。”芳芳妈背对着他说。 “你…”何柚年愤怒地扫码,怼她,“我不抽也短命!” 买完烟,何柚年抱着滚滚怒气冲冲地走出芳芳百货,走到三人面前,他刚要把烟递出去,抬头突然看到远处徐家面馆门口出现了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 “上回和你讲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爸前几天把老孙的冰沙店盘下来了,说是今晚开始让我要去跟老孙头学学烧烤技术,我估计三四天就能上手,到时候你过来帮忙。”徐文航看到宋忱路过面馆,特地出来逮人。 “不读了?”宋忱接过徐文航递过来的烟,夹在手里玩了两圈。 “考了两百来分,还读个屁...”徐文航今天刚查分,看到分数时自己都笑了,“我爸说他一个没读过高中的人,用脚趾头写肯定都不止这个分数。” 宋忱挺认真地说:“跟叔讲高考应该不让脱鞋。” “烦不烦。”徐文航搭上他的肩膀。 “你赶紧给个信,你要是晚上过来帮忙,我到时候就不招人了,酒水给你算提成,”徐老板大手一挥,“一晚上够你赚不少。” 老孙头的冰沙店在芦水街开了二十年,地理位置极佳,夏夜里溪边凉快惬意,暑假人流量大时桌凳常常摆起长龙,一直游到拱桥边。 只是受众大多是街里放暑假的小孩,常常吃过晚饭后缠着父母要吃冰,酒水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偶尔来几群中学生,店里也不敢卖酒给他们,去年老孙头偷偷给他们上了几瓶,其中有个小孩喝醉了回到家,被家里大人发现,老孙头第二天被小孩奶奶撵了二里地,整条芦水街的人都跟着笑。 “提成就算了,我可不想被人撵,”宋忱拒绝道,“到时候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那你就来端盘子啊?”徐文航表情愁苦。 “那我来当老板,”宋忱看他一眼,吩咐道,“你去端盘子。” “不是…”徐文航笑了一声,“我这不是觉得屈才了吗…” “上次学校发了六十六的奖学金,”宋忱点了点头,挺赞同,“来一趟你这,回去身价估计都得掉一半。” “一中这么小气呢。”徐文航又讲自己大方,宋忱来帮忙的话,保准会发个比六十六更大的红包。 也不能算小气,宋忱想到压在励志奖学金下面的那一打书,从四大名著到五三,垒得都快到他大腿高。最后宋忱嫌运去废品店麻烦,打包送给了食堂阿姨们,一人一本,规规矩矩地写上寄语,半个学期里宋忱不管去哪个窗口打饭,餐盘里的肉都堆满满当当。 连教育局下来检查都夸,一中确实不一样,连食堂阿姨都一身书香气。 “油烟太大。”宋忱推辞。 “一句话,来不来?”徐文航啧一声。 “来。”宋忱笑了。 “那你说那么多废话呢!” “不是你说的屈才,太快答应有点掉价了吧。”宋忱烦人。 “信你个卵。”徐文航说。 答应帮忙的原因确实不是这个,宋忱不好意思说,大概是小时候的愿望,在电视里看一堆人在家BBQ觉得挺好玩,一直想试试。 “不过要是有什么意外,你会帮我的吧?”徐文航指了指远处那群人:“主要是那堆人,喝醉了爱耍酒疯,总得有人拦着。” 宋忱这才把目光投到远处。 那颗西柚头毛茸茸地夹在几人中间,手上紧紧攥着两包烟,眼神正可怜兮兮地往宋忱这里钻。 “那粉脑袋是赵朋新收的小弟?”徐文航也注意到了何柚年,过了一会儿咦了一声,“他怀里那狗不是你滚儿子吗?” 宋忱嗯了一声。 芳芳百货店门口,赵朋背对着他们,大概是见何柚年没有松手的打算,正要抬手,就在快落下时,何柚年突然躲了一下,紧接着宋忱看到何柚年突然踩着拖鞋朝他这里狂奔。 西柚头颤颤巍巍地冲来,逃命似的气势让徐文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宋忱都愣了一下。 “我操,这粉老弟不怕死啊,偷狗就算了!现在还敢直接冲过来找你麻烦!”徐文航把袖子提到肩膀,估摸着等一下一拳打在对方哪里会比较帅。 他正义愤填膺,一转头发现宋忱一脸淡定地看着冲过来的人,唇边还带着点笑。 “宋忱宋忱…他们要打滚滚!”粉老弟见到真大哥,开始告状。 跑得太快,何柚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缓了一会儿才挨着宋忱的胳膊,已经准备好了一致对外。 结果下一秒,宋忱悠悠地说:“烟也是他们让滚滚买的?” 何柚年一愣,有些尴尬地把烟塞进了裤兜。 身后的徐文航看了一眼他们靠在一起的姿势,拍了拍西柚头,告诉他:“朋友,你好像把滚滚落在那了。” 远处的滚滚看到何柚年跑了本也想拔腿就跑,结果狗绳被人踩住,此刻正委屈得原地打转。 宋忱:“……” “哈哈…什么时候掉的…”何柚年对上宋忱的视线,这次不敢再骗人了,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狗不要了?”赵朋在那头喊,“不要我就抱走了啊。” 何柚年看一眼宋忱。 宋忱眼里的意思很明显,让他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何柚年虽然是不吃亏的性子,但不是傻子,面对这样的状况他向来是能求助就求助,求助不了就跑,只是没想到滚滚滚掉了:“不去,我会被打死的。” 徐文航在一旁笑了声:“那也得借赵朋八个胆。” 何柚年被徐文航拆台,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向宋忱发射求助信号。 见宋忱不为所动,何柚年看着远处的滚滚,突然垂着眼沉默了下来。 何柚年其实并不是个胆大的人,虽然瞎子教他被欺负时要反抗,但他还是偷偷地,在瞎子不知道的时候吃过很多亏。 一开始,何柚年确实会反击,但当落在身上的伤害变成十倍二十倍的时候,反抗就聊胜于无,于是何柚年学会了躲。 “我不敢去。”何柚年很诚实地告知宋忱自己的胆小。 总之,赵朋和宋忱之间,何柚年选择反抗宋忱,毕竟宋忱要是打他,他还可以和杨桂兰告状。 “汪!” 何柚年扭头看向被赵朋抱起的滚滚,正当他想迈开步子时,后脑勺被人轻轻摸了一下,下一秒,宋忱在他耳边缓声道:“没事,去牵回来。” 那何柚年只好乖乖去牵。 好在赵朋并不是真想惹事,宋忱还在身后守着,他没能把滚滚怎么样,只是抢走了何柚年兜里的两包烟。 “早知道就先把烟放你那里保管了!”何柚年踩着芦水街的夕阳,牵着滚滚跟在宋忱的身后,语气里满是懊悔。 宋忱安抚他的那一下,让何柚年又开始得寸进尺,见对方不理人,他追上去问:“不过那个窝瓜头为什么这么怕你?” “你怎么不去问他?”路过垃圾桶,宋忱把刚刚徐文航给他的那只烟弹了进去。 “那当然是因为我和你比较熟了!”何柚年回头,开始倒退着走。 宋忱插着兜走在他身后,眼神微微耷拉着,像是何柚年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你们打过架?”何柚年被滚滚拖得踉跄一下。 宋忱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嗯。” 何柚年问:“谁赢了?” 宋忱安静了两秒,开口道:“第一次是他赢。” 何柚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停下脚步问他:“然后呢?” 赵朋今年快要二十五岁,在附近鞋厂里当了个小领班,和前几年比起来已经算是收敛了不少,可能有年龄大了的缘故,不再遇事就和人起冲突,上回被何柚年那么挑衅没把人拖出去揍一顿已经算是这几年沉淀过心性。 几年前宋忱被他盯上那阵,才是真的算得上混。 “跟你一样,也让我去买烟。”宋忱说。 “你去了吗?”何柚年看着他。 宋忱从他手里接过滚滚的牵引绳:“没去。” 尾指被宋忱的指尖轻轻划过,何柚年微微一愣,松开了手,心想这人的手怎么夏天也是冰冰凉。 何柚年低着头走在树荫下,不知想到什么,问宋忱:“那他没再打你一顿吗?” 大概是何柚年突然变化的语气太明显,宋忱侧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打了,不止一顿。” 何柚年抬头,眼睛里满满都是类似于和宋忱感同身受的悲伤,细看又有些幸灾乐祸。 宋忱挑了一下眉:“想什么呢?” 何柚年老实地把脑海中的画面告诉宋忱:“我在想你被打得有多惨。” 宋忱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勾了下唇,悠悠道:“还好,可能他更惨一点。” 何柚年凑过去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宋忱却像是为了报复他刚刚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突然又变锯嘴葫芦。 宋忱被何柚年拉着胳膊跨进家门时,杨桂兰正在摆碗筷,见两人一起回来,她没忍住哟了一声。 “宋忱...小忱...”何柚年跟在他身后,开始烦人大法,“忱哥...宋忱哥哥...你就告诉我吧...我不想再给他买烟了…” 可任由何柚年如何换着称呼卖乖,宋忱都不为所动,于是何柚年又开始暴露小性子,说他狠心,说自己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连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都被何柚年默默贴上了有待考察的标签。 杨桂兰在一旁看何柚年单方面地跟宋忱闹了一晚上,笑眯眯的样子让正不高兴的何柚年瞬间把矛头指向她。 “不准笑我!”何柚年最后气呼呼地起身,对杨桂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等人上了楼,杨桂兰悄悄和宋忱说:“他这气势看着像是要给我好果子吃。” 宋忱看着框里满满当当的艾草包,轻轻笑了一下。 没过多久,楼上木板传来哒哒声,两人抬眼望去,何柚年抱着他的金色小猪站在了楼梯口。 见两人盯着自己,何柚年一脸肉疼地开口:“奶奶,我来交这个月的房租。” 作者有话说: 小西柚头就这样小心又警惕地把猪肚子掏空 写上帝小柚子的时候想到了皇帝柑 呀米呀米 第7章 麻烦 交房租原本并不在何柚年的计划范围内,但那天染发的时间实在太长,除了街溜子们的恶劣事迹,何柚年还从娟姐那听得芦水街许多闲话。 其中就包括,杨桂兰原来并不是宋忱的奶奶,又得知宋忱和他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也许是这层关系,何柚年莫名觉得自己和宋忱有了独属于他们的小秘密,又或是一种同病相怜。原来你也是一个人,原来你也没有人爱,那是不是你也会偷偷把伤疤藏起来不让人看,又是不是其实你可以理解我的胆小。 这些问题何柚年在心里想过数次,有时候把宋忱想可怜了还会酸酸眼眶,但从他的观察来看,宋忱的答案应该是否。 不然怎么会看着他连续五天被赵朋吩咐去买烟都不为所动! 再这样下去,何柚年的小猪甚至撑不到下个月,这是他不可以允许的。 “你要么拒绝,”宋忱坐在凳子上,手腕压着试卷转了下手中的笔,“要么选择在芦水街找份工作,赚钱给他买烟。” “你怎么可以就那样看着我被抢?”何柚年站在阳台外,脑袋挤进房间,跺脚赶走趴在自己小腿的蚊子,对宋忱这几天事不关己的态度进行谴责,“我每次都有跟你求助诶!” 宋忱面无表情地朝他轻眨了一下左眼,又慢慢松开:“你说这个?” “你都看到了还不救我!”何柚年不能原谅,开始不高兴,“你就帮我和他说一声,告诉他你罩着我就行了,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 明明半月前还是吼着自己没那么好欺负的人,如今的语气却能自然地带上恳求。 “你总是这样吗?”宋忱是真的好奇。 何柚年看着宋忱的侧脸,有些疑惑地问:“总是怎样?” 宋忱撑着脑袋把笔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总是这样麻烦别人。” 话音落地,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笔尖一顿,宋忱抬头,看到何柚年本来撑在门框边的掌心慢慢收了回去。 “是啊,我就是麻烦鬼。” 下一秒,宋忱只来得及看见粉色脑袋从门缝里拔出去。 何柚年的动作一气呵成,宋忱无意识地摁了一下笔帽,歪着头一副思考状。直到隔壁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柚子头砸到床上,木板床疼得发出一声不高兴的惨叫,夏夜便再没了动静。 何柚年在隔壁住下已经有半个月,目前单日生气次数的记录最高可达五次。忘记喊他吃饭要不开心,饭后气得锤了一下大榕树下挂着的沙袋,一个没注意被沙袋锤了回来,差点踉跄到地上也要不高兴,三人在客厅看电视,滚滚不趴在他脚边要吃醋,要是当着他的面讲悄悄话,下一秒就会被问有没有在讲他的坏话。 他总是把气充得鼓鼓囊囊,像游乐园里的充气碰碰球,戳他一下,要做好被他撞飞的准备。 在高考成绩公布一周后,新南一中改完了高二的期末试卷。学校公告栏和家校群里公布了一中今年对应的暑期计划。高三学生将于七月中旬开始返校,希望各位家长积极配合,与孩子一同签署自愿留校自习的申请书。 宋忱在意见栏上签了个否,并无配合打算。班主任吴美芳扶着孕肚给他打来三通电话,最终劝说无果,于是退而求其次,要求宋忱每天做一套同步复习卷,每晚提交批改。 为了减少麻烦,宋忱这几天睡前抽空做完了卷子,第二天从画室离开时交给了王伊朵,让她代为转交。 新南一中有条件走艺术类的学生寥寥,王伊朵是其中之一,只是其绘画天赋和徐文航势均力敌,成名作是芦水街彩虹幼儿园的围墙外,那几个牵手撒尿的小人。 书画室离芦水街不远,在以前涤纶厂三楼的生产车间,偌大的墙面挂满了往届优秀学生作品,灰扑扑的角落堆了两米高的旧画板,宋忱一动不动地坐在教室中央,像个面无表情的雕像。 原来的画室模特突然不干了,放假前画室老师让王伊朵帮忙留意,她这才找上宋忱来救急几天。 好在效果不错,宋忱这几天安安静静地往那一坐还挺像样,学员对着这张脸都认真了不少,偶尔还会邀请宋忱走前评价一下他们的画。 宋忱背着手挨个检查,装得很大师。 实际只有两条原则,把他画好看的,那是有天赋,画得磕碜的,宋忱会拍拍他的肩,问对方学习还可以吗? 王伊朵这几天被他问得发了几次火,觉得这人有时候比徐文航还欠揍。 “真不去?”王伊朵把宋忱的试卷塞进书包,一股脑放进了他自行车后座的篮子里,“袁老师跟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晚一定要拉你去他家吃饭,应该也想把这几天的钱当面给你。” “我手机没坏,可以收钱。”宋忱提着王伊朵的书包肩带,丢到她怀里。 “行吧行吧…”王伊朵猜到他不会去,不再劝说,“你现在回芦水街?带我一个,我想吃航子他老爸煮的面了。” 去年冬天王伊朵母亲改嫁给造纸厂的谢老板,母女二人从芦水街搬进了独栋小洋房,这半年里回去的次数减少了许多。 “你坐篮子里?”宋忱倒不介意。 “你就不能把那破篮子拆了装前面?”王伊朵记起篮子的来历,印象里是他们高一那年,入学第一次月考表彰大会的几天后。 这个年纪出色的成绩单加上出众的长相,本就足够吸睛,更不用说那天的宋忱把校服扣系到第一颗,从容地站在台上脱稿三分钟,却在和校长握手时兜里掉出来一盒红塔山。 那时候王伊朵还住在芦水街,常常撞见宋忱在回家方向被人拦住去路,更有胆大的,一屁股坐在宋忱的自行车后座,假装同路要他送一程。 宋忱拒绝得干脆,说自己要去隔壁学校接人。于是徐文航就这么蹭了几天宋忱的后座,直到他感觉路过一中时,总有人拿奇怪的眼神瞄他和宋忱。 新南一中公告栏处某位教师的停职处理还粘在上面,空白处有数名学生恶作剧地在上面写下评价意见,恶心两字被人加粗再加粗,像超市广告单上的促销信息,能够让路人远远望过去就一眼锁定。 徐文航记起最近班里男生之间传的八卦,说是新南一中有老师和学生在教室宿舍乱搞,讨论时用词是一反常态的愤恨和刚正,徐文航听了几句便觉出不对,细问王伊朵,才得知主角是两位男性。 徐文航顿时不干,怕自己和宋忱被人误会,连夜从家里拿了螺丝刀和铁钳,不忘帮宋忱装了个篮子在后座。 宋忱起初嫌丑,帮杨桂兰往厂里运了几回艾草包后体会到便捷,满意留下,现在自然也没有拆除的打算。 “前面丑,像肚兜。”宋忱拒绝。 “你放后面还像屁股兜呢。” 宋忱想了想,提议:“那你帮我卸了装前面。” 王伊朵怒了:“你的车我的车?” 宋忱从兜里拆了颗真知棒塞嘴里:“你也知道是我的。” 王伊朵翻了个白眼,让他赶紧滚吧。 “别气了,你自己坐公交回,我要去趟毛线铺。”宋忱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手机消息,杨桂兰让他带几支缝纫线回去。 书画室到毛线铺需穿过条小吃街,宋忱在路过裕福糖水铺时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往店门口的小黑板上看了一眼。 这家糖水铺是新南的老字号,宋忱给杨桂兰带过一回,只是老人家牙口不好,喝冰饮牙根总发酸,最后只能全进了何柚年的肚子。 自从何柚年那天喝开心,每天一到点就给宋忱发来消息进行点单,清补凉不可以加红豆,木薯糖水要多多木薯少冰块,四果汤千万去掉海石花,因为像在吃透明面条,何柚年并不喜爱。 后来更甚,结尾总要加一句:「要是有人可以给我带隔壁的月亮虾饼,那么我一定要说,这是何柚年在这个世界上排名第一的好兄弟!」 可惜宋忱今日并未收到任何订单,没机会从何柚年那里获得第一好兄弟的称号。 毛线铺在回芦水街的方向,宋忱买完东西骑着自行车钻小路,路过徐家面馆时王伊朵甚至还没到。 视线从透明门帘里拉回,宋忱轻按了下刹车,又转头看了一眼,这才确定坐在里面的人是何柚年。 这个时间点,杨桂兰应该正在准备晚饭,何柚年却坐在面馆角落,一个人埋头吃面。 何柚年今天穿了条黑色裤子,裤腿上都是灰,手肘一片红,像是摔倒造成的擦伤,连脸上也有一块青。 隔得远,看不太清碗里的样子,宋忱只能看见他用筷子在碗底捞了好几下,大概是找到一块肉,可刚要放进嘴里就不小心溜回了碗里,何柚年张着嘴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捧起碗,摁了摁嘴角开始喝汤。 这段时间,何柚年一天到晚不管怎么折腾,到点一定会老实坐在餐桌前等待开饭,说是生病,宋忱没见他亏待自己一顿,大概是本人也忘记装病这回事。 回到家,宋忱把自行车靠在院子里,顺手解救了被拴在铁门上的滚滚。 天色渐沉,杨桂兰听见他回来,在里屋伸着脖子问宋忱:“你碰见小柚子没有?一天没见着他人影了,午饭也没回来吃,你问问他去哪了,让人回来吃饭。” “他在航子家吃面,别等了。”宋忱把黄色缝纫线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脖子。 杨桂兰把缝纫线放进针线盒,戴着老花镜划拉了几下手机,找自己前两天收藏的刺绣教程,打算给何柚年那件破衣服的洞给缝上,这两天越洗越大,手指戳进去还能转两圈。 “怎么突然不在家吃饭了?” 宋忱两指顶着滚滚的脑袋,直到它坐好才把磨牙棒塞进它的嘴里:“又生气了吧。” 杨桂兰笑了笑,前几次还会当当调解员,现在连理由都不再过问,见怪不怪道:“那没事,晚上回来应该就好了。” 可没想到这天一直到两人吃过晚饭,杨桂兰的苦情剧放完第二遍片尾,何柚年还没有回来。 杨桂兰打的电话没被接通,怕小柚子出什么事,催促着让宋忱出门找找人。 何柚年脸上的那些伤在宋忱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下一秒便被抛在脑后,结果又忆起昨天自己说他的那句麻烦。 “你不去算了,”杨桂兰叹了口气,“我出去看看。” 一到夜里,杨桂兰看东西模糊,去年有次出门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儿子特地请假回来照顾了她几天,在那之后她晚上就很少出门。 宋忱是牵着滚滚出门的,今天还没人遛它。 刚出巷口,滚滚就叫起来,往前冲了几步,被脖子上的绳索勒得原地栽了个跟斗。 宋忱松了松绳子,刚收到徐文航发来的消息。 徐文航:[他不在我店里。] 徐文航:[听我爸讲下午他和赵朋打了一架,就在大家的店门口,这小子挺机灵的,故意嚷嚷着要单挑,赵朋要面子肯定同意,结果还没说换场地这小子就给了他一拳,后来还是喇叭叔和我爸上前把人分开的。] 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把麻烦解决了。 宋忱收起手机,刚抬头就看见何柚年正在芳芳百货的门口搬货。 这个点店里没客人,芳芳妈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只剩那颗柚子头哼哧哼哧地做苦力。 狗叫把何柚年的视线拉了过来,在看到宋忱的那一刻,何柚年撇了一下嘴,装作没看见,扭头继续做他的事。 宋忱提着滚滚的绳子拽了拽,这狗不愿意挪动,歪着身子往芳芳百货的方向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要吸引何柚年的注意。 何柚年从货箱后面露出半张脸,看向不远处的宋忱。 对方一只手插着兜,牵引绳是随便扯的根塑料绳,一头松松垮垮地搭在小狗的脖子上,另一头在他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滚滚几次朝何柚年看去,宋忱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每个月七号是店里的进货日,芳芳妈得开着面包车去县里的批发市场,回来后再把这些货搬回店里。前几年碰到大件经常搬不动,这两年力气锻炼出来许多,不过上周不巧,芳芳妈在后街河道旁的石凳上坐着休息,打了会儿瞌睡,摔了一跤把胳膊擦破,今天东西搬到一半,结痂的地方绷得有些疼,芳芳妈涂药的时候正好撞见同样受伤的何柚年在街里乱晃。 何柚年眼巴巴地凑过来,伸着胳膊蹭了点红药水,最后为了报答药水之恩,主动给芳芳妈当了半天的苦力。 上次两人刚吵过架,何柚年一开始还臭着脸,但看到芳芳妈手上的伤,小柚子摸着佛珠,默念人生信条,就当给自己积德了。 好在芳芳妈站在一旁监督,这次却没再嫌七嫌八地埋汰人,因为何柚年看着细胳膊细腿儿,力气还挺大,帮她把货搬完了不说,还把仓库里的东西都整理收拾了一下,将店里卖得好的物品都摆在了好拿的位置。 “仓库有很多酒水都落灰了,下回不要一次进这么多。”夏夜无风,闷得人脸颊发红,何柚年拍掉手套上的蜘蛛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滑落的汗,结果碰到了伤,疼得龇牙咧嘴。 “我可记不清这么多!”芳芳妈给他倒了杯水,装在纸杯里递给他,嘀咕着:“老忘记店里还有什么,去一趟总想着都进点。” 何柚年咬着空杯子上下晃了晃,含糊道:“你弄个入库单和出库单啊,挂在门上随时登记不就好了。” “麻烦死了,”芳芳妈没给自己整过这种难题,一直习惯了先前那样清点,但这个入库出库单,意思大概是进进出出拿包盐都要登记,还没开始她就觉得脑袋要胀成大馒头。 “不麻烦啊,用电脑弄个表格再打印出来,我之前打工的店里他们就这么干,这样对账清楚。”何柚年说。 “没人和我讲过这些,让我弄我也弄不来啊…”芳芳妈几年前从前夫手里接手百货店,之后的事都是自己摸索着处理。 “家里有电脑吗?”何柚年问她。 芳芳妈摇头,说自己用不来那东西,朝街对面的彩票店指了指:“荣哥店有。” 何柚年把纸杯丢进垃圾桶:“那我明天帮你弄,到时候还得清点一下东西种类。” 芳芳妈狐疑地看着他:“找你帮个忙你不会还想要钱吧?” 何柚年一愣,压了压火,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不要不要。” 芳芳妈正要放松警惕,何柚年又嘿嘿傻乐了一声,开口道:“不过芳芳妈,你店里还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干。” 就这么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百货店,哪里需要人手,何柚年也清楚,解释道:“我不用什么工钱,有活干的话,包我吃个三……两餐就行。” 不远处,听到这话的宋忱抬起眼皮,看着何柚年扬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每晚21:00更新 本周不休 之后更五休二 周六日不更 第8章 芋泥球 喇叭叔的水果店关得晚,架子上还剩些白天没卖完的水果,半个西瓜蒙上保鲜膜堆在最上面,何柚年在路过时凑近看了一眼,喇叭叔瞧见了,和他身后的宋忱说:“五块给你们拿走。” “谁跟他你们,”何柚年被踩了尾巴,立即抗议,“我自己能买!” “那你买。”喇叭叔用苍蝇拍点了点墙上的二维码,笑出一脸褶子。 五分钟后,何柚年抱着半个西瓜,滚滚在他脚边转圈圈绑架他的腿,哼哼唧唧地像是在质问何柚年为什么抱它不抱我。 巷子窄,没有路灯,光线全靠别人家窗户上的光,何柚年停下脚步,不满地啧了一声,让宋忱:“你能不能把你的狗牵好?” 宋忱没说话,往滚滚的反方向绕着何柚年转了一圈,然后一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他。 何柚年被他看得不耐烦,抬开腿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宋忱跟上来的声音。 何柚年转身往后,宋忱跟着停下,在原地等他,何柚年往前,宋忱就抬腿往前。 “你到底要干嘛!”何柚年彻底垮脸,“我今天没惹你吧!?” 宋忱像是在何柚年脸上看到了想见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拎起他手里的西瓜,开口道:“我和你道歉,昨天不该说你麻烦。” 何柚年不是第一次被人嫌弃麻烦,甚至早已习惯别人对他进行这样的评价。 瞎子教他被欺负了要还击,可忘记教他要是被嫌弃的话要怎么办,而忘记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也嫌何柚年麻烦。 小不点长得快,要经常买新衣服很麻烦,所以干脆给他买大几码的衣服裤子。裤腿从一开始卷三下再到两下,最后到遮不住脚踝才更换一次,鞋子要买大几码,瞎子摸他的脚趾,总要预留出几指宽。 瞎子看不见何柚年走两步就要掉一次脚后跟,也不知道何柚年鞋子被人踩掉后一脚就可以踹八米远,于是何柚年有次偷偷把脚往前缩,在瞎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收获了一双合脚的鞋,只是好景不长,这双鞋很快就变得挤脚,正值冬天,何柚年实在受不了脚趾又冰又疼,最终和瞎子坦白。 瞎子带他重新买了一双鞋,这回摸着他的后脚跟,确定他穿好了才去捏鞋尖,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走出鞋店时说了何柚年一句:“真是麻烦精。” 确定一件小事只需要往后再多两次验证,于是何柚年轻轻松松就把这个词安在自己的身上,乖乖把标签贴好。 何柚年难以接受与别人关系亲近后再被人嫌弃麻烦,所以常常一开始就露出烦人的一面,试探着对方能接受到自己哪一步,只是有耐心的人毕竟不多,何柚年也习惯了被称作麻烦精。 但大概是因为宋忱那天在雨里把他背回了家,这段时间给他支付了所有捣乱的费用,放过了他的金色小猪,给他做饭,帮他去掉了四果汤里的海石花,带回了他爱吃的虾饼,加上那天给完杨桂兰房租后,第二天何柚年打开小猪肚子算钱时,在里面看到了被还回来的那一小叠钱。 何柚年天真地以为这次不同,所以才会在昨天听到宋忱说他麻烦时,突然涌上比之前多出许多倍的难过。 按照何柚年以往的的人生准则,他本不该再原谅宋忱。 可他对自己道歉,何柚年想,宋忱至少没有觉得伤害他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和我认真讲一遍对不起。”何柚年有点委屈。 宋忱微眯着眼睛,大概沉默了五秒,突然偏头很迅速地勾了一下唇,何柚年这才发现他右侧脸颊好像有个很小的梨涡。 只是没等何柚年好好确认,宋忱便恢复了表情,连刚刚的笑都像是错觉。 “就这样?” 何柚年记仇地点头:“不说我不原谅你。” “对不起。”宋忱讲。 语调轻快得何柚年总感觉被挑衅,可他认真分析宋忱的表情又挑不出什么问题,于是一句没关系在何柚年嘴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他一把抢过宋忱手里的半个西瓜,嘀咕道:“那我西瓜分你一半好了。” 何柚年的恨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宋忱觉得这人好像连歉意也不需要真诚,他只要有一个对不起就可以。 果然,十分钟后,何柚年已经放下西瓜,坐在杨桂兰身边,乖乖帮她叠艾草包的布料。 杨桂兰被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摸着他的脸认真地瞧了瞧:“哎哟,漂漂亮亮的脸蛋怎么搞成这样!” 何柚年感觉自己的五官仿佛被扯成一张大饼,香香的,好吃,他下意识往后躲,被杨桂兰揪了一下耳朵:“动什么动,动什么动!” 何柚年看着杨桂兰担忧的眼神,一下愣在原地,听话不再动了。 “你等下洗完澡去小忱房间擦药,药箱在他那屋。”杨桂兰见脸上没破皮才放了点心,拍着他裤腿上的灰说,“去哪了?一天都不见人影的。” “就瞎逛。”何柚年低下头,他今天其实收到了杨桂兰发给他的消息,只是倔脾气上来,把杨桂兰看作宋忱同伙,并没有理。 “瞎逛逛了一天呢?芦水街就这么点儿大,我一老太太爬一下午也爬完了。”杨桂兰不信他。 “多脏啊。”何柚年想着那个画面笑得眯起眼。 “还能真爬啊!”杨桂兰在他手背轻轻甩了一巴掌。 “啊!”何柚年捂手。 “下次生气也不能不回消息,让人担心的。”杨桂兰说。 何柚年愣了半天,才从喉咙口憋出一句:“我知道道了。” “挺会装可爱啊,还知道道。”宋忱在一旁开口。 何柚年瞪他一眼,宋忱耸耸肩,往楼上走了。 杨桂兰刚要乐,何柚年就连她一起瞪,那漂亮的眼珠子看着要跳出来了,只是嘴巴扁扁,看着凶巴巴又软乎乎。 杨桂兰不敢再笑,憋得眼尾都是细纹,问他:“饿了吗?” 何柚年把大眼珠子归位,点头说:“我晚上没有吃饭。” “骗鬼呢,小忱都看见你在航子家吃面了。”杨桂兰真想一耳瓜敲在他头上。 “告状精!”何柚年狠狠地骂宋忱。 杨桂兰无奈摇头,告诉他厨房还有饭,菜在大锅里温着,并给何柚年布置唯一任务,吃完要记得洗碗。 何柚年拍胸脯保证,提着他的半个西瓜,对着滚滚吹了个口哨,和它一起往厨房钻。 打开盖还有热气,何柚年皱着脸往后躲闪,看到蒸笼上放了一个大盘子和一个小碗。 三道菜把盘子分成了三块区域,没有夹动过的痕迹,不是吃剩的,是一开始就预留给他的。何柚年拉开手腕的佛珠弹了一下,看到了旁边小碗里堆满了圆乎乎的虾饼。 浴室,出水口的热水突然变得短促,水声变小的下一秒,宋忱后背一凉。 楼下厨房在用水,热水水压爬不上来,宋忱仰着头抓了抓额前的短发,愣愣地等了几秒,水流变大,温度慢慢升上来后他刚想继续,落在腰上的又变成了冷水,几次过后宋忱彻底没了脾气,丧着脸洗了个冷热冷热热澡。 十分钟后,宋忱拉开浴室门。 罪魁祸首就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 何柚年身上的脏衣服已经换掉,端着个盘放在膝盖上,西瓜在上面整齐列队,他空出的那只手正往嘴里送一块,见到宋忱出来,何柚年站起来舔掉了嘴角的西瓜汁,笑盈盈地问:“你吃不吃西瓜?” 宋忱把衣服丢进一旁的洗衣机,弯腰按开关,头也不抬道:“不吃。” “为什么不吃,”何柚年立马问,“你不喜欢啊?” “吃了晚上一直尿尿。”宋忱给出理由。 何柚年手肘撑在洗衣机的塑料盖上,摆了一个很帅的姿势,还歪着脑袋看他:“你不会怕黑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吧?” 洗衣机开始运转,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宋忱突然沉默了。 何柚年一愣,想到对方那盏永远亮到天明的台灯,自觉发现了大秘密:“不是吧…怕黑你倒是和我说啊,我起来陪你上。” 宋忱耷拉着眼皮,眉宇间压着淡淡的不爽,何柚年正要嘲笑。 “这么想伺候我?” “滚啊!”何柚年愤愤地咬一口西瓜,跟着他进屋,反击道,“你伺候我还差不多…” 没几分钟,最后一块西瓜皮掉进盘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何柚年不是第一次进宋忱的房间,但前几次都忙着让对方帮他解决赵朋,这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这间屋子。 比他那间屋子大,多了张书桌和单排的书架,好像没什么课外书,放眼望去都是学校教材和一些文件夹,只有最上面一层有两本模样不同的书,旁边还有个防尘展示柜,里面有一台,何柚年感觉像监控摄像头的东西。 “那是什么?”何柚年有些好奇。 宋忱跟着他的视线看向架子上的设备,一台入门级别的天文望远镜,没什么专业性可言,架阳台半小时才看出勉强看出星云的端倪,偶尔噪点多到分不清谁是星星。 “天文望远镜。”宋忱撑着下巴,在看复习资料。 “天文望远镜?”何柚年兴奋地问,“用这个可以看到狮子座吗?” 宋忱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想要介绍的意思。 “真的!?”西柚脑袋却主动凑过来,问宋忱,“那我可以看看吗?” 宋忱这才把视线放到这张脸上。他一直觉得,何柚年的长相和性格截然不同,性格像咋咋唬唬的喇叭,长相看起来则完全听话乖巧,现在西瓜汁蹭红嘴唇,笑起来冒出甜味,一双杏仁眼装着期待时,会让人觉得没必要说出拒绝的话。 “今天不行。” 期待到失落只需要一秒,何柚年把盘子放桌上,大声质问:“为什么?” 又表示:“可我想看。” 宋忱把铅笔吊在指间,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耐心给出了解释:“外面要下雨了。” 一声沉闷的雷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何柚年伸着脖子往外看,过了一会儿,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到阳台的塑料棚顶。 芦水街夏季多雨,夜里常常会有这种声音,窝在屋里头让人很有安全感,也让人不自觉想朝身边的人靠近。 宋忱做题同样漫不经心,何柚年看他换了张空白的数学试卷,摊开后大致扫了一眼题目,最后勾了几道压轴开始做。 何柚年躺在他的床上,举着手机玩了几把贪吃蛇,最后一个激动,屏幕里的大蛇咬到了尾巴,手机砸下来也咬了何柚年脸颊一口。 何柚年轻轻嘶气,把手机丢在一旁让它反思,自己则看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撞了下宋忱的膝盖:“虾饼很好吃,我很喜欢。” 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个长尾巴的二,宋忱慢悠悠地抬起视线。 何柚年迎着他的视线起身。 “不过我不喜欢别人说我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讲我,这一次我可以原谅你。”何柚年认真地跟宋忱说明,并强调几条与何柚年交朋友的注意事项。 “你不能莫名其妙凶我,我心里会不开心!” “我如果不高兴,很难保证不会生气,到时候你再说对不起可不一定有用。” “我也没有吃很多,只是长身体消化得比较快而已,如果你觉得我菜吃的太多,你之后可以多煮一点饭,我干吃白米饭很厉害,你多养一个我也不会太花钱。” “我是个讲义气的人,你对我好十倍我会对你好一百倍!当然你要是对我有意见,我也允许你当面指出来,我不会生气。” “是吗?”宋忱侧身,两根手指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箱。 “当然。”何柚年讲自己不是小肚量。 宋忱指腹敲击着塑料盖,抬头看着何柚年的脸,像是在思考要提什么意见。 何柚年穿好拖鞋,站直了一些,双手下意识背后又不高兴地缩了回来。 宋忱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次何柚年看清了他脸颊上的梨涡,并听见他和自己说:“明天想吃什么?” 何柚年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定在原地。 “何柚年,”宋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告诉他,“要赖上我就好好赖。” 宋忱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没有手段的债主,不打不砸,连钱都拐着笨心眼要,除了食量大了一点外简直毫无威力,被人评价麻烦后甚至表明自己只需要一碗白米饭,傻到宋忱都忍不住想教教他再无耻一些。 “龙虾就算了,”宋忱把棉签和红药水挑了出来,看了眼生产日期才放到他面前,“文叔店里那几只养的背上都快长水草了,但别的可以。” 话音刚落,一反常态地,宋忱没有在何柚年脸上看到兴奋,西柚脑袋反倒垂得低低,不知过了多久,宋忱才听到这个小柚子轻声地提出了一个无耻要求:“明天的四果汤我要加三个芋泥球。” 要得到何柚年的原谅轻而易举,宋忱想,虽然何柚年记仇且一天要生八百回气,可他意外地,好像只想要得到一点点真心。 何柚年的恨也容易,爱也容易。 第9章 铛铛铛 何柚年帮芳芳妈整理的出入库清单给百货店带来了不少便利,在这之后何柚年发挥本领,对芳芳百货进行了几项优化。 其中包括临期产品进行捆绑销售;混入小孩堆了解喜好,决定进货海绵宝宝贴纸还是飞天小女警多一些;连揽客模式何柚年都让芳芳妈一改从前,叫她不要总坐在门口望着河边发呆,给她分配了个大喇叭,让她有事没事朝街里吆喝一声今日店里的促销活动。 看着像瞎闹,快月底时芳芳妈一对账单,出库单控制了进货成本,虽然只是搞了几场简单促销,利润还是比上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 就这样,小柚子在芦水街名声大噪,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临时工变成了芳芳百货的长期工,甚至拥有了一把店门钥匙。 连徐文航都说要把人拎来冰沙店干几天活。 何柚年单手插兜,把嘴里的冰棒抽出来,舔了舔自己冰甜濡湿的嘴唇,表示:“请你讲讲你们冰沙店的优势。” 冰沙店在芦水街的中间位置,过了芳芳百货旁边的石拱桥,溪对岸就是。 那排杨树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小灯泡,劣质灯饰闪得人眼睛疼,晚上闭着眼躺下,灯泡的残影还能在眼皮上跑上半天。 虽然是转手,但对于徐文航来说相当于新店开业,要忙的事情多到爆炸,这段时间宋忱会在傍晚给他帮忙,何柚年下班了就过去凑热闹,顺便等宋忱回家吃饭。 前两天何柚年来得格外早,原因是这两天徐文航和宋忱在练习烧烤技术,何柚年端着盘子坐在一旁当起了品鉴师,嘴角都吃出了一个泡。 不过何柚年今天一反常态,从早上起就不见人影,甚至宋忱中午打电话过去,他也支支吾吾地说在外面,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遮遮掩掩地拎了一个袋子,出现在冰沙店。 何柚年刚出现,便挂起了脸。 今天的评委席换了人,一位女生正坐在他的专属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个盘,宋忱和徐文航正把烤好的串摆到她的盘里。 毕竟还在暑假,学校尚存良心,周五放学提早了一小时,王伊朵画室今天没课,干脆回了趟芦水街,本想吃碗面就走,被回家拿调料的徐文航抓到了冰沙店,充当试毒员。 结果刚试吃两串,王伊朵就感觉有双眼睛在瞪她。 王伊朵没见过何柚年,但听徐文航讲过宋忱家住进了人。 “你就是小桃子?”王伊朵打量何柚年。 “是柚子,不是桃子。”何柚年纠正。 王伊朵把旁边小板凳上的书包提起来放到地上,拍拍凳子,示意何柚年:“你坐。” 何柚年屁股刚挨着板凳,王伊朵就凑近了看着他。 宋忱按着她的肩,轻轻往后推回。何柚年看见了他的动作,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又变得鼓鼓囊囊。 但下一秒,王伊朵对他说:“你长得真好看。” 何柚年嘴一歪,哼,这什么废话,他当然知道。 “发色也很漂亮。” 何柚年摸了摸头顶。 “你好白啊,皮肤真好。” 何柚年脸颊开始冒热气。 “手指也很好看诶。” 鼓鼓囊囊的何柚年变得扁扁,被王伊朵一连串的夸奖哄得整个人都轻飘飘。他揉了一下红透的耳朵,不再计较她占据了自己评委席的位置。 王伊朵留了个中短发,身上穿的是校服,刘海剪了个妹妹头,脸上的五官除了眼睛都小小的,笑起来清爽又干净。 “你…你也很漂亮。”何柚年给出评价,不愿再听夸奖,仰头对宋忱说,“我要吃昨天那个牛肉串,十…算了,就吃五串吧。” “何老板今天小鸟胃?”徐文航最近剃了个光头,说是烟熏得每天要洗头,这样方便,他伸手想把手上的黑炭蹭何柚年脸上,“要不我给你烤?” “不要,”何柚年躲开他的手,脑袋虚虚地靠在宋忱的小腹处,摇头拒绝,“人不能吃黑炭,会死掉。” 王伊朵在一旁哈哈大笑。 徐文航用干净的那只手推了下她的脑袋,碰碰宋忱的胳膊:“我真烤得这么烂?” 宋忱的视线从西柚色的脑袋上移开,等何柚年坐好才戴上手套,从一旁拿了五串牛肉串,开口道:“不错了,让客人把外面那层炭咬了还能嚼两口。” “你俩都滚。”徐文航不服,坐下开始串韭菜。 何柚年才不滚,他还等着吃烤串,即便他现在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王伊朵一直在看着他。 “你有对象吗?”王伊朵突然问。 话音刚落,三人一起扭头看她。 何柚年没遇见过这样直接的,结结巴巴道:“你问…问这个怎..干什么?” 王伊朵笑了起来,问他:“你脸红什么?” 何柚年用手背压住自己的脸,眉毛皱起:“我怎么知道,是它自己要红的!” “到底有没有啊?”王伊朵又问。 何柚年求助地望向宋忱,发现对方并没在看他,只专心烤串。 “没有的话...” 王伊朵话说一半,被何柚年着急打断:“我有喜欢的人!” “看把我们何老板吓得。”徐文航说。 “滚啊,再吓人能有你这劳改造型吓人?”王伊朵不服。 何柚年见话题被岔开,拎着袋子悄悄站到宋忱旁边,躲得远远的。 宋忱回头看了他一眼,过一会儿把烤好的牛肉串进行分配,王伊朵得了四串,何柚年张开手心只剩下一串。 “你什么意思?”何柚年见宋忱开始洗手,一秒都不犹豫地提出意见,“凭什么她有四串我只有一串?” 宋忱一副不太想理他的表情。 友谊里也不能有偏心,何柚年不高兴,坐在小板凳上等他解释。 宋忱像是有些无语,用沾着水的手抬了一下何柚年的下巴:“起泡了,还吃?” 何柚年闻到了宋忱手上洗手液的味道,看到对方虎口的疤痕就牙根痒,老想张嘴给他再咬一个。 但最后何柚年只是咬着自己那根牛肉串起身,这才跟在宋忱身后和他往家走。 既然宋忱是关心他,那他当然可以做到偶尔听话。 桥中央,橙黄色的水面倒映着两人逐渐靠近的影子。 何柚年拎着东西走在宋忱身后,咳嗽了一声。 宋忱瞥了他一眼:“病发了?” “没!”何柚年哼一声,“还好着呢。” 只调侃了这么一句,宋忱与何柚年交谈的兴致仿佛又变得缺缺,何柚年只好主动:“你不问问我今天去哪了?” “百货大楼。” “你怎么知道的!?” 宋忱挑挑眉,说:“中考全镇第三就这水平?” 何柚年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当初随口说出的信息:“你不信?我还有当时上台领奖的照片呢。” 说着何柚年拎出兜里的手机,自上次修过一次后手机卡顿更加严重,连相册都要打开半天,好不容易找到照片,宋忱已经抬腿走远了。 何柚年追上他,把照片递到他眼前:“看,奖给千山中学何柚年同学,中考全镇第三名,一千元整。” 照片像素不高,拍摄地在一个大教室,后排站着几个笑着的领导,前排有几个乌漆嘛黑的小孩拿着奖金牌子,正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哪个是你?”宋忱实在是没看出来。 “我靠,我这么独特你都认不出来?”何柚年凑过去,浅色发丝因为蹭到宋忱的袖子蓬松地翘起来一股,宋忱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 何柚年又靠过去,贴着他的胳膊放大这几个小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宋忱往后仰着头,像是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着他的脑袋往旁边让了让。 何柚年提着袋子,手有些晃,宋忱叹口气,贴着他的手背,和他一起握住手机,认真在这几个黑小孩里找何柚年。 最后宋忱注意到角落的一个小不点,小孩皮肤比旁人稍白点,但个子还没有旁边的女生高,很瘦很小,别的小孩都在老老实实地看着镜头,只有他低头在看红包袋子里的钱,一只手捂着嘴,脸上一副惊喜的表情。 “他。”宋忱隔着屏幕点了点这人的脑袋。 “怎么看出来的?” “最没出息。” “滚啊,”何柚年收起手机得意道,“没骗你吧。” “奖了小一千呢,除了给瞎子买了个盲杖,我一分都舍不得花,全存起来了,”何柚年想到自己这些钱的最终去向,瞪了一眼宋忱,“还不如全部花掉。” 宋忱厚脸皮地看着他,毫无愧疚意味。 在这人身上根本要不回钱,何柚年已经基本放弃,没走几步就不生气了。 购物袋撞到墙根,何柚年低头,发现上面就写着百货大楼的联系电话。 “还以为你多厉害,”何柚年切了声,回头看着宋忱,开始倒着走路,他清了清嗓子让宋忱配合自己,“你快问我,小柚子你买了什么啊?” “宰猪了?”宋忱并不配合。 “不是这样…”芦水街的夏风裹着热浪,把天边昏昏的橙吹到何柚年生动的五官上,宋忱盯着他的眼睛在看,眼眶里便冒出一丝撒娇意味的乞求。 “买什么了?”宋忱很轻地勾了下唇。 话音刚落,何柚年便迫不及待地拎起手里的购物袋,笑着对他揭晓:“铛铛铛~我发了工资,给你和杨奶奶还有滚滚都买了礼物!” 回到家,何柚年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个一个地放在他们面前。 滚滚的是一只玩具鸭子,杨桂兰的是一个买菜用的小推车,宋忱的则是一个行星模型,底座大概手掌大小,漆黑的行星带中央缀着颗小太阳,八大行星围绕着分布在四周,虽较前两份礼物相比少了些实用性,但胜在模型做工精巧又别致。 何柚年是第一次给别人准备礼物,经验不足,路上一直打退堂鼓,可东西拿回来后,又忍不住想要看看他们收礼物的反应。 滚滚很兴奋地朝他摇尾巴,咬着鸭子在客厅狂奔,杨桂兰看起来也很开心,叫宋忱帮她在购物布袋上写了桂兰两个字,推着在院子里晃了两圈,确定各方面都没问题后把小推车放在屋檐底下,明早买菜的时候要立马用上。 何柚年在楼下晃悠来晃悠去,陪滚滚玩了半小时才消耗了点兴奋劲儿,起身时听见远处的山谷传来了一两声闷雷,何柚年回到屋内找了把大伞,打开后挡在了小推车上。 何柚年哼着歌,洗了个带混响的澡,出来后敲响宋忱的房门:“到你洗了。” 没过多久,宋忱拉开阳台的门,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何柚年在阳台眯着眼往里看,在看到桌上未拆封的礼物时微微一愣。 宋忱的书桌很整洁,上面只摊开几份高三复习资料,何柚年翻了几页又轻轻给他盖好,最后把礼物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中央,然后坐在凳子上等着宋忱。 半小时后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宋忱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何柚年会在自己的房间,他顶着毛巾靠近,伸手碰了碰桌上的盒子,下一秒就把礼物推回到何柚年面前:“你自己留着吧,不用给我买这些东西。” 大概是没料到宋忱会是这个反应,何柚年有一会儿没能说出话,直到宋忱往床边走去,他才大声问了句:“为什么不要我的礼物?” 第10章 礼物 “我不收别人的礼物。” 别人这两个字刺耳得何柚年像被人轻轻掐了一下脸蛋,好让他清醒,他突然意识到宋忱好像一直是这样,虽然偶尔会纵容自己,但其实一直把边界划得明明白白。 何柚年看见过宋忱接受桂兰给他买的夏装,连滚滚叼到他手心的小花他都会拿起来看两眼,最后摆在窗台,但自己送的他不要,因为何柚年是别人。 “不要算了,”何柚年把盒子收起来塞到兜里,“本来就是给他们买的时候顺便给你也带了一个而已。” 何柚年反常地没要求他必须收下,宋忱有些意外,但最后只是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盒子,没有再说话。 礼物封条被何柚年掀开半厘米的口子,百货商场不予退货。 何柚年把盒子藏进衣柜两天,在没人在意的角落里单方面与宋忱生了闷气,却没有得到一句哄。 于是他在芦水街精心挑选,最后找到了那个能够荣获自己礼物的人。 虽然芳芳妈和他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都不是什么好话,但挑挑还是能有五条是关心,更何况讨好老板是一件聪明行为,何柚年认为自己简直挑了个完美人选。 店里事少,何柚年一天只用过去半天,他中午有午睡的习惯,睡迟了晚上就多留下来帮一会儿忙,今天带着礼物,吃过饭顶着太阳就跑来了店里。 店里的玻璃门敞着,走到里屋,餐桌边摆着一副没动过的碗筷,中间放着盘冒着热气的西葫芦,一旁还有包旺仔小馒头。 何柚年把小馒头拆了,一股脑倒进嘴里,含糊地喊了两句芳芳妈,玻璃柜后慢悠悠地探出了个泡面头。 “干嘛呢?”何柚年好奇地趴在柜子上,跟着往地上瞧。 “要吃自己去拿。”芳芳妈心不在焉地抢过他手里的零食包装袋,从架子上撕了包新的放在桌上。 “一包小馒头而已,”何柚年说她,“小气鬼!” 芳芳妈背对着他坐到桌前,夹了两筷子西葫芦进嘴里才回神似的,问他吃没吃饭。 “吃了啊,宋忱今天做了清蒸鱼,我一人吃了半条。”何柚年得意非常,邀请芳芳妈明天来吃饭,并透露说宋忱周三会做糖醋排骨,冰箱里已经有个大菠萝。 芳芳妈这才有了丝苦涩的笑意,骂他讨吃鬼。 没吃几口,她就放下碗,神色恍惚地和何柚年说:“你帮我看会儿店,我再去趟楼上。” “知道了…”何柚年拖长音调答应,等芳芳妈上楼才发现,准备送出的礼物还在自己手上。 东西送给别人有何柚年的赌气成分,因为宋忱拒绝得果断,何柚年认为对方已经失去机会,并暗自发誓,宋忱以后都不会再得到何柚年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天热得厉害,店门口落下的阳光把透明门帘晒出味道,何柚年看了几分钟的店,忍不住跑到冰柜拿了根冰棍,他把兜里的硬币丢到收银台的小铁盒里,趴在玻璃柜台上一口一口地咬着。 小铁盒里零钱空了,待会儿有人买东西钱都找不开,何柚年在心里责怪老板心里没数,上次他都说了,每个月对完账可以预留一些出来找零。 待会儿老板下楼,何柚年一定要让她反思一下。 结果芳芳妈一个下午楼上楼下地跑,真正坐下已经是傍晚,比起教育老板,何柚年最后却先把礼物递了出去。 芳芳妈先是看向何柚年手里的盒子,紧接着是一旁的冰棍包装袋,最后才抬头看他:“你花钱买的?” 何柚年嘻嘻着脸点了个头:“那当然了!” 芳芳妈只到何柚年的肩膀,他低下头就能看见对方发顶的白,昨天到现在,她楼上楼下地跑,甚至几次给人算错了钱,何柚年难得成了提醒人的那一个。 “你这两天怎么了?”何柚年放下盒子,看她开始翻找桌上的东西,“丢什么东西了吗?” 天气热,芳芳妈的额角都是汗珠,她随手抹了一下鼻尖的汗,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像是犹豫着,最终还是抬头望向何柚年:“小柚子…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镯子?” 何柚年知道那个镯子,芳芳妈天天都戴在手上,镯子表层的花卉磨损严重,比起成年款,倒有点像小孩的百天银手镯。 “没看到啊,你是不是放哪给忘了?”何柚年看了眼四周。 “我哪里都找了,”芳芳妈来回扣着自己的指甲,对着何柚年眼神有些躲闪,“这两天除了你也没什么人来店里...” 何柚年担忧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一股寒意却在她这句话落地后从后脑勺迅速升起,瞬间刺得他心口有些发麻。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慌张地把礼物收了回来,挡在身后说:“我没偷。” “没说你偷了,”芳芳妈注意到他的动作,“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 “我没看到。”何柚年迅速反驳,却突然想到桌上那个空荡荡的小铁盒。 芳芳妈的眼眶有些泛红,她又看了一眼何柚年手上的礼物盒,想要靠近他:“那个手镯对阿姨很重要,你要是有看到,或者不小心带回家了……“ 何柚年脑袋嗡了一声,在她靠近自己之前猛地抬腿踹开旁边的凳子,突然大声打断她:“我说了我没看到你那个破镯子!” 就在这时,店里的透明门帘被掀开,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有人进店买东西。 芳芳妈被他突然的愤怒震在原地,本想再问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转身去招呼客人。 “买点什么?”芳芳妈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 对方从糖盖上拔了两根真知棒。 何柚年低着头看着被自己踹翻的凳子,握着的拳头用力到有些发颤,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烫人的石头,让他连反驳都没法大声说出口。 “发什么呆?”一双大手兜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何柚年嘴里被塞进一个甜滋滋的圆球,听见对方在自己头顶开口,“走,回家吃饭了。” 听到对方的声音,何柚年鼻子一酸,嘴里的糖甜得发苦,跟个催泪弹似的,熏得他视线都模糊。 何柚年垂着头,一直跟着人走到巷子里才停下脚步,一步都不再迈。 “我要去调监控。”何柚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何柚年不是没有被人误会的经历,小时候助人为乐帮人捡橡皮,只晚一步上交就被同班同学喊过小偷,又或是同村的小孩故意把彩笔丢进他的书包,回家后再跟家长告状说是他拿的。 何柚年曾经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专挑他欺负,为什么不怕谎言被拆穿,后来撞见瞎子和那些小孩的家长道歉,他才明白过来,原因其实很简单,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是因为知道没人会为他撑腰,也没人会站在他这边。 “她店里应该就有监控,”何柚年拿掉嘴里的糖,转身往回走,“彩票店应该也有监控,能拍到对面。” 宋忱拉住他的手腕。 何柚年手里还捏着那个本该给宋忱的礼物,他仰头定定地看着宋忱:“我没拿她的镯子。” 宋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住他的视线。 对方始终的不表态让何柚年明白过来什么,眼眶几乎在瞬间蓄满了泪,他用力地甩开宋忱,把手上的盒子掷到了青石板路上,对着宋忱吼道:“这他妈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你们凭什么怀疑我!?”何柚年眼睛红得厉害,他把真知棒摔到宋忱的脚边,“你们都去死!” 吼完这句诅咒似的话,何柚年转身就走。 宋忱拦了他一把:“我没怀疑你。” “谁他妈信你!”何柚年突然推了一把宋忱,戒备地握着拳,“你不也觉得是我拿的吗!?” 在宋忱肩膀轻晃的瞬间,何柚年先一步用力挥出拳。 力道快要砸在脸上的瞬间,宋忱侧身躲开了这一拳,紧接着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他圈住了何柚年的手腕,侧身把那双发着抖的双手反剪到对方的背后。 “怎么不能信?”宋忱简直要被他莫名其妙撒在自己身上的气给气笑,“我这么讲信用。” 何柚年奋力地挣扎,低吼着让他:“滚!” 宋忱却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回他:“不滚。” 贴在后脑勺的掌心带着安抚意味,何柚年眼皮轻颤间手上挣扎的力道被抽离,瞬间卸了大半的力气。 “不打我了?”宋忱试着松了松手,最后一丝挣扎的力道也消失了。 何柚年什么反应和动静也没有了。 宋忱这才拉着何柚年的肩让人转过脑袋来。 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何柚年泪流得悄无声息,就那么抿着唇,任由眼泪断线似的掉,声音也跟着低下脑袋:“我再也不会去帮忙了…也不会再给你们买礼物…” 宋忱早早就知道,何柚年是一个记仇的人。别人如果对他坏一倍,他一定要坏对方两倍,好不让人看扁。他一直知道何柚年要强,却是第一次意识到,何柚年的每一次生气也许是为了盖住快要溢出来的难过,嘴上说着不要所有人的爱,却敏感得爱只要少一点都要掉眼泪。 宋忱自然清楚自己拒绝何柚年的礼物这件事做的不够体面,但比起体面,他更不情愿从别人那里获取本不属于自己好处,对他来说人情带不来羁绊,他能感觉到的只剩负担,尽管这只是一份很小的礼物。 能不亏欠就不亏欠,可以不产生牵绊就不产生牵绊,孑然一身不过为了好脱身,宋忱秉持习惯多年,并没有要因谁而改变想法的打算。 可宋忱看着自己湿润的指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替何柚年擦掉的眼泪,又是什么时候说出的这句:“能不能把礼物再送给我?” 何柚年的情绪像被人硬生生扯断,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什么…” “听到了就别装傻。” 在这种情境下,何柚年觉得宋忱的话像玩笑像施舍,唯独不像安慰,于是何柚年从昨晚就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在这瞬间一股脑地涌向了宋忱。 “你耍我…?”何柚年的声音陡然提高,哭腔里还带着可怜的鼻音,“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总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凭什么被你们选择!” 何柚年吼完那句话,眼泪掉得更凶。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那根被摔碎的真知棒在地上滚了两圈,拦在了两人的中间。 宋忱愣神过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盯着何柚年看了许久,这才揩掉他下巴挂着的泪,语气里终于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我想要的。” 这句话让何柚年呼吸一滞,连泪也忘记再流。 “礼物,我想要。” 第11章 有权利 “不给!”何柚年重重地擦了一下脸,“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说完,何柚年嫌不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像是想试图把盒子和宋忱分开。 宋忱看着他多此一举的动作,眼底飞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直起身,看着何柚年慢慢开口:“好吧,那算了。” 何柚年的愤怒与难过还没消化完,又懵了,他看着宋忱,就在对方要转身时,突然拽住了那片衣服下摆。 “怎么了?”宋忱侧对着他说,“我打算去难过一下,别拦着我。” 何柚年眼底还挂着颗饱满的,快要垂落的泪,此刻呆呆地看着他,没放手。 平复了些心绪后意识到自己刚刚对着宋忱好像是有些乱撒气了。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见宋忱弯腰把摔在地上的那个盒子捡了起来,然后轻轻拍掉了上面的灰。 “拦着不让你去不是怀疑你,”宋忱把盒子递给他,“你大费周章地到处问监控,找不找得到另说,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不是你也能传成是你干的。” “那我就活该被冤枉吗!?” “别人怀疑你,那需要拿出证据的人就是她,不是你。” 人生的十多年里,何柚年学习的都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反抗与自证,却从未有人这样无条件地站在他的角度教他。 “那你相不相信我?”何柚年的质问里还有不安,眼神看起来要是宋忱说了不,里头的期待马上就会枯萎。 宋忱笑了下,说了一个让何柚年并不百分百满意,但却放下心的不完美回答:“你要是真有那么聪明,就不会被骗钱了。” 杨桂兰让宋忱喊人回家吃饭,最后何柚年人是回来了,饭却没吃几口,咬了根青菜,心不在焉地嚼了五分钟,吃掉后就说上楼了。 如果只是脸上闹闹脾气杨桂兰并不会太担心,但饭都不吃事儿可就大了,果然她一问,听宋忱简短地说明情况后感到了犯难。 晚上芳芳妈来过一趟,手里拎了一筐自己种的西葫芦,杨桂兰让她在家里坐坐,芳芳妈匆忙摆手说不用。 “小柚子有时候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杨桂兰说。 芳芳妈跨出门的脚收了回来,说自己哪能跟个小孩计较。 杨桂兰放下老花镜,把电视剧暂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东西丢了你着急,你先找找看,要是找不到的话我们陪你找。” 本来趴在杨桂兰腿边的滚滚突然起身,宋忱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芳芳妈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了头:“没事没事,我自己再看看。” 杨桂兰嗯了一声没再说帮忙的事,紧接着不缓不慢地抬起头:“可小孩都说了没拿,我不知道也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和小忱都愿意相信他。” 芳芳妈一愣。 “你也别说什么没考虑这么多,大人要有大人的样,欺负别人家小孩不够人笑话,再说小柚子每天为你这个店费心,”杨桂兰提了提气,“这阵子吃不好又睡不好...” 宋忱靠在门框边看了她一眼,杨桂兰清清嗓子咳了一下,他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我也清楚…”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裤缝,最后什么也没辩解,只是走时让宋忱替自己跟小柚子说一声,明天要去城里进货。 滚滚在她们讲话期间已经不见了狗影,宋忱看着他抬起短腿想跳上楼梯,结果下巴磕到木板滚了两圈,疼得它呜哇乱叫,拐角处的影子慢慢蹲下,一双手伸出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也不知谁在安慰谁。宋忱收回视线,没说自己是否能够成功转达,毕竟小柚子生气的后果有些许严重,谁也不一定能够取得他的原谅。 天台在风吹雨淋下养出了斑驳的苔,生命力即将赶超墙角泡沫箱里的葱头,只是今天被滚滚的爪子刨开了,摔在地上有些打蔫。 宋忱吃过饭后还是去徐文航的烧烤店帮了会儿忙,但回来得早。他推开阳台门时,何柚年正坐在天台通往屋顶的铁架梯子上,脑袋枕着晾衣绳结,仰头看着远处的山峰不知在想什么。 宋忱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也没反应。 “不饿?” 何柚年眼珠子动了动,从上往下看了他一眼,开口说:“没有胃口。” “真吃不下饭了?”宋忱挑挑眉。 天台只屋顶一盏小灯泡,何柚年的表情像蒙着一层纱,变得不再生动。 “何柚年。”宋忱突然叫他。 何柚年抬头,眼眶已经不红了,此刻显得有些呆:“干什么?” “手镯是芳芳的,她去世之后苹月姐一直戴在手上。” 以前的芳芳百货其实不叫芳芳百货,叫鸿祥百货,一直用的是苹月前夫的名字,即便百货店的启动资金是两人年轻时一起去城里打拼赚到的积蓄。 回到芦水街后苹月生下芳芳,在家带了三年孩子,一直到小孩上了幼儿园她才开始给店里帮忙。 廖鸿祥那阵子染上赌,刚开始只是写写六合彩,后来经人忽悠后开始玩起扑克,他学人出老千,买特殊牌,几个人合伙一起骗别人,最后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砍掉右手大拇指,欠下一堆债。 街坊邻居少不了闲言碎语,廖鸿祥每天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倒头就睡,苹月和廖鸿祥是初中同学,算是早恋,毕业后一起出门打拼多年,两人有感情基础,苹月不忍心看他这样废掉,总劝他回店里帮忙,钱可以一起还,让他不要再想那些歪门邪道。 廖鸿祥一开始只是听,后来轻声反驳,喝醉后变成吼,再某一次,苹月不过在家试一条漂亮裙子,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 再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廖鸿祥在外当孙子,在家当老子,苹月人生中第一次买化妆品,是为了遮掉脸上的伤,一直用到脸上过敏冒出红疹。 后来她发现并不用多此一举,街里压根没人会主动提及她脸上的淤青,也没人会嘴多劝她离婚。 只有在芳芳面前,苹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孩只有五六岁,对妈妈脸上经常出现的伤感到害怕,只能用小手轻碰,又凑过去给她吹吹伤口。 芳芳很小就会给客人结账,搬条凳子能够到第三层货架,像个小大人似的帮忙搬货,报酬只要一包旺仔小馒头,再分一半给苹月。 那天是一个周六,那一年八月的最后一天,廖鸿祥不到中午就喝得烂醉,在她们吃饭时晃晃悠悠地走进店里,想拿钱去赌。 店里每个月的收入几乎都拿来还了债,苹月这个月却悄悄留了一部分,明天芳芳幼儿园要开学,得交学费,下午她还打算带芳芳去新南买两套新衣服。 收银抽屉只剩下几张小额钞票,廖鸿祥发现了异样,开始砸东西质问。 苹月摸着芳芳的脑袋,让她出去玩一会儿,芳芳难得不听话,最后苹月把钱悄悄塞进了芳芳的口袋,着急地把她推出了门。 那天,还是第一次有那么多人一起拦住廖鸿祥,让他不要再打,苹月在推搡的一双双手臂下发着呆,直到人群里有人喊了句:“芳芳妈!芳芳掉水里了!” 后来苹月总想,到底在哪个节点开始自己的命运才变成这样,是自己某堂课上睡着的那十分钟吗?是十三四岁时跟着这个男人坐上大巴驶向那八平米的漏水单间吗?还是听信这男人的话,放弃掉工作跟人毅然决然地回到芦水街,又或是那个早晨自己应该吃一颗避孕药的,应该离婚的,就算让芳芳看着自己被打也不应该让人出门玩。 也是在很久之后,苹月才知道,都不是。 自己的命运是被自己数不清的退缩和忍耐规训成悲剧模式的。 漏掉的小数点不过扣掉四分,她并不会因为这四分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大巴的目的地明确,坐对车的话没人陪伴她也能到达,只有一个人的漏水单间,左边湿了她可以直接换右边,而不是自我感动地憋着不说只为对方能睡个好觉,她明明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离婚只不过多了本证书,并不是她人生结束的判决书。 她错在早该相信自己,再给自己一点机会的。 她拥有无数种可能,唯独不该把人生压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身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何柚年听完后脸色有一丝苍白,但依旧梗着脖子,只是摸着滚滚的手有些无措。 为什么?宋忱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并不打算充当和事佬,也向来没有帮谁说话的兴致,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指尖烫人的湿意迟迟不干,他实在烦再帮何柚年擦眼泪。 “不知道,”宋忱说,“可能在梦游。” 何柚年瞅了他一眼,把下巴贴在滚滚的头顶,低低地开口:“那她就能怀疑我吗?” 宋忱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何柚年抬头时对方眼睛里还带着些无奈的笑意,开口像哄人似的:“不能,她太过分了。” “我不会原谅她的。”何柚年小声又记仇地说。 “不原谅,”宋忱点头附和,开口说,“苹月姐刚才来过家里,让我提醒你明天要进货。” 何柚年不讲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宋忱:“是上午还是下午?” 宋忱眼尾弯了弯,何柚年看到后瞪他,要他不许笑。 怕引火烧身,宋忱身体微微后仰,手动拉了拉自己的眼尾,和他说:“那我先暂停。” 何柚年看着他,低头又看狗,突然很小声地问了句:“我再去的话是不是很丢人?” 宋忱弯腰把他怀里的滚滚抱走换成了牛肉串,开口说:“你有权利不原谅,也有权利原谅,都不丢人。” 第12章 心软 这天夜里,芦水街靠近芳芳百货最近的石墩子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人影手里拿根小木棍,蹲下起身再绕着石墩转圈圈,地上的树叶被弹得乱飞,窸窸窣窣好半天。 这是苹月经常坐的小石墩,何柚年之前撞见过几次,问她为什么总坐在这儿。 苹月总是不抬头,和他讲店里无聊来坐坐,说河里凉,她只坐一会儿身上就冷了。 “宋忱…” 河边,虫鸣里夹着远处的狗吠,看着脚下的黑水,何柚年只坚持了十分钟,便抛弃掉面子,给宋忱打电话。 宋忱电话接得慢,通话后有些迷糊地嗯了一声。 何柚年拿木棍戳草丛,问他:“明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宋忱在那头沉默了下来,声音像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地说:“排骨,糖醋的…” 过了一会儿,宋忱的声音清醒了点,但还是哑:“菠萝被你吃光了?” “我又不是什么贪吃鬼,你不要每次都讲我好不好?”何柚年不乐意被说。 宋忱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何柚年甚至觉得他睡着了,于是大叫:“不要睡!” 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宋忱像叹了个长长的气:“何柚年,我困。” 何柚年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睡吧,但是不可以挂电话。” 宋忱再次掉线,何柚年提气准备喊人,听见对方拉长音调“嗯”了一声。 木棍戳到第五下,何柚年渐渐放轻动作,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心脏终于不再害怕地怦怦跳,直到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被他不小心弹到河里发出咚的一声,宋忱突然沉着声音开口:“你在哪?” “你要把我吓死了!”何柚年摸着自己的心脏哄了哄,这才嘟囔着,“我又睡不着…只好来石墩这里找找手镯。” “你不能明天找?” “都说了我睡不着!”何柚年其实还有个原因,“而且这两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房间里闷闷的…” 宋忱并未把他说的房间闷闷放在心上,但还是起身套了件短袖,让他:“在那里等我。” 何柚年坐在石墩上轻轻挥木棍,心情不错地听着宋忱起床的声音,笑嘻嘻地问:“宋忱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对面的动静停下,下一秒宋忱直接把电话挂了。 不一会儿,远处芦苇丛的动静让何柚年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眯起眼睛,握紧木棍,芦苇丛后面灯光一闪,突然走出来了个人。 看到是人后何柚年松了口气,看清是谁时又下意识警惕起来,结果对方走近了,真往他身上丢了个什么东西。 “我操!”何柚年跳开。 “躲什么?”赵朋皱着眉。 “谁知道你往我身上丢什么!”何柚年跺着脚拍了拍手臂。 赵朋无语得有些懒得理他。 何柚年嘴里哔哔啵啵,不知道在那偷偷骂什么,低头看清丢过来的是什么时停了嘴。 赵朋皱着眉,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多说:“明天给她。” 何柚年捡起镯子看着他,两人自上次打完架后赵朋没再找过他麻烦,但他也不至于好心成这样。 见赵朋要走,何柚年拉住他:“你给我算怎么回事?这是你找到的,你明天给她不就好了!” “谁给不是一样。”赵朋往家走。 何柚年被他莫名其妙的操作搞懵了,刚想上前,脖领子突然被人往后拽了一把。 赵朋往他身后看一眼,又看看何柚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直到赵朋在拐角消失,何柚年才拉了拉自己的t恤下摆,回头,发现宋忱牵着个滚滚,眸光深黑地看着河道,不知在想什么。 “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何柚年有些好奇地跟着宋忱,看了一眼脚底下黑乎乎的河,“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宋忱摇了摇头,眼神恢复平静,解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 何柚年这才知道赵朋的母亲和廖鸿祥是亲兄妹,两家住得近,赵朋母亲去世后,苹月一直很照顾他,直到芳芳落水,苹月决意离婚,与廖家一刀两断后,他再没什么脸见这位曾经的舅妈。 但赵朋一直有意无意地在照拂她的生意,和小弟们聚会的酒水,鞋厂职工宿舍分配的生活用具,再比如当初欺负何柚年,让他去店里买的那几包烟。 蚂蚁肉也是肉,何柚年没什么钱也不是完全没有。 得知真相的何柚年怒道:“这个狗东西!” 滚滚在宋忱脚边冲他歪了歪头,何柚年蹲下,摸着狗脑袋:“乖乖,爸爸没有说你。” 滚滚往他身上扑,宋忱却还在往前走,牵着绳子一拽,小狗扑了个空。 “诶诶诶...”何柚年抬头,只看到宋忱心不在焉的背影。 夜黑风高,一声清脆的响指把宋忱拉回神,他扭头,突然看见一张又红又黑的鬼脸。何柚年把手机灯放在自己的下巴处,面无表情地吐出一节舌头,嘴里发出低沉的声响:“宋忱…拿命来…呜呜呜…” 发凉的脊背在一瞬间归于平静,宋忱淡淡地扫他一眼,牵着狗走了。 何柚年自觉没趣,撇嘴追上。 滚滚最近长大了点,不像小时候那么有活力,不知是不是刚被宋忱从狗窝拽出来,闷闷不乐地跟着走,不叫也不烦人。 “你把狗带出来干嘛?”何柚年弯腰,把滚滚兜怀里,前两天他刚给洗过澡,是干净小狗。 宋忱懒洋洋的态度没变,张嘴就来:“遛狗。” “谁他妈大半夜遛狗?”何柚年指着滚滚耷拉的眼皮给宋忱看,“咱们孩子都成眯眯眼了!” “我的狗。”宋忱说。 “行行行,你的你的!”何柚年抱了一会儿就累了,把狗丢到宋忱怀里后沉沉地喘了几口气。 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走了一会儿,在何柚年第三次转头看向自己时,宋忱开了口:“看路。” “就看你,”何柚年不听他话,侧头往前走,快到家时还是忍不住问了和上次相同的问题,“你是不是怕黑?” 宋忱一副看傻子的眼神,像在说怎么可能。 何柚年关掉手电筒,脚下的路瞬间消失,巷子一片黑,不知家在哪头。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感觉有人朝他靠近,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了他的手臂。 何柚年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发现宋忱杵着脸,已经贴着他的手臂立正站好,怀里没狗的话估计都要抱住他了。 宋忱比何柚年高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可以完完全全罩住人,此刻却绷着脸,重新退回刚才的位置。 七月底,天气和凉爽还搭不上边,夏夜的晚风热意不散,何柚年抓着宋忱腰侧的衣服,弯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睛里全是细碎的笑意。 “我不行了...”何柚年笑得喘不过气,撑着膝盖抬头看他,眼睛润润的,“宋忱哥哥,你每天到底在装什么酷啊?” 拒绝何柚年留下的请求,却在下雨天把他背回家;不还何柚年钱,但为他买单;说何柚年麻烦,但见对方生气难过了他会道歉;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兴致来了就惹何柚年生气两下,却给带虾饼、让何柚年可以麻烦他、重新接受礼物、大晚上来接人。 何柚年总是要先给他贴上讨厌的标签纸,撕下,再贴上,如此反复,直到胶水干涸失效,标签在宋忱身上就再粘不牢。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心软?”何柚年鼻子莫名一酸,脑海中闪过芦水街不少人。 何柚年想到杨桂兰给自己破袖子上缝的那棵小柚子。想到徐文航,有时候何柚年去烧烤店晚了,即便食材不够,徐老板也不会把他前一天就预定的牛肉串给客人。苹月进货前总要问何柚年一句,小柚子有没有想吃的?有的话记得进一点。想到娟姐和喇叭叔偶尔会塞给他的零食和水果,勉强再算一个刚刚的赵朋。 要想入选何柚年心中的好人名单轻易又简单,小柚子坏掉的心脏有足够的空缺并且无人造访,只要你伸手,他就会掰开表皮,分你一瓣小柚子。 第13章 洁癖大王 第二天下午,何柚年杵着脸把手镯还给了芳芳妈。 到店里时,芳芳妈正站在板凳上,把门口挂着的拖鞋串搬进屋内,今天进货,小柚子一直没出现,她还以为对方再也不会来店里。 “赵朋找到的,让我给你。”何柚年的样子看起来气还没有消,但语气不像昨天那样冲。 芳芳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接过镯子看了看,轻轻碰了碰上面的小铃铛,侧着头蹭了一下鼻子。 “别弄丢了!”何柚年絮絮叨叨的发出不满,“别到时候又来找我…” “小柚子,”芳芳妈低着头,突然对他说,“我和你说声对不起。” 有些话要讲出口对苹月来说生疏又陌生,但像杨桂兰说的,大人总该要有大人的样子。 何柚年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拿了张纸巾给她,硬邦邦地问:“今天的进货单呢?” 因为未满十八,何柚年还没有驾照,他去进货的作用,其实就是帮忙清点和搬搬货。 最近不懂是不是活干多累着了,何柚年偶尔会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已经好久没去复查,算算时间应该是被骗之后就没再去过,主要是何柚年认为没必要,对于现在的他来讲,现在去和不去根本没区别,反正他钱都被骗光了,早发现晚发现都是等死。 那不如活一天是一天。 话是这样讲,何柚年感觉到胸闷的一瞬间,还是怕死地放下手里的一箱真知棒,开始调整呼吸,摸着佛珠呢喃:“保佑小柚子,保佑何柚年。” 何柚年急切拜拜的样子太诡异,吓得一旁清点货物的小哥也立马放下文件夹,莫名其妙地跟着他拜了两下柚子神。 没想到拜猛了,何柚年这天一下看到了真神,佛珠的第一任主人,瞎子神。 平常货装好后就该回芦水街了,可这天芳芳妈突然要去见个很久没见的朋友,说是对方生了小孩后,她都没去看过。 地方有点远,何柚年没意见,上车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结果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武溪县。 武溪就在新南县隔壁,但不像新南在两省交界线之间,车站附近的新楼盘横幅挂了几年也还在开售,看着周边熟悉的街道,何柚年揉了揉眼睛,当即贴着靠背。 “吓我一跳,你抖什么!”芳芳妈稳了稳方向盘。 “你带我来这干嘛!”何柚年身子紧贴着座椅,如临大敌,看方向,还是去县中的路。 “不是说了来找人!”芳芳妈看他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骂道,“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何柚年缓了缓心绪,这才淡定下来,刚刚没睡醒,差点以为芳芳妈是瞎子安插在芦水街的间谍了。 车子最后确实往县中的方向去了,甚至停在了一个何柚年熟悉的小区。 他最好的朋友,邓博远的家就住这里。 “你跟我一起上去吗?”芳芳妈问。 何柚年想了想:“不去了,我随便逛逛,走的时候打我电话。” 他决定联系一下邓博远。 那头电话接通快,何柚年几乎没听见嘟声。 “年年啊,你他娘的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邓博远劈头盖脸骂他,“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远远啊,在家吗?”何柚年拉长音调,憋着笑学他讲话。 “在啊,怎么了?”邓博远问。 “快下来,我在你楼下!” 和通话速度一样的规格,何柚年没等多久,很快就看见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楼道口,左右看了两眼,最后朝他的方向冲来,蹦蹦跳跳的,像只大蛤蟆。 街溜子今天没去溜街,穿得比较普通,没穿皮裤也没戴耳钉。 “终于肯出现了?”邓博远圈住他的脖子,看向他的头发,“差点没认出来!什么时候染的头发?酷!” 何柚年拍拍他的手臂,从他怀里出来:“你力气怎么又大了!” “当然啊,最近暑假不是,我妈给我报了个跆拳道班,里面一水儿的小孩,每天都排队在我手臂上荡秋千,”邓博远露出手臂肌肉,“我这两天洗澡照镜子,感觉手臂都被拉长了。” “博远哥哥…”何柚年捏了捏他的手臂,夸张捧场,“好厉害哦~” “少来。”邓博远带他往小区外走,这个点天气还很晒,两人最后还是去了以前常去的,县医院附近的那家甜品店,点了两杯奶茶,一坐一下午。 邓博远和他说学校里的事,讲何柚年走之后都没人陪他旷课,也说班里的人都没意思,又讲作业多到他连抄都懒得抄。 何柚年和他讲自己这半年的打工经历,讲自己最开始租的那个小房子,隔音很差都睡不好觉,又讲自己那几份工作里自己最不喜欢奶茶店,原因是做柚子茶时经常要杀柚子。 两人的倾诉有来有回,都听得津津有味。 何柚年当初离开得突然,谁也没告诉,具体原因邓博远问了几次,都被他打岔引开了话题。 “你爸妈也同意你这样?”邓博远羡慕得不行,他成绩没何柚年好,在班上属于垫底,当初进这个班也是父母靠关系塞进去的,整天不是打架就是惹事,但就算这样,家里还是要让他读完这破学。 何柚年吸了吸杯底的珍珠,慢慢没了声,低着头说:“他们尊重我的意愿,不管这些事。” 邓博远靠了一声,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又问他:“你现在存不少钱了吧!那今天你请客啊何老板。” 并没有说过自己被骗的何柚年:“……” “请请请,当然我请。”何柚年抬头看了一眼价格表。 “你回去后把地址发我一个,开学前我来找你玩一趟。”邓博远一个假期无聊得要命,早就想找何柚年了,但刚放假的时候问过他被回绝了,这次问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结果何柚年眼睛微微一亮,头一次没拒绝他去家里的请求,而是说:“好啊,我现在住新南的芦水街。” 邓博远是被他妈一个电话催走的,今天是他外婆的大寿,晚上全家人还要去给老人家过生日。 和何柚年农村出来的不同,邓博远从小出生在县城。从只言片语中何柚年也能感觉到对方家庭的和睦,父母都是大学毕业,家里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已经从单位退休,现在身体健康每月还能领不少退休金。 不说邓博远家里多大富大贵,但他却是何柚年长这么大以来,认识的最有钱的朋友,除了有些中二有些混外,性格好又仗义,连家庭关系都是何柚年想象中完美的样子。 何柚年付完钱从奶茶店出去,路过县医院门口的药店时,看到了瞎子。 瞎子身上穿着他那件褪了色的蓝色短袍,坐在路边支了个摊,旁边架着个牌子,上面的字还是何柚年刚学会写字的时候给他写的:盲人算卦、算钱运、看手相、测姻缘。 瞎子不知道的是,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何柚年某次看他身后被镇上的小孩贴了个写着骗子的贴纸后,偷偷加上去的。 ‘欺负瞎子的今晚就被车撞!’ 何柚年走到他跟前,瞎子抬起头问:“算一卦吗?” 算鸡毛。 何柚年看一眼他脚边放钱的铁盒,零零星星的硬币加横七竖八的几张纸币。 瞎子从兜里掏出个小纸片,说:“放心,可以扫码,十元一次。” 何柚年给他扫了十块,从盒子里给自己找了二十。 瞎子笑起来脸上叠了几层的褶子,白发快要盖过头顶的黑,那双眼没有闭着,瞳孔散得很开,看着人时落不到实处:“说两句话啊。” 何柚年装哑巴。 “瞎子算命讲究个听、摸、号脉,你这不说话的可就浪费一轮了啊,”瞎子让他凑近,“让我摸摸你的骨相。” 瞎子刚学算命的时候拿何柚年练过不少手,长大后就摸得少了,何柚年不确定他能不能靠骨相认出自己,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把脑袋凑过去了。 瞎子的手很糙,摸着何柚年耳朵后面的寿骨时甚至有些刺喇的感觉。 “福祸相生,近一年有破财的运势,遇…桃花。” “命里带大凶,逢凶化吉指向亲缘。” 何柚年立马后退。 “怎么了?”瞎子灰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像是并没有认出何柚年。 何柚年瞪着瞎子。 瞎子面朝他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喊他:“小柚子。” 何柚年扭开头,不愿意出声。 “这半年你跑哪去了?爷爷到处找你。”杜大洪不急不缓,他一个瞎子急也没用,何柚年要跑的话随便也能甩开他。 “找我?”何柚年冷嘲热讽道,“好带我去跟他们换钱吗?” 瞎子没否认,劝他:“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 “把我丢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们亲生的?”何柚年说,“我小时候被人笑没爹没妈的时候他们不出现,吃不饱饭和你去乞讨的时候他们又在哪?” “那时他们也有难处,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找你。” “那你现在又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也要丢掉我!?”何柚年突然吼了一声。 路边有人朝这里看来,瞎子在他的质问下沉默了很久。 杜大洪这辈子都没能娶妻生子,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自意外过后就不再想这些了,毕竟没人愿意跟个瞎子过一辈子。 他父亲死得早,母亲在他瞎了的第二年去世,捡到何柚年那天,他刚去镇上买了根麻绳。 说不清谁是谁的救星,也说不清谁照顾谁更多。赔偿金被这讨债鬼花光后,瞎子勉强靠着算命摸骨来糊口,磕磕绊绊地把何柚年养大到会跑会跳,小柚子也那么一直陪在他身边,当他的小眼睛。 瞎子知道自己连累人,也知道小柚子跟着他吃了很多苦,但这小孩不觉得,他不会因为午饭买不起大鸡腿哭,却会因为自己出门忘记给他带糖而不高兴,衣服破了洞他不在乎,但不可以不关心他冷不冷。 小柚子好养活,在他的世界里,天真地认为只需要爱就可以长高长大。 “我能有什么难处,我是怕你到时候病复发了再拖累我,”瞎子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何柚年的心上,“我可没钱给你治病。” “你亲爸亲妈现在有钱的很,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外面看看,你跟他们走,就是要去美国他们也可以带你去玩…” 何柚年一字一句地打断他:“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他们走。” 芳芳妈回到车上时,何柚年已经在车里。 “这么热你不知道去下面等!”芳芳妈哎哟一句,赶紧给他开了空调。 何柚年闭着眼没搭话,芳芳还以为他犯困,给他丢了个从朋友家拿的桃儿。 一直到上高速,桃子都被何柚年握在手里,就在他真快睡着时,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装酷怕黑的洁癖大王:[还没回来?] 发来的还有一段视频。开头拍的是杨桂兰那个堆满艾草包的箩筐,紧接着艾草包突然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下一秒中间窜出一个吐着舌头的白色狗头,最后掐断在杨桂兰跳起来的身影和大叫中。 何柚年没忍住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把眼睛压在袖子上蹭了蹭。 第14章 考虑考虑 回到芦水街已经天黑,芳芳妈让何柚年明天再来搬货,走之前把人留下来吃了顿晚饭。 芳芳妈做了一桌子的菜,端菜时何柚年看她没再把镯子戴上。 何柚年看着桌上摆着的五菜一汤,警惕起来:“你要把我辞了?” “说什么呢!”芳芳妈不满地嘀咕,低头看到这些菜时也忍不住乐了,“好像是有点多…” “太久没做这么多菜了…”芳芳妈轻声说。 芳芳妈做菜味道其实挺好,就是太清淡,何柚年最近吃惯了宋忱做的香香饭,总觉得味道不够重,不够辣。 “心情不好啊?”落座后,芳芳妈直接问了句。 何柚年一愣,摇了摇头说:“挺好的啊。” “都挂脸上了。”芳芳妈啧一声,给他打了一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饭。 “我没这么能吃。”何柚年说。 “吃不下就放...”芳芳妈话还没说完,何柚年已经开始扒拉。 也没过多久,何柚年捧着碗停下了咀嚼,芳芳妈低头一看。 “你吃饭不嚼的啊!” 芳芳妈刚想给他夹块肉,突然听见小柚子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又说:“苹月姐,我不该讲那是个破镯子。” 苹月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把肉放进他的碗里,摇头说:“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这镯子确实也旧了,不好再戴。” 何柚年低头咬肉。 “你听小忱说了?” 何柚年很轻地嗯了一声。 苹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搅着饭戳了戳, 最后起身,去货架上拿了两瓶啤酒和一包旺仔小馒头。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何柚年了一杯,最后才把旺仔小馒头拆开,倒了几粒在桌子上。 “这段时间你总叫我芳芳妈芳芳妈,老让我觉得那个孩子还在似的。”以前的苹月估计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个小孩说这些。 “她如果好好长大的话,也有九岁了,上半年三月出生的,四年级,该和娟子家的豆豆一样大的。” “但她应该没有豆豆那么皮,还很小的时候她就会帮着我干活,就这么点大,”苹月比了个高度,又觉得自己好像比错了,“幼儿园放学了就帮我贴价格单。” “她很爱看电视,经常一大早醒来搬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面前,最喜欢吃那个豆沙包,一次可以吃两三个,也不知道腻,她很讨厌洗头,但不洗澡一定不肯睡觉,爱穿粉色裙子,水晶鞋一定要带大大的钻石…” 见苹月停下,何柚年抬头看她。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苹月脸上滑落一串泪,“我没让她长大。” 她只有那么小,苹月想,掉进水里怎么能起得来。 那时候家里一直放着她的东西,但把东西收拾,不代表她没来过,镯子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何柚年垂着眼,哑着声音和她说:“至少她还在的时候,你一直都有很爱她。” 一阵穿堂风吹过,苹月姐听着手腕上阵阵响的铃铛,听见这个十几岁的小孩问自己。 “为什么要把记忆总留在失去她的瞬间里呢?” 苹月姐红着眼愣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头抹了抹眼角涌出的泪水,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小铃铛,低头喃喃道:“是啊…明明是快乐更多的呀。” 在接到苹月姐的电话,得知何柚年只一杯啤酒就醉到需要人接时,宋忱刚给滚滚洗完澡。 宋忱做好了应对何柚年plus版本的准备,却在芳芳百货门口,接到一位安分款小柚子。 何柚年笔直地站在门口,正直铿锵的眼神在看到宋忱时变得有点委屈巴巴,好在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棵快要醉倒的松。 宋忱走到距离何柚年两米远的位置,和他说:“走了,回家。” 何柚年反应了一下,突然像做操一样张开双手。 宋忱吊起一边眉梢:“什么意思?” 何柚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要他:“背。” 这次的语气不像上次要人背时那样理直气壮,罕见地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 宋忱站姿挺拔,淡淡抬眼扫了下,说得却是:“过来吧。” 何柚年平常的饭量不小,压在背上却不重。宋忱低头,看到他脚上穿的还是双拖鞋,鞋面上的熊已经被滚滚咬掉了一只耳朵。 “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何柚年的呼吸轻轻扫在宋忱的后颈,突然在他耳边发问。 宋忱稳稳当当地背着他,和他说:“不会。” 何柚年在他背上扭了一下,转开了脑袋。 宋忱侧头看他一眼:“生气?” 何柚年手抵在他的肩上,离得远远,说:“我没有。” “那你不看我?” “为什么看你?你又没有多好…”何柚年指着他的鼻子戳了戳,他压在宋忱的肩膀上看着那张侧脸,不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好看。” 喝醉反倒乖了,宋忱有些意外。 回到家,杨桂兰还没睡,见宋忱把人好好带回来了才转身回屋,顺便提醒他们:“桌上有蜂蜜水。” “下来。”宋忱背着何柚年站在客厅,滚滚在他脚边打转。 何柚年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不愿意听话。 宋忱松开手站直,何柚年就勾住他的腰,抱紧他的脖子,说:“不要这样。” 何柚年毕竟还是何柚年,不过是以往气人的耍赖在喝醉后全都变成了依赖,连语气都罕见地带上了央求。 低倭的楼梯间,陈旧的梁木因为前几天下雨,散发着古老的潮闷味,宋忱背着他在昏暗狭小的木梯上走,走到一半,何柚年收紧手臂,去贴宋忱的面颊。 宋忱停下脚步。 何柚年脸颊微烫,软乎地贴着人,宋忱闻到了淡淡的麦芽味,紧接着脸上一痒。 何柚年分了一滴泪给他。 自上次吓唬何柚年要来抓他的小金猪之后,这是宋忱第二次进这间屋子。 东西较上次相比并没有添置。衣柜门开了半扇,空空荡荡的,只挂了几件夏天的短袖,依旧是何柚年第一天带来的那几件,宋忱甚至已经记得每一件的图案。小金猪依旧被他养在床头,不过最近没再被严加看守,就那么四脚朝天睡得正香。 何柚年被放在床上,安安静静的,正仰头看宋忱。 不咋咋唬唬的小柚子难得一见,但也不至于眼眶里包着的泪也要忍着不掉。 “我的鞋不见了。”何柚年光着脚踩在宋忱的鞋面。 宋忱低头,这才发现缺耳朵的棕熊已经逃跑一只。 “捡回来就好了,”宋忱低头看他,似是无奈,“这也要哭吗?” “没有因为这个哭,”何柚年拿他的衣服下摆擦眼泪,脸颊一坨红,突然说,“我今天遇见瞎子了。” 宋忱回想了一下瞎子是谁:“撞见鬼了?” 何柚年思绪转得有点慢,反应过来后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样很讨厌。” “不是你说他死了吗。”宋忱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下摆,最后还是没有退后。 下一秒,何柚年突然语气愧疚地嚎:“我骗了你们!行了吧!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宋忱被这嚎的这一嗓子吓一跳。 见多了何柚年的眼泪,宋忱非常顺手地替他揭掉了挂在鼻尖的泪珠:“谁怪你了?” 何柚年眼眶包着泪,把下巴垫在宋忱的手腕上,在这句话后又变得委屈,疑惑地问宋忱:“那怎么都没有人爱我?” 宋忱指尖颤了颤。 “别人都有,就我没有,”何柚年像个讨要礼物的小孩,见别人有了所以自己也想要,于是仰起头委屈地发问:“宋忱,你可以爱我吗?” 这世上应该很少会有这样的人吧,跟一个认识不久的同性要求爱爱他。何柚年也许都不知道自己要的爱是什么爱,他浅显的只是希望,如果他死掉的话,至少也会有一个人会为他难过。 而宋忱是恰好被他选中的对象。 何柚年呼吸得很缓,在等待回复。 下一秒,宋忱突然弯腰凑近,他圈着何柚年的手腕,把对方的掌心放在自己的脸颊边,开口道:“擦了。” 何柚年捧起他的脸,用掌心抚干宋忱脸上沾到的泪渍,甚至讨好地用自己干燥的那半边脸贴过去蹭蹭,已表完成要求,最后困难地与宋忱的眼睛对上焦,可怜兮兮地说:“我擦干净了。” 宋忱微眯着眼,视线落在两人的影子上,不知过了多久才问了句:“确定要我爱你?” 何柚年湿乎乎的眼眶里生出期待,吸了吸鼻子嗯一声。 宋忱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坠,像是思考着什么,最后很是残忍地说:“说三遍何柚年是笨蛋,我可以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 周末休 第15章 巧克力片 * 在八月的第一个周六,何柚年作为客人正式光临冰沙店,只不过结束后付钱的,次次都不是本人。 自何柚年那晚捡镯子碰到赵朋,这已经是对方第三次请他吃饭。 “饿死鬼见你都要喊你一声鬼王。”赵朋给他点了一瓶啤酒,推给他。 何柚年摇头说不要,自上次在苹月那里喝醉后,他决定这辈子再不碰这东西。 理由之一,何柚年认为酒精会让他死得更快,加粗警惕的理由之二,是何柚年没办法接受,自己喝醉后连柚子皮都不要了,居然哭着问宋忱能不能爱他。 何柚年并不可以与喝醉的何柚年感同身受,醒来的何柚年只感到五雷轰顶、丢人现眼、面子全无、天崩地裂。 更可恶的是,何柚年记忆并未丧失,清楚记得宋忱那晚对他的羞辱。 和自己屈辱的三句,何柚年是笨蛋。 一颗小柚子居然可以没出息成这个样子,何柚年很是挫败,为此装傻充愣了好几天。 “看不出来你烟酒都不碰啊。”赵朋从筐里提了两酒瓶,递给一旁的光头和黑瘦子。 何柚年和他们吃了几顿烧烤,现在终于把人认全,话多的光头叫阿勇,存在感低的黑瘦子叫板鸭,两人从读书时就跟着赵朋混,现在都跟着他在鞋厂上班,今天阿勇还带了个女生来,几人拉了两张桌子坐在室外,一晚上吵得旁边桌的人频频注目。 “你这也太不给我们朋哥面子了…小锦…”阿勇拍了拍旁边的女生的膝盖,示意她帮忙开酒。 女生穿着成熟,脸上化了浓妆,见何柚年不愿意,拿起阿勇面前的酒瓶,熟练地撬开瓶盖,笑着附和:“就是啊,我都能喝,帅哥你不能喝?” “你们懂什么,”何柚年语气压低,神秘地望了一眼四周,凑近他们说,“我这是怕喝醉了犯事儿。” “看到这个疤了吗?”何柚年扯了扯洗松的短袖领口,露出了半片纹身和藏在下面的疤痕,压不住的得意,“对方拿刀砍的。” “还有纹身呢,我看看。”小锦声音挺大。 何柚年松开手,在后面扯了一把衣服下摆,不给看了。 “鸡崽似的,我一只胳膊都能撂倒你,犯什么事儿?”阿勇笑起来,脖子上卡了三层肉,拍拍一旁的板鸭,“给这小子看看你腿上的伤。” 赵朋眉头一皱,刚想拦一下,板鸭却低着头,苦笑着掀起了裤腿。 骨头突出的膝盖上盘着道长长的疤,大概是过去太久,不算狰狞,留下的是消不掉的增生,到现在板鸭走路都是跛脚。 “被新南一个大老板砍的,你有我们板鸭勇吗?”阿勇拍拍板鸭的肩膀,仿若他的故事一般,开始和何柚年开始吹嘘。 “那时候板鸭才十几岁,是我们仨唯一考上高中的,我记得他还在念高二呢吧,他爸欠了文盛老板一屁股债,还不上啊,那些个畜生就找上了他。” “用板鸭威胁他老爹还钱,结果他爹压根就不管,大老板的钱拿不回来,气不能白受啊,一棍子下来,被上面的钉子划了个这么长的口子。”阿勇咬着烟,一笑,烟灰就落在了地上,他放下比划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板鸭的肩膀,扭头问何柚年,“我兄弟牛不牛?这才叫犯事儿。你那破疤算什么?” 赵朋喝着酒没说话,板鸭低着头放下裤子,在阿勇拍肩时笑了一下,一副习惯这些对话的模样。 何柚年胃里一阵翻滚,不太舒服地拧了一下眉。 他不是没和这样的人接触过,他初中在镇上读,一个年段只有两个班,其中一半以上的男生都是这样的,说话没个分寸,自以为幽默过人。 要不是想拉近距离想问点弄钱的法子,何柚年都不会主动把纹身给他们看。 “怎么不说话了?”阿勇笑着推了一下何柚年的肩膀。 推鸡毛推。 何柚年看向不远处正站在烤炉前的宋忱和徐文航,还有此刻占据评委席的王伊朵。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和那堆好学生崽待久了,徐文航除外,听说他高考才考了两百零二。总之,何柚年心里的小人这次趴在地上,比以往多呕了一下。 不对。 快十二点了,冰沙店还剩零星几桌还坐着人,老板和BBQ师傅都闲了下来,拿了几瓶酒往评委席走,手里还提了个不大不小的蛋糕。 谁过生日! 何柚年瞪圆了眼睛,仿佛看的不是蛋糕,是炸弹。 何柚年自己也不懂自己在意个什么劲,要是生日的是王伊朵就算了,要是徐文航的话他会觉得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宋忱,何柚年也许会冲过去把蛋糕砸了,什么意思?生日不告诉我?还是不是好朋友! 结果阿勇见何柚年往那边看,老神在在地说了句:“别看了,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我和你这种傻逼是一路人?何柚年心想,我和宋忱回家都是一条路,怎么不是一路人? “小柚子!”有人喊他。 看吧!都叫我去过生日了! 何柚年望向评委席,压着嘴角问:“怎么了?” 王伊朵远地挥手机,笑着问他:“能不能帮我们拍个照?” 宋忱插蜡烛的手一顿,提醒她:“小心他把蛋糕都给你掀了。” “不至于吧,我就逗逗。”王伊朵捂住嘴,偷偷凑宋忱耳边讲话。 徐文航过去把两人的脑袋隔开:“讲话就讲话,当我面讲悄悄话是不是不尊重人了!” 宋忱搬着屁股底下的小凳子,给他挪了个位置:“快过来,我们三个一起。” 徐文航笑着踢他的凳脚。 “他最近是不是躲我们呢?”王伊朵朝何柚年的方向抬了抬眼神。 “我没惹他啊,”徐文航清清白白道,“昨天我还多送了一杯牛奶冰给他。” 宋忱把生日帽调整好大小,套圈一样,丢到王伊朵脑袋上,开口说:“躲我呢。” 王伊朵眼前一黑,一拳头往宋忱的方向挥,结果徐文航惨叫了一声:“王伊朵你有病没病!” “不好意思,眼睛看不见,导航偏了。”王伊朵吐吐舌头。 何柚年过来时,三人乱作一团。 何柚年接过手机,扎了个马步,面无表情地开口:“一、二、三,徐文航黑不黑?” 王伊朵:“黑!” 徐文航:“嘿!?” 宋忱盯着镜头勾了勾唇。 何柚年和相机里宋忱调笑的视线对上,手腕抖了一下。 盯着照片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的三人,何柚年看了一会儿才关掉手机,然后低着头把手机还给了王伊朵。 就在何柚年自觉转身要回到赵朋那桌时,陈伊朵拽着他的手臂把人拖了过来:“我今天过生日,一起吃蛋糕。” “怎么回事啊何老板?不要我们了?怎么还和他们玩上了?”徐文航指了指旁边的台阶,“罚站一分钟。” 何柚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没明白这是在干嘛。 何柚年来芦水街也有一个多月了,宋忱和杨桂兰暂时不说,他和徐文航还有王伊朵虽然也会一块玩儿,但多少是不一样的。 在何柚年看来,过生日是一件挺隐私的事儿,且重大,给寿星庆祝生日的,一般都是非常爱他的家人或者朋友,而自己显然没到这个范畴。 “我吗?”何柚年眨了一下眼睛。 宋忱在他身后放了一条凳子。 何柚年还站着,低着头突然说了句:“可我没有买礼物。” “那可不行!”王伊朵马上说,“给我烤串黄瓜去!” 何柚年有些无措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架子上拿了几串黄瓜,跑到炉子后面烤去了。 “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像我欺负他似的。”王伊朵咬着签子,含糊道。 徐文航把她嘴里的签子拿了下来。 烧烤架前面有个铁皮挡油烟,从这个角度看也挡住了何柚年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宋忱起身,慢悠悠地晃到何柚年旁边。 何柚年侧对着他,微低着头,白皙的颈侧牵出的弧度流畅又漂亮。 宋忱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即使习惯了也还是有些震惊:“又要哭了?” “滚啊,”何柚年转开头,“你才要哭。” 何柚年下意识反驳完又觉得没意思,想想从认识到现在,没出息的样子早就被宋忱看了个遍,嘴硬也没用。 “你也不和我说她生日。”何柚年让黄瓜串躺在架子上,看了一眼调料区。 宋忱抽了一瓶什么出来,在黄瓜片上喷了一下:“你理我吗?” “我哪有没理你。”何柚年还是在看调料。 半天没动静,宋忱走到他身后,拿过孜然粉放在他手侧,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清楚。” 何柚年不讲话了。 他当然清楚,何柚年想到自己喝醉那天,自己明明都那样可怜地央求了,这人却只会耍他玩。当然,何柚年也不是真的要他爱自己什么的,两个男的说这话太奇怪了,清醒的时候他也不可能会和宋忱说这些,只是他说不说是他的事,宋忱不应该,也不可以那样把他的诉求用笑话来收尾。 “转过来。”宋忱突然说。 何柚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不高兴地仰头看他,带点拽:“干什么?” 没想到宋忱就在自己身后,何柚年看着宋忱放大在自己面前的脸蛋,下意识后退着,就在掌心快贴到烤架时,宋忱捞着他的腰往回带了一把。 又瘦又轻,拽的这一下,宋忱感觉自己都快把何柚年提离地了。 “蠢吗?”宋忱看到何柚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移开视线松开他,“我让你转黄瓜。” “那他妈谁知道了…”何柚年眼睛都大了,看着自己的宝贝掌心,不高兴地嘀咕,“我还没说你差点让我变成烤柚子呢…” 宋忱皱着的眉慢慢松开,无奈的眼神里多了丝笑意,但消失的很快,最后认命似的,接手了那几串黄瓜。 蛋糕和啤酒,何柚年只好选择前者。 他走回赵朋那桌打了个招呼,在他们面前表现得不大愿意,转头就屁颠屁颠地跑回了评委席,生怕慢了一秒生日要被他们过完。 蛋糕的款式很普通,小小一个的水果蛋糕,上面摆了半圈芒果和半圈提子,何柚年上次遛狗路过一家叫快乐城堡的店,里面有卖炸鸡汉堡,门口贴了几张蛋糕的样式图,这是其中一款。 点上蜡烛,徐文航还特地把头顶的灯关了,何柚年正襟危坐,已经准备好了。 王伊朵今天其实已经在家过了生日,来之前她还特地跟徐文航和宋忱说过两次生日总感觉把人过老了,随意简单就好。 结果王伊朵闭着眼许愿,刚要吹蜡烛。 何柚年一拍手心,气壮山河地开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拐着调的生日歌让三人一愣,王伊朵冲他嘘,何柚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停停停…”王伊朵让他不许再唱。 “生日不用唱生日歌吗?”何柚年看着她。 “你生日都要唱的?”王伊朵摇头,“我不爱听。” 徐文航在一旁笑得挺大声:“你可放过她吧,我们朵朵啊从小开始就这样,过生日听到别人给她唱生日歌就会脸红,所以从来都不准我们张口。” 何柚年有些可惜似的,嘴角平平说好吧,又小声嘀咕了句:“有人唱多好啊…” 夏夜无风,夜幕下的烧烤摊,烤串的肉香混杂着酒瓶清脆的碰撞声。何柚年余光看到宋忱微微侧头,突然在自己耳边问了句:“你生日喜不喜欢听生日歌?” 何柚年垂着眼说:“一般吧,我以前过生日他们都有给我唱,没有我唱的好听。” 宋忱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仿佛只是随口问这么一句,何柚年不理他的莫名其妙,坐好开始等王伊朵分蛋糕。 一个蛋糕和何柚年双手伸开一样大,王伊朵一分为四,给每个人一块,额外把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片给了何柚年。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看一眼宋忱的蛋糕,又看一眼自己的,总觉得对方的要大一点,好像奶油也铺得更满满的。 宋忱注意到他的视线。 何柚年冲他努努嘴,宋忱便无奈地和他交换,为防止小气吧啦的何柚年斤斤计较,还把巧克力片还给了他。 何柚年用叉子把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片逐出自己的盘子,开口道:“塑料片给我干嘛?又不能吃!” 巧克力牌做得其实不够精致小巧,糖浆的生日快乐也已经开始融化,宋忱抬头轻轻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何柚年问他。 王伊朵和徐文航还在闹,宋忱把盘子压在了巧克力片上,盖住了何柚年说的塑料片。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用指腹沾了点奶油,蹭到了何柚年脸颊上。 何柚年张着嘴啃蛋糕的动作停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反应了一下,最后也试着从宋忱的蛋糕上挖走一食指的奶油,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蹭到宋忱的脸上。 动作很慢,但宋忱没躲开。 何柚年黑黑的瞳仁渐渐亮了,下一秒,宋忱唇角一扬,把掌心盖在了他的脸上,顺着鼻梁抹到嘴唇和下巴,给何柚年洗了一个奶油脸。 因为宋忱的捉弄,何柚年不仅没能好好享用蛋糕,回家后还给自己洗了好久的头发和脸蛋。从浴室出来,何柚年整个人都被洗得通红,脑袋像丢进了滚筒洗衣机,有些晕乎乎的。 换宋忱进浴室,刚刚还很亢奋的何柚年一头栽到宋忱的房间,连吹头发的力气都泛泛。 他坐在宋忱的书桌前,下巴搁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摁着宋忱桌上的笔。桌上是一张数学试卷,又是只做了后面几道题。何柚年翻到第一面,看了一会儿在第一题的前面写了个A,他兴致勃勃地开始第二题,五分钟后不屑地切了一声,把笔丢开,开始搜罗屋内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何柚年不喜欢一个人待着,睡前总要来宋忱房间巡逻一遍,碰碰这个挪挪那个才愿意回去,上次喝醉后有几天没来,现在恢复巡逻,何柚年感觉身心都舒畅了。 宋忱的手机放在桌上,何柚年想也不想就拿起来玩。 宋忱的手机比他的好,玩游戏没那么卡顿,之前宋忱写题时他就经常借来打游戏,宋忱把密码告诉了他。 界面停留在聊天记录,和王伊朵的。 无非是一些感谢礼物的话,何柚年并不想看,但谁让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王伊朵:「今年生日在航子店里过吧。」 宋忱回她好,十分钟后又说:「不介意的话,我多叫个何柚年。」 丢人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只有何柚年自己知道,自己在讨要爱后躲着宋忱并不是因为那几句笨蛋。 本还以为不会被重视的需求原来对方已经在悄悄践行,宋忱原来并没有对他说谎,在他说完三句自己是笨蛋后,宋忱好像真的在考虑多给他一点爱。 因为何柚年洗得太久,热水供应不足,宋忱又洗了半个冷水澡。关掉花洒,哐当一声,宋忱不小心碰倒了何柚年的专属沐浴露,捡起来发现重量很轻,应该已经用光。 这几天气温高悬,夜里只触到几缕凉风,一天当中,总是在踏出浴室的那刻感受最清晰,可这天的宋忱拉开门,预想中的凉快却被何柚年替换成体温抱了上来。 不知谁的发梢上挂着的水珠摇摇欲坠,最后落在何柚年的鼻尖,宋忱闻到了何柚年身上和自己一样的苦橙味,和他贴在自己喉结边的:“忱哥,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打算第二卷开始入v,还有个两三章吧大概 第16章 探究欲 百货店每天只上班半天,舒服是舒服,但来钱不多,于是何柚年想把剩下的半天也利用起来。 何柚年问过赵朋,鞋厂最近查得严,老板不愿意冒险招未成年,阿勇听到后说他倒是有个来钱快的工作可以介绍给何柚年。 “我朋友在新南开了家迪厅,刚开业人手不够,昨天还找我要小锦过去帮忙,你这种的直接去都行。” “迪厅我不去。”何柚年拒绝得干脆又利落。 何柚年之前在新南打工的时候,隔壁就有家迪厅,一到晚上就感觉有人拿鼓在他心脏上锤,有时候下班晚了,何柚年偶尔还能看见在门口缠在一起亲嘴的人影,还有被摸屁股的服务员,男的女的都有。 为了屁股的清白和心脏的健康,何柚年打死也不会去。 “听说一个月干得好能拿七八千块钱。” 第二天晚上,何柚年从娟姐店里要了点发膜,躲在房间搞了个背头,趁着杨桂兰和宋忱不在,悄悄坐上了阿勇的摩托车。 迪厅开在新南最繁华的那条街,凤凰歌舞厅的牌匾一到晚上能把整条街照得青红蓝绿,被人领进去看到舞池和吧台,穿过长廊,推开门可以直达另一头的旱冰场和游戏厅。 阿勇把何柚年交给了小锦,扭头就挤进了舞池。 小锦带着他去了二楼,敲响了领班贵哥的办公室门。 贵哥梳着三七分油头,正夹着烟在打电话,见何柚年进来后从下往上扫视了一眼他的穿着,看到他袖口缝的柚子图案时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最后视线落到他的脸上,才慢悠悠地把脚从桌上抬下来,眯了眯眼对小锦比了个OK。 何柚年准备好的面试内容还没来得及发挥,就被小锦推出了门。 “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小锦通知他。 “啊?”何柚年感觉自己不被重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你好,我叫何柚年,几何的何、柚子的柚、年糕的年,今年十七岁,擅长干活,喜欢吃肉,聪明活泼,机灵可爱,介绍完毕。 小锦打量了一眼何柚年,今天他把头发梳了上去,一副小孩装大人的模样,但胜在五官端正眉眼精致,不会给人怪异的感觉,不过是少年感里多了一丝成熟意味。 “你这张脸就是自我介绍了,”小锦摁紧脚后跟的创可贴,高跟鞋往前轻跺了一下,熟练地带他拐进二楼尽头的房间,“跟我去领工服吧。” 小锦今天画了个更浓的妆,整张脸白得发惨,眼周一圈乌黑,颧骨透着红:“具体班次明天领班会和你说。” 何柚年看着她:“哦好的。” “领班有时候烦人,你少理他,忍着点就行。”小锦眨了眨眼睛,好像不太舒服。 “嗯…”何柚年看着她,犹犹豫豫地问,“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打什么...”小锦一愣,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气恼地说,“这叫眼妆!眼妆!一个个都什么审美...” “我以为他们打人呢...”何柚年松了口气,关心地问,“听阿勇说每个月能拿七八千,到底真的假的?” “做得好当然是真…”小锦带着他往里进,刚走到放工服的架子边,突然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两人立马停下脚步。 “谁在里面?”小锦让何柚年去看看。 “我是客人,你先上。”何柚年躲在她后面。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两人贴着架子挪动,脖子却伸长了往里看。 一个穿着衬衫的高挑男人从里面出来,这人衣衫完整,神情恹恹的只是嘴唇有些红,路过他们时淡淡地瞥了一眼何柚年,没作停留直接走了。 两人刚松一口气,里头又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这次出来的男生穿着迪厅的工服,身量很高,见到他们时挑了挑眉,顺手把皮带边的一截下摆塞进裤腰 。 男生笑着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何柚年问:“新来的?” 先前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一顿。 男生抬头,只看了一眼,门口脚步声又响起。 “问你话呢。” “啊...”何柚年的视线从他凌乱的衣服下摆收回,应了声,“是…是啊。” “那以后多多关照,”男生笑起来很阳光,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吕忆梁。” “我叫何柚年,”何柚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他塞衣服的动作,“里面还有换衣间呢?” 吕忆梁笑了一下。 何柚年刚要过去看看,被一旁的小锦碰了碰手臂。 “刚才贵哥找你要这周的业绩表。”小锦说。 吕忆梁把手插回口袋,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小锦从架子上拿了件工服递给何柚年:“想多挣点钱?” 何柚年拎起新工服闻了闻,捂着鼻子皱眉:“想啊。” “他那样的倒是可以,”小锦语气带着些鄙夷,“但我劝你别跟着学,最好也离他远点。” 何柚年好奇地问:“为什么?” 小锦挡着唇,何柚年弯腰凑近,过了一会儿,他垂着的眼慢慢睁大。 由于老板对待面试过于敷衍,何柚年顺利得到这份工作,不过第二天去找贵哥报道时对方提了一个要求,要何柚年把头发染黑。 何柚年并不高兴。这漂亮发色都没在他头上存活两个月,虽然发根已经长出了黑发,但他觉得自己很酷,很是不舍得。 但迫于经济压力,何柚年只好当天就让娟姐帮他把头发染回了黑色。 宋忱当时正靠在床上玩手机,何柚年痛苦地在他床上滚来滚去,要他说一些安慰自己的话。 结果宋忱不哄他就算了,反倒是有些可惜地抿了一下唇,盯着他的眼睛说:“怎么办?粉色好像漂亮点。” 就连滚滚看到他都乱叫一气,像是家里来了个陌生人。 家里只有杨桂兰喜欢他的黑发,摸着他的头说:“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小柚子看起来乖乖的,不那么凶!” 何柚年听得出好赖话,反驳他们一人一句。 “滚啊,老子黑色也漂亮!” “汪个屁!汪汪汪!” “我哪里凶了!” 总之,尽管不情愿,何柚年还是顶着这个脑袋开始在迪厅上起了夜班。 由于百货店下午要帮忙,也怕身体负担不起,何柚年只做兼职,特地和贵哥申请了傍晚六点到十一点的时间段,每周只上五天班。 贵哥一听,滚字都秃噜了一半,但看着他这张脸,犹豫再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让人来上班了。 刚开始一两天,何柚年兴致满满,小领结系得端端正正,每见到一位客人都微笑问好。被摸了好几次屁股和腰后,何柚年脸一拉,领结拽得歪歪扭扭,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结果谁知道摸他的人怎么会越来越多! 何柚年很是生气,每天疲惫地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推开宋忱的房门,大喊:“一群死变态!我迟早把他们的手给剁了!” 宋忱正在给望远镜清洁,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门口,见何柚年不跟上又回头看他。 何柚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 “走啊,”宋忱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凶地说,“把他们的手剁了。” “你有病啊...”何柚年笑着骂他,刚刚的愤怒被宋忱戳了个口子,于是就这样被哄开心。 见何柚年走到床边,宋忱抬眼警告一句:“洗完澡再躺。” “事真多...”何柚年已经累得不行了,咻地一下把裤子脱了,穿着里面的四角裤坐在宋忱的床上,歪着嘴看他。 宋忱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偏开头笑了。 何柚年哼了一声,干脆踩着裤腿,伸长胳膊把外裤拽了,结果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大腿根青了一块。 “我操...”何柚年抱着左腿膝盖,“你看,都被抓成这样了!” 宋忱耷拉着的眼皮一抬,视线落过去,何柚年把短裤掀开到腿根,怕他看不清,垫着脚尖,朝他张开腿。 何柚年偶尔会在家穿短裤,一截小腿露在外面总让人觉得纤细和瘦弱,更是让人疑问他平常吃得这么多也不知长在了哪里,此刻何柚年抬起膝盖,腿根和臀部的肉感给出了解答。 宋忱挑挑眉,从他白花花的长腿上移开视线,几乎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何柚年无知无觉,张嘴喷了十句骂人的话,等回头见宋忱居然戴上了耳机在做题。 耳垂一凉,宋忱的耳机被人摘下。 “你居然一点都不关心我?”何柚年丢开他的耳机线,靠近宋忱时,半挂在宋忱手臂边的白色耳机头撞向何柚年纤细的大腿。 宋忱收回胳膊,慢悠悠地把耳机线缠好:“你开心了吗我就关。” “我裤子都脱了你说我开了没,”何柚年指控他,“你连看都不看。” 宋忱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正对着他。 因为宋忱是敞着腿,两人的姿势突然变成了何柚年光着腿站在了他的腿间。 “行,我看,”宋忱低头,又仰头看向何柚年,“掀起来吧。” “又他妈敷衍我…”何柚年顶开宋忱的膝盖,嘟囔着你看我腿我还没收费呢,转身捡起地上的裤子先去洗澡了。 新南一中的高三学生已经悄悄开课一个月,前两天学校给他们放了一周假,等再回学校就是正式开学了。 做完刚刚那张卷子剩下的题,宋忱喝了一口水,闭目养神了一分钟后,他点开手机,来了一把手机麻将。 对宋忱来说,游戏时长超过十分钟在用脑过后只会增添负担,一把短时的麻将才能起到放松作用,至于为什么是麻将而不是其他,也许要归功于宋康林。 在宋忱母亲杨朱霞去世之后,宋康林有半年都没和他讲过一句话,后来宋康林开始每天领着人来家里打麻将,一堆人乌烟瘴气地堵在客厅,地上每天都是酒瓶和烟头。 宋忱每天回到家都是一群陌生面孔,总觉得还没到家。宋康林不在,这个点他去幼儿园接宋睿了,人群里总有人会问一句这小孩是谁,偶尔会有人回他一句:“是康林哥的大儿子。” 宋忱开始觉得烦,后来发现伴着嘈杂声自己做噩梦的概率都小了,没想到反而起到了助眠作用。 可惜今天点开游戏,宋忱发现自己的账户已经破产,游戏豆居然一个都不剩。 宋忱无奈地把手机丢进试卷堆,仰着头后颈枕着椅子休息,过了一会儿他摘掉耳机,打算回床上睡觉,刚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呼噜声。 何柚年洗完澡后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来了他房间,已经缩成一团在被子上睡着了。 宋忱:“......” 头发是染过的黑,宋忱回忆起第一次见何柚年,颜色要比他本来的发色深,也就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干净,手感也更好的样子。 何柚年的腿垂在床沿边,刚才可能出去了一趟,现在脚上还穿着鞋。 当初何柚年说不可以弄脏的鞋已经穿旧,这几天要去上夜班没办法穿掉耳朵的熊拖鞋,每天就和阳台上晒着的那双帆布鞋换着穿,而且不知为什么,宋忱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好像他的每一双鞋都偏大一些。 从让他付钱的那些账单也可以看出,何柚年在吃穿用度方面唯独对吃有极大兴趣,倒真符合他说的只剩下三个月的病人心态。宋忱不是没注意过他的身体状况,但他至少没见过不用吃药还精神百倍的病,爱吃也大概率只是因为馋。 看着何柚年睡得红润的脸颊,宋忱两指扯下盖在他下巴的被角,拇指摩挲着指缝,最终没能压抑住探究欲,顺着何柚年的下巴抚摸上他的脸,最后恶劣地捏了两下。 手感确实和宋忱预想的那样,不流泪的脸颊是软和的,也不再那么烫人。 第17章 不好走人 八月底,在开学前三天,邓博远按照约定,背着书包来到了芦水街。 何柚年并不知情,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年年’时,他正穿着背心坐在小马扎上拆宋忱自行车后座的篮子。 自何柚年上夜班以来,每天上下班代步用的是宋忱的这辆自行车,过几天宋忱即将开学,何柚年不好再占为己有,所以这两天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掏掏猪肚子买一辆二手的先用用。 杨桂兰知道他的心思后,和他不经意透露,说高三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半,还告诉何柚年一中离迪厅就隔三个站。 何柚年当然接收到了暗示,立即问宋忱能不能每天绕过来一趟接他回家,何柚年好话说尽,见宋忱无动于衷,又讲:“实在不行我问问赵朋,他最近在鞋厂加班到很晚,看他愿不愿意载我回来,要是实在实在不行...我就走路回来好了,十一点下班一点走到家,夜黑风高,黑灯瞎火,我才不会有危险,哼。” 今早何柚年起床,脸上挂着一副忧心忡忡,早餐都只吃了一碗面和一颗鸡蛋,嘴里时不时叹两口气。宋忱不知被他缠烦了还是又心软,丢给他一把螺丝刀,叫他要坐后座的话,自己把篮子拆了。 篮子只拆了一半,一嗓子把何柚年喊成了暂停,他看着铁门外的邓博远,惊喜地大喊:“邓博远!?你怎么来了!” 邓博远也朝他吼:“想你就来了呗!” “拿拿拿...”何柚年把螺丝刀交给宋忱,打算过去开门。 宋忱站在他面前,但不接。 “你帮我拆一下!”何柚年伸着胳膊,身子已经往前冲了一小步。 宋忱不慌不慢地看着他,没伸手。 何柚年哎呀一声,把东西塞到宋忱手里,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门一开,何柚年就手脚并用地跳到了邓博远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邓博远长得高,怕他摔着,只能弯着腰任他嘞着自己的脖子。 “谁啊这是?他刚才一嗓子喊了个啥?”杨桂兰望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人,问刚进屋里的宋忱。 宋忱往外看了一眼,回答了杨桂兰的第一个问题:“邓博远,他最好的朋友。” 外面两人还抱着不松手,宋忱收回视线,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年年。” 院子里,邓博远从包里拎出了两杯奶茶,杨桂兰见状笑了笑:“估计是来给小柚子过生日的。” 街道办最近因为老年补助的事来过一趟,宋忱刚刚给桂兰填申请表,在她那个放证件的袋子里看到了何柚年的租房合同,里头身份证号码上的那串出生日期,正是后天。 杨桂兰早上还在后怕,心有余悸地和宋忱说,要是他们没发现何柚年生日,这个小柚子也不知道会不会生很大的气。 这下看来可以放心了,杨桂兰本想,加上这个何柚年最好的朋友,到时候再喊上苹月和航子他们,能一起给小柚子好好过一个生日。 只是她没想到,预想和实际有了出入。 “小远啊,来都来了,可得在这里多玩几天的。”杨桂兰说。 “我明天下午就得回武溪,过几天开学,回去还得补作业呢,这次再不写完,我妈得把我零用钱给没收了。”邓博远夹了块红烧猪肘子,咬了口觉得好吃,给何柚年碗里也夹了一块。 何柚年对他第二天要走的行为没有丝毫诧异,他把肥多于瘦的这一块肉夹到宋忱碗里,问邓博远:“就来一天,都没办法带你出门玩。” “本来也不是来玩的,就来看看你。”邓博远说。 宋忱在一旁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把何柚年丢给他的肉驱逐出了自己的碗里。 有人来家里吃饭,杨桂兰向来热情。邓博远晚饭吃得肚皮胀,何柚年见他扶着后腰的姿势笑了半天,牵着滚滚干脆拉上邓博远一起去遛狗了。 都要出门了,何柚年想起什么,冲回去问坐在沙发上的宋忱:“你去不去?” 宋忱撑着脑袋陪杨桂兰看电视,头也没回地说:“不去。” “好吧,那我们走啦。”何柚年嘿嘿乐了一声。 宋忱回头,看着他背影轻轻挑了下眉,只是很快恢复淡淡的神情,继续扭头看电视。 “嘿,这小柚子啊,好朋友来了就是开心,都不缠着你出门了。”杨桂兰戴上老花镜,坐远了点。 从徐记面馆的徐叔开始,何柚年分和娟姐、喇叭叔和彩票店的荣哥都热情打一遍招呼,路过芳芳百货时更是和邓博远谦虚介绍:“看到那个百货店了吗?我现在是店里的经理。” 何柚年牵着狗昂首挺胸的,邓博远在一旁哇哦哇哦地配合。 最终哄得何经理大手一挥,带邓博远去了航子的烧烤摊,让他请自己吃烧烤。 徐文航见何柚年带了个新客,免费赠送了他们一瓶大雪碧外加费用打七折。 两人回到家已经要十点,何柚年先带邓博远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带睡衣了吗?”何柚年问。 “带个屁啊,光着睡不就好了,”邓博远看到他床头的毛玻璃,隐约能看见对面仿佛有人影,“我操,这也太没隐私了吧。” “是啊,对面能完全看到我们。”何柚年吓唬他。 “那你还是借我一套睡衣裤吧,”邓博远让步,“隔壁住的是刚刚那个男生?” “昂。” “这家人是你亲戚?他是你哥?”邓博远问 “亲什么戚,”何柚年回答下一个问题,笑着说,“喊过哥哥。” “得了吧,你没喊过谁哥哥?全班二十几个男生,得有一半是你哥哥。”邓博远切他。 “哪啊,”何柚年凑过去恶心他,“我只有博远哥哥这一个哥哥~” “去你的,”邓博远笑着推开他,“滚去洗澡。” 何柚年委屈着脸,装模作样地发嗲:“你不和我一起洗吗?” 邓博远大吼一声:“滚你妈的蛋!” 何柚年笑得直不起身,拿上衣服推开门前还朝邓博远做了个鬼脸。 许久没有和邓博远这样闹,何柚年洗澡的时候都哼起了乱飞的调调,一直到换邓博远去洗澡,嘴里还哼着歌。 邓博远洗澡跟冲锋一样,何柚年整理床铺到一半,估计都没几分钟,他就洗完进来了。 “你他妈不会是进厕所脱了个衣服又穿上了吧?”何柚年惊了,想到隔壁的那位,洗个澡和磨洋工一起,经常半天都不见出来,他也常常在宋忱的床上等到睡着。 “你又不是小姑娘,我还在你面前保持形象啊?” 邓博远说完看着他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又问他一遍:“你真不打算回来上学了?” 何柚年整理床铺的动作停下,背对着他说:“不回了。” 虽说何柚年看着没什么大碍,见到他以来也乐呵乐呵的,但邓博远不蠢,看得出何柚年有很多事没和他说,但他没有逼人倾诉的习惯,想说的话何柚年自然会说。 “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和我说。” 何柚年说知道啦,又笑笑说自己现在很好,两份工作都不错。 邓博远点点头说行,趴在床上问何柚年:你打算在芦水街待多久?总要走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邓博远手机的游戏声响起,何柚年才像是被拉回神,可却发现自己已经错过回答的时机。 是啊,这次又能待多久呢? 何柚年心中没有答案,只知道当初自己住下是为了要回那笔钱,那现在钱还没追回来,自己是不好就这样走人的。 邓博远在玩的是他们班最近都在玩的游戏,何柚年看了一会儿,看不明白。 五分钟后,开始变无聊的何柚年还是决定去隔壁打扰一下宋忱。 他像往常一样,敷衍地敲了一下宋忱的门,没等里面传出回应,就拉开门。 下一秒,何柚年的手腕猛地一顿,门没拉动。 作者有话说: 某颗小柚子到底有几个哥哥,取决于一棵柚子树上有几颗果———宋忱 第18章 居然 * “你睡了?”何柚年把脑袋贴在门上。 一开始没声儿,直到何柚年又悄么声地喊了两三句宋忱,里头才响起脚步声。 宋忱拉开门时何柚年没防备,差点扑他怀里,自己扶稳门框后,他质问不体贴的宋忱:“你干嘛锁门?我还没进来呢。” “不小心扣上了。” “那好吧…”何柚年追着他往房间走,自觉地往他的床上去,屁股还没挨着被子,下一秒被宋忱拎着后脖领拽了起来。 “不是…宋忱你干嘛啊…”何柚年瞪他。 宋忱抬腿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那。” “破讲究,”何柚年踹一下他的床,就不过去,还和刚刚恶心邓博远一样,直接倒在他床上,肚子压着宋忱屈起的膝盖,回过头挑衅地看着他,“我就躺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肚子底下垫着膝盖,何柚年一条人呈现了个三角形,腿垂在床沿,脑袋压在被子上,屁股翘起,衣服滑落,半悬空地露出一片后腰。 宋忱微抬起膝盖,何柚年肚子硌得难受,翻身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压在了宋忱的肚子上,那片腰就那么赤裸裸地,报复性般贴在了宋忱的腹部。 “让你故意锁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何柚年心情仿佛不错,“不就是晚上没帮你洗碗吗,至于吗?” 宋忱一愣,不知所以地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锁,最后拉着何柚年的手腕,让他起身别压着自己。 何柚年滚到一边,坐起身哄他:“我多洗一次可以了吧。” 半天宋忱没回应,何柚年抬起拳头,正慢吞吞地往他脸上伸。 快挨到宋忱的脸颊时,他侧头躲开,最后和何柚年说:“两次。” 两次就两次,何柚年不和小气鬼计较:“成交,那你别生气了。” “我生气?”宋忱像是他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何柚年无语:“难道没有吗?” 宋忱无情:“当然没有。” 何柚年眯着眼,凑过去仔细地看宋忱的表情,看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又奇怪地被他的高鼻梁吸引,最后何柚年伸出食指,抹了一下他的脸颊上多出来的黑线:“你把黑笔往自己脸上涂干嘛?” 宋忱抬手抹了下脸,看着自己指腹上黑痕,微微愣住。 邓博远是第二天下午的票,何柚年送他去了车站。 “下次放假再来看你,不过可能会带个人来。”邓博远隔着窗户和何柚年说。 “行啊,”邓博远伸着头,何柚年看见他脖子上掉出的项链,像是把锁,“谁啊?” 车子快要发动,何柚年闻着这股机油味,听见邓博远害羞地和他说:“我女朋友啊。” “你都谈恋爱了!?”何柚年张着嘴。 “什么叫我都?”邓博远切了声,“只准你有人追?说到这个,上回邓琪齐还找我问你呢,怎么说,还是不考虑人家?” “我又不喜欢她,考虑什么。”何柚年觉得他莫名其妙。 “也是,”车子发动,邓博远最后问了句,“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一直到车子驶离车站,混入车流再消失在转角,何柚年被旁边载客大叔的拉客声拉回神,刚刚脑海中突然跳出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何柚年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太累了。 等人走后,何柚年在车站附近随便吃了碗清汤面,直接走回迪厅上夜班了。 一直到快下班,何柚年才反应过来,今天为了送邓博远去车站赶车,他坐公交来的。 而这个点公交早已停运,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好在小锦和他讲前面路口可能还有摩的,可以去碰碰运气。 怕太晚了连摩的都不剩,何柚年和贵哥讲想提前走半小时,贵哥不肯,除非何柚年愿意少算一小时工钱。 何柚年一听便来了气,硬是撑到了十一点,就算走回去也不受这个气,出迪厅大门后还很有骨气地说:“我明天后天都不来了!” 明天后天他放假,嘿嘿。 晚上下过一阵雨,有了丝凉意,地上还有没干的水洼,倒映出歌舞厅的另一面,何柚年看着空荡的街道,搓了搓手臂,朝小锦说的路口转身,结果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口哨。 何柚年扭头,看见宋忱漫不经心地坐在自行车上,逗狗似的朝他嘬嘬了两声。 树影和路灯投在宋忱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异常硬朗,何柚年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下一秒便朝他奔去,昏暗的灯光下,何柚年衣角翻飞,袖子上缝的小柚子蹦蹦跳跳地朝人靠近。 “你怎么来了!”何柚年喘着气,不知是不是因为跑了两步,心脏警告地发出砰砰声。 “怕有人要走路回家,黑灯瞎火,夜黑风高,多危险啊。”宋忱把挂在车把上的书包丢给他。 听着宋忱把自己前两天故意装可怜的话复述一遍,何柚年莫名感觉脸颊有些烫,不轻不重地嘁了一声。 何柚年抱着包,一屁股坐上他的后座:“你这包怎么这么鼓?” 宋忱平稳地载着他在街道穿梭,开口说:“拿稳点,别摔坏了。” 四四方方的,有个大盒子,摁一摁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何柚年刚碰到拉链,宋忱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和他说:“不准打开。” “谁开了!”何柚年把包背好,压了压宋忱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服,“我才不想看…” 宋忱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路灯下,何柚年看到了上面斑驳的,未干的雨滴。他捏了捏,已经快干。 “你等了我多久?”何柚年问他。 宋忱说:“衣服上的水是树上滴下来的。” 何柚年在身后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后座突然晃动了一下,何柚年踩着轮子两边刚装的蹬踏板儿,扶着他的肩站了起来。 “别乱…”宋忱的警告因为何柚年的动作卡在喉咙。 何柚年先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接着不知拿什么东西擦了擦他脑袋上的水珠。 “什么东西。”宋忱浑身僵硬,往前躲了躲。 何柚年:“我的衣服。” 宋忱皱眉:“何柚年,你这衣服穿了一天了…” “又不脏。”何柚年嘟囔着,从身后抱住宋忱,轻轻贴了一下他的脸就松开。 安静的街道里,平稳的自行车打了个拐,歪歪扭扭地往前骑了几米,何柚年表达完感谢后安安分分地坐回后座,开心地用脚蹬地,为宋忱助一份力。 街边的小炒店和五金店都已关门打烊,只剩几盏推拿按摩的还亮着灯牌,何柚年看着门口穿着清凉的服务员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影子里的自己腿蹬直又缩短,突然碰碰宋忱的腰:“你看影子,我像不像只大蛤蟆?” 见宋忱不理人,何柚年歪着身子仰头看宋忱的表情,夏夜的风把对方额前的头发吹得扬起,五官清晰地露了出来,何柚年见对方嘴角攥着笑,像是在忍笑。 何柚年把腿收回来,再不帮他助力推车。 因为前一晚和邓博畅聊到凌晨,何柚年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十点才堪堪睁眼。 他睡眼惺忪地下楼吃饭,抬眼见宋忱要出门,开口问他:“你去哪?” 杨桂兰在一旁咳嗽了声,何柚年疑惑地挠挠肚子,眨了两下眼。 “开学报道,”宋忱给滚滚的狗盆倒满狗粮,走前突然问他,“喜欢芒果还是草莓?” 何柚年为难地想了想:“都很喜欢。” 宋忱:“......” “我还喜欢西瓜、桃子、橙子、不喜欢香蕉,可以吃哈密瓜...”何柚年看着已经走出门的宋忱,“干嘛走!我还没有说完话呢...” 杨桂兰在一旁笑了笑,拿着鸡蛋敲了下他的脑门:“先吃个鸡蛋垫垫肚子,午饭可没这么快做好。” 何柚年捂着额头啊了一声,愤愤地坐在板凳上把鸡蛋吃了,最后趁着杨桂兰不注意,把蛋黄丢到了滚滚的碗里。 下午,何柚年照常去百货店帮忙,苹月姐最近想进点新货,打算在门口支个摊再卖点什么,与何经理商讨后,最后打算整成机动摊位,比如最近快中秋了,可以卖点月饼试试水,十月一过可以卖点冬天要用的手套帽子。 两人说干就干,窝在结账台看了一下午的品,何柚年还给厂家打了好几个电话,约了下周去看货。 在何柚年下班之前,苹月把这个月的工钱结给了他。 何柚年并不是第一次拿工资,却奇怪的有了当初第一次似的激动。他下了班就去卤料店买了些菜,还去喇叭叔的水果店买了杨桂兰爱吃的香蕉,又绕回店里,在柜子上拔了两根真知棒,想了想,最后跑到徐文航店里,要走了两个大骨头棒。 两个月过去,夏天依旧没有过完,潮闷的暑热让热空气变小,变轻,最后变成厚重的云层。乌云挂在远处的山峰,但更远处的云层中泻出丝丝落日的金,何柚年知道,这雨不会下很久,但还是要赶在雨追过来之前回到家。 可惜他没跑过积雨云,到家时衣服还是被淋成了斑点短袖,他甩甩脑袋,一把抱起院子里跟雨玩的滚滚,呜哇乱叫地推开了门。 “回来了?”杨桂兰给他摆好碗筷。 宋忱正弯腰在插蛋糕上的蜡烛。 何柚年看着摆到桌沿边的盘子,和蛋糕上画的那个橙黄色的小柚子图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有些无措地抱着滚滚,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小柚子过来。”杨桂兰朝他招招手。 何柚年听话地走过去,手里的狗还是不撒手。 “今天只有一位能过生日。”宋忱提溜着滚滚的后脖颈,把狗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狗被拿走,何柚年局促不安地把手里的大骨棒塞了一根给滚滚,又转移话题似的,把塑料袋里的香蕉给杨桂兰,还有两根剩下的真知棒递给宋忱。 “哎呀,你生日我还有礼物呢?”杨桂兰把香蕉放好,转头跟何柚年说,“快坐下点蜡烛吧。” 宋忱把棒棒糖收进兜里,伸手捏了捏何柚年的后颈,提醒他:“先去洗手吧。” 何柚年这才指了指厨房,低着头说:“我去洗个手。” 没过多久,何柚年洗好手出来,宋忱看着他有些红但并不湿润的眼眶,有些意外,居然没哭。 点好蜡烛,杨桂兰把灯关了,宋忱给何柚年戴好生日帽。 何柚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半圈芒果半圈草莓的蛋糕,正要双手合十,宋忱突然拉了一下他的手腕,笑着说:“急什么?生日歌还没唱呢。” 下一秒,何柚年在昏暗的蜡烛灯下,看见宋忱摸了摸鼻子,勾着唇,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嗓:“祝你生日快乐…” 跟何柚年不同的是,宋忱的调挺准,唱到最后大概是来了劲儿,还给何柚年整了个英文版的,到最后,杨桂兰在一旁拍着两人的肩膀催:“行了行了!蜡烛要灭了!” 宋忱停下歌声,见何柚年还在发呆,他俯身揉了揉何柚年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说:“小柚子,许个愿吧。” 何柚年这才闭上酸胀的眼皮,摸着佛珠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次可以不要这么快被丢下。] 杨桂兰送的是一个柚子形状的艾草包,里面可以替换,外面的柚子皮她花了三天才缝好,期间还要瞒着何柚年,舍弃了几个晚上都没看苦情剧,直到今天下午才完工。 接过礼物后何柚年扯了扯柚子头,只低头说了句谢谢。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抬头看着宋忱。 “干嘛?”宋忱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蛋糕。 何柚年一愣,没生气也没闹,只低头吃一口奶油,说:“没什么。” “哎哟!”杨桂兰甩了一巴掌在宋忱胳膊上,“你幼不幼稚。” 宋忱这才从身后拿出盒子,递给何柚年,再毫不惊喜地揭晓:“鞋。” 新南只那一家名牌鞋店,就开在迪厅那条街的十字路口,何柚年上班路过时注意过上面的价格,贵的那几双甚至需要宰掉一整头小金猪。 何柚年没把鞋盒打开,喝醉后的乖巧模样限时回归,他低头啃了两口蛋糕,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几秒后他抱着礼物突然起身,低着头说:“我先上去试一下。” 没等杨桂兰和宋忱反应过来,何柚年已经三两步跨上楼梯,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听着头顶匆忙的脚步声,杨桂兰看着桌上未动的食物,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这孩子好像真的不喜欢过生日,还好没喊那么多人…” “你先吃吧,”宋忱想到刚刚何柚年的表情,起身说,“我去看看。” 说是上来试试新鞋,何柚年却连房间的灯都没开。房间门留了一个很小的缝,宋忱慢慢推开,雨下过一阵,空气里带有一股青草香,乌云散去后天边又亮了些,足够宋忱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何柚年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已经换上了宋忱送的新鞋。 被子在轻轻抖动,宋忱走到床边,拉着被角扯了一下,把何柚年从被窝里挖出来,在黑暗中问他:“忍不住了?” 黑暗削弱了自尊心,何柚年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把脸埋进宋忱的腰间,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哭腔:“你...你们居...居然给我过生日...” “什么叫居然啊?”宋忱有些好笑。 “就是居然!”何柚年嘴里发出悲鸣声,像小孩受了委屈似的大哭,和宋忱告状,“以前都没有人。” 十平米的小屋里,何柚年紧紧地抱着宋忱的腰不肯撒手,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对不起,可是今天可能不是我的生日...” 趴在自己怀里的何柚年柔软又脆弱,宋忱盯着自己想要摸摸他脑袋安慰的掌心,思绪有一瞬间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天出生,身份证上是瞎子随便写的,”何柚年声音已经哭哑,宋忱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打颤,“根本没有人给我唱过生日歌,我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人要我。” 腰间的布料被温热的泪水打湿,听着何柚年的控诉和坦白,宋忱的嘴里像人被挤了两滴柠檬汁,随着吞咽,四肢都变得酸软。 最终,宋忱还是把掌心贴在了何柚年的头顶,很轻地揉了两下。 何柚年是趴着的姿势,手肘压着宋忱的大腿,小腿直挺挺地搁在床边,宋忱掌心压着身后的被子撑起两人的重量,两人的姿势怪异,像是都不习惯这种依偎,但谁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停下颤抖,开口时依旧还有哭腔:“太黑了,你去开灯。” 宋忱一愣,揉了揉发麻的大腿,起身把屋里的灯打开。 大概是哭太用力,何柚年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脸颊还挂着泪痕,他吸了吸鼻子,指着脚上的鞋轻声说:“鞋要不要退掉,买的有点小。” “哪里小?”宋忱走过去,蹲下,抓着他的脚踝说,“一指宽,正好。” “等我脚长就不好穿了。”何柚年说。 宋忱想到何柚年那两双总是掉后脚跟的鞋,低头帮他系好鞋带,抬头看着何柚年时笑得漫不经心:“那就不穿了啊。” 何柚年没憋住又呜了一声,眼眶湿润地告知宋忱自己的愿望:“对不起,我想要再哭一下。” “憋着。”宋忱有些头疼。 “可是我憋不住。”何柚年扁着嘴,感觉泪已经悬在眶边。 笑意在宋忱的眼神里一闪即逝,他有些无奈地问:“一分钟够吗?我有些饿了。” 何柚年摇摇头,说自己想要有五分钟,并保证说自己会准时停下,为了补偿宋忱愿意在黑暗里抱住他,蛋糕也可以给他多吃一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入v,因为要审核,所以明天停更一天,周六更,然后这周天干脆就不休了,下周再恢复更五休二 成荫 第19章 躲什么 * 在芳芳百货再次改名,变成苹月百货的那天,何柚年为了庆祝,搬了条凳子,抱着一箱真知棒坐在了店门口。 芦水小学到了放学时间,排队免费领取棒棒糖的队伍逐渐壮大。何柚年分发到第三筒的时候才发现有好几个小孩跑到队伍尾巴重新排队,简直把人当蠢蛋。 于是何经理光速解散了队伍,宣布下班。 回到店里,苹月正在理一批新货,最近这种磁吸的卡通钥匙扣挂件在小学生的圈子里还挺流行的。 卖的最好的是两个磁吸在一起的好朋狗挂件,一黑一白两只,白的像滚滚。 回到家,何柚年只用十分钟就扒完饭,他擦了擦嘴,抓起桌上挂着黑色小狗的钥匙起身,杨桂兰却拦住他,要他顺道给宋忱送个试卷,再帮忙带件外套,这几天降温,夜里凉。 新南已经没了夏天的影子,不到六点就天黑,阵风一吹凉得人脑瓜疼,何柚年拉上拉链,快到站时给宋忱发了条消息。 [您的试卷和外套还有三分钟到达学校门口,请快快来取。迟到一分钟给我五块,计时开始。] 新南一中附近有条小吃街,这个点刚下课,摊子前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何柚年本想看看有卖什么吃的,结果公交刚停稳,他就看见梅菜饼的摊子前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宋忱穿着校服,正插着兜站在人群之外,像是在等人。 平常独处时无感,现在何柚年看到他和一旁其他穿校服的同龄人站在一起,才觉出宋忱这种游离在外的气质确实和别人格格不入。当然长相也很不一样,何柚年不愿意承认也没办法,毕竟在人群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人。 啧,何柚年想,和自己比是差点,但他好像也很帅啊。 何柚年悄悄走到宋忱身后,本想吓他一跳。结果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了一个男生,手里拿了两张梅菜饼,抬手递给了宋忱一份。 刚出炉的梅菜饼看起来酥酥脆脆,香味四溢,塑料袋被热气熏得泛白,何柚年看了一眼,应该好吃。 男生个子不高,走过来的时候有些跛脚,校服袖口的半截手腕细得可怜,讲话也轻声细语,何柚年离得不远,却没听清他和宋忱说的什么,只听见最后两个字是谢谢。 宋忱没说不客气,反倒挺客气地拆开塑料袋啃了一口饼。 何柚年几乎是立即拧着眉,想到宋忱当初拒绝他礼物时的干脆,说什么不喜欢收别人的礼物,饼倒是吃得挺香。 大概是何柚年的眼神不算太友好,那位男生注意到视线后往宋忱身后看了一眼,紧接着宋忱也转过头。 何柚年把试卷拍在他腰上。 宋忱刚伸手接,怀里又被塞了件外套,和一句关心:“你最好别冻死了。” 一旁的男生愣愣地看着他们,何柚年凶他:“看什么看。” “晚上没吃饱?”宋忱把饼递给他。 何柚年扁着嘴,接过饼啃了一口,感觉香香的,又啃了两口。 “迟到五分钟,转我二十五。”何柚年还没走到公交站就咬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看着宋忱。 一旁的男生看着那块被吃完的饼,开口对宋忱说:“不然我去给你重新买一个?还是你吃我这个?” 宋忱发了一个二十五的红包给何柚年,和彭萧然说:“不用麻烦了。” 彭萧然点点头,和他说好,见宋忱要陪这人等公交,开口说:“那我先回教室晚读了。” 等人走后,何柚年不大高兴地说:“讲得好像我不让你吃饼一样。” 宋忱静静地看了一眼他唇角的饼渣:“难道不是?” “你自己递给我的!”何柚年说。 “我给你就吃?” “吃都吃了,”何柚年凑过去,张开嘴巴,“啊…不然我还给你,你自己掏。” 公交车停下的开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何柚年跨上公交,回头对他说:“晚上早点来接我!” 迪厅吵,何柚年下了班喜欢在门口等,最近天气本就冷了不少,宋忱前几次还总是晚到。 何柚年问过理由,宋忱只说是学校有事耽误了一会儿。 理由无懈可击,何柚年不好找茬,直到刚刚看到宋忱身旁的那人,还有那句谢谢,第六感让他觉得宋忱最近迟到的原因,很大概率和那人有关! 为了验证猜想,何柚年耍起心眼,在距离下班还有三十分钟时,特地发了条消息给宋忱。 [我今天会迟一点,你不用这么早过来了。] 发完消息,何柚年和领班打了个招呼,提前半小时下了班。 等他到新南一中时,学生在陆陆续续出校门,何柚年逆着人群混在里面,抓了一个老师问到了高三十班的位置。 “小柚子?” 何柚年到教学楼底下时,遇见了准备回家的王伊朵。 “找宋忱吗?”王伊朵开学后忙着集训,何柚年上次见到她好像还是国庆的时候。 “他走了吗?”何柚年下班时从前台带了几颗水果糖出来,丢给她一颗。 “好像还在班里吧,估计被彭萧然拉着讲题了。”王伊朵看了眼糖,榴莲味的,她刚要让何柚年给她换一个,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高三十班在三楼最边上,旁边教室已经没了人,只剩尽头的那间还亮着灯,何柚年刚刚跑上来的,在楼梯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往宋忱的教室走。 何柚年对自己突然产生的怒气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要生气,迟到就说有事有事,他倒要看看有什么事要让他等那么久! 杵着脸的何柚年气势汹汹,走到教室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后,那点气焰像被人吹了一口,火苗熄灭了一瞬,几秒过后窜得更高。 宋忱背对着门口站在彭萧然的桌子旁,指着试卷讲着什么,而彭萧然好像有些听不懂,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于是宋忱就弯腰给他讲第二遍。 讲题确实是在讲题,无可指摘,但何柚年知道,宋忱不是那种对谁都很有耐心的人。能让他花时间在身上的人并没有很多,只能说他们关系应该还不错。又是放学一起吃饭,又是特地为这人留下,还他妈凑这么近给这个蠢蛋讲第二遍。 何柚年自己也道不明心底泛着酸的情绪是什么,说白了这只是同学之间只是探讨一道题目而已,可他就是有点委屈,凭什么都是朋友,宋忱要把他排在第二位!? 几乎没有犹豫,何柚年远远地站在教室门口,喊了宋忱的名字。 见两人朝他望过来,何柚年略过那个讨厌的的彭萧然,只看宋忱,语气有一丝丝委屈:“我不舒服,想回家了。” 宋忱直起身,问他:“怎么了?” 何柚年盯着他,硬邦邦地说:“不知道,好像发烧了。” 走廊的灯不亮了,教室的白织灯照在何柚年脸上,远远望过去,好像确实显得有些苍白。 宋忱把笔盖好放回桌上,和彭萧然说:“先走了。” “哦...好,”彭萧然收起试卷,像是鼓起勇气似的,问宋忱,“能不能给我你的手机号码?我要是有题......” “你他妈到底走不走?”何柚年皱着眉,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 彭萧然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瞪着自己的何柚年,有些小心地问:“他真的是你朋友吗?要不要我帮忙叫老师?” 远处的何柚年见两人不仅没有停下对话的意思,甚至还在交头接耳,着急地想踹一脚门框,看到脚上的鞋后又收了回来,最后选择直接转身走人。 这头的宋忱收回视线,慢悠悠地拎上书包,随便挑了一个问题回答:“债主。” 新南一中往芦水街的方向,两人一车在黑夜里移动。 “真要走回去啊?”宋忱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侧头看着正在怒冲的何柚年。 何柚年提速,宋忱就在他屁股后面碾,还特地绕着人过s型。 何柚年几次被他逼得停下脚步,终于忍不住大吼:“就他妈你有车!?我明天就去买一辆,再坐你这破车我就不叫何柚年!” 宋忱不太所谓地哦了一声:“那你记得帮我把篮子装回去。” 何柚年气急了,猛地停下脚步,转头就往反方向走。 “去哪?”宋忱捏着刹车停下,看着何柚年横冲直撞,突然拐进了旁边巷子,消失之前还是忍不住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草。 巷子错综复杂,五分钟后,七拐八拐的何柚年终于找到出口,结果一抬头,宋忱就坐在自行车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笑鸡毛!还他妈好意思笑!何柚年彻底被他惹毛,又要转身玩躲迷藏。 “何柚年。”宋忱却突然叫住他。 树下,宋忱眉眼舒展,瞳色深黑,嘴角攥着点笑,仿佛能看清何柚年所有的,包括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情绪。 何柚年停下脚步,歪着头瞪他,示意他有屁快放。 宋忱收敛笑意,把人逗够了才让步:“过来吧,我看看有没有发烧。” 何柚年愤怒的小火苗在听到这句话后不再活蹦乱跳,虚弱得只要轻轻吹一口就会一命呜呼。何柚年试图拯救它,想着教室里的画面给它加油,可脑海里叽里咕噜的,冒出来的却是宋忱刚刚似是无奈又像妥协的那句话。 于是一不留神,小火苗就这样被浇得只剩一点点火星,燎得何柚年心脏酸酸又软软,不断泛起痒意。 何柚年僵硬在原地,往前不愿意,往后也不肯,只能梗着脖子,告知宋忱自己还在生气。 宋忱单脚支着地,见他没反应,眉梢慢悠悠地往上一挑:“还是要我先哄哄你?” 心思被戳穿,何柚年自己都愣了愣,硬撑着面子说:“滚啊,谁要你哄!” “那你过来。”宋忱站起身。 何柚年在心里天人交战,还没想出个什么对策,脚就跟有自己想法似的,虽然不情不愿,但已经走到了宋忱的跟前。 刚靠近,宋忱微凉的手背就贴近他的额头。 十月底的近凌晨,宋忱的指关节因为刚刚骑车的缘故一片冰凉,触在温热的额头上,何柚年轻轻一颤,下意识后退,却被宋忱用另一只手固定住了后脑勺。 “躲什么?” 何柚年被托着后颈,完全不会动了似的,只抬头看着宋忱。 宋忱凑近了些,用掌心也探了一遍,最后低头观察何柚年的脸色。两人靠得距离太近,何柚年甚至能看清他垂着的睫毛,和那双总是事不关己的眼睛里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呆愣懵懂的影子。 “骗我好玩?”宋忱松开手,视线却还是看着何柚年。 那目光平静,却让何柚年无所遁形,好在额头残留的冰凉触感怎么都不散,为他找到了理由,于是何柚年胡乱怪罪人:“你手冰成这样,能摸出来才有鬼…” “是吗?”宋忱的眼神带着审视,仿佛已经把何柚年的谎言摆在明面,何柚年和他对视了两眼就忍不住想要别开脸。 就在他偏开头的瞬间,宋忱俯身往前凑了凑。 为了验证真假和排除变量,宋忱这次没有用手,而是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他的。 何柚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宋忱的鼻头蹭到他的鼻梁,睫毛也几乎扫到他的眉骨。 体温几乎是在瞬间攀升,何柚年甚至产生了荒谬的想法,宋忱要是再靠自己近一点,他们嘴唇就会碰到一起,像在接吻一般。 “骗…骗我骗你的行了吧…”何柚年有些着急地推开他的肩,赶走脑海中的奇怪画面,耳根红了个透。 宋忱被推开也不恼,只是看着他问:“现在能走了?” 语气平静态度自然,仿佛刚刚做出惊人举动的不是他。 何柚年磨蹭着,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坐到了自行车后座。 一开始的愤怒几经波折后被冷风一吹不知混成了什么样的情绪,何柚年闻着宋忱身上和自己一样的皂香,有些迷茫地感受着自己乱跳的心脏,最后有些害怕地摸了摸佛珠。 但比起害怕,更令他在意的,是今晚看到宋忱和彭萧然待在一起时的不安感,因为拥有的偏爱很少,所以何柚年会紧紧攥着宋忱对自己的好,一点点也舍不得给别人。 何柚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把额头压在宋忱的校服上,闷声闷气地开口:“你以后不要再给他讲题。” 宋忱骑车的动作没停,不太明白似的问了句:“谁?” “你再给我装。”何柚年抬头,扯了一下宋忱的校服下摆。 宋忱像是很轻地笑了下。 “一道题讲两遍,这人是有多笨!简直浪费时间⋯浪费你时间就算了,凭什么我要陪他等,”何柚年想到自己前几天等宋忱的时候,天那么冷,风又那么大,他一下把自己想委屈了,“前几天我都差点被冻死了!”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宋忱沉默的这几秒,何柚年下意识揪紧了他腰侧的校服布料:“反正我不管,你以后要准时来接我!”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何柚年刚刚硬气的声音变得不再有底,声音散在黑夜里变得很轻又遥远:“那你至少早点啊…我真的会冷,又没有骗你…” 宋忱不知是对谁感到无奈,在心底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像之前同意何柚年的无理要求一样,这次也说:“知道了。” 迪厅满打满算开了五个月,何柚年来了三个月已经成为老员工。可工资却一直不高不低,加上常常早退,被贵哥抓到过两次,每月都会被扣除一笔费用。 县城人流量本就不大,光顾的都是一些消费能力低的年轻小伙,加上对面新开业一家金色年华KTV,豪华装修和酒水半折把歌舞厅大半的人都引了过去。 这两天何柚年上夜班都无所事事,嗑着瓜子到处找人聊天,下班回到更衣室渴得要灌下一瓶水。 这天下班,何柚年仰着脑袋在那里咕噜咕噜当金鱼,灌水的速度放得很慢,原因是吕忆梁刚好也在换衣服。 吕忆梁的班次一般到下半夜,贵哥又把他安排在包厢,何柚年基本碰不到他,今天不知对方怎么要提早下班。 何柚年当够了金鱼,伸手在柜子里把衣服翻来覆去拖延时间,自上次听小锦说吕忆梁喜欢男人后,他就没在对方面前换过衣服。倒不是觉得对方会看上自己,当然看上自己也正常,何柚年想,毕竟自己长得还不错,总之,他觉得还是有点距离比较好。 “你多大?”吕忆梁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想起。 “多大?”何柚年惊恐地后退一步,立马说,“不大!” 吕忆梁朝他手捂的地方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我他妈问你年龄多大。” 何柚年有些尴尬地瞥开眼,哦一声:“我二十了。” “骗傻子呢?”吕忆梁瞪他一眼,刚要说点什么,电话突然响了。 看到来电提醒,吕忆梁愉悦地勾了勾唇,接起来立马喊了声:“陶老师,到电影院了吗?” 过了半晌,吕忆梁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冷着声音质问了对面一句:“你旁边是谁?” 对面不知回答了个什么,吕忆梁一脸吃到屎的表情,最后皱着眉挂了电话。 何柚年一动不动,在一旁当木头人,好在吕忆梁根本忘了他,臭着脸离开了更衣室。 可惜走到大门时,何柚年再次被逮住。 “看不看电影?我请你。”吕忆梁坐在机车上看他。 何柚年如临大敌,没等他说不要,吕忆梁已经把头盔丢给了他。 就在他思考要怎么拒绝时,前方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何柚年。” 听到声音的瞬间何柚年眼睛亮了亮,结果抬头便看见彭萧然从宋忱的自行车后座上下来。 对方的腿还有点瘸,但比上次见到已经好了很多,他不知跟宋忱说了什么,最后转身进了身后的ktv。 宋忱全程只点了个头,视线一直落在何柚年怀里的头盔上。 何柚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专属位置被别的屁股坐了,就听见宋忱开口:“你不过来吗?” 前两天还说不会再迟到,好吧确实没有迟到,但何柚年就是不爽,篮子是他拆掉的,宋忱凭什么载别人! “他还得陪我去看电影呢,”吕忆梁扬声道,“看完我送他回去。” 宋忱这才看向吕忆梁。 隔了一段距离,何柚年看不清宋忱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语气平静地问自己:“你要去吗?” 何柚年不爽归不爽,但也完全不想要和吕忆梁走,他臭着脸瞪完宋忱,就蔫头耷脑地把头盔还给了吕忆梁。 “免费的也不去?” “不去。” 吕忆梁看着何柚年站离自己半米远的位置,仿佛不敢靠近,他想到对方更衣室捂着下面的样子,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你不会恐同吧?还是怕我看上你?” “何柚年。”宋忱又在喊他。 “谁怕这个了!”何柚年说着不怕,却快步往宋忱的方向走。 吕忆梁在身后噗嗤笑了一声。 何柚年怕吕忆梁口出什么狂言,一屁股坐在自行车后座,他都来不及跟人算账,而是先拉拉宋忱衣角小声说:“我们快走。” 下一秒,吕忆梁突然开口喊了句:“宋忱。” 何柚年正惊讶于他们怎么认识,又听见吕忆梁问宋忱。 “他不知道你也喜欢男人吗?” 何柚年乌黑的瞳孔微微一缩,全然忘记怎么眨眼,只愣愣地看着吕忆梁,仿佛他说了什么难以置信的鬼话。 什么叫——也喜欢男人?何柚年猛地抬起头,想从宋忱的反应里找出破绽和玩笑的影子。 可宋忱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仿佛根本不在意吕忆梁就这么把他的性向捅了出来,他看着何柚年一副被雷劈的表情,挑挑眉说:“他这下知道了。” 凤凰歌舞厅的红色灯牌照在三人身上,何柚年脑海中只剩下吕忆梁那句带笑的调侃,和宋忱那句近似于承认的回答,光怪陆离的,像突然穿进了梦里似的。 丢下这句话,吕忆梁心情不错地戴上头盔,机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最后尾灯消失在拐角。 何柚年就这么张着嘴坐在后座,双腿拖地,一动不敢动地抓着车座底部,安安静静地被宋忱运走。 直到一个急刹,何柚年脑袋撞到宋忱的后背,反应过来他突然猛地把脑门往后撤。 “下来。” 何柚年一愣,裤腿被滚滚咬着扯了扯才回神,意识到他们已经到家。 从后座下来,何柚年感觉腿有些发软,不知是得知了宋忱秘密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导致。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忱身后,在黑咕隆咚的院子里,他看着宋忱利落地停好车,还蹲下给滚滚倒了点狗粮,整个过程宋忱和他都一言不发。 “吕忆梁说…说你喜欢男人,是真的吗?”何柚年站在屋檐下看着宋忱,还是选择打破沉默。 宋忱蹲在地上,盖好狗粮后给滚滚的小水盆里加水,起身前摸了摸滚滚的脑袋,承认得无比干脆:“是啊。” 当一个秘密被揭露时,人总是会下意识去寻找先前的蛛丝马迹,何柚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苍白了一瞬,几乎是有些着急地问了一句:“那你和彭萧然是在谈恋爱吗?” 宋忱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何柚年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给他讲题...又载他,还吃他的饼...”何柚年越想越觉得没错,皱着眉问他,“是不是?” 黑暗里脚步声慢悠悠地响起,何柚年抬头,宋忱正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何柚年后退着,直到肩背撞到门框。 宋忱低头,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视线停在何柚年鼻梁往下的地方,凑近了些:“我还每天等你下班呢,你怎么不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当然知道我们没有!”何柚年梗着脖子反驳,“我又不喜欢男的!” “是啊,你不是,”宋忱平静地点了点头,盯着何柚年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有些好笑地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要管我有没有和他谈恋爱?” 第20章 提升修为 何柚年卡了壳,张了张口又合上。 是啊,他为什么要管,又凭什么要管?明明前两天还能理直气壮地质问,为什么在亲耳听见宋忱喜欢男人后底气却泄了个干净? “挡着门了。” 何柚年一言不发,过了几秒,垂头丧气地往旁边错开一步,结果木门年旧失修,加上滚滚偶尔会啃,边边角角已经不平整,掌心被根小木刺扎了一下。 听到何柚年疼得轻轻抽气,宋忱脚步一顿。 “我看看。” 宋忱抬手,想拉起他的指尖检查,却没能成功。何柚年在看清他动作的那刻,就迅速把手缩到了背后,不给他碰。 宋忱沉默了几秒,最后平静地对何柚年说:“放心,不会传染。” 一直到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滚滚,何柚年才后知后觉地产生了懊悔的情绪。 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可何柚年又难以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对宋忱的靠近而感到抗拒和害怕。 夜色更深,何柚年关灯躺上床。 隔断的毛玻璃能看出对面隐隐约约的人影,还有那盏一直亮着的小夜灯。何柚年给自己盖好被子,瞪着眼看天花板,过一会儿突然用力蹬了一下脚。 烦!烦烦!烦烦烦! 何柚年失了眠,正躺、侧躺、卧躺、戴眼罩、摘眼罩,都睡不着。 一直到隔壁没了动静,窗外开始泛蓝,再到因为熬夜导致的手脚发麻,最后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在隔壁传来起床声时,何柚年慢悠悠地把眼罩摘了。一中要早读,这个点天还没完全亮,过了一会儿,外面浴室的灯被打开,何柚年的房间浮上一层暖黄的纱。他机械地转着眼珠子,视线落在窗台上晒着的那双鞋上,在感觉眼眶发热的瞬间,何柚年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泄愤似的,踹了一脚床尾无辜的小金猪。 如果吕忆梁没有揭开这个秘密,何柚年知道,自己依旧会理直气壮地生气,并要求宋忱以后都不可以载彭萧然。 占有欲也好,自私也罢,在这之前何柚年都可以大方承认,他就是想要宋忱对他一个人好,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他对自己最珍视朋友的合理要求,他完全问心无愧,也有足够的底气。 可如今,何柚年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了。 在宋忱说出‘那你为什么要管我有没有谈恋爱’的瞬间,何柚年才知道,之前自己的种种行为,在宋忱的眼里也许是越界的。 宋忱是在划清界限,在告诉自己,他要给谁讲题、要载谁回家又和谁谈恋爱,何柚年作为朋友,根本没资格管。 浴室的水声停下,何柚年房间的光线顷刻被收回,室内陷入比开灯前更深的黑暗,让他再看不清窗台那双鞋。 啪嗒一声,小台灯被人关掉,在最后一丝光亮都消失后,何柚年彻底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脚步声远去的瞬间,小金猪听到一道委屈的声音闷在布料里:“谁想管你有没有谈恋爱…” 早睡早起的老年人,宋忱下楼时杨桂兰已经在煮粥。 天气冷了,灶台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小水珠塞满整个厨房,让杨桂兰看着像老神仙在做饭。 滚滚也醒得早,正绕在她腿边跳起来抓空气中的白气。 傻狗。 宋忱吹了声口哨,把滚滚叫到跟前,准备给它刷牙。 “上学都快迟到了还给它刷什么牙!”杨桂兰往盘子里倒了包榨菜,让宋忱赶紧吃了去学校。 滚滚是喇叭叔家的大白生的,一窝里面什么颜色的都有,叔自己留了一只,剩下的几只被他装进纸盒,摆在了水果店门口,十元一只,比一旁的梨子贵一块。 滚滚是里面唯一的白色小狗,大概是因为不耐脏,一直没人领走。一连好几天,宋忱放学路过水果店时,都能看到它焉头巴脑地躺在笼子里。 喇叭叔有一回撞见宋忱盯着小狗在看,怂恿他把狗带回家:“十块拎走。” 宋忱说算了。 第二天,喇叭叔看他又盯着看,挥挥手:“五块拿走。” 宋忱说不喜欢。 第三天,喇叭叔逮到他逗狗,最后眼睛一闭,不耐烦道:“滚滚滚,不要钱送你了,赶紧拿走…” “也行。”最后宋忱提着狗脖子把小东西拎走,连名字都是从喇叭叔那拿来的。 谈不上多喜欢,就是家里多个闹人的东西,能陪陪杨桂兰。 虽然如今闹人的东西由一变二,家里平白多出一个何柚年,好在杨桂兰适应良好,从准备早餐的丰盛程度来看,何柚年甚至已经赶超宋忱和滚滚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宋忱看着自己的榨菜配白粥,又看了一眼锅里的鸡蛋、包子和玉米,转身看到滚滚的空碗时没忍住笑了:“是不是有点偏心了?” “那当然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还一个嫩点一个糙点呢,”杨桂兰自己也笑,“我是看小柚子最近脸色不好,也不懂是不是夜班太辛苦,再说我以前没给你准备过这些啊?三样就挑一样吃,我做了都没成就感,不像小柚子全都能吃个干净。” 给滚滚刷完牙,宋忱笑着丢掉手套,打了两遍洗手液,和杨桂兰说:“等一下不用叫他了。” “咋了又?” 宋忱不知想到什么,关掉水龙头道:“电视剧里不都说了吗,提升修为要辟谷。” “就知道你偷看我电视了。”杨桂兰上周末还奇怪,正在追的电视剧打开怎么无故跳到了后面。 宋忱勾着唇喝了一口粥,喝完不急不慢地把碗洗了。 在他拎起书包准备出门时,杨桂兰开口问了句:“你爸最近联系你了没?” “没有,”宋忱手一顿,回头看着她,“他找你要钱了?” “那没有,”杨桂兰喝了口水,“我就问问。” 宋忱毫不犹豫道:“别给。” “我知道…”杨桂兰哎呀一声,“我自己都没钱哪会给他。” “他要是拿宋睿当借口也别给。” 杨桂兰沉默地又灌进一口水,在宋忱的注视下,轻轻啧了一声:“他讲小孩交不起学校的伙食费了,那我怎么好不给。” “给了多少?”宋忱问她。 “没多少…” 宋忱看着她没说话。 “不多的,就要了两百。” 见宋忱拿出手机,杨桂兰拉住他的手臂:“真没骗你,你别跟他联系,可不敢让他知道你身上有钱。” 说到这,杨桂兰突然想起之前来催债的那几伙人,原来每月都会过来一趟,但这几个月都没再来过家里。 “你是不是帮他还钱了?”杨桂兰问。 像何柚年一样找上门的,当然不止他一个,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有催债的人找到杨桂兰这里。 也是从他们口中,宋忱得知宋康林这几年带着宋睿东奔西走,期间到处找朋友借钱,说要跟人做点小生意,只是折腾来折腾去依旧口袋空空,唯有债务满满。 自几月前何柚年的出现,宋忱才得知宋康林甚至开始了坑蒙拐骗。 “没多少。”宋忱学她讲话。 杨桂兰瞪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继续干自己手上的活。 结果半天过去,宋忱没有走的架势,甚至把书包重新挂在了楼梯口的扶手上。 “哎哟,我就给了他两千,”杨桂兰知道自己犟不过宋忱,有些后悔自己多那一嘴,“记录都可以给你看。” 宋忱把钱转给她,收起手机,在出门前笑着和杨桂兰说:“我可没帮他还。” 等自行车骑出去好一会儿,杨桂兰才嘿了一声,反应过来自己被这臭小子套话了。 自行车拐出芦水街,宋忱脸上再没了笑意,在行到第一个岔路口时他突然刹车,拐向和学校相反的方向。 宋康林要骗谁的钱宋忱不在乎,但把主意打到杨桂兰身上就不行。 到达金色年华,宋忱直接去了二楼办公室,与他们KTV的老板、兼宋康林之前最好的朋友和最大的债主福叔,见了一面。 宋忱早上和杨桂兰说的话并未说全,几个月前他虽然没直接帮宋康林还钱,但也间接帮那些债主从宋康林身上要回了一点债。 这几个月的安宁有一半要归功于何柚年被骗的那三万块,在得知宋康林骗走这笔钱的第二天,宋忱找到福叔,谈判过后把消息透露了出去。 后来听福叔说,人还没来得及进新南高速站,就被他们的人从大巴车上拉了下来。 之后的事宋忱并未过问,只知道宋康林把这笔钱吐了出来,填补了些窟窿,又在某天夜里带着宋睿离开了新南。 “听说外面没搞到钱,前段时间带着你弟弟回来了,最近跟着文盛的老板,管他那个麻将馆,”福叔给他倒了杯茶,像宋忱小时候那样,丢给他一块小饼干,“听人说他也跟着有下注。” 宋忱拆开饼干,放在茶里泡了两秒才抬头看着对方:“福叔,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吗?” 何柚年曾经被骗的老年公园附近,有一所附属小学。宋忱在校门口的大榕树底下等到了傍晚五点半,终于看到个长相清秀,瘦瘦小小的身影。 宋忱骑着自行车跟在小男孩的身后,隔了十米远,只要对方转头就能看见。 小男孩穿着还算整洁,一个人低着头在走,像是对周围的事物都不感兴趣,只在路过超市时,往橱窗的烤肠架上看了一眼。是很快移开视线的一眼,要不是宋忱看到他吞了吞口水,其实很难发现他视线的目标只是根烤肠。 小孩背着书包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宋忱跟在他身后上了房子窄小的侧梯,在黑咕隆咚的走廊里,小孩低头转动钥匙,宋忱隔着距离喊了他一句:“宋睿睿。” 第21章 要还是不要 宋睿被突然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听到称呼后才愣了愣,有些惊讶地看着宋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是哥哥吗?” 宋忱走近,宋睿在看清人的瞬间像是想上前,最后没有敢,又怕宋忱会走,于是喊了句:“哥哥。” “他在家吗?”宋忱上前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知道,”宋睿抓了抓书包带子,回答得很认真,“爸爸这几天都是晚上才回来,你是来找爸爸的吗?家里有电话,我可以给你打!” 宋忱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和他说:“不用,我不找他。” 听到这个回答,宋睿像是泄了气,又开始卷书包带子,过了一会儿书包被人提了起来。 “走吧,去吃饭。” 宋睿猛地抬头看着他,随即又垂下:“我不…饿,爸爸有放面包在家……” 咕咕—— 宋睿弯腰捂住肚子。 宋忱没说什么,而是拎起他的书包,快一步走出昏暗的走廊。 他在街角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馆子,要了个靠窗的位置。老板娘拿来菜单,宋忱没看,直接点了份酱小排,一盘青菜和一盅汤。 “两份米饭。”宋忱说。 等上菜时,宋睿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眼睛一会儿看向宋忱,一会儿低头看油腻腻的桌面,像是想开口,但又忍住了。 “抬手。”宋忱说。 宋睿双手举过头顶。 看着他的投降姿势,宋忱微微一愣,帮他擦干净了面前的桌子。 “学校有人欺负你吗?”宋忱问他。 宋睿摇摇头,盯着自己手上已经没有粘性的创可贴,小声说:“我刚转学回来,现在还没有。” “手怎么了?” “是王锐宣...他玩的时候不小心用铅笔捅到我了...”宋睿捏住手指,下意识藏起来。 宋忱看着他胸口的校牌,热气腾腾的酱排骨和饭菜被端上来,他把青菜拉到自己面前,开口道:“你有和他说吗?” 宋睿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咬了一口白米饭,摇头说没有,但替宋康林讲话:“爸爸很忙。” “吃饭吧。” 宋睿看着面前冒尖的米饭,夹了一块排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后来速度渐渐加快,但仍然吃得很安静。排骨炖得软烂,宋睿连骨头都仔细嗦干净,吃得脸颊微微鼓起,稚气感这才冒了出来。 宋忱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是看着弟弟吃。他把汤推到宋睿面前,望着那双和母亲有七分相似的眼睛,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 还是不一样的,印象里母亲的目光总是温和柔软,即便是病魔缠身也是笑意盎然,总之不会这样怯生生。 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米饭上突然多了块排骨,宋睿颤颤巍巍地夹起第二块,想再放进他的碗里。 宋忱抬起头。 筷子停在半空,宋睿手一哆嗦,排骨就滚到了桌上。 看他慌张地要去捡,宋忱说:“不用给我,你吃你的。” 宋睿低下头,鼻子突然有点酸,他用力扒拉了两口饭,把排骨和泪意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宋忱带着宋睿走出馆子。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两人站在饭店门口,一时都没了动作。 “有想去的地方吗?”宋忱低头问他。 宋睿仰头看着他,扣扣自己的创可贴,最后还是说:“没有。” “那送你回家。”宋忱没再劝,带着他往回走。 宋睿有些失落地望着哥哥的背影,迈开大步子跟上他。 两个人走路都很轻,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在街上慢慢移动,宋睿慢悠悠地踩着宋忱的影子,不敢靠得太近。 宋睿知道,哥哥不喜欢他。 以前他们还住在一起时,哥哥就不爱跟他和爸爸讲话,在宋睿的印象里,哥哥总是一个人,不和他们一起吃饭,爸爸带他出门玩时哥哥也总是不在。 可他也知道,哥哥不讨厌他。 宋睿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见到哥哥是什么时候,只记得爸爸那次带他坐了火车,去了一个会下雪的地方。 他们在那个度过了新年,在雪开始化的那天爸爸说今天要晚点回家,结果宋睿一个人在家看了好久的电视,一直到铁盒子里的钱已经花光。 见到哥哥那天,他从早上开始就没吃饭,看到哥哥穿着薄薄的外套出现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哥哥像今天这样带他去吃了一顿饭。宋睿记得那天的汉堡包有点辣,玉米杯却很甜,也记得哥哥走之前给他的铁盒子添满了钱。 哥哥很多时候会对他好,宋睿看着自己手指上新换的创可贴和另一只手里的烤肠,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宋忱。 “进去吧,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宋忱说。 但哥哥不会再多做什么。 见宋忱要走,宋睿拉住他的衣角,小声开口:“哥哥,爸爸说你不会再回来了,是真的吗?” 宋忱停下脚步,看着站在昏暗走廊里的宋睿。小孩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睛里闪烁着不安和难过。 “嗯,”宋忱把书包还给他,平静地说,“不回来了。” 宋睿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拿手擦了擦:“可我一个人有时候会害怕。” 小孩子胆小情有可原,宋忱想,自己和他一般大的时候胆子可能还没有宋睿大。 宋睿至少还敢一个人在家,因为小孩知道宋康林会回来。宋忱笑了笑,自己以前在连看到宋康林单独带宋睿出门都会害怕。 “宋睿睿,”宋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却无动于衷,“放心吧,他不会丢下你。” 从楼道出来,宋忱面色冷了下来,他绕着这栋楼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入口后,靠在自行车上开始蹲人。 歌舞厅及歌舞的霓虹灯忽明忽暗,手机屏幕上显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何柚年蹲在马路旁,灌完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水,眼睛习惯性地往对面大槐树下的阴影里瞟。 空的。 何柚年手腕翻起,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和信息,又为宋忱找了两个不可抗拒的理由后,何柚年蹭地一下站起来,把瓶子用力掷进一旁的绿色垃圾桶。 有什么狗屁理由!再有事也可以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吧? 空瓶子在桶底哐当了两声,周围回归寂静。 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下对面ktv的喧嚣,何柚年在等宋忱时一直盯着他们的大门,今晚彭萧然也没有出现。 不知想到什么画面,何柚年的不爽和焦躁在一瞬间泄了气,最后他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终于垂着眼往芦水街的方向走。 宋康林走出麻将馆时,去隔壁的药店要了个红药水和棉签。 今天运气不好,做牌被一个小妹抓到,对方一耳光打过来时,宋康林差点没被她扇聋。怕两人打起来,棋牌室的老板出来拉架,宋康林被小妹抓着头发打的期间还抬头安慰他一句,自己不打女人。 架最后是拉开了,宋康林脸上被对方五厘米的美甲抓破几道口子,到家楼下时,他还在拿手机照伤口,在想怎么跟小睿解释。 跨进楼道,宋康林突然停下脚步。 楼道只一盏房东挂的低瓦数灯泡,电线露在外面,吊着那摇摇欲坠的亮度。 宋忱整张脸落在阴影里,宋康林看着他慢悠悠地收回腿,从台阶上站起来。 “你找她要钱了?” 宋康林拢了拢外套,缩着脖子笑:“你弟弟学校要交伙食费,总不能让他饿着…” “怎么,宋睿现在被你养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宋忱略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宋康林脸上的笑像是冻住了。 宋忱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我能让那些人找到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这句话让宋康林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眼神深不见底的儿子,一股厌恶的情绪迅速涌了上来,他冲过去抓住宋忱的领口:“我他妈就猜到是你!” 那几天宋康林从一个傻子那里骗了几万块,正想带着宋睿躲躲风头,结果人刚上车就被彭福胜的人从大巴上拽了下来。 后来思来想去,宋康林都想不到问题出现在哪里,只想起那几天宋睿好像背着他接了个电话,后来问了好几次宋睿才说是哥哥。 “或者换一种方式,”宋忱继续说,声音平稳又冷淡,“我直接报警也行,你进去后我不会管宋睿,你最好提前帮他看好福利院。”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人性的白眼狼!”宋康林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身上,脸上的伤口也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害死你妈还不够!你还想害死你弟弟!?” 宋忱没有后退,甚至睫毛都没颤动一下,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早已免疫。 “所以,”宋忱向前逼近半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是不想死,就他妈有多远滚多远。” 老年公园在新南的西边,到城中要坐五个站。 这个点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一辆黑色自行车眨眼间穿过马路,迅速拐进城中大街,往金色年华和凤凰歌舞厅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少年校服拉到顶,额前扬起的刘海因为停下刹车而垂在眉骨,他鼻子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在看到歌舞厅门口空无一人时,低头又拨了一次电话。 没人接。 宋忱拧着眉,瞬间调转车头往芦水街的方向。 沿着平常回家的路,宋忱边骑边朝两边看,却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时长。 车轮碾过石板路,滚滚听见车声,远远地朝宋忱叫了一声。 滚滚摇着尾巴朝主人靠近,这次却没有收获主人的摸摸,它不高兴地在地上拱嘴筒子,结果哼哼唧唧半天,扭头发现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屋里没灯,宋忱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抬手敲了敲何柚年的房间门。 “何柚年。” 没人应声。 几乎没有犹豫,宋忱直接拧开门把手,但却没能顺利推开。 何柚年把门反锁了。 宋忱预料到何柚年会一个人先回家,预料到他会大发脾气,却没想到他只是这样安静又决绝地表达不满。 甚至到了第二天,何柚年也跟个没事人一样,连质问都没有。 但隐隐约约又有些不同,如果要宋忱对他这个周末的表现做一个总结,那就是他不粘着自己了。 何柚年只在饭点出现在餐桌,草草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身体不舒服要上楼休息。自那天以后,何柚年没再给他发过那些没营养的消息和搞笑视频,也再没有来他房间烦过人,昨天杨桂兰让何柚年来他房间拿个东西,敲门没人回应也不再直接闯入。 周一,宋忱下了晚自习照常去接何柚年,结果车刚停下,何柚年就说:“今天你先回去吧。” 宋忱坐在自行车上,问他要去哪。 “管这么严啊?”吕忆梁把烟屁股摁在垃圾桶盖上,看戏似的来回看他们俩。 宋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吕忆梁啧了一声,把头盔丢给何柚年。 何柚年这次抱着头盔没再松手,而是别开脑袋,冷漠地和宋忱说:“我先走了。” 就在他要转身时,宋忱轻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 在鼻尖快要撞到宋忱的下巴时,何柚年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 宋忱虚虚地拢住何柚年紧绷的手背,拿走了他手上的东西,下一秒何柚年的脑袋被牢牢地裹住,脸颊也被压扁,宋忱帮他带上了头盔,并隔着头盔拍了拍他的脑袋。 何柚年回神,对上那双眼睛,对方眸子里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语气也很随意:“以后还要来接你吗?” 没想到问题会被抛回到自己身上,何柚年先是愣了两秒,一瞬间的无措过后,这两天压抑着的不爽冲上脑门,他看着宋忱说:“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啊。” 说完这句话,何柚年转身往吕忆梁的机车上爬。 “所以是要还是不要?”宋忱看向何柚年搭在吕忆梁肩上的手,面上平静无波,像在看无关紧要的事。 何柚年盖上头盔的护目镜,胃里像被人倒了瓶带有气泡的陈醋,咕噜咕噜地涌着酸,但说出口的却是:“个破自行车,谁稀罕坐了?” 和吕忆梁宝贝似的保养得很好的机车相比,宋忱的自行车确实显得有些破,何柚年并没有恶意贬低,用破车来形容并不为过。 宋忱没再说话,也没被他这句话影响到什么情绪,他只是不再看何柚年一眼,轻点了一下头,连谈话也不想再继续似的,踩下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街巷,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一直到宋忱消失在拐角,何柚年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最后他顶着的黑色大头盔轻轻低下了头。 “怎么办啊…他怎么都不哄你…”吕忆梁背对着何柚年,不嫌事大地调侃,“这招没用啊。” 吕忆梁知道何柚年是故意的,毕竟在门口碰到宋忱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跟对方约定过去哪里,刚才明显是何柚年的临时起意。 “脾气没耍成功,这下好了,人家以后都不会来接你了。” “要我说啊,你这招用错了对象,”吕忆梁还在分析,“对在乎你的人这叫撒娇,不在乎你的人,反应就会像刚刚那样,觉得是你在乱发脾气。” 见何柚年好半天没动静,吕忆梁回过头,视线落定后却微微一愣,何柚年的护目镜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从头盔里传出来声音沙哑又委屈:“明明是他先不来接我的…” 第22章 长痛不如短痛 这天,吕忆梁把何柚年送回了芦水街,因为机车的轰鸣声太大,何柚年只让他把自己送到公交亭。 已经过凌晨,最近寒流袭来,夜里的温度打人很厉害,何柚年里面穿的是灰色连帽外面加一件灰蓝色的摇粒绒拉链外套,不算薄,只是这一路的车速过快,寒风不断从他的袖口和领口往里钻,下车时何柚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和吕忆梁道别后慢悠悠地走回了家,打开院子时,滚滚比以往热情许多倍地绕着何柚年打转。 滚滚现在的体型已经不能算作一只小狗,扑上来时有一定的力量,何柚年踉跄着,喘着气安抚了半天,才把滚滚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站直的瞬间,何柚年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他停下动作,稍微放缓了些呼吸,直到这阵感觉过去。应该是最近睡眠不足,加上这几天情绪波动太大吧,何柚年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抬起视线。 刚刚评价的破自行车此时正停在屋檐下,何柚年看着水池旁已经被杨桂兰拿来装红薯的自行车篮子,紧绷着脸走近,他把红薯倒到一旁的簸箕里,刷干净篮子后找到螺丝刀,重新帮宋忱装了回去。 第二天,何柚年在芦水街的修车行挑了辆二手自行车,开始独自上下班。 也是这时何柚年才发现,如果自己不主动与这人接触,就算他和宋忱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却依旧寥寥。 也许是听进去了吕忆梁的话,何柚年不再纠结谁对谁错,也明白了宋忱是吕忆梁分析的后者。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两人见不见面,自然也就无所谓何柚年是难过还是发脾气。 天气渐冷,迪厅年轻人也来得少了。立冬那天,贵哥难得大方一回,开完会后和他们说今天可以提早下了班,结束后员工聚餐。 大家期待了一晚上,结果最后就是在店里摆了几张桌子,大家一起打火锅。 不过随意是随意了点,在熟悉的环境里大家都挺放松,吃饱喝足又开了几瓶酒,最后都玩开了。 何柚年没喝,结束后他还得自己骑自行车回去,怕摔着自己。 吕忆梁不知怎么一直在猛喝,何柚年扶着他走出迪厅时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嫌弃地捏紧了鼻子。 “有这么臭吗?”吕忆梁拎开衣领闻了下,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他立马站直了。 何柚年也看见了,是之前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位。 下一秒大概是想到什么,吕忆梁又没了刚刚那个怂样,重新把力道压在了何柚年身上。 “吕忆梁。” 话音一落,何柚年肩膀变轻,吕忆梁烦躁地揉了下自己的后脑勺,最后还是乖乖地走到了那人面前。 那人对何柚年点了下头表示感谢,却没伸手扶身旁歪歪扭扭的,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吕忆梁,而是转身自顾自地朝前走。 吕忆梁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条件反射般,立马跟上了那人的脚步。 何柚年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场景,如今在知道对方性向的前提下,没回忆几秒,何柚年眼神一飘,不太自在地揉了揉耳根。 但很快,在看到对面ktv门口站着的两人时,何柚年耳根的温度慢慢冷却了下来。 何柚年看一眼手机屏幕,十二点。 两人面对面站着在说话,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但这个点和别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是宋忱平常会做的事。 一对走了一对又来是吧,何柚年踢开自行车的脚撑,抬腿上车,闷头朝芦水街的方向骑。 凌晨的小县城,两侧的店铺都拉下了卷闸门,只剩三两家炖罐店和大排档还挂着灯,何柚年没骑开多远,身后传来了另一道自行车声。 这是回芦水街唯一的路,是谁都不用猜。 何柚年猛蹬几下,远了点。 没一会儿又近了。 何柚年站起来蹬,自行车链条掉了。 身后的人捏着刹车缓缓停下:“你好,要帮忙吗?” 无人的乡道上,蹲在地上扯链条的何柚年一愣,往黑暗处挪了一小步,硬邦邦地说:“谢谢,不需要。” “好嘞。”话音刚落,对方就踩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何柚年才垂着眼收回视线,他把下巴压在膝盖上,扯着油乎乎的链条,却怎么也合不到原来的位置。 不知又过了多久,何柚年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宋忱离开的方向,这才确定对方真的没有再折返。 杨桂兰这次居然没能发现两人的反常,对于何柚年三两句解释的买车行为,她也没有过问太多。 周五中午,何柚年起床后没在客厅看到她,电话打通,杨桂兰才和他说,她两岁的小孙子最近生病了,儿子儿媳上班没空照顾,她去照看两天,还特别叮嘱何柚年,要他和小忱说一声,今晚的家长会她实在没办法去参加。 “你自己和他说。”何柚年说。 “我也想啊,昨天我忘咯,”杨桂兰坐的大巴车驶入车站,她看着车窗外陌生的环境,提起脚边的布袋,匆匆和那头的何柚年说,“刚给他电话又打不通,你傍晚去上班的时候帮我去给他说说,或者干脆你去开,我先不和你讲了…” “我才不……” 嘟—— “去……” 电话挂断,何柚年打量了一眼客厅,果然看到了宋忱遗落在茶几上的手机,还有那张压在杯子底下的,高三家长会的通知单。 “小柚子让我和你说,桂兰今天没法来给你开家长会。”王伊朵敲了敲宋忱的桌子,把聊天记录给他看。 趴在桌上的宋忱指尖动了动,抓了两下后脑勺的发尾,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最近睡眠不足?”王伊朵正要收回手,宋忱突然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手机。 “复习到太晚。”宋忱低着头用王伊朵的手机打字,伸了个懒腰后还给她。 “年级第一原来也要复习啊?”王伊朵故作惊讶。 “当然,努力又不是可耻的事。”宋忱拿出下一堂课的物理书。 王伊朵白了他一眼:“下一节是化学课。” 宋忱把物理书放回去,抽出化学书,摊开。 王伊朵无语了一瞬,手机震动了一下,何柚年发来消息。 看清宋忱刚刚发送的消息,王伊朵突然抬头看着他。 [看到桌上的手套和围巾了吗?航子说你现在自己骑车下班,我们昨天一起给你买的。] 小柚子:[哭哭] 小柚子:[喜欢你们] 王伊朵把手机直接怼到宋忱面前:“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昨天还和航子去买了手套围巾啊。” 宋忱看了一眼屏幕,停留一瞬便移开视线,对于王伊朵的调侃反应淡淡。 结合何柚年要她转告的行为和宋忱发的那句话,王伊朵笑了笑:“请问宋忱同学,需要找人倾诉吗?” 傍晚,家长会开始前的半小时。 学校后门的监控死角,不断升起烟雾。王伊朵蹲在花圃上,弹断最后一截烟灰,开口道:“小柚子最近伤心透了吧,你也真舍得。” 宋忱不知什么时候口袋里又多出了那包红塔山,他不太所谓地笑笑:“没什么舍不得。” “那你就打算这么疏远他?会不会太残忍了。”王伊朵啧啧一声。 算疏远吗?宋忱想,他不过是收回了自己本就不该给出的特权。 计划里,芦水街对宋忱来说,不过是目的地的临时站点,何柚年于他而言,本就只是个普通的、不该放太多心思的、同乘一段的路人。 至于残忍,继续让何柚年越界,对自己产生不明不白的情愫,最后再看着自己离开,这不残忍吗? 这颗小柚子心思单纯又极度缺爱,对别人的好容易全身心依赖,那不如早早摁灭苗头。 宋忱摁灭烟蒂,动作利落,看不出丝毫留恋:“不都说长痛不如短痛。” 两人走回教室,在路上碰见了去校门口接家长的彭萧然。 “那他呢?”王伊朵抬抬下巴,看着彭萧然骨瘦如柴的样子,和他那仿佛被眼镜压塌的鼻梁。 宋康林当年和彭福盛还称兄道弟的时候,宋忱就认识了彭萧然,但两人一直都不太熟,直到上周:“上周我翘了一节晚自习,翻墙出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外面有人,跳到了他的身后,他吓得扭了脚踝。” “所以就让他蹭你的课?”王伊朵知道宋忱不可能一直浪费自己的时间,讲题不过是他为了不想欠下人情划清界限的手段,“你还要让他薅几把羊毛?” 果然,宋忱说:“按照之前算的,今天还剩最后一次。” “不过你上周干嘛翘晚自习?” “何柚年说想吃学校后门的那家馄炖。” 学校后门的那家馄炖味道确实不错,正因为如此,每次都卖得很快,高三比其他年段迟一节课放学,经常下课去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收拾店铺打算关门了。 王伊朵瞥了一眼宋忱:“……” 宋忱挑挑眉,不明所以:“怎么了?” 因为家长会的缘故,今天的晚自习取消,学生领着家长到教室后就可以先走。 宋忱被班主任留下,要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五分钟。 无非是一些学习经验分享,宋忱平稳流畅地讲了五分钟,就在他要总结收尾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 一个有些凌乱的脑袋探了进来,少年的脸上带着些懵懂,左右张望着。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因为宋忱的卡壳,底下所有人都望向他视线的方向。 何柚年只是为了完成杨桂兰布置的任务,完全没想到里面是这种阵仗,早知道就不来了…他僵在门口进退两难,最后撞上讲台上宋忱的视线 “同学你好,你找谁?” 对上他们班主任的视线,何柚年张了张口,在众人的视线和宋忱沉默的反应中,有些窘迫地后退了一步。 如果要让拉开距离,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王伊朵看了一眼台上的宋忱,开口道:“老师,他是宋忱的家属。” 彭萧然走到班主任旁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班主任看向讲台,问宋忱:“是吗?” 何柚年本来瞪着彭萧然,听到这话,再次把视线落在宋忱身上。 宋忱今天穿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部,虽然是上台分享,但手上并没有拿发言稿,整个人看上去从容又自得。即便两人晚上睡觉时就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何柚年其实已经有好几天没和他碰过面了,如今乍一对视,何柚年积攒的委屈又要摁不住。 在宋忱沉默里,何柚年扯了扯自己的手套,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不过这份的气势并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被失落占据,就在他低下头,藏起泛红的眼眶时,宋忱突然开了口:“是。” 王伊朵站在教室后排,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她想起宋忱那句‘没什么舍不得’,没忍住嗤笑一声。 第23章 蠢 “那快进来吧。”班主任领着何柚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成绩单放在他面前。 凳子上挂着宋忱的外套,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何柚年刚才骤然加快的心跳莫名又快了点,于是他转移视线,打量起宋忱的课桌。 桌上整齐地垒着两列课本,桌肚很干净,只放着几只笔和一块橡皮,还有一把家里的钥匙,上面挂着那只很像滚滚的,白色小狗钥匙扣。 在何柚年打量的期间,彭萧然像监督何柚年的行为似的,时不时看过来两眼。 和我宣示主权?何柚年压着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努力凶他,还在彭萧然把视线落在那把钥匙扣上时,把自己那个黑色小狗也拿了出来。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掌声。 台上的宋忱做完了总结。 何柚年看着对方朝教室后排走来,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但宋忱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走近后一手拿起凳子上的外套,一手拎起桌侧挂着的书包。 何柚年转头的瞬间宋忱的校服袖子轻轻蹭过他的鼻尖,他藏在手套里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想说点什么,毕竟宋忱刚刚是又对他让步了的。 可很快,何柚年就明白了,不当众给他难堪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 宋忱拿好东西就起了身,一旁的彭萧然见状匆匆跟上,和他一起离开了教室。 何柚年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小白狗却被他捏得很紧很紧。 他当然能感觉到宋忱的冷淡,自那天吕忆梁捅破他的性向后,开始控制距离的就不仅仅是自己。 何柚年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一部分原因是生气和委屈,另一部分,是他不愿意,也不敢深想的东西。 至于宋忱故意冷淡自己的缘由,何柚年把视线放在宋忱的成绩单上,又想到刚刚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不管是哪个,其实都是一种拒绝。 开完家长会,何柚年拿起桌肚里被宋忱遗忘的家门钥匙,他找到还没走的王伊朵,半张脸埋进围巾,和她说:“这个你给他吧。” 王伊朵打量着何柚年的脸色,心想也难怪某些人于心不忍。平常生动漂亮的小脸如今藏进布料,只露出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活泼的小柚子因为受了极大的委屈而一声不吭,让人忍不住想哄。 “他们应该在图书馆,”王伊朵在心里叹了口气,算是同意了宋忱的那句长痛不如短痛,“你自己给他。” 一中图书馆晚上只开放一楼的阅读室,何柚年路过时,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几乎是立即看见了角落的两人,彭萧然在算题,宋忱在一旁无所事事地转着笔,偶尔点点他的步骤,彭萧然便凑过去,手臂快要挨上对方。 距离其实并不算很近,两人依旧没有逾矩的动作,但何柚年想,这个时刻仍然是宋忱特地预留出来给对方的,而他愿意花一两个小时给这个笨蛋讲题,甚至都不肯花一分钟和自己说一声要先走。 寒风刮得何柚年眼眶生疼,他戴着手套摁了一下发烫的眼珠子,朝阅读室走。 在何柚年快要走到他们面前时,宋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停下笔转过头。 对于何柚年的出现宋忱好像并没有太惊讶,只是视线扫过何柚年的眼睛时,他停留了片刻。 “啪嗒。” 何柚年没吵没闹,只是把钥匙丢到了宋忱面前的课本上,接着便转身离开了阅读室。 钥匙串上只剩三把钥匙,而本该挂在上面的,和滚滚有七分相似的钥匙扣,已经被原主人收回。 为了来开家长会,何柚年请了半天假,也好在请了假,何柚年快步走出阅读室,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走到车棚,再骑上他那辆二手自行车。 冷风往身体里灌,何柚年擦了擦眼眶,身体不知怎么开始发起冷,蹬车的腿仿佛也越来越软,他强撑着压下眼前的阵阵发晕,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芦水街,又是怎么摸黑回到了房间。 何柚年只记得自己连围巾也没摘就摔进了被子里,最后强撑着起身,把窗台上的那双鞋丢在了宋忱的房间门口。 重新倒回床上,何柚年艰难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黑暗中摸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嘴里哆嗦着念着保命口诀:“不激动…不生气…小柚子活到一百一…” 念着念着,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掌心贴着胸口突然哽咽了一声,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溢出的瞬间,被他抬手抹掉。 何柚年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有多久,他不断捏紧被子边缘,可不管他怎么裹紧都还是漏风似的。 慢慢的他好像不冷了,周边的温度也升了起来,他带着鼻音,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只是没过多久,何柚年软着身子扯掉手套,在被窝里勾起衣服下摆,眼眶再次涌出一股泪,太烫了,湿乎乎的泪淌在滚烫的脸颊上也变成了降温的利器。 宋忱从阅读室回到家,时钟刚绕过十点。 手机今早忘带出门,此时原样摆在茶几上,上面只有杨桂兰打来几通未接和短信,宋忱的好友不多,自何柚年不再给他发消息后,列表彻底恢复了清净。 何柚年新买的自行车停在了院子里,但房间没开灯,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宋忱打开阳台的灯,最先落入眼中的,是自己房间门口放得整整齐齐的那双运动鞋。 鞋子已经买了快三个月,却新得像刚买时一样,何柚年很少穿它,每穿一次都会擦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窗台晾干。 知道何柚年爱惜这双鞋的不止他一人,宋忱还记得何柚年收到鞋的第二天就穿出了门,那天是周六,何柚年特地搭配了条短裤,为的是要让所有人看到这双新鞋。 徐文航第一个发现,并配合地夸赞了两句,何柚年则低头看一眼鞋子,啧一声:“也一般。” 何柚年对一个人的爱和恨热烈却不共存,喜欢的时候整颗心都交付,决意不要的时候也干脆利落。 这颗小柚子只结百分百的甜和百分百的酸。 何柚年听见一声细微的啪嗒声。 隔壁的小夜灯刺激得他眼皮颤了颤,他艰难地睁开眼,感觉屋子里的天花板和墙壁都在飞。 喉咙干涩到呼吸都带着疼,何柚年意识模糊地去够桌上的水杯,却不小心扫到地上,玻璃杯瞬间四分五裂,碎裂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让人心惊。 何柚年还没从这声巨响中稳定心绪,就感觉有人掀开他的被子,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和额头上。 在意识到是谁后,何柚年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把这只手推开,可对方却牵着他的手,安抚似的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指腹,轻声和他说:“何柚年,你发烧了。” 何柚年轻轻地睁开眼,哑着嗓子抗拒道:“干你屁事…” 宋忱沉默了一瞬,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力道很轻,像在哄人,何柚年没出息地酸了鼻子,下一秒用力咬在他的虎口的伤疤处。 这是何柚年第二次咬这个地方,上一次是和这人的第一次见面,宋忱把他的脑袋摁在茶几上,他是为了反抗,这次则单纯是为了报复。 何柚年不知道自己浑身发软是哪来的力气,只知道自己讨厌这个人。讨厌他明明对自己很好的,如今却要收回那些独有的特权;讨厌他爽约不来接自己,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更讨厌他这几天把自己当成陌生人,见了面连话都不和自己讲一句。 而最讨厌的,是他和别人在一起。 “病好了再咬,”宋忱这次没再强硬地捏着他的脸让他张口,而是轻轻在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刮了刮,“松口,我给你拿药。” 新伤叠着旧痕,宋忱看着何柚年那双被烧得失神却带着点执拗的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水光、委屈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讨厌,明晃晃又恶狠狠。 宋忱不再劝阻,而是任由他咬,何柚年却突然掉下眼泪,别开脑袋不吭声了。 虎口还留着温热的触感,宋忱看着那几颗新鲜的牙印,什么也没说,起身去隔壁拿了退烧药和水,拎着一盆水顺手拿上何柚年挂在阳台的毛巾。 回到床边,何柚年沉默地背对着他,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把药吃了。”宋忱的声音不高,但平稳又不容置疑。 何柚年有些听不真切他的声音,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要自己吃药,他想大吼,不吃!不是不理我吗!那你滚啊! 可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张了张口眼泪就委屈地要涌出。 宋忱刚才把房间的灯打开了,走近才看清何柚年汗湿的颈侧,不仅如此,估计何柚年自己都意识不到,他一直在抖,像是打着冷颤。 宋忱俯身,手臂从被子边缘探进去,把何柚年连人带被子微微抱离床面,让人在自己怀里换了个方向,何柚年半睁着眼,像是想抗拒,好在刚刚双手都缩在被窝里,反倒方便了宋忱做接下来的动作。 宋忱把刚才就准备好的药放在他嘴边:“张嘴,慢慢吞。” 何柚年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愿意,紧闭双唇,不配合。 宋忱看着何柚年的嘴唇和湿漉漉颤动的睫毛沉默了几秒,他将药片放在一旁,转而拧干水盆里的毛巾,动作很轻地给何柚年擦拭着汗湿的额头、鬓角和泪湿的眼尾与脸颊。 微凉的触感让何柚年打了个颤,紧绷的抗拒随着宋忱不断重复的动作有了一丝松懈。 最后一下擦完,宋忱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做了个出乎意料外的举动。他掀开何柚年的被子,搂着他的腰和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何柚年猝不及防,烧得虚弱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只能软着身子落入他的怀里,并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 下一秒宋忱带着他坐到床边,让何柚年面对面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何柚年残存的意识瞬间被刺激得清醒了几分,刚才在被窝里何柚年已经把自己脱得不剩几件,此刻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在他下意识朝宋忱怀里缩的同时,身上披上了一件外套,是宋忱今天挂在凳子后面的那件。 外套下,是两人隔着薄薄的布料紧贴的身体,一个热一个微凉。 宋忱的动作一顿,似乎也没料到这个姿势会带来这样的亲密程度。他垂下眼,看见何柚年松散的领口下露出的一节锁骨,和那个没在里面的纹身线条。两人要抱不抱的,胸口都轻轻起伏着,不一会儿,何柚年的呼吸好像急促了一些,汗湿的发尾和眼睫缠在一起,眼底微微泛着红。 两人都不说话,宋忱伸手取出一片新的退烧药,何柚年还没来得及露出抗拒的表情,宋忱掌心掌着他的后脑勺,像是犹豫了一秒,指腹压了压他有些干燥的下唇。 何柚年颤了一下。 宋忱顺势用拇指顶开他紧闭的唇缝,手指探入,抵在齿关,将药片缓缓推了进去。被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裹着,口腔内壁又湿又软。 “自己含着,”他的声音几乎贴着何柚年的耳廓,气息也落在耳垂,“别咬碎了,苦。” 何柚年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 这陌生的距离和亲昵,结合口腔被入侵的异样感让何柚年头皮瞬间发麻,他被刺激得又要掉泪,下意识听话地含住药片,却忘记嘴里还有别的东西。 两人紧紧贴着的身体微微一颤,宋忱愣了一瞬便抽回手指,拿纸擦掉了指间的湿痕,他拢了拢何柚年腰间的外套,把水杯递到何柚年唇边。 “喝吧。”宋忱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有些莫名的沉。 何柚年不知为什么一直低着头,像是想从他身上下来,可仅剩的力气被耗光,挣扎反而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先喝水。”宋忱按住他乱动的腰。 何柚年看着宋忱手里的杯子,最后只好就着他的手灌了好几口水。 随着仰头的动作,宋忱看到他脖颈湿黏一片。 也不知道烧了多久,明明在教室看着时还没事,包括最后丢下钥匙的表情,也是那样决绝和固执。 宋忱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揭掉了何柚年眼尾的泪,还是说了迟来的道歉:“对不起,那天不是故意不接你。” 何柚年半睁着眼,吞咽的动作停了一下,温水滑过喉咙,冲不散心口的委屈和酸胀,他没有回应这句道歉,固执地不肯再看宋忱,可惜却近到无处可躲。 喂完药,宋忱托着何柚年起身,让他轻轻靠在床头。 “你自己擦还是我来?”宋忱拧干毛巾,虎口的牙印在热水的浸泡下连旧疤都变得有些瘆人。 何柚年鼻音很浓,气息却很弱:“谁要你擦…” 温热的毛巾贴在手心,何柚年半靠在床上,胡乱擦拭自己的脖颈,没多久就开始脱力。 何柚年丢开毛巾,要躺下。 “里面。”宋忱要求他。 何柚年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他扯过被角,往自己头上盖。 迷迷糊糊间,他又听见了宋忱拧毛巾的声音,衣服被掀起来的瞬间被何柚年拽住。 棉质t恤已经被冷汗浸湿,宋忱握住他乱动的腰侧,轻声说:“不看。” 宋忱确实没骗人,他只把毛巾伸进去,连衣服都没掀开,温热的布料擦过黏腻的皮肤,宋忱的手很稳,何柚年却感觉擦拭的动作像是慢放了一百倍。 毛巾沿着腰侧往上,擦试过肋下,绕到锁骨和肩胛,最后沿着脊柱的凹陷向下,在快擦到胸口时那双手停顿了一下,最后避开了敏感的部位。可在小腹被轻轻按压时,何柚年还是忍不住细细颤栗起来,烧糊涂的脑子让他渐渐松了手,半截腰因为动作暴露在外,宋忱一顿,说到做到,在看到的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身上的衣服换掉。”宋忱不肯放过他,把何柚年的睡衣放在床沿。 何柚年已经烧得快要撑不住倒下,但还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趁宋忱去倒水期间,跟个毛毛虫似的,在床上挪啊挪,终于把湿衣服换掉。 幸存的意识飘远,何柚年陷入昏迷前看到转了九十度的宋忱慢慢朝自己走来,紧接着自己被抱起。 小夜灯变亮,何柚年在舒适干爽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了身边唯一能够帮自己降温并变开心的人类。 此时的人类:“……” “冷…”何柚年无意识地在抖,往宋忱的怀里缩了缩,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宋忱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放松了身体,不太熟练地把人搂进了怀里。何柚年滚烫的身体像是接受了指令,立刻贴了上来,腿无意识地挤进他腿间,脚踝蹭过他的小腿时,宋忱感觉到自己被何柚年紧贴的部位激起了一阵战栗。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在他怀里慢慢停下了颤抖,呼吸也变得绵长,只是昏睡中他依旧蹙着眉,戴着佛珠的那只手放在胸前,像是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虎口的牙印仿佛在隐隐作痛。 “喜欢我这样的人吗?”宋忱顺着他的鼻梁摩挲到鼻尖,没有碰到唇。 芦水街的夜太静,不知谁的心跳声在加快。 宋忱五指插进何柚年汗湿的发间,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发根。预想中的不适和抗拒根本没能出现分毫,宋忱几乎是有些无力地扯了下嘴角,自嘲又不愿承认似的揉了一下何柚年的脑袋。 宋忱看着何柚年睡着的样子,淡淡道:“蠢。” 何柚年却在此时,把脸颊更深地埋在他的颈侧,又变回那个全然信赖他的小柚子,嘴里还嘀咕着喊了句:“鞋…” 宋忱僵了一瞬,窗外冷空气撞得窗户砰砰作响,不知过去多久,他才近乎叹息般地抱住了何柚年的腰,另一只手则寻过来,牵住了何柚年因为不安放在胸前的手。 掌心里的手指细瘦,微微发抖。 宋忱用指腹蹭他的手背,以示安抚,何柚年像是在混沌中认出了人似的,奇异般安稳下来。 就在宋忱试图松手时,何柚年指尖轻轻一勾,寻到依靠般,软软地回握住宋忱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被勾住的那双手终于主动缠上何柚年的指尖,手指扣进指缝,在被窝里完成了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十指交缠。 第24章 掀开一百斤被子 早上七点,是芦水街菜场的开摊时间。 出门前宋忱给杨桂兰回了个电话,杨桂兰在那头说话很小声,说不确定几号回,让他们两个在家互相照顾。挂断前,宋忱听着那头咕嘟咕嘟的烹煮声,问她在煮什么。 “小孩子不是发烧嘛,我给煮一点好消化的小米粥。” “能有味道吗?” “放点糖不就行了。” 何柚年的体温在凌晨三点之后终于稳定在正常值,刚刚宋忱探过他的额头,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外,看起来恢复了好多。 生病消耗多,宋忱想到何柚年平常的胃口,病后就吃这点,感觉自己像在虐待他,于是顺着话题和杨桂兰讨要经验:“发烧第二天最好吃什么?” “可以做个鸡蛋羹加点瘦肉...怎么了,”杨桂兰突然凑近话筒,“谁生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哭声,宋忱顿了下开口道:“没人生病,你也多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杨桂兰不知听没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后,宋忱听见她说:“冬冬醒了,小忱我先挂了啊...” 滚滚也醒得早,见宋忱出门非要跟,不让就叫,宋忱怕它把何柚年吵醒,只好拿上墙上的狗绳,滚滚兴奋地在他腿边绕了一圈,最后跑到屋檐下,叼了件何柚年给他买的狗衣服,非要宋忱给他穿上。 宋忱:“......” 好好的小土狗,被惯成这样。 冬季天亮晚,宋忱推着何柚年送给杨桂兰的买菜小车出现在菜市场时,灰蓝的天色刚亮几分,摊位上架着生鲜灯,宋忱直接走向围了最多老头老太太的摊位。 买完菜,宋忱去百货店帮何柚年请了两天假,苹月姐的大嗓门一吼,半条街的人都知道小柚子发了高烧。于是小推车在回家的路上被塞得越来越满,宋忱看着喇叭叔递过来的两个苹果时,突然沉默了。 看着实在没办法再塞的小推车,宋忱把苹果一边一个装进滚滚的衣服口袋,让它驮回了家。 何柚年醒来时喉咙干涩发疼,身体沉得连手臂都要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像被一百层被子压了一晚上。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台的阳光穿梭在灰尘里,他愣愣地看着被子上的图案,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了宋忱的床上。 随着回笼的,还有昨晚发生的一切,自己去了家长会,追到了图书馆,回家后就莫名发了烧。 剩下的,何柚年把掌心压在自己的脸颊上,几乎是瞬间感受到了热度。他没能忘记,宋忱是怎么给他喂药,又是怎么照顾他的。 跨坐上去的触感好似还留在腿根,药物推进喉咙的异物感也存在感满满,游走在皮肤上的温热毛巾仿佛现在还贴在他的小腹和胸口。 但现在,何柚年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那点不好意思几乎是瞬间被替换成不安和失落,他同样没忘记自己发烧之前,宋忱对他的刻意疏远。 唰——阳台门被人拉开。 何柚年对上宋忱的视线时,情绪还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饿了吗?”宋忱看着他。 何柚年掀开被子,要回自己房间:“不饿。” 可惜床边根本没有他的鞋,他昨天是被宋忱抱过来的。 何柚年低头看着自己无处可落的脚背,尴尬和难堪让他一瞬间想把自己塞回被窝里重睡。 脚步声在靠近,何柚年赌气不抬头,结果下一秒宋忱突然在他跟前蹲下,把昨晚何柚年丢还给他的那双鞋轻轻地摆在了他的脚边。 “鞋说他没惹你生气。”宋忱从下往上看他。 何柚年愣住了,原本的倔劲被宋忱这句意料之外的表态打了个七零八落,黑亮圆润的眼珠子颤了颤,何柚年这几天藏着自己消化的情绪就这样摊在宋忱的视线里。 宋忱神情平静,像开了个再自然不过的玩笑,这阵子的刻意疏远和无视仿佛就这样被揭过。 “什么意思...”何柚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却还是提了声量,“可你惹我了!” 宋忱看着他呼哧呼哧的生气模样,偏开头梨涡很浅地出现了一瞬:“昨天和你说了对不起。” 何柚年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说了一个。” 宋忱很好商量:“那你要几个?” 大概是宋忱脸上重新带上了笑意,不再像昨晚家长会那样冷冰冰地装看不见他,也可能是何柚年此刻病未好透,身体的不适放大了他的脆弱和委屈,让他暂时忘记了要与这人保持距离,小脾气来势汹汹,直白且不管不顾。 “你一直迟到不接我!”吼第一句的时候,何柚年就红了眼眶。 “讲讲道理,五次有四次都是因为要给你带吃的。”宋忱圈住何柚年的脚踝。 “那还有一次呢...” 宋忱给他套上袜子,没说话。 见宋忱沉默,何柚年把脚抽回来:“你他妈就是在给他讲题!” 宋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何柚年的另一只的脚踝,用指腹蹭了蹭他雪白脚背上凸起的细小血管:“给他讲题是因为我不小心害他受了伤,以后不会再给他讲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了那些漫不经心,也不再指出他的越界,宋忱抚摸的动作不带色欲,只作安抚,可何柚年还是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背。 在何柚年愣神间,宋忱抬起头,窗边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将眼底所有情绪也袒露给面前的人:“我没和他谈恋爱。” 何柚年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宋忱看着他继续道:“我喜欢的也不是他。” 心跳错了两拍后,几乎是瞬间,何柚年感觉到了一股近乎颤栗的放松,像是那一百层被子被人一把掀开,这几天所有的压抑委屈和阴霾都一扫而光,飘飘然的雀跃侵袭脑海,甚至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快感。 在意识到自己差点脱口问出那是谁后,何柚年喉咙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把视线从宋忱的眼神里移开。 “还有什么想问吗?”宋忱却问。 何柚年张了张口,想问的问题因为宋忱的这两句坦白快要暴涨成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个? 为什么突然间大变样又变回之前对自己好的宋忱? 为什么之前要疏远我…? 还有一个不是为什么的问题。 不喜欢他,那你喜欢的又是谁? …… 还有这么多问题想问,不问今晚一定会失眠的。 何柚年抿着嘴,闷闷地开口:“没有了。” 宋忱像是笑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谢谢你来开我的家长会。” 何柚年重新和他对视,过了半天,偏开头冷哼一声。 “不理你是我不对,”宋忱垂着眼,“对不起。” 何柚年听不见。 宋忱起身,又讲:“见到我的钥匙扣了吗?丢了一天了,我还挺想它的。” 这人总是这样,何柚年想,总要在自己决定收回礼物时才开始张嘴哄自己,一次就算了,他吃这一套,居然还用同样的招数对付自己第二遍! “被我拆掉了。”何柚年扬着下巴。 宋忱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把兜里的钥匙递给他:“帮我挂上。” 何柚年看着空荡荡的钥匙圈,别开头说:“反正你也不想要。” “我怎么就不想了?” 何柚年记仇,模仿他当初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收别人的礼物prprprp…” “你送的东西,我哪一样没收?” 这句话落地,宋忱连自己都愣了一下,很快,他转过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平静地和他说:“下楼吃饭,蒸了鸡蛋羹。” 同样愣神的,还有何柚年。 经他提醒,何柚年才恍惚记起,自己确实塞给过宋忱不少零碎东西:绑在他自行车把上被晒褪了色的小黄鸭、从迪厅带回来的一颗薄荷糖、游戏厅赢来的小天文镜模型,还有等他下班时在路边随手捡的正方形鹅卵石。 那些他给了就忘,近乎玩笑的礼物,确实都被宋忱收下,褪色的小黄鸭被他重新点上眼睛,小天文镜模型享受着极高的待遇,和大天文镜并排放在了干燥箱里,连那块方形鹅卵石也被宋忱顺手用来压试卷。 思及此,何柚年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个背影,脸颊冒红,再不敢想。 第25章 并不讨厌 何柚年吃上早饭已经快十点,好在区区发烧,并不影响何柚年的胃口,他把小米粥喝完,一口不剩地把肉末蛋羹吃光了盘,最后还解救了滚滚,从它衣服兜里拿走一个苹果。 收拾好厨房的宋忱拿着碗回到客厅,何柚年已经啃上苹果,和他说:“我吃完了。” 宋忱沉默了一秒:“有猪啊。” 何柚年连他的那份也给吃了。 “我饿了啊,好几天都没吃饱…”何柚年这才知道自己吃越界了,但怪宋忱,“谁让你做这么好吃了?” 紧接着反驳:“你他妈才是猪,我是病人。” 宋忱暂时停战,放下碗,朝沙发上的何柚年走来,扶着他的后脑勺探他的额头。 掌心干燥微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何柚年被迫变成木头人,无法动弹。 “还行,今天不用吃烤猪脑。”宋忱收回手。 “滚!”何柚年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扔他。 宋忱轻松接住,眼底有很细碎的笑意,他把滚滚衣兜里剩下的那个苹果掏了出来,洗净后啃了一口,顺手倒了杯温水放在何柚年面前:“记得吃药。” “不…” 宋忱慢悠悠地抬头看他一眼,还维持着放杯子的姿势。何柚年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把想字憋了回去:“知道了…” 见何柚年听话,宋忱打开电视,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咬着手里的苹果。 深秋的风越过屋檐,院子里的大榕树晃动得像旧电影中截取的镜头画面,滚滚趴在树影里变成一摊毛茸茸,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尾巴晒到一半太阳。 何柚年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投进宋忱腿边垃圾桶,腿一盘,靠在沙发上和宋忱一起安静地看起电视。 穿堂风把茶几上的纸巾吹得乱颤,电视里放的是部经典老剧,画质泛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柔光,演员的台词从音响中流淌出来,何柚年很快就有了睡意。 昨晚烧了一夜,全身的骨头酸软无力,胸口也闷,刚刚饿的时候只顾着吃,吃完才让何柚年感觉到身体不是很舒服。 好在何柚年的心情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的糟糕,这一刻的平静甚至让他感觉到餍足和珍贵,何柚年把脸颊枕在他们中间的沙发扶手上,后脑勺贴着宋忱的手臂。 “还难受吗?” 何柚年眼皮轻轻一颤,鼻尖被人捏了捏,宋忱摘掉了他鼻梁上的一根头发。 也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好,何柚年不知不觉说出心里话:“只有身体难受了。” 宋忱的视线落在何柚年的苍白的唇上,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柚年昏昏欲睡时,他听见宋忱问他:“你为什么要辍学?” 何柚年一愣。 在他很小的时候,瞎子就给他打过预防针,明确说过他兜里没钱,最多供到他高中毕业,成年了就让他自生自灭。 何柚年以前成绩不错,初三毕业统招上的县城高中,扎在那堆毕了业就外出打工的同龄人里还有些少年志气。 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是他第一次打零工,目的原本是为了攒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好让瞎子不那么辛苦出摊给人算命。 结果何柚年去了家理发店当学徒,里头包吃包住,每天给客人洗头,一个头二十他能拿十块,没客人时就和老板窝在柜台后面打游戏。 那家理发店的老板比何柚年大不了几岁,初中辍学后找亲戚朋友借钱开了这家店,当了几年老板,架子摆得已经是过来人姿态,几句读书有屁用,读一辈子书不还是回来坐办公室,办公室又能有几个钱?不如我每个月多烫染几个脑袋,把何柚年忽悠得快忘记还有学要上。 如果那时有人问何柚年打工好还是读书好,何柚年必定给出百分百的回答:“当然是打工好了,不用一整天坐在教室里写卷子,每天打游戏,还可以有钱拿。” 何柚年当年就是这么和瞎子说的,瞎子一拐杖差点把他抽瘸才把人重新送回教室。 那时的何柚年正值叛逆期,被骂十句能翻倍反驳对方二十句,包括去年做出辍学离家的打算时,他也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去纠结和犹豫。因为他就是那么想的,全县第三名进入县城高中是落在后面的第五百七十名,读书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他也没有天赋。 可原本能够理直气壮说出辍学有哪里划算的何柚年,现在却莫名被宋忱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读书又没用。”何柚年没有底气地小声讲,“现在好多人上了大学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也都回来进厂里打工呢,我要是现在出来工作,到时候等他们毕业,说不定我早就当上经理了。” 宋忱没反驳,也没说话。 何柚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刚想起身,却听见宋忱问他:“你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吗?” “不可以吗?我喜欢这里,”何柚年语气闷闷的,见宋忱不说话,也问他,“你呢?你想吗?” 宋忱几乎毫不犹豫,缓缓地开口:“不想。” “你会离开这里吗?”何柚年问完才觉得自己这问题有多蠢,昨天家长会他也听得认真,当然知道以宋忱的成绩,再过几个月也许全国的大学都任他挑选,是一定会离开。 果然,宋忱回答他:“会。” 又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何柚年:“而且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何柚年脑袋空白了一瞬,追问道:“那滚滚呢?” “留在这里。” “桂兰奶奶…” “她有她的家人。” 那我呢? 何柚年嘴唇微张,却没办法开口问出这句话,最后只是说:“那…那太好了,滚滚以后就是我的小狗,你的房间我到时候也要占用。” “如果你要的话。”宋忱轻轻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难得好说话地同意了他的决定。 何柚年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模样,任由自己的刘海被宋忱压得挡住眼睛,被抓着手腕,对方把药一个个摁到自己的掌心。 最后怎么吃下药的记忆,何柚年完全缺失,只记得喉咙里漫开一片苦味,电视剧里的对白还在继续,却变成了嗡嗡的嘈杂声,就连这阵穿堂风也吹得何柚年后颈发凉。 电视剧播完了片尾,何柚年开口时声音低哑:“你走了不准不回我的消息。” 宋忱抬头,目光落在何柚年低垂的、轻颤的睫毛上。 “万一滚滚生病了,他想看看你,”何柚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已经破旧的布料,声音轻轻的,提起很久之前他已经明说不会再找宋忱要回的那三万块,“再说了,我被你爸骗走的钱一分钱都还没拿回来。” “说真话了?”宋忱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真不想要那笔钱了。” 沙发边缘已经被扣掉一小块棕色皮屑,对于宋忱的调侃,何柚年没跳起来反驳,像是还在等他回答点别的什么。 “去睡会儿吧,”宋忱伸手,用指节蹭掉了何柚年鼻尖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虚汗,“你房间的床单被套都已经换过了。” 何柚年拍开他的手,固执地看着他:“你还没答应。” 话要挑明是何柚年一向的行事作风,宋忱当然知道自己有很多选项,恶劣一些也可以像昨天一样,故意伤这颗小柚子的心,再以何柚年的性格,要他不再靠近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可何柚年爱掉眼泪。 “知道了,”宋忱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会理你。” 这颗小柚子可以是甜的,那就不要因为自己变苦了吧。 一场高热,把何柚年烧得泛起懒,到周天,表面症状褪得七七八八,不流鼻涕也不咳嗽,人却像百货店卖的长条软糖,拎起来软塌塌的,没了骨头似的浑身提不起劲,连上个楼都比以往气喘。 何柚年索性搬了条藤椅在院子里,要宋忱帮他找苹月姐再请两天假,他则窝在家里打游戏。 杨桂兰还是没说什么时候回家,只讲小孙子病好了,家里保姆请假了几天,她得帮着接送小孩上学。 整个周末只剩两人独自在家,一个玩手机、一个玩滚滚,互不干扰却总待在一个空间,诡异里又透着些许和谐。 那晚的塞药、抱抱和坐腿无人提及,亲密得本就没有缘由,倒像是何柚年的高烧出现的幻觉。 更何况每次回忆起那些沾染着暧昧的行为时,何柚年总能想起宋忱说的那几句会离开,和不会再回来。 于是思绪降温,何柚年快要冒芽的情愫就这么被宋忱一把土重新埋在了地下。 可埋土的人是宋忱,拿根小木棍戳戳何柚年心脏要松土的人也是他。 那晚留下的牙印早已消失,虎口处只剩那块疤,几次抓到何柚年的视线后,宋忱光明正大地看向何柚年的嘴唇:“还想咬?” 宋忱的食指和中指上下点了点桌面,何柚年留意到那两根手指的长度,总觉得喉咙口还堵着什么。他老实把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口,瞬间被苦得龇牙咧嘴,于是怒气转移,杵着脸道:“硬得给滚滚当磨牙棒都嫌硌,谁他妈想咬。” 宋忱垂着眼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 见人不理自己,何柚年反倒松了口气,他躺进沙发,下意识刮了刮喉结。 宋忱冷不丁地在一旁开口:“这就硌到喉咙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茶几上发出震动,何柚年食指迅速划了接听。 “喂…打…打电话给我干什么?”何柚年摸了摸耳根,想伸手拿桌上的水杯,可惜没控制好距离,水杯被撞歪,宋忱迅速扶起杯子,才不至于让里面的水全淹了试卷。 但还是溢出了大半。 宋忱坐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小马扎上,何柚年的拖鞋不知被滚滚叼去了哪里,他把手机丢在一旁,打算帮忙擦干试卷上的水。 就在何柚年光脚要触到冰凉地板的瞬间,宋忱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脚踝。 宋忱手掌宽大,带着凉意,五指松松地握着那截白皙纤细的脚踝,拇指正好抵在踝骨内侧,不太好挣脱。 何柚年掌心撑在沙发上,整个人一僵。 “有水。”宋忱声音没什么起伏。 手机正面朝上,话筒里传出对面模糊的说话声,宋忱不客气地帮何柚年点了免提,吕忆梁的声音便扩大了几倍从听筒中传出。 无非是一些简单的关心,顺带问何柚年有没有人照顾,宋忱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拇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踝骨下方的位置,像是思考时的无意识小动作。 那处皮肤薄,没摸几下何柚年小腿的肌肉就绷紧,脚趾在空气中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什么破毛病,爱摸人脚,何柚年轻轻往后撤。 “怎么不说话了,需要我来关怀一下病号吗?”吕忆梁叫他,“小柚子?” 听到这句,宋忱抬眼,与何柚年慌乱的视线相撞。 何柚年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开口时思绪和声音都有些飘:“不用你关怀 。” 宋忱轻轻地把视线落在桌上削好的果盘上,又重新看进何柚年的眼睛里。 何柚年被他看得心慌,指尖压进掌心,虚虚地补了一句:“有…有人照顾我。” 力道这才松动。 何柚年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吕忆梁,一直到宋忱放开他的脚踝,才回了点神。 以前两人陪杨桂兰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何柚年无聊了也总闹宋忱,常常故意把腿架在对方的大腿或者肩上,宋忱制止他时也是用同样的方式。 记忆里的触碰干脆利落,只带驱赶意味。 可如今,同样的客厅,差不多的位置,同一个宋忱,甚至是一样的力道。 何柚年却在宋忱按压踝骨要他回答的那几秒里,感觉到了对方几乎难以察觉的私欲,夹杂着不爽、警告和占有。 更糟糕的事情是,何柚年在那瞬间并没有产生丝毫不快,加快的心跳和微乱的呼吸节奏都在告诉自己,他并不讨厌宋忱这样。 甚至在察觉到宋忱对吕忆梁的敌意后,何柚年在那阵心慌意乱里,捕捉到了连自己也陌生的、一丝令人颤栗的舒爽和得意。 作者有话说: 周末休 第26章 两清 半下午,太阳落在屋檐下,在客厅内投下半片晴,宋忱搬了条椅子,把湿透的试卷摆开晾干,顺便把何柚年的拖鞋从院子里捡回来,路过滚滚时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何柚年蹲在沙发上,抬着脸看宋忱。 宋忱把鞋丢在何柚年脚边,低头发现滚滚因为刚刚拍它脑袋那一下,正咬着他的裤腿不松口。 何柚年天赋异禀,把这笨狗养得越来越记仇,宋忱弯腰挠了挠滚滚的下巴,又哄着塞了根肉干到它嘴里,这小东西果然咧开嘴蹭他手。 “它干坏事你还奖励它!”何柚年捏住滚滚嘴边的肉干,要拔河。 滚滚生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何柚年拖鞋一拍地板,它又老实,委屈地绕到宋忱的腿边。 宋忱勾了勾唇,就在这时,滚滚突然朝着院子大门的方向狂叫起来,喉咙里发出真正的警告声。 鞋底拖沓着在青石板路上踩出脚步声,由远及近,何柚年跟着宋忱的视线望向门口,在看清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时,他迅速起身,跨过滚滚往外冲。 他妈的!是宋康林那个死骗子! “你他妈还敢出现!”何柚年拉开门的瞬间,就揪着宋康林的衣领把他抡到了铁门上,“还钱!” “谁啊你!?”宋康林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冲撞砸得脊椎生疼,哐当一声巨响后,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瞳孔,恼火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松手!” “我是你祖宗他爹的二大爷!”何柚年咬牙切齿,指关节攥得发白,“三万!五月份你在老年公园支了个破摊!你他妈化成灰我都认得!还钱!” 最后这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这半年来所有的不安与愤怒。 宋康林被这几个关键字眼激得微微回神,眼神在何柚年脸上扫过,这才忆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小孩。 “有话好好说,我记得我记得。”宋康林拍拍何柚年的手,试图掰开,但何柚年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力道大到他竟一下没掰开。 余光里宋忱出现在视线,宋康林想到阿荣说的那张彩票,眼睛里露出精光,在何柚年耳边说:“不然这样,你帮我要到我儿子手里的钱,我分你一半?我听说他前阵子中了好几万…” 宋忱的脚步一顿。 何柚年也像是愣住了。 下一秒,宋忱听见何柚年冲着宋康林怒吼一声:“我分你妈!” “你欠我钱,关他鸡毛事!?”何柚年像头发怒的小公鸡,把宋康林摁到铁门上又哐当一声,“什么年代了还搞父债子偿!?还钱!不还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儿!” “别急别急…他们说家里来了个小孩,原来就是你啊…”宋康林看着何柚年维护宋忱的姿态,突然嗤笑了一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啊?” 何柚年皱着眉,刚要反驳点什么,手腕被人拉住,轻轻往后扯。 “何柚年,”宋忱的语气带着点安抚,“先松手。” “凭什么!他跑了怎么办?”何柚年不愿意,“我钱还没要回来!” “他欠你的钱,我还。” 这下惊讶的不止是何柚年,连宋康林都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所以,如果你今天是来找我要钱的,那不好意思,现在没有了,”宋忱的语气平静到可怕,对宋康林脸上的表情熟视无睹,“你也别想用宋睿当借口,你们要怎么活都与我无关,我只替你还这一次,之后大家都两清。” 这句话落地,宋康林脸上的嗤笑逐渐变得扭曲,积压在心底深处的恨意终于冲破了理智。 “我是你老子!”宋康林恶狠狠地指着他,声调逐渐尖锐,“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护着外人?你妈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护着她?!啊!?想两清?你这辈子都别想!” 何柚年还没从刚刚的两清中回神,又被震在原地,他去看宋忱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睫在何柚年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仿佛很轻地颤了颤。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宋康林粗重的喘气声。 “说完了?”宋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宋康林被他的反应噎住,用词在情绪高涨的此刻愈发恶毒:“你妈死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我没看好她,”宋忱替他补完这句话,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你恨了我这么多年,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你还敢提!?”宋康林彻底被激怒,完全不在意周围是否还有个外人在场,“如果你那天没出门玩,她也不会想不开,一个带着病孤零零地走!” 他喘着粗气,字字诛心:“你在心里是不是巴不得她死?你好解脱!?我告诉你,你妈就是你害死的!杀人……” 哐当一声巨响。 宋康林的最后一个字被何柚年一脚踹熄了火。 这一脚集中了他们之间的恩怨,还有刚刚宋康林对宋忱说的那些话。 “让一个小孩在家照顾生病的大人?你他妈人是死了!?”凭借只言片语,何柚年只能拼凑出个大概,但在他眼里宋康林无非是,“把过错都推到一个小孩身上?你还要不要脸!?” 宋忱站在光影交界处,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那时候才多大?最需要妈妈的时候你说他是为了自己解脱,赚钱给人治病的是你,要说解脱,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解脱吧?”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怒吼一声,“家里有人生病,最快想要放弃的难道不是你们大人吗!?” “何柚年。”宋忱轻声喊他的名字。 “干嘛!我还没骂完!”何柚年完全不管宋康林此刻苍白的脸色,还想继续。 宋忱从身后牵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尾指,和他说:“你先进去,这里冷。” “滚!”何柚年绷着脸,朝他也骂,“你他妈瞎了啊!没看见他在欺负你!?” 宋忱一愣,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碰何柚年因为愤怒而紧绷的、通红的脸颊,轻声道:“滚滚害怕,你先带它进去。” 何柚年的愤怒在宋忱安抚的动作和滚滚的转移下,漏了点气,但还是有些恼怒地拍开了宋忱的手。他低头开始找狗,结果发现滚滚躲在自行车后面冲他们这里呲牙,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也很有气势,只是身子在抖。 “我就等五分钟!”何柚年一步三回头地抱起滚滚,小狗回到安心的怀抱,对着宋康林用力吠了一声,何柚年也跟着瞪了对方一眼。 何柚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只是窗户边很明显地露出一个脑袋和狗头,正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宋忱收回视线,原本柔和的神情在转身的那刻褪了个干净。 “还有什么想说吗?”宋忱看着此刻佝偻着背,眼神空洞的宋康林,“一次性说完吧。” 宋康林这才把视线转回来,他的眼窝很深,此刻眼底都是血丝,胡子没刮干净,头发也像是几天没洗,就连身上的衣服都穿得随意邋遢。 其实在宋忱最早的记忆里,宋康林也曾有意气风发的时刻,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一身灰色西装,拿着公文包,出门上班前会躲在厨房亲杨朱霞的脸颊,最后再绕回来抱一抱还在赖床的宋睿和自己。 所以要说恨吗?宋忱一开始确实没办法恨,早些年,宋忱对于宋康林的指控深信不疑,也一直觉得是他没看好妈妈才把人害死。 他在宋康林为他圈出的牢笼里长大,甚至在杨朱霞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忱都没办法在夜晚入睡,这时他总会偷偷跪在那张遗照前,看着女人那张定格的笑脸说对不起。 “你知道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错是什么时候吗?”宋忱顿了顿,目光掠过宋康林发白的鬓角,和那双浑浊的眼睛。 宋康林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定住了。 “是我上初一那年的冬天。” 宋康林带着宋睿出门躲债,把宋忱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怕债主上门,宋忱有好几天都是在教室睡的。 大冬天,没有床垫被褥,第二天宋忱就发了高烧,最后还是班主任把他送去的医院:“醒来后她问我家里人在哪里,又说你一个小孩怎么照顾得了自己。” “那天过后我就想,啊…原来我这个年纪的小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照顾不好妈妈是不是并不是我无法原谅的错误。” “一个八岁的小孩,要怎么做才算看好一个一心寻死的病人?是把门锁起来?还是寸步不离守着她?如果这样都不行,那是不是我呼吸都是错?还是说我必须要跟着她一起去死。” “再后来,我想明白了,”宋忱朝前靠近宋康林一步,俯视着他,“对你来说,恨我比恨你自己容易多了。” “你给我闭嘴!” “你的痛苦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一个小孩他懂什么?他只会认为自己真的是个杀人犯,是个丧门星,是让这个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宋康林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喉咙像被死死扼住。 “可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背负这样的罪名?凭什么认为是我害死了妈妈…”宋忱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了出来,“又凭什么冷暴力我十年!” “你…”宋康林气得捏紧了拳头,可却反驳不出一句话。 宋忱侧过身,望着窗户边那个紧张张望的两颗脑袋,声音才逐渐低了下来。 “你要不要继续恨我,要不要继续自我欺骗这都和我无关,因为我早就不在乎你怎么想,也不会再因为你的几句话给自己定罪,”宋忱一字一句,说得坚定冷静,“往前十年你没管过我的死活,我也不可能收拾你的烂摊子,你是不是走投无路,宋睿是不是没人管,你们是死是活都他妈和我无关!” 院子里的小灯泡吊在屋檐下,天色黑下来,大榕树下的那道人影黑乎乎的,一动不动地立在那。 宋康林已经走了。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何柚年不知站在宋忱身后多久了,他看着对方掌心处被指甲嵌得泛白的月牙印,开口报菜名,“我会鸡蛋面、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丝还有酱排骨。” 宋忱侧过头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哄我吗?” “知道还问,”何柚年转身往屋内走,“不说我就随便煮了。” 宋忱拉住他。 但不说话。 何柚年没什么耐心地皱起眉,可也没走,只是不太自在地在他的手心转了转手腕,转到第十圈时,宋忱才按住他的掌心,哑着声音说:“我想吃酱排骨。” “有点难,”何柚年没想到他会选一个自己用来凑数的高级菜,“你换一个。” 提要求对宋忱来说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不知是因为何柚年的表情此刻苦恼得有一丝可爱,还是因为在不安的状态下宋忱总想用破罐子破摔的方式来确定点什么,于是他说:“我就要吃这个。” “我没做过…”何柚年承认错误,因为心虚讲话反而大声,“不会!” 宋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手腕,最后一言不发地往厨房去了。 酱排骨最后由宋忱完成,何柚年贡献极大,消灭了整整三分之二,最后一块被他友好谦让,投到了滚滚的狗盆里。 何柚年满足地摸摸肚子,坐在沙发上没多久就开始晕碳,盯着宋忱洗碗的背影昏昏沉沉,直到宋忱上楼一趟,再下来时把一张银行卡递到他的面前。 “里面是三万块。”宋忱说。 何柚年的困顿瞬间消散,他在沙发上坐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卡,扭开脸说:“不要。” 宋忱以为自己听错了:“没骗你,密码贴在背面了。” “我说了不要!”何柚年把电视音量调高,冷着脸坐在沙发上。 “哪一点让你不高兴了?”宋忱把电视关了。 没了电视机里放出的声音,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蓝色的卡面反射着冰冷的光,何柚年的视线落在上面,很轻地问了句:“是因为我上次说要联系你还钱吗?” 因为以后不想要有任何交集,所以宁愿违背意愿,也要把这三万块还给他,何柚年咬着内唇的肉一动不动地看着宋忱,眼眶在泛起泪光的瞬间,他似乎听见宋忱叹了一口气。 “不是要和你两清。” 宋忱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笔记本,又从里面拿出一支笔。 何柚年看着他把笔记本摊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宋忱撕下那一页纸,对折了两下,然后和刚刚的银行卡一起递到何柚年面前。 何柚年怔怔地看着他,没接。 宋忱的手悬在半空,声音平静无波,字字清晰。 “这是我计划会去的城市、大学和想要填报的专业。” “到时如果联系不上我,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何柚年,”宋忱喊他的名字,眼睛里映出何柚年呆滞的脸,尾指轻颤了一下又恢复,“拿好钱后你再考虑一次,你到底要不要这张纸条。” 第27章 黑河 在往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何柚年一直认为,自己作为选项总是会被抛下的那一个。他习惯了不再期待,或者说是假装不期待,这才常常在别人表现出疏远的瞬间率先转身,他总是看似决绝。 于是他买自行车、把钥匙扣解下又把鞋归还。何柚年认为只有表现得不在意,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需要爱。 面对抛弃,何柚年已经有丰富的应对经验,可现在对着宋忱递出的这张纸条,何柚年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要吗?”宋忱指尖夹着那张纸,随时能收回。 何柚年抿了一下嘴角,又恢复,最后慢慢抬起手,拿了两下才捏紧这张纸。 是一座北方的一线城市,一所耳熟能详的第一梯队高校,专业名称何柚年曾经在入校那年的光荣榜上看到过,软件工程。 “好远,”何柚年拿肩膀偷偷蹭了下鼻根,“到时候我要怎么去?坐火车会不会很久?” “那就飞机,”宋忱把银行卡塞进他的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拥有巨款的人了,这钱都不舍得花?” 何柚年这才侧身,把银行卡收进兜里,露出小气吧啦的样子:“肯定很贵。” 宋忱低头看着他,眼神是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纵容:“来了就给你报销。” “你说的!”笑意在何柚年的脸上重新荡漾开,终于不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变成了那个捡到便宜会得意的小柚子,嘻嘻着冒出甜味,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保留证据,“你再说一遍宋忱哥…” 这一下停顿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第二个哥字被何柚年生生截断。 不合适,他喜欢男的。 何柚年讪讪地要关掉录音,可下一秒宋忱的五官在自己眼前近距离放大。 何柚年的睫毛下意识颤了颤,宋忱扶稳他的手机,抬眼和他对视,开口讲给现在和以后的何柚年听:“只要何柚年来找我,我就会见他,会给他报销路上的所有费用,不会不理他。” 夜里,宋忱又梦见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河。 醒来后他摸了摸身侧,本该睡着人的位置冰凉一片,他记得自己要去买瓶酱油,前一天杨朱霞特地让他去买的,说她生病这么久,好久都没吃酱排骨了,让宋忱第二天给她做一盘。 宋忱踩在凳子上,拖出藏在衣柜深处的铁盒,算着宋康林和宋睿回来的日子,拿走了里面仅剩的二十块钱。 出门前他帮杨朱霞倒了杯温水在床头,药分门别类地放在一旁,和她说:“妈,我先出门了。” 天气冷了,宋忱身上套了件不合身的红袄,是前两年杨朱霞在集市上给他买的过年新衣,拉链旁边被烫出一个洞,杨朱霞记得是宋睿玩香时不小心烫的,宋忱那时绷着小脸生气,一个晚上没和他们三个说话,后来还是宋康林哄着他说会给他买过新的,他才摆着臭脸下来吃饭。 “穿不下了吗?”杨朱霞摸了摸他的头,记忆里小朋友柔软顺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粗糙打结,可能是没有好好用洗发露。 宋忱给她戴好帽子,也摸了摸她光滑的脑袋,懂事地说:“好穿,还很暖和。” 杨朱霞温柔地捏了一下宋忱的脸,和他说:“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和弟弟,需要什么就和爸爸说。” 自杨朱霞生病以后,宋忱经常听她这样叮嘱,早就习以为常,和她说:“知道了,我去买酱油和排骨,等一下不新鲜了。” “你还知道什么时候新鲜呢,”杨朱霞掏掏他的兜,摸出里面皱巴巴的二十块,笑着说,“但妈妈今天不想吃排骨了。” “那你想吃什么?”宋忱耐心地趴在她的床边,像是闻不到被褥因为卧床太久,而发出的阵阵潮腥味。 “忱忱,”杨朱霞深深地望着宋忱,“你帮妈妈去镇上买点麦芽糖吧,要现做的。” 宋忱知道那家店,杨朱霞以前还在镇政府上班,回家的时候总会买一份,再来接他放学。 那天换宋忱等在树下,看着老板在树桩上扯糖,拉丝再敲糖,他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拎着袋子坐上回家的班车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如果梦总是停在这,那也算美梦一桩。 遗憾宋忱总是没办法醒来,只能被迫经历梦的后半段。 他拎着麦芽糖站在那条黑色的河边,只能看着岸边的杨朱霞只身往里走,只偶尔,梦里的她会停下,转身叫他一声忱忱,让他不要哭,再和他解释一句,是妈妈不想治病了,不怪你没有看好妈妈。 宋康林的巴掌落下前,宋忱从梦中醒来。 他坐起身,调亮了床头的台灯,平静地拽掉了身上汗湿的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把换下的床单丢进洗衣机,去浴室重新洗个澡。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木门嘎吱响动,宋忱抬起视线,看到了裹着棉服坐在小板凳上的何柚年。 何柚年支在膝盖上的胳膊撑着脸,正摇摇欲坠,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宋忱从浴室出来后起身,推开门,进房间,脱掉衣服裹着被子重新躺下。 动作一气呵成,还非常顺手地把台灯关了。 宋忱回到房间,俯身轻轻拍了拍何柚年的脸颊:“这是我房间。” 何柚年困得神志不清,仰着脖子眼睛眯出一条小缝,朝四周看了一眼,借着窗外浴室的灯,他终于认出是宋忱房间,脑子里那根关于距离的弦啪地一声绷紧,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靠…走错了…”何柚年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 只是没来得及起身,腰间横出一双手臂。 何柚年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背上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宋忱的手臂绕过他的腰,虚虚地拢着。没有抱紧,只有埋在肩膀的下巴忍不住往前蹭了一下他的颈侧,细小的胡茬在细腻的皮肤上扫过,带着电流一般,击穿了何柚年所有的思绪。 何柚年在宋忱身上闻到了自己的沐浴露味道,一股清冽的柚子香,黑暗中耳廓边传来宋忱沙哑的声音:“陪陪我吧。” 语气很轻,是何柚年不曾听过的、近乎孩子气的依赖和一点点委屈。 不是命令,也同样不是请求,不管在力气上,还是心理上,何柚年都可以轻易推开。 何柚年在黑暗中呼吸沉沉的,挺着腰不应声,也没有动作,只是任由心跳如鼓如雷。 新换的被褥柔软舒适,带着洗衣粉的清香,等反应过来,何柚年已经被拉着躺进了被窝,宋忱从身后抱着他,依旧是刚刚差不多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把手伸出被窝,却被抓住手腕拖回。 “我…我开个灯。”何柚年脸颊升温。 “不用了,睡吧。”宋忱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 两人的呼吸绵长,有什么在静谧的初冬咚咚作响,像是要破土冒芽。 “宋忱。”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何柚年。 他声音极小,不知是想还是不想让人听见:“你睡了吗?” 宋忱没说话,额头蹭了一下他的后颈,示意自己还醒着。 “那不是你的错。” 何柚年说完这一句,把被子拉到了头顶装死。 宋忱在黑暗中睁开眼,愣神了好半天才弯了弯干涩的眼睛。 “是不是有点果断了,你又不知道事情原委。” “果断又怎样,”何柚年在被窝里转了个身,猛地拽下被子露出脸,对着一团黑的宋忱说,“那你倒是和我说原委啊。” 宋忱问他:“怎么讲?” 呼吸扫过脸颊,何柚年这才意识到两人靠得有多近,他往下躲了躲:“你和别人怎么说的就和我怎么说啊,航子、朵姐或者别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事,”宋忱轻轻地笑了一下,“但你要是想听,那我试着说说。” 何柚年满意地嗯一声,朝他靠近了一点。 怀里拱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宋忱心口泄的口子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豁得更开了。 “我有个小我七岁的亲弟弟。” 宋忱以宋睿作为开场白,把刚刚梦里的内容向何柚年复述了一遍,只是清醒状态下细节想起的更多一些。 “我妈是在他出生后的第二年查出的癌,之后宋康林带着杨朱霞跑遍了全国几乎所有的大医院,那时候宋睿睿还小不好带出门,只能我不上学在家照看。” “你那时候才多大啊…”何柚年语气并不高兴。 “有八九岁了,”宋忱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但也没照顾很久,我妈的病大概治了一年,医生就让她回家了,那时刚好快到暑假,她记不清日子以为我放假了,也就没发现我不上学的事,宋康林怕她担心也不让我说。” 杨朱霞是大学生,毕业回乡,在镇政府考了份文职,一次出外勤时遇见了与彭福胜南下刚回来的宋康林。 宋康林南下的城市是杨朱霞大学所在地,两人聊起,才知道宋康林待的厂就在她学校附近,甚至两人谈起附近的美食,票选校门口最爱的苍蝇馆子都是同一家。 年轻时候的宋康林吊儿郎当,没有正经工作,和彭福胜东一棒槌西一棒槌地找赚钱的路子,与杨朱霞谈恋爱结婚后渐渐稳定了下来。他在距离镇政府不远的林业局当了个合同工,日子不说富裕,但宋康林在杨朱霞的监督下改掉了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于是两人在生活开销这一块还算游刃有余,每月还能攒下钱。 在两人结婚六年后,他们把家里老人去世留下的房子卖了,在镇上盖了间新房,同年宋忱出生,那几年因为房子和小孩他们过得拮据,彭福胜看在眼里,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喊宋康林来新南帮他管理电子厂,之后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宋睿出生那几年,夫妻两人本来都打算在县城买房了,结果只一年,化疗、药品和高昂的治疗费用让他们十几年的积蓄都见了底。 普通家庭的一生可以生很多小病,但大病只能生一次,宋康林却让杨朱霞治了一次又一次。 “因为我妈的病,他欠了很多人的钱,我也是很后面才知道,她跳河前的那一周,宋康林说要带宋睿出门借钱,是打算把他给卖了。” 何柚年听到这,整个人颤了颤,宋忱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揉了一下。 “后来也不知道他是愧疚还是单纯恨我,可能都有吧,他就只养着宋睿睿了。” 何柚年抓着他的衣服布料,指尖很轻地抠了抠,哑声道:“那你呢?” “我?”宋忱仿佛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何柚年耳边说,“我把自己养大了,厉害吗?” 是一个略显玩笑的语气,带着丝少年人的不甘和嚣张。 可何柚年却笑不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过去轻轻抱了宋忱一下。 “是安慰还是想抱?”宋忱在他头顶开口。 “我真是服了…”哪有人这样破坏气氛的,何柚年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轻轻给了他一肘子,收回手后退到安全距离。 宋忱闷哼一声,紧接着突然释然般笑了笑,就在何柚年差点要第二次不小心肘击他时,听见他开口叫自己的名字:“何柚年。” 何柚年嗓子里哑哑地冒出一声快要听不清的嗯。 “刚刚为什么要在门口等我?” 第28章 扯平 随着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落地,何柚年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他在想答案,不仅仅是给宋忱,也是给自己。 给那些无法解释、无法说明的情绪和心跳。 为什么看到宋忱和别人待在一起会生气,为什么被疏远会委屈,为什么拿了纸条会高兴,为什么高兴之余躺在床上却会为之后的分开难过得想哭,为什么只是被动静吵醒,看宋忱出去好久没回房间下意识就推开门等在了外面,又为什么现在明明靠得这么近了,何柚年还是觉得空,觉得不够。 可自己真的没有答案吗?中考全镇第三名的脑袋不至于想不明白这简单的缘由。 只是,何柚年缺乏一个给他打勾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半撑着身子,伸手把灯打开了。 光线微弱,但视线适应了太久黑暗,此刻整间屋子都变得明亮通透。 “宋忱。”喊出对方名字时,何柚年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灯光骤然亮起的瞬间,宋忱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但没闭上,而是直勾勾地迎着光晕,视线落在何柚年的脸上。 何柚年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因为他的乱动,睡衣领口再遮不住那道缠绕在锁骨的红色枝蔓,像他此刻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但眼睛是亮的,里面有忐忑和不安,但却没有丝毫的胆怯和犹豫:“你靠近我一点,但是…不要亲到我。” 近距离看宋忱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黑,不冰冷,带着审视和思考,即便在何柚年这句话之后,依旧难以辨别情绪。 “不想就算…” 话音未落,腰间的那股力道骤然收紧,下一秒,何柚年的胯骨毫无缓冲地贴上了对方温热结实的小腹。 宋忱翻身压在他的身上,听话地靠近,没有亲到他,鼻尖悬在他的鼻梁上方,在等何柚年的下一个指令。 何柚年的胯骨连着小腹到腰都在发抖,这种全然被掌控的状态让他动不了也不敢动,只能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太…太近了。” 心脏跳的速度让何柚年害怕。 “要退后吗?”宋忱的声音有些沉,气息扫到何柚年的脸颊,带起痒痒。 何柚年没有立即回答,视线飘忽了几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和他说:“算了,你别动。” 为了控制距离,何柚年双手捧住了宋忱的脸,像贴滚滚那样,凑过去贴了一下他额头,然后是脸颊,再然后,宋忱笑了一声。 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被逗乐的那种笑法。 何柚年顿时就红了,羞赧又有点恼:“笑鸡毛啊!我也是有病,怎么会觉得自己喜…” 最后两个字被何柚年无声吞回,意识到自己想说出的是什么话后,何柚年整张脸烫得要烧起来,捧住宋忱的手也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去拉住被子,又想躲。 可宋忱没给他这个机会。 原本悬在脸颊旁的气息骤然逼近,宋忱提着他的腰压进被窝,微微侧身,几乎整个人都罩在在了他的上方。没等何柚年反应过来,宋忱突然凑近,温热的唇瓣滑过他的耳廓:“还是不确定的话,可以试试看别的方法。” “什么…”何柚年喃喃。 宋忱又笑,很轻,惯有的漫不经心染上了些认真,他停顿了一下,气息再次拂过何柚年的温热的耳尖,给他补上了答案:“接吻啊。” 何柚年脑袋仿佛变成了一根木头,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宋忱说完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等待回答的几秒里,他压在何柚年身侧的胳膊很轻地颤了一下。 “我……”何柚年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我没有过,不会。” 说完何柚年就后悔了。 头顶果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笑,何柚年不爽地提高声音:“你不准笑!你和别人亲过?!那我才不和你……” 宋忱单手捧着他的脸,先试探触感一般,拇指在他的下唇上碰了碰,何柚年就这样被噤声。 昏黄的灯光下,宋忱垂眼看着身下的人。 过了一会儿,贴着何柚年腰后的掌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宋忱无意识地、动作极轻地摩挲着何柚年睡衣布料下那一小块骨头。 痒,何柚年还没嘟囔出声,腰就被微微提起,宋忱几乎贴着他的唇,带着蛊惑似的问:“要还是不要啊?” 何柚年的眼眶都热了,他咬着牙没回答这个问题,却配合地仰起脸,睫毛颤动得厉害。 宋忱在他仰着下巴靠近的瞬间往后躲了躲,然后在何柚年偏开头的瞬间,吻轻轻落在了他的唇角。 是很轻柔的、几乎快要感觉不到的一个吻,两人静静贴着的这几秒,何柚年却感知到了对方压抑着的细细的颤抖。 两人的心跳在初冬的夜晚找到同频的对方,不知过了多久,宋忱的唇极轻地动了一下,贴着他的唇角说:“初吻给你了。” 一股陌生的酥麻从唇角蔓延到头皮,何柚下意识抓紧了床单,最后微微转头,擦着宋忱的下唇,完成了一个不偏不倚的吻。 腰上的力道倏忽收紧,何柚年很明显地感觉到宋忱僵硬了一瞬。 本能察觉到危险,何柚年撑着床单往床头退,下一秒却视线一暗,宋忱盯着他的脸再次压了下来。 不是刚刚那种轻触,而是带着缠绵的、湿润的覆盖,何柚年思绪停滞,所有推拒的念头被唇上那柔软的触感击得粉碎。 宋忱并没有急着深入,仿佛这次只是探索与试探,直到他的舌尖扫过何柚年下唇被自己咬出的齿痕,怀里的人忍不住哼出一声喘。 宋忱的身形一顿,抬手扶住何柚年的脸颊,弯着唇继续,可何柚年却像是察觉了什么,守着齿关,不给他那样做。 唇缝与唇缝,分分合合又粘上,何柚年抖着手压在宋忱的下颌线上,分开时两人呼吸交错,鼻尖相抵。 何柚年眼尾绯红,悬着泪似的,嘴唇被咬得红润起来,乌黑的瞳孔回不过神,有些无措和茫然,身体却不自觉地朝宋忱贴近。 宋忱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撑着床沿侧身让了让。 “操……”何柚年气都要喘不匀了,大脑却兴奋地火花带闪电,本以为自己应该无法适应,也无法忍受和男人接吻,可当宋忱吻下来的那刻,何柚年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接吻原来是这么爽的事吗!? 没人告诉他啊! 他整个人还沉浸在直冲天灵盖的酥麻里,四肢百骸软绵绵的发着软,只是在这间隙里,何柚年的胸腔传来一阵闷胀感,并不尖锐,甚至轻微,混在亲吻带来的强烈心跳和缺氧感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何柚年喉咙一紧,调整呼吸试图让这阵滞涩感减退,深长缓慢的呼吸过后,那一下异常又带着点熟悉的闷胀感渐渐隐去,倒像是兴奋过头的错觉。 “不舒服?”宋忱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走神。 “是啊…”何柚年轻轻推开他,半边胳膊撑在枕头上,红着耳朵侧过头看着床沿,“狗吗你?亲嘴就亲嘴,你咬我干嘛?” 宋忱单手捏着他的脸颊转了过来,不打算让他躲开自己的视线。 可何柚年真把整张脸转过来,并抬起眼睛看向宋忱时,他却视线一移,看着何柚年红润濡湿的下唇中央,那个被自己咬出的牙印:“疼了?” 胸腔的跳动咚咚作响,何柚年摸着手腕上的佛珠仰起脸,他看着宋忱,下巴在对方虎口的那道被自己咬过的疤上缓慢地蹭了一下:“算了,扯平。” 第29章 试验游戏 重回迪厅上班的前一天,何柚年打算把自己买的那辆二手自行车转手卖给徐文航,可惜惨遭拒绝。 “给我也没用啊,我现在出门都用这个大家伙,小孩儿才骑这玩意儿。”徐文航咬着咽拍了拍一旁的三轮车,这几个月他头发长了点,昨天又去娟姐店里推了,现在在太阳底下晒着,像个冒烟的大灯泡。 何柚年后仰着躲开烟雾:“给你爸骑啊,正好锻炼身体,我看他最近甩面的速度慢了不少呢。” “那是因为最近天气冷了,甩太快冻得慌,”徐文航话是这样说,但还是扶着他的自行车看了看成色,“不是说下班骑?不打算在迪厅干了?” 他拍了拍坐垫,回头看到何柚年的样子突然一愣:“你扭什么?” 何柚年摸了摸脸站直,看别的地方:“宋忱说他会接我下班。” “哟,”徐文航掐掉烟,“和好了?” 询问得太过理所当然,何柚年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啊…”何柚年没解释。 徐文航笑着弹了下何柚年的脑袋,把人当小孩似的,和他说:“行吧,自行车我帮你问问谁要,到时候把钱转你。” “谢谢航哥,”何柚年笑笑,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围巾和手套也谢谢。” “谢我这个做什么?”徐文航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你和朵姐给我买的吗?”何柚年也愣了。 徐文航打量了一下他的围巾,语气里的揶揄明晃晃:“有情况啊?” 何柚年哑声,片刻之后耳根红了:“有屁的情况…” 确实没情况,自上次那个试验的吻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此事。 周一到周五宋忱要上学,何柚年兜里多了三万块,迪厅的工作忍不住多懈怠了几天,两人只有晚上才见得着面。 但今天能早点,周五宋忱不用晚自习。 家里没人,何柚年无聊地和滚滚玩了半个下午,开着电视,窗外滴滴嗒嗒,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何柚年收回视线,继续摸滚滚的脑袋,过了一会儿他暗骂一声起身,不情愿地拿起了挂在架子上的两把伞。 雨下得突然,天黑得也迅速,在快下课时雨才慢慢变小。 公交到站,何柚年刚走到新南一中的校门口,就看到有人正往宋忱手里递伞。 挺受欢迎,自己多余还送什么伞。 何柚年立在原地,正考虑要不要走人,宋忱却像是感知到了似的,往他这里望了过来。 何柚年看了一眼横在宋忱与那人中间的那把伞,自己手里另外一把伞咻地打开,一个脑袋奢侈地顶了两把伞。 宋忱微微偏头,像是笑了一下,没一会儿,何柚年看见他朝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对方便收回伞离开了。 一中附近都是学区,路两旁全是各种小吃奶茶店,即使是下雨天,人也不少,各个年龄段都有。 何柚年踩着双拖鞋,举着伞走在宋忱前面,还要躲开别人伞面甩来的雨滴,好不容易躲避开所有攻击,再一抬头,咔咔酒咖,不知道窜哪条巷子里了。 好在一回头,宋忱就在他身后。 “走错了你也不喊我。” “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宋忱抬起一点伞面,“就像上次见我给人讲题那样。” 何柚年把伞举低,老天爷帮忙,雨滴重重地落在上面,不知掩盖了谁的心跳声。 伞面相撞,雨又大了。 玻璃窗外的雨不停,倒影中的少年一左一右隔了半米远,面前各自放着一杯颜色怪异的饮料。 老板说酒咖开不下去了,改卖点小食与奶茶,十几岁的小情侣们爱来,为此他还特地研发出了一款好喝的情侣饮品,叫:喜欢是喜不自禁地把酒言欢。 何柚年这杯是喜,宋忱那杯是欢。 “什么肉麻破名,”何柚年又喝一口,“还把酒言欢,不就是杯橙汁,还加了点绿茶...” 宋忱的那杯绿色带点黄,何柚年问他的是什么。 “喝不出来。”宋忱把杯子推过去。 何柚年看着那根他用过的吸管一愣,最后拿起杯子,指间夹着吸管,隔空倒进了嘴里。 “脱裤子放什么屁。”宋忱说。 “咳...”何柚年瞪他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病呢。” 宋忱笑了:“喝出什么味道了。” “酸酸的,没我的甜,但还行。” 半天过去,何柚年那杯都快喝完了也不见宋忱喝第二口,他扭头问他:“干嘛不喝?” 宋忱唇角压着笑,像是就在等他这一句话:“老板说这是柚子汁。” 何柚年一脸所以呢。 “杀柚子的事我可做不到。” 羞恼到最后,何柚年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踹了宋忱一脚:“以后我开店就做款饮料,叫不要脸,不折不扣的傻逼你要什么脸。” 雨渐小,两人走出这个酒咖时路灯已经亮了,门口的伞桶里只靠着他们的那两把伞。 何柚年没动,抬眼看着身侧的宋忱。 宋忱从包里拿了根橙子味的真知棒塞到何柚年手里,紧接着把包挂在他的另一只胳膊上,最后弯腰拿起那两把伞。 何柚年正要不爽,就见宋忱只打开一把伞,眼尾微弯,脸上憋着点不算正经的笑:“看来只能共撑一把伞了。” 两人在快到家时又下起了大雨,屋檐下何柚年甩甩的袖子,滚滚被洒了一脸的水。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脑袋上突然盖了块干燥的毛巾,何柚年刚要抬手,另一双手隔着布料抓了抓他被淋湿的发尾,呼吸可闻,在轰隆的雷声里,何柚年渐渐低头靠近对方,双手则乖乖地放在了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宋忱擦干他脸上的雨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抬了抬何柚年的下巴,拇指在他耳根轻轻拭了下:“你先去洗澡。” “哦。” 何柚年心不在焉地洗了个热水澡,脑子里全是宋忱刚刚揉着他耳根的感觉,又想起上次那个吻,他根本不知道宋忱是什么意思。 从浴室出来,何柚年没见到人,他趴在窗户边往楼下看。 隔着雨幕的这个场景他一记好多年,屋檐下,宋忱坐在小板凳上,打湿的头发被他捋到头顶,顶着淡淡的神情正在拆他自行车后座的篮子,一旁的滚滚摇着尾巴起身,朝何柚年的方向冲进雨里,宋忱伸腿去拦,小狗脸着地摔进了水洼,再起来时,一人一狗都咧着嘴朝楼上的何柚年在笑。 自发烧痊愈,何柚年总觉得累,这天不过出门送了一趟伞,宋忱洗澡的间隙里他都能趴在书桌上睡着。 再睁开眼,宋忱正坐在他对面低头做题,何柚年换了个姿势,垫着胳膊抬头看他,哑着声音问他:“几点了?” “八点半。”宋忱没抬头。 “我做梦了。”何柚年突然说。 宋忱抬头:“梦见什么了?” 啪嗒一声,桌上落下一个钥匙扣,何柚年把小白狗重新挂了回去,他轻拽着宋忱的袖子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嗅他的手腕内侧,转移了话题:“你自己没沐浴露吗?老用我的。” 宋忱垂着眼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你的好闻。” “宋忱哥哥,”刚睡醒的何柚年思绪仿佛还在刚刚那个不算健康的梦里,轻易就被另一位主角影响,“到底是沐浴露好闻还是我好闻?” 宋忱极轻地扬了下眉梢:“你什么味道?” 过快的心跳让何柚年产生了些眩晕感:“你抱一下就知道了。” 话音落地,先愣住的反而是何柚年自己,在宋忱轻笑声里,他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脸,偏开头懊恼地抿了下唇。 宋忱说:“还是先吃饭吧。” 等人走后,何柚年才猛地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操,不要脸。 经过自己房间,何柚年看到挂在墙上的围巾和手套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了。 还你抱一下就知道,何柚年无声地呕了一下,移开视线时却有些失落地垂了一下脑袋。 何柚年那条围巾是姜黄色的,尾部还有个甜甜圈,毛线手套是蓝色的,两个颜色都很衬何柚年的肤色。 这天晚上何柚年还是没能问出口,并未出于任何心思,他第二天还是在苹月姐店里挑了个绣着冰淇淋的蓝色围巾、一双姜黄色的手套,和一个灰色的耳罩。 “什么意思?直男都这么狂的吗?一个绣着0一个绣着1?”吕忆梁看他在更衣室鬼鬼祟祟,走过去发现了他捣鼓的东西,“送给宋忱的?” “什么0和1?”何柚年纠正他,“这他妈是冰淇淋和甜甜圈,土包子。” 吕忆梁两手各比了一下这两个数字,淡定地捅了两下,见何柚年发愣的眼神,顿时笑了:“回去问宋忱吧,别到时候再说我教坏你。” “我看出来了!”何柚年真是服了,摸了摸耳尖,突然想起来问,“不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又…怎么知道他喜欢男的?” 两人今天一个班次,下了班一起往外走,吕忆梁笑着说:“我以前也一中的,因为在学校和老师搞同性恋被开除了。” 何柚年猛地停下脚步。 吕忆梁提着头盔,用帽檐顶着何柚年的下巴,替他合上:“至于为什么知道他是同性恋…” 他抬头看向对面树底下站着的宋忱,凑到何柚年耳边说:“我猜的。” 吕忆梁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回到班里收拾东西,路上形形色色的陌生同学、隔壁班说过几句话的同学、班里的玩得不错的朋友和那些老师的露出的眼神,宋忱大概是里面最不惊讶、又最事不关己的一个。 以前他烦陶以勒在自己面前夸这人,不明白宋忱这种成绩好到目中无人的好学生有哪里值得学习,但那天宋忱照常把校服尺码收集册递给他,理所当然以为搞同性恋只是小事一桩时,看着那双平静的目光,吕忆梁才发现目中无人有目中无人的好。 直到前几个月,他在迪厅门口偶然再遇见这人。 那时候天气还热,宋忱穿着一中的校服短袖,手里拎一碗四果汤,何柚年看到袋子后兴奋地冲过去坐在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不自己拿,也不放在坐垫上,就那么就着宋忱的手,慢悠悠地挖着里面的芋泥球,直到把一整份都喝光。 夏夜里温度不低,宋忱就那么捧着那碗冰,碗壁的水珠缓慢地滑落,最后再顺着他的指缝滴到地上。 除此之外,吕忆梁还撞到过几次类似的场景。 何柚年有时候会带点客人没动过的果盘边角料,有时是一把瓜子,或者上新的糖果点心,下班见到宋忱,大老远就献宝似的狂甩手上的塑料袋,人都没靠近,宋忱就主动拉开书包拉链,做好运货准备。 又或是何柚年上班时把杯子打碎,手上割了个小的伤口,在迪厅嚎了一天都没人理他,下班时只是刚靠近宋忱,对方就低头看向了那道快要痊愈的口子。 “这你都能猜中?”何柚年不信,“傻子都不带这么骗。” 吕忆梁注意到宋忱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跟何柚年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 何柚年狐疑地凑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皱着眉看了吕忆梁一眼。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吕忆梁戴上头盔和他招手拜拜,朝着一中的方向,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你们说什么了?”宋忱不知什么时候靠近,在身后不咸不淡地开口。 何柚年抱着一堆东西转身,盯着宋忱看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宋忱看着他没说话。 何柚年也看他。 “哦。”宋忱似乎并不好奇。 何柚年一愣:“就一点悄悄话,你不适合听。” “是吗,”宋忱松开车把:“他适合听,我不适合。” 语气虽然没有怪里怪气,只是单单陈述,但何柚年还是忍不住想问:“你是不是…” 宋忱扬了扬眉毛。 何柚年也扬眉毛:“你吃醋啊?” 宋忱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开视线:“不至于。” 何柚年脸上的小得意几经转折,最后无影无踪。这样一想,宋忱确实没有明确表示过他喜欢的人是谁,至于接吻,也许只是那天氛围到了而已,试验是何柚年本人自愿参与,那是属于两人合谋完成的一个吻。 喜欢不可能没有占有欲,何柚年想到自己对彭萧然的介意,突然就没了心情。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到宋忱手中,管也不管地坐在自行车后座,开始不说话。 宋忱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回头问:“什么意思?” “别人不要的,拿去用吧。”何柚年冷漠开口。 标签都还没拆,宋忱把手套戴好,最后把围巾交到何柚年手上。 何柚年一愣,并不伸手接:“不要你就丢了。” 结果下一秒,胸前突然冒出个脑袋,宋忱低下头,和坐着的何柚年近距离平视,罕见的像是看人脸色:“怎么戴?” “凭什么给你戴,你谁啊?”何柚年语气刺人。 宋忱没再说话,而是沉默地提起把那条何柚年不肯接过的蓝色围巾,一圈一圈往自己脖子上套,围巾的尾巴最后塞进衣领,堆在颈侧,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清晰。 他好像有点生气……? “戴好。”宋忱把耳罩夹在何柚年的脑袋两侧,跨上自行车,说走了。 耳罩隔绝大部分风声后鼓噪的心跳变得更加明显,柔软的绒毛贴着耳朵,何柚年控制不了耳根和眼皮一起发烫。 宋忱骑得很稳,何柚年坐在后座,偷偷仰头看宋忱的背影,对方肩背挺直,黑发在风中摇曳,孤独地轻颤。 到家后,宋忱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里放好。 开门时听见何柚年在他背后说: “手套和围巾,谢谢。” 宋忱推插钥匙的动作一顿,又恢复:“不用。” 何柚年摘下耳罩,定定地站在黑夜里,他看着宋忱的后脑勺,开口说:“吕忆梁约我周末去看电影。” 宋忱轻推开门,回头看着他。院子外的路灯从侧面打在何柚年的脸上,像蒙了半层纱,即便一半的表情在阴影里,宋忱还是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不安。 “我要去吗?”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他有可能会像何柚年一样,对还未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产生偏执的占有欲。 也有可能像宋忱一样,几乎不会对什么东西或人产生占有欲,说不至于时宋忱是真的认为不至于,或者说,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至于, 宋忱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小狗钥匙扣在冷风中晃动,他有一瞬的走神,最后说了个让何柚年愣在原地的答案。 “随你。” 何柚年思绪停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直到委屈和不安化成了怒气。 “去就去!我不仅要看电影,还要和他玩你那个试验游戏,反正你也……” 谁也听得出来是赌气,何柚年甚至因为丢人没说完剩下的话,他用力推开门,摸着黑就往里冲,自然也没看见身后宋忱的眼神。 滚滚本来绕着他们腿乱挥尾巴,却发现两位小主人都不摸自己,而是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内,又砰地一声,把它关在了门外。 屋内,关上门的瞬间,何柚年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宋忱的动作带着一股何柚年从未感受过的强硬,几乎是提着他的腰把他压在了墙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何柚年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惊呼还未出口,就在黑暗中被那柔软的、带着凉意的唇彻底堵住。 作者有话说: 小忱:骗你的,我在意,嘻嘻。 第30章 听 这个吻和第一次的那个‘试验’截然不同,甚至和梦里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没有试探和缓冲,只有没能压抑住的失控。 宋忱箍住何柚年的腰,把人彻底禁锢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捧起他的脸,拇指抵着他的下颌,迫使他仰头承受。 直到何柚年因为痛呼而张开唇,湿软的触感缠在一起的瞬间,两人都颤抖了。 贴得太近以至于根本藏不住反应,在感觉到小腹抵着的东西时,何柚年惊恐的眼里升起雾气,他软着身子试图挣扎,下一秒,宋忱却撬开他的牙关,垂着眼把舌头顶了进来。 何柚年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失序的心跳在各自的胸腔里乱撞,慢慢他挣扎弱了,乖乖选择配合后,耳边只剩下了两人暧昧清晰的接吻声。 门外的滚滚哼唧声逐渐变弱,最后小狗委屈地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摇起尾巴。 门内的哼唧声却逐渐清晰与黏腻,直到察觉对方换气节奏不对,宋忱才终于与何柚年额头相抵着分开,在混乱的喘息声里静静地对视。 何柚年的嘴唇被吻得湿润微肿,发软的小臂挂在宋忱的肩上,眼里蒙着一层水汽,正呆呆地望着宋忱的嘴唇。宋忱的呼吸也重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让何柚年怯怯的情绪。 宋忱的鼻尖从何柚年的鼻梁往下滑到鼻尖,拇指轻轻摩挲着何柚年发烫的耳廓,动作重新带上温柔。 眼尾被指腹轻蹭,何柚年听见宋忱沙哑着声音,喊他:“何柚年。” 黑暗中,宋忱另一只手的指腹压着他的犬牙:“故意让我吃醋也要有个度。” “是你说的,不至于,”何柚年因为他的动作带出委屈,生理与心理叠加,眼里蓄的泪又满了一点,他张口咬住宋忱塞进来的手指,“也是你说的,随你。” 宋忱的拇指被他那颗尖牙一磕,不疼,一道密密麻麻的电流,却从指腹直窜心口,他看着何柚年湿漉漉的眼睛里那点赌气的倔强,心里那个置放‘不至于’和‘随你’的角落,被这颗小柚子轻轻锤开裂缝。 他没抽回手,反而用拇指更重地按了按何柚年的下唇,将那点湿润揉开。 “是,我说的,”宋忱的声音依旧沙哑,褪去了之前设定的所有边界,只剩下疲惫,和藏着的不安,“我说不至于,是觉得我不该管,管了就是越界。” 何柚年齿间卸了力。 “我说随你,是因为…”宋忱顿了顿,又接上,“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不争取,习惯了不挽留,习惯了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预设成‘最终不会属于我’,所以当何柚年把选择权抛过来时,他本能地选择了自己最熟悉,又最安全的那条路——放弃主动权,交出决定权,他擅长接受结果。 可何柚年偏偏不让他默默承受,偏偏要用最孩子气,也最直接的方式,逼他直视自己,同时逼宋忱承认,其实在很早之前,他面对何柚,原则就如同摆设了。 “别去,”宋忱认命般叹了口气,捧着何柚年的脸颊,凑过去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他,轻声要求,“虽然你还不是我的,但是别去。” 何柚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脸颊上持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温热。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宋忱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收紧了些手臂,下颌蹭了蹭何柚年柔软的头发。 “不明显吗?”他最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何柚年的耳根,热气裹着那句简单的话,直直撞进何柚年的鼓膜和心里:“何柚年,我想带你走。” 何柚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大,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吧嗒一下裂了缝,里面涌出一股酸软的热流,冲向眼眶。 宋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颤抖,捧着他脸颊的手移到后颈,带着薄茧的拇指安抚地摩挲着他突起的颈椎骨。 “我之前说的计划,不会变,”宋忱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无条件地在何柚年面前摊开自己,“高考完,我还是会离开这里,按照我的计划去那个城市,那所学校,这个地方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什么东西能带走,”他箍在何柚年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何柚年微微吃痛,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被牢牢包裹着的安全感,“你要是愿意的话。”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何柚年以为他不会再说了,长到冬夜的寒气似乎又要重新渗入他们紧贴的肌肤。 宋忱才终于开了口。 “我带你走。” 何柚年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话未落下眼眶的泪却溢出,一滴泪安静地垂落,顺着脸颊滑到宋忱的颈侧,洇开一小片微凉的湿意。 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在两者取其一时,何柚年作为选项总是落败的那一个,亲身父母不要他,养了他十多年的瞎子也不要他,可宋忱却说,会带他走。 何柚年头一次伤心时没有抽泣,只是安静的,源源不断地流淌着眼泪,仿佛要把积攒了十几年的,所有被丢下时产生的委屈全部化作眼泪。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身体轻轻颤抖,和紧抿的唇缝间溢出压抑的气音 “你…你会不会丢下我?” 语气里的委屈和小心翼翼让宋忱难得愣神,他松开手,慢悠悠地把何柚年泪湿的脸庞抬起来,迫使对方在模糊的泪光中看着自己。 又哭了。宋忱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他是烦何柚年掉泪,后来才明白,替他擦掉泪时自己心底留下的情绪心疼,烦也不过是烦自己每次都毫无原则的妥协。 宋忱的指腹擦过何柚年湿漉漉的下眼睑,带走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和神情都难得温柔。 “走到哪就把你带到哪。” 宋忱没有回答会还是不会,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给出承诺,一字一句,声音低缓而笃定。 “北方冬天会比这里更冷,这个围巾可能不够用,我会给你买一条厚一点的,手套也是。” “学校宿舍你住不了,我们就在外面租个小房子,我上课,你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或者再念书,都行。” 何柚年呆住了,眼泪都忘了流,过了一会儿才用力吸了吸鼻子,擦掉眼眶又涌出的泪,带着鼻音问:“那滚滚呢?” 滚滚隔着门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哼哼唧唧地用爪子拱大门,发出窸窸窣窣的抗议。 宋忱的唇角微微扬起,梨涡随着他的低头而牵动,他揉了一下何柚年有些凌乱的刘海,看着那双湿润却带着期待的眼睛,开口道:“你想怎么办?” “给杨奶奶买一只乖一点的小狗,我们把滚滚带走。”何柚年抓起袖子擦掉泪,真的在思考。 宋忱却道:“我们?” 这是一个简单的反问,却让何柚年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发起烫,但这一次,他没再躲闪和退缩。 因为宋忱刚刚的那番话,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戴上那些厚厚的壳,也不再需要假装不在意,来防备可能降临的抛弃。 于是,何柚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原本就贴得近,这半步让呼吸变得可闻。 何柚年仰起脸,黑黑的瞳仁透出细碎的光,带着些未干的泪,反而给这双眼睛蒙了一层湿润的、带着穿透力的光泽,平日里的警惕和倔强消散,露出底下那股子独有的韧性。 他不说话,指尖微微发颤,却毫不犹豫地揪住了宋忱的衣领,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不管不顾地将宋忱拉向自己。 宋忱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 两人咫尺对峙,何柚年看清了宋忱眼底瞬间掠过的暗涌。他抿了抿还有些红肿的唇,然后松开紧抿的唇线,仰着脸,目光直直地撞进宋忱深黑的眼眸里。 “宋忱。” 何柚年叫他的名字,顿了顿,然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宋忱因为他的力道不得不低头,但却没有丝毫不爽,反而主动弯腰,让何柚年更好借力。 “说话。”何柚年学他。 宋忱轻轻勾唇,悬在何柚年的唇边却不吻,低声说:“命令我啊?” 何柚年抓着他的衣领松了松,下一秒又不甘示弱地贴近,唇珠擦着宋忱的下唇轻轻扫过:“那你听吗?” 宋忱轻轻一颤,目光沉沉地盯着何柚年。 何柚年被看得心跳如鼓,揪着布料的掌心都有些汗湿,但他没躲,依旧固执地等一个回答。 忽然,宋忱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何柚年的唇缝。 听。”话音刚落,宋忱低头,又与何柚年接了个吻,结束后在他耳边回答了刚刚的问题。 “是你。” 第31章 细嚼慢咽 南方迈入寒冬通常在一场雨后,这一年的新南却直接迎来了一场霜降。 芦水街的屋檐盖了层薄薄的白色粒子,尽管在室内并且从头包到脚,冷空气还是由外渗到里。 早上起来,何柚年无名指的指关节旁泛起了红,陈年的冻疮有复发的迹象,何柚年不太所谓的甩甩手,他是易长冻疮的体质,管了也没用,到了春天自然会好。 好在今天天气还不错,何柚年打开房门时太阳已经晒到了门口,他往宋忱房间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见着人。 今天周末,宋忱不用去学校,何柚年往嘴里塞了根牙刷,捣鼓着就往楼下走,结果在撞见宋忱上楼的瞬间,却一个左转,对着墙面壁思过。 宋忱脚步一顿,抬头看着楼梯上杵着的人。 何柚年机械地刷着牙,刚想扭头和宋忱打个招呼,却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改对策,猛地侧身往楼上跑。 头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慌乱脚步,过了一会儿,浴室门“砰”地被关上。 宋忱眉梢微扬,迈开脚步往楼上走,屈起指节,在浴室门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门内刷牙的声音停下。 宋忱不催,而是靠在一旁等他,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下,隔着磨砂玻璃门,宋忱看到里面的人抬手,好像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 下一秒门被拉开,何柚年探出半张脸,用热水洗过一遍的脸颊有一块泛着红,刘海沾湿了些,那双眼神情飘忽,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干嘛?”何柚年声音闷闷的,带着丝刚睡醒的鼻音和紧张。 宋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我男朋友。” 何柚年下意识就要反驳句谁是你男朋友,脑海中却闪过昨天两人戳得不能再破的对话。 昨晚宋忱回答完那句‘是你’,两人有过一阵漫长的沉默,最后还是宋忱先忍不住,凑在何柚年耳边问了句:“听到表白都不给个回应吗?” 何柚年回想起自己主动抬头索的那个吻,已经回应得明明白白了。 “无不无聊…以前怎么没见你等我。” “因为是谈恋爱后的专属福利啊。”宋忱又说。 何柚年再次宕机,这回张了张嘴,落败地合上。 宋忱眼里的笑意更深,没再继续逗人,而是言简意赅道:“看看手。” 何柚年呆呆地“啊?”了一声。 宋忱上前拉起他还湿着的手,何柚年手指细长,有点凉,关节处因为刚刚沾了水,冷风一吹就红了。 “这里怎么了?”宋忱点了点何柚年的无名指。 “冻疮啊,你没见过?”何柚年竖起无名指,“我每年都长呢,冬天过去就好了。” 宋忱听着何柚年习以为常,甚至不懂从哪里冒出的得意语气,垂着眼问了句:“不疼?” 疼?其实不太疼。 冻疮对何柚年来说就像每年都要造访的旧相识,有点烦人,但无伤大雅。起初是痒,带点胀胀的发热感,然后是红,肿起来一小块,那部分的皮肤紧绷着,到了真正破皮流脓的时候才会尖锐地疼,但那时冬天也要过去了。 他习惯了,因为知道一定会痊愈,所以并不担心,忍忍就过去了,也没人问他疼不疼。 瞎子看不见这些细小的红肿,何柚年第一次起冻疮时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他不敢和人说,化脓的那几个晚上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哭,熬着熬着才发现自己不但没死,手上的冻疮也不知不觉好了。 此刻,何柚年愣愣地看着宋忱指尖停留的地方,喉咙有点发紧,一句不疼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疼吗?其实是疼的,不然也不会哭。 “问你话呢。”宋忱看着他。 何柚年一顿,这才轻轻蹦出一个字:“痒…” “吃完饭和我去趟新南。”宋忱圈住他这根手指,用掌心给他暖了一会儿才放开。 “不管就能好,没必要看医生。”何柚年感觉他大惊小怪。 “谁说要带你看医生了。”宋忱说。 何柚年疑惑地抬头,此刻的宋忱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肩背挺拔,头发还有些蓬松,晨光从屋檐的拐角斜射下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笑起来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谈恋爱总要约个会吧?” 因为这句约会,本来调整好情绪的何柚年,又开始不对劲了。 饭桌前,何柚年坐得端正无比,把一口饭喂进嘴里,合上嘴慢条斯理地嚼了好几十下才吞下,接着夹菜,开始第二口,在这期间还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坐在对面的宋忱。 宋忱:“……” 谈个恋爱,饕餮变小鸟胃了,还变成了斯文人,吃饭都不盘腿坐了。 “我去厨房拿个杯子。”宋忱说。 五分钟后,宋忱出来时何柚年面前的饭碗空了,正拿纸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唇,又开始整那死出。 “再拿个勺。”宋忱又进去一趟。 这次待得久了些,等宋忱回到饭桌前,何柚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摸着肚子,一副满足样。 宋忱把切好的果盘放在他面前,路过茶几时抽了张湿巾,在何柚年伸手够叉子时,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冰凉的湿巾擦过何柚年的唇角,又捏走了他嘴角的饭粒,何柚年抿着嘴后退,摆动着脑袋乱躲,表情龇牙咧嘴到一半又开始做管理。 何柚年被他捏着脸,只能拍宋忱的手臂,含糊抗议:“唔…我自己来…” 宋忱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他,何柚年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丢下句:“亲都不知道亲几回了,吃个饭还害羞?” “操…”被戳穿的何柚年耳根瞬间红了,他仰头看着宋忱,“害个屁的羞!我那是细嚼慢咽,养生!” 宋忱挑着眉看他,两人一站一坐,何柚年的后脑勺贴着他的小腹,无知无觉地往后撞了撞,宋忱垂在他锁骨的手一顿,刮了下何柚年的喉结:“会不会咽得太慢了。” 被摸过的地方泛着痒,何柚年瞪了宋忱一眼,但眼底没什么怒意,反倒因为宋忱的点破,那层刻意伪装的斯文样垮了大半,露出点熟悉的、生动的别扭劲。 “要你管。”何柚年嘟囔一句,伸手去叉果盘里的苹果块,有些赌气似的塞了一大块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宋忱眼里的笑意更深。 吃完最后一颗葡萄,何柚年放下叉子,把视线放在宋忱的身上,看了他好几眼。 “怎么了?”宋忱和他对视。 “真去啊?”何柚年语气上扬。 宋忱拿起他吃完的碗,转身往水池走:“假去。” 何柚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跳下沙发,几步跑上楼,跑一半又停下,扒着楼梯扶手朝下喊:“宋忱!” 宋忱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关掉水龙头,侧头问了句:“怎么?” 何柚年挂在扶手上,伸着脖子往厨房看,先前的紧张和羞涩一扫而空,鲜活明亮的小柚子重新现身,笑着让他:“过来。” 宋忱朝他走去,步调依旧不紧不慢,停在楼梯下方,微微仰头看他:“你最好是有...” 何柚年踩在横杆上,俯身吻了一下宋忱。 一触即分,啵的一声有点响。 亲完何柚年就哈哈哈地跑了,宋忱难得愣在了原地,睫毛也跟着颤了下,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水池边,愣了几秒,突然笑着摸了一下耳垂。 大榕树的斑驳树影落在何柚年的身上,像落了一串串珍珠。 何柚年换好衣服站在树下等宋忱时,抬头看着这个两层小房。滚滚躺在他的腿边晒着太阳,屋檐下堆了几个大南瓜,是他从娟姐店里搬回来的,水池里的水龙头也是他上个月帮杨桂兰换的。 明明第一次来的忐忑和警惕还历历在目,随着自己对这个地方越来越熟悉,此刻再找不到当初那些情绪的影子。 不仅如此。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柚年回头,愣愣地看向正朝他走来的宋忱。 还多了个非常帅气的男朋友。 跟做梦似的。 “发什么呆?”宋忱笑起来,树影在梨涡处晃了晃。 何柚年清了清嗓子,自觉坐在自行车后座,回了句没什么,他捏着自己的拉链,上下拉着玩,和宋忱说:“走吧。” “今天坐公交。” 何柚年仰着头看他一眼:“为什么?” 宋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见何柚年还看着自己,才偏开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和自己说:“载着你没办法回头。” 何柚年心跳漏了一拍。 强吻人的时候没见他害什么羞!只是说一个想一直看着你,耳朵怎么还红了!何柚年被他搞得也不自在起来,起来后还差点同手同脚,一直到两人坐在公交的最后一排,心跳还是砰砰跳得厉害。 周末,这个点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前排,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何柚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宋忱紧挨着他坐在旁边。 两人今天都穿的牛仔裤,公交车晃晃悠悠,布料摩挲,一高一低的膝盖时不时相抵,两人胳膊挨着胳膊,板正地望着前方,一时都没了话。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芦水街老屋,渐渐变成开阔些的城郊公路,再远处是覆着薄霜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前排的老人低声交谈着家常,声音模糊地传来,更衬得后排这片狭小的空间格外寂静。 角落里,两人尾指相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指缝贴着指缝嵌合缠绕,一直都没有分开。 两人在文化宫站下车,穿过一个烂尾许久的地下商城,废弃的商铺卷帘门上涂鸦斑驳,地上散着褪色的宣传单和几个假人。 两人在布满电线的巷子里穿梭,拐过一家老式音像店后,终于找到了那家电影院。 它没有显眼的霓虹灯牌,大门右侧的牌匾上,红色油漆刷着几个已经不太完整的大字:新南光影劇院。 宋忱抬手,牵着何柚年撩开了门帘,一股甜腻的爆米花味扑面而来,售票处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打盹的大爷,见人来了也没醒。 何柚年好奇地乱转视线,从外面看像是倒闭已久的影厅,进来却和普通电影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入口处没有大海报宣传,连排片都是用粉笔写在一旁的绿色黑板上。 大爷一个呼噜声后,醒了。 “又来了?”大爷看着宋忱打了个哈欠,拉着椅子坐近,问他们看什么。 宋忱还没说话,感觉到身旁有道视线一直在打自己,他转头,看到何柚年在瞪他:“你还带谁来过?” 这影院是小时候杨朱霞常带他来的地方,这几年宋忱偶尔会一个人来。 “就你一个,”听到这个回答,何柚年已经翘起嘴角,宋忱却在他耳边轻轻补充:“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人。” 两人最后选了一部最近刚上映的动作电影,来这里看电影的人不多,整个影厅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何柚年抱着爆米花,被宋忱牵进影厅时下意识藏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但没松开,下一秒宋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慢悠悠地带着他往台阶上走。 何柚年在他们那排停下脚步,宋忱却说:“我们坐后面。” 后面位置好像是好点,何柚年没拒绝,两人最后坐在了后排中央,前面是两对情侣。 动作片的情节推进快,悬念迭起,轻易就能投入其中,几次宋忱转过头去,都发现何柚年慢悠悠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看着屏幕一动不动,看得津津有味。 选错片了。 一直到打戏部分告一段落,何柚年才得空伸了个懒腰,他把手伸进爆米花桶,拿起一颗正要往嘴里递,刚张开嘴,宋忱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何柚年停下动作:“想吃自己拿。” 话音刚落,忽明忽暗的视线里,何柚年余光看到宋忱朝自己靠近,接着指尖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宋忱就着他的手吃掉了他拿的那颗爆米花。 “你抢我吃的干嘛!”何柚年踩他一脚。 宋忱一愣,紧接着抓了两颗爆米花塞到何柚年嘴里:“吃吧,都给你吃。” 何柚年吃掉他喂的爆米花,嘴里轻哼了一声。 直到影片快到收尾时,坐在他们前面几排的情侣突然靠近彼此,也开始他们的收尾环节,何柚年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扭头看向宋忱。 可宋忱此时撑着脑袋,视线专注地在大屏幕上。 何柚年正要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宋忱突然悠悠地来了句:“不看了?” “啊...”何柚年看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和空空的爆米花桶,压下了一个饱嗝。 “好看吗?”宋忱又问。 何柚年听得想笑,他凑过去,贴着宋忱的耳根问:“宋忱哥哥,你刚刚...是不是想对我做点什么?” 耳廓拂过对方的气息,宋忱也侧头,在他耳边说:“某人错过机会,我现在不想了。” 就像本来拥有个礼物却被收回一样,何柚年忍不住凑过去,贴着他的脖子悄声问:“那你原本想做什么?” 宋忱仰头露出脖颈,任由何柚年像个小狗一样在他喉结的位置乱蹭。 何柚年见宋忱没反应,轻轻一口落在宋忱的脸颊。 还是无反应,何柚年撑在中间的扶处,用干净的那只手掰过宋忱的脸,犹豫着在他额头中央也亲了一口,紧接着是鼻尖、梨涡和下巴,何柚年亲亲这里,又亲亲那里,一直亲到他自己脸颊红透,害羞到眼睛都湿润,宋忱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何柚年忍无可忍,抬起扶手准备仰头吻过去,结果却先一步落进了对方的怀里,后腰的手掌顺着毛衣下摆伸了进来,摸了一圈在腰侧停下,耳边这才传来宋忱的一句温馨提醒:“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再亲下去了。” 第32章 不留余地 从影院出来,天边还有点余晖,落在少年人通红的脸颊上,奇妙地驱散了冬日的寒。 两人没在电影院做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在宋忱那句提醒下,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一下就老实了。 宋忱带着何柚年沿路返回,走过街角,找到了一家药店。 “我买点东西。”宋忱说。 药店特有的药材香混杂着消毒水味直钻鼻腔,何柚年攥了一下宋忱的手指,脚步有些迟疑。 他恐惧医院,恐惧诊所,连带着也恐惧一切与之相关的场所,何柚年总觉得蛰伏的东西,在感觉到似曾相识的熟悉后,会被唤醒,会加速它的衰败。 但宋忱没有松开他的手,那只手稳稳地牵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像给何柚年塞了颗定心丸,他这才垂眼跟了上去。 走出电影院到处都灯火通明,两个长相出众的男生本就足够吸引人们的视线,更不要说两人正手牵着手。 几乎在踏进门的瞬间,几道视线就盯了过来,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何柚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宋忱却将手指严丝合缝地插入何柚年的指缝,像是毫无察觉一样,平静地对柜台后的老板说:“老板,有没有效果比较好的冻疮膏。” 在吕忆梁之前,何柚年连同性恋这个词都没听过,因为没听过,反而无知无觉,不知其中需要抵抗的东西有多少,他只明白自己喜欢宋忱。 所以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接触到别人对自己不算友好的视线,可刚刚那瞬的担忧和不安,却被宋忱平静而坚定的反应冲淡到不见。 趁老板去拿药的间隙,宋忱捏了捏何柚年的小拇指:“怕了?” “怕什么,”何柚年也捏他的手,得意地勾唇,“又没人认识我。” 宋忱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问:“有熟人就会松手?” “那得看我心情了,”何柚年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悄悄话,“你要是一直对我好,我兴许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宋忱罕见地呆愣了一秒,扣着何柚年的手收紧了些。 说完何柚年有点不好意思,偏开头乱摸架子上的口香糖玩。 宋忱的目光落在他乱动的手上,眼底带了些笑,压低了声音在他身后问:“用这个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何柚年低头,看清自己手里摆弄的东西时猛地缩回手,整张脸以极快的速度红透,剩下的话也卡在喉咙,他瞪了一眼宋忱,命令道,“你现在开始少说话!” 宋忱倒听话,抿着嘴真的不开口了,只是指了指何柚年刚刚拿的那一盒,一根手指摆摆,示意这个不行,又指了指旁边那盒。 “你有病吧!”何柚年简直被他的不要脸震慑,赶紧把宋忱的手拉回来,可思绪又不免回到昨晚,想到亲到一半时抵着自己的那根东西,但依旧红着耳朵不服输,“装什么大保温杯呢!小香肠!” 宋忱先是一怔,随即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声,不是大笑,更像是一种被精准击中笑点的气音,他看着何柚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丝毫没被这句嘲讽攻击到分毫。 何柚年气得用胳膊在他后腰顶了一下。 宋忱什么也没说,拿起柜台上的冻疮膏,付完钱后慢悠悠地牵着何柚年走出了药店。 路灯盏盏昏黄,天色灰蓝一片,宋忱牵着何柚年,一直走到来时下车的少年宫站。 何柚年看着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踩着步子停下,喊他:“宋忱。” 他像是鼓起勇气要说什么,宋忱拉高他的围巾挡住冷风,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可何柚年看着宋忱的脸,过了不知多久,轻轻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万一自己的心脏一直都好好的呢,何柚年不愿未雨绸缪,更何况今天是他们恋爱的第一天,他可不要把人吓跑了。 转眼入冬,杨桂兰离开芦水街已经半个月。小孙子病早已痊愈,何柚年上次和她通话,杨桂兰却说家里煮饭的阿姨辞职了,她得留下来带带孩子做做饭,还要过阵子才有回来。 每次电话都讲不到几句,那头一传来孩子的哭声,杨桂兰就会匆匆挂断。 “总觉得老太太像受欺负了,”何柚年拧着眉,坐在宋忱的床上,“下次你问问。” “嗯。”宋忱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抹冻疮膏。 何柚年翘起无名指:“你见过她儿子吗?” “成叔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杨桂兰丈夫没得早,独自拉扯这个儿子长大,一直供他上完了大学和研究生,毕业后王成峰留校当了几年老师,与同校任教的妻子结了婚。 王成峰是入赘,现在住的这套房是岳父家全款购入,他和妻子定居在城里后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宋忱在芦水街这几年,已经变成了一年一次。 杨桂兰一年里见儿子的天数少得可怜,好在王成峰虽然人不回来,赡养费倒是每月按时进账。 “给钱有屁用啊!说白了还不是把老太太丢家里不管不顾,”何柚年语气冷冰冰,伸长腿踢了一下空气,“需要保姆了就把人叫过去,不是东西,你说我们要不要劝劝…” 宋忱没说老太太心里其实跟明镜儿似的,何柚年对爱对恨都是一根筋,不会理解杨桂兰为什么明知被亲情绑架,也无法拒绝儿子的需要。如果宋忱非要给他分析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解释成年人的无奈与计较,下一秒何柚年一定会梗着脖子与他据理力争。 更何况,何柚年就是何柚年,直率也好、执拗也罢,他有自己的处事方式,也有他自己看待世界那黑白分明的角度。在宋忱看来,这是何柚年独有的,未经世故搓磨的珍贵天真,他不想,也没必要去强行扭转。 药膏抹匀了,在皮肤上留下一片凉浸浸的触感,宋忱刚松开手,何柚年立刻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近嗅嗅,眉头皱起:“好臭!一股药味儿。” 说完还夸张地伸出舌头呕了一下。 “不然呢?”宋忱拧上盖子,“还能是柚子味?” “怎么不能?”何柚年对着那根红肿的无名指吹了口气,“看我把它熏成柚子味。” 宋忱没搭腔,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弯了一下,他转身在书桌上翻出张卷子,撕下名字封条,在身后的呼呼声中折了几下。 何柚年吹得有些缺氧,往后一倒,躺在宋忱的床上,有些沉默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滚滚原本趴在床脚,见状凑过去,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何柚年的手臂。 “宋忱,”何柚年侧躺着趴在床边,摸摸滚滚的脑袋,声音闷在手臂里,“要是我以后…我是说万一,万一我老了,生病了…或者动不了了,你会不会也把我丢下?”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宋忱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手指灵活地将那张窄窄的封条对折、翻转再按压了几下。 尽管何柚年在等答案,但注意力还是被宋忱的动作吸引,他愣愣地看着对方边折边朝自己靠近。 最后,宋忱若无其事地抓起他的手腕,在他无名指上套了个东西。 尺寸刚好,不松不紧地圈在指根,宋忱两个字,正好卡在指腹的方向。 何柚年瞬间僵住,几秒后,他猛地抽回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到极致,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什么需要被全方位检测的危险物品。 “……操。”一个单音节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都有点变调。 “操操操…”何柚年竖起那根带着戒指的手指,像举着罪证,“在一起第一天就求婚!宋忱你有病吧!” 宋忱站在床边顺势俯身,何柚年后背紧贴着床头板,瞬间被逼到退无可退。 “当我老婆吗?”宋忱笑着问。 玩笑话又不全是玩笑意味,虽然语气像随口在说着玩,可在宋忱离得近的眼睛里,何柚年看不出逗弄,只有沉静的温柔。 见他不回答,宋忱埋头在他颈窝处蹭了一下,闷声又逼问一遍:“当吗?” 宋忱的气息拂在锁骨处,何柚年被他的发梢蹭过的地方升起温度,他磕磕巴巴地回呛:“你…你怎么不给我当!” “好啊。” 何柚年彻底愣住。 宋忱抬起头,何柚年看着他连眉梢都带上了的愉悦,这才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落入圈套。 两人静静地看着彼此,就在何柚年垂着眼想起身时,宋忱对他说:“不会。” 何柚年抬头,宋忱拿鼻尖蹭蹭他的,开口说:“不舍得丢。” 寒风掠过屋檐,穿堂传出呼啸的呜咽声,小屋里,两个少年就这样挤在一张不算宽的单人床上,在此刻坦诚靠近并不留余地给出真心。 王伊朵十二月的美术联考失利,一向心态平和的她也难免焦虑发作,四人坐在徐文航的烤鱼店,烤串吃了一半,她咬着签子拿出速写本,让何柚年和宋忱排排坐好。 “什么意思啊朵朵?”徐文航指着自己囔囔,“我当你模特不够格?” 王伊朵有阵子没来芦水街,见徐文航一点头发也没长,没忍住:“你不会是为了掩盖秃头才剃的头吧?” “你没来的时候我都剃了两次了!”徐文航放下手里的围裙,闻了下自己身上的油烟味。 “那你排队吧,等我画完他们俩。”王伊朵说。 天气冷了,店里生意没夏天好,徐文航得闲,从她身边拖了条小板凳,坐在一旁,视线跟着落在何柚年和宋忱的身上。 “啧,总觉得你们最近好像…” 三人抬头看着他。 徐文航思索状,最后一拍大腿:“关系更好了!” 何柚年僵硬的肩变得松垮,为徐文航的迟钝,虽说他并不介意公开他和宋忱的关系,但这么当面被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是吗?”宋忱抽了张纸,扶着何柚年的下巴,擦了擦他唇角沾到的油渍。 “看吧! 他都没给我擦过嘴!”徐文航和王伊朵告状。 王伊朵停笔看了徐文航一眼,嘴角抽了抽。 何柚年在桌底下踩了宋忱一脚,乱动时扯到破了个口子的下唇,疼得只能瞪罪魁祸首。 他昨天不过在下班时多跟吕忆梁聊了一会儿,宋忱接他回家的路上都表现得没太在意,夜里何柚年快睡着了却被他咬着唇吻醒,问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你嘴怎么破了?”徐文航刚要伸手抬何柚年的下巴,被宋忱抓住手腕制止。 “咋了?”徐文航疑惑地望着宋忱,“不让碰啊?这么护着。” 王伊朵叹了口气,抬手继续勾线。 “啊,”宋忱笑着说,“不让。” “你怎么跟小柚子搞对象似的,”徐文航放下手,“一股醋味。” 何柚年移开视线,坐直身子给王伊朵当假人模特。 这反应让徐文航微微一愣,直到王伊朵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你昨天说有事要讲,什么事?” “不说我差点忘了,”徐文航想起要事,“我是想问问你们放假了有没有安排,我舅那个温泉度假村开业了,让我没事可以约着朋友去玩,免费的,去不去?” “过年我这里空不出时间,年后你们也要专心备考。”剩下的话徐文航憋着没说,再往后你们去外面上大学,到时候应该没什么机会再像这样聚在一起。 听出他语气里的惆怅,王伊朵拍拍他的肩。 徐文航垂着眼睛,正伤感,听到小柚子在一旁手举高,异常兴奋道:“我要去!” “我还没跟朋友这样出去玩过,跟旅游似的!”在约定日期即将来临的前一周,宋忱明显感觉到何柚年高昂的兴致,好几次他坐在书桌前写题,脸颊都会被路过的何柚年吧唧一口。 小柚子亲完哼着歌乱转,一副把人调戏成功的得意样。 偶尔何柚年来不及跑开,会被宋忱抱到腿上,让他陪自己写题。可惜效率奇低,常常没几分钟两人呼吸就变了调,连带着刚刚扰人心绪的行为,捣蛋的人因此受到惩罚,下来时总是腿软得站不稳。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何柚年比往常早两个小时醒来。 宋忱眯着眼从床上起来,看到何柚年正往书包里塞薯片和可乐,他眨了下眼睛,看错了,是瓶辣椒酱。 书包是宋忱的,里面的课本和试卷被推到一旁,何柚年霸占了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位置,就连侧兜也被他塞了两瓶旺仔牛奶。 “懒虫!”何柚年丢了个面包到宋忱的怀里,催他,“还不起床?” 宋忱睁开一只眼,刘海长了,发丝压了几根在睫毛上,他拿起面包看了看,哑着声音说:“我要有夹心的。” 零食是何柚年昨天从店里挑的,付钱时苹月姐没要,何柚年下班时把贵的零食都塞回了货架上,夹心的也就留了两包,刚刚乱塞一通,现在并不太好找。 “事儿真多…”何柚年嘟嘟囔囔,埋着脑袋在包里翻了翻,“待会儿还要把滚滚送苹月姐店里,再不起来把你压成夹心!” 何柚年给出并不好惹的威胁,一转身,发现宋忱又躺着闭上了眼。 “你到底起不起?”夹心面包往床上的鼓包上飞,除了砰一声闷响,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阵子何柚年晚上总失眠,经常拉着枕头过来和宋忱一起睡,此刻床上有两个枕头,何柚年拎起一个,刚要抬手,宋忱突然睁开了眼。 “想揍我?”宋忱看着他扯着枕头高举双手的样子,眼里的困意也散了些,老老实实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行吗?”枕头甩到宋忱怀里,落下的力道却轻飘飘,何柚年膝盖压在床上,探着身子去拔数据线。 有些远,何柚年压着被子往前够,下一秒宋忱脸色一变,卡着他的胯骨说:“压着我了。” “你不会挪一下?”何柚年借着腰上的力,往前探了下终于拔下充电器,膝盖在过程中又往前撞了一下。 掐在腰上的指腹隔着布料用力按压着小腹,何柚年嘶了一声,正要发表意见,低头看到自己压到的是宋忱哪个部位后,膝盖一软,闭着嘴噤声了。 “多亏你,”宋忱掀开被子起身,去浴室洗漱前揉了一下何柚年发红的耳尖,压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低头看看自己做的好事,“现在更精神了。” 明明看着像轻轻一压,何柚年却难以挣脱后脑勺的力道,等宋忱勾着唇转身,他才拿起床上没有夹心的小面包,砸到了宋忱的背上,摸着滚烫的脸颊骂道:“你他妈要不要脸!” 温泉度假村在距离新南一百多公里的城郊,没有班车直达,徐文航开上店里那辆银白色的面包车,一个个把人接上,已经是上午十点。 何柚年一开始还很兴奋,零食铺了一后座,聊着天咔嚓咔嚓吃掉两包薯片,一包干脆面和宋忱最后一口夹心面包。 上了高速,何柚年早起的困劲上来了,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睛倒在了宋忱的肩膀上。 徐文航的视线时不时扫到后视镜,宋忱与他第三次对视之后,没忍住笑了:“想问什么就问。” 王伊朵在副驾驶打着游戏,摘掉耳机往后看了一眼,她跟着宋忱笑了一下,事不关己地重新戴上耳机。 “不是…朵儿,你不好奇?”徐文航拽了一下她的耳机线。 王伊朵低头,切了车里的歌。 “在这装什么忙?”徐文航把音响声调小,突然意识到,“你早知道了!?” 声音有些大,宋忱侧头看了一眼何柚年,结果对方睡得跟猪一样,一动也不动。 徐文航摸了摸头皮,这个问题萦绕在他心头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这下宋忱台阶都递过来了,不问好像太不给面子。 “你是不是喜欢小柚子?” 并非无迹可寻,徐文航回想自己认识宋忱以来,确实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的感兴趣,青春期的男生最爱凑在一起聊的话题从未从他嘴里出现过。 后视镜里,宋忱转过头和他对视,说:“喜欢。” 宋忱难得主动诉说心事,徐文航得到了回答却一时没了话。 男女关系徐文航见得多,如果靠在宋忱身上的人换个性别,他兴许能够自然地八卦和调侃,可此刻靠着他的是何柚年。 几乎是瞬间,徐文航脑海中想起当年班里传阅的一张照片,好事者拍下新南一中的处分通知单,上面赤色的侮辱词到如今徐文航都印象深刻。 在他看来,宋忱的喜欢无非是脑子不清醒地把那些字眼往自己身上揽,徐文航忍不住骂了句:“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航子,”王伊朵喊住他,”先开车。” 身旁的人昨晚不知几点才睡着,早上又醒得早,此刻呼吸平稳,细听还有很轻的鼾声。宋忱侧头,鼻尖贴着他的鼻梁轻轻滑动了一下,何柚年就在睡梦中皱皱鼻子。 “没疯,”宋忱的视线落在何柚年跟着皱起的眉上,“只是忍不住。” 忍不住在他头顶打伞,好让雨不落在那张本就流着泪的脸上,忍不住被吸引、忍不住靠近、纵容和心疼,或许更早一些,追溯到第一次在彩票店门口见到这张脸,自己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走进店里,宋忱想,也许这时候就已经忍不住了。 温泉村背靠一片矮山,卧在山脚下,被成片的松林包围着,一路开过来碰到的车不算多,挺安静的一个地儿。 中途他们路过一座古城,老门楼,青石板,巷子里小吃铺子的广告牌晒褪了色,放假来玩的人却不少,四人一合计,打算先把行李放好,再过来这里吃午饭。 温泉村还没划出停车场,徐文航给他老舅打了个电话,老舅让他直接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处,几人下车时,风里都带着点硫磺味,混着林里杂木的味道。 何柚年正面背着包,被他睡扁的羽绒服呼吸之后正慢慢变大,他跟着用力吸了吸空气里的味道,猛地把鼻子压在宋忱的肩膀上:“我操,谁放大臭屁!” “小柚子,咱能不能有文化一点,”徐文航啧一声,给他科普,“这他妈是硫酸味。” 王伊朵提包的动作一顿,看着徐文航道:“你高考化学考了多少分?” “12分还是13分来着,怎么了?”徐文航遗憾道,“要不是最后改了个答案,本来还能多三分。” “硫酸是无色无味液体,叮——零分。”何柚年看着宋忱,要求他给自己一个表扬,“我说的对不对?” 宋忱轻弹了一下他的鼻子,接过他肩上的包说:“满分。” 进入村子,两步一家温泉馆,徐文航带着他们走进一家名为一见的店。 穿过院子,地上横着把破椅子,前台的盆栽滚落在地,碎片散得到处都是。 就在他们愣神间,里间走出一个系着粉色围裙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个拖把,见到他们后放到一边,看着徐文航说:“你这什么破发型,丑到我眼睛了。” “老舅!这是咋了?” “喊得我头疼,”李竞时弯腰扶起露出树根的发财树,视线掠过徐文航看向他身后,“这几个你朋友?” 三人跟着喊了句老舅好。 “你们几个身份证给我一下,我登记一下入住信息。”李竞时笑着解开围裙,露出里面的皮夹克。 徐文航收集好一起递给他:“管理还挺严格。” “那当然,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背着家长偷偷离家出走,警察来了我得把人交出去吧,省得家长再来砸我树,”李竞时看了一眼三人的身份证,“都小孩儿啊,何柚年…你是武溪人?” 第33章 两颗小柚子 何柚年本来还在闻桌上的假花,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寻求庇护般,指尖忽地勾住宋忱的尾指。 “别紧张,我和你是老乡,”李竞时撑着桌子抬起头,笑着问他们,“要几间房?” 何柚年这才松口气。 地上的碎片再结合老舅的话,不难猜出之前遭遇过什么,何柚年感觉老舅往他和宋忱牵着的手上也看了一眼。 徐文航走到他们面前,正好挡住了老舅的视线:“朵朵单独一间,这几天店里人多吗?多的话我们挤挤也没事。” “好的,朵朵一间。”李竞时低头一笑,徐文航立马摆手否认。 “我...我们还只是朋友!不是...反正不是老舅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一出,愣住的不仅是王伊朵,何柚年拉着宋忱的胳膊,看着他小小声道:“我操...?” 宋忱捏住他说脏话的上下唇,凑到他耳边说:“你怎么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何柚年鬼鬼祟祟地把宋忱拽进房间关上门,他盯着门口的猫眼,见徐文航进了对面的房间才转身谴责宋忱,“这么大的八卦你不和我说!?” 宋忱拎开肩上的包,正要侧过头吻他,被何柚年双手捧着脸移开。 “先不亲…”何柚年揉了揉他的脸,挺认真的说,“没见刚刚朵姐有什么反应,航子这是暗恋啊……” “也不算暗恋。”宋忱微微低头,眯着眼随他揉。 何柚年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宋忱拉开他冰冰凉的手,坐在床上看着他不说话。 房间在三楼,老舅给他们开了一间视野很好的大床房,窗户外面能看见大片松林,今天阳光正好,宋忱的发尾一圈变得毛茸茸,正着看他,学人说话:“先不说。” 何柚年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他最近在尽量减少和宋忱的接吻次数。 上周宋忱问他和吕忆梁聊了什么的那个晚上,何柚年见他闷声吃醋好玩,不知见好就收,故意左顾而言他,结果就是两人差点擦枪走火。 生疏又青涩的两人掌控不好分寸和力道,何柚年是第一次被别人这样摸,掌心游走的每一个部位都带起层层鸡皮疙瘩,胸前被过分对待时他咬着唇骂人却没喊停,两人隔着裤子蹭得大汗淋漓他满得快要哭了也没喊停,却在宋忱快要碰到他胸前的手术疤时,何柚年惊慌地说了不要。 宋忱存在感极强的部位以即将释放的状态贴在何柚年没有一丝赘肉的肚皮上,何柚年表明了不愿意的瞬间,宋忱本来的动作全都停下了。 相比小时候那个几乎横跨半个胸膛的疤,如今的何柚年抽条长大,那场手术留下的痕迹在红色线条的缠绕下不细看甚至难以发现,但何柚年知道,它再怎么被遮掩也不会消失,它只是埋伏着,某天再突然张开大口,把他周围的人都吓跑。 当初为了留在芦水街,何柚年谎称自己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如今几个月过去,谎言不攻自破,宋忱自然会以为那只是自己撒的谎。 即便事情暴露是必然,何柚年也没有隐瞒一辈子的打算,但他依旧希望,它和宋忱可以慢一些见面。 于是他说自己没准备好,怕再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没想好怎么应对的何柚年下意识选择了减少两人日常的身体接触。 “不说算了。”何柚年忍住不挂在宋忱身上,正要绕过他打开窗户看看外面,却被宋忱一把拖到了怀里,环着腰抱住。 何柚年的下巴被宋忱的鼻梁顶起,下一秒喉结被他含进嘴里:“为什么不亲我?” 身心双重逼问下,何柚年喉结滚了滚。 宋忱轻皱了下眉:“上次吓到你了?” “啊...”何柚年借坡下驴,“谁让你对我那么凶。” “我凶?”宋忱回忆,并反思起那天自己的行为,“绑你手腕的事?” “这个也生气!”不说还好,宋忱这样提起,何柚年想起那天只能被支配的恐惧感,举着手腕说,“我手差点断了。” “你不故意说那些话气我,什么事也不会有,”宋忱亲了一下他的手腕内侧,“除了这个呢?” 何柚年蜷缩着指尖,半跪在宋忱大腿两侧的膝盖收缩了一下。 “嗯?”宋忱等他回答。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抬起头说:“我没生气,只是害怕。” 宋忱问他:“害怕什么?” 何柚年欲言又止,低头从他身上下来,背对着他说:“害怕接吻的下一步。” 这句话落地,宋忱沉默了好一会儿。 又过了半晌,何柚年的后脑勺被人揉了揉,紧接着他听见宋忱笑了一下,在他头顶开口:“害怕还能硬得那么厉害?” 何柚年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原本在想怎么敷衍过去的为难一扫而空,三秒后冲着宋忱大喊了一声:“滚!” 四人放好行李都已经饿得不行,按原计划,还是打算去古城先吃个饭。 何柚年和宋忱到楼下时,王伊朵和徐文航沉默地坐在沙发两侧,老舅已经把地上的沙土碎片收拾干净,正低头和谁在手机上聊着什么。 何柚年刚才在房间烦了宋忱好半天,听来不少八卦,知道徐文航其实在高考完就和王伊朵表白过,只是惨遭拒绝。 何柚年当时听完共情地皱起眉,说他好可怜。 宋忱就又告诉他一个秘密:“他不是单恋。” “你意思是朵姐也喜欢航子!?”何柚年完全不信他,“那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宋忱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只摸了摸何柚年的脑袋没有回答。 何柚年笃定他骗自己,这天一个劲儿地观察王伊朵,想看看是不是像宋忱说的那样,她和航子互相喜欢。 这头的何柚年视线挂在徐文航和王伊朵身上,却不知另一头的李竞时也在观察他。 前两天店里有个男人来登记入住,趁李竞时不在前台时带了个未成年小女孩回房间,后来小孩父母找上门,不仅把他店里的发财树给砸了,还报警让警察来管,李竞时今早才从派出所出来。 自己大侄子带来的朋友应该不至于这样不靠谱,但李竞时回想听到离家出走这几个字时何柚年刻意躲开他的视线,还是留了个心眼,打电话问了老家派出所工作朋友。 等人回复时,李竞时带他们去了古城附近的一家烤肉自助店,半大小孩,胃口都好,丢自助里随他们怎么吃。 何柚年一开始拿了大大小小八个盘,吃到最后悄悄把盘往那个叫宋忱的手边推,对方看着他不说话,像是也吃饱了。 李竞时刚想说吃不下也没事,就看见何柚年抬手勾着宋忱的手指晃了晃,过了几秒,宋忱默默把盘子拖到自己跟前,虽然低头时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乖乖吃掉了何柚年盘子里烤好的肉。 氛围不太对啊。 手机在兜里震动,李竞时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镇上那个算命的瞎子,身边经常带着个凶了吧唧小孩的那个,何柚年就是当年那小屁孩。最近所里没接到电话,离家出走应该是不会,但毕竟是未成年,我刚才给他监护人打了个电话,没听出什么问题来,瞎子说小孩有和他讲,放假和同学去玩。」 李竞时记性没有好到能够记住十几年前那位算命先生的长相,但经朋友提起,脑海里确实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赶集的日子里会出现在镇上的十字路口,牵着个小孩给人算命。 之所以说凶了吧唧,是因为一旦有人伸手在瞎子面前挥手看他是不是真瞎时,这小孩都会瞪着眼睛,用嫩生生的声音骂对方是个傻逼,李竞时对此确实有印象,有印象的原因是,他也被骂过。 「对了,所里有个同事和他们同个村子,说小孩捡来的,小时候有心脏病父母不要了,家里就他和瞎子两个人,放心吧,这种小孩不会有家长来闹事的。」 意思是没人爱,也没人管。 李竞时把手机放在桌上,视线落在何柚年的脸上,又看了一眼他的胸口:“你是在武溪上学?” 何柚年原本在喝橙汁,闻言咬着吸管慢慢睁大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说:“嗯。” 李竞时觉得他的警惕样有些好笑:“那怎么和他们三个认识的?” 果然,何柚年又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人。 宋忱趁机把最后一块肉夹进何柚年嘴里,顺手把他咬得扁扁的吸管没收,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李竞时,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我捡到的。” 徐文航喝着水被这句话呛到,咳了好几下,王伊朵嫌弃地看他一眼,伸手抽了两张纸给他。 何柚年也呆住了,他没想到宋忱嘴巴这么笨!随便说个谎搪塞一下不就好了,突然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让人起疑又脸红的话! 宋忱把何柚年面前那杯只剩冰块的橙汁挪到自己这边,何柚年刚要自己开口,就被他轻轻按住手背,指腹在手背上点了两下。 李竞时看了一眼自己手肘边忘记熄屏的手机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比这堆小屁孩多吃了十几年饭,自然听出了宋忱在解围。 他看向宋忱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迎视,就那么平静地回望着他,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眼神里很少会出现这种举重若轻的回击,可偏偏宋忱就有。 不凌厉,也没有攻击性,只是单纯的告诉你,他护短。 李竞时忽然就笑了。 谁说凶了吧唧的小屁孩没人管,也没有人爱啊,这不是有一个吗。 吃过饭,李竞时先回了店里,四人决定先逛逛古城,晚上再回去泡温泉。 古城不大,但绕,街边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何柚年兴致很高,一直走在三人的前面带路,见到想去的店就快步走近,然后停在店门口朝后大喊他们快点。 三人默契地放慢脚步,等着何柚年气冲冲地跑到他们身后,推着他们的后背前进才一个接一个的笑出声。 这天四人走走逛逛,一直到太阳西落,被何柚年拉到了最后一个地方。 街边的一台大头贴机。 “我要拍这个!” 三人循声望去,何柚年已经掀开了帘子往里钻。 “这玩意儿现在还有呢?”徐文航说,“我上次见到拍这个的还是初中班里的女生。” 王伊朵也跟过来,但并没有想进的意思,一旁的宋忱却直接弯腰挤了进去。 她刚想说不拍,被徐文航和何柚年一人一只胳膊拉了进来。 机器有些旧了,屏幕外一圈贴满了客返照,旁边还有一本都是边框的小册子。 能站的地方很小,四人把小小的机器棚塞得满满当当,王伊朵坐在中间选边框,何柚年在她身后站着,被宋忱和徐文航挤在中间几乎动弹不得。 于是四人的第一张合照,在何柚年委屈地说自己不是饼,王伊朵在最前面淡定比耶,徐文航挡着头顶不让自己脑袋发光和宋忱给何柚年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时拍下。 混乱的四张照片完成,四人逃似的从里面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来,最后各自捏着一张照片,在马路牙子旁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后四人起身往回走,走出去十米远,何柚年突然牵着着宋忱往回走,头也不回地说:“我还要和宋忱拍情侣照!” 重新钻回机器棚,何柚年翻开那本边框册。 “你要哪个框?这个爱心还不错,”何柚年有些苦恼地往后翻了几页,最后指着角落那个激动地说,“我要这个!这小狗就当是滚滚好了哈哈哈哈…” 没听到对方的回应,何柚年抬头,却发现宋忱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奇怪地看着自己胸口的米老鼠。 何柚年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棉服,入冬后宋忱给买的,刚拿到手时何柚年对胸口的那个米老鼠表示过抗议,但穿在身上又实在暖和舒服,那他只好留下。 “看我米老弟干什么?”何柚年用手捂住胸前的图案,幼稚地不给看。 宋忱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擦了擦何柚年鼻尖的汗,问他:“米老哥现在累不累?” “不累啊,”何柚年嘿嘿一笑,抱着宋忱的腰让他坐下,“你快点挑!” 宋忱这才把视线放在这本册子上,最后在何柚年翻到第十页时,指了指编码为996894的那个边框。 一个右上角挂着颗小柚子的边框。 “好贪心啊宋忱哥哥,”何柚年笑的时候总是眼睛先笑,紧接弯唇,语气也沾上开心,“一个人居然妄想拥有两颗小柚子~” 下一秒,何柚年肩上一沉,宋忱像抱住什么会飞走的东西一样,贴着他的侧颈感受着跳动,语气不知为何有些低落:“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第34章 浑水 中午吃完烤肉自助,李竞时回民宿之前特地叮嘱过他们晚饭在家吃,四人以为回去就有饭吃,结果等他们推推搡搡地回到民宿,老舅给客人登记完,一指厨房,说:“冰箱里有菜,我什么都吃,不忌口,你们看着做就行。” 徐文航毕竟做了半年餐饮业的老板,做几道大菜问题不大,宋忱自然不用说,人还没进厨房,何柚年已经和他点了三个菜,王伊朵也自觉,抓了几把要洗的配菜,拎着个小凳子去了阳台的水池边。 何柚年巡视一圈,最后抱了个篮子坐在了王伊朵身边。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阳台,何柚年手里捏着根胡萝卜,看一会儿王伊朵,又看一下厨房的那颗反着光的脑袋,忍不住轻声问了句:“朵姐,你最近不开心吗?” 王伊朵揭掉手臂上的水珠,低着头笑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何柚年想了想,“可能是你最近话变少了。” “高三生可是很累的。”王伊朵抢过他手里那根已经快搓破皮的胡萝卜,换了一根洗好的黄瓜塞他手里。 “切,我才不信只是因为这个。”何柚年把黄瓜掰成两段,啃了一口,嚼嚼嚼。 “不然因为什么?因为里面那个大灯泡?”王伊朵看他一眼,“盯了我们一天,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航子喜欢你,但没看出你是不是喜欢他。”何柚年凑过去,一副想知道八卦的样子。 王伊朵抬起眼,笑着承认:“我喜欢啊。” 何柚年愣愣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讨厌芦水街,王伊朵想。 每每回想原因,回忆总是先回到六岁以前,王伊朵想到那个工作繁忙一周只能见一次的,永远缺席新年、中秋与节假日的父亲,也想起那间漂亮的房子,想到衣食无忧的童年和那座记忆中如同城堡般的学校。 变故发生在某堂科学课,王伊朵被班主任叫走,收拾好书包见到了门口披头散发,脸上还留有掌印的母亲。 那是王伊朵第一次见兰秀依没有涂口红出门,没等她询问,兰秀依提着行李箱带她几经转折,匆匆坐上大巴车到了一个叫芦水街的地方。 兰秀依说这是她的老家,以后她们母女俩就在这里生活,至于爸爸,王伊朵一直到小学之前,都以为对方因为工作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兰秀依刚进厂里,放假时经常把孩子放在徐家面馆,她和徐爸爸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错,王伊朵和徐文航也是那时候熟起来,小朋友的友谊建立只需要几句简单的崇拜和赞美,于是王伊朵轻松结交了新朋友,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 大人们有时候会凑在溪边的树下打牌聊天,见到她跑过时,总会有一两个人大人叫住他们。王伊朵不是记性很好的人,但记得他们问她是不是也要给航子当小老婆,问她爸爸怎么没一起回来,也记得他们问,有没有很多叔叔去你们家做客? 王伊朵那时年纪小,听不出其中的含义,但小孩子直觉这些问题带着笑话人的感觉,所以她几乎不回复这些问题,反倒是徐文航会拿着玩具枪,给问这些问题的人一人喂一颗水晶弹。 等她渐渐听懂了那些大人说的话,离开芦水街就变成了她最恳切的愿望。 于是王伊朵卸掉那些带钻的指甲,摘下耳环不再逃课,她起早贪黑努力了一年半考上新南一中。可最后兰秀依改嫁给厂长,谢老板开着车来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再带着她成功离开芦水街甚至只需要一周时间。 王伊朵不恨兰秀依,她也没资格恨,她只是不想变成这样。 可事实却是,在她看到兰秀依把她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给谢老板看,让他帮自己女儿想想别的路子,而谢老板问她想不想走美术这条路,说会给她资源和帮助时,王伊朵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这份好意摇头。就像当年兰秀依拉着她坐上那辆大巴车时一样,她只有跟着走的份,尽管不想,她也知道接受才是最优解。 王伊朵低头拨了拨水池里的水,看菜叶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最后沉下去。 徐文航和她不一样,芦水街于他而言是烤鱼店,是面馆和家人,是他想扎根的地方。 可王伊朵从六岁被带到这里的那天起,就在想办法走。 她没办法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他的手里,芦水街太长,街头到街尾,每一个角落于她而言都充斥着那些带刺的笑意,但不管多长,她都要走出这条街。 “明明互相喜欢…”何柚年的黄瓜见底,却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要分开。 王伊朵笑了笑,突然理解了宋忱为什么会喜欢何柚年。 理性的人在权衡利弊时,碰到一个只在乎爱和喜欢的人,是无法招架的。 王伊朵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甩了甩了手上的水,最后一下弹到何柚年的脸上:“你以为谁都像宋忱一样?” “什么意思啊…”何柚年甩掉脸上的水珠,嘀咕了句,“又关他什么事?” 心软又有勇气的意思。 王伊朵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那颗反光的脑袋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热闹的沙沙声。 她站在热闹之外,看了他一会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这顿饭李竞时吃得满足无比,他本来只是不想做饭,没想到当起甩手掌柜还有意外收获,味道好到他连干三碗饭,最后甚至大手一挥,把他楼上的私人放映室借给了他们 徐文航被老舅叫走了一会儿,等他回到楼上,何柚年刚挑好一部喜剧电影。 但不知是这部喜剧片的笑点设置过于冻人还是看的人各自有心事,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二时,除了何柚年趴在宋忱肩上噗嗤笑了两声外,连徐文航都没被逗笑。 宋忱以上卫生间为由最先起身,过了一会儿徐文航跟着起身,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他下楼去拿,何柚年要了罐可乐,王伊朵摆摆手说不用。 顶楼的铁门被推开,咯吱声在黑夜里连续响了两声,宋忱转身,看到了跟着他上来的徐文航。 放映室内,何柚年脸上的灯光忽明忽暗,瞳孔里反射的电影台词滚动又消失,他却没心思再看,而是有些出神地看着门口。 “抽吗?”徐文航把烟盒递过去,紧接着问他“老舅刚才和我说了小柚子的情况,那些事你都知道吗?” 宋忱没接他手里的烟,装傻充愣地笑了一下:“哪些?” “他心脏有问题。”徐文航皱了眉,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塞进嘴里。 宋忱看着他嘴里那根烟,挑了挑眉反问一句:“那你还抽?” 徐文航一愣,攥着烟盒放进兜里:“我真是操了。” 紧接着他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装什么,”宋忱觉得好笑,“你下午不是听见了?他说要和我拍情侣照。” “你还挺得意。”徐文航白他一眼。 宋忱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柔和:“有不得意的理由吗?” 徐文航被噎得说不出话,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往下看。 不知过了多久,宋忱听见他开口问自己:“忱啊,咱真的有必要趟这个混水吗?” “同性恋啊,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有兄弟是这玩意儿,异性恋都难有从这个年纪走到头的,你这路要怎么走?” 见宋忱沉默,徐文航继续道。 “你是十七八岁,不是二三十岁,不说别的,他那个病就是颗定时炸弹,到时候要是真炸了,你又要怎么办?”徐文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成绩好,脑子灵,以后肯定混得不差,但你好不容易脱离你爹,难道又要背上个...你可能会觉得我说的不是人话,也觉得我多管闲事,但你问问朵儿或者别人,大家都他妈知道这是个累赘。” 宋忱趴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从口袋拿出来了他和何柚年拍的那张大头贴。 何柚年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宋忱的半张脸被对方的侧脸挡住,何柚年眼里都是得逞的笑意。 “他…” 砰一声巨响。 天台的铁门被人推开,撞到墙体发出的巨大动静打断了宋忱的回答。 “你们偷偷在这里干嘛呢!”何柚年低头扶了一下门,拉着把手问徐文航,“我的可乐呢?” 徐文航愣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脑袋,开口说:“给你去拿。” 等他走后,何柚年抬起头问宋忱:“电影快结束了,你到底看不看啊?” 四人最后还是一起看完了这部一点也不好笑的喜剧电影,和下午的气氛相比,此刻的四人仿佛都各怀心事,结尾的字幕滚动时,大家都没什么精神地抬了抬眼,像是终于熬过了一节无聊的影视鉴赏课。 徐文航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说困了。 王伊朵也站起来,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起身说了句晚安。 “他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何柚年看着消失在门口的两人,嘀咕了句温泉都没泡上呢。 幕布上的画面归于黑暗,投影仪的蓝光闪烁了两下,宋忱牵住何柚年冰凉的双手,告诉他:“房间里可以泡。” 两人的房间就在楼下,李竞时设计民宿时大概为了房间面积牺牲了楼道长度,两人并排有些困难,何柚年松开他的手走在前面:“这电影真是有够无聊。” 从开头的低级笑点到结尾莫名的煽情戏份,何柚年依次批评了一遍。 “房间有暖气吗?我怕晚上冷,啊…”何柚年低头开门,拍开灯,把手机丢在床上,“我忘记带围巾了,就带了个手套,感觉根本……” 身后的门关上,宋忱喊了他一句:“何柚年。” 何柚年停下脚步。 宋忱缓慢地朝他走近,绕到何柚年跟前停下,弯腰与他视线平行,面对面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何柚年移开视线。 下一秒却被捏着下巴重新和宋忱对视。 “你听见了。” 何柚年微微愣住。 “是吗?”宋忱又问了一遍。 何柚年瞪着他的眼睛一垂,再抬头就湿了一些,但倔着神情问:“怎么,害怕我听到?” 终于不再假装无事发生。 “不是你在害怕吗?害怕听到我的答案。” “谁他妈害怕了?”何柚年别过脸冷笑一声,下巴从宋忱的指尖滑开,“他本来也没说错,我确实是个累赘。” 何柚年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你要是想走就滚啊。” 似乎是怕听到什么,何柚年习惯先发制人,把自己变得不可爱:“反正我钱也拿回来了,我也没有多喜欢你。” 宋忱没有动,他甚至没收回那只手,指腹还停留在何柚年下巴的位置。 何柚年在说完这句话后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宋忱的表情,而是转身走向他们的行李箱,蹲下来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衣服。 “你说什么?”宋忱站在原地看他。 何柚年蹲在地上,后背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往内收,他抖着手去拿床上的书包,下一秒被握住手腕。 宋忱背靠着床沿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开,何柚年被他轻轻一拽,胳膊下意识撑着他的大腿,整个人像跪在他腿间。 “放开我!” “你还没回答问题。”宋忱听着他怒气冲冲的声音,甚至过分地笑了一下。 “我说让你滚!”何柚年想抽出手腕,却挣脱不开。 “不是这一句。”宋忱看着他。 “反正我钱也拿回来了!” 宋忱摇头,轻声说:“下一句。” 才没有多喜欢。话是自己说出口的,可宋忱让他看着自己再说一遍时,何柚年张了张口,最后只是抓紧了书包带子,委屈又愤怒地把它重重地抡在了地上。 玻璃的碎裂声闷在包里,是何柚年带的那瓶辣椒酱,气味在瞬间充斥开来,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拽回书包,着急地拉开拉链。 何柚年看着自己手里的,来之前他给宋忱塞的破试卷,愣愣地坐在了地上,一副自己已经完蛋的模样。 宋忱慢悠悠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何柚年轻轻落进带有体温的怀里,宋忱贴着他的耳朵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难过:“你没有多喜欢我吗?” 何柚年摸着佛珠,齿根在发抖。他从不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低头要求对方不要离开更是不可能,他心想,如果宋忱要和他分手,那就分手好了,他何柚年才不会因此而难过。 可是宋忱说:“我有点受伤。” 何柚年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已经很喜欢你了。” “何柚年,你可以说你想要什么,而不是这样说不可爱的话。” 在很小的时候杜大洪就教会何柚年,反抗永远比示弱更容易令人生畏。学生时期被欺负,何柚年在心里暗暗计划的也总是反击手段和如何用一句话让对方难受,早几年前何柚年就熟练掌握了这个技能,但到了如今,他才发现瞎子说的话并不是全对。 要赢过宋忱简直轻而易举,甚至他比那些真正看何柚年笑话的人要来得诚实,可这一刻,何柚年却意识到他在宋忱面前永远不需要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的眼眶压在宋忱的肩上,闷声开口:“我说谎了。” “那你本来想说什么?” 何柚年这次安静了更久,直到宋忱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最终哑着声音开了口:“我很喜欢你啊,可不可以不要觉得我是累赘?你说了不会丢下我的。” 被宋忱抬起下巴时,何柚年的脸上已经淌满了泪。 水雾中何柚年看不清宋忱的表情,他抬手想要擦掉泪水,宋忱却先一步用指腹揭掉了他眼底的泪,薄茧蹭过眼下,宽大的掌心触到他脸颊两边的泪时,何柚年听见宋忱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不是可以乖吗?” 何柚年睫毛在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宋忱盯着这张湿漉漉的脸,最后还是没忍住,在哄人之前先吻了他。 第35章 烧香不许两愿 * 这天,何柚年心心念念的温泉还是没泡成。 宋忱给他擦干眼泪后,蹲下收拾了被打翻的辣椒酱,辣椒酱是苹月姐照着何柚年的口味做的,他去哪吃饭都带着,这下摔碎了,蜡油流了一书包,好在地板是亮面的瓷砖材质,擦起来不算费力。 “试卷变透明了,”何柚年展开试卷,透过油渍看向宋忱,声音还带着鼻音,“怎么办?” 宋忱打了三遍洗手液,泡沫在他的指缝中流动,他蹭了一点在何柚年的鼻子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苦恼:“不做了呗。” “不行,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都叮嘱我了,要让你不要骄傲,作业都得做。”何柚年把泡沫蹭回宋忱的胳膊上。 “会了有什么好做的。”宋忱擦了擦手,拎着试卷干净的位置,眼也不眨地丢进了垃圾桶。 汤池是圆形阶梯式的,用玻璃在房间角落隔开了一片区域,墙上有个出水口,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胸口的疤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何柚年穿上了李竟时给他们准备的浴袍,因为没穿过,最后在浴室又折腾了十分钟才出来。 他走到池子边,腰上的带子才解了一半,宋忱突然从身后抱住他,环着他的腰又给他系上了。 “你干嘛?”何柚年扶着宋忱的手臂,在他怀里转身。 宋忱收紧手臂,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你不能下去。” “为什么!”何柚年冲他不高兴,“我都不敢想象自己跳进去会有多…” 宋忱吐出两个字:“不行。” 十分钟后,何柚年臭着个脸坐在小板凳上,只有膝盖以下的部位在泡温泉。 “我心脏只是小时候不好,”何柚年为自己争取,“就泡十分钟行不行?” 宋忱只是沉默。 “五分钟。”何柚年和他讨价还价。 “我不是陪着你吗?”宋忱拉着小板凳朝他那里挪了一小步。 “你这是陪我吗!”何柚年抬起腿,作势要把水甩他身上,“你他妈是洁癖发作怕水脏!” 宋忱快速地往后躲了一下:“哪有。” 何柚年举起拳头看着他。 “又要打人?”宋忱叹了口气,把脸凑过去。 “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何柚年感觉自己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是没打,”宋忱摸摸虎口的那道疤,“光咬人。” “我就咬了那么两次!” “三次。” 不就第一次见面打架那次,发烧那次。 何柚年看他一眼:“你再造谣我他妈真揍你了。” 宋忱不受威胁,慢悠悠地点开手机相册,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不知什么时候拍的,看枕头和床单是在宋忱的床上,何柚年睡着了,嘴里咬着宋忱的虎口。 何柚年看了一眼,瞥开视线:“我不信,你自己塞我嘴里的。” “行,”宋忱笑了笑,下一句话讲得并不正经,“我下次塞点别的。” 两人恋爱谈得健康无比,除了上次隔着裤子蹭过几下,平常也就是亲亲嘴。宋忱说露骨的话,何柚年以前还会不好意思,现在知道对方也就是嘴上说说。刚刚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心落下来,何柚年盯着宋忱的侧脸,突然有点心痒痒,也想做点坏事。 何柚年倾身凑过去,胳膊撑着宋忱的大腿,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开口:“你塞啊,你敢塞我就敢舔…” 宋忱侧过头看何柚年,何柚年也正看着他。 太近了。 近到宋忱能看清何柚年被水蒸气打湿的睫毛,何柚年也能看到宋忱瞳孔里自己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好啊。” 何柚年眼皮一颤。 他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就扑来温热的气息,宋忱在他耳边笑了一下,尾音往上挑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能哭哦。” 何柚年脊背瞬间发麻,细小的电流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胳膊。 “切,谁哭谁小狗好吗?”他挺着腰想从宋忱怀里起来,下一秒却被压着后脑勺摁回肩上。 宋忱的五指插进他半干的发间,把他固定成一个无法后退的角度,下一秒,宋忱面对面把他抱了起来,湿漉漉的脚尖坠着水珠,何柚年被带到床上。 好歹也是个快成年的男生,体重摆在那,何柚年还从来没体会过被人这样轻松地抬起来。 “我…我开玩笑的,等等等等…!”何柚年这下知道慌了,怕掉下去又只能搂着宋忱的脖子威胁,“我他妈咬你了!” 宋忱轻轻笑了一下:“你这到底是威胁还是助兴啊?” 何柚年挨到床的瞬间,宋忱扶着他的后颈压了下来。 何柚年猛地闭上眼,紧接着眼皮一颤。 宋忱确确实实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上,但吻却没有在意料中落下,他只是拇指压着自己耳后的皮肤缓慢地摩挲了两下,埋在他的颈窝说:“抱一抱。” 加快的心跳频率还在延续,宋忱疑似撒娇的语气让何柚年腰有点软,小腹也跟着一紧。 “靠…”何柚年倒吸一口凉气…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何柚年手腕被宋忱握住了,不是用力地攥,而是松松地圈着,拇指搭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这动作让何柚年微微一愣,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以后别再说那种话。”宋忱说。 “我不是都承认说谎了…”何柚年心虚地嘀咕了一句,他知道口是心非是不好的,只是他当时一想到宋忱可能不要他,就没办法很好地控制啊,这又不可以怪他。 “没说这个。” “那到底哪句啊!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的!”何柚年掌心压着他的肩膀推开一点,看到宋忱眼睛的瞬间教训停止,反而自己移开了视线,“你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改…” “你不是累赘。” 宋忱掌心贴着何柚年的脸,让他转过来和自己对视:“所以不要再说‘你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但我不是那个别人。” 何柚年沉默地望着他,像是卡了壳似的,没什么反应。 宋忱脸上的梨涡出现,何柚年被他揉了一下脸蛋:“这是我在天台本来要说的话。” 何柚年嘴角拉成一条线,向下又变平:“那你明天要和徐文航再说一遍。” “敢这样说我!我再也不要和他做朋友了。”何柚年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准备和他绝交,并表示自己不会因此而伤心。 可宋忱总是能看清他真正的想法。 “是航子提醒我的,说心脏不好的人不可以泡太久的温泉。” 何柚年果然停下。 过了一会儿,他求助似的看向宋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忱用指腹轻轻揉开他皱着的眉心:“像我站在你那一边一样,他可能只是下意识站在了我这一边。” 何柚年擅长应对他认为的好人和坏人,却总是没办法好好处理像瞎子和徐文航这种,好里参了坏的人。宋忱的那些话向来只起到安抚何柚年的作用,他只会把事实不偏不倚地摆在何柚年面前,然后陪着何柚年慢慢做决定。 尽管何柚年第一步的应对方式,是让宋忱替他对徐文航和王伊朵说谎,谎称他身体没有很舒服,第二天的出行暂时无法参加。 为了不让人怀疑,何柚年特地把宋忱也赶了出去,让他不要打扰自己休息。 李竞时得知他不舒服,特地上楼了一趟,最后看出何柚年装病,干脆让人坐前台,陪自己接待客人。 “老舅,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何柚年拆了一包薯片,放在他们中间。 “我大众脸。”李竞时看了一眼薯片,“你能吃这东西吗?” “有什么不……”何柚年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事情。 徐文航是怎么知道他心脏有问题的? “是你告诉他的,”何柚年看着李竞时,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白了一瞬,“你怎么…” “毕竟店里刚有人闹事,我不放心就问了在武溪派出所的朋友,然后他们打了个电话给你的监护人。” 凳子擦着桌子和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声,何柚年冷着脸站了起来。 李竞时哎了一声,拦住他:“你监护人说了,不会来。” 小孩明显一愣,李竞时抬头,何柚年脸色好了点,可又似乎藏着点难过劲儿。 冬天的云层总是厚厚的,下午时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李竞时蹲在地上捣鼓自己刚买的秋千,何柚年被叫来帮忙,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根从厨房顺来的火腿肠,实际作用不大,但也没走。 “试试。”李竞时拍拍手上的灰起身。 秋千是木头做的,看着笨重,坐上去倒是稳。何柚年坐上去蹬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还行吗?”李竞时问。 “还行。”何柚年说,又蹬了一下,高了一点。 何柚年想起小时候村口的那棵大枇杷树,树上绑着的那个简易秋千。 秋千是村里小孩唯一的公共设施,绳子是旧的,木板磨得发亮,人气却高到每次都需要排队。一开始所有人都公平公正,后来渐渐被年龄大的孩子掌握使用权,大热天,小一些的孩子常常在树下一排就是一下午。 恶作剧升级到最后,每个人在荡秋千之前,都要完成一个任务,有时候是去谁家的地里拔根萝卜,有时候是要绕着枇杷树爬一圈。 夏天的最后一天,在那些人要求何柚年装作瞎子去河里摸个石头上来时,何柚年直接捡起脚边的石头,砸到了那个最高最壮的小孩头上。 血从那人的额角流下来,何柚年手还紧紧攥着,因为自己的英勇事迹心跳得很快,可等他转身,身后好几个小孩吓得泪流满面,里面甚至包括了欺负人的那几个。 这天之后,何柚年独自拥有了秋千的使用权,他不再需要在热热的天气里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等很久才轮到他一次,他总是哼着歌一个人坐在村口的那棵枇杷树下荡着秋千,春夏秋冬,直到何柚年玩腻,树下就再没有了人。 “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何柚年的思绪被打断。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秋千旁传来,何柚年扭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棉袄小女孩。 小女孩戴了个酷酷的毛线帽,脸蛋很小,帽檐下的眼睛却又大又亮,长得挺漂亮。 何柚年闭上眼继续晃:“不可以。” “可是我想玩。”小女孩说。 “你想玩我就要让给你?”何柚年才不管她。 “我又没有要你让给我,”小女孩振振有词,纠正他的错误,“我是说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玩。” 何柚年看了一眼她的身后,没看到什么大人,赶她:“找你妈去。” 小女孩很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说何柚年:“幼稚。” “你不幼稚你来抢我的秋千?”何柚年无语道。 “都说了不是抢,”小女孩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紧接着她被何柚年手上的佛珠吸引了注意力,“我也有一个这个。” 前段时间百货店进了不少那种五颜六色的水晶手串,现在的小孩流行这个,何柚年往旁边坐了坐,嘁她一声:“我这可不是你们那种公主手链。” 小女孩用看蚂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最后说:“算了。” 何柚年感觉自己被一个小不点鄙视了。 “我叫想想,”小女孩坐在何柚年身边,仰头问他,“你叫什么?” 何柚年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孩并没有多少耐心:“何柚年。” 想想听到这个名字后歪了歪脑袋,过了一会儿又问何柚年:“怎么写?” 小孩看着有七八岁,应该识字了,何柚年告诉她:“几何的何,柚子的柚,过年的年。” “是可人的何吗?”想想问。 何柚年没想到何还能这样拆解,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想想坐在秋千上腿没办法找地,何柚年往前蹬了一下,慢慢晃动起来。 秋千晃得很慢,有个小屁孩在旁边,何柚年怕晃高了再给人甩出去。 想想看起来还挺喜欢这个高度,干脆把腿盘了起来,很自来熟地抓住了何柚年的手臂,问他一些类似于你几岁,读几年级,成绩好不好这种,无聊的大人问题。 好在何柚年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消磨时间般,一个接一个地回答了她的问题,17岁,十一年级,中考全镇第三名。 “你比我多了八岁,”想想压了压帽子,问他,“你们镇上有多少名学生?” 宋忱都没问过他这么不礼貌的问题,何柚年抿着唇不回答,绷直腿把秋千无声地晃高了两厘米。 “何柚年,我有点晕。”想想平静地开口。 何柚年以为她骗自己,低头才发现她的脸色好像确实有些白:“你恐高?” “不是,我就是这样的。”想想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刚才晃得高了点,想想的毛线帽滑上去了一些,露出眉毛和光洁的额头,明明离得这么近,何柚年却看不到她帽沿下的头发。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想想疑惑地看向何柚年。 何柚年又开始蹬腿。 “我感觉这个秋千晃得比公园的木马还更不厉害。” “蹬累了,就这样吧。”何柚年说。 想想仰着头突然咯咯笑了两声,这才有了点小孩样。 直到站在迟安寺的台阶下,宋忱才意识到这一片带动温泉村的景点其实一直不是所谓的古城,而是这座方圆百里以灵验著称的寺庙。 徐文航开车,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两边都是未开发的山林。 古庙就藏在千阶之上,殿门外有棵垂枝梅。 往年三月,杨桂兰会抽出一周时间去庙里住上几天,拉上芦水街的几个小老太太一起,为家里人祈福,许愿无病无灾。 每回杨桂兰从寺庙回来都要连吃几天的大鱼大肉,效果暂且不论,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宋忱借此调侃过神明至少还能让她胃口大开,这也不算全无用处。 可当宋忱真正站在主殿面前,仰头看着那几座金身佛像时,他才发现自己也有迷信的时刻。 来烧香的人不少,多是年纪大一些的老人领着家中小辈,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爷孙,小孩被爷爷压着跪在蒲团上,但还是扭着身子乱动,直到爷爷对小孙子说:“可以许愿。” 小孩惊喜地看向爷爷,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说:“大菩萨,我想要两块巧克力、两包干脆面、两包薯片,爷爷不喝酸奶,那就一杯酸奶!” 殿里的大人都笑了起来,老人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说:“烧香不许两愿,拜佛不要三求。”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只能许一个对吗?” 在得到爷爷的回答后,小孙子有些遗憾地说那好吧,紧接着端端正正地跪好,稚气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那我要爷爷健健康康,身上不要再痛。” 迟安寺的主殿主求平安转运,偏殿求姻缘的人也不在少数,可这天的最后,宋忱却没踏入偏殿一步。 也许是坚信他与何柚年之间无需神明介入,也许是那句烧香不许两愿,拜佛不要三求,神明如果真的有用,宋忱只求让小柚子长命百岁就足够。 少了何柚年的气氛调节,回程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宋忱坐在后座,在闭上眼之前,徐文航从前面丢了个东西在他腿上。 “昨天是我多嘴,”徐文航说,“平安符,你给小柚子。” 今早出门时,宋忱听何柚年的话,把昨天那些没说完的话对着徐文航又说了一遍。 王伊朵在旁边听了全程,一直没搭话,此时她掏掏口袋,把东西往后递,有些无语地笑了一声:“那就再给加个buff。” 宋忱看着掌心三个一模一样的平安符,脸上露出笑意:“看来小柚子要努力活到三百岁了。” 三人回到民宿时太阳还未落完,室外却慢慢有了凉意,宋忱推开院子门时,何柚年正蹲在秋千旁不知干什么,旁边还趴了个小孩。 徐文航多少猜出何柚年昨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会儿也没好意思过去,干脆借口帮老舅干活先溜了。 王伊朵爬山爬累了,也说上楼休息,要宋忱吃饭的时候喊她。 “在做什么?” 何柚年被头顶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宋忱的鞋上。 想想胆比他大点儿,不仅没被吓到,还往后仰头看着宋忱打了个招呼:“你好,何柚年在帮我折千纸鹤。” “他会吗?” 何柚年盘起腿,直接垫着宋忱的鞋面坐好,仰头说:“看不起谁呢?” 想想捂着嘴巴,像是在憋笑,最后给了几分面子给何柚年:“还可以,他的千纸鹤有两个头。” 宋忱掌心贴着何柚年的喉结往后让了让,这才看清秋千上那只两个脑袋的大鸟。 何柚年得意地看着他,用口型问他:“怎么样?” 宋忱勾了勾唇,也无声回复他:“笨蛋。” “你才笨。”何柚年给他竖了个中指。 一阵叮铃铃打断了他们的唇语对话。 想想撸起袖口,解锁了她的电话手表,看了一眼信息后,和他们说:“我妈妈买完东西回来了,我要回房间了。” 何柚年愣愣地哦了一声,伸手把千纸鹤递给她。 想想接过后拉开羽绒服拉链,很宝贝地放进了里面的口袋,脸上有些浅浅的笑意,走之前还与何柚年交换了一个联系方式。 等人走后,宋忱问何柚年:“这谁?” 何柚年心情不错地起身,塞了个东西进宋忱的衣领,神秘地说:“秘密。” 宋忱抽出那朵歪七扭八的红色纸玫瑰,眉梢一弯。 折纸人手不巧,纸玫瑰折得松松垮垮,花瓣该翘的地方塌着,该收着的地方散着,宋忱把玫瑰托在掌心看了会儿,让何柚年:“手伸出来。” “干嘛?不想要?”何柚年瞪圆眼睛,却乖乖露出掌心。 “我也有。”宋忱说。 林间的风把秋千吹得晃了晃,宋忱也在何柚年的掌心变出一枝梅。 作者有话说: 周末休 下周会到第三卷了 |-| 第36章 小狗汪汪 何柚年收到三个平安符,对着宋忱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你到底是多怕我死啊!?” 宋忱当时正在收拾行李,俯身抽出被何柚年压在身下的围巾,趁何柚年挺腰抬起身子时,在他屁股上甩了一巴掌。 “啊!”何柚年捂着被打的地方,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你敢打我屁股?” 老虎屁股摸不得,更不要说被甩一巴掌。 宋忱蹲在地上把他们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转过头看何柚年,他头发擦得半干,额前的头发往后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爱听,就打了。” 何柚年本来懒懒地坐在床上,过了会儿起身,从身后抱住宋忱的脖子,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然后笑嘻嘻地亲了一下他的耳朵说:“错啦,我再不说了。” 宋忱无奈地把他背起来,带着他继续收拾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何柚年乱丢的手套、裤子和:“这什么?” 何柚年在他背上撑起身子,看清东西的瞬间,伸手要抢。 宋忱抬高手臂,扭头时发尾的水珠蹭到了何柚年的鼻尖。何柚年看着他食指和中指微屈,和挂在上面的,刚才自己趁他洗澡时脱下的内裤,把发烫的脸颊压在他的后颈,凶巴巴地说:“你最好什么也别问。” “现在没穿啊。”宋忱笑了下,没把内裤还给他,而是随意地丢到了床上。 何柚年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个度,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反正等一下还要脱,有什么好穿的……” 宋忱像是顿了顿,微微直起身,何柚年就抱他更紧一点,细长的双腿盘在他的腰上。 “不害怕了?” “本来也没害怕。”何柚年趴在宋忱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玩着对方的喉结,仔细想想的话,自从他说过害怕,宋忱这两天确实很少主动吻他。 “担心我看到你胸口的疤?”宋忱靠着床,拍拍何柚年挂在自己腰侧的膝盖,示意他下来。 “你怎么知道?”何柚年盘腿坐在床上,意识到自己穿的浴袍,又悄悄合起腿。 宋忱单膝抵进他的腿间,视线从浴袍下方那道白皙的腿缝里移开,用指腹顺着何柚年喉结凸起的弧线,往上轻刮了一下:“看看纹身。” 何柚年的喉结在对方的指尖下滚动,见宋忱表情正经,轻轻哦了一声,然后主动拉开了浴袍的领口。 “藤蔓?” “啊?”何柚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哦这个啊,不是藤蔓,是血管,之前在纹身店打工,老板免费给我纹的。” 不是什么复杂图案。两条黑红色的线条从心口的位置开始,从疤痕的两侧攀爬环绕,如同藤蔓缠绕着树枝。 “这个是什么?”宋忱两根手指贴着领口又往下推了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在粉晕边停下。 何柚年的肩膀轻抖一下,心跳跟着快了些。 线条的交汇处,像是纹着一颗用线条勾勒的小柚子,只一个大概的轮廓,但纹身师用了橘红色的颜料,半隐在血管之间,像被枝叶半遮半掩,却野蛮生长的果实。 何柚年牵着宋忱的手指,带他摸到了那颗果实,红着耳根说:“看不出来吗?一颗小柚子。” 指腹下,何柚年的心跳隔着柔软的皮肤跳到宋忱的胸腔。 为了听得更仔细,宋忱的手掌撩开他的浴袍,把人抱到腿上,他掐着何柚年的腰抬起,从那道陈旧疤痕的底部开始,埋头一路吻到那颗小柚子,最后再轻轻咬住。 宋忱抬头时,何柚年偏头把下巴压在肩窝处,整个颈部与脸颊都泛着微微的粉。 “现在还怕被我看到吗?” 何柚年有些僵硬地低头,与宋忱对视,浴袍堆在腰间,底下的反应只有他们彼此清楚。 他不愿每次都处在被动的位置,于是主动把舌头送进宋忱的唇缝,何柚年从两人紧贴的部位感受到宋忱状态的变化,分开的间隙,忍不住带着点挑衅地看着他:“你才是别哭。” 宋忱当然不可能哭,在何柚年说完这句话后,他甚至把额头压在何柚年的肩上过分地笑了半天,然后在何柚年恼怒要起身时手掌沿着他的大腿抚进他的腿缝。 和口头逞强不同,何柚年的身体要比嘴巴诚实许多。宋忱只是在他喘息时凑到他耳边逗狗似的嘬嘬了两声,何柚年就软绵绵地趴在了宋忱的肩上,拿发颤的手背抵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那样的声音。 两人隔着一扇毛玻璃同住了几个月,何柚年从未在隔壁房间听到过奇怪声响。恋爱之后,每次吻到深处分开时他也不是没感觉到对方的反应,可宋忱从来没真正提出过下一步。 哪怕上次被何柚年中途喊停,他也只是趴在何柚年身上缓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了浴室。何柚年甚至庆幸过,还好宋忱在这方面属于低需求人群。 直到这晚,何柚年双手被反剪到身后,听到耳边传来第三次“不许”的指令时,眼眶和某处同时涌出了委屈的津液。他看着宋忱故意套在自己腿根的内裤,耳边还回荡那句带笑的小狗汪汪,何柚年忽然意识到,这人在床上,或者说是对何柚年身体的掌控欲,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怖。 结束后,何柚年把被子盖在脑袋顶上,声音闷在里面,大吼一声:“变态!” 宋忱重新洗了个澡,仰头喝水时差点呛到,他擦了擦唇角的水渍,慢慢走到床边,笑着说:“起来喝水。” “喝个屁!”何柚年在被子侧了个身。 被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何柚年一把掀开被子,露出还泛红的眼尾,瞪着宋忱:“你还笑?” “我没笑。”宋忱抿了下嘴。 “你他妈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何柚年抬腿。 宋忱握住他的脚踝,在何柚年挣扎间把人拖到床尾,笑着给他喂了几口水。 何柚年看向宋忱虎口的疤,一圈红肿中间又泛白,是他刚刚在某个瞬间咬的,又在某个求饶的时刻讨好地舔成这样的。 而之所以要这样,何柚年眼神刚和宋忱接触就慌乱移开了。 宋忱像是完全能看透他在想什么,扶着他的后颈,摩挲着他锁骨下方的吻痕说:“咬回来了。” 何止呢。 何柚年的小腿从被子里伸出,轻轻踩在宋忱的小腹阻止他靠近,想到什么,他绷直脚背,沿着他的下摆伸进去:“擦干净了吗?” “还踩?”宋忱挑挑眉,却没阻止他的动作。 “我的东西我不能踩?”何柚年抬眼,带点得意。 宋忱眼神沉了瞬,又低头笑了,说:“能。”紧接着抓着何柚年的脚踝,把刚刚从行李箱里拿出的干净内裤套了进去。 “刚刚有没有不舒服?” 这话问得突然,何柚年的脑袋难免空白了一瞬,过了一会儿他才垂着眼发出一声被小看时才会发出的切,和宋忱说没有。 何柚年说没有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宋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水杯放好,然后关掉房间里的灯,回到床上躺下时把何柚年同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黑夜里,何柚年的耳朵贴着宋忱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和自己的不一样。 “现在可以诚实和我说,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瞎子了吗?” 何柚年抱着他的手一僵,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亲生父母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钱。” 怀里的脑袋又埋得深了点:“他嫌我拖累他了呗,我这病先天的,又不是我能控制,就都不要我。” 宋忱借着窗外的一点亮,一下一下地摸着这颗圆滚滚的脑袋,轻声逗他:“那我捡走,就谁也不给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才在他怀里抬起下巴,轻轻说:“你说好了的。” 在过年前一周,芦水街落了薄霜的那天,杨桂兰拎着行李回来了。 何柚年当时正在教育滚滚,宋忱则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拎着根被滚滚咬坏的耳机线。 在听到门口的动静时,滚滚大喊一声,撒腿跑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连何柚年也松了口气,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起身前何柚年不禁想,如果宋忱当了父亲肯定是严厉的那一挂,好在他不会有这个机会,这辈子最多也就能冷着脸训斥一下滚滚而已。 杨桂兰走的时候没拿什么行李的,一个月过去天气冷了不少,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布包,不过身上多了件棉袄。 昨天杨桂兰提前打过电话回来,但何柚年在见到桂兰的瞬间还是冲过去抱住了她,然后和滚滚一起,绕着她问东问西。 “桂兰啊,你一去去了一个多月,有亲孙子就不要我们这两个假孙子了!”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给我带礼物了吗?带了吗带了吗?” “哎哟…叽里呱啦的,我先放个东西!”杨桂兰一副嫌他烦人的表情,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家里还好吧?”杨桂兰选择问靠谱一点的那位。 “小柚子把你阳台种的小葱给养死了。”宋忱说。 “我靠!叛徒!”何柚年对宋忱挥了挥拳头,“闭嘴吧你!” 杨桂兰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的小脸,摇着头打开了电视机,何柚年揉揉被掐的脸颊追在后面喊:没死光呢!本来就没多少了,昨天宋忱还拔了几根去炒鸡蛋!在他辩解期间,滚滚也跟着跑,屋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门外飘着细雪,暖黄的灯光从院子里钻出,落在芦水街的青石板路上,像张发着光的薄纸。电视机重新播放起苦情剧,客厅的艾草香又变得浓郁,直到被空气中鞭炮的气味盖过,这一年最后一天结束,芦水街迎来了又一年春。 杨桂兰照顾了一个多月的孙子没能回来看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在除夕这天给她打来一个问候电话,彼时他们一家在外度假旅游,而杨桂兰正在水产店因为一条鱼的价格与老板讨价还价。 电话挂断,杨桂兰看着袋子里歪着眼睛吐泡的鱼,最后还给老板,让他换了一条家里小孩爱吃的大龙虾。 年夜饭的菜单由何柚年全权负责,制作则交给了杨桂兰和宋忱,何柚年因为任务轻松,还负责一些简单的跑腿工作。 他回店里拿了一瓶酱油、三个菜碟,一打橙汁并带回一个苹月姐。 桂兰和苹月姐给俩小孩一人一个红包,宋忱知道这种日子推拒不了,干脆笑着收了,愣住的反而变成了何柚年,一改之前的财迷样儿,半天也不接到手里。 直到宋忱揉了下他的后脑勺,笑着和他说:“可以拿。” 年夜饭结束,两人准备去附近放烟花,院子里,何柚年戴好围巾手套,正蹲在地上和滚滚玩握手游戏。 宋忱推着自行车,低头看了一会儿何柚年脸上的表情,陪着他蹲下:“不开心?” 何柚年摸着滚滚的脑袋揉了揉,没说话。 “不想和我说啊?”宋忱蹲在何柚年面前,握住他的手,何柚年的手指被风吹得冰凉,指甲盖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了一点。 何柚年抬头,把脸颊贴在宋忱的手背,轻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很没有骨气。” 宋忱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开口。 “以前过年瞎子也会给我包个红包,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抽屉翻出个红包袋子,落了灰都不知道,算是我们每年都要玩的运气游戏吧,他每次都从钱包里随机抽两张纸币塞进去,抽中多少我的压岁钱就多少。” 规则原本只有一张,但何柚年小时候总骗他,故意把一百说成五块,央求着瞎子再抽一张给他。后来长大了一点,懂事之后的何柚年每年都做好了反着说的准备,可瞎子却总是都能精准地摸出钱包夹里的百元大钞塞进给他的红包袋子里。 “我应该开心的,他活该只能一个人过年,”何柚年把额头压在宋忱的肩上,“可我会想到今年没有人给他贴春联。” “那怎么办?”宋忱摸摸他的耳垂,悄悄说,“我陪你回去贴?” 何柚年立马抬头看他:“不可能!我才不会再回去,是他不要我的。” 何柚年说得决绝,却没收好刚刚的情绪,以至于这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艰难和委屈,宋忱压了压他的帽子,帮助他藏好眼尾的失落,开口道:“那我们偷偷想,不让他知道。” 冬夜,自行车的铃铛声在田间小路上回荡,几朵烟花在天边炸开,仿若白昼,照亮了车兜里的那堆东倒西歪的仙女棒和几支小型烟花,也照亮了何柚年被风吹红的鼻尖,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一手搂着个大烟花一手揽着宋忱的腰,滚滚吐着舌头在他们身旁飞奔。 宋忱带他来放烟花的地方是芦水街以前的小学,前两年拆除了教学楼,如今只剩下了操场和主席台。 这环境实在不像某个曾经怕黑的人能带他来的地方,何柚年牵起他的手:“你不怕黑了?” “怕啊,”宋忱换成十指相扣,笑着在他耳边说,“所以牵好我。” “诓我吧你就。”怕黑这件事就像被宋忱自己遗忘的一项设定,何柚年知道他已经很久没开着台灯睡觉了。 烟花都是何柚年挑的,五花八门,有能旋转上天的,也有陀螺一样钻地的,有圆锥形的小烟花,还有几个长得奇怪的未知物品,何柚年下午挑得起劲儿,现在真要玩了又抱着滚滚离远远,吩咐宋忱去放。 引线点燃,不一会儿,随着一声巨响,整个操场变得明亮。滚滚被吓得钻到何柚年的腿中间,何柚年蹲下,捂住了滚滚的耳朵,笑着把它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烟火一明一灭地落在他的侧脸,何柚年抬眼,看向不远处正笑着朝自己小步跑来的身影,宋忱很快绕到他身后,叠叠乐般,也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哨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长空中摇曳,在最高处炸开,像天空长出垂柳。 宋忱想到寺庙外的那棵垂柳梅,新的一年总可以多许一个愿望吧,于是他贴在对方耳边,在烟花声中祈祷:“何柚年,健健康康地长大吧。” 乍破 第37章 好心脏,养出来 除夕一过,像是打开了假期的阀门。在果干盘里的葡萄干被何柚年吃到只剩最后一颗时,宋忱收到了新南一中提前开学的通知。 当时宋忱的手机正在何柚年的手上,看到消息的那刻,十几年的学生生涯让何柚年下意识想哀嚎,反应过来后长舒一口气,他又不上学,嘻嘻。 宋忱寒假接了个给中考生补数物的兼职,在之前的初中英语老师家里,五个学生开了个小班,安排的课程原本还剩几节课,这下只能排到开学后的周末。 离高考不剩几个月,何柚年见他完全不知道好好学习,为了敲打敲打他,接吻时故意咬紧牙关,只和他碰碰嘴唇,亲小孩吻。 “什么意思?”宋忱见人呼哧呼哧的说话,像生气又不像生气,他捏着何柚年的下唇拉开又放手,啵地一声弹回去,“玩我?” 何柚年咬他手指一下:“不然这学期你别接兼职了,都没几个月就考试了。” 宋忱的指尖贴着他的小腹伸进衣服下摆:“担心我啊?” “我只是觉得不差这一会儿,”何柚年啧一声抓住宋忱的手腕,“我在和你说正事!再乱摸我揍你了。” 宋忱叹了口气:“狗脾气。” “是又怎样?”何柚年垫着胳膊躺在他身下,捏着他的脸晃了晃,“爱死了吧?” 宋忱没忍住笑了下:“要脸吗?” 何柚年得意地哼哼两声,过了一会儿神情才重新认真起来:“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知道你成绩好得烦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宋忱说,“如果你答应我两件事的话。” “你他妈是人吗?我求你一件,你让我答应你两件!” “不愿意就算了。”宋忱起身。 “行行行…”何柚年抬腿勾住他的腰,不让人走,“说来听听。” “把迪厅工作辞了。” 何柚年张着唇,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宋忱对他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这周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宋忱拉开何柚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腹轻轻按着他微微泛紫的指甲盖,明明室内温度不低,可还是没有正常的血色。 何柚年拉了拉袖子,把自己的手指塞进被子里,扭开头说:“我挺好的,身体也没有不舒服,不去。” 不知是否有心理原因作祟,自上次何柚年坦白自己心脏问题后,宋忱确实注意到了许多以前没有多加在意的细节。 不过是爬个二楼,那夸张的气喘也许并不是缺乏锻炼,接吻的中途频繁换气也不是因为不够熟练,手脚冰凉自然也可能不是因为冷。 何柚年没想到宋忱会突然吻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吸进一口气,但那口气好像只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了,怎么都沉不下去。 胸口开始发闷,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何柚年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分不清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对宋忱的喜欢,还是因为这具不够健康的身体。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不舒服?”宋忱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埋在他颈窝喘气的何柚年,等人渐渐缓下来,这才把五指插进何柚年的发间,压着颤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不过是多吻了你三秒。” 何柚年没有回答,耳朵贴着宋忱的胸口把脸往他的怀里又埋了埋,手指抓着他腰间的布料,攥得很紧。 “约周五可以吗?” 宋忱虽然是询问,但何柚年知道他根本没给自己拒绝的选项。 “知道了。”何柚年闷声道。 何柚年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从他要求宋忱考前不要再接兼职变到了他答应对方要把迪厅的工作给辞掉。 这是什么准备辞退员工,却被员工辞退的感觉。 何柚年不爽,但没办法,谁让自己那天晚上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直到吕忆梁问他为什么辞职,他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道:“操!宋忱这狗东西!一定是他给我下套了!” 更衣室里,何柚年打开自己的储物柜,边往外搬东西,边嘀咕宋忱的坏话。吕忆梁今天的班次结束,低头给谁发了个消息,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吕忆梁敲敲他的柜子故意说,“这么听话?” “谁听他话了?我本来就想着年后不干了。”何柚年低着头合上柜子,宋忱能注意到的事情,本人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贵哥让你做完这个月再走?”吕忆梁解开领结,随手丢进自己的柜子。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何柚年愤愤道,“他说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如果我现在走人,那这个月的钱他就不给了!” “你怎么说?”吕忆梁笑了一下,牵扯到唇角的口子,疼得嘶了一声。 “我说他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报警说他招童工。”何柚年嘿嘿笑了一声,拍拍自己的屁股兜,里面鼓鼓的。 “童工?你没满十六?”吕忆梁问。 “我都十七了,”何柚年挡住嘴唇,“我诓他的,宋忱果然没说错,这种蠢蛋随便吓唬一下就行了。” 看来没必要多担心。 吕忆梁前两天上班时在门口遇见了宋忱,或者说对方是特意找上他,一反常态地拜托了他一些事。 此刻吕忆梁盯着何柚年的脸色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和我说。” 从迪厅出来,何柚年提着水杯坐在了马路牙子旁,等宋忱来接他的间隙,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 自上次与想想加过联系方式,这小女孩每天都会来找他聊天,这两天因为做了化疗睡不着,问题又更多了一点。 [何柚年,你那里下雨了吗?] [妈妈今天给我买了一顶粉色的帽子,我感觉不太适合我,你喜欢粉色吗?] [今天小童的哥哥又给他叠了一只蝴蝶,他说我这只两个脑袋的千纸鹤很奇怪,我差一点揍了他。] 何柚年回她没下雨呢,说粉色一般,但自己染过西柚色,掉色了有点像粉色,并把自己之前染头发的样子发给她看,让她可以买顶假发试试。 最后有些好笑地回复道:[小不点一个还打架呢?要不要我帮你?] 想想:[都说了是差一点,那就是没有揍,因为他哥哥先揍他了。] 何柚年坐在树下笑了笑,直到脸上的笑意消散,盯着手机屏幕发起呆。 [想想姐,去医院不害怕吗?] 想想:[害怕,但是妈妈说我想好起来的话就没有办法。] 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何柚年胳膊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上腐烂了一半的落叶,他捏着叶柄捡起来,轻轻撕掉了坏掉的部分,可不管他怎么小心翼翼,好的那半边不可避免地也受到了撕裂。 他久违地算起了自己的存款,只是还没算出个具体数字,就被对面KTV门口站着的几人吸引了目光。 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围着一个人,不像在做好事,何柚年伸着脖子,本来只是凑凑热闹,等他看清中间那人的脸时,却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是宋康林。 这几人刚才就堵在楼下了,宋康林看样子是刚从楼上的KTV下来,几人错开了点位置,何柚年看到宋康林递给他们一个纸袋,其中一人接过开始数钱。 大概是又在招摇撞骗。何柚年收回视线,给宋忱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通得快,刚响起一声嘟,下一秒何柚年就听见宋忱问他:“怎么了?” 听筒里还有风声,应该快过来了。 “我想吃小馄炖!”何柚年说。 “现在应该卖完了。”宋忱这样讲,可何柚年听见风声变小,他停下来了。 “不管不管,我要吃。”何柚年盯着对面。 宋忱在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最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调转了自行车的方向,一本正经地威胁人:“撅着嘴等着,等下准备挨亲。” 何柚年一愣,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摸了摸耳朵发出了个漏气的:“操…” 宋忱拎着热气腾腾的小馄炖出现在迪厅门口时,宋康林那伙人已经离开。 只是何柚年惹祸上身又无法解释自己的任性完全情有可原,最后只能把人拉进巷子里,在这个冬夜与宋忱接了个长长的吻。 新南县地处三市交界,巴掌大的地方,却因为拥有附近几个县唯一一所三甲医院,成了这一带最不冷清的地方。 医院门口有设置对应的站点,许多人从隔壁县城坐最早一班大巴来,常常天不亮,挂号处就排起长队。 县医院没有专门的心外科,胸外和普外挤在同一层,宋忱看过这里的医生简介,擅长领域那一栏,唯一写了心脏相关的,是一名叫吕闻华的医生。 宋忱刚开始只是觉得名字眼熟,直到在医院表彰栏中看到照片,他才确定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吕医生,对方作为吕忆梁的家长,来学校开过两次家长会。 吕医生同样认出了宋忱,只是没来得及问诊,宋忱先和他说了抱歉,又说今天来检查的朋友突然有事,所以没能来医院。 早上出门上学前,宋忱怕何柚年忘记下午的检查,特地把人喊醒提醒了一遍。 可刚刚,何柚年还是以店里进货为由,鸽了与他的约定。 挂了电话,何柚年一屁股坐在小推车上,看着门口开始发起呆。 年刚过,路边堆着的鞭炮碎屑像系着两条红色彩带,不知过了多久,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胸口那阵闷终于过去。 苹月姐看出他不舒服,倒了杯水让他歇一会儿缓缓,结果等她清点完仓库的东西再出来,那几个大箱子都搬进了店里。 “小忱?”苹月看了眼墙上的挂着的钟,“今天这么早放学?” “嗯,”宋忱拍了下面前的箱子,“要搬到里面吗?” 苹月挥挥手嗐了一声:“放着没事,待会儿我和小柚子一起搬。” 宋忱却跟没听见似的,抬起箱子和她说:“我来吧。” 隔着推拉门,何柚年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在说谎的那刻何柚年就做好了宋忱会生气的准备,可刚刚对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是惩罚似地往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耳垂,问了他一句:“会不会累?” 宋忱比何柚年多出的那十厘米不白长,连带着卸货效率高了不止一点,没多久何柚年就看见他从店里走了出来。 “帮你请了假,”宋忱抓了一下这颗沮丧的后脑勺,“起来,回家。” 回去的路上,何柚年跟在宋忱身后,落后两步踩着他的影子。 宋忱身上没拎包,本来检查完他要回学校上晚自习,现在他回来逮何柚年,应该是逮吧,何柚年沉着脸想,可他又不问自己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晚上不回学校了吗?”何柚年踢了踢路边的的石块,小石子几个翻滚跑到宋忱的前面。 宋忱没停下脚步:“不回。” 何柚年急刹停下,抬头却见宋忱连头也不回,更不要说等他。 回到家,宋忱和杨桂兰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上走,甚至连狗都不摸了。 杨桂兰见到何柚年的表情,乐了:“又吵架?” “谁和他吵…”何柚年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瓜子,开磕。 “过个年长大一岁了,还小孩一样。”杨桂兰戴着她的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的信息,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叹了口气。 何柚年往她手心塞了颗剥好的瓜子:“怎么了?” 见杨桂兰不说话,何柚年凑过去看她手机上的短信。 备注儿子的头像发来消息:妈,冬冬说想吃你做的烧茄子,还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又缺保姆了是吧,”何柚年冷笑一声,扭头却看到杨桂兰挂着苦恼的表情,“他过年都不回来看你,你别告诉我你还要跑去照顾他那一家子?” 一家子,怎么才算一家子?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算不算一家子?杨桂兰看着门框边用小刀刻出身高线,拍他膝盖一下道:“臭柚子,讲话真够难听的。” “我可没说错。”何柚年昂着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没过多久那颗脑袋就垂了垂,心不在焉地低头剥起了开心果。 “宋忱生气一般生多久?” 何柚年总是没理也要占三分,难得有这样心虚的时刻,杨桂兰看得新奇:“这难说了,之前滚滚把尿撒他鞋上,我估摸着他有一周都没理过它。” 一周也太久了,何柚年最多接受半个小时,于是三十分钟之后,他推开了宋忱的房间。 宋忱正在桌前写着什么,抬头看到何柚年后慢慢合上了本子,问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不能进你房间?”何柚年走到床边坐下。 宋忱把刚刚的本子丢进抽屉,慢慢走向他。 直到他靠近,爽约的本人抬起眼,挺翘的睫毛抖了抖,最后才望向他。 宋忱看着他乌黑的眼底:“你还委屈上了。” 何柚年语气带点执拗,大声说:“你都不理我!我委屈不行吗?” “哪不理你了?”宋忱抬起他的下巴。 “你他妈自己心里清楚。”何柚年躲开他的吻。 嘴唇擦过下巴,宋忱掰过他的脸颊:“讲讲道理,是你反悔在前。” “你以为我想!?” 宋忱没有接话,他松开何柚年的下巴,退后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何柚年:“所以你就找借口来骗我。” 何柚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紧了。 “不去可以,我和学校申请以后都不去上晚自习,在家守着你,”宋忱不像在说气话,“你今天不去我约明天,明天不去我约后天,你拖,行,我每天请假陪着你拖。” 何柚年呆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难以置信道:“你他妈威胁我?” “是啊,”宋忱说,“你如果不去检查我就马上从楼上跳下去。” 何柚年猛地抬头,见宋忱嘴角攥着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 “跳,你不跳我就把你从楼上踹下去。”何柚年面无表情,并不接受威胁。 “你舍得?”宋忱反问他。 “你看我舍不舍得!” 两人小吵一架,谁也没让步。 可这天之后,宋忱却再没有提起检查的事,他每天照常照顾一老一小和一狗,仿佛那天晚上两人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何柚年注意到,宋忱开始在他爬楼梯的时候走在他的后面,在他蹲下捡东西时多看一眼,帮他端茶倒水,连碗也不给他洗了。 晚上,何柚年洗完澡出来,宋忱本来靠在床头看书,抬头看到他湿漉漉的发尾,让他把头发吹干,何柚年说懒得,宋忱便放下书去拿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半湿的黑发里,仔仔细细地吹到没有一点湿气。 何柚年拿过他刚刚看的书,封面写着六个大字:好心脏,养出来。 旁边是最近宋忱带在身上不离身的小册子,翻开,全是一些心脏养护的注意事项。 “怎么什么破书都有…”何柚年鼻子一酸,突然抱住了宋忱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很轻地说了一声,“你他妈就逼我吧…”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何柚年胆小懦弱的惩罚,在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面对自己的身体时,身体却终于找到了回击的机会似的,给了他措手不及的一击。 事情发生的起因甚至有些滑稽,从温泉村回来之后,何柚年一直把他和宋忱的大头贴放在了手机壳后面,今天心血来潮想拿出来看看,结果还没掉地上就被滚滚一口叼进了嘴里。 笨狗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拼了命地往院子里跑,何柚年气得狂追,好不容易从他嘴里挖出大头贴,人还没站稳,双腿就像超市门口的气球人一样,没骨头似的软了。 呼吸变得像是在吹一个破了个大洞的气球,院子里的大榕树飞了起来,滚滚也跑到了天上,还有横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宋忱。 倒下去的瞬间,何柚年想的是:操,宋忱要是让他摔了,自己醒来一定给他一拳。 第38章 皇帝般的生活 医院里,吕闻华把报告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面前的高中生。 “你们生物老师应该有教,我们的心脏负责把血液泵到全身,这个过程是单向的,为了不让血液倒流,就有了我们主动脉瓣,这就像扇门,无限次重复打开合上,泵出去时打开,泵完了再给合上,”吕闻华收回手部动作,“通俗点说,他这扇门打不开,也就是我们说的主动脉狭窄,打不开血就出不去,所以会觉得累、喘或者晕倒。” 宋忱呼吸平稳,额头的汗珠却顺着眉骨滑落:“那有什么办法?” “从心超看,之前他就做过手术,医生把他这扇坏掉的门拆了,换了一扇新的进去,但门的材质不同优缺点也不同。” “机械瓣膜,这名字你听上去就大概能知道,装进去可能几百年都不会坏,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吕闻华指了指他身后的门框和门轴,“血液在通过这些地方时会形成血块和血栓,所以为了不让它长这些东西,只能终身吃抗凝药。” “所以有些人会选择另外一种,利用动物的心包组织做出一扇门来,这种材质天然,不会出现刚刚机械瓣的那些缺点,装上后能跑能跳,和正常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但这种生物瓣膜有寿命,十几年后会慢慢钙化或者纤维化,”吕闻华一顿,敲了敲横在他们中间的报告单,“就像他现在一样。” 宋忱的视线从单子上慢慢移开:“以他目前的情况,最好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没有什么最好不最好,他只能换掉这扇门,不过是时间快慢的问题,”吕闻华推了推眼镜,“具体决定也不是你来做,他家人呢?” 宋忱沉默了会儿,开口说:“我就是。” 吕闻华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后微微一愣,这才继续开口:“目前新南没办法做这种手术,得去大医院,如果只是开胸换生物瓣或者机械瓣,市里就有医生能做。” 宋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有别的选择?” 吕闻华捏着鼻梁骨揉了揉:“除了这两种以外,还有一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把他自己肺动脉里的门拆下来装到心脏上,肺动脉的再补一个新的上去。听着好像把原本一个坏的东西变成了两个,但是对于他的心脏来说,材料来自他自己的组织,不会排异,不需要终生服药,衰败速度也比生物瓣慢,肺动脉本身压力比心脏小,理论上来讲是最适合他目前这个年纪的手术。” 宋忱静静地听着他的下半句话:“但手术复杂,目前国内能做这手术的医生不多,排不上队加上费用问题,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前两种。如果确定好了手术类型,我可以打给认识的朋友,让他给你们排期,只是最快可能也要到五月中了,在这之前,只要钙化那部分不继续加重,不出现心衰或是心律失常,依靠药物基本可以维稳过渡。” 何柚年醒来前,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病床旁边能站这么多人。 杨桂兰牵着他的左手在抹眼泪,徐文航一脑门汗地站在床尾,有些着急又有些尴尬地站着,苹月姐正红着眼扶着杨桂兰的肩膀,如果不是宋忱半靠着墙看着淡定自然,何柚年真要以为自己活不了几天了。 三人各自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何柚年的悲惨人生中,太过认真以至于没人发现何柚年醒了。 何柚年看着宋忱,眼珠子从左滑到右,然后安详地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宋忱的声音传到他耳边。 “医生刚说不能围太近,他容易喘不上气,”宋忱张口就来,“航子,你先带她们回去吧,等他醒了我和他一起回。” 桂兰和苹月拒绝到一半,宋忱悄悄勾了下何柚年的拇指,下一秒,何柚年闭着眼躺在床上深呼吸了两个来回。 等三人走出病房,何柚年睁开一只眼,看到宋忱的瞬间憋不住笑了,他从病床上坐起来,苍白着脸眼尾却弯弯:“你让我摔了没?” 宋忱轻轻压了下他的脑袋:“抱住了。” “大头贴呢,帮我捡了吗?”何柚年仰头,鼻尖点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宋忱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当时手里攥着东西,何柚年却反而勾唇笑了一下,在他的指缝中露出眼睛:“担心得都没注意到吧?是谁啊?吓得手都凉。” “是啊,”宋忱这才笑笑,掌心盖着他的脸往后推了推,拉开一半外套拉链给他看里面,“吓得围裙都穿出来了。” 何柚年一愣,紧接着噗嗤一声,再抬头时咬着唇努力憋笑:“操…你别逗我笑了…” 之前何柚年在体育课上晕倒,瞎子带他去医院检查过,这次吕医生讲的和上次那个医生讲的大致差不多。 所以何柚年这次听到并没有多大反应,拿完药,两人一起去了医院门口的公交站,晃晃悠悠的二十分钟里,两人安静地牵着手坐在最后一排,谁也没说话。 三月初,昨天下了场小雨,芦水街的站牌前面又形成了个大水洼,两人一前一后,从车内跳进何柚年当初躲雨的公交亭底下。 在何柚年准备迈过水坑,踩在旁边的泥面上时,宋忱先一步拽住他的胳膊,弯腰把他背在背上,带着他一脚踩在了泥泞的路面上,留下一小串深深的脚印。 何柚年想到宋忱第一次背他也是在这里,那时候宋忱还不太愿意和他接触,甚至听到他生病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怎么办啊宋忱哥哥,炸弹爆炸了,”何柚年笑着趴在他的背上,胳膊紧了紧,“还要我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吗?” 在后面看不清宋忱的表情,何柚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圆滚滚的后脑勺。 下一秒,何柚年听见宋忱和自己说:“我陪你治病。” 语气不郑重,平静得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决定,何柚年把自己通红的眼睛压在他的后颈,哽着声音,语调却有些得意地上扬:“好。” 何柚年最后是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的那张大头贴,杯子压住一角,旁边还放着杨桂兰的老花镜。 老太太什么也没问,看着没以前精神的小柚子,每天只是深深叹气。 苹月姐也不让何柚年去百货店帮忙了,月末却还是拿了笔钱给他,说是何柚年这几个月认真工作的奖金。 徐文航和王伊朵每周都来看他,连赵朋都来了几次,何柚年每天笑嘻嘻地喝着杨桂兰炖的汤,和王伊朵斗嘴,假装没原谅徐文航,却还是接受对方一起打游戏的提议。他现在每天上楼有人扶,下楼有人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皇帝般的生活。 于是在所有人都愁眉苦脸担心何柚年的时候,这颗小柚子的心情反而越来越好。 只有晚上,灯灭了,连滚滚也睡了的时候,何柚年会悄悄钻到宋忱的怀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不知第几次地确定着他们的未来:“等你读了大学,我们去学校附近租一个一室一厅,最好有个阳台,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滚滚还可以看看外面,到时候我下班了,你下课了我们就一起遛它。” “何柚年。”宋忱在黑夜里喊他的名字。 “嗯…” “等你病好了重新上学吧,”宋忱轻轻抓着他的头发,“我陪着你。” “那谁赚钱?”何柚年闷声说。 宋忱被他逗笑似的,轻轻发出气声:“讨好讨好我,我来赚钱资助你。” “听着像包——养啊,”何柚年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声音带着勾子似的喊他,“宋忱哥哥。” 感觉到宋忱小腹的肌肉绷紧,何柚年开始变本加厉,他隔着布料摸到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变鼓的部位,主动牵着宋忱的拇指放在了自己的腿缝中央,仰头问:“这算讨好吗?” “这也等你好了再说,”宋忱提着他的手腕,把他冰凉的手从自己裤子里抽了出来,“冰棍似的,别给我小香肠冻坏了。” “操…”何柚年难得主动这么一回还被拒绝,红着脸凑过去用力咬了一口他的下唇,“说你一次小香肠你记多久…” “昂,心里受伤了,可不记得久。”宋忱舔了舔被他咬出的牙印。 何柚年想到之前自己每次给他弄完后手酸的感觉,在心里暗骂一声。 妈的,装货。 只是没一会儿,何柚年就贴过去重新抱住了他。 为了减轻心脏的负担,吕医生给他开了利尿剂之类的药,何柚年吃过药后总是没多久就要起来上厕所,很多时候他不想吵醒宋忱只能悄悄掀开被子,但脚刚踩上地板,手就会被握住,耳边再传来宋忱清醒的声音:“穿鞋。” 何柚年轻手轻脚地回来,背对着他躺下,没过多久腰间就横出一双手臂,把他抱进怀里。 宋忱摸着他凉飕飕的掌心,抬手碰碰他干燥的嘴唇:“水喝太少了。” 何柚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把脸埋在宋忱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腿有点肿。” 宋忱没说话,他伸手摸到何柚年的脚踝,只轻轻按了一下指腹便陷进去,松开后,那个浅浅的坑过很久才变平。他把何柚年的腿拉过来,架在自己的腿上,用手心捂着他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揉。 何柚年没动,也没说话,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和宋忱说:“明天开始我们分开睡吧。” 宋忱揉着腿的手一顿,他埋头轻轻咬了一下何柚年的锁骨,咬完没有离开,贴着那块皮肤呼出温热的气息,最后闷声说:“不要。” 第39章 小年 吕忆梁迈进更衣室,看到穿着工作服的宋忱时,还以为自己没睡好头昏眼花了。 难怪刚刚吧台的同事和他说店里新来了个新人,调侃他小柚子走后他终于又要有危机感了。 两口子轮番折磨他。 “今天不是周一吗,”吕忆梁把头盔丢进柜子里,“为爱辍学了?” “上不上都一样。”宋忱扣上领口的扣子,低头看着手机里何柚年发来的消息。 “小柚子怎么样了?”吕忆梁这段时间和陶以勒不上不下的,吵架吵得什么都顾不上,这才想起来问一句。 “还行,又饿又馋,但吃不下多少东西。”宋忱没抬头,正打字回复对方的无聊话。 吕忆梁听着他仿若玩笑的话,微微一愣。 “之前谢了。”宋忱收起手机。 吕医生的号不好排,之前和他解释那么详尽,包括帮他们联系认识的朋友排手术,这些忙除了医生本职工作之外,应该还有吕忆梁介入。 “我也没做什么,你直接求吕医生帮忙他也帮,他爹当得不怎样,做医生还行。”吕忆梁说。 迪厅工作时间弹性,宋忱有空就能去,除此之外他还排了几个周中晚上的家教,周末也兼职起了王伊朵之前画室的模特。 直到班主任的电话打到杨桂兰的手机上,何柚年才知道一周七天,宋忱只去学校两三天,常常只上半天的课,下午再翻墙出去。 宋忱的一模成绩依旧稳定,断层优势拉开与第二名的差距,但现在毕竟是关键时刻,班主任注意到他最近的反常,只好打个电话和家长了解下情况。 “老师您别担心,明天开始他会按时去学校的。”挂电话前,何柚年接过杨桂兰的手机,对宋忱班主任保证。 最近宋忱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这晚,何柚年直接把人压在椅子上,开始闻他身上的味道。 颈侧被闻,宋忱喉结滚了滚,最后侧侧身子无奈地笑了:“小狗吗你?” 衣服上倒是没什么味道,但发尾有,身上也有。何柚年在迪厅干了快半年,扩香机里的香水当初还是他采购的,自然闻得出来他从哪里回来。 何柚年呼吸急促了一瞬,他还没起身,宋忱就拍着他的背哄了哄:“别气了,听着心疼。” “你回去上课。”何柚年冷声说。 何柚年的眼窝周围泛着淡淡的青,原本淡粉嘴唇颜色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深了些,只有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里头有着自己的固执和坚持。 “我身上还有你还我的三万块,加上我之前去迪厅和百货店挣的钱,我问过吕医生,机械瓣最便宜,我就选这个,终身吃药就终身吃药,我无所谓,我要是忘了,你每天提醒我就行。” “以后不能想去哪就去哪,磕一下碰一下就会青一块紫一块。” “没事啊,我小心一点就可以。” “吃药期间需要控制饮食。” 何柚年没有丝毫犹豫:“不吃就不吃,习惯就好了。” “可是我觉得不好。”宋忱说。 “有什么不好?生物瓣以后还不是会坏第三次,到时候再给我开个口子……” 感觉到宋忱压着他后脑勺的力道在加重,何柚年慢慢收了声。 “宋忱。”过了很久,何柚年摸着他的头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忱抿着唇搂紧他的腰,不说话。 “别这样好吗?”何柚年说。 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可惜何柚年碰到的是做了决定就难再改变主意的宋忱, “放心吧,我有分寸。” 何柚年最终辜负宋忱班主任的期许,不仅没有把宋忱成功劝回学校,甚至在几天之后,宋忱跟学校请了整整一周的假。 这次的原因不再因为身兼数职,而是因为何柚年又晕倒了。 在儿子一家三番五次地催促下,杨桂兰最终还是去了趟城里。但这次,何柚年什么难听话也没说,他只是帮桂兰收拾好了行李,再把她偷偷塞到自己房间枕头底下的钱悄悄塞了回去,又亲自送她到了车站。 何柚年最终把原因归结为杨桂兰被苦情剧荼毒太深,不然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想出搞这一套?这是何柚年从汽车站回家的路上,坐在公交车后排擦着眼角的泪得出的珍贵结论。 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出过门,宋忱不让,他自己也没这个精力,走两步喘得像地里犁了几里地的牛,哼哧哼哧只往外冒气,不往回收。 路过娟姐理发店,何柚年见门口停了辆豪车,尽管是对车不够了解的他,也知道这个车标不便宜。 苹月姐和娟姐在百货店门口磕着瓜子聊天,视线不时往豪车上打量,见到何柚年后立马招招手让他过去。 车身通体黑色,从侧面看不清里面,何柚年瞥了一眼便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送老太太去车站了?”苹月姐拉着何柚年挽住胳膊,“也不叫我送你。” “公交都直达的,这有啥好送。”娟姐说苹月是真把小柚子当亲儿子了。 何柚年给娟姐捏了捏肩膀笑嘻嘻的说那当然。 看到瞎子拄着拐在他们家门口张望时,何柚年还以为自己废到给娟姐捏了两下肩膀,血就供不上大脑,开始出现幻觉。 可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瞎子朝他的方向转了个身,几乎不需要确认,就对着何柚年开口喊了句:“小柚子。” 何柚年理也没理,视线却落在杜大洪那件皱巴巴的旧长袖上,最后移开了视线,低头开锁。 “臭小子,真打算一辈子也不和我说话了?” 门锁与铁门哐哐作响。 “算了,随你和不和我说话,”瞎子像是无所谓他对自己的态度,过来只是通知他一声,“你爹妈要见你。” 何柚年用力地捏着钥匙,他看着院子里朝自己摇尾巴的滚滚,低头缓了缓情绪:“我爹妈早死了,你说谁?” 拐角的脚步声停下,何柚年先是闻到一股清晰好闻的香水味,紧接着听见一道不知在喊谁的温和女声:“小年。” 恶心。 他早就对这女人没了好奇,也早就过了想找妈妈的年纪,以至于在现在的何柚年听起来,这两个字给他带来的第一反应,确实只有恶心。 何柚年几乎是急切地着推开大门,回头关门时连头都没抬,锁扣被他扣了好几下才合到正确位置,直到锁好他才盯着脚下匆匆转了身。 在新南一中这次举行高三二模的表彰大会上,吴美芳作为高三八班的班主任,被选为优秀教师代表,与得意门生一同上台。 吴美芳教书十余年,带过的学生中有天赋的不在少数,在她看来宋忱努力与天赋三七分,至少在这两个月之前,她是这么认为的。毕竟这个年纪因天赋产生自满的学生才是大多数,宋忱却总表现得努力又不努力。 课不缺席,却拿来补觉,课程前半段内容简单,任课老师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到认为他需要听的时候才会敲敲他桌子,可他总能在你走下讲台的时候,揉着眼睛起身,等你抬头,他已经拿着笔看着黑板了。 他知道自己缺什么,甚至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引导。所以在发现宋忱逃课时,吴美芳一开始确实没有太担心,从他漂亮的一模和刚结束的二模成绩来看,甚至之前对他天赋努力三七分的评价也要推翻。 但此刻,吴美芳站在主席台棕红色的演讲台后边,台下是一众高三学生,远处的绿荫草地上,有一个快速朝校门口奔跑的身影,对方身高腿长,没多久就跑过操场,看着对方消失在视线,吴美芳关掉宋忱刚刚发来的请假一周的消息,还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更容易遇到他们认为的,比前程更重要的东西,也更容易为之做出理智外的行为,吴美芳自然担心,即便是宋忱也难以幸免。 病房内,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到下颌线,宋忱沉着脸任它滴落,他的目光只定定地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何柚年。 心电监护仪在一旁滴滴作响,床边依旧围满了人。靠何柚最近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纸巾,湿润的眼尾与何柚年掉泪时如出一辙,身侧戴着大金戒的男人与她年纪相仿,表情看着比女人镇定许多,但和吕医生交谈时眉毛紧紧皱着。 窗边还坐着位老人,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挂在身上,头发灰白,他也在听吕医生说话,不过视线却落在对方的后背,在听到宋忱的脚步声时,也是第一个转过头的人。 吕闻华在十分钟前大致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在宋忱进来时,他正与何柚年名义上的监护人讲明病情,抽空对他说了句:“应该是情绪激动引起心律失常。” 这对夫妻这才把视线放在了宋忱身上,只是没太停留,注意力就再次被吕医生拉了回去。 何柚年的头发长了些,之前染的黑发掉成了棕色,发尾遮到眼皮,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颜色又浅了点。他额角有渗血的擦痕,手臂上也有,嘴唇是病态的紫,眉心紧紧地往中央靠,宋忱走到床边,食指搭在他手腕下方,轻轻抬了一下。 没反应。 何柚年五指无力地垂在床沿,也没有偷偷眨眼示意他把人带走,宋忱低头看着他手腕那一块突得厉害的骨节,很轻地摸了摸,不知道怎么就一点肉也没有了。 “这些年我们也有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医生你看的话,他什么时候能转院?” “患者本人同意的话自然随时可以。” 瞎子面向病床的位置,在一旁悠悠开口:“他要是能同意,我们现在也没必要这么费劲。” “病先治好再说别的,他要是不认我们也没关系,先转院,让他接受治疗,”男人说,“我联系那边的医院。” 就在众人看着他拿出手机准备拨出号码时,站在病床边的男生平静地说了句:“你们带不走他。” 瞎子往后偏头,这对夫妻也转身看着他。宋忱拇指轻柔地蹭开何柚年的额发,主动替这个还没醒的小柚子做了个与他风格相符的发言:“可以都滚了吗?” 第40章 闪电 何柚年是闻着味醒来的,宋忱牌的饭菜香。 病房里没人,一旁的柜子上放着两个保温桶,其中一份打开摆好,还冒着热气,香气正源源不断地往他鼻子里跑。 生病之后,何柚年虽然胃口差了不少,但馋劲儿不减,总结起来就是,每天馋得想吞大象,可一顿却只塞得下块蚂蚁肉。 窗外天已经黑,楼层不高,何柚年躺在床上能看见立在对面顶楼的,门诊部几个大字。 手肘火辣辣的疼,何柚年想起什么,慢吞吞地拿过宋忱落下的手机,点开相机自拍模式,看到额头贴着块卡通创可贴,上面的蓝色小熊让何柚年有些无语地笑了下,心想这人什么恶趣味。 宋忱回到病房时,何柚年已经放下手机,正望着窗外发呆。 何柚年眼神微动,见到是宋忱神采才恢复了些,只是说话还有气无力:“我下次绝对要蹲在地上再倒下,或者我先躺下。” 宋忱回家一趟把校服换成了黑色短袖,肩上挎着个黑色行李包,进来放在一旁的行军床上,看着他说:“没有下次。” “你难道还能每次都在我要摔的时候接住我?”何柚年见他坐在病床边,抬脚放在他的大腿上,下一秒很轻地皱了皱眉。 何柚年的裤腿上还沾着泥沙,宋忱握着他的脚踝撩开裤腿,膝盖没破,但磕青了一小块:“谁说不行?以后要倒了你在心里先默念一遍宋忱哥哥救救我。” 何柚年笑着把另一条腿放上去,看着角落的背包问他:“那宋忱哥哥,我情况很不好吗?” “在手术之前要住院观察身体指标,”宋忱摸了摸他的脑袋,“情况好着呢。” 安慰并没有让何柚年松一口气,还是那句话,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日渐感到不从心的呼吸感,从一天偶尔一次的心绞痛到频繁,这些都只有本人懂。 但在这份难受里,何柚年并不觉得难过,他只要宋忱,只要有这个人陪着,什么结果他都可以接受。 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何柚年想,自己是绝不会和他们扯上半点关系。 可护士每隔几天送来的高级水果篮、包装华丽的营养餐和账户里多出来的一大笔医疗费,都在告诉何柚年,他们并不这么打算。 水果和营养餐最后被何柚年送回了护士站,他让工作人员把那笔医疗费原路退回到对方账户,又特地嘱咐,以后他本人会来缴费。 也许是何柚年态度坚决,对方真的没再送过东西过来,只是偶尔,何柚年会听到门口有停下的脚步声,门被护士从外面推开时,那天的香水味便被风带了进来。 白天宋忱要去学校,何柚年只能一个人在医院待着,无聊就和想想聊天,偶尔徐文航会过来陪他,两人相顾无言了两天,最后还是何柚年主动把台阶递了过去,问他:“我和宋忱般配吗?” 徐文航叹了口气,道了声迟来的对不起,最后无奈开口,夸他们是世界第一般配。 每天傍晚七点左右,宋忱会准时出现在楼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医院附近的馆子大多重油重盐,食堂的菜品单一,何柚年吃了没几天就蔫了,宋忱就每天傍晚回一趟芦水街,给滚滚喂饭的同时给他做了饭带来。 何柚年得意洋洋地享受了几天特殊待遇,最后变卦,说食堂最近换了个厨师,味道好了不止一点,为此甚至晾了宋忱的晚饭两次。 结果吃了不到两天,何柚年的小腿和脚踝都肿了一圈。宋忱开始中午和晚上都回芦水街,给他煮一些色香味俱无的食物。 一个人的厨艺原来可以在一夜之间倒退到零,何柚年机械地嚼动着腮帮子,说自己好想一中门口的小馄炖。 他只是习惯性地嘟囔,宋忱却一反常态地说了好。 何柚年期待了一天,这天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时分,却迟迟不见宋忱的身影。 住院部一楼有个小公园,宋忱每天路过时能看到不少病人下来锻炼身体,今天在公园椅上,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杜大洪是特地来这里蹲他的,主要辨认方式是那天只听过一次的脚步声,辅助则是面前的脚步停顿。 毕竟是带大何柚年的监护人,说话做事有相似的风格,双方甚至无需自我介绍,对方递给他一纸治疗方案,开门见山,道明来意:“同学,你劝劝小柚子和他们走吧。” 宋忱坐在楼下看完了这份治疗方案,像是做了份简短的英文阅读理解,上面的专有名词领域性强,结合之前查阅的资料,宋忱也只能半蒙半猜个大概。 唯有主治医师那一栏的名字他不陌生,当初在搜寻Ross手术的成功案例时,在国内外第一梯队的医生名单里,宋忱曾见过这个名字。 五月的风已经带上热浪,宋忱拎着小馄炖回到病房时,何柚年正趴在窗户边吹风,听到声音才关上窗户说:“我饿扁了。” “哪扁了?”宋忱把保温桶放在病床上的小餐桌上,勾勾手让人过来。 何柚年走过去,牵着他的手摸自己的肚子,大声说:“这里。” 仗着自己生病,何柚年最近找到了新的乐子,常常无辜地做一些带有暗示性的小举动,招了人就跑。 “还真是。”宋忱掌心虚虚地贴着他的肚子,不离太近。 何柚年笑了下,丢开他的手准备上床,宋忱却突然从身后抱住他,让人坐在自己腿上,就着这个姿势抱了他五分钟,最后把那份治疗方案放在何柚年面前。 接不接受都不该是他来给何柚年做决定。 尽管何柚年的反应和宋忱预料的别无二致,他甚至看也没看完,在得知这几页纸的来历时就抬手揉成了团,最后落进角落的垃圾桶。 宋忱的下巴枕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吃小馄炖吧。” 听到这话,何柚年这才翘翘扁着的嘴,亮着眼睛盯着那个大饭桶,结果吃完第一口眼睛就变成了灰色。 这馄炖根本不是一中门口的那个,是宋忱自己做的,味道香,但是没滋没味,连汤都寡淡无味。 宋忱每天给他做饭时顺便把自己的那份解决了,何柚年之前心疼过宋忱,三番五次表示他没必要和自己吃一样的食物,结果宋忱当时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勾着唇告诉他:“我的有味道啊,只是你的没放盐。” 趁宋忱转身,何柚年盯上了他的那份小馄炖,勺子伸过去舀了一口,没吹凉就放进了嘴里。 自从何柚年住院以来,宋忱管他管得极其严厉,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何柚年的那本心脏养护指南也已经密密麻麻,里面记录了何柚年近期的食欲、心悸失眠的频率和饮食禁忌等等,偶尔墙上还会贴着便利贴,方便何柚年醒来看到他的警告:不要乱跑,也不准收护士姐姐们塞的零食。 但偶尔一颗有调料味的小馄炖没什么的,何柚年嚼嚼嚼。 可嚼了半天后,何柚年腮帮子不动了。他抬眼看着不远处低头换上新便利贴的宋忱,鼻根突然酸了一下。 骗子,根本就没味道。 吕医生今天值夜班,巡完病房,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位等他已久的病人家属。 他对宋忱当然有印象,每回家长会上那个优秀学生代表,成绩好,性格也稳重的一个小孩,应该又是来问手术排期的,吕医生正好也要找他:“那边答应了,要你们五月底左右先去办理住院,但具体哪天手术,得看他们排,不过既然收了病人,一两周内肯定能排上,你们决定好换什么瓣膜了吗?” 宋忱没有立即回答,他垂着眼捏了下手腕,这才慢慢开口:“您认识的医生里,有能帮忙排Ross手术的吗?钱我能想办法…” 宋忱笑了下,似乎从不认为这是一件有损尊严的事:“但人脉这一块我实在走不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吕闻华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少年,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早说?” 宋忱说:“总要自己试了再来麻烦您。” 吕闻华一愣,他不知道在这个试了之前,宋忱是查阅了多少资料、咨询了几家医院才决定找上自己帮忙,但他其实能做的也有限。 “我有个大学同学确实认识这方面的专家,但我话先说在前头,人情方面对方不一定愿意给这个面子,我只能帮忙把柚年的资料递过去,至于最后他帮不帮,那位专家收不收,排到什么时候,都不是我这边说了算。” 宋忱苦笑了一下:“这样就够了。” “行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谢谢吕医生。” “没事。”吕闻华刚要进办公室,宋忱突然朝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一直到秒针转过快半圈也不见人起身,他才拍拍少年人的肩,让人直起腰杆。 回到病房,何柚年背对着病房门口,像是睡着了。 宋忱轻轻合上门,挡住了门面上的玻璃小窗,整间病房陷入黑暗,过了一会儿,病床慢悠悠地因为疼痛发出抖动的声音。 黑暗中,宋忱沉默地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腿往里走,下一秒,在微弱的光线出现的那刻,声音又停下。 宋忱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何柚年汗湿的后脑勺,最后把垃圾桶里的那份治疗方案捡起,放进了最深的抽屉。 对何柚年来说,医院的夜晚是蛰伏的怪物,他遇到的这只并不会一口吞下自己,而是一点一点地啃咬着他的皮肉。 在枕头垫到第三个时,何柚年低头看着自己肿成萝卜的两条小腿,捏捏搂在他腰的那条胳膊,稳着呼吸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让我怀孕了?不然我的腿怎么是肿的?” 小小的病床上,宋忱闭着眼闷闷地笑了一声,配合他:“只接吻可怀不上,你要是喜欢宝宝,等你好了我努力让你怀上。” “耍什么流氓…”何柚年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过了一会儿又喊,“宋忱。” “嗯?” 何柚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变——闪——电——了。” 怀里的人眼窝青黑,眼睛里却带着笑,只有身体的颤抖暴露了他的不舒服。 明明是泪腺发达的人,生了病反倒坚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宋忱擦掉他鼻尖的汗,虎口放在他唇边,轻声说:“可以咬。” 宋忱虎口的伤疤是十岁时留下的,何柚年好奇问过,最后得知这是在宋康林把他送到宋忱姑姑家住的那半年里弄伤的。 宋忱其实很少回忆起这件事,当时在何柚年的好奇的眼神里,最先想起的也是去姑姑家的第一天,他们给他安排的房间正对着外面的桂花树,连床单被套都带着干净清爽的桂花香。 记起吃饭时姑姑永远会第一个往他的碗里夹菜,出门时也会一左一右同时牵好他和小弟,连出差给他们带回来的礼物也总是一人一份。 到最后宋忱才会回忆起那个周末,姑姑带他和小弟一起去游乐园,一直玩到傍晚天黑才回家。那天是宋忱难得的出行,导致他情绪一直很高昂,回到家后难得和小弟你追我赶地玩了起来。 最后小弟不小心撞到桌角嗷嗷大哭,姑姑从厨房跑出来,在看到孩子额头的血珠时巴掌比教训更快落在了一旁的宋忱脸上,桌上的削皮刀掉落,宋忱的掌心就这么压在了上面。 疼痛的感觉宋忱早已忘却,但他依旧记得巴掌落在自己脸上时姑姑比他本人还要错愕的神情。事后,姑姑和他道过歉,宋忱也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此怨恨上她。他只是在那时开始,终于不再去肖想任何人的第一顺位。 可此刻的何柚年靠在他怀里,虚弱地张开嘴,却轻轻没有力,他弯着眼睛亲了一下宋忱虎口的疤,闷声说:“才不咬。” 作者有话说: 周六加更一章 第41章 格格不入 何柚年没意料到,杨桂兰是在走后第二周才发现那笔钱,电话里她念叨了何柚年近五分钟才堪堪消气,何柚年靠在病床上,傻乎乎地笑着,最后要挂断了才说好啦桂兰,你以后不要只顾着照顾别人,也不要被他们欺负。 临近高考,连宋忱都不再整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何柚年有王伊朵里应外合,知道宋忱最近一节课没旷,给他送完饭后还会回到学校参加晚自习,甚至晚上回到医院,何柚年还能看到他偶尔在拆解试卷真题。 虽然陪着自己的时间缩短不少,但何柚年对宋忱知晓此刻孰轻孰重的行为并无怨言,内心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安心。 更何况,几乎每天都有人会来陪他说说话。 吕忆梁在这之中是最偷偷摸摸的一位,用他的话说,是不想见到他爹那张臭脸,但在何柚年看来,他是怕吕医生多过于烦。 他与何柚年之间,难得吕忆梁在开启话题,他从与陶老师的相识一直聊到最近两人下了床后在出租屋里打的那一架。 “他压根就不爱我,把我当按摩*来了。” 何柚年啃着苹果险些呛到。 “床上爽了喊我老公宝宝,在外面撞见就把我当死人。” 何柚年没想到这种话也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惊讶什么?”吕忆梁注意到他耳根的那点红,反应过来,“你和宋忱不会还没有......” 何柚年懒得搭理他,吕忆梁笑得烦人:“还挺纯情。” “只是因为我身体不好。”何柚年嘴硬。 “谁说什么了,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虽然我感觉宋忱这人就和性冷淡没什么区别,但偏偏现在店里的客人就吃他这一套,昨天在更衣室还看到个妹妹在和他表白,但别担心啊,他眼也不眨就说自己有对象了。” 何柚年的大脑有一瞬间停下了思考。 疑心在蛛丝马迹里扩大数倍,真心外包裹着的谎言在何柚年看来大概率并不止一层。 这天,宋忱十点多就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何柚年正坐在床上看着他。 “怎么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宋忱穿着校服,靠近时也没迪厅那股香水味,仿佛确实刚从学校回来。 何柚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宋忱便弯腰去抱他。 柚子味沐浴露的味道,上次被闻出来了,这次还知道回家洗个澡再来医院。 何柚年把鼻子压在他的胸口,低头看到宋忱的右手手腕贴了个膏药,他用力咬了咬牙,最后哑着声问:“手怎么了?” “题做多了手酸,朵姐正好有膏药贴,让她赐了我一片。”宋忱转了转手腕,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骗他妈鬼呢。 何柚年不信,但他什么也没揭穿,第二天下午,他直接去了新南一中,在课间约出王伊朵,并让她把‘正在教室上课’的宋忱喊出来。 果不其然,最后出现在校门口的只有王伊朵。 “挺能打掩护。”何柚年连朵姐都不叫了,和宋忱合起伙骗他的都过分。 “他也不是完全不来,他那个成绩你也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王伊朵安慰他。 “谁能打包票不出问题?”何柚年轻声质问。 王伊朵看着他没说话。 “每天去上晚自习应该也是骗我的,对吗?” 王伊朵摸了下耳朵,小柚子认真计较起来,她也没招。 何柚年也不指望她会站自己这边,他只最后问了句:“他现在在哪?” “你现在的身体能乱跑吗?” “你不说我就在这里等,”何柚年固执地看着她,“等到他来学校。” 僵持了一分钟,最终还是王伊朵先让步,有些无奈地告诉了何柚年一个地址。 从学校门口离开,何柚年回到公交站,却在查找公交路线时,看到一中门口的花圃边出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依旧是人高马大的三人,聚在一起惹得校门口的保安也频频抬头,是上次从宋康林那拿钱的那几位。 也许是预感,何柚年走近,在花圃另一侧坐下,开始锤着小腿肚假装走累。 “不是说好学生?谁家好学生他妈的连续几天不上学的?” “别是唬我们的!” “没!真是中了几万块!之前他爹喝醉了亲口说的,而且我叔朋友就在他们那开彩票店,没假!” “那怎么不来上学!?” “那我哪知道啊...但校门口那荣耀榜上的人真是他…” “什么荣耀榜?那他妈叫光荣榜!” 歪着身子好不容易听清的何柚年:“......” “文叔让你蹲你就蹲!哪那么多废话!” “问题是我们在他们上课的时候蹲什么啊?不都得下课的时候蹲吗?” 几人莫名其妙争辩起来,最后决定先去吃个饭,顺便回店里休息会儿,等到一中下课时间时再过来蹲人。 这几人上次和宋康林一起出现,这次又讲到了彩票,何柚年几乎是立即皱起眉,用脚趾头推理都能知道,大概率是宋忱那个死爹还不上钱所以这几个人现在想来找宋忱。 至于文叔是谁,何柚年退出刚刚打开的导航,慢悠悠地隔着几米远,等他们起身后才跟了上去。 还好是用走的,要是他们有车何柚年还真不一定跟得上,只是就算是走,对如今的何柚年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何柚年手撑着膝盖,小心翼翼地往上提着气,抬眼看到他们走进了一家叫文盛的麻将馆,这才白着脸慢慢地停下脚步。 有点耳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犹豫是否要进去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何柚年?” 摩托车在他跟前停下,赵朋看着何柚年脸颊上的汗,皱起了眉:“你不在医院躺着来这干嘛?” 板鸭也在,正坐在赵朋摩托车后座,但他似乎有些紧张,整个人警惕地看着上麻将馆的楼梯口。 “有点事,马上就回去了…”何柚年注意到板鸭的不自然,视线往对方腿上看了一眼,那只瘸腿半垂在地上,像是放不到脚踏上,此时正微微发着抖。 记忆仿佛在一瞬间串联并激活,何柚年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文盛这个名字耳熟了。 阿勇之前总挂在嘴边的文盛老板,是当年绑了板鸭威胁他爸还钱,最后却把板鸭打瘸的那个人。 服装厂在新南县的工业园区,几家工厂较为集中,对于傍晚下班的人潮来说,公交车是唯一的公共出行方式。 按理说,在一众中老年人找宋忱并不是难事,可何柚年找了二十分钟依旧一无所获。直到人潮褪去,何柚年才看见个高挑的身影从一辆载满货物的车子上下来。 远远看上去依旧是显眼的,可比起长相和身形,何柚年认为自己能一眼看到宋忱的最主要原因是那份格格不入。 宋忱上身穿了件黑色背心,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条纹运动裤,刘海被风捋开,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搬货的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比一旁常年干体力活的中年男人还来得熟练。 箱子从车厢里拖出,再扛到肩上,灰色的尘却落在了何柚年那颗坏掉的心脏上。 宋忱在搬第五个箱子时看见了何柚年,他下意识对出现在这里的何柚年皱了一下眉,可下一秒看着他那副很久不见的,扁嘴要哭的表情,还是露出了个安慰的笑。 落日堵在公路中央,新南服装厂的大门口,何柚年一言不发地看着朝他走来的宋忱,最后视线落在了他沾满了灰的手臂和肩膀上。 “现在还要我背吗?”宋忱笑着朝他伸出黑乎乎的双手。 在何柚年的印象里,宋忱的身上无论何时都是干净清爽的,趴在他的背上闻到的永远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和发尾的味道。 可现在却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运动过后的后背隔着衣服布料也发烫,何柚年趴在宋忱的背上,轻轻拍掉了他肩上的灰,不知过了多久才说了句:“你骗我。” 与王伊朵里应外合确实不该,面对何柚年的指责,宋忱无可辩驳,刚想好好道歉。 何柚年提起袖子,有些重地擦掉他脸侧的灰尘:“这次说对不起也不原谅你。” 宋忱仰着头方便他擦,嘴角边的梨涡越来越深,何柚年坠着泪的鼻尖被轻轻吻了一下。 “没你想的那么可怜,”宋忱摇摇背上的人,“我都不委屈,你委屈什么。” “我他妈这是委屈吗!”何柚年对着他的耳朵吼。 “别吼我了…”宋忱把耳朵压在他脸上:“那是什么?” “心疼!”何柚年咬牙,“心疼不行吗!” 宋忱一愣。太阳在公交车的车前玻璃上蹦蹦跳跳,他伸手拦下,回头,落日便融进了何柚年的身体。 再开口,宋忱声音缓缓带着些无奈:“可是我也心疼。” 吕医生早年间在首都的大医院待过几年,在心外积攒人脉虽不算广,但排个简单的瓣膜手术按理说是完全够用。 见日期迟迟不定,吕忆梁反倒是第一个来质问他的人。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帮忙?” 吕闻华看着他身上挂满项链的皮衣,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轻轻挪开了眼:“有空先治治自己的审美,我治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骂退了吕忆梁,吕医生第二天到医院,才发现指手画脚的另有其人。 “吕医生,可以吗可以吗?” 何柚年穿着病号服,坐在吕医生面前的小板凳上,前后翘着凳子要人答应他的请求。 “我都查过的,这仿制药对我现在的情况来说,维稳效果和原来那个特效药是一样的,而且价格还便宜这么多…” “到底你们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吕医生问。 “那当然是您了!我不是在指导吕叔叔你要怎么给我治疗,”何柚年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说,“宋忱现在为了赚钱每天多累啊,学校都不去了这哪行啊您说是吧,而且后面的手术和恢复期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我现在状态这么好,维稳根本没必要用这么贵的药啊,这样我们两个压力也小点。” “虽然两种药效果差不多,但这药可能会有副作用。” “哪个药没副作用啊,你之前给我开那个药的时候不也列举了一长串的副作用吗?我不好好的吗?”何柚年说自己知道的。 吕闻华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翻开他最近的检查报告单,评估下来才最终同意:“换药后要监测效果,一有不适马上换回来。” “谢谢吕叔叔!”何柚年嘿嘿一声,给他了一颗自己瞒着宋忱偷攒的糖。 吕医生看着这颗糖,突然问:“小忱知道吗?” 何柚年笑意淡了一瞬又恢复:“知道啊,我们商量好的。” “行,”吕医生扭头开始写报告,“对了,你也和他说说,Ross手术的事,我已经把你的资料递过去了。” 半天过去不见人起身,吕医生看向何柚年。 “吕叔叔,我再求你一件事呗。” 从吕医生办公室出来,何柚年直接去了缴费处。 今早宋忱要来交钱时被何柚年拦住,说先用他卡里那三万块。 “小金库舍得拿来用了?”宋忱当时还笑他。 何柚年把当初宋忱给他的那张卡拿手里挥了挥,笑嘻嘻地说反正你的就是我的,用完了你就得永远养着我了。 队伍很快排到何柚年,工作人员抬头用眼神询问。 何柚年递过去一张病例卡:“你好,请帮我把这个账户里的钱退一半出来。” 文盛麻将馆,何柚年把纸袋推向面前低头泡茶的老头。 二楼的门虚掩着,麻将牌的碰撞声从底下传来,坐在沙发上的老头头发全白,却整齐地往后梳,带着虎戒的那只手把茶壶放稳,这才看向面前这个突然找上门的十几岁的男孩。 男孩脸色苍白,似乎都不太站得稳,但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全然没有胆怯,把这么一袋钱推过来后,张了张唇平静道:“这是宋康林欠你的钱,你们要是再找宋忱的麻烦,我就捅死你们。” 第42章 爱和运气 宋忱三模成绩依旧漂亮,省排出来的那天,吴美芳哑口无言,难得没再劝说他回学校上课。班里几个和宋忱关系不错的同学为此大骂,勾着宋忱的肩问他是不是其实是偷偷出去补课了。 宋忱没否认,说自己确实有buff加持,咽回下半段,家里有严格的监督员,不敢不考好。 王伊朵见他今天难得回学校,放学和他走了一段,走出校门口才问他:“最近怎么样?” “今天只喝了三口粥,早上和我说想见滚滚。” 宋忱说这话时神情自然,脸上也看不出难过,和他刚刚与同学打岔的语气并无太大差别。王伊朵却停下脚步,说:“小柚子我昨天才去看他。” “我说你怎么样。” 宋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不知多久,王伊朵见他抬头,对着自己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 “朵儿,借我点钱吧。” 这天,宋忱与王伊朵在她家分开后,接到了一通附小老师打来的电话。 宋康林已经两周没回家,最后离开那天,他把宋睿带到班主任王老师家里的课后作业班上就不见了踪影。 宋康林提前与老师打过招呼,以家里有急事为由,麻烦班主任帮忙照看几天。王老师大致了解过宋睿的家庭情况,加上小孩在班里一直乖巧听话便同意了,但一连几天宋康林都没回消息,校门口还曾出现过说是小孩叔叔的人要把宋睿带走,就在他决定报警时,宋睿才报给他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徐文航在看到这小孩的瞬间,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小孩比他预想中听话,对宋忱把他暂时交给别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情愿,他坐在店里时不时摸一摸滚滚,也不过问宋忱要去哪。 这是宋忱第二次来到金色年华KTV。 推开门时福叔正在办公室泡茶,见到宋忱便大致知晓了他的来意。 “前段时间你爸在我这骗了几个客人的钱,我现在也在找他。” 宋康林年前还在文盛管理麻将馆,年后彭福盛再听说时,宋康林已经因为带人进去出老千得罪了文叔。 “估计他又要在外面躲好一阵。”事已至此,为昔日好友感到可惜的情绪早就淡淡,彭福盛说来说去也唯有叹一口气。 “福叔,这几个人你认识吗?”宋忱把手机放桌上,屏幕上是一段附小门口的监控画面,视频里的三人扯着宋睿,直到保安从门口冲过来,他们才散了。 “这是睿睿?”彭福盛凑近看了一眼,皱眉时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紧接着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 半分钟后,福叔手底下的人上楼,辨认后确定了这三人是文叔的人。 “中间这人是我小学同学,说起来他上回还找我媳妇儿打听过一个叫宋陈的人,”大卓见老板和一旁男生都看着自己,昂着头道,“我媳妇儿是一中的老师。” “这帮人哪里知道对事不对人,”彭福盛看着他,“你和然然都快考试了,别参和进去,我这边让大卓帮忙留意一下,有什么事都考完再说。” 宋忱知道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他向来不愿等事情到了不得不的地步再着手处理,他始终认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更安全:“他们会去蹲宋睿睿,没理由不去蹲我,这事我先自己处理,谢谢福叔。” 之后两天,宋忱提早去了一中门口蹲点,早中晚都守在了门口的小卖部里,怕那些人看不到自己,还特地坐在了显眼的花圃边,但那几人却跟消失了似的,一次也没出现。 接到吕医生的电话时,宋忱正带着宋睿在苹月姐的店里挑生活用品。他抬手去拿架子上那套灰黑色的四件套,电话铃打断才注意到宋睿的视线,他摸了下宋睿的脑袋,接听时换成了第二层的哆啦A梦。 记忆里,在宋睿更小一点的时候他就喜欢这个蓝胖子,在他短暂的粘人年纪,宋忱也曾听他问过自己,哥哥,你想不想要哆啦A梦的口袋。宋忱早已忘记当时的答案,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大概率是破坏童心地说了和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一样的话。 可此时,宋忱听着话筒那头吕医生的声音,得知还是没办法排到ross手术,要他们考虑退而求其次时,他倒是想要扯开肚皮看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个万能口袋。 五月中下旬,何柚年开始变得嗜睡。 宋忱回到病房,总是要一个人在他床边坐上半天,何柚年才会慢悠悠地睁开眼,反应一会儿才笑笑,问他都几点了。 有时候宋忱会躺上去抱着他一起睡,何柚年醒来总以为他们在芦水街,迷迷糊糊地凑过去吻一下宋忱的唇角,说快快起来,不然等会儿桂兰该上来骂人了。 六一儿童节这天,何柚年状态不错,早晨宋忱醒来时他难得已经睁开眼。 这几天入暑,何柚年嫌热不让宋忱和自己睡一起,此时只能撑着脑袋看向行军床上的宋忱,笑嘻嘻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生日快乐啊宋忱哥哥。” 一直到很久以后宋忱都记得这个画面。清晨的医院带着比以往更浓的消毒水味,穿着病号服的何柚年趴在病床边的栏杆上,脸上带着病气,那双眼睛却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透亮,最后笑着往他的怀里丢了一串佛珠和一枚戒指,语调翘着尾巴:“小柚子的爱和运气都分你一半。” 对这时候的何柚年来说,一个长达十秒的吻都是负担,宋忱不得不让步,起身戴上戒指,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何柚年对此有意见,一直到吃药前还在问:“真的不亲吗?” 宋忱拉开抽屉,发现药瓶跟以前对不上:“换药了吗?” “是啊,吕医生说这个温和一点,”何柚年嘟着嘴,故意往他跟前凑,“嗯...嗯...待会儿吃过药就变苦了。” 宋忱被他缠得只好放下药瓶,兜着何柚年的下巴抬起脸,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结束后,何柚年抓着宋忱的手指瘫在他的怀里,宋忱顺着他的后背给他调整呼吸,在他耳边说了句小菜鸡。 寿星最大,何柚年不与他计较,只在宋忱出门前叮嘱他今天七点前必须要回来,宋忱到门口了又忍不住提前预告今天还有惊喜。 高考前新南一中组织统一放假两天,宋忱和吴美芳多要来了几天假刚好凑一周,今天正要去学校收拾东西。 宋忱照例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坐了一会儿,上楼时正好是晚读开始前十分钟,班里闹哄哄地围了一堆又一堆,只有个别同学老实坐在了位置上看书。 宋忱出现在教室后门时不知谁喊了句:“宋忱,你是不是故意这个点来气人的?” 不少人哄笑着附和,宋忱啊了一声,笑着回怼:“我以为大家都放假呢。” 这话一出,宋忱被嘁了好一阵,彭萧然见缝插针地拿了个题过来问他。宋忱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抽屉的笔记递给他。 年级第一的笔记在这个时候和掉落悬崖找到的武功秘籍没区别,于是一堆人又凑过去看那本笔记。 王伊朵坐他前面,趴在他的桌上看他收拾东西:“手术时间确定了吗?” 宋忱动作一顿,过了不知多久才答非所问地问了王伊朵一个问题:“朵儿,你说世事是不是真的难两全。” 宋忱想到去年冬天,他随省队出发化竞冬令营的前一周,宋睿给他打来电话,说爸爸已经有两周没回家。 他并未因为宋睿的一通电话赶去照看,只是在宋康林消失期间每晚给宋睿回个电话,直到决赛前两天,宋睿的电话开始打不通。 人没事,只是屋里停了电,宋忱推开门时宋睿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睡觉,喊了好几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了句:“哥哥,我好饿。” 第二天,中转城市的恶劣天气使得火车晚点半小时,宋忱差十五分钟赶上决赛。 直至今日,宋忱都不曾有过遗憾,他在做一件决定之前习惯性会想好最坏的结果,在出发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决定是自己做的,他不怨任何人,对于周围人的可惜他也只是表示:“不过是多读一年,想去的学校我一样能考上。” 他总是笃定的,包括当初决意来到芦水街以此反抗宋康林长达数年的怪罪,又或是决定带何柚年离开,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宋忱的决定做得果断且不曾有过后悔。 但这次又和之前哪一次都不一样,宋忱退而求其次的决定,需要何柚年来承担这个结果。 也许现在不会,也许明天不会,但之后的某天,何柚年要因为不能吃一颗芋泥球而失落时,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一直到宋忱收拾完所有东西,王伊朵都没能给出回答。这时宋忱的校服袖子被人拉了拉,回头是班里的两位女生,拿着相机问他能不能一起去操场合照一张。 宋忱看向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婉拒道:“今天恐怕不行,等考完试吧。” 走到学校大门,宋忱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预感,他没由来地手抖了一下,接听差点划成了挂断。 电话是医院来的,医护人员简短地通知他,何柚年刚刚突发心衰,除颤抢救后转移到了重症室,现在已经稳定下来。 宋忱站在学校大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他没挂断,嘟声在耳道环绕,转而变成监护仪的滴滴声,等他回神,自己已经站在医院走廊,正隔着玻璃看向病床上的何柚年。 “说是今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不舒服了,晕倒的时候护士在旁边,没摔着,应该是最近换的药药效不足,加上一点诱因就......” 宋忱抓关键字的能力向来不错:“药效不足?” 吕医生抬头,意识到他原来并不知情:“他和我说是你们一起决定的,让我把其中一种进口特效药换成了仿制药。” “效果差距不大,但报销走下来价格确实差得多,在身体指标允许的情况下,不少病患会选择这样做,只是因为剂量和成分的变化有可能会出现一些副作用,所以需要格外小心。” 以前他和何柚年陪杨桂兰总看苦情剧,播放到主角为家人或是爱人默默牺牲的片段时,比起一老一少总偷偷抹泪,宋忱更多时候是面无表情。他理解但不认同,在他看来牺牲带来的自我感动多过实际效果,以至于剧情到真相大白的片段,他也难以共情另一位角色迟来的心疼。可此刻比起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宋忱发现自己想问的却也只剩下:“这药温和吗?” 可惜何柚年骗他不止一次,让他最后的祈祷也落空。 “副作用引起的嗜睡、呼吸困难和心绞痛的频率会增加,根本谈不上温和。” 宋忱垂着眼,看了一会儿何柚年身上连着的的导联线,视线落在他起伏的胸口好久。 回到病房已经是深夜,房间里没开灯,宋忱刚进门踢到一个轻飘飘的东西,弹出去又在地上跳了跳。 打开灯,地上散着几个气球,未完工的彩带铺在病床上,窗边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未开封却已经化了的蛋糕。 与宋康林生活的那几年宋忱不过生日,后来杨桂兰再给他过,宋忱总是省略吹蜡烛许愿环节,在他看来祈求上天眷顾不如靠自己把决定做对。 他打开透明罩,插上何柚年为他准备的蜡烛,宋忱站在安静的病房内,沉默地看着这簇火焰,直到蜡烛快要燃烧殆尽,他才坐在病床上,垂着脑袋把它轻轻吹灭。 第43章 偏偏 何柚年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十点转回了普通病房。 醒来后何柚年眼珠子慢悠悠地在病床内转了一圈,没看见昨天挂上去的那些气球彩带,也没看到宋忱,床尾却多了个不大点的小屁孩。 就在两人眼瞪眼时,宋忱从病房外走了进来,给了小孩一包糖。 病床上的何柚年戴着氧气罩,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宋忱指腹点点他的氧气罩:“想吃?” 何柚年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心虚地摇了一下头。 好在宋忱并没有质问什么,他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让人先回去,紧接着摁下呼叫铃。 过了一会儿,吕医生和护士一同挤进何柚年这几平米的病房,开始给他做各种检查。 何柚年先是被抽了几管血,整个下午被推着去了不知几个检查室,直到天快黑他也没和宋忱正经说上一句话。 最后一个检查结束被送回病房,何柚年拽了拽宋忱的衣服下摆,刚想开口却发现佛珠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腕,他紧了紧手指,声音有气无力地闷在氧气罩里:“蛋糕吃了吗?” 宋忱看他一眼:“没吃。” “你丢了?”何柚年松开手,想说没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扭开了头,不再看宋忱。 吕医生这时从门外进来,放下手里的报告,开口道:“心衰指数太高,需要尽快手术。” 何柚年缓慢地转头,视线落在宋忱的后脑勺,他听见对方平静地问医生:“什么时候?” “最快能排到的手术在这周四,机械瓣。” “能再往后......” 宋忱打断他,和吕医生说:“好。”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吕医生走后仍然没人先开口。 宋忱往何柚年的保温杯里倒了一半的温水,拎着保温壶出去时,听见何柚年说:“可是我想你陪着我。” 何柚年撑着胳膊起身,病号服没扣好,宋忱这才看清他胸口还有昨天除颤留下的印子,那颗小柚子纹身仿佛从枝干处断开,只余一半好。 宋忱放下保温壶,低头帮何柚年系好扣子,抚平他委屈耷拉的眼尾:“谁说不陪你了。” 手术在新南没法做,何柚年需要提前去手术医院的城市,而周六宋忱要高考。 “你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只要我手术换一天。”何柚年皱着眉,仿佛这一次他才是更加理性的那一个。 宋忱不为所动,何柚年再劝,他便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那我就要让你来冒这个险?” 氧气罩上的雾气在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才小声说:“那我一个人去,不要你陪了。” 宋忱想起很小的时候和杨朱霞去影厅,那时他还认不全所有的汉字,杨朱霞就把他抱起来,把小黑板上的影片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念到某部她感兴趣的电影时她也会表达出喜爱,可每次的最后她总会选择宋忱想看的那部。很久之后宋忱作为受益者回想起来却依旧难以产生感恩的情绪,他不否认自己也许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不管几次问他,他还是会说,不希望有谁因为他变成那个贡献者。 “我说了会陪你,”宋忱碰碰他预备发红的眼尾,“害怕了再哭我可没法哄。” 何柚年说:“那万一我……”没在手术醒来怎么办? “何柚年。”宋忱冷着声,把他后半句话切断。 被凶的何柚年看着他,终于没再说拒绝的话,却赌气似的扭开头,不让他碰。 两人之间难得有这样沉默的时刻,走廊的脚步走了一波又一波,就在何柚年眼尾的湿意快要蔓延到太阳穴时,后脑勺被轻轻揉了一下,他听见宋忱开口和自己说:“今年的蛋糕不好吃,明年能不能给我换一家?” 宋忱打算回芦水街收拾行李时,顺道把放学的宋睿接上了。 这几天没人在家,宋忱准备让宋睿睿先去徐文航那住几天。 “哥哥,你去几天?”宋睿站在他身旁,看宋忱把衣服装进行李包。 “周五就回来了。” 宋睿这才放了心似的,乖乖地说了个好,拿了一个玩具装进书包里,也开始收拾他的行李。 何柚年和宋忱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包就能装完,宋忱拉上拉链,起身的瞬间突然注意到何柚年那个侧翻在床尾的小金猪。 他勾了下唇,抬手把猪扶正,却在碰到后微微一愣。 之前宋忱拿小金猪做威胁时拎起来过许多回,所以这次能明显感觉到,重量不对。 宋忱晃动两下,里面只有零星几个硬币发出的撞击声,但他没多想,只是在起身时,指尖在猪脑袋上停留了一瞬。 “要不我跟着一起去?”徐文航看着宋忱手里的行李包。 “不说是累赘了?”宋忱笑着看他。 徐文航脸一热:“都这份上了还赘个屁,服了你了。” 宋忱把宋睿的包递给他:“心意领了,我陪着就行。” “行吧…”徐文航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好摸摸宋睿的脑袋说,“和叔叔住几天,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差辈了啊。”宋忱说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福叔。 宋忱接起来,听见他说:“你爸好像回来了。” 福叔说大卓这两天从他小学同学那了解到的,说是宋康林欠的那笔钱已经还了文盛老板,对方不会再找他们两兄弟的麻烦了,也难怪宋忱上周在附小和一中门口蹲了几天也没见着那三人。 挂掉电话,宋忱低头看着宋睿。 宋睿扁了下嘴又恢复,放下宋忱昨天给他买的玩具飞机,轻声说:“我打电话给爸爸。” 宋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睿拿出他的手表,打了个电话。 宋康林这几年不管怎么躲债,手机号码都没换过,虽然一般只有阶段性债消的时候打得通。 果然,这里宋睿打过去对面就接了。 “爸爸,你回来了吗?”宋睿低着头问。 “回了,在大巴车上呢,”宋康林语气听着还挺高兴,又问他,“在老师家里待得怎么样?” 宋睿抬头看向宋忱。 宋忱蹲下:“他在我这里住了几天,下车了到芦水街来接他。” 宋康林在那头突然沉默了,反常地没有在听到宋忱的声音时就破口大骂,反而语气有点别扭似的说了句:“听说是你帮我还的钱?” 宋忱皱了皱眉:“什么钱?” “就欠文叔的钱啊,不是你还的?他们说有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去了店里,不是你还有谁……” 剩下的话,宋忱没听完。 他想到床尾那只空了肚子的小金猪。 等宋忱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去了福叔的店里,又不知什么时候和大卓去找了他的那位小学同学,看着他指着大头贴里何柚年那张笑脸,说:“就是他。” 半小时后,宋忱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外,听着工作人员报给他的账户余额,像是被人重重抽了一耳光似的,耳根和脸都发着刺痛的烫。 医院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面爬着深绿色的漆,宋忱像淌在河流中央,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飘向何处。 最后,他站在吕医生的办公室门口,试图对自己进行最后一次自救。 “手术是真的没排到,还是何柚年拜托了你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吕医生把退回的资料放在他面前:“你要知道,患者监护人和本人的意愿才是第一决定权。” 宋忱突然想起高一时吴美芳和她们说过的一句话,解题就是推理,题设给的已知条件是线索,多条线索如山间小溪,追溯到下游,都会汇聚到一条河里。 而这道题,宋忱反反复复推翻重来,最后得到的结论都只有一个。 因为自己,何柚年在不知不觉中像杨朱霞一样,慢慢走进了那条河。 宋忱回到病房时已经快十点,何柚年拿着手机不知在和谁聊天。 “是想想啦,我打算和她说过两天自己要手术了。”这两天天气开始闷热,傍晚新南下了场雨,空气中都是马路味。 “但她配型一直没成功,”何柚年为他交到的这个小号朋友拧起眉,看到宋忱湿漉漉的后背拧得更紧,“你淋雨了?” 宋忱睫毛一颤,侧头看了眼肩膀,说自己先去洗个澡。 行李包装得鼓鼓囊囊,角落还有个行李箱,何柚年在宋忱回到病房后忍不住问他到底带了什么。 宋忱把病房的灯关了,说:“复习资料。” 何柚年这才放下手机,盖好被子轻轻噢了一声,在黑暗中竖起大拇指夸奖他:“不错嘛,还知道看看书了。” 宋忱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紧接着躺到病床上,连人带被子抱进了怀里。 自何柚年上次把人赶到行军床后两人好久没一起抱着睡过觉,但没过多久,何柚年还是在他怀里扭了扭说:“热,你回去睡。” 宋忱难得有些固执地说:“不回。” 何柚年一愣,犹豫了几秒,终于没再赶他走:“你买好周五回来的票了吗?” 宋忱轻轻嗯了一声。 “我是说万一…万一我运气不是那么好,”何柚年从被子底下去牵宋忱的手,“你也别把回来的票退了。” “别不说话啊,听到没有?” 在何柚年的催促下,宋忱这才发出一句比刚刚更轻的嗯。 “这还差不多。”叮嘱完,何柚年擦了擦鼻尖的汗,这才钻过去抱住宋忱。 只是没过多久,何柚年在被子里悄悄蜷缩起膝盖,又在宋忱怀里翻了个身,熟悉的心绞痛让他咬着牙,最后还是没忍住在宋忱怀里喘息着发了一阵抖。 宋忱像是僵硬了一瞬,紧接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何柚年察觉到,很轻地嘀咕了一下:“今天不知怎么了…” “何柚年,”宋忱喊他的名字,把额头藏在他的颈窝,“每天都会疼是不是。” “也不是,疼一阵就不会了,就是发抖的时候床会跟着抖,有时候也像这样,”何柚年一句话一句话说的很慢,让宋忱听自己的心跳,“今天的演唱会鼓手实力强劲啊。” 宋忱攥着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你知道吗?我今天突然想起一件很搞笑的事情,你说我以后装了机械瓣,磁铁放在我的胸口会不会粘住?”说完,因为笑话太地狱,何柚年自己先笑了。 宋忱闷哼一声,突然笑了起来,何柚年撑着胳膊起身,一把拍开床头灯,转身刚要继续讲,却看到宋忱带着湿意的睫毛。 “你…哭了?” 宋忱面无表情地擦掉了脸上的泪:“不行?” 屋内重新回归黑暗,何柚年悄悄地把自己塞回宋忱的怀里,抬手帮他擦掉眼角的泪时记仇似的对宋忱说了一句小狗汪汪,最后才在他耳边轻声承诺:“放心吧宋忱哥哥,我会好起来的。” 何柚年牵着他的手,佛珠却硌在宋忱的腕骨。如果可以,在这一瞬间宋忱贪心地想要把之前生日没能许的愿在这一刻都补上。除了想要何柚年长命百岁,他希望小柚子可以真的做到把爱与运气都分他一半,而不是这偏偏的百分百。 第44章 句号 第二天,何柚年醒来没能看到宋忱。 出发时间原定的是上午十点,宋忱的手机一直到九点电话里还是忙音。于是何柚年第三次翻看床头柜和床底,想看看宋忱有没留个小纸条,却依旧找了个空。 中途吕医生带着护士过来了一趟,检查完后何柚年问他有没有看见宋忱。 吕医生合上病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说:“没看到。” 可能还有东西没收拾全吧,或者是出去吃早饭了,何柚年也没太在意。 直到快到十点时,病房门才被人推开。 “你他妈去哪……” 盲杖点地的哒哒响,让何柚年瞬间噤了声。 瞎子拄着盲杖站在门口,在没经过何柚年的允许下走进病房,身后跟着的还有那对夫妻。 然后就没有了,他们身后的走廊空荡荡,没有想见的身影,何柚年的眼神直直地定住,思绪像是被人断了线的风筝,怎么扯都扯不回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杜大洪问。 何柚年沉着脸问了一句:“宋忱呢?” “都什么时……”何渐明的话被邓晓华拉着胳膊打断。 杜大洪回答他:“学生不在学校上课还能在哪?” “不可能。”何柚年动作迅速地扯掉身上的导联线,光着脚扑到行军床边。 行李包被他粗暴地打开,再倒出,里面都是他的衣服,他抖着唇拉开行李箱,看到了钥匙扣、鞋子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包括当初那把萝卜刀也在里面。 复习资料。何柚年扯着唇笑了一下,紧接着起身,面无表情地往病房外走。 瞎子精准地抓住他的胳膊,并在何柚年要发火时先开了口:“让他们送你去,公交不好等。” “那我他妈就跑着去!”何柚年甩开他的手。 “那我也可以通知你那个同学,说你现在要去找他。” 县医院离一中统共五站路,何渐明和邓晓华还没找到开口机会,就看到了新南一中的大门。 何柚年一句话也没和他们说,甩上车门就往里走。 快要高考,高一高二已经离校,安保也管得严,何柚年自然被拦下。 最后,何柚年把电话打到了吴美芳那里,之前家长会存的号码,这是第一次用上。 大概十分钟后,隔着校门口的拦网,何柚年看到宋忱穿着校服,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明明昨晚两人还抱在一起睡,不知怎么,何柚年如今再看到宋忱,却总感觉这不是他的宋忱。 自生病以后,何柚年已经好久没哭过了,但他还是在看到宋忱跨出校门朝他靠近的那一瞬,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什么意思?”何柚年几乎是等不及他走近,先冲过去推了宋忱一把,只是生着病,力气再软绵几个度,宋忱只肩膀偏了偏。 宋忱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病号服,视线最后落在何柚年光着的脚背时轻轻一颤。 “你他妈哑巴了!?”何柚年攥着拳,牙齿在发颤,“说话啊!” “和他们走吧。” 何柚年没听懂似的,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这张脸,因为这句话超出理解范围,他张了张口,刚刚的音量全卸了气:“你把话给我讲清楚,你让我和谁走?” 宋忱看了一眼他的身后,意思再明显不过。 何柚年很轻地眨了下眼,明明脑子里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却拽着仅剩的一点理智占据高地,他压住止不住发抖的手指,好好地和他说:“你想让我接受那个什么破手术对不对?你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决定的吗?我都…都选你了啊…” “是我不想陪你了。”宋忱说。 新南的夏天还是太热了,何柚年先是感觉到脚底那滚烫的触感,紧接着所有感官像是恢复了一样,烫意一路蔓延到眼底,逼得何柚年眼眶再忍不住滚出泪。 “不是你说的吗?”何柚年想,自己的病确实挺烦人的,他可以大方一点再给宋忱一次机会,于是他去拉宋忱的手腕,“手术一做我就会好了,上次说要你以后提醒我吃药都不是真的,我…我自己会按时吃…不要你帮忙了…” “你去上课也没关系的,我本来也…也就说了不要你陪我做手术,我自己去嘛,我又不害怕…” 宋忱轻轻喊他:“何柚年。” 何柚年瞬间噤了声。 宋忱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何柚年两侧的泪滑到下巴再依次滚落,却只是侧翻了一下手腕从他手里逃脱,何柚年掌心一凉,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前几天送给宋忱的戒指。 何柚年看着这重影的小银环,喃喃了句:“为什么?” 学校的下课铃响起,嘈杂声慢慢涌了上来,可何柚年还是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宋忱的回答,他说:“不值得。” 话音落地,何柚年完全呆愣在了原地,心脏传来短促而尖锐的疼,他却分不清罪魁祸首是自己的这具身体,还是宋忱的这三个字。 “不值得?”何柚年的声音因为拔高而发起抖,脸上的五官控制不住跟着颤抖,“看我快死了又不值得了?我没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值得!是你他妈说的我不是累赘!” 何柚年想,没有人会在昨天说陪着自己,今天却突然变卦,除非:“你一直在骗我。” “你一开始就没想过陪我治病,”何柚年的失控突然戛然而止,他看着依旧一句也不反驳的宋忱,突然什么也不想争了,“行,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带我走?” 何柚年不敢抬头,但宋忱的声音不会因为他的视线躲闪而沉寂。 “不是,”他又说,“只是现在不想了。” 很宋忱的一个回答。 何柚年想,也许宋忱一直都是那个理性的利己主义,那也说得通,喜欢在他那里并不值得一提,自己一直是他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丢下的那一个。 何柚年攥着戒指抬起头,直到戒指边缘嵌进肉里,在他掌心印上个句号。 他站在那里看了宋忱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流着泪把戒指丢到了两人的脚边:“要分手早说啊,没必要等到我像傻逼一样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宋忱并未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有些失神地微低着头,望着同一个方向一直没抬头。 直到过去好久,上课铃打完最后一个音,何柚年腿弯慢慢软了,在意识模糊前他对这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早知道当初就不要那三万块了。” 新南县不大,整个城区依旧只有三条公交线。 人生十八年,何柚年第二次从尾到头坐了个遍,这次却是滑稽的,以躺着的形式。 和初见那天一样,昨夜也下雨了,何柚年嗅嗅鼻尖,却被氧气面罩隔绝,再闻不到那阵雨后的尘土味。 不激动、不难过、小柚子活到一百一。 缓慢而沉的呼吸声盖过车流和鸣笛,何柚年抬抬指尖,本该挂着佛珠的手腕如今变得空荡荡。 救护车的顶灯在窗外无声旋转,车身颠簸,何柚年一潭死水般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在眼前倒退,新南一中、百货大楼和迪厅,还有那栋藏着家影院的烂尾商城。 小金猪被一旁的女人抱在怀里,何柚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费劲抱着个空小猪,直到他在狭小的存钱口看到几张溢出的红色钞票。 救护车在车流里穿梭,车窗倒影里何柚年氧气面罩下的唇轻轻勾了一下,眼尾却毫无征兆地坠下一滴泪,教室最后一排的窗户里,宋忱低着头,虎口上有一道还未干的痕迹。 意识在边缘浮沉,恍惚间,何柚年看见自己回到了去芦水街的第一天。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扇掉漆斑驳的铁门前,正因为即将上门催债而心跳如鼓。 门里,少年穿着那件夏季校服,正弯腰逗狗,看到何柚年后直起身朝他走来。 何柚年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平静地递给他一个方方正正的纸袋。 沉甸甸的,是他最初被骗的那三万块。 少年没有犹豫就把钱放到他的手上,往后没有拉扯,没有亏欠,更没有心动和喜欢,至此两清,再无瓜葛。 第45章 谁也不再欠谁 何柚年再次睁开眼,没看到新南县医院那泛黄的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间明亮干净的单人病房。 病房里只有他一人,夕阳落在对面的写字楼,反光到何柚年的瞳孔。 直到昏黄的光点消失,他才动了动手指,扭头呆呆地望了一眼门口,最后慢慢坐直身子,垂着头把手伸进衣服下摆,随意地扯掉了身上的导联线。 床边没有鞋,何柚年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脚,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直接被扛上救护车的,至于被谁,又有没有摔倒,都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是再被抛弃一次,怎么也该习惯了。 他扶着床架起身,就在他要往外走时,门口钻出来个脑袋,见他醒了又立马缩了回去。 动作挺快,但何柚年还是看清了那张脸,小脸蛋依旧漂亮,不过是脑袋顶上的毛线帽因为夏天的缘故换成了一顶棒球帽。 想想手里还拿着双拖鞋,瘦成皮包骨的手指扶着门框,露出的手腕上挂着串佛珠,几乎和他的那串一模一样。 何柚年僵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想想再次探出脑袋,看着她与那女人七分像的唇,他垂着眼睛,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叹瞎子的编瞎话能力,还是自己的可怜程度,佛珠原来一开始就不是瞎子专门替他求的,那对夫妻显然也不是真的想找回他。 “何柚年。”想想最后还是探出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喊了他的名字。 自上次从温泉酒店分开,两人聊天的频率并不低,问起对方的身体状态,小孩每次都说还不错。 可时隔这么久再遇见,何柚年意识到小孩是会说谎的,包括瞒着自己她是谁这件事。 何柚年知道自己应该在此刻离开病房,等死也好去死也罢,都不接受他们的任何帮助。 可不知是不是真的没人在身后了,何柚年从未有过如此清醒冷静的时刻。 邓晓华有时候也想,想想生病也许是老天给她和何渐明降下的惩罚,惩罚他们当初抛下那个孩子。 邓晓华与何渐明从小一起长大,在距离镇上都要三四十公里的半山腰小村庄里,初中毕业的那年两人考上同一所高中,在某次月假一起坐中巴车回去的路上确定了关系。 两人成绩都佼佼,从考上高中的那天起,村子就有人开始喊他们两位准大学生。就这样喊了三年,两人确实如愿收到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却在同年的九月,本科开学的前一周,邓晓华发现自己怀孕了。 村子小,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住。何渐明和邓晓华显然都没有做好接受他出生的准备,邓晓华的父母在象征性地骂了两句丢人后,却轻易接受了这个结果。 邓晓华在家排名老大,往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本就对她继续读书这件事存有怨言,认为她浪费作为女人的大好年华,不如省下这笔钱拿来给家里的二楼装修一下。 这下好了,婚事如果谈妥,别说给二楼装修,拿着男方家给的彩礼就是加盖一层也没多大的问题。 更何况男方家父母也持赞同态度,村里人都说,丢不起人是一方面,更多的估计是为了借此绑住这个儿子。 邓晓华自然不会同意,但在收拾开学行李的那个晚上,房门外却传来一道落锁声。 直到几个月之后,何渐明才找到机会把她救出去,邓晓华却站在他面前高高隆起肚子,再也不见当初的少女模样。 邓晓华一开始确实不爱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可随着他慢慢长大,脱离了那个房间后的邓晓华在何柚年出生前,也曾去寺庙求过佛珠,祈祷他要健康平安。 可老天却从未想过站在她的那一边。 与家里断绝关系的两人在花光身上最后的三块五毛后,在医院门口随便拦了辆大巴车。两人安静又沉默地坐了一天一夜,啃完了最后半个馒头,下车后走了不知多久,在天光乍破时,把何柚年放在了路边。 两人乘着车匆忙离开,如同挣脱一道枷锁。 事实证明好像确实如此,何渐明当初瞒着李晓华的父母替她办了休学手续,两人在这之后重新回到学校,完成了剩下的学业。毕业后两人机遇都不错,何渐明的创业之路甚至可以称得上一路坦途。 两人结婚后第三年生下何想年,孩子健康的身体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越往后,他们越认为是那次与老天的作对,才换来的往后无限生机,直到何想年查出白血病。 两人找到当年的村子,试着问了村里的老人认不认识一个叫何柚年的孩子,他们本意只是试试,就算当初真有好心人捡下,应该也会改掉名字,而不是沿用病历本上的原名。 没想到花不到一分钟,老人就拍拍膝盖哦了一声,大声嚷嚷道:“瞎子家的小柚子啊!去学校上学了呗!” 隔着围墙,两人看着绿茵场上飞奔着踢球的少年,他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脸上却扬着大大的笑,汗水沾在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上,就那么随意地被他笑着擦到了身旁的孩子身上。 大概是视线吸引了他,小孩几次望过来都转了回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到他们跟前,隔着围栏问他们:“叔叔阿姨你们找谁?几班的啊?我可以帮你们叫!”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反倒是何渐明最先移开了视线,邓晓华喉咙滚了滚,垂着眼掩饰眼眶的泪,和他说:“没事,我们看到他了。” 那天回去,两人谁也没再提想想骨髓配型的事。 而如今,何柚年与想想同时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主动提及此事的人却变成了何柚年。 “我会去配型,如果成功,我就接受你们安排的手术,我把骨髓捐给她之后,我们谁也不再欠谁。” 谁也没预料到,在高考只剩三天的时候,宋忱重新回到了学校。 学校领导对此深感欣慰,吴美芳却多是担忧。 请假条的截止日期是考试前一天,她记得理由那栏,宋忱写的是家人生病需要照顾,而恰好在这种情况下提前结束假期,事情并不一定乐观。 于是在宋忱回来的这两天,吴美芳特地提高了在教室外巡逻的频率。 说有事也没事,至少看起来人无大碍,宋忱和其他学生一样,该早读时会翻开书,复习课也认真抬头看黑板。 只是对同班同学的打趣,对老师的关心,他像是再懒得戴面具似的,只一两句打发对方。 除此之外也没了。 高考前一天,王伊朵和宋忱一起回了趟芦水街,对方的自行车后座难得空出来,她却没坐。 “小柚子去做手术了?”王伊朵问。 宋忱推着自行车,和她慢悠悠地往芦水街的方向走:“嗯。” “不是说陪他做完手术再回来,他没闹啊?”王伊朵试探着问。 “分手了。” 王伊朵一愣,在原地停下。 宋忱机械地拨了下车铃:“我好像和他说不愿意陪他了。” 吴美芳送考当天难得穿了件旗袍,班里的小崽子看到每个都笑着夸她美,宋忱路过她时难得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弯弯唇和她说了句:“旗开得胜。” 这几天,吴美芳没去烦他,她知道宋忱有分寸,但她没想到在高考第一天结束,在考完理综的那个晚上,自己突然联系不上宋忱了。 高考第二天,吴美芳出现在校门口时眼眶下青黑一片。 昨天她先是打电话给了杨桂兰,当时电话是个小孩接的,说是会转告奶奶,但一直到很晚吴美芳都没等来电话。后来她又去了宋忱留的家庭住址,院子里的铁门紧锁,里面只有大榕树在摇曳。 是吴美芳想起那个男生,给宋忱来开家长会的小孩,前两天对方还打过电话给自己,于是吴美芳赶紧回拨,可电话却是关机。 最后她只能在芦水街挨家挨户地问,但所有人都说不清楚,她找到了徐文航的店里,他在得知情况后摔掉围裙,骂了一声就开始跟着找人。 两人几乎找了一晚上,在第二天第一场考试开始前十分钟时,宋忱却拿着准考证和笔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吴美芳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刚要开口,看到宋忱并不比自己好多少的脸色,肚子里憋的气一下被堵住,人还没走近就散了个干净。 是吴美芳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帮他扯了扯了皱皱巴巴的校服,拍了拍他的肩。宋忱什么也没解释,垂着的眼皮轻轻抬起,笑着和吴美芳说:“没事了。” 芦水街的夏天雨多,轰隆的雷声闷声吼着大地,苹月和娟姐坐在喇叭叔的屋檐下,摇着蒲扇聊天。 小地方的枯燥八卦反反复复地被提及。徐家桃花开得一朵胜一朵,老徐最近和隔壁卤味店的圆姐走得近,说是上周还有人看到他们在面馆里拉手,航子最近店里新招了个小妹,漂漂亮亮的干活也利索,两人看着也有点猫腻。 说到店铺生意不好做,夏天水果不好存太久。百货店的货跟不上最近街里小孩的步伐,之前流行的换装贴纸现在都堆在角落生了灰。娟姐也叹气,说一门技术没地儿施展,一睁眼就是给老头老太染黑发。 又讲到桂兰家,小忱一年前高考完就离开了芦水街,一年多都没见到人,看样子是不会再回来了。小柚子也一声不吭地走了人,说是和家里人去大地方做手术,电话却再也没人能打通。 还有桂兰,两个小孩走了,她反倒提着行李回来了,不知是被赶出来的还是自己要走,总之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每天缝缝艾草包拿去卖,一部苦情剧翻来覆去看了八九遍也不知腻。 雨小了些,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赵朋把车停在百货店门口,抬手扫了扫头上的雨点,他今天是来给苹月修电脑的。 “等一下留下吃饭。”苹月从对面跑回店里,顺手给了赵朋一个苹果。 赵朋接过就啃了一口,盯着电脑嗯了一声。 苹月说桌面的东西全被她删了,还放不出声音。赵朋没几下就看出是小问题,文件被拖到了屏幕外,声音消失也是因为不小心按到了静音图标。 “那真是太好了,进货单要是找不到,可就麻烦了。”苹月姐松了口气。 “现在的东西都有备份的,就算删了基本也能找回来,”赵朋笑着放开鼠标,看到墙上泛黄的手写进货单,抬手正想揭,“这种都没必要留着了。” “哎呀。”苹月赶紧拍了下他的手背制止。 纸张上只有一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字站在格子里,苹月过了半天才低头轻声念叨一句,“小柚子给我写的,别给我弄丢了。” “这么久都不打一个电话回来,也不知道手术…”赵朋没说完剩下的话。 看着进货单上大大卷那行后面跟着的字:少进这个!苹月脑海里闪过小柚子咋咋唬唬和她告状的声音:“死小孩上回教我吹泡泡,泡泡没吹出来吐我身上了!” 眼尾的细纹在笑,苹月认真地摁好上面翘边的胶带,不知是在安慰赵朋还是自己:“别瞎说,小柚子命大着呢。” 第46章 炫耀一番 十月,金黄扇子叶落了一墙头。 顶着一头小卷的女生牵着条狗从宠物医院出来,踩着叶子穿行而过。 过了一会儿女生低头看了眼狗,站在路边发了条消息。 「说是肠胃炎,刚在医院吐了一次,拿了点药,现在给你送回家去?」 今年国庆王伊朵没回家,也没和室友出去玩,本打算在宿舍美美躺个七天,结果第三天被迫接了个任务。 宋忱让她带狗看个病,说是滚滚最近食欲下降,这两天还吐了两次。 两人学校离得近,但见面的次数却不多,上次见面还是暑假的时候,王伊朵某天凌晨突然很想吃夜宵,把人喊出来拼了个桌。 大忙人,打工狂,喊不动。 宋忱收到消息时刚和温千诺从融资人的办公室里出来。 两人是同班同学,第一场讲上话是在大一下学期,温千诺和朋友喝酒时撞见了正在同性酒吧当服务生的宋忱,第二天温千诺主动找到他说自己不会讲出去,宋忱却只是看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随你讲不讲。 温千诺是本地人,大一开学他爸就给了他一笔创业启动金,他放卡里一直没动,不是他找不到想做的事,是找不到一起开始的人。 之前的朋友家境与他大差不差,肚子里的东西几斤几两他都了解,找不到靠谱的人这钱丢出去就是打水漂。 宋忱不知道温千诺看上他哪一点,在他看来投个项目不过是这位公子哥的一场过家家,可对他来说不是。 实际温千诺看上他的原因确实简单又儿戏。在他看来宋忱聪明的头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他看中的是对方打的工足够多,根据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不就是完美人选!还有一条不好直说,温千诺觉着和他合作有挑战性,和曾经的好友把项目做起来就算生意不好他们也能不断往里砸钱,到时候起又起不来,倒又倒不了,他觉得没意思。 宋忱一开始完全没想法,直到温千诺第五次拦住他,把项目企划书放到了他面前。 温千诺递出的那一瞬间其实就想算了,怎么他带人赚钱反倒还要求着人给个机会? 不过这次宋忱认真看过后倒是挑了挑眉,最后问了温千诺几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说:“可以啊,试试吧。” 前两年他们主要把产品进行线上试投流和接单,有了效果今年才开始找公司融资。 两人从大楼里出来,终于站在了大马路上,温千诺等朋友来接,蹲在路边抬手递给宋忱一支烟。 宋忱看了一眼,开口说:“不抽烟。” 温千诺也不劝,他把烟塞自己嘴里:“你待会儿去哪?” “去接狗。” 温千诺一愣,仰头看着这人,突然问:“你这狗是真狗吗?” 宋忱这才低头看他一眼,笑了下:“大城市的人都玩这么大的?” “滚吧,”温千诺自己也笑了,等人也无聊,开始没话找话,“养的什么狗啊?我一直也想养一只。” “土狗。” “你别是骂我吧?”温千诺弹了弹烟灰。 “真土狗,”宋忱顺手给他看一眼锁屏,“叫滚滚。 还真是个小土狗,还丑。 锁屏是一个男生跑着的背影,小土狗趴在这人的肩上,正吐着舌头在笑。 “怎么想的?养个这么丑的,”温千诺抬眼,他真觉得宋忱这长相气质挺符合他口味的,奈何撞号,两人也完全不来电。 “家里没人能养。”宋忱低着头说。 “你还挺有爱心,不过我有朋友开宠物店的,你要不想养我可以帮你把狗放他们店里,领养或者他们自己养着。” 公交到了,宋忱拦下,回头谢绝了温千诺的好意:“这个能养得了。” 王伊朵牵着滚滚回到学校时,没碰见宋忱先在校门口撞见了同宿舍的薛琪。 薛琪刚出去逛街回来,手里大包小包拎了几个大袋子,见到王伊朵就朝人冲过去,结果在看到狗时一个急刹:“一朵朵,这大白狗谁的啊?吓我一跳。” “抱歉,我的。”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薛琪回头,男人穿着挺正式的衬衫西裤,身材体态让他不像从写字楼里刚出来,倒像是刚下秀场,她看着男人蹲下,兜着狗头检查了一下状态,这才慢悠悠地才起身。 王伊朵随手把牵引绳和药丢到这人怀里。 对方接过,随意地把牵引绳在手腕处绕了一圈,开口说:“谢了,周六请你吃饭。” 等人走远,薛琪才回神,拉着王伊朵问:“这你男朋友?” 王伊朵说:“朋友。” 下一秒,薛琪把手上的蛋糕放到王伊朵手上,眨眨眼道:“一朵朵,周末让我一起去呗,这可比我们学校的男的帅太多了!” “帅也没戏。”王伊朵拆开蛋糕。 “怎么没戏?我不好看吗?”薛琪挺直腰杆子。 王伊朵脑海中突然浮现高三那年自己画的那张双人素描。在徐文航的店里,少年模特当累了,笑嘻嘻地倚靠在另一位少年的肩上,两人手腕交叉,被桌面遮挡的手悄悄地牵着彼此。 王伊朵想到这张素描的最终去处,和薛琪说:“你好看,但他有喜欢的人。” 周六那天,王伊朵根本没把与宋忱吃饭放进待办事项里,以她之前的经验来看,他大概率会忙到忘记约定,结果快到傍晚的时候,宋忱真打了个电话叫她出来吃饭。 一个新开的烤鱼店,王伊朵到了吃饭的地方,却看到了个熟人。 “朵儿,”大光头长出了头发,整个人不太明显地壮了一圈,笑起来几分回到十几岁,没个正经样,“不认得我了?” 老徐和隔壁圆姨再婚了,徐文航这次来北京是专门带他们来旅游的,他们今天刚来第一天,徐文航把大人都送回酒店后才联系的宋忱。 宋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背宽了,肩胛骨在布料下隐隐撑着型。 王伊朵则状态好了许多,烫了个时髦的美式小卷,脸上画了点淡妆,大圈耳环一戴,看起来更利落漂亮了。她大学选的视觉传达,现在出门不用背着她那个装着画板和颜料的大包,手指上也不再总带着颜料。 “本来想悄悄来再悄悄走的,两个没良心的全都不回来看我,我也不稀地搭理你们,”徐文航掌心撑着膝盖,夹了块烤鱼放自己碗里,“我是为了实地考察才来的。” 宋忱和王伊朵都笑了,笑过之后一左一右举起啤酒杯,徐文航低着头咳了一声,过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举起杯子一人碰了一下。 徐文航的烤鱼店在芦水街只有寒暑假做得起来,于是前两年他在新南又开了一家店,喊了几个街里的阿姨帮忙打扫卫生和准备食材,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人多的时候要忙到夜里两三点。 三人几年没一起聚过,围在一起却仿佛回到芦水街的溪水边,徐文航依旧是几人里话多的那一个,只是和那时的记忆相比,少了一人给他捧场拍手。 “我谈恋爱了。”徐文航喝了点酒,脸颊不知是醉意还是讲到自己的感情生活有点不好意思。 王伊朵抬头看他一眼,过了会儿笑了笑说:“终于结束母胎单身了,恭喜。” 徐文航低着头与她碰了下杯子,眼神里有感慨,但却再没有失落了:“谢谢朵儿。” 宋忱看着他们,年少的情愫被时间冲得散散落落,身边来了新人又有了新故事,两人早已爱无可爱。 “你们呢?都过得怎么样?” “挺好,无忧无虑,快乐自在。”王伊朵平静地丢了个花生米进嘴里。 这话徐文航信,在他看来王伊朵这人心思不重,在哪都能活得挺快乐。 “你呢?”徐文航问另一位。 宋忱撑着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累。” 剩下的两人都沉默了。 “你这专业,听说是累,所以谁让你当初……”徐文航话落一半,止住了。 “少接点活吧。”王伊朵叹了口气。 徐文航听出话里的意思,扭头问宋忱:“你缺钱?当时一中不是发了挺多奖金的吗?” 宋忱摸了摸杯沿:“不缺。” 又说:“赚多一点总没错。” 两人都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徐文航还是开了口:“你和小柚子一直都没再联系过?” 王伊朵也看向宋忱,当年他丢下何柚年,这人和谁也没说过理由。 宋忱沉默半晌,仿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记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文航想起当年何柚年在新南住院的那几个月,自己偶尔去医院看他,对方总是要先给他冷脸几分钟,就为了报复他之前和宋忱在天台讲的话。 “是小心眼,”徐文航喝了一口酒,笑着回忆,“就因为劝了你几句,后来我每次去医院,他非要我承认你们般配才让我进去…” 宋忱微微怔住,在记忆库中寻找何柚年说这话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轻轻勾了下唇。 “小没良心…”徐文航啧了一声,过了会儿又叹气喃喃,“也不知道身体治好了没有…” 三人畅聊到深夜,徐文航打车回酒店的时候人已经半醉,但坚持不要他俩送。于是出租车一走,只剩下宋忱和王伊朵站在行道树旁相顾无言。 宋忱看着徐文航离开的方向,突然问了句:“放下了?” 深夜的风有些凉,王伊朵拢了拢外套,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都过去多久了。” 两人往同一方向走,王伊朵同样问:“你呢?” 这几年,今晚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何柚年,宋忱心事再重,也偶尔会想能够像现在一样撕开自己:“我不行。” 他也想找人说说,但能炫耀一番的也只剩下:“我昨天还在梦里见过他。” 邓博远在高三这年收了心,删了一堆狐朋狗友,留下的好友比他爷奶微信里的都少,还有一个不回话的在躺尸。 对待这位躺尸选手,邓博远这端输入的文字已经从担忧转为大骂再到问号,现在已经被他放逐到对话框最底部。 开春三月,某个周六学校开始安排高三学生补课,邓博远撑着脑袋坐在教室正听着物理课昏昏欲睡。 这个对话框却一跃而上,悄然出现在了通知栏。 年年:[远远,我回来啦!] 也许是预感,邓博远猛地扭头,从窗户往操场看,看到跑道上背着书包走来的身影,他蹭地一下从位置上起身,跟头大疯牛似的一个劲儿地往楼下冲。 好不容易跑到这人的面前,邓博远却刹下了脚步。 操场上走来的男生头发剃成了小短茬,拉着书包背带的手腕瘦得不比那布料宽多少,脸颊消瘦,下巴跟着都尖了不少。唯一欣慰的是气色看着还行,看到邓博远朝他奔来时轻轻笑了一下,却没再像以前一样跑着相迎,而是安静地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开口道:“怎么办啊远远学长,我居然留级了。” 天光 第47章 何柚年 何柚年没能意料到,自己有一天能再次体会一把濒死的感觉,还是以这样丢人的方式收场。 作为此次的校外科普讲座的主讲人,何柚年从半月前开始着手,老师和师兄对他进行几番排练,已做好十足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何柚年刚站上讲台,一口气没喘上来,抓着话筒咚一声,倒在了大礼堂的红色绒布上。 于是,礼堂里所有的学生都目睹到了,这位他校数媒专业的优秀学生代表,是如何被他那年过半百的老师扛在背上,又是如何脱力掉在地上,再如何被他一旁的师兄抱到了通风口处。 何柚年五年前做过一场大型心脏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如今基本和常人无异,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突发状况。 掌声在感官里回荡消散,在地板朝自己撞来的瞬间,何柚年在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再一次看到了大榕树下那个朝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直到脑袋磕在地上,钝痛击碎幻觉。 何柚年的意识是在救护车里恢复的,还是在刚关上车门的那刻,要不是那张脸蛋此刻太过苍白,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为了逃脱讲座而故意倒下。 两校联合讲座,何柚年在这座城市上了快两年学,还是第一次来这附近。但哪个地方的医院都差不多,科室、长廊、长长的队伍和消毒水气味。 何柚年见完医生后把导师和师兄安排在等待室,独自去采血区排队,熟练地撸起袖子,给护士抽那只血管明显的胳膊。 等到出血点安分,何柚年把棉签投进垃圾桶,下一站,心电图检查室。 检查室在九楼,何柚年看着远处快要合上的电梯,下意识跑了两步又停下,最后还是决定等下一趟。 结果电梯门合上又打开。 里面是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何柚年点头致谢,进去后安静地站在了角落,电梯动了他才想起要按楼层,低头发现九层已经被人摁了。 “心外真要忙死了…” “你以为你现在是站在哪里,国内心外的金字塔尖诶,熬吧…” “不过还真佩服我师兄,听说昨天教授让他进手术室观摩,他硬是撑完了八个小时,结束了像没事人一样,刚又被桦姐拉去帮忙了……” 电梯里的闲谈飘进耳朵,何柚年拿出手机无聊地划拉了两下,九层很快抵达。 走出电梯看到候诊长龙,何柚年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刚刚那些实习生口中的忙是个什么概念。 好在虽然人多,但医院配备的检查室也不少,何柚年取完号没有等太久,便听到广播通知他去十三号诊室。 检查室的门半掩,何柚年推门进去时女医生戴着口罩坐在凳子上,刚和一旁站着的男医生结束对话。 何柚年把单子递给坐着的那位女医生,自觉地坐在了病床上。 “躺着吧,”对方看了一眼他的单子,和他确认姓名,“何柚年对吗?” 何柚年躺在病床上,双手放在肚脐下方,嗯了一声。 角落整理仪器的声音在这时停下,何柚年下意识往那看了一眼,只看到对方白大褂下挺拔的肩背,那人此刻正背对着他,白大褂袖口露出的腕骨上像是戴着串珠子,转瞬又被布料盖过。 “最近心脏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何柚年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回答女医生的问题:“之前都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但今天上台前突然晕倒了,现在有些喘不上气。” 女医生把何柚年的衣服撩到锁骨处,看到他胸口的手术疤:“以前做过心脏手术?” 何柚年嗯了一声。 “仪器给他上一下。” 因为有些不舒服,何柚年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任由对方操作。 腕骨内侧传来消毒棉球的冰凉触感,何柚的右腕被戴上导联电极,接着是左腕、脚踝。 何柚年的胸口轻轻起伏着,白皙的胸部中央挂着两道叠在一起的手术痕,淡的那道周围像缠着一条红色细藤蔓,一直蜿蜒到右侧锁骨,只是原本在胸口的位置长出的那颗小柚子被新疤痕一刀切了两半。 那人冰凉的指腹轻轻摁在何柚年胸骨肋间,往下探到对应位置,不熟练似的,摸索的指尖轻轻颤抖,数了两次才找对位置。 就在对方快要连接完最后的导联时,何柚年慢悠悠地睁开眼,就那么看见了对方右手虎口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疤。 “别紧张。”女医生提醒何柚年。 今天晕倒前的那种眩晕感又来了,可何柚年还是坚持抬眼,和口罩上方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对上视线。 如果刚刚只是猜测,那在看到这双眼的瞬间,何柚年便确定了答案。 对方率先移开视线,眼神似乎落在那颗烂掉的小柚子上,对何柚年说:“放松。” 何柚年意识到自己设想的重逢场景还是不够全面,至少他没能预料到会在这种状态下重新遇见宋忱。 可也怪不了他,结合曾经那张写下宋忱人生规划的一页纸。何柚年想过宋忱也许成为了某个开发界的领域人才,也想过他会不会成为天文学家,在某个研究所找星星,总之没想过宋忱会成为一名医生。 想来也是,人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幅模样,人生计划又算得了什么。 检查结束,那人抬手帮何柚年拿掉了身上的导联线,就在对方伸手要把他的衣服拉好时,何柚年往后躲开了他的动作。 今天要上台,何柚年穿得正式,他起身扣好衬衫扣子,拿上心电图,和女医生说了句:“谢谢。” 从心电图室出来,何柚年头也没回,一直到电梯门快合上,他抬头看到空荡荡的走廊才回神似的,嘲讽地扯了下唇角。 不知道在躲什么,两人总共的相处不过一年,五年过去,一年又一年地覆盖了曾经,谁还会对一个不懂事时交往过几个月的人有什么记忆点。 何柚年被救护车送过来时已经半下午,一通折腾医院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医生告诉他验血报告今天来不及出结果,看过心电图没什么问题后叮嘱了几句,让他明天再过来复诊。 老师与师兄吓得不轻,何柚年回去的路上和他们表达了歉意,并主动提出今晚的聚餐由他请客,结果下一秒遭到两人的拒绝,并要何柚年照照镜子,看看他愈发苍白的脸色。 何柚年不好讲这大概是因为在医院见到了初恋情人,只好笑笑扯开话题,表示他现在感觉身体状态已经缓过来,至于验血报告,可以明天回去后把电子报告带到他熟悉的医生那里,让对方分析。 只是何柚年忽略掉一点,他们今天的演讲并没有顺利完成。 “明天必须再去一趟医院,”不涉及学术领域,老师很好说话,这次却态度强硬,“你先把身体照顾好,讲座可以往后推。” 就这样,何柚年逃跑不成,还被迫要在这附近留宿一天,原本和室友约好的饭局也只能推掉。 “明天吃也一样,又不差这一天,身体怎么样?”高与寒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何柚年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老师怕他半夜再晕倒,特地给他和师兄开了间双床房,现在师兄正在浴室洗澡。 “好着呢,可能上台前突然紧张了。”何柚年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愣愣地看着床上的医院报告单,不知在想什么。 “真有出息,”高与寒松了口气,笑着说他,“什么破胆儿,小宝明天几点去医院?我陪你。” 何柚年让他闭嘴:“能不能别这么喊人,我想吐。” 高与寒最近和女朋友蜜里调油,回宿舍对着其他三人也小宝、宝宝和乖宝地叫,何柚年是小宝。 小宝最后同意了高与寒来陪自己,因为怕再撞见宋忱,有个人在身边好歹能借口脱身,而且他觉得这样有气势一点,想到此,小宝甚至贴心地为高与寒报销了打车费用。 只是,有人陪何柚年也没办法阻止宋忱站在自己面前,风轻云淡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何柚年今天为了不面对面撞见宋忱,甚至戴了口罩,出门前还向师兄借了顶帽子。 何柚年和高与寒在医院门口碰了面,如今的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去医院,突然有人忙前忙后地照顾,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于是趁高与寒帮他取报告,何柚年绕到这层的自助贩卖机前,打算给对方买瓶咖啡。 没想到,偏偏就在高与寒不在他身旁时,何柚年再次撞见了那人。 和昨天不同,全副武装的成了何柚年,宋忱反倒摘掉了口罩和医护帽,只脖子上挂了个听诊器。 是有变化的,何柚年明明也有长高,再看到这人还是觉得肩背宽阔挺拔,头发比印象里短了许多,眉眼多了几丝成熟,唯一没变化的,是他看着人时那副沉稳又冷静的样子。 有些阴魂不散了,何柚年压了压帽沿,半蹲着去拿取货口的咖啡。 身后的宋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的意思。 何柚年乐得如此,捏着咖啡罐转身。 “何柚年。”宋忱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医院的长廊,两人面对面站着,何柚年想到的却是新南县医院的那条绿色的走廊,他熟练地在脑海中背诵了一遍宋忱当年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往后悄悄退了一步离他八尺远,淡淡地开口:“何柚年死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宋忱盯着他露在外面的眼睛,看了不知多少遍才缓缓开口:“谁生气是咒自己的?” “那咒你也行,祝你明天出门就被……”何柚年却突然停下,过了一会儿像是觉得没意思似的,抬腿想走人。 宋忱低头看向他手里拿的咖啡,上个月刚进货的新品牌,最近常常收到医院里值班医护人员的安利,说是咖啡因含量比其他款都高,是夜班提神利器。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摄入过量咖啡因。” 何柚年脚步一顿,几乎在瞬间,他的脑海中又在疯狂翻页,往前倒退到以前。 在何柚年住院期间,宋忱是一个非常不好讲话的人,医嘱被他写在便签上贴在何柚年的床头,格外要注意的地方还会用红笔标注,例如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不要突然冲过来抱住宋忱,不可以吃糖,奶茶更是禁止。 何柚年嘴馋时总要生气和他闹,甚至会主动亲亲他几口再讨要零食,宋忱铁面无私,从来没有过破例。只唯一一次,何柚年做完检查回来,瞒着宋忱去楼下买了一根棒棒糖,还没塞进嘴里就被宋忱没收,那天何柚年求情无果,突然红着眼睛从他身上下来,最后安静地钻进了被窝,过了好久,宋忱才拉开他头顶的被子,低头和他接一个糖果味的吻。 而此刻的何柚年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咖啡,不明白宋忱是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但他早不是以前那个想要对方在意的何柚年:“谢谢关心。” “重新读书了吗?”宋忱问他。 贩卖机的倒影里,何柚年帽子上的学院标志异常明显,甚至还有校徽。 何柚年面不改色地说:“没有,帽子是朋友的,我来这里旅游。” 宋忱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以前那样,觉得他在胡扯的笑法。 何柚年懒得陪他玩久别重逢的戏码,攥着咖啡罐语气冷淡:“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在这边待几天?”宋忱像是根本听不出来他想结束对话。 “过两天就走。” “住哪个酒店?” “朋友家。” “明天晚上有空吗?” “没空。” “过得好吗?” 身旁不断有人走过,直到有人开始打量贩卖机前沉默的两人。 “要见滚滚吗?” 丑小狗。那只总绕在自己腿边打转的白色小肉球,何柚年想到最后见它时它趴在住院部楼下努力朝自己摇尾巴的样子,连带着想起自己曾经和宋忱说好的,要一起带滚滚离开芦水街的约定。 帽檐微微抬起,宋忱对上了何柚年的视线,那双眼里没有挣扎、动摇和刻意冷漠,而是一种不再向他人寻求任何安全感的无所谓。 “我不想见了。” “何柚年!”走廊尽头传来一道男声,“你跑这干嘛?” 何柚年朝声处望去,举起咖啡朝对方晃了两下,略过宋忱走向那人,开口抱怨着:“好意思问,还不是为了给你买咖啡。” 宋忱侧头,看着男生抬手揉乱了何柚年的帽子,说了句:“谢谢小宝。” 第48章 专一 何柚年的检查报告并无大碍。晕倒大概率是因为上台紧张,引发的突发性心率失常,平常多注意即可。 从诊室出来,高与寒还在回忆他到底在哪里见过宋忱。 两人刚才离开自动贩卖机没多久,高与寒就拍拍大腿说觉得刚才那医生眼熟,但死活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大众脸,记混也正常。”何柚年说。 “就那还大众脸呢?倒也给我这张脸大众一下。”高与寒只当何柚年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说谁呢!”他们身后窜出一个女生,牵住了高与寒的胳膊,跟一旁的何柚年打了个招呼,“哈咯小宝。” “难怪昨天非要陪我来医院,”何柚年看着面前甜蜜蜜的两人,呵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呗。” 高与寒嘿嘿一声牵住曾彤,过了会儿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医生是彤彤同班同学,之前我还见过一面。” 曾彤看一眼他们过来的科室方向:“你们说宋忱?” “是吧?”高与寒问何柚年,“你们不是也认识?我看你们聊了有一会儿。” 何柚年慢悠悠地摘掉帽子,开口说:“不认识。” “你们真行,说他是大众脸,”曾彤笑着说起,“当年我们班的人可都说,同样是一部分人去做一件事,生化免疫就算再多人觉得噩梦也有人能考到满分,可觉得宋忱好看而表白的人里能成功的几率却几乎没有。” 何柚年听着她的话微微出神。 “几乎没有,那就是还有成功的呗?”高与寒切了声。 曾彤却摇摇头:“不确定,至少在学校我们还没有见他和哪个人走得很近过,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好像一直都有对象…挺专一的…” 也许是涉及个人隐私,曾彤突然停下。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肚子和何柚年说:“走吧,一起吃饭去。” 何柚年想到自己失踪多年的佛珠,如果昨天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被宋忱戴在了手腕上。 什么现任能接受男朋友戴着某个前任的手链,如果有机会,何柚年甚至真的想见这人一面。当然他只是好奇,好奇宋忱是不是也像从前耍他那样,在一起时看起来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觉得这段感情不值得他付出了就随时抽身提分手。 专一?何柚年心想,可别侮辱这个词了。 心外今天有台手术,患者是先天房间隔缺损,只有一岁零三个月的一个小男孩。 主刀的医师是宋忱的带教老师,但他却没要求自己的学生一定到场,原因是类似的手术宋忱观摩的次数已足够多。 但手术台上,身穿无菌服的宋忱只露出眉眼,双眼正极度专注地盯着手术台上那小小的一道口子。他的手很稳,微垂着头用器械拨开组织,熟练地吸走干扰视线的血液和组织液。 老师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满意点头,没人会不喜欢一个大脑聪明且努力的学生。 如果让宋忱的高中班主任听到他的这段评价,吴美芳会无比赞同他说的这句大脑聪明,却没办法苟同他的下半句。毕竟从高二开始宋忱百分之九十的试卷作业都只挑着压轴做,要他对一道看到题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目反反复复地练习,她实在难以想象。 用人命关天与丰富实践经验的理由倒是站得住脚,但其实随便拉一个宋忱的大学同学,问他们对宋忱是什么看法,除去打工狂人与意懒情疏之类的评价,一定还有一个。 “学习机器。” “说实话,学业累归累,再怎么样大家也会有留给自己的时间,娱乐、社交和运动总归要占一类吧,但没人看过他把时间花在那些上面,”饭桌上,曾彤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又提起了宋忱,她停下筷子,回想这几个月在医院的日子,“有天赋的人努力起来确实不给人活路,我们这一批人里,谁没犯过点大大小小的错误,就他往那一站能跟导师示范标准操作一样,好几个科室的老师都想把人收了当关门大弟子。” “牛人。”高与寒听得津津有味。 “牛吧,还有更牛的呢。他大一大二的时候和我们班一男生开始搞心血管相关的健康产业,硬生生利用空闲时间从线上科普做起,拿到融资后对接药企业做临床咨询的合作,大家嘴上说弃医做什么都成功,但谁都知道那男生家里是开医药公司的,资源和团队什么没有?五年课业不过是对方想系统性了解一下医学行业,读完直接放弃了剩下三年的专硕,专心回去创他的业了,宋忱倒是另类,放着好好的扩张红利不拿,又跑回来老老实实当医生,都讲他脑瓜子聪明就是不太正常。” 曾彤下一秒却叹了一口气:“但这样也还是招人眼红。” 何柚年头也不抬,事不关己地听着无聊八卦,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橙汁。 “他从大一开始就不住校,聚餐活动之类的又一律不来,班里那些男的小组作业故意让他揽大部分的活都算是小事,以前学校还有人传他家里的事,说他爸在吃牢饭,他妈妈也早没了联系,还说他们俩在同居,是那个关系,”曾彤想起那些莫名的谣言,“那些人私下都说就算是个草包跟着温千诺混也能分一杯羹,不然为什么他独独看上了宋忱。” “大概只是因为他这人会抓住一切有利于自己的机会吧。”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高与寒和曾彤转看向何柚年。 何柚年抿掉唇角的橙汁,仿佛刚刚评价宋忱的人不是他。 上个月宋忱刚搬家,从城中村的地下室换到现在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区房。 房子离医院近,宋忱每天走着就回去了,今天下班不算晚,他绕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这一周的食材,到家时只有滚滚趴在玄关等他。 滚滚今天不知怎么格外地兴奋,跳起来往宋忱身上扑,闻闻嗅嗅摇了好久的尾巴,连宋忱进厨房也想跟着。 宋忱把狗挡在门外,看一眼手机里刚收到的消息回复,最后留了一人份的食材开始做饭。 这几年宋忱的厨艺似乎不进反退,一碗面,几片菜叶子加一个鸡蛋,寡淡得毫无食欲。煮完他撑在厨房的岛台上慢悠悠地吃完了这碗面,全程到洗完碗甚至没花半小时。 从厨房出来,滚滚还是反常的热情,追着他到沙发,把脸埋在他手心里闻,像是闻得不满意,又开始嗅他的袖口和膝盖。 “闻着他的味了?”宋忱揉了下他的耳朵,没多久便慢慢垂下双手,过分地对滚滚说,“想也没用,他也不要你了。” 滚滚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能闻到想要的味道,垂着尾巴趴到阳台上,透过玻璃望着楼下。直到快八点,门口响起脚步声,它这才摇着尾巴去了门口。 滴滴啦啦一阵密码声过后,门被推开。 “不是说外面吃?” 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玄关处,曾经的小不点抽条长大,完成了小学生到高一新生的蜕变,宋忱之前总觉得在宋睿睿身上才能看到时间的流逝,直到这两天重新遇见何柚年,才发觉在芦水街的那段日子确实已经过去太久。 宋睿把书包挂号,抬手摁了摁玄关处放着的消毒液,这才回他哥的话:“是啊,吃完赶紧回来陪你了,怕你孤家寡人的,再抱着滚滚哭。” 宋忱随手拎起一旁的抱枕砸了过去。 宋睿嘿一声接到怀里,想起什么,丢掉枕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学校这周要去研学,哥你帮我和老师请个假,我不想去。” 宋忱这几年虽说养着他,但和真正的家长还是有区别,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更接近于朋友,例如这种时候宋忱一般都任他自己决定,并不太干涉。 宋睿捡起沙发旁的球,正要给滚滚丢出去,心里已经开始计划放假安排,结果手举到一半,却看到他哥拿起通知单看了看,最后抬头望向他。 “不帮,几点结束?我到时候去接你。” 何柚年的宿舍有四人,除了他和高与寒,剩下的两人全是本地人,一到周末,另外两人各回各家,寝室从周五开始就冷清了一半。 高与寒没谈恋爱前,何柚年周末还有个人能说说话,现在他一个人在宿舍睡一天都没人来打扰。 也许是上次的意外晕倒,高与寒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他这个电灯泡带上,说是怕他一个人在寝室太危险。 在何柚年的极力婉拒下,终于去掉陪两人约会的一环,最后各退一步,只和他们一起吃个晚饭,地点还是何柚年选的,学校门口的烤肉店。 时间约的傍晚六点半,初夏的天,白昼长,但这个点不开灯的宿舍还是暗。何柚年从床上爬起来,换裤子时撞到桌沿,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捂着膝盖跌跌撞撞地拿好东西,赶紧出了门。 “彤彤医院突然有事,就剩我们俩了,赶紧,等你点菜了。” 何柚年低着头回他消息:随便点,我都行。 周围声音突然大了些,何柚年抬头,看向不远处排着队参观他们学校的高中生们,他不知想到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神。 他扭头继续往校门口走,没几步却猛地刹下脚步。 “这么巧?” 宋忱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仿若再正常不过地遇见了个熟人,腿边还坐着只大白狗,本来吐着舌头,见到何柚年的瞬间就收了回去,仿若在确认什么,一动不动地望着何柚年,最后像认错人似的,扭开了狗头。 但大概是见对方还在看自己,滚滚这才重新回了头,这次它停留得久了一些,脸上慢慢有了委屈似的,这么大一只狗的喉咙里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并想朝前确认。 宋睿学校的研学为期三天,宋忱轻轻摸了下一旁乱动的狗头,本来只是想撞撞运气,没想到真在最后一天看见了。 何柚年一件t恤加短裤,看着像刚起床就在校园里乱逛,长相加持,清爽惹眼,看着比他身后十几岁的男孩子更像高中生。 前两次太匆匆,何柚年不是躺着就是戴着口罩,宋忱现在才有机会再看得仔细一些。 长高了一点,当年漂过的头发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修剪中被原生的黑发替换掉,脸上恢复了唇红齿白的健康样,更像是宋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只是眼睛里少了些神采。 行为和态度也不像是曾经任何时候的何柚年,当然也有可能是饥饿状态下的小柚子没那么有耐心,他连这声巧合都没给出回应,留在滚滚身上的视线比在宋忱身上的多,但也就那样,没多余的停留,径直从他们身边路过。 在滚滚快要扑到何柚年的背后时,宋忱拉住它,一人一狗看着那个身影在视线内变小,最后过了马路,钻进了对面的烤肉店。 隔着玻璃,宋忱看到服务员引着他往里走,最后带着他坐到了一位漂亮女生的对面。 第49章 余情未了 [解释一下,人呢?] 何柚年给高与寒发完消息,视线重新放回到温佳文身上。 温佳文去年刚入学,小他们一届,已经公开追了何柚年快两个月。 女生长相气质佳,传闻家境也殷实,相处几次下来性格还有趣,只是眼光部分,何柚年根本想不通她能看上自己哪一点。 “你长得对我胃口。”温佳文大大方方地说。 “整的,以前不长这样。”何柚年帮她倒水。 “人也绅士。” 何柚年手腕一顿,把倒好的那杯水挪到了自己面前。 “温佳文,”何柚年往外面扫了一眼,人和狗都不见了,他收回视线,又一次拒绝道,“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温佳文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你倒说说原因,别每次都这一句。” 两个月,温佳文和他告白不下五次,次次都拒绝都只会这一句,别的一句都蹦不出来,不仅懒得骗也懒得编个谎。 “我都不一定喜欢女生。” “……”温佳文认真思考了一下,这是否是何柚年为了拒绝而扯的谎,“不喜欢就不喜欢,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因为以前喜欢过男的。” “现在还喜欢吗?”温佳文问他。 何柚年刚要开口,烤肉店门口钻进来一个狗脑袋,它会正拽着主人往里走。 温佳文看向他的身后,有些惊讶地喊了一声:“忱哥?” 不都说六人定律吗,何柚年扭头看到宋忱时,在心里暗自腹诽,合着全世界的人都认识他是吧。 “你怎么在这?还带着滚滚。”温佳文弯腰,伸手要摸狗脑袋,滚滚看她一眼,摇了下尾巴,最后还是选择扭头看向何柚年,甩着尾巴想往他身上爬。 “臭狗,见陌生人比见我热情,你什么意思啊?” 小狗长大了许多,毛色比印象中深了一些,眼睛亮晶晶的,摇着尾巴时仿佛还是芦水街那只每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白狗。 何柚年在桌子底下挪开了脚,下一秒小狗着急地凑过去,这次宋忱微微松绳,滚滚刚好可以把嘴筒子放到何柚年的膝盖上。 “佳文姐。”宋睿从一旁冒了出来。 温佳文这才注意到宋忱身后:“小睿也在?” “他在你们学校参加研学活动,结束了我来接他。”宋忱嘴上应着人,视线却没抬的意思。 滚滚把脸卡在何柚年的腿中央,见人不理自己,喉咙里开始发出委屈的哼唧声,何柚年正准备推开它的动作一顿,最后还是在桌子底下悄悄摸了摸滚滚的脑袋。 下一秒,何柚年身旁坐下一人。 在医院时是消毒水味,脱掉白大褂后,是陌生的带着木橘调的香水味。 “介意我坐这吗?”宋忱低头问何柚年。 宋睿的视线在他俩之间跑了一圈,迅速坐在了温佳文旁边:“佳文姐,拼个桌?” 温佳文不明白他们这是在闹哪出,甚至怀疑是不是她那个死老哥安排这俩来破坏自己约会的,毕竟上回她和温千诺刚打赌,谁先谈恋爱下季度爸妈给他们的生活费就全归谁。 好不容易有个看得上眼的,结果和温千诺一样,是个gay,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宋忱,都是gaygaygay。 “问女生意见。”何柚年坦然地和宋忱对视,收回了摸别人家狗脑袋的手。 “我能有什么意见,拼吧。”温佳文已气馁。 何柚年全程话不多,温佳文把话题丢过去他才淡淡地搭理两句,回话时他的语调轻轻没有什么太大起伏,不知哪时候学会了食不言。 何柚年水杯空了,宋忱拎起桌上的茶壶,就在快碰到他的杯子时,杯子被何柚年往旁边挪了下:“不用了,谢谢。” 宋忱没说什么,而是调转方向,往宋睿和温佳文的杯子里倒了几下。 不爱吃的肉,何柚年夹起来瞅了两眼,正在犹豫间,一旁的宋忱把碗推了过来。 对面,宋睿嚼肉的动作一顿,连温佳文也抬头看了过来。 何柚年却没看见似的,低头把肉吃进了嘴里。 宋忱淡定地把碗拖了回来,开始接手烤肉任务,他把烤得最好的几块全都夹到了何柚年的盘子里,温佳文还落得两块,宋睿只得一块烤得快要糊掉的边角料。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何柚年却放下筷子。 “我烤得挺好吃的,不尝尝吗?”宋忱看了一眼他盘子里堆满的肉,一块没碰。 何柚年起身,说饱了。 本来趴在他们中间的滚滚跟着他起身。宋忱放下筷子,把牵引绳塞进了何柚年的掌心,开口说:“正好我也饱了,能陪我遛遛狗吗?我的小狗好像很喜欢你。” “行啊。”何柚年心想,等出了这个烤肉店的门,看谁还理你个傻逼。 可一出门,滚滚就在他前头兴奋爆冲,丝毫没给何柚年归还绳子的机会,一直到两人走出快五十米,滚滚才稍稍放慢步子。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路灯亮起一盏又一盏,芦水街的青石板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繁华的都市街道,面前牵着狗的少年没变也变了。 “有什么话没说完就说吧。” 至少以前的何柚年就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抛弃他的人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也想听听,佳文那个问题的答案。” 宋忱用眼神轻触了下何柚年的脸颊。 “现在还喜欢吗?” 何柚年不知道宋忱是故意在耍他,还是在等着看他笑话,但他都不再愤怒,他只是觉得好笑,为什么这人可以若无其事地问出这种,好似对自己余情未了的问题。 也对,反正这人一贯会装,何柚年把滚滚的绳子放回宋忱的手中,笑了下道:“刚开始那两年可能还喜欢吧,但你要问我现在喜不喜欢…” 宋忱看着何柚年,听见他对自己说:“没了,早就不喜欢了。” 那年在温泉村,害怕宋忱会因病丢下他的何柚年也曾说过这类话,说反正我对你也没有多喜欢,但那时候的何柚年眼眶微红,说到底是怕宋忱不要自己于是先把人推开。 但这个何柚年不是,他似乎并不是故意要说这些不可爱的话,他甚至会承认在宋忱刚不要他的那两年还是有喜欢,但时过境迁,他早就不是那个会把不想吃的菜丢到他碗里的何柚年了。 “那恨我吗?” 何柚年看向宋忱,想起的还有那天在校门口的宋忱:“你当初做那个决定的时候,不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 “你又不是会冲动的人,明知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情况下,你不还是那么做了,怎么到头来还问我这种没意义的问题?”何柚年不解。 宋忱似乎并未因为何柚年的质问而动摇,他看着何柚年的眼神依旧是冷静的:“那我问点有意义的。” 何柚年其实并不想再听他废话,甚至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一分钟前为什么多此一举。 “刚刚吃饱了吗?” 宋忱不谈以前,不辩解也不解释,就这么问了一个非常没所谓的问题,美其名曰有意义,可何柚年找不到意义在哪。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是吗?”何柚年语气冷淡。 宋忱看着他。 何柚年没了耐心,转身时却想起什么,迈开的步子一顿:“对了,我还欠你一点东西。” 他打开手机,熟练地点开黑名单,把宋忱放了出来,转了十五万七千四十五块三毛六过去。 “收一下。”何柚年说。 这笔钱是当初小金猪里的所有钱,后来何柚年砸掉罐子才发现里面还有张十万块的卡,不知当年宋忱找谁借的钱,看他生病可怜,还给了分手费。 “加上那阵子我所有的医疗费用,外加那一年在芦水街的房租。那一年的伙食费和一些零零散散的花销我还没算,你直接给我一个数吧,我下个月还你。” 两人分开的第一年何柚年就给宋忱转过这笔钱,转完就把人拉黑了,但第二天这笔钱原路退回到了何柚年的账户。 之后的每一年,何柚年都会重复一次这个操作,但次次都被退回。 “三百六十三天,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算不清了。” “学霸就是记性好,”何柚年扯了下唇角,根本不在意他这句话里的东西,“你要是算不清就按照我的来。” 两人僵持,最后宋忱先低头,他操作了几下手机,紧接着何柚年手机一震。 他把钱收了。 最后才对何柚年提议表示:“按照我的来吧。” “多少?”何柚年点开宋忱的资料,打算还钱之前先把人拉黑。 误点到这人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映入眼帘,时间是一个月前,一张滚滚趴在阳台往楼下看的照片,配字是小狗有阳台了。 何柚年还没回过神,宋忱便说出了他的提议。 “陪我吃五次饭。” 第50章 一文不值 三百六十三天,按照何柚年的算法,综合下来就算每天给个三十,计算器说也要一万零八百九十元。更不要说期间宋忱帮他付过多少七七八八的费用,染发、四果汤、大龙虾和小馄炖,真要算明白,连那个全是水果的生日蛋糕也无法幸免。 虽然何柚年这学期的资助款上周就下来了,但刚都一起转给了这人,真要他再拿出一年的伙食费,何柚年确实一下拿不出这么多。 可他也并不想和宋忱吃饭。 不管宋忱是出于什么目的,何柚年都不想和这人再扯上关系。 “换一个。” 宋忱停顿了一下:“别的你更不一定愿意接受。” “比如?”何柚年皱眉。 街道上人来人往,宋忱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在车流声中何柚年清晰地听见对方说:“让我抱一下。” “二选一。”宋忱目不转睛地看着何柚年,好不错过对方脸上的任何表情。 何柚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冷硬地丢下决定:“五次之后两清。” 一直到何柚年的身影消失在他们学校的大门口,宋忱脑海中还是对方眼神中似乎一闪而过的厌恶。 他拉了拉滚滚的牵绳,见小狗尾巴垂下,低头揉了下它的脑袋。宋忱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可真正感觉到被这个小柚子讨厌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并没有所谓的强心脏。 高与寒是晚上十点回的学校。 何柚年的消息他不敢回,进宿舍前甚至还礼貌地敲了敲门。 “挺会装死。”何柚年给他拉开门,评价了一句后又躺回床上。 看到桌上还摆着外卖盒,高与寒替他收拾了:“晚上没吃饱?” 何柚年转开头,懒得搭理他。 高与寒装傻子有一套,笑着挠了挠头:“那兄弟不是担心你的终身大事吗?就我们小宝这脸蛋,没谈过恋爱多可惜啊。” 何柚年放下手机,看着高与寒:“谁说我没谈过?” “哦?前两年瞒着我们偷偷谈的?还是以前的高中谈的?”高与寒来了兴趣。 何柚年:“都有。” “整个宿舍就你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网恋啊?”高与寒拆穿他,“再骗我抽你啊。” 何柚年瞥了他一眼,扭开头不理他了。 “所以啊,”高与寒坐在何柚年床上,搂住他的肩膀,“哥今天不是在给你创造机会吗?” 何柚年推开肩上的手臂,慢悠悠地溜躺到床上,想到那五次饭,他握着手机和脸一起砸进被子里:“谁他妈要这个破烂机会。” “这我就要说你了啊,怎么能这样说一个女生的追求是破烂机会呢?”高与寒在那头和趴在床上的何柚年讲道理,“你再不喜欢也不能这么……” “前男友说想要和我抱一下是什么意思?” “抱一下?这还用问?肯定是试探你还对她有没有感觉啊!”高与寒给他分析,“余情未了那基本都是骗人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可别……” “等一下!”高与寒脸色一变,下一句破了音,“前他妈什么东西!?” 何柚年把被子拉到了头顶。 高与寒一声卧槽和乱七八糟的询问隔着层棉花不断传到何柚年的耳朵,但他却没有心思去解释和回应。 试探?试探什么,试探自己是不是余情未了,试探自己有没有再次喜欢上他的可能,还是试探自己这么些年有没有长教训,会不会他一出现就落入同一个圈套? 何柚年平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被子外面透进来的光。不管是哪一种,高与寒说得都没错,自己可别再犯蠢,相信别人的承诺和喜欢会永远了。 即便是经历过几次数媒的期末周,何柚年顶着泛青的双眼,打着哈欠从机房出来时,还是觉得这真的不是起死回生过的人该过的日子。 他已经连续赶了一周的作业,没日没夜地赶了快四百页的ppt,复习了好几门理论课的考点,今早起来却发现还有个弱智小游戏忘记跑了。 就在这样忙的一天,时隔十天,他收到了宋忱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吃夜宵吗?我在你学校门口。] 何柚年一句傻逼正要从喉咙口冒出,被咕噜的肠鸣声又压了回去。 算了,吃一顿少一顿,他也就早一天不用见到这人。 晚上近十一点,校门口人已经不多,还多是往里走的,何柚年站在那看了一圈,却没见到宋忱。 直到不远处的车内副驾驶下来一人,对方五官俊朗,身材比例把西装穿得好看了不少,下车后直接坐进了后面那辆暗绿色的超跑里,不一会儿便扬长而去。 何柚年看着车内的另外一人,短暂地发了会儿呆后朝那辆车走去。 他敲了敲主驾驶的车窗,在玻璃降下后开口:“去哪。” 宋忱说:“上车。” 何柚年看了一眼副驾驶,拉开后座的车门想把自己塞进去,结果看到一个大大的车载狗窝,把座位占了大半。 “后座是滚滚的专属座位,前面的才是你的。” 何柚年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闻到了一股香水味,没有车载香水,味道高调也不像是宋忱会喷的类型,应该是刚刚那人留下的。 “宿舍有门禁,我只有半个小时。”何柚年说。 宋忱并不意外他的回答,说了句好,但半天过去却没有启动车子的意思。 狭小的空间,宋忱的视线落在何柚年的脸上,安静又认真地看着他。 “还有二十七分钟。”何柚年提醒。 宋忱视线不变,说:“不急。” 车内一时陷入安静,何柚年面无表情地扭开头看向窗外,却还是能和车窗玻璃上的宋忱对视上。 两人谁也没错开视线,就这么对视了大概十秒,何柚年神色淡淡地低下头,拿出手机和人聊天打发时间。 两人之间就算是关系还很差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相顾无言的时刻,后来就更没有了,高兴也好生气也罢,曾经的何柚年总是把要什么摆在脸上,会大吵大闹地争一个在宋忱心里的地位。 宋忱看着他点开不知和谁的聊天框,和人聊了几个来回,脸上的冷淡与不耐烦才少了些。 重新见面以来,何柚年拒绝沟通的意思很明显,只言片语中即便是宋忱也很难知道他这几年具体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恨意还剩多少,更不知道这几年他有没有对别人说过很喜欢你。 宋忱垂着眼打开中间放着的保温饭盒,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在车内,何柚年的视线这才转了过来。 在看清是碗小馄炖时,何柚年脸色一变,冷着脸去拉车门。 宋忱落了车锁:“不吃不算。” 何柚年握着车门把手,力道大得手背绷起青筋,他重新看向宋忱,问他:“有意思吗?” “嗯,”宋忱从餐具盒里拿出勺子,“有意思。” “我上次说的话你哪句没听懂?” “听懂了,你说早就不喜欢我了,还可能恨我一辈子。”宋忱把木勺递给他。 何柚年觉得好笑:“那是你以为我还会因为一碗破馄炖被你感动?” “没别的意思,”宋忱低着头把勺塞进何柚年手里,没碰到他,“今天和朋友在这附近谈事情,吃到觉得还不错,就给你打包了一份。” 何柚年没说话。 “刚下车的人你也看见了,没骗你,真是路过。” 何柚年看着宋忱身上这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领带端正地系在中央,往上是一截干净的脖颈,侧头看着他时喉结明显。也不知道医生有什么需要穿成这样去谈事情,在车里谈话也不像公事,倒像是私事。 何柚年拿好勺子,低着头沉默地吃起来。 吃一个就下车。 可一口下肚,饥饿感翻滚着涌上来,算了吃两个就下车。 分量其实不大,何柚年喝完最后一口汤,刚要放下勺子,宋忱给他打开下一层的保温盒,里面是两个炸得金黄酥脆的凤尾虾球。 他犹豫了一秒,觉得没必要和食物过不去,接过宋忱递过来的筷子。 “这是哪家店?” 宋忱很轻地笑了下。 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亲昵的笑,何柚年停下筷子,突然就没了胃口。 “回去把地址发给你。”宋忱给他抽了张纸。 何柚年没接,像是理智恢复:“不用了。” “这几年你回去过吗?” “回?”何柚年看着他笑了一下,“回哪?” “芦水街。” “这难道是有什么美好回忆的地方吗,我没理由要回去吧?”何柚年说。 “没有吗?”宋忱回忆起那些日子,轻声说,“我还挺多的。” 比起自己略带刺人的话,宋忱倒是温和许多,句句回应里仿佛都是坦诚,诉说着他好像还有点在意,但却绝口不提他当初那些反悔的诺言,也忘记了那句不值得。 不值得的东西在时间的沉淀下变得有价值了,他何柚年又不是什么古董,怎么还带升值的。 “三十分钟到了。” 车门咔嗒一声关上,何柚年动作一气呵成,和上次一样,根本不留宋忱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学校的方向。 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晚风从半降的车窗钻进来,碗碟还留着馄饨淡淡的热气,宋忱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在芦水街的日子对何柚年来说大概早就变得一文不值,宋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没能递出去的纸巾,更何况是把他这份回忆变成这样的自己。 第51章 巴掌 结束这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何柚年在宿舍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时两个本地室友床铺都收拾空了,只剩高与寒在下面整理行李。 高与寒今年暑假不回去了,打算和曾彤出去租房住。 “她们医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都有两周没和她吃上饭了,今天又说要考核,我是真怕她身体吃不消,所以打算在她们医院附近租个房,给她做做饭干干家务。” “田螺小伙,帮我倒杯水。”何柚年半睁着眼趴在床沿边,乱糟糟的头发压在个棕熊玩偶上,上个月高与寒和曾彤在娃娃机里抓的,太多了,给他们宿舍一人分了一个。 “去你的,找你自己的田螺小伙去,”高与寒笑着问他,“你今年暑假还住学校?” “嗯,”何柚年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肚子,“有吃的吗?我饿了。” “工作找到了吗?”高与寒问他。 何柚年勾着熊的肚子把它扶正:“当然。” “去年去景区当了俩月npc,今年哪里高就?”高与寒给他丢了个早餐面包。 “反正不去当npc了,去年把我晒得黑了八个度,我感觉自己就跟景区攥的那个黑猴儿没两样,每天站那等排队的人和我拍合照,”何柚年接过面包又丢了回去,脱口而出接了句,“不吃,没夹心…”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过了会儿才回答高与寒刚刚的问题:“今年打算去宠物店,给小猫小狗洗澡澡。” “你的大金主帮忙找的?” 何柚年笑了下,没否认。 高与寒本来只是和之前一样开玩笑,但突然想起之前何柚年说的前男友,这下又笑不出来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宝啊…你该不会真的……” 在他犹豫间,何柚年人已经去阳台了,刚挤好牙膏:“真的什么?” “被…被那个啊!”高与寒都不好意思讲。 何柚年把牙刷塞进嘴里,歪歪头看着他。 “包养啊…” 何柚年慢悠悠地刷着牙,看着高与寒干着急。 “不知道他怎么想,”何柚年擦擦脸,说得有模有样,“今天正好要去见一面,帅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工作确实是他的资助人介绍的,对方知道何柚年每年暑假都会兼职,今年他朋友的宠物店正缺人手,就顺嘴问了何柚年一句。 他们学校有一对一的帮扶项目,这资助人从大一开始,每个学期会给何柚年打笔生活费,这样何柚年勤工俭学的压力也小一点,加上他寒暑假会去找兼职,总得来说入可以敷出。由于何柚年本人心地善良,每年会捐赠一笔钱到儿童心脏病救助基金会,所以留在身上的钱一直不多,但好歹吃喝不愁。 当然这些都是在没给宋忱转账之前,现在的何柚年,余额还没他宿舍柜子的密码长。 说实话,何柚年其实没想到宋忱真能收那笔钱,他那天不过是一口气憋在喉咙口怎么都咽不下去,所以想要宋忱也不痛快。 何柚年看着自己的余额,在犹豫打车还是蹬个共享单车的时候,才发现到头来只有自己不痛快。 分手费还带要回去的,看来这人估计过得也不怎么样,何柚年嘿嘿一声,结果刚扫完共享单车的二维码,转念突然想起上次宋忱开来的那辆不算便宜的车。 操,合着就他一个人是穷光蛋? 愤怒转化为动力,穷光蛋把自行车蹬得要飞起,直到在目的地楼下差点骑过头且撞到人时,光蛋才紧急刹了车。 “对不起…大哥真对不起…”何柚年双手拜托,对着路人又说了两个抱歉。 “没关系,是我挡着你的路了。”路人笑着说。 何柚年这才抬头,对方一身运动装,身后背了个拍子,看着像是正准备去打网球。 脸,帅的,就是有点眼熟。 宠物店在这座商场二楼的露台区域,何柚年和对方分别,走了几步看到侧边有个扶梯上去。 到一半,何柚年总觉得后面有人在盯着他的背影,回头,是刚刚那人。 见何柚年回头,对方搭起话:“现在扫共享都多少钱一次?” “以前一块五,现在两块。”何柚年说。 “那我待会儿也扫一辆回去。” 何柚年看了一眼这人的包,牌子大到他都认识,但他还是提醒道:“骑蓝的吧,蓝的好骑一点。” 对方像是没忍住,笑了下说好。 眼熟,绝对眼熟。何柚年思考着转回脑袋,露台就到了。 宠物店在最近的第一家,整面玻璃窗,隔了三排三列做展柜,都关着不大点的小狗,店外面还有个游泳池,隔壁有个球馆。 前台有个留胡子的大叔,看到有人进来,举起手摇了下。 打招呼呢,何柚年也抬起手。 “哎哟喂,温千诺你丫居然来这么早?” 何柚年的手还悬在半空,就听到身后那人开口:“不堵车还能早到十分钟。” “给你能的,”大叔这才看向何柚年,“有什么能帮您?” “这就我说的那小孩儿,借来给你帮忙的。”温千诺随手放下包。 何柚年愣了。 没想到资助了自己三年的温先生不是个老头,不仅不老,还挺年轻。 两人一直有联系方式,但聊天框一翻就到头,第一条消息是何柚年发过去的资格认证,往后都是节假日的一些祝福,其余的只剩下每个学期的转账和道谢。 一开始何柚年也说过请他出来吃饭,但对方总以出差为由拒绝,感觉出来对方并不想和自己见面,何柚年就换成给他寄一些适合中老年人的按摩器械和营养补剂。 这次大概是觉得要找何柚年帮忙,对方才到场引荐,当然也可能是顺道。 “我经常在隔壁打球,有兴趣可以一起。”温千诺说。 何柚年刚和老板去办公室熟悉了下工作流程,签完合同出来温千诺还没走,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强度大吗?”何柚年确实还挺感兴趣,主治医生也说过他现在的情况可以适当运动。 “我之前看过你的报告,问题不大,你担心的话我们可以组队玩温和一点的双打。”温千诺说。 “行啊,就是店里下班晚,我去的时候估计都关门了。” “早上呢?”温千诺拎起包,饶有兴趣地看了何柚年一眼。 何柚年诚实说:“起不来啊,温先生。” 温千诺听到这个称呼仿佛整个人都舒坦了,但却说:“我叫千诺,一诺千金的千诺,我应该大不了你几岁,没必要这么喊。” “那喊什么?”何柚年也笑,试着喊了声,“千诺哥?” 温千诺挑着眉看他。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何柚年开玩笑似的语气,但脸上看得出来认真,“早就想当面谢谢你了。” 温千诺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行,转达到了。” 宋忱今天上午有两台手术要跟,查完房后连轴转,一直转到过了饭点才从手术室出来,换掉衣服刷完手才拿到手机。 他戴上佛珠,穿好半边白大褂,划了划消息列表,拉着另半边袖子的动作停下。 温千诺:[你怎么不早说你前男友这么美还这么萌?] 温千诺:[还喊我千诺哥,我之前那些交往对象也喊,但怎么就他喊得这么好听呢?] 温千诺:[不过,他说谢谢呢,说是谢谢“温先生”一直以来的帮助。] 温千诺:[转达到位,over。] “不舒服?”曾彤揉着肩膀从宋忱身边路过,提醒他,“休息室里有给我们订的餐,走吧。” S:[图片] 何柚年今天主要是过来签合同,顺便熟悉下上下班路线,上午交代完,老板宝哥就让他回去了,说是明天再正式第一天上班。 所以在收到宋忱这张照片时,他正和温千诺在隔壁的球馆学挥拍。 何柚年以为这运动和羽毛球一样,把拍举起来,再把球打回去就行,结果从他拿拍那一刻,温千诺就帮他调整了姿势,一步一步教他站姿、重心放置点和挥拍。 一个小时过去了,何柚年连球都没碰到,兴趣也跟着掉了大半,所以背着温老师偷偷拿出了手机。 结果看到条并不想收到的消息。 照片是一个干瘪的吐司,没有夹心的那种,宋忱撕开后拿手里拍的,露出半片白色袖口、几根手指和腕骨处挂着那串佛珠。 莫名其妙到像是发错了人。 S:[最近比较忙,明晚有空吗?] 何柚年:[没空,上班。] S:[班次是几点?] 何柚年:[吃饭时间只有中午和傍晚各半小时。] S:[晚上几点下班?] 何柚年:[下了班要去打球。] 这条发过去之后,宋忱终于没再回复。 要断就断干净点,何柚年面无表情地又输入了几个字发过去。 何柚年:[把佛珠还我,那是我的东西。] 一直到从球馆出来,和温千诺同行下了电梯,何柚年才收到宋忱发来的消息。 S:[明天中午一起吃饭,见面还你。]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温千诺走出电梯。 “垃圾信息,”何柚年随口道,抬头发现两人不知怎么来到了地下车库,“忘记按一楼了吗?” 不远处的车灯一亮,温千诺说:“我送你回学校。” 暗绿色超跑在地下车库轻快地哒哒两声,何柚年扭头看向温千诺的侧脸,终于知道了那股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了。 太巧合了。 何柚年没继续往前走:“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资助我?” 温千诺手机响了,他低头划了下屏幕,抬头和何柚年说:“有眼缘?” “我的材料里应该没有附加照片,”何柚年看着温千诺,“这几年资助我的人是宋忱,对吗?” “谁是宋忱?” “我那天看到你从他车上下来了。” “你一点也不给面子,”既然都被揭穿,温千诺笑了笑,索性也懒得再装了,“是他。” “和我联系的那个温先生也是他?” 温千诺看着他的表情,收敛笑意沉默了。 “什么意思?”何柚年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带点无所谓的态度问他,“一起耍我玩?” “哎,真不是,”温千诺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说,“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这样的人?”何柚年嗤笑了一声,反问温千诺,“那他是怎样的人?” 一边说着喜欢,一边嫌他碍着前程,一边承诺陪他,一边又轻易反悔,如今一边戴着那串佛珠又资助他两年,何柚年很想问问,那他接下来的巴掌又打算落在哪里? 见温千诺沉默,何柚年只提醒他一句:“你们要是朋友就算了,如果是恋人,我奉劝你别陷太深了,宋忱这人只爱他自己。” 脚步渐远,直到听筒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宋忱低着头靠坐在沙发上,四指托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 “你俩当初撕破脸分的?这是连你人格都否认啊。”温千诺说。 比起人格否认,宋忱其实更在意那句如果是恋人,原来何柚年现在已经可以风轻云淡地把他的感情状态拿来假设了。 一颗简笔小柚子的头像跃到消息列表的第一位。 何柚年:[吃你妈。]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何柚年:[剩下的四次饭和这两年的资助费,我暑假赚了钱再还你。] 何柚年:[别见面了。] 宋忱动动手指,神色平静地发了个哭脸表情,下一秒,果然出现了个红色感叹号。 第52章 后悔与不后悔 何柚年发现温千诺对自己可能有点兴趣的起因,是他在面对宝哥时不时的撮合时异常配合,并多次表示:“我单身。” 谁管他单身不单身,何柚年弯腰去捡球:“我不是gay。” 何柚年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短袖,为了方便下下身换了条运动速干裤。 温千诺看着何柚年去够球,手腕上戴着他送的护腕,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层汗津津的红,刚刚挥拍和现在捡球都能看见他露出来的那截腰在发力,再往下是腿,细长直,白皙但不弱气。 少年感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偏偏性格还劲儿劲儿的,温千诺在心里啧了声,羡慕起宋忱至少拥有过。 “那你和宋忱怎么回事?”温千诺笑着把球丢过去,“所谓的我不喜欢男的我只喜欢你?” “没那么轰轰烈烈,那个时候的我呢,估计谁对我好点我都会爱上,”何柚年拉了一下自己小腿的白袜,“太缺爱了。” “意思是现在不缺了,还是有人爱了?”温千诺看着他的动作。 “都不是,”何柚年转了下拍,换了面,把球打了出去,“谁的爱我都不需要了。” 在“要盯着守着才能不跑的东西,还不如不要,”何柚年笑着擦了擦下巴的汗,回头问他,“你说呢?温老师。” 球擦着拦网飞到了对面,落到地上慢慢滚远。 温千诺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何柚年,突然很轻地笑了下,他走过去帮着调整了下何柚年的握拍姿势:“说得有道理。” 宋忱推门进来时,温千诺正半圈着何柚年,搭着他的手背牵着他的指尖带到球拍正确的位置上。 温千诺带着何柚年完成一个下手发球,直到滚动的球停在宋忱的脚边,两人才抬头注意到他。 何柚年像是微皱了下眉,紧接着扭头看着温千诺,像是讲了句什么。 “你说的双打,就是和这两个人?” 一身黑的运动装束,宋忱头戴鸭舌帽,单肩挎着个包,背后露出了半截网球拍,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过于显眼的长相和身材,衬得一旁探头探脑穿着校服的宋睿都呆傻了几分。 “你以为找一个和我差不多水平,剩下那个还得和你一样菜的那么容易?”温千诺还真不是故意的,在他看来约前男友打打球是挺正常的一件事,但现在他还真有点后悔了,“你要不想和他们一起,我让他们去隔壁。” 何柚年看着对面的宋忱,表情淡淡地晃了下拍子:“算了,打个球而已。” 二十分钟后,何柚年把球拍撑在地上,无语地看着再次飞向温千诺的球,他和对面把球拍当竹蜻蜓玩的宋睿对视一眼,妈的两个傻逼,喊他们来双打原来是把他俩当球童用的。 “你俩恩爱去吧,我和宋睿去旁边球场切磋一下。”何柚年朝对面招了下手。 宋忱微喘着气停下,直起身提着衣服下摆擦了下汗,何柚年老远都能看见他的腹肌线条。 大晚上的被拉来当工具人,宋睿早就不想和这俩玩了,于是开心地丢了球拍,朝对面的何柚年走去。 一直到两人离开,温千诺戴着护腕的那只手撑着膝盖,流着汗喊了个停。 宋忱收拍,视线落在温千诺和何柚年一模一样的护腕上。 “有气找我撒?”温千诺直起腰,突然喊了他一句,“诶宋忱。” “这小孩你到底还追不追啊?”温千诺朝他笑笑,“不追我追了。” 何柚年当然没去隔壁和宋睿切磋,他就是看那两人都烦,出来躲躲。 结果带出来的这个也挺烦人的。 “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宋睿跟着他走进隔壁便利店。 “上次一起吃过烤肉,”何柚年打开冰柜,给自己拿了瓶酸奶,“喝什么,请你。” “嘿嘿,谢谢哥,”宋睿从旁边冰箱拿了根便宜雪糕,“我是说在烤肉之前。” 何柚年给温千诺拿了瓶运动型饮料:“新南县医院,你那时候还一个小不点。” 宋睿握着雪糕袋,砰一声破了:“你是当时那个生病的哥哥!” 何柚年提醒他的本意是让人闭嘴,可宋睿不知怎么话更多了,一直追着何柚年坐在了宠物店门口的休息椅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叽叽喳喳。 一会儿问他身体有没有好,一会儿又问他认不认识他们家滚滚,一会儿又问:“你是小柚子吗?” 何柚年盘着腿坐在长椅上,舀了勺酸奶送进嘴里,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我哥原来喜欢男人。” 何柚年咬着勺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不知道宋睿为什么会把他是小柚子等同于他哥喜欢男人,但何柚年没好奇到想开口问的地步。 “但我感觉你挺讨厌我哥的。”宋睿叹了口气,还独自惆怅上了。 “那你看出我也挺讨厌你了没?”何柚年突然说。 宋睿一愣:“为什么?” 何柚年看他一眼,放下发麻的双腿,慢慢起身:“姓宋的我都讨厌。” 回到球馆,推开门何柚年先听到的是大力又迅速的挥拍声,看来刚刚两人不仅没停下,反而打得更起劲了。 最后以温千诺的截击结束这一球,因为球飞过去的时候宋忱收了拍,非常自然地退场,走到了何柚年身边,问他:“腿怎么了?” 何柚年没理他,把饮料丢给也过来的温千诺,拎上地上的包:“千诺哥,我先走了,再晚没地铁了。” “我送你。”宋忱一句。 “我送你。”温千诺一句。 何柚年对着温千诺也一句:“趁我没找你俩算账,都滚吧两位。” 人离开,温千诺看着宋忱说:“小孩真挺有意思的。” 全程遭到无视的宋忱把球拍装进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温千诺手里的饮料。 “给你?”温千诺扬了扬。 刷卡进站,何柚年下了扶梯,站在黄色安全线外等下一班地铁,刚低头便感觉有人站在了他身旁。 他抬眼,在玻璃倒影里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宋忱,对方规规矩矩地站在半米开外的位置,手里还拿着他刚刚给温千诺买的饮料。 地铁播报结束,人潮无声涌动,何柚年快步穿过人群把自己塞进车厢角落,宋忱脚步未动,隔着人群和他遥遥相望,直到快要关门时,他才低着头挤了进来。 何柚年很突然地记起那一天,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两人牵紧手,摇摇晃晃去赴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要说宋忱没喜欢过他吗,即便是最恨这人的时候何柚年也没否认过宋忱曾经的喜欢,在那段关系里宋忱教会他很多,教他诚实,教他规划未来,教他爱一个人的时候要把刺拔掉再抱人,但同时宋忱也教会他喜欢会过期,教会他宋忱喜欢何柚年这件事可以被拿来衡量。 何柚年在倒数第三站下车,早在几站之前车厢就已经变空旷,再关上门,这节车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呼啸的风声里,广告灯牌在两人的身上飞速掠过,在何柚年的终点站快要停靠时,宋忱终于开了口:“还能追你吗?” 再遇见,他大病痊愈,看来宋忱这次的衡量结果是,他何柚年又值得被爱了。 “啊…”何柚年恍然大悟地抬了抬下巴,听笑了,“奇怪,你不是知道的吗?当我开始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喜欢的可能了。更何况我对你,都不仅仅是讨厌诶。” 地铁到站,何柚年冷着转身,却在迈出没几后就被身后的宋忱追上。 被一路跟到出地铁口,何柚年终于再忍不住,丢掉网球拍回头,一拳重重地砸在宋忱脸上,骂了句:“滚!” 何柚年一点力都没收,拳头落下的瞬间,连指骨都震得发麻。 宋忱被打偏了头,鸭舌帽掉落在地,下颌迅速漫开一片红。 这个点的地铁口人不多,但零星路过的人还是投来诧异的目光。 宋忱没有捂脸,也没有后退,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看着那瓶自己攥了一路的,不属于他的饮料在地上滚了几圈。 “发泄完了?”宋忱抬手,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就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何柚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是本能的躲闪和防备,他认为宋忱会因为这一拳而还手打他。 “佛珠,”宋忱眼皮轻轻一颤,声音哑得厉害,仿佛强撑着的镇静在这一刻裂了丝缝,他轻轻从自己的腕骨上取下这串还带着体温的佛珠,等何柚年自己伸手来接,“说好见面还你。” 见宋忱没有揍自己的意思,何柚年夺过佛珠,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球拍,突然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宋忱。” “我不知道你衡量我的标准是什么,追我?别搞笑了,谁要你那恶心的喜欢?”何柚年拍了拍球拍包上的灰,“不就是看我现在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你觉得没风险了,你自己想想清楚,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还会丢掉我?” 何柚年抬头看着宋忱一言不发的样子,都觉得他有点搞笑了:“什么为我好?别搞得多深情,我也不吃这一套,抛弃就是抛弃,我也就是活下来了,所以你现在可以回头装遗憾,装恋恋不舍,要是当初我真的死在手术台上了,我不信你还会想起来有我这么一个人。” 夜风扫过空旷的地铁口,把地下的冷气带到两人身上。 “所以宋忱哥哥,”何柚年收回目光,再懒得看他一眼,“想恋爱了就去找个你觉得值得的,不会拖累你的人,我不稀罕,也懒得陪你玩什么重归于好的戏码。” 几番话令宋忱无言反驳,他无比清楚何柚年那个问题的答案,如果重来一次,宋忱依旧做不出别的选择。 做任何决定之前宋忱都习惯性预设后果,但何柚年如今健健康康地站在这里,就好过他的所有设想。 宋忱本来也不要何柚年给他百分百的爱,恨多一点又怎样? 良久,下颌的钝痛阵阵往太阳穴钻,宋忱抬眼,对何柚年坦然地摊开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说得没错,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你和他们走。” 这句话落地,空气近乎凝固。 宋忱不辩驳,全盘接住何柚年的所有指控,并承认他不改初心,五年过去仍是一如既往。 他等着何柚年的怒火,但等来的却是一声沉沉的、带着疲惫的叹息:“你知道吗宋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喜欢过你。” “知道了,”宋忱的心仿佛铁打的,语气平静到感觉不出一点疼,“那你也知道一下,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遇见你。” 作者有话说: 我的存稿都倒空了(._.) 但之后更新时间还是一样,周一到周五更,能赶得上就八点更,赶不上就写完发 第53章 机票 这天的最后,以何柚年单方面的不欢,而散。 佛珠的颜色比当年沉了不少,绳子也早已换过,何柚年枕着手臂,就着宿舍的光看了会儿。 在重新遇见宋忱之前,何柚年一直以为这串珠子丢了,毕竟在他记忆里,自己当年送出的两份生日礼物,在一前一后被归还。 何柚年回想十七岁的自己,送人什么爱和运气,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说难听点无外乎是蠢,那时他看不明白,这两样东西于宋忱而言是最没用。 前十几年的何柚年为了寻求庇护,几乎从未取下过这串佛珠,但真的丢了之后,反倒让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不需要这些。 后来他慢慢放下很多东西,砸掉小金猪、丢掉那双鞋和那三张平安符,还有夹在钱包里那朵梅花标本和双人大头贴,他不再渴求被人爱和被上天眷顾,也早不再默念他那条无用的人生信条。 多亏宋忱让他明白,当初自己在别人身上找寻被爱的痕迹从而找到价值的行为,多可笑多可悲。 所以何柚年重新上学,拼了命地把落下的课程补回来,他开始只在自己的事上认真。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何柚年谁也没告诉,那天晚上去楼下吃面时他开心地让老板给自己多加了一个蛋,吃一半一滴泪滚进油乎乎的汤里,他终于意识到,不需要别人夸奖自己也很棒。 爱憎分明的人曾经最在意爱,何柚年却已经学会模糊界限,知道对事对人爱与理智不多不少都各一半是最安全。 这几年他偶尔回想抛下他的这些人,对瞎子和那对夫妻的恨早已淡淡,理智战胜时也能理解他们当初的做法,不管哪种,为他为己都是人之常情。 但却唯独在想到宋忱时,曾经的爱意流进另一边,都转而成了恨。 何柚年不是没为对方想过原因,为了自己可以做更好的手术,又或是真的觉得他是累赘,每回脑海中投票过后,宋忱在那天之前对他的所有好就会跳出来替他勾选前面的选项。 但那又怎样,何柚年还是恨,恨宋忱明明最知道他怕被丢下还是选择不要他,恨这人的自以为是,更恨为什么连宋忱也不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收到想想发来的消息时,何柚年刚吹完一只六十斤的萨摩耶,历时两个多钟头,进去是微笑天使出来已成臭脸胖狗。 狗主人选了接送服务,距离不算远,宝哥让他开店里的车去送,何柚年去年拿了驾照正好还没机会上路,几乎立马就同意了。 何柚年坐进车里,推开微笑天使的嘴筒子,伸手揪掉脸上痒痒的白毛,默念左刹右油,最后决定启动前先喝口水。一切准备就绪,何柚年握着方向盘正要出动,手机在兜里一震。 想想:[何柚年,过几天我要来复查,要不要见面?] 距离上条消息时隔大半年,上面还是去年春节她发来的拜年视频,何柚年只回复了个你也新年快乐。 手术之后,想想起初还会像以前那样,喊他何柚年不喊哥,没事就给他发一些无聊的消息,就那么发了大半年,后来大概是看何柚年不愿搭理她,后来就只过年过节地问候一声了。 何柚年对想想没意见,当初那场目的明确相遇她也不是主谋,他只是不想再和这家人扯上任何关系,该还的当年他都还完了。 何柚年回了个没空,把手机丢副驾驶,继续左刹右油。 紧张只在启动前,真把车发射出去,何柚年的记忆瞬间被熟悉的推背感激活,他稳稳当当地开了十里地,斑马线慢行、礼让行人和限速行驶,就这么遵守交规地开了四十分钟,何柚年把车开到小区楼下,却对没有记号线的停车位犯了难。 他试了好几遍都没倒进去,最后猫车里看了个教学视频,下车给自己画了个记号线,再试一次果然一把入库。只是何柚年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臭脸胖狗已经晕得流了一下巴的哈喇子。 把狗哄好再送回家,何柚年半条命都快累没了,结果刚要下楼,宝哥又发来了新的任务。 宝哥:[小何啊,刚店里接了个上门喂养的活,就在你现在这个小区,你顺道过去给狗喂个粮,再带着遛一趟,密码和门牌号我发你了。] 确实是同个小区,但在隔壁单元的三楼,密码996894。 何柚年在输入密码时听见小狗在里面扒拉门,忘记问狗性格怎么样了,他只好先用腿抵着门,先开个小缝。 看到小狗的脸,何柚年一愣,一不留神滚滚就扑到了他的腿上,尾巴摇得屁股都在晃。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玄关进来直通客厅和外面的小阳台,何柚年给自己穿了个鞋套,目不斜视地走到滚滚的生活区。 狗笼子上面是储物柜,上面放着滚滚的狗粮玩具和各种进口小零食,小狗跟着宋忱的日子好歹是过得不错。 给滚滚喂完饭,还不能马上带他出门,何柚年无法,只能在客厅干坐着。 房子是两室一厅,有个开放式的厨房,但看起来似乎很久没生过火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何柚年注意到那两间开着门的房间。 一间小点,能看到里面有个小书桌,上面堆满了杂物,大概是宋睿的房间。 另一间,何柚年扫过就移开了视线。 自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半个月,第一个星期宋忱还来球馆打过两次球,但都是一个人在远处随机找人练,何柚年每次和温千诺离开时都能察觉到那道视线,但他一次都没回头,这周对方就没再来过了。 大概半小时后,何柚年牵着滚滚去了小区楼下,怕回来撞见宋忱,遛了一个小时他就牵着滚滚回来了。 滚滚今天很兴奋,显然是没玩够,何柚年带着它进电梯时还在梗着脖子想往外跑,直到何柚年哄着把它抱怀里才安静下来。 但回到家滚滚还是委屈得直哼哼,在整个家上窜下跳,以何柚年为中转站,一下去阳台一下去宋睿的房间,只有在宋忱房间门口时它似乎犹豫了一瞬,但不知是不是今天仗着有何柚年在,它吐着舌头冲了进去,把里面的凳子柜子都撞歪了脚。 何柚年本想走人,却在放下牵引绳时听到卧室传来一声巨响,像一堆东西都砸到地上才有的威力动静,甚至还有玻璃的碎裂声。 还好滚滚没事,它嗷一声就冲了出来,没事狗一样夹着尾巴回到了笼子里,甚至乖乖地喝了两口水。 何柚年:“出来。” 滚滚趴在笼子里,抬眼看了他一眼,装没听见。 何柚年默念几遍这是别人家狗不能打,这才忍住了没拿鞋抽滚滚。 这个月宋忱轮转到了血液科,观摩了几天骨穿,今天下班前新收了个病人,老师直接让他上了手。 过程还算顺利,只是结束后患者看到穿刺针差点被吓晕,宋忱在下医嘱的同时还得安慰他这针只是看着大。 忙到下班才看手机,宋忱这才看到宋睿今天下午给他发来的消息,说是突然计划和同学去隔壁市玩,过两天再回来,怕宋忱算账,还贴心地表示喂滚滚和遛狗的任务他已经用自己的零花钱找了上门服务。 看到这,宋忱微微皱了下眉,一直到回到家,推开门看到半靠在沙发上睡着的人,他才松开眉心,给宋睿转了笔游玩经费。 何柚年整个人侧靠着半缩在沙发里,脸颊轻轻压在靠枕上,他一只手拢在怀里,另一只手垂落在腿侧,呼吸轻而缓,是这段时间里唯一对宋忱不设防的,乖巧又安静的样子。 何柚年以前就觉深,这次不懂是不是做了什么梦,一直紧紧皱着眉。宋忱输了密码进到屋里他没醒,半跪在他面前用眼睛描着这张脸看了许久也没醒,毫无防备到让宋忱渐渐生出了贪念,但他也只是垂着眼,用食指慢慢勾住何柚年垂在身侧的无名指轻轻捏了一下。 可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的动作,却让何柚年睁开了眼。 在看清宋忱的动作时,何柚年毫不留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紧接着他开始把怀里的一样样东西丢到宋忱的脚边。 两枚戒指。 “你把这破烂收着干什么?” 两人的大头贴。 “怎么?不舍得我啊?” 行星模型。 “我都忘了这个了,当初怎么没和戒指一起丢还我?” 一张没撕掉副联的机票。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那天?” 第54章 简单的要求 何柚年是手术醒来的第二天才知道,前一天在手术台上,他差一点没能抢救回来。 他谁也没说过,在知道的那刻,他心里的遗憾是多过于庆幸的。 也许是幼稚吧,但何柚年真挺想看看,如果自己真死了,那些人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瞎子不知道会不会哭,他还从来没见过这小老头掉眼泪,那对夫妻也许会后悔,也可能只是叹口气再感慨句命运不公。 唯独宋忱,何柚年根本想不出这人的反应。 机票日期是高考第一天,红眼航班,但从未撕掉副联来看,宋忱最后还是没有坐上这趟飞机。 “所以你是知道我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何柚年弓着背,注视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宋忱,“但还是不后悔让我和他们走,哪怕知道当年差点见不到我最后一面,对不对?” “宋忱,”何柚年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特伟大啊?” “为了让我能做更好的手术,所以身不由己?”何柚年推了一下宋忱的肩膀,“你多有苦衷啊,忍痛分手就为了我能好起来是不是?” “这么和你说吧,”何柚年掌心搭在宋忱的肩上,“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恨死你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从那天我来找你,你一直低头在意着我没穿鞋的那刻我就知道了,你没有觉得我是累赘,我说狠话,说那些你随口就能反驳,能心疼我的话,每一句都想听你打断我,可你没有,”何柚年一笑,“你骗我说不值得,说不想陪我。” 宋忱保持着这个动作没动,不知过了多久,指尖才抬起来,颤抖着擦掉了许久未见的,何柚年的眼泪。 “后来我做梦,总梦见这两句话,到后来我自己也不敢确定了,一年多短啊,我开始觉得你真的认为我的病拖累人,也觉得你对我也没有多喜欢。” “但我看到你留着这堆破烂,原来你没忘了我,甚至还他妈的喜欢着我,”何柚年拍开他的手,自己抹掉泪,他已经太久没哭过了,“可我现在都宁愿你是真为了自己才一脚把我踹开,也好过你用那假惺惺的理由说是为了我好?你凭什么觉得离开就是为我好?” 宋忱半跪在地上,肩背绷得很紧,听着这几番话微微低着头,很轻地问了句:“那你要我怎么办?” 何柚年没想到自己说这么多换回他的这句回答:“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做的一点都没错是吗?” 宋忱抬眼看着何柚年:“我有什么错?” “行…你伟大,”何柚年的愤怒引发的是旧账翻新账,不放过宋忱任何蛛丝马迹的问题,“你要是真伟大!怎么当初不放弃高考真飞过来见我最后一面?别他妈把自私包装成不得已,我听着恶……” “要我放弃吗?” 这句反问让何柚年猛地愣住。 宋忱仰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像是询问意见般,又重复了一遍:“要我放弃吗?” 客厅里瞬间静得可怕,何柚年从看到那四样东西起一直积攒的怒火,被这两句轻飘飘的质问砸得卡了壳。 于是在他沉默的这两秒,宋忱缓缓起身,指尖轻轻抬起何柚的下巴,逼他仰起脸与自己平视:“何柚年,你根本舍不得我放弃自己。” “你舍不得我考试出一点错,”宋忱捏着何柚年下巴的力道在加大,何柚年要算账,那他也算个明白,“所以你把自己的医疗费都拿出来给宋康林还钱。” 何柚年眼底闪过错愕,浑身都变得僵直。 “还有什么?为了不被我发现,你把药偷偷换了,骗我说药更温和,”宋忱微微弯腰,视线一错不错地锁着何柚年开始慌乱的眼睛,气息落在他的脸颊,声音发哑到似乎带着刺痛,“你多爱我啊?爱我爱到舍不得我辛苦,自己的病随便治治,也要让吕医生骗我说排不到手术。” “我有错?到底是我错还是你错?” 在起初的震惊和错愕过后,何柚年猛地偏开头,用力挣开他的手,力道大到后颈都绷直了:“这是我自愿!而且我有他妈什么错了!?” “有。” 宋忱下一句话彻底把何柚年钉在了原地。 “你错在不该太把我当回事,不该换药,不该为了他妈的我!把你自己的救命钱都搭进去!” “行,你觉得心疼,那我是不是说过,我也会心疼?” “他们都找到一中门口了!你觉得我看到会没反应?事情轻重缓急到底是谁分不清!” “我怎么分不清?我就算被打残了,这一年没考试又怎样?我明年再考,但何柚年,”宋忱声音越来越轻,他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何柚年的脸颊,语气甚至带上了罕见的压抑和委屈,“我就这一个小柚子。” 指腹渐渐变得湿热,何柚年低头吸了下鼻子,再抬头时眼睛里还是更多不肯认输的倔:“那又怎样?你还是不要我了,不是吗?” “你只有一个我,然后你让我不再属于你,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我恨你明知道我最怕被抛弃但还是做了这个选择,我恨为什么连你都不懂我想要什么,你以为我要什么?一副好身体?还是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何柚年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那时候就只要你…只要你能陪着我,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一个要求,可你也做不到。” “你当初自以为是地为我做决定,现在又自以为是地想把我追回来?”何柚年抬着头,说出自己想过无数遍,并至今无法妥协的顾虑。 “你说你不后悔,那就意味着如果和你在一起,我每天担心这颗心脏再坏掉的同时,还要担心你又突然离开。” “宋忱,我早就不是那个说三遍自己是笨蛋来求着你爱我的何柚年了。” “所以,你能不能别来招惹我了?” 这天晚上,何柚年把话说得不能再开,难得宋忱也参与其中。 只是到最后两人都没让步,都觉得各自有难处,又都认为对方有错,事已至此,也再没什么好谈。 再加上何柚年态度明确,宋忱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两人不合适,所以不再制造蹩脚的偶遇,也不再臭着脸来球馆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一晚上了。 何柚年那晚撕开旧痂,本以为又会像以前那样疼个十天半个月,但这次疼过之后却反倒轻松了,但可能轻过了头,总觉得像是丢了什么,哪里都空落落的。 滚滚的上门服务有两天,第二天宝哥再让何柚年去,他以倒不进车库为由麻烦了别的同事。 何柚年的生活又回归了没遇见宋忱之前的正轨。 只是不知为什么,原本消停了一阵子的温千诺又开始追他了。 “我看小何你就答应得了呗,”宝哥看着把自己老板椅霸占的温千诺,“不然这人快给我烦死了。” 温千诺:“就是就是。” 何柚年把展示柜里的小狗抱出来,穿上胸背,嘴上说:“我可配不上千诺哥。” 心想的却是,能和宋忱当朋友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真不考虑考虑啊?”温千诺这天打完球又问了他一遍。 这不厌其烦的感觉让何柚年无比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哪里遇见过:“不考虑,我知道你就是想找个人玩玩。” 温千诺笑了笑,意有所指似的,说了句:“我哪里敢。” “那你就是想给宋忱添点堵。” “冤枉啊,他昨天和我吃饭,听我给你打电话都没臭着张脸了好吗?”温千诺说。 昨天温千诺打来电话来的目的,是邀请何柚年过两天去给他过生日的。 何柚年捡球的动作一顿:“那他挺有进步的。” “你俩这到底什么情况?”温千诺八卦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没什么情况,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发现缘分已尽,分道扬镳了。” “这样啊,难怪他这次给我过生日还要带个女生来。” 何柚年目不斜视地扯下护腕:“爱带谁带谁,关我屁事。” 在温千诺说生日会时,何柚年没想太多,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会天呐是宴会的会。 电视剧里的大别墅,豪车排长队,各个西装革履,何柚年穿个牛仔裤和T恤就来了,不看脸的话像今天刚进城,在人才市场被临时抓来给有钱人的后厨打杂的。 他掉头想偷偷走人,结果真被人一把抓住,但还好对方没有让他去切菜,而是大喊一声:“我的天呀!何柚年你怎么在这!?” 何柚年扭头,看到温佳文那张精心打扮过的漂亮脸蛋,终于知道温千诺那追人的风格像谁了。 第55章 挨家挨户 明面上是生日会,实际没几个人是真来给他哥过生日的,温佳文跟何柚年揭露本质,不过是借着由头引荐和社交。 “还是有的吧,”何柚年看了眼她,又指了指自己。 “我?我才不是,我和爸妈中午就给他庆祝过一遍了,我是听说他最近在追个小男孩,想来看看,顺便来提醒他一句温千诺是个渣男。”温佳文势必要把他的桃花也搅黄咯。 “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温佳文领着何柚年去了院子里,这里人少清净点。 “你们兄妹的眼光还真是一致。”何柚年朝四周看了看,一个挺漂亮的庭院,有前后各两个门,一扇门有人守着,要不是温佳文带着他从宴会厅过来,这里估计都不让进。 温佳文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眼睛瞪得滴溜圆:“天呐,凭什么啊!你不会真对他有意思吧?不行,我都没追到你,他也不能追上,你别答应他。” 何柚年笑得眼睛微微眯起。 温佳文见他不反驳还露出这么个表情,赶忙道:“不行不行,他不行,我给你介绍个别的好男人,放心,我朋友很多是gay。”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温千诺在追的小男孩,温佳文本就对宴会不感兴趣,得知何柚年也嫌楼下吵,干脆带着人到了二层,而且要给何柚年介绍的这位朋友现在估计也没空。 二层有生活气许多,客厅的桌子上还堆着几块没吃完的披萨,沙发上也搭着好几件衣服,温佳文嫌弃地把衣服推开,从地上捡起游戏手柄,问何柚年:“玩吗?” 客厅有两面玻璃,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到楼下的觥筹交错,何柚年往里挪了挪。 “放心吧,”温佳文朝他笑了笑,“外面看不到里面。” “你玩吧。”何柚年这才又往回挪了几步,继续盯着宴会角落那个穿着西装指尖托着红酒杯的高大身影,和站在他身侧,正挽着他胳膊的女伴。 像温佳文说得那样,宴会主角只开场和中场主持了几句,掌声褪去后,人群流动,名片递出再收回,几张落在地上卡片上叠着皮鞋与高跟鞋的印子,再一眨眼就变成了商会现场。 何柚年觉得没意思,垂着眼移开了视线。 他拿起游戏手柄,和温佳文一起,把游戏小怪打得鼻青脸肿,连连通关。 就这样一直玩到宴会尾声,何柚年目光无意扫过楼下,正好撞见宋忱抬手,将西装外套披在了身侧的女生肩上。 何柚年眼皮都没抬,视线收回屏幕,指尖按动游戏键的动作没乱半分。 “他们结束了,就剩我哥他们了,”两人又打了半小时,温佳文拿着手机回完消息,这才回头跟何柚年说,“走吧。” “给你介绍的这个人呢,是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但你别担心啊,他和我哥可不一样,人好还不渣,你们等一下交换下联系方式,以后慢慢相处。” 何柚年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应着,没说他其实只是想过去把礼物给下温千诺,毕竟人邀请了他,还没说声生日快乐。 温佳文带着他折返庭院,然后再往里,推开了里面私人会客厅的大门。 看清里面的人后,温佳文吸了口气,悄声回头和何柚年说:“好家伙,三gay鼎立啊。”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何柚年露出脸,扬声道:“韦孝钦,来认识下你对象。” 何柚年唇角带点无奈的浅笑还没收回,三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坐在中间的温千诺最先反应,皮笑肉不笑地朝温佳文招招手:“过来,我不揍你。” 左边英俊的男人后一步起身,伸出手,配合地开了个玩笑:“你好,我是韦孝钦,是你未来的男朋友。” 唯有右边的宋忱一言不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柚年。 何柚年冷淡地移开视线,先朝韦孝钦走去,和他握了下手:“何柚年。” “听佳文说你在找对象?我怎么样?”一触即分,韦孝钦绅士地收回手。 听得出对方没当真,何柚年这才笑了下:“挺好的,超级帅。” “哎韦孝钦,你别撬人墙角啊。”温千诺笑着打断他们。 韦孝钦反驳他:“双方自愿怎么叫撬墙角?” “就是,”何柚年把口袋里装了一路的礼物卡片丢给温千诺,“生日快乐。” “看到没,我们小柚子心里还是念着我的,”直到看清上面的字,温千诺沉默了两秒,“我都没宠物,你送我一个宠物洗澡卡?” “你可以养一只,员工价也要半价的好吗?”何柚年说他不识货。 韦孝钦在旁边笑了两声,连温佳文也乐了,转头说:“你送忱哥好了,他家滚滚正好...诶?忱哥人呢?” 何柚年一愣,视线这才扫了过去,右边位置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谁打个电话给他?他今天喝得不少。”温千诺看了眼何柚年。 何柚年没听见似的,低着头不懂在想什么。 电话最后是温佳文打的,但没人接。 “应该没事,我待会儿问下门口的管家他有没有回去,让人送下他就行。” 温佳文今天懒得折腾了就打算在温千诺这住下,何柚年走之前她还拉着韦孝钦让他把人送回去再回家,一副势必要促成这段感情的架势。 两人应了好,出了门何柚年就让韦孝钦别送了,说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韦孝钦没再劝,走之前和他说注意安全。 还好这里不是那种半山别墅区,但到能打车的马路边也还是要走一小段路,路两旁都有路灯,不黑。 何柚年心不在焉地走出五十米,最后还是停下步子,却在准备转身时听见有人喊他:“小柚子?” 对方指尖夹着烟,一点猩红在暗处跳了跳,在看到是何柚年后摁灭了烟头,紧接着从车尾处走了出来,手里还挽着宋忱的那件外套。 “什么反应?不认识我了?”对方抬手,笑着地摸了下何柚年的后脑勺,“还长高了。” 何柚年连下意识的躲都没有,就那么愣愣地让她摸了下才慢慢回神,乖乖喊她:“朵姐。” 昏黄的路灯像芦水街溪边老闪得人眼疼的小彩灯,王伊朵穿着裙子,但还是像当年冰沙店客人多时那样,陪着何柚年席地而坐。 “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了没有?”王伊朵侧头看着他。 何柚年没有看她,很轻地嗯了一声:“都好了。” 看着他的反应,王伊朵歪着脑袋笑了一下:“你还知道心虚,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都不回,我又不是宋忱。” 何柚年小声嘀咕了句:“你们都一伙的。” “还记仇呢?”王伊朵都无语笑了,当年和宋忱串通骗他的事要被他记一辈子,“我也没办法啊,宋忱都难得求我了,我怎么拒绝?” “他还能求人?”何柚年才不信,“别骗我了。” 王伊朵看了他一会儿,阴影从她的鼻尖滑到额头,她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是吧,他那种人怎么像是会求人的样子?但……他确实是求了,不仅求我瞒着你,还求我借钱给他,据我所知,还不止求了我一个人。” “芦水街挨家挨户,他几乎都求过。” 何柚年猛地绞紧指尖,上一句话还没在脑子消化干净,这一句突然砸下来,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以至于王伊朵后面说的话溜进何柚年的耳朵,都变得断断续续。 “大家起初都以为他是给宋康林还债,后来知道是给你治病才有几个人肯借,零零总总包括福叔那里凑了可能快三十万吧,”王伊朵回忆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说用不上了。” 何柚年知道为什么,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那天在医生办公室,对着吕闻华说的那句话。 “吕医生,不都说要以病人的意愿为主吗?那你能不能帮我骗骗宋忱,说我排不到Ross手术啊?” 何柚年是在别墅外围的一个小公园里找到宋忱的。 这是个儿童公园,宋忱坐在那个比平常公园小出好几倍的长椅上,两条长腿随意地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只剩旁边的塑料小木马在陪他。 踩着沙砾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宋忱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到日思夜想的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今天梦里的何柚年表情比较臭,宋忱抬头笑了下,紧接着抬手抱住这人的腰,在梦里放弃自尊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何柚年,”宋忱把下巴埋在他的肚子上,温热的呼吸裹着酒气扑在布料上,语气轻缓又带着些抱歉,不知是回应那晚对峙里,何柚年让他别再来招惹自己的话,还是回应很多年前的那个困境,他说,“我做不到。” 第56章 嫂子哥 如果要宋睿说什么时候的宋忱会让他有点害怕,那一定是喝醉的时候。 不过比起以前,他和温千诺商议不管事只拿分红后这种情况就少了许多。 宋睿开门闻到一阵酒气的瞬间,就如临大敌地去看向他哥的脸,但这次却只看到个后脑勺,因为宋忱正压在何柚年的肩上,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搭把手搭把手!”何柚年迈着发颤的腿,简直想一拳干过去把宋忱打醒。 从公园开始,宋忱粘了他一路,这人也就表情冷冷淡淡的像没醉似的,做的都是脑袋不清醒的事,一句话不说,但却要对视,要牵手,要抱腰,不喊他宋忱哥哥就不放,还得是乖乖的语气才管用,当然这是何柚年在公园和他磨了快二十分钟,才试探出来的。 好在宋睿这两年个子窜高了不少,能搭把手,但也只是一把,帮着扶到宋忱的房间门口,他就不动了:“柚子哥你把我哥抬床上吧,他不让我进他房间的,我怕他醒来再揍我。” “行行行,你给他倒个水。”何柚年都没心思纠正他这破称呼了,他歪着脑袋,拖着宋忱往里走。 宋睿还没应好,房门就在他面前被关上了,在最后几秒里,他仿佛看到他哥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抬手关门的前一秒低头朝何柚年凑了过去。 下一秒,隔着门,宋睿听见何柚年咬着牙喊了一句宋忱的名字,慢慢就再没了声响。 “咦…”宋睿猛地退后一步,红着脸拍了下耳朵,赶紧躲房间去了。 没接吻,或者说是何柚年没让他吻到自己。 门背后,宋忱掌心撑在门把手上,强势地把何柚年逼到狭小的角落,但他这回没掰过何柚年的下巴,而是鼻尖蹭着他的脸颊,绕过去主动去寻那张唇:“好想你。” 何柚年一愣,差点被碰到时又往里躲了躲,宋忱再次吻了个空。 宋忱像是思索了一下,额头在他太阳穴轻轻蹭了一下:“说一下喜欢我。” “就不。”何柚年挪开和宋忱贴着的脚尖,往后微微垫脚,却像是主动往宋忱怀里送。 宋忱一丝犹豫也没有,抱着他的腰箍进怀里,一把抱了个满怀:“好,抱你。” 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的距离,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宋忱让这种亲密多了丝陌生和奇怪,被抱没几秒何柚年耳尖就烧得慌,他推开宋忱的肩,看着那双眼睛道:“你再装醉。” 下一秒宋忱眼神果然聚焦了一些,他把鼻尖压在何柚年的下巴上,很轻地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他妈问我?”何柚年低头看了眼他的西装裤。 宋忱倒坦然,直起身说:“你喊太多遍了。” “我喊什……”何柚年突然没了声,刚刚以为人醉了,为了测试效果,他变着花样地在宋忱耳边喊了好多遍宋忱哥哥。 “要脸吗你?”何柚年瞪他。 这好像是他们重逢以来最接近于曾经的对话状态,宋忱自然感受到他对自己态度的变化:“朵姐和你说什么了?” 何柚年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借钱的事。” “还挑个最丢人的说。” 何柚年鼻子一酸:“所以谁让你为了我去求人了?” 醉意并不是一点都无,宋忱靠在门框边看了何柚年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听不出丢人,倒像自己做了什么厉害的事:“但能让你做好一点的手术。” “我…”何柚年停顿了一下,“我让吕医生骗你了。” “我知道,”宋忱抬手,动作轻缓地摸了下何柚年的后脑勺,“不想我那么辛苦。” 何柚年抬起头。 “但这也不是我想你为我做的决定。” 何柚年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宋忱盯着他的下半张脸,安静着没说话。 “好吧,我承认自己这一点做得不好,”何柚年还有但是,“我认为你也不是完全无辜,你到现在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没和我说错了,也没觉得不该丢下我。” 宋忱朝他靠近一步,低头又把何柚年圈进臂弯:“我没法接受你因为我的缘故受到伤害。” 何柚年推开一点他的肩膀,不让他靠太近:“那是我的选择,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能别老是把错揽自己身上了吗?” 宋忱牵着他的手腕挪开:“不是你让我承认错误的吗?” “这两个是一件事吗!”何柚年看他就是要把自己绕晕,“我是想让你……别他妈摸了!” “不想吵,”宋忱的手停在何柚年的腰侧,没再往里探,只是离得近,贴在耳根的声音带着一点发涩的哑,“想接吻。” 心跳撞着胸腔,因为宋忱的这句话何柚年腿心都发着麻,再嘴硬也没用,一系列的生理反应都在告诉何柚年,他其实也想。 但他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转移话题:“你这是逃避。” “嗯,”宋忱承认,“我现在只想亲你。” 接吻比吵架更安全。 何柚年拽着他的后脑勺拉开:“你想都别想。”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好久,宋忱搭在他腰上的手收了力道,指尖轻轻离开布料。 然后何柚年看着他突然背对着自己往床边走去,下一秒莫名其妙地躺到床上不说话了。 何柚年:“……” 算了,何柚年想,正常人是没法跟喝了酒的人谈话的。 把人带到家,何柚年就算任务完成,他朝宋忱的后脑勺隔空挥了一拳,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但就在他摸完滚滚准备走人时,宋睿拦住他说:“我哥让我送你。” 何柚年抬抬眉眼:“行,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宋睿本来挺自在的,一听这话不知怎么紧张了起来,像是怕回答不好再像上次那样,柚子哥连饮料也不给他哥带。 “你怕什么?”何柚年看着电梯镜子里的宋睿,此刻他正挨着角落贴着墙。 “我哥这几年都没有谈恋爱,光赚钱了。”宋睿说。 何柚年:“谁想知道这个了!?” 宋睿:“但有人追他,还想请我吃饭打探情报。” “男的女的?”何柚年下意识皱起眉看向他,“你去了?” 宋睿猛摇头:“我哥不让我吃陌生人的东西。” 何柚年看着他。 “哦…”宋睿懂他意思,“男的女的都有。” 何柚年再次拧起眉:“谁真想知道了?” 宋睿想大喊,那你到底想问什么啊!? 但直到电梯数字跳到一层,两人走出门禁十多米,何柚年才开口解答了他的问题。 “宋忱为什么会带你一起离开新南?宋康林人呢?” 宋睿停下脚步,鞋底在地上擦出一道声响。 “他确实没想过带上我的,”宋睿不是不懂,“但宋康林被抓了,是我哥报的警,他不得不管。” “果然,”何柚年说,过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原地难过的宋睿,“得了吧,他要没做好管你的准备,压根就不会报警。” 宋睿抬起头时眼眶还有些红,两眼汪汪地对何柚年说:“你是我唯一的嫂子哥。” “别这么喊我!”何柚年往旁边跳了一下。 “那柚子哥。” 何柚年又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知道我叫小柚子?” 宋睿继续往前走:“我哥喝醉了喊的。” 大概是刚到这里的第一个月,滚滚不知是因为水土不服还是别的原因,有好长一阵子都没食欲,去医院没检查出什么,但却整天没精打采地窝在宋忱的房间门口,身上的肉越掉越少,后来连出门也再开心不起来。 “后来滚滚就生病了,我哥经常都带着他往医院跑,那天我哥有个聚会推不掉喝得有点多,滚滚状态有点不好,在家吐了好几次,我晚上醒来上厕所,看到我哥蹲在客厅抱着狗好像哭了,还让滚滚快好起来吧,又说小柚子也是。” 熟悉的头痛在酒精的催化与何柚年离开后愈演愈烈,但宋忱还是坚持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浇在肩上,宋忱仰着头看着浴室的水汽,想的却是何柚年刚刚坚决的态度。 宋忱从浴室出来,宋睿刚好回来,报备了句任务完成就回房间打游戏了。 宋忱照例给他转了个派遣费,刚点开与何柚年的聊天界面,对方就弹了几条消息过来。 全是照片,宋忱点开,看清内容时擦着脑袋的手却一顿。 何柚年发来的都是他这几年的体检、复查和就诊报告。 何柚年:[我都好起来了。] 何柚年:[没别的意思,就给你看看。] 第57章 旧病案 何柚年在温千诺的生日宴上碰到王伊朵后,加了她新的联系方式。 朵姐弹来的第一条消息是:[对了,我这两天要出差,你帮我把衣服带给宋忱。] 何柚年看完连发了三个愤怒红色小脸,问她是不是把自己当傻子。 王伊朵在那头笑半天:“这不是给你们机会见面吗?怪可怜的。” 何柚年想说这机会根本用不着给,在他把宋忱从黑名单里解放出来的第二天开始,两人已经连续见面两天了。 第一天,宋忱来了球馆,由于温千诺这天有事没来,他还自告奋勇给何柚年当起了陪练。 和与温千诺之间的分寸感不同,也许是两人曾经做过的亲密事太多,宋忱也好,他也好,两人只要靠近彼此,对距离的把控似乎都开始变得差劲。 教何柚年哪个部位该发力时,宋忱其实是很正常的纠正动作,抬腕,按胯,教他把球打出去时怎么扭腰不伤腰椎和肩膀。 要怪就怪这些动作在别的场景下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做过。 何柚年抬着手定住发球姿势,身体带出的身体弧度哪都刚刚好,只是摆动起来就变得僵硬,宋忱抬眼,从他后腰那颗熟悉的小痣上移开:“温老师没教你这些?” 何柚年装听不出他加重的那三个字:“他教没教我,又是怎么教的,你没看见吗?” 宋忱眉梢一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着他的小臂,把何柚年一直在用的护腕脱下,又亲手把自己手上的黑色护腕戴到他的手腕上 。 “什么意思?”何柚年举起手腕看了眼 宋忱把温千诺送他的护腕随手丢到场边的凳子上,淡淡道:“吃醋,不让?” 此类追问这几天还有许多。 第二天,宋忱一整天都没联系他,何柚年关门锁店,今天懒得去打球,打算直接回学校,却在楼下看到刚下车,正准备上楼的宋忱。 何柚年下意识问了句:“去哪?” 宋忱也不跟他绕弯子:“找你。” 上了车,何柚年才看到中控台上放着的半个面包,和一旁放着的半瓶水。在宋忱身上是很难看到疲惫的影子的,但何柚年知道,他累的时候喜欢盯着自己不说话,现在依旧,只是和以前比少了个长长的拥抱。 在快拐进学校那条道时,何柚年似乎忍无可忍了,替他收好了面包袋子,一把给他丢进了车载垃圾桶里,做完这些就抱着双臂像是自己生了会儿气,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处开口:“我饿了,上次剩下的那四次饭,你还吃不吃?” 宋忱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面店,店不大,门口的广告牌已经很旧,但店内重新装修过了,干净亮堂,何柚年点了个云吞面,只吃了一口就把味道纳入了他的白名单。 “运气真好,随便就进了家这么好吃的店!”何柚年说自己明天还要来。 宋忱笑得梨涡晃了晃。 何柚年一愣,这才低头看他的碗,今天宋忱居然吃得比他快:“医院很忙吗?” “想了解我了?”宋忱问。 就多余问,何柚年不说话了,只是没过多久,他重新扭头看向宋忱:“别和我说你当医生是因为我。” 宋忱问:“你想听什么答案?” “不是最好,因为就算是因为我,我也不会觉得感动。” 听到何柚年这么说,宋忱的表情似乎反倒愉悦了起来。 “我那时都做好你一辈子不和我见面的打算了,怎么因为你?”宋忱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我只是不想再体会那种束手无策,而且当医生至少不会被喜欢的人哄骗,说新药很温和呢。” “靠…”何柚年心虚地拿纸擦了下嘴,选择跳过话题,“我吃饱了。” 半块面包引起的连锁效应,在何柚年允许下,宋忱先前提议的五次饭重新启动。 这次的宋忱没攒着,第三天进度就拉到五分之三,就餐地点选在了家里。 今天何柚年正好休息,宋忱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正好刚睡醒,心情大概不错,爽快地说了个好。 只是挂电话前似乎犹犹豫豫。 今天血液科挺忙,趁着午休时间,宋忱打算去医院楼下买杯咖啡,在何柚年支支吾吾时,宋忱推开咖啡店的门,问电话那头的何柚年:“怎么了?” 何柚年在那头没说话。 “你好,请问要喝什么?”店员问宋忱。 宋忱要了杯冰美式,靠在一旁岛台等待咖啡制作完成,静静等着何柚年开口。 何柚年在电话那头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宋忱听见咚的一声,似乎是他拿脑袋靠在墙上的声音。 “不说话挂了。”宋忱说。 下一秒,何柚年干脆利索地先挂断了。 宋忱慢悠悠地回拨过去,在何柚年接通的第一秒,很轻地笑了下:“你好,请问这位顾客晚上想吃什么?” 第二次和何柚年挂完电话,宋忱手里的咖啡已经化了大半。 他捏着纸杯回到科室,午休已经结束,导诊台重新亮起灯,叫号声响起,各个诊室开始进人。 下午带教老师坐诊,宋忱坐旁边跟着整理病例和核对化验单。 临近傍晚,诊室进来了一对母女。 在对方进来之前,宋忱看着叫号显示器上的名字时便微微一愣,直到门被推开,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邓晓华他认识,那这个叫何想年的小女孩,大概率是何柚年的亲妹妹了。 事情如果只是到这里,宋忱也许都不会在意,直到女孩从妈妈身后出来,他看着对方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宋忱接过病历单,在看清病史的那刻指尖突然一顿。 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和何柚年一直在聊天的白血病小孩,他记得也叫想想。 几乎在瞬间,宋忱就联系起了前因后果。 “这是之前在我们医院做过手术的孩子,报告单有点异常,得对照下之前的原始基线,你申请调一下之前的病案。” 审批加载结束,旧病案在屏幕上缓缓铺开。 化疗记录、各个阶段的诊断和医嘱,一页一页往下划,直到他看见那段配型评估,和最后那刺得人眼酸的几个字。 HLA10/10位点全相合,亲缘异基因骨髓移植,供者:何柚年,供受关系:同胞兄长。 作者有话说: 字数有点少,中途太困睡着了,醒来知道完蛋了嘿嘿 第58章 推翻 一旁在问诊,宋忱却怎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指尖反复摩挲着鼠标,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地晃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直到会诊结束,叫号器又响起,医院走廊上,宋忱才追出去拦住母女两人。 “何柚年是自愿的吗?” 邓晓华和想想一开始没认出宋忱,毕竟当年双方只见过那么一两面,直到听到何柚年的名字,逐渐才把面前这位医生和当年陪在何柚年身边的男孩联系到一起。 “捐赠,他是自愿的吗?”宋忱垂着眼又问了一遍。 想想如今长高了许多,乌黑的头发长了出来,再不用戴帽子遮住假发痕迹。 一旁的邓晓华牵紧她的手,开口和宋忱说:“只有这样他才肯接受手术。” 宋忱想到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带着当初那份治疗方案去找她,说何柚年会接受手术。 宋忱没想到最后是这种接受方式。 发现自己认识的小朋友是自己的亲妹妹,甚至当初的遇见都是一场阴谋,父母没有所谓的良心发现,只是想要再榨干他这具身体最后一点的价值。 宋忱怔怔地站着,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而促成何柚年孤立无援,只能接受这种结果的罪魁祸首,是自己,这个说好会一直陪着他的恋人。 他想起上次两人争吵时何柚年说的那些话,那句你凭什么觉得离开就是为了我好,那句我恨为什么连你也不懂我想要什么,和最后那句带着颤的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 中午和宋忱打的那通电话里,何柚年被对方哄着一口气点了五个菜。为了空着肚子,中午他下楼,只吃了一份昨天那家的云吞面。 宋忱六点下班,中午商量的结果是何柚年可以先去家里,顺便可以去楼下把菜买了,为此宋忱特地给他安排了个能出钱力气又大的苦力。 “嫂子哥。”宋睿给何柚年开门,倒水,按肩。 还能伺候人。 何柚年好歹是哥,自然不可能让一个高中生照顾自己。 但两人买完菜,宋睿看准时机,一把抗起他手里的东西就冲到了前面,边跑边大喊:“还是给我吧,我哥太可怕了!” 一溜烟跑没影了,何柚年正纳闷,抬头就看到三楼窗户边站着的宋忱。 刚进屋,那道视线就落在了自己身上,何柚年望过去,宋忱就微微抬高视线,似乎做错了什么而不太敢和他对视。 一个晚上,宋忱都是这样略带不对劲的状态,但好在没影响到他的厨艺,一顿饭吃得何柚年非常满足,结束后还留下来陪滚滚玩了半天。 “你带滚滚下去遛遛。”宋忱喊住刚洗完碗的宋睿。 宋睿叹着气擦干手,认命地把滚滚带出了门。 还特地把人支走,门一关上,何柚年头也没回地问:“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何柚年就被人从后面搂腰抱住。 熟悉的味道包裹着他,何柚年看着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开口说:“前男友,这么做不合适吧?” 宋忱埋头在他肩上压了压,难得什么话也没说。 “我没允许你能抱……”何柚年侧头,本想推开他,可视线扫到宋忱睫毛上沾着的湿意,剩余的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一下子停下了。 “对不起。” 世界上最能表达我错了的三个字。 宋忱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勺,落在他的耳后带着闷和哑,再没了丝毫的执着和不情愿,他说:“我后悔了。” 何柚年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后悔什么,”何柚年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后悔跟我分手?还是后悔别的。” “后悔推开你,后悔让你一个人,”宋忱把他抱得更紧,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较劲和自尊:“后悔我所有的自以为是。” 从下午在医院看到何柚年名字的那一刻,宋忱五年来所有的笃定,自以为的何柚年当年的妥协,都被推翻。 暖黄的灯映出客厅中央两人紧紧抱着的影子,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叠的呼吸。 何柚年没有推开他,也没抬手回抱,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学着宋忱曾经给他擦过无数次眼泪那样,抬手轻轻揭掉他眼角的湿意,问他:“还接吻吗?” 久违的触碰,两人一开始还带着酸意,嘴唇贴上嘴唇的那刻两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直到隐忍的思念在柔软里全然炸开。 从客厅缠到沙发,等何柚年回过神,他已经被宋忱摁着后脑勺,半压着腰追吻到了卧室。 是丝毫不容挣脱的力道,何柚年靠在墙上艰难地找回失神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抬手推拒,下一秒就被宋忱抬着大腿面对面抱了起来。 “你他……” 连贯的脏话被封回喉咙,几根手指毫无防备地抓着何柚年的发根迫使他低头,宋忱偏过脸吻了上去。 何柚年脑袋麻了几秒,下意识伸腿想用脚尖够地板,下一秒压着腿根的力道加大,宋忱带着他微微转了个方向,把他顶在书柜和墙面形成的狭小角落,吻落得更凶。 骂声在何柚年的喉咙里慢慢变成了央求的哼哼声,唇角渐渐溢出透明津液,顺着下颌慢慢爬到喉结,宋忱中途微微睁眼,沉沉地盯着何柚年此刻的表情。 脸颊浮着层苹果红,那双漂亮的眼睛大概是在情欲里迷了路,在自己微微后退着离开他的唇时主动仰头,下意识轻轻挺腰往前向自己索吻。 “没够…”何柚年哑着嗓子,黏糊地凑过去喊,“宋忱哥哥…”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是宋睿和滚滚回来了。 他边进门边大喊,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哥?嫂子哥是不是已经走啦? 何柚年像找回理智似的,抿了下唇,耳根烧得更红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何柚年的耳垂,宋忱贴着他的耳根,慢悠悠地回应他刚刚黏糊的那句没够:“吻什么时候停,不是我说了算吗?” 明明刚刚在客厅还在沉浸在不算轻快的话题,可这句话一落,那些失而复得的不安好像全被暂时压制,两人之间熟稔的本能先一步占领高地,带出的是两人曾经记忆里的情一事风格。何柚年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鼓一起来的位置,自暴自弃地小声发出了一句:“操。” 他认命般抬起手,指尖勾住宋忱的脖子,微微往下带。 动作里有久违的熟悉,又掺着这五年的生涩。 何柚年只能遵循本能,颤栗着凑过去,用舌—头细细密密地舔,没一会儿,宋忱微凉的唇被一点点濡湿。 唇相贴,何柚年抬起膝盖慢慢勾住对方的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往后,碰到时他微微愣住,太久不动已经有些生疏,但他还记得要先贴着宋忱的唇轻轻—喘一息,再软声央求:“今天能不能不绑一手?” 门外滚滚的爪子在地板上踩出哒哒声,还时不时扒两下卧室门板,宋睿还在客厅来回走动,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宋忱整个人都顿了几秒,眼尾本就还有些红,此刻听完这句话沉得就有些吓人,他托着何柚年腿根的力道加大,哑着声说了句好,唇压下来前不忘叮嘱:“那你捂住嘴。” 宋睿今天有球赛要看,所以今天带滚滚出门没多久就回来了,怕他哥骂还特地找嫂子哥的话题聊了两句,可惜根本不被搭理。 不过这样正好!宋睿打开电视,坐客厅开始看比赛,今天这场打得没劲,没多久他豆有些困了,就在他快要闭上眼时,他哥的房门被打开了。 他哥眼神倦倦的,但似乎心情不错,穿着睡衣走出来时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宋睿刚想喊句哥,宋忱走过来关掉了电视,然后把遥控器丢他身上:“回屋睡觉了。” “不是…”宋睿愣住了,但也只敢嘀咕句,“我明天又不上学,再说你之前也不管我这个啊。” 宋忱挑挑眉,头一回给出了家长关心小孩的经典说辞:“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小忱:你不上学我要上啊。 好失望!快完结了小情侣居然还没那个过!所以我申请明天请假一天,让他们那个一下!后天再嗯嗯。可以吗:P 第59章 一次机会 重新推开房门,屋内的味道比刚刚散了点。 宋忱抬眼望着正趴在自己床上不愿再动弹的人,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在芦水街的那张小床上,何柚年也总爱这么躺。 在宋忱出去的几分钟里,何柚年把落在床尾的裤子穿上了,没弄脏,两人刚刚是一前一后在床上抱着弄出来的,弄到的地方只有宋忱的掌心和手臂,还有何柚年的腿根和肚脐。 “他回房间了。”宋忱走过去,一把捞起何柚年的腰,把人从床上微微提起。 何柚年的惊呼还没出口,就被翻了个身,紧接着颈侧一痒,宋忱面对面地压下来把他抱住。 宋忱半压在他身上,呼吸平稳,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人感觉似乎有些不安,何柚年看着自己颈窝压着的脑袋,问他:“干嘛?” “想抱。”结束密不可分的身体接触,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对何柚年的掌控散了大半,宋忱的情绪似乎又掉了下来。 “没喝醉吧?”何柚年抓了下他的头发。 宋忱闻了闻何柚年身上的味道,寻着他的喉结又开始吻:“你嘴里现在有酒味吗?没有就是没喝。”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何柚年托着他的喉结推开。 宋忱垂眼,看向何柚年的手腕:“我今天遇见了想想,她来医院复查。” 何柚年呼吸微顿,沉默过后好一会儿,才捧着宋忱的脸抬了起来:“知道我捐骨髓的事了?” 宋忱眼皮轻颤,低头抱住何柚年的腰,把下巴讨好地垫在他的掌心,说:“你恨我吧。” 这样的宋忱实在难得一见,何柚年看得心里酸软,又有点想笑:“你以为我没恨吗?那些话我记一辈子,说我不值得,还说不想陪我…” 宋忱沉默着听,任他算账,直到何柚年说累才开口:“那句不值得,我不是说你。” 何柚年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值得你爱得那么满。” “我要怎么爱一个人,又爱多少,谁也管不了,”何柚年直勾勾地盯着宋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该试图让我把这份感情变淡,而是应该想办法接住这份爱。” 见宋忱愣神,何柚年翻身坐在他的胯上。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何柚年嚣张地用掌心拍了下他的脸颊:“这次能接得住了吗?” 宋忱被拍得微微偏过脸,何柚年见他唇边的梨涡一现,似乎轻轻顶了下腮。 宋忱含笑的眸子带着点危险,何柚年指腹下压着的喉结轻轻震动,他说:“能。” 视线相撞,气氛又开始旖旎,在宋忱快要仰头吻过来时,何柚年却压着他的胸膛推开,起身跨下床:“那就行了,送我回学校。”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宋忱问。 “你追到我了吗就同居!” 宋忱挑挑眉,在心里记下,没追到但可以接吻。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把滚滚也带上了。 宋忱家到何柚年学校半个多小时车程,滚滚一直把脑袋放在他们中央,咧着嘴看何柚年。 “傻狗怎么一直看我。”何柚年摸了下它的下巴。 在等红灯的间隙,宋忱回头看他一眼:“怕又见不到你。” 何柚年手一顿,问宋忱:“他之前生什么病了?” 宋忱说:“相思病。” “你有完没完…” 宋忱很轻地笑了一下:“医生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加上和爸爸分开了。” 狗爸爸耳根一红,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没有隔阂地共处,话都说开,也没什么好扭捏,何柚年以为两人会生疏,但再聊起天来又感觉两人和以前一样,五年里没参与对方的生活,想知道的细节都很多。 何柚年问了很多,问他刚来的时候有没有不习惯,学医累不累,又提到之前曾彤说的那些,问他有没有被欺负。 宋忱每一个都答得认真,偶尔插科打诨地说两句:“要帮我报仇吗?” “我一拳打倒一个,”何柚年有些气愤,“还名校大学生,还没我有素质。” “人家好歹不说脏话。”宋忱说。 “我说脏话那我又不害人!”何柚年不爽地瞪他,“你再帮他们说话,我就给你加大追我的难度。” 宋忱扬了扬唇角,问他:“怎么加大?” 何柚年用鼻孔看他:“拉黑你。” 宋忱一点没忍住,偏开头压了压笑:“我错了,不害人的乖宝宝。” 何柚年肩膀贴着车门,似乎宋忱讲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你们两兄弟都什么毛病!再这么肉麻地喊我,我真揍你啊。” 宋忱不知想到什么,指腹点了下方向盘带着点笑没说话。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何柚年突然喊了他一句:“宋忱。” 宋忱嗯了一声。 “你回过芦水街吗?” 红灯,宋忱踩着刹车停下:“回过。” “什么时候?”何柚年问他。 “你高考那一年的暑假。” 何柚年回武溪重新上学的消息,是李竞时偶然撞见告诉徐文航后,宋忱才知道的。 那几天刚结束期末周,他和温千诺加班赶前一周落下的方案已经熬了几个大夜,徐文航发来的消息时,温千诺正好抬头,看到宋忱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大骂他不是人,累成这样了还有心情笑。 “为什么回来?”何柚年看着他的侧脸。 宋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一张照片。” 那年武溪一中特地请了校外摄影来给高三学生拍了组毕业照,每个班的创意自定,公开放在了校园公众号上。 在二十个班的一千多个人里,宋忱找到了人群里眼神游离在外的何柚年。 如果不见就不会这么想见。那几天宋忱把这个公众号近两年的照片翻了个遍,最后甚至找到了那个校外摄影的账号,想让对方把何柚年那个班的底片发给自己。 最后关头理智回笼,宋忱决定自己回去一趟。 票是当场买的,这次他终于坐上了这架去找何柚年的飞机,但却在见到何柚年的那一刻,依旧不敢上前。 “你也太爱那家牛肉面了。”宋忱说。 何柚年一愣。 “而且,邓远博怎么老在你那过夜?” 何柚年忽然低笑了下,扭头忍了忍鼻酸,骂他:“滚啊,人家叫邓博远!” “嗯,博远哥哥。”宋忱说。 那年暑假邓博远来芦水街,已经是好久远好久远的事了,何柚年突然想起,那时的他和宋忱也不过才认识一个夏天。 “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何柚年凑过去,眼睛闪着期待的光,终于不再是对什么都淡淡或是装不在意的样子了。 到了校门口,宋忱停下车子侧头,看着何柚年这张脸,想到那年靠在彩票店门口,在嘈杂声里睡得安安静静的何柚年:“喜欢不确定,但看上的话比较早。” “多早?”何柚年嘻嘻着脸。 宋忱看着面前这张长开后更加明艳的脸,在对方唇缝微张的瞬间,捏着他的下巴吻了过去。 何柚年最后还是和想想见了一面,在一家咖啡厅,邓晓华也在。 如今见到这两人,何柚年不再苦大仇深,但也确实没什么好说,彼此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身体上的问候。 中途邓晓华去了趟厕所,何柚年看着想想的头顶,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是真发吗?” “不然是什么。”想想笑起来,和这小孩很神奇的一个地方是,不比和邓晓华,何柚年对着她好像永远不会尴尬,也轻松一些。 “比假的好看。” “就是不能染发,这一点还是假发好。”想想朝他坐近一点。 何柚年往旁边拉一点椅子。 “唉,好幼稚。”想想说他。 何柚年不反驳,但也不改。 “算了,妈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才十八岁,小孩子生了一个小孩子,幼稚也是正常的。” 其实何柚年早就发现了,邓晓华在与他同龄人的妈妈里年轻许多,但他一直以为是保养的关系。 想想似乎是还想说点什么,但见何柚年什么也不问,加上邓晓华已经回来,她也不好再说。 但这天何柚年从咖啡店离开,还是收到了想想发来的消息。 看完后他沉默了好久,但他却一丝动摇也没有,邓晓华没养过他几天,这些故事在他看来就和了解了陌生人的不幸一样,有共情吗?有,但也只有共情,他并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原谅,在他看来,苦难并不是逃脱责任的利剑。 而且很早之前就有人和他说过,他有权利原谅,也有权利不原谅。 于何柚年而言,原谅一个人前提,是他在这之前真实地感受过爱。 今天要手术跟台的缘故,宋忱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消息没人回,与何柚年聊天框的上一条,还是宋忱发过去说自己要手术,可能晚点来接他。 这段时间何柚年虽然嘴上总说宋忱还没追到他,但两人消息没少发,吻也接得不少,这样几个小时没消息属于反常。 今天要带滚滚去何柚年店里洗澡,宋忱回小区接狗的路上给何柚年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 一直到家门口,宋忱皱着眉又打了一个,机械的嘟嘟声响起,然而就在他打算转身时,脚步一顿,屋内传来了手机铃声。 这两天宋睿去军训了,家里应该没人才对。 屋内没开灯,滚滚见有人回来立马摇着尾巴出来迎接,但却是从沙发上跑过来的。 “何柚年?”宋忱朝沙发靠近。 沙发上这才慢悠悠地传来一声情绪不高的:“嗯。”宋忱刚坐下,何柚年就主动塌腰挪过去,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宋忱温柔地捏了捏他的后颈。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才开口。 “我会原谅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何柚年攥着他的袖子,“但就算是你,我也只给这一次机会,知道了吗?” 宋忱的手臂缓缓收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我知道。” 何柚年微微抬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向面前的宋忱,眼底带着点点执拗:“知道还不吻我吗?” 隐约能感觉到何柚年今天目的不纯,直到这个吻结束,宋忱呼吸微微起伏,感觉何柚年把什么塞到了自己掌心。 何柚年凑到他耳畔,气息带着浅浅的喘,语气很轻却格外清晰。 “宋忱哥哥…我现在的身体,可以和你做*了。” …… 作者有话说: 待我研究一下。 第60章 小房子 何柚年屁屁月中了。 真正意义上的月中,最后一个姿势没塌好月要,被宋忱的月夸骨撞的。 当场没感觉,爽多过于疼,直到被抱着去浴室洗完澡。 宋忱给他穿衣服时皱着眉说了句:“青了。” 何柚年一句话也不想说,脑袋砸在枕头上装死,结束好一会儿了,仿佛还有异物感。 想着想着,他收起腿又红了耳根。 耳垂被捏了捏,宋忱懒洋洋道:“回味呢?” 宋忱本以为何柚年听到这话会炸,结果对方趴了会儿,闷着声音突然说:“是挺爽的。” “感觉到了,”宋忱小声在他耳边说,“叫了好久。” 何柚年慢悠悠地抬起手,对着宋忱竖了个中指。 中指被拉着摩挲指腹,宋忱问他:“疼不疼?” 何柚年其实基本没感觉到疼,宋忱这人忍耐力极强,在他适应之前,没有一个动作有急切到弄疼他,当然,在何柚年喉咙里发出第一个按耐不住的音后,那些力道和快慢要另说。 “不疼…”何柚年翻身,仰躺在床上问他:“几点了?” 宋忱摸了摸他发红的眼尾:“刚十一点。” 下午从咖啡店出来何柚年就直接来了这,在屋里躺到宋忱回来,又做到刚刚才结束,他已经有近九个小时没进食了。 宋忱看他摸肚子:“饿了?” “昂…”何柚年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吃小馄炖。” 宋忱看着这样何柚年好一会儿,这才笑着说了个:“好。” “要上次你带的那家,这么晚了还有开门吗?” 宋忱说有开。 “给我一套衣服。”何柚年也不知道自己精神为什么这么亢奋,明明身体已经累得连起身都发软,但还是想和宋忱一起做点什么,出去吃个饭也好,就算去楼下散散步也行,总之做点什么。 “不用换衣服。”宋忱弯腰,抱着他的大腿把人扛到了肩上,路过沙发时顺手拎起个软垫,放到了厨房岛台前的凳子上,然后把何柚年也放了上去。 何柚年晕头转向地被他摆弄来摆弄去,一开始的惊呼早变成了叹息。 他挺着腰,力道只敢压在手臂上,下一秒宋忱拉开箱门,拿出一盒冻得邦邦硬的小馄炖,回头问他:“吃多少?” 何柚年想起那次在车里他对自己说的恰好路过,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全煮了!” 宋忱笑了笑,转身开始起锅烧水。 滚滚听到动静,从窝里跑了过来,在两人腿边绕来绕去。 何柚年抱住小狗不让它捣乱,抬手捏着滚滚的嘴筒子玩,结果下一秒他的下巴也被人抬起,宋忱撑在岛台上,偏头吻了一下他。 一触及分,但何柚年却还是像多年前站在楼梯上偷吻完宋忱后一样,心跳都漏了拍。 “靠…” 宋忱盯着他的表情唇角翘了翘,心情很好地揉了下他的脑袋,转身开始继续煮他的小馄炖。 “我发现你这人……” 宋忱“嗯?”一声。 “算了,”何柚年摸了下脸,突然说,“听别人说你挺多人追的。” 宋忱侧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这几年…有和别人谈过吗?”何柚年抓抓滚滚的脑袋,无意识地在揉毛。 宋忱搅动锅里飘着的小馄炖,低着头说:“心里有人,怎么谈?” “那我们要是没重新遇见呢?” 宋忱拿出两个大碗,把馄炖盛出,在何柚年面前放下一碗。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只是你没有遇见我,不是我没有遇见你。所以不会,我根本没办法,也没想过考虑别人。” 何柚年拿狗爪拍了下桌子:“那要是我和别人谈过呢?” “那你只会更早遇见我,”宋忱慢条斯理地在他碗里放了个勺,“然后看着我把你这段新恋情搅黄。” “万一我爱他爱得要死,你怎么搅?”何柚年仰头看着他,带着几分顽劣的挑衅,“我都不要你。”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宋忱指尖抬起,摸了下他领口边遮不住的吻痕,眼梢微扬,声音沉了些:“那就用刚刚的方式,先让你的身体离不开我。” “是人吗?”何柚年拍开他的手,唇角却扬着,但低头看到碗里的勺时微微一愣:“什么破勺。” 宋忱一本正经地说:“宝宝用宝宝勺,有问题吗?” 这个称呼因为在刚刚交缠的场景下出现过且对何柚年造成了一定的崩溃效果,肉麻感早就化成了脸上的热度。 “滚蛋…”何柚年埋着头,开吃。 就这么几个小馄炖,再不要强迫自己吃得淡定,何柚年没多久就满足地舔舔嘴唇,撑着下巴看向对面的人。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滚滚轻轻的呼吸声和勺碗碰撞发出的轻响。 直到宋忱吃完,再起身把碗洗了,何柚年看着跟在他屁股后面进出厨房的滚滚,身影晃晃悠悠的, 让何柚年突然就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们都还在芦水街,两人坐在那个小木桌旁吃着饭的模样。 分开的这几年他梦过这个场景的次数不在少数,次次醒来的落空却让他再不敢想。 刚刚两人缠绵得最深时何柚年都什么没底,现在却因为这么一个小场景,心里那点不踏实被填满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实感觉到他和宋忱之间,断掉的东西似乎被重新连接上了。 厨房水声停下,宋忱擦着手走出来,跟着坐在了沙发上。 何柚年顺势抬起长腿,毫无顾忌地架在宋忱的身上。 “宋忱。” 宋忱把他的腿放在自己大腿上:“嗯?” 何柚年:“你追人都不问问进展的吗?” 宋忱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抬头看向何柚年:“不问。” 何柚年皱眉,脚乱动:“什么意思?” 宋忱抬手,稳稳地圈住他的脚踝,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打开电视,又把遥控器丢给何柚年。 然后盯着何柚年的眼睛,缓缓开口。 “追不到就追一辈子。” 宋睿开学前的军训为期一周,他想过累,但没想到今年强度这么大,营地简直把他们当特种兵训,以至于回到小区门口,他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到家已经中午,但宋睿比起吃饭,更想躺床上睡它个昏天地暗,所以在进家门的那一刻,他就把书包衣服一股脑都脱了,就在他脱到屁股露出哆啦A梦的脑袋时,他哥房间突然出来了个人。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对视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我操!”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两人都手忙脚乱地在原地转了个身,然后再各自倒回去穿衣服。 完了完了,宋睿想,自己看了嫂子哥的身体,他哥要弄死他了。 完了完了,何柚年想,这几天身上被宋忱到处留印,真是教坏小孩了。 十分钟后,两人在客厅面面相觑。 何柚年从宋忱衣柜找了件高领的衣服套上,宋睿穿着整整齐齐的一套迷彩服,腿跟并拢,在客厅中央收腹站直。 见他这样,何柚年本来还有点尴尬,瞬间乐了:“没被训够?” 见他笑,宋睿这才松了口气,他眼珠子一转,开口问:“嫂子哥,你和我哥和好了?” 何柚年刚要开口,视线突然扫到沙发上的东西,他脸色一变,猛地坐过去压住。 昨晚他缠着宋忱说想试试不用,夺过最后一个没撕开的套,顺手塞沙发缝里了,刚在角落露出个角,明显得要命。 “怎么了?”宋睿凑过去看。 “没…”何柚年结结巴巴道,“和…和好了,我和你哥和好了,军训怎么样?累吗?” 说到军训,宋睿终于被转移注意力,拉着他嫂子哥吐槽了快半小时才堪堪停下。 何柚年全程一动不动地贴着沙发,中途又在宋睿身后的茶几上看到一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拿来让一些事物顺利进出的东西。 就这样又熬了半小时,看着宋睿一把关上房门,何柚年直起快要断掉的腰,迅速把客厅所有的可疑物品收起来,一股脑全丢进了宋忱房间的抽屉。 过了会儿,何柚年又拉开抽屉,盯着抽屉角落里的那两枚戒指停下了动作。 托着手机的指根多了个小银环,何柚年躺在床上,噼里啪啦地给宋忱发消息谴责。 [你弟要回来你也不说!] [下次再选沙发我是狗。] [靠…好丢人,下次能别一啃起来就听不见我讲话吗?] [微笑] 没过几分钟,宋忱回复过来。 S:[他看到你没穿衣服?] 何柚年忍无可忍。 [这是重点吗!] 下一秒,宋忱的电话打了过来。 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何柚年正要发作,突然听见宋忱说。 “何柚年,我们在你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吧,我和滚滚搬过来和你一起住,有小阳台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要完结啦 第61章 四面八方 何柚年拒绝了宋忱的同居要求。 原因有三:住学校方便、宋忱的通勤时间会大幅度增加、并对宋睿有些残忍。 “而且你也没必要因为迁就我,就改变你的生活圈。” 听何柚年这么讲完,愣神的反倒是宋忱。 理智上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只是惊讶于这话由何柚年口中说出,意识到对方是在他不在身边的五年里才产生的这些变化,宋忱的情绪难免复杂。 “你不想和我住一起吗?”宋忱问。 “还好吧,”今天是何柚年在宠物店做暑期兼职的最后一天,他刚收到工资,正看着余额盘算着什么,“谈个恋爱而已,也不用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吧。” 半天过去,见宋忱不说话,何柚年扭头看向驾驶位。 宋忱似乎没太高兴,扶着方向盘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的路况。 “怎么,你很不爽?”何柚年有点想笑。 宋忱直截了当:“嗯,不爽。” “不爽什么?”何柚年继续看手机。 “我想黏在一起,还有,”宋忱侧头看他一眼,“什么叫谈个恋爱而已?” 何柚年点开附近的美食排行榜:“周末不是能见面吗?不然呢,我们也没结婚啊。” 找到一家西餐厅,何柚年往下划了划,没价格表,不安全。 车子一个拐弯,何柚年看着宋忱把车开进地下室:“去哪啊?” 宋忱语气淡淡道:“带你吃饭。” “什么语气,靠,招你惹你了,不爱带别带。”何柚年盯着他。 结果宋忱这次没和他呛,反倒垂着眼不说话,一直到默默把车停好。 车子停下,两人一时都没了话,也不知是不是两人太久没谈恋爱,都生疏了些,或者说是当年迟来的磨合期。 见宋忱那表情,何柚年也察觉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好,但嘴里说的却是:“你还生气了?” 宋忱显然被他这句话又气到一点,准备熄火的动作都一顿。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两人的呼吸声轮番响起,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突然听见宋忱问他。 “你这么小心翼翼,是对这段关系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什么跟什么,何柚年微微偏头,从下往上看宋忱的眼睛,然后微微愣住。 “不是…”何柚年本来都快被气笑了,但看到宋忱眼里陌生的神情,他轻轻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先和他接了个吻。 起初只是何柚年略带安抚的吻,后来宋忱不知是不是情绪泄了口,吻的主导权渐渐被他接管。 何柚年变成承受方,慢慢退回到座位上,最后退无可退,后颈被牢牢扣住,只能顺从地张开唇。 “行……行了…”何柚年哑着声音,手背压着唇,另一只手颤抖着推开了宋忱。 宋忱还算听话,但眼神里还是刚刚的情绪。 两人缓了会儿。 直到何柚年耳根的烫意冷却,他才有些无奈地伸手摸了下宋忱的脑袋,好笑地说:“不安什么?上次不还信誓旦旦地说追不到就追一辈子。” “不一样。”宋忱说。 “哪不一样?就因为觉得我不把你看得和以前一样重了?”何柚年说。 “果然是这样。” “这不正好是你想要的吗?”何柚年反问他,“又接受不了了?” 确实,这本该是宋忱最期许的状态,他曾经要的就是何柚年不满分的爱,可真正和记忆里出现差异时,他又可笑地发现,自己根本忘不掉当初的那份百分百。 “是啊,”宋忱往后一靠,“受不了你不爱我。” 何柚年稍稍失神,片刻后才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样我反倒感觉出来,你是真后悔了。” “现在想想以前的我,确实挺没出息的,有点像掉海里,抓着根木头就没法放手,所以满心满眼都是你,但我现在学会游泳了,”何柚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亮亮的自豪,“可以朝四面八方游。” 宋忱一愣,下一秒何柚年倾身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不过宋忱哥哥,大海好大,没有木头我会死的…” 话音落地又过了一会儿,宋忱才像是释怀了些,抬手揉了下他后脑勺的同时有些无奈地笑了下。 “但只周末见面是不是有点过分?” “你医院这么不忙吗?”何柚年抬头看他。 宋忱把下巴压回他的肩上:“忙,但见你也很重要。” “你现在学好多甜言蜜语,老哄我!”何柚年说。 “你不挺爱听的吗?”宋忱揭穿他。 “嘿嘿…这么明显吗?” 听着他傻乎乎的笑,宋忱在他耳边也没忍住闷闷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何柚年莫名其妙又跟着笑。 没有任何笑点的笑一旦想停下堪比悬崖勒马,宋忱没勒住,在他肩上抖得更是停不下来。 “真有病啊…”何柚年受不了地擦了擦眼尾笑出的眼泪,吐气吸气,得意道:“我今天发工资了,想吃什么?随便挑!” 宋忱是一点也不客气,挑的就是何柚年刚刚看到的那家西餐厅,并且一口气点了好几道光从名字长度就感觉到华丽的菜品。 何柚年动动桌上的蜡烛,又好奇地捏捏一旁的花瓣,很小声地凑过去警告宋忱:“吃不完你就等着被我揍吧。” 宋忱也凑近和他小声讲话:“用什么揍?” 何柚年瞥他一眼,从桌底下抬起武器:“我的无敌大拳头。” “看看。”宋忱手背压着桌面,朝他轻勾了下手指。 何柚年不明所以,但也还是把拳头挪过去。 下一秒拳头被宋忱拆成布,十指慢慢相扣,直到两个银色小指环紧靠着彼此。 事实证明何柚年根本多余担心,人生二十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盘子盛着鼻嘎大的食物。服务员菜品还没介绍完,何柚年已经把东西嚼嚼吞进肚子里,看着对方坐好准备等下一份。 宋忱安安静静地在烛光里看着何柚年,嘴角一直攥着笑。 最后一道下完肚,何柚年愣愣地看着宋忱,恍然大悟:“好厉害的减肥手段。” 宋忱抿了口红酒,笑意盈盈不说话。 “被点笑穴了你,那破梨涡都要变成个大坑了。”何柚年把他盘子里的甜点挖走吃了。 宋忱依旧是笑而不语。 直到何柚年看到账单,他盯着上面那串长长的数字,沉默了近十秒,才肉疼地供出了自己的二维码,结果服务员说:“抱歉先生,我们这里只能刷卡或现金哦。” 听到这话,何柚年先是一愣,下一秒就压了压嘴角,转身看着宋忱说:“哎呀好可惜,看来这次只能你来付了。” 回到车里,何柚年刚关门就扑过去掐着宋忱的脖子晃:“憋了一晚上坏了,你他妈能再故意点吗!” 宋忱侧侧头方便何柚年乱晃自己,笑着问:“我故意什么了?” “故意让我破费!靠…我都没吃饱,还差点花我半月工资。”何柚年后怕。 “这不是学你吗?”宋忱说。 “我什么时候……”何柚年突然闭嘴了。 宋忱挑挑眉:“想起来了?” 两人刚认识那会儿,何柚年确实没少在芦水街故意买这买那,最后让老板们都记宋忱头上。 “你其实很享受吧。”何柚年倒打一耙。 宋忱从他的衣服下摆摸进去,何柚年轻轻抖了下,下一秒,他感觉自己后腰似乎被塞了一张卡片:“说对了,拿去用。” 何柚年捏着卡片,财迷眼眨了眨:“里面有多少钱?” 宋忱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 何柚年眼睛睁大,过了会儿眯起来,贴近了问宋忱:“真打算当我的金主爸爸?” “不行?” “行,怎么不行!”何柚年一脸坏主意,意有所指,“走吧,去你那完成‘任务’。” 何柚年第二天上午没课,所以今天又在宋忱这住下了。 两人洗完澡,听着宋睿也回屋了,何柚年才趴在宋忱身上,开始往下滑。 “做什么?”宋忱拉着他的胳膊,明知故问。 何柚年下巴压在他的小腹位置,喉结轻轻动了下:“没吃饱,加个餐。” 宋忱先是一愣,然后没憋住似的,噗嗤笑了下。虽说是很快一下,但还是惹得何柚年很不爽。 于是一半享受一半报复,何柚年在宋忱快要到临界点时也决定撤退。 只是还没来得及得意,下一秒,宋忱摁着他的后脑勺压了回去,何柚年呜咽一声,嘴还没能合上又被迫撑开。 结束后,何柚年照着镜子擦掉下颌线上最后一滴,他抽了张湿巾,在自己脸上又用力搓了两遍,嘀嘀咕咕的:“下次就给你咬断…” 宋忱站在床边,笑着喝了口水,在何柚年骂骂咧咧的声里压住他的手腕推到床上,下一秒突然扯下他的裤子,低头凑近。 操,冰水。 何柚年的叽里咕噜变成了哼哼唧唧,最后又失声,宋忱起身时他连腰都软了,大脑爽得一片空白,却抽了一丝意志来思考,好像一周见一次是有点为难人了。 过了好半天何柚年才回神,宋忱却像故意的,在这个期间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甚至贴心地给他提好裤子,拍拍他的腰说:“你该回学校了。” 何柚年脑门顶着问号看他,宋忱坐在书桌旁,嘴角若有似无地攥着笑。 桌子上的手机发出振动,宋忱看了一眼,接起。 通话时间很短,宋忱只简单回复了几句话。 “好,请个假就行。” “两个人。” “嗯。” “现在活蹦乱跳的。” 挂断后,何柚年已经站在了他旁边,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忱笑着从背后抱住他,把通话记录给他看:“航子要结婚了,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第62章 乍破(完结) 徐文航的婚礼时间定在小长假,找先生特地挑的好日子。 最近这日子确实好,何柚年和宋忱还有王伊朵提前一天回芦水街,下了飞机后,在回去的路上就撞见不下五家在办婚事。 大巴车上最后一排,何柚年和宋忱中间夹了个王伊朵。 “……”王伊朵缩在他俩中间,“非得这么坐吗?” “他老戳我腰玩!”何柚年抱着她胳膊。 宋忱抬手,有点无辜。 王伊朵用膝盖两边各撞了一下:“待会儿我坐窗边。” 驶入新南,如今街道已经焕然一新。 旧式路灯全都变成了太阳能板,绿化也好了不少。 当年的烂尾商城已经被拆除,似乎换盖了小区,大门口还有施工围栏。迪厅那条街多了不少牌子店,一排过去几乎都是新商铺,可惜一闪而过,没能看清迪厅有没有倒闭。医院大门换了,门诊部那掉漆的大字如今清晰无比,新南一中旁边居然建了个巨大的体育馆,有了四路公交。 三人谁也没讲话,都思绪万千地望着车窗外,看着这个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何柚年突然说。 宋忱略带苦涩地勾了下唇。 王伊朵叹了口气:“谁不是。” 三人都不是喜欢追忆往昔的人,车一停下,就暂停了惆怅, 何柚年第一个下车,脚还没踩到地板,就听见老远传来一声大嗓门的:“小柚子!” 他差点一脚踩空,好在被身后的宋忱拉了一把才没跪在地上。 王伊朵被他们夹在中间,脑袋撞到何柚年的肩膀,后脑勺又被宋忱的胸口撞了下:“我现在就一个想法,给你们一人来一脚。” 徐文航跑过来时三个人刚乱七八糟地从车里挤出来,他嚯了声,转身和人说:“这一坨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一坨人都抬头看着他,又转向他身后的女人,齐声喊了句:“嫂子。” 女人比想象中成熟一些,穿着身连衣裙,笑起来气质很温柔:“你们好,叫我悦悦就行。” 来接他们的不是当年那辆小破面包车,徐文航换了新车,王伊朵要先回家一趟,顺道也一起上了车,但依旧在后座,被夹在何柚年和宋忱中间。 王伊朵又气又好笑,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给何柚年。 [贴心个什么劲儿?过去多久了,我早不喜欢了。] 何柚年却装傻充愣不看她,于是错过消息,还在抱着她的胳膊,和徐文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身体好了吧?”徐文航问他。 “不确定,毕竟是定时炸弹。”何柚年说。 车内安静了几秒,徐文航第一个乐出声,他在后视镜里看着何柚年带笑的故意模样,知道他早已不对自己生气了:“行行行,记仇鬼,我再和你说句对不起。” 一句玩笑的记仇话让气氛好了不少,回去的路上几人谈着彼此的近况,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公交站后方新建了个停车坪,站牌也翻新过,终于不再是一脚下去泥印子溅一裤腿。 一路走来哪哪都变了,但走进芦水街的那刻,看着那条青石板路和两侧熟悉的商铺,何柚年才发现这地方是一点也没变。 徐文航知道宋忱和何柚年还要回去看杨桂兰,没强拉着人叙旧,而且他和悦悦也要回去再熟悉下明天婚礼的流程。 第一个看到他们的是喇叭叔,他从那把老藤椅上起身,哎哟了一声:“航子结婚回来的?” 两人刚点完头,喇叭叔拎起架在苹果堆上的大喇叭,摁了两下,对着街里吼了句:“都看看谁回来了!” “我靠我真服了…”何柚年瞬间窘迫,立马躲宋忱身后,耳根发红,“喇叭叔是不疯了!?也太尴尬了!” 没多久,商铺里陆陆续续地冒出几个脑袋,大家先是眯着眼看了会儿,有认出人来的,笑着扬声打趣,但真过来说话的其实不多,打发两句大家也都各干各的事去了,只个别爱凑热闹的还站门口看着他们。 苹月百货门口摆了个大冰箱卖雪糕,敞开着都没关,一旁还有箱没放进去的货。店里安安静静的,不知老板在忙还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宋忱侧头注意到何柚年脸上犹豫的表情:“不过去看看吗?” 何柚年朝他身边靠,语气带着点忐忑:“这几年我都没回来看过她,我怕苹月姐生我气。” “担心什么,”宋忱眼底藏着笑意,“谁舍得真和你生气?” 何柚年的心情一秒变服帖,这才往百货店走。 宋忱跟在他身后,看着何柚年自信地推开门进去,过了几秒就被人拿着扇子打了出来。 长长的街道尽头,何柚年捂着脑门到处躲,苹月姐插着腰追,声音忽近忽远,说还知道回来! 何柚年委屈地和她对吼了两句,芦水街里回音阵阵,笑声也阵阵。 两人拐进彩票店旁的巷子,踩着影子在溪边并排,天色把河道染得通红。何柚年和人讲话时依旧爱倒着走,宋忱牵着他的手腕,像以前每一次那样,让他看路。 有人牵着,何柚年并不会听话,倒退着踩在青石板路上,惆怅地叹了口气:“少个滚滚,不然真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离开过。” 宋忱看着他身后,嗓音低沉温柔:“过年带它开车回来。” 大榕树出现在视线,铁门还是同一扇,今天却大敞着没上锁。 屋里有灯,走进院子,两人闻到了一阵饭菜香,客厅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外加五六个冒着热气的菜。 电视机里的苦情剧正到高潮,两人对视一眼就笑了,都还记得下一幕是什么,厨房的炒菜声停下,不一会儿端着菜的杨桂兰从里头钻了出来。 杨桂兰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人猛地愣住,她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五年过去鬓边的白发反倒淡了许多,眉眼舒展,精神也不错。她风风火火地把最后一道菜放下,红着眼喊两人:“还不过来吃饭!” 两人一愣,下一秒都对着她傻乐了一声,紧接着熟练地走到桌边,一人摆凳子,一人摆碗筷。 院子里的大榕树在轻轻摇曳,角落的自行车生了灰,买菜的小推车上挂在屋檐下,桂兰两个字被缝缝补补却依旧保留着原来的字体。窗纸透出暖光里,三人围着餐桌坐成一个圆,两个少年不知在哪个瞬间抽条长大,却依旧为一盘红烧肉吵吵闹闹。 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再现的场景在这晚重回现实,当年的遗憾、无力与别离,在宋忱与何柚年相扣的指缝间,无声乍破。 -End- 作者有话说: 小忱和小柚子的故事实在跨越了太长的时间才讲完,在这么长一段没有什么音讯的日子里,每天陪着我单机的两位,以后都要幸福,你我也是。 第一次尝试这么慢热的风格,平淡到一度自我怀疑,加上存稿路漫漫,以至于文档里的乍破两字后面都需要括号提醒:又不是写完这一本就不写了。 提醒过于深入人心,那就还是下个故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