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作者:三碗过岗 简介:   九星拥月洲小公子毙命于城郊粪坑,被正面儿一刀贯穿了脖子。   最有嫌疑的小刀鬼秦嵬叛出正道,洲内三道诛邪令连发,武林动荡。   原本的正道刀客秦嵬一夜之间沦为恶徒,人人喊打,亡命江湖。   虎落平阳不如犬,曾经的仇家追在屁股后头咬,曾经的朋友脸儿一抹要秦嵬的狗命。   连以前的债主也施施然上门,要他今天就得还钱。   秦嵬两手一拍,分文没有!   债主将他上下一打量:“钱还不上,还可以用人来抵。”   秦嵬将债主上下一打量:“成交。”   他看债主也很有几分顺眼。   *   小刀鬼秦嵬年少成名,一把长刀威震武林,被正道九星拥月洲奉为座上宾。   不想有朝一日叛逃正道,家里祖宗三代被扒了个底儿掉,竟查出是正道罪人谢堑之子。   正道刀客竟是个天生的坏坯子!   面对质问与声讨,秦嵬微微一笑——默认了。   远在百里之外的沈云屏很是困惑:“他是谢堑的儿子,那我是谁?”   他那早死透了的爹可只有他一个娃啊。   *   六路八方楼做消息买卖。   楼里除了能用钱买的消息,也有不能用钱买的消息,只有能登楼的人才可得知一二。   登楼者不计其数,大多都败退而归。   唯有秦嵬,十七岁一登楼,薅走了楼里的金马鞍。   十九岁二登楼,揣走了楼里的全套金首饰。   二十三岁登楼,看着墙上挂的古画不错,卷起来就走。   现任楼主沈云屏赶回楼里,得知此事目瞪口呆:“这穷鬼来我这儿薅羊毛呢?”   再有钱的富多代,看到明目张胆扒拉自己身上金皮的王八蛋也搓火。   沈云屏记仇多年,终于等到正道大侠秦嵬成了丧家犬,和他是自己亲爹的儿子的传闻。   还没困惑完,就听正道那边儿又查了查,得出结论:“小公子在哪儿的消息是六路八方楼卖给秦嵬的!”   六路八方楼被迫卷进纷争。   沈云屏连夜避开正道捉拿,亲自追查秦嵬下落,不仅要他还钱,还要给他一拳。   等他找着了这打了他三回秋风的穷鬼,才发现这人倒是长了张俊朗带笑的脸。   坏了。   对味儿了。   嘴欠缺钱但很能打架刀客and话多有钱伪装战五渣楼主   【阅读指南/排雷】   1.互攻!两个话多又心眼儿多的人谈恋爱。   2.因作者个人能力问题,写东西的时候不自觉会带口音,我知道和古代武侠格格不入但我改不掉qwq,介意者谨慎观看!   3.两位主角都有缺点,并不完美。   4.无论什么控都谨慎观看(警报我拉响了!!)   5.互宠!(我觉得是,如果你觉得不是,那好的吧qwq)   6.不喜勿喷,作者比较玻璃心,会躲被窝里哭   【开文前除互攻这一项外可能都会有变化,收藏需谨慎0v0】   内容标签:   江湖 三教九流 天作之合 轻松 第1章 01:你的钱和你的命,我都想要。   深秋,傍晚。   风已冷了起来,客栈外的幌子被吹得摇摇摆摆。   秃毛黄狗和满身尘土的乞丐蜷在客栈外的墙角,缩成一团。   枯叶被冷风卷着砸在乞丐遮脸用的破斗笠上,卡在上头要掉不掉。   马车正在此时急急驶来。   车是好车,做工讲究。马是好马,健壮有力。   马车和马都与这偏远之地格格不入。   赶车的一身大户人家的仆从打扮,虽风尘仆仆,但也看得出相貌清秀。   只是天生一双八字眉,长了个愁苦操劳相。   马车在客栈前停稳,赶车的翻身下来,手里的鞭子丢给迎上前的小二:“置一桌好酒菜来,再要两间上房。”   小二还未开口应声,赶车继续说:“房内被褥要崭新的,蜡烛要上等不熏眼的,再点上驱虫安神的香。”   小二张着嘴看他。   赶车的又说:“米饭要今年的新米,蔬菜瓜果要现摘的,鸡鸭鱼要现宰的,不要放葱花。”   走到门口的掌柜也张着嘴看他。   这老长一段话赶车的说得熟练又毫无感情,像一路上念了八百遍的经。   这经还没念完:“至于酒嘛——”   马车里飘出一道声:“酒就算了,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将就将就,拿你这儿最好最贵的来,总是能入口吧。”   绣着精致图纹的马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开。   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打理细致,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温润带亮。   这是只养尊处优的手。   手的主人俯身出来,自然也是一张仿佛从未为钱财发过愁的脸。   赶车的要去搀扶:“少爷,眼瞧着要落雨星子,夜路难走,就在这家客店歇息歇息。”   少爷却不搭他的胳膊,自个儿翻身下来,绣着松竹的锦袍下摆在半空划了一道,人就已站稳了。   他身形不似一些富贵公子哥儿那般柔弱,肩平身挺,比赶车的还要高上不少。   少爷生了双亮如点星的眼,剑眉入鬓,笑时眉宇间自有些张扬舒朗。   只是这份儿得意在打量完眼前的客栈后便萎靡大半,幽怨道:“我还是喜欢住临江捉月城的近月酒台,那边儿的床褥用缭绕斋的香熏过,每晚凭栏饮酒,赏月观星——”   赶车的臊眉耷眼道:“等会儿上了饭菜您多吃点儿吧。”   “吃饱了好赶路?”   “吃饱了睡得死,梦里您爱住哪儿住哪儿。”   掌柜好容易在主仆二人的叽歪中找到插话的机会:“二位,二位!咱这儿是小地方,您二位的要求实在是——”   赶车的从钱袋子里随意掏出几块儿碎银丢过去。   “——要尽力满足!方圆百里再没有比咱这儿更好的地方啦,”掌柜将碎银一揣,张开的嘴也成了个笑模样,“外头风大又凉,我先让他们置办热饭热菜来!马车让店里的小子拉去后头——知道,知道,草料也要最好的!”   少爷满意点头,竟然掏出一把折扇,在这死冷寒天的深秋抻开,像模像样地扇了扇。   赶车的看看他,看看折扇,最后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儿,愁眉苦脸地跟在少爷身后朝门店里走。   临近门口,少爷才瞧见墙角窝着的乞丐,皱皱眉:“哪里来的邋遢鬼?”   掌柜急忙上前驱赶,和乞丐蜷在一处的秃毛狗都爬了起来,乞丐却还一动不动地躺靠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一腿蜷起,另一条腿随意伸开,破斗笠遮住了脸,靠坐的姿势好似天底下第一自在。   掌柜抬脚要踹,听得少爷开口:“算啦,不过是要避避风,何必跟个要饭的计较。”   好赖话全让他说了,很有些有钱人既挑剔又要装相儿的矫情。   幸好他钱袋子里的银锭子不矫情。   “您心善。”掌柜赔着笑迎两人进店,扭头瞪了眼赖着不走的臭要饭,见他胸口还在起伏,活的挺好,这才撩起衣袍进去。   秃毛黄狗又回到乞丐身侧窝下。   秋风里夹杂着一股潮味。   雨要下了。   第二批客人正在此刻进门。   进门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留着山羊胡,一个黄皮寡瘦像根苦竹。   两人身形瘦削,步子轻的几乎没有动静,飘似地进了门,虽略低着头,但眼神儿却已将整个一楼大堂扫了一圈儿。   掌柜显然已见惯了这类人,撇着嘴没多说话,只催着快将两人点的油花生和酒端上来。   两人挨着主仆二人,在邻桌坐下,只用眼角的余光盯着那对儿富贵样貌的主仆。   这俩人刚落座,少爷的眉头就拧在一处,向靠窗的地方挪了挪。   “少爷,忍忍吧。”赶车的劝慰。   少爷刚要开口,窗外夹着尘土的冷风刮进来,糊了他一嘴。   他忍无可忍,从袖口里摸出几文钱丢给小二:“我已忍的够久了!再在这儿坐下去,光是喝风就够一顿饭了——劳烦你将饭菜端去客房里。”   说完站起身,朝楼梯走。   赶车的早已习惯了少爷的脾气,叹着气儿也起身跟上。   邻桌的山羊胡一直斜着眼,此刻也跟着站起来,状似要去关窗,撞了少爷的肩膀。   山羊胡连连道歉,少爷表情虽有不悦,但到底没多说,兀自朝楼梯上走。   一旁苦竹似的中年人见同行微不可察地点了个头,当即站起身,要向门外走。   这动作太快太突然,他身后端着热汤的小二躲避不及,撞了个满怀。   小二摔倒在地,整盆热汤浇在身上,烫得他哇哇乱叫,另有一部分正洒在苦竹的鞋上。   苦竹的表情又惊又怒,抖着被溅上汤水星儿的衣摆,抬脚就踹:“碍事儿的东西,老子这身衣裳你赔得起吗!”   少爷原本已上了数层台阶,听到这动静又转过头来:“得啦!不就一身衣裳,我替他赔——”   一摸袖口里,神色大变:“我的钱袋呢?”   赶车的一惊,也摸向自己袖口,口中骂道:“狗贼种!”   山羊胡脚下的速度快了不少,掉头奔着门口去。   少爷大叫:“老范,他要跑!”   那赶车的看起来垂头丧气,没想到跑得却快,两步追上,抬手按向山羊胡的肩膀。   山羊胡也非无名小贼,脚下一滑,泥鳅般躲开,另一只手五指勾成爪状,反手掏向赶车的心口!   主仆二人闪避已来不及,眼见赶车的心口要成个窟窿——   一粒石子儿破空弹来,正打在山羊胡的手腕上,力道之大,好似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山羊胡的手立即瘫软,口中惨叫。   几人急急循着石子儿弹来的方向看去,见客栈门外慢悠悠地走进来一个人,身上的衣袍满是灰尘,头上的斗笠破旧不堪。   正是门口和秃毛狗窝在一处的乞丐!   乞丐蜷在墙角时还瞧不出,此刻站起,才显出其身形的高大挺拔,一只手上握着个被破布裹着的长形物件儿,晃晃荡荡地跨进店内。   他仿佛看不到周围人的各色眼神,兀自走到桌边坐下,将两枚铜子儿拍在桌上,懒懒道:“一碗阳春面!”   顿了顿,又戏谑地加了一句:“菜不需地里现摘的,肉也不需要现杀现宰的。”   赶车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顺道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边儿的少爷。   少爷抻开折扇掩住半张脸,嘀咕道:“两文钱的面还想加肉?”   掌柜和小二早在刚才的打斗中从后门奔逃而走,乞丐的要求自然无人应答。   乞丐叹了口气儿:“现在我连面也吃不到了。”   “没了命,自然就不用吃面了!”飘至他身后的苦竹暴起,自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奔乞丐身后死穴而去。   主仆二人阻拦不及,惊呼报信儿,唯恐乞丐血溅当场。   乞丐的后脑勺好似长了双眼,身形微侧,避开这一刺,反手擒住苦竹握匕首的手腕,朝桌沿儿凶狠一磕。   苦竹惨叫痛呼,手中匕首掉落在旁。   没给他挣扎的时间,乞丐抽出桌上一根竹筷,径直插进被自己按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回身反手又是一大嘴巴子,将上前的山羊胡一巴掌拍在地上。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吃面一般自然流畅,主仆二人眨了个眼的功夫,二贼就已成了这世上再乖巧不过的人,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乞丐依旧坐在长条木凳上,伸手捞过茶杯,边给自己倒茶边道:“‘四手蛇’?”   江湖上的名号被叫响,二贼俱是一惊:“你是?”   “以后就只能叫‘三脚猫’了。”乞丐又说。   被钉在桌上的苦竹这会儿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疼得浑身冷汗,口中发出低低哀求。   他这只手虽不至于是废掉,但往后想再偷盗杀人,是不会好使的了。   两人四手,现在倒还真只能算三只手了。   乞丐喝了口泡得索然无味的茶:“偷窃伤人,多案在录。正盟年初发下的擒恶榜上,你俩加起来可换一百一十二两白银。”   山羊胡肿着半张脸,知道自己这回惹上了硬茬,抱拳道:“不知阁下大名?好让我兄弟二人输个明白!”   “现在还能叫‘三脚猫’,再问下去,就只能叫‘无头蝇’了。”乞丐的手指在杯沿儿上敲了敲,“死人是不需要头的。”   他的声音带着些刚睡醒似的懒惰沙哑,慢慢腾腾。   但即便是少爷和赶车的,也能感觉得到一股无形的威慑,压的人头皮发麻。   二贼额角汗水直流,山羊胡不再多言,起身替同伴拔掉竹筷,将偷来的钱袋丢还给主仆二人。   赶车的抓住,拉开看了眼,对少爷点点头。   少爷眉开眼笑,对乞丐道:“您吃两文钱一碗的面怎么够?等那对儿吓破胆的掌柜小二回来,我让他们置办一桌最好的饭菜来。您住下来,不要再去外头吹风受冻!”   乞丐没吭声。   见没有掉脑袋的苗头,二贼一拱手,扭头就要逃奔而走。   却听身后传来乞丐的声音:“留步。”   山羊胡和苦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乞丐斜倚在桌边儿:“你俩值一百一十二两,现在你俩走了,我的银子要问谁要?”   店内所有人都没接得上话。   少爷张着嘴片刻,反应过来:“大侠,自然是我来——”   乞丐并不搭理,只对二贼伸出手。   山羊胡和苦竹对视一眼,从自个儿身上掏出钱袋子丢过去。   乞丐接了,手却还伸着。   二贼只好又摸遍全身,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所有值钱物件儿。   直到山羊胡把自己脖子上一块儿指甲盖大小的翡翠挂坠儿也摘下来,乞丐伸出的手才摆了摆:“回见。”   山羊胡和苦竹抱作一团滚出店外,眨眼不见踪影。   客栈内只剩下三个人,和桌上被筷子捅出的一个没有毛边儿的小窟窿,以及窟窿下一小滩血水。   半晌,赶车的才开口:“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管偷儿要钱花。”   “拿他俩的命,我可以换一百一十二两银子,”乞丐道,“现在只得这么一点儿,我已经很吃亏了。”   少爷问:“吃了多大的亏?”   “其实我可以既拿现在这点儿银子,又拿一百一十二两银子。”   少爷不吭声了。   杀了他俩,赏金和钱袋乞丐可以都要。   乞丐叹道:“我总是心慈手软。”   主仆二人胡乱点头。   这句话要是不捧着,保不齐就是心狠手辣了。   店内走了两个伤人越货的混蛋,但留下的这个却比十个伤人越货的混蛋的存在感都强。   赶车的大气儿不敢出,反倒是那少爷没心没肺,摇着扇子走到乞丐对面坐下,恭敬道:“不知大侠姓甚名谁?也好叫我道谢道个清楚。”   斗笠遮掩了乞丐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色泽浅淡的薄唇似笑非笑道:“我姓邋。”   “邋?哪个邋?”   “邋遢鬼的‘邋’。”   赶车的开始咳嗽。   他听出这乞丐话里的促狭和挤兑,想起少爷进店前的闲话,忍不住冲着少爷更大声地咳嗽。   可惜少爷脑子少根筋,热情洋溢道:“邋大侠!原来是邋大侠,久仰久仰!”   乞丐顿了下,含糊地“嗯”了声。   赶车的觉得他是咽下了这口自找的窝囊气。   “邋大侠,您在这里的花费可务必要我来付啊。”少爷还没放过他,“也好叫我报追钱、救命之恩。”   “不必,”乞丐道,“我本就是为了拿钱才和那两位聊几句,不需受谁感谢。”   他从容地翻着刚到手的钱袋,挑拣出最小的一块儿碎银拍在桌上:“要最便宜的一间房!”   避难的掌柜小二仍未归来,这话当然又落了空。   此刻店外天光收拢,夜晚已经到来。   赶车的将从柜台拿来的烛灯点亮,看见桌上的两枚铜钱和一块儿碎银,忍不住道:“大侠既有了钱,为何还只吃一碗面,住最便宜的房?”   “只吃面,是因为我爱吃。”乞丐道,“住便宜的房,是因为下一个给我送钱的人不知道要何时才来,钱要省着花。”   没人敢细问这个所谓的“送钱”到底是哪种送。   少爷“咦”了一声:“这难道就是你全部的家当?”   乞丐点了点头。   少爷又说:“那可怎么办?”   烛灯放在桌上,火苗跳跃舞动,将屋内三人的影子拉得诡异模糊。   乞丐问:“怎么办?”   客栈外,最后一抹天光收拢,屋内光线只剩下烛灯一点。   少爷的声音也好似裹上了一层暗色,随着天光沉下。   他的笑脸儿似被烛火烫出了窟窿,看着乞丐柔声道:“你欠我的债要怎么还?”   先前金贵骄纵的模样被一种极具威慑的气质撕裂,那层少爷壳融在烛火里,显露出其中正邪难辨的内里,奇异地被烛光染上神秘色泽。   好似一尊玉雕的邪神立在烛火之后,令人直觉多看一眼便要遭蛊惑降厄。   乞丐的目光自斗笠边沿下看向他,挪也不挪:“我有许多债主,钱与命都欠,你是什么债主?”   少爷拉开折扇,侧挡在脸旁,俯身过去,好似有悄悄话要对乞丐讲。   乞丐装作没瞧见他身旁那仆从手里多出了一双短剑,真侧身过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听见少爷道:“你当年从我楼里薅走的金马鞍,就已够你给我卖上十年的命了。”   乞丐按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微动。   少爷的嗓音温润多情:“秦嵬,你的钱和你的命,我都想要。”   ————————!!————————   开坑了!!   为了避免有小可爱没看到文案,所以在这里再次排雷和声明~   1.互攻!   2.两位主角的性格都不完美,有各自的缺陷!   3.因为工作比较忙且写完要满头大汗地修一两回,所以更新时间是两天一更!两天一更!   4.我们的口号是:理性买文按章买,察觉不对及时弃!作者土狗文笔烂,努力改正您别气!砖花随意看心情,辱骂作者不能行!握手,愿世界和平QVQ!   5.不管怎样先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鞠躬)暂时这样,如有必要随时再加! 第2章 02:夜雨虽冷却多情,莫负良宵。   钱和命,这两样总也分不开。   尤其是对秦嵬来说。   要他的钱,就和要他的命一样。   而他的命也和他的钱一样,总维持在一个十分危险的水平线上。   所以秦嵬时常觉得,天底下最大的难题就是“要钱还是要命”。   幸好,他总有解决这些难题的办法。   他的右手按在了破布裹着的物件上,那布条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小半,露出里头漆黑的刀鞘。   立在少爷身后的赶车的浑身紧绷,两手握紧短剑。   少爷却像没瞧见般,语气仍旧温和:“看来你已知道我是谁,也想起欠了我多少债了。”   他收了折扇,两人拉开距离,重新回到各自的凳上。   秦嵬叹了口气儿:“原来即便我不出手,那两个贼种今夜也是要倒霉的。只是难为二位,竟还要演一出笨蛋少爷窝囊仆的落难戏。”   “那二人跟了一路,虽未识破我身份,却也不能留了。”少爷微笑,“戏没白演,鱼总算上了钩,肯坐下来和我聊聊。”   秦嵬默不作声,他做了一回上钩的鱼,嘴巴有种被鱼钩勾烂的疼。   少爷给自己倒了杯茶:“将斗笠摘下。你欠了我还不清的债,我却连你模样都没瞧过,这是什么道理?”   “情理上来讲确实不妥,”秦嵬说,“可惜我这人不爱讲理。”   他语气如常,破布却已完全取下,一把古朴无华的长刀横在桌上。   刀鞘无任何配饰纹路,比村口铁匠铺批量打制的刀还要平凡,江湖上的刀客想必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刀握在秦嵬手里,就已足够令人注目。   赶车的紧盯着秦嵬,随时准备暴起。   少爷也瞧着那把刀。秦嵬的刀,任谁都想要多看几眼。   他自顾自地瞧够了,这才道:“你若肯摘下斗笠,我可以不计较那个值你十年卖命钱的金马鞍。”   赶车的依旧紧绷,低声道:“‘小刀鬼’秦嵬年少成名,刀斩邪魔歪道,性格跳脱霸道,岂是金银可以折辱……”   坐对面儿的‘小刀鬼’干脆利索地将斗笠摘了,声音里也多了许多喜气:“这种好话,楼主怎不早说?”   赶车的:“……”   遮面儿的物件挪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相貌英气的脸。   他生了双线条冷硬的眼,眸子漆黑如墨玉,浓眉平展,压在这双眼上,显出十足的锋利之感。   这是双任谁看到就都忘不了的眼。瞧见秦嵬,就似瞧见一把不肯入鞘的刀。   “我与楼主神交已久,也算得上是半个朋友,”秦嵬笑道,“朋友能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相遇,就不要再计较马鞍金银了。”   他的笑意并不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懒散,将眉宇间的锋利冲散,融成了自成一派的潇洒风流。   他好像早已忘了刚才刀欲出鞘的杀心,开始讲究起自己的混蛋道理了。   赶车的瞠目结舌,实在难把眼前这人和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刀客串到一起。   少爷的目光在秦嵬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除了金马鞍,你从我这儿揣走的那套古董金首饰我也可以不计较。”   折扇指着秦嵬道:“看在你这张脸的份儿上!”   赶车的表情麻木地立着。这么多年了,这主子瞧见好看的东西就大把撒钱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他唯恐秦嵬将这话当成羞辱,握剑的手攥得更紧。   却见秦嵬只愣了下,随即略前倾了身体,盯着少爷笑道:“我长得很合楼主心意?”   “不错。”少爷也笑起来,这笑脸在烛火下如同一块儿空有暖光的冷玉,“我姓沈,沈云屏。”   “六路八方楼现任楼主的大名,我早有耳闻。”秦嵬借着烛光将沈云屏上下一打量,“楼主的相貌,也颇顺我的眼。”   赶车的恼怒:“你说话注意点儿,我们楼主——”   楼主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的眼光也很不错。”   秦嵬谦虚:“我知道。”   赶车的闭上了嘴,决定今天宁可吃狗屎,也不愿再插这两人的话。   他已经嗅到了一股臭味相投的气息。   秦嵬拂开桌上杂物,将自己那张脸靠蜡烛更近,好让烛光能将他的样貌照的更清晰:“既然我长得不错,眼光也很不错,楼主何不再大方一些,将我那些债都翻篇?实不相瞒,我近几日忙得很,兜里也没有几个钱。”   “我忽然发现,”沈云屏也毫不介意地靠近烛火,近距离地看他,“你这蹬鼻子上脸的性格我也颇为满意。”   “过奖,”秦嵬道,“能蹬楼主的鼻子上楼主的脸,属实三生有幸。”   沈云屏玉般质感冰凉的眸中终于有了真实的笑意:“可以。”   秦嵬看着他。   “你可以不必还我银钱。”不等秦嵬道谢,就见沈云屏尤带茶水水光的薄唇开合,低声道:“钱没有,还可以用人来抵!”   他的折扇在秦嵬按在刀上之手的手背点了点,折扇顺着骨骼方向划向手指,将秦嵬的食指指尖儿挑起。   扇骨略带冷意,那种微妙的触感在手背蜿蜒,与沈云屏被烛火映得艳丽的眼睛相应,好似一缕缭绕青烟攀附上秦嵬的经脉。   沈云屏柔声道:“你还可以用你自己来偿我的债。”   客栈外响起丝丝雨声。   入夜,兰花镇深秋寒冷的雨夜,裹着客栈内这朦胧的烛火,和朦胧的人。   秦嵬的声音在夜雨中传来:“可以。”   挑着他食指的折扇顿在半空。   感觉到沈云屏这一瞬的意外和屏息,秦嵬的唇角笑意更深。   他将那折扇尖儿慢吞吞地按下,指腹摩挲着伸过去,几乎要触碰到另一头沈云屏的指尖。   “不过我价格不菲,”秦嵬道,“我要抵在楼主这儿的更多债。”   沈云屏不假思索:“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秦嵬的目光在沈云屏的脸上扫过,微微一笑。   “既已说好,现在就上楼吧。”沈云屏抽回折扇,起身道,“夜雨虽冷却多情,莫负良宵。”   他双眼笑得略有些眯起。   秦嵬心想,这世道真是神奇。   若真有借了人气儿就能化形的狐狸,想必此刻就是立在他眼前的这一只。   *   秦嵬在擦刀。   他还穿着那件仿佛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的衣袍,但擦刀的布料却整洁柔软,只这一小块儿,就必定能买十套他身上这样的衣袍。   客房内点亮数盏烛灯,将他手边酒杯里的劣酒映出许多温热。   他喝着酒,慢悠悠地擦着自己那把令江湖上许多人闻风丧胆的长刀。   少有人能如此近距离地看秦嵬的刀。   他的刀太快,出鞘的时候就是要命的时候。   客房是沈云屏的客房,秦嵬却比回了自己家还要自在,头也不抬地懒懒道:“别看。”   正盯着他的刀看的主仆二人同时抬眼。   赶车的道:“为何?”   秦嵬擦着刀:“你俩的目光会留下痕迹。”   赶车的:“……”   沈云屏问:“若我非要看呢?”   秦嵬似笑非笑地抬头,赶车的心中警钟大作。   秦嵬道:“难道你要白看?”   沈云屏:“……”   赶车的再也不想相信心里的警钟。   沈云屏边掏银子边道:“我依稀记得你才是欠债的那个。”   “这是两本账,”秦嵬接过丢来的碎银,往怀里一揣,又开始擦刀,“下次想看再跟我说,回头客能打折。”   说着竟从怀里掏出一块儿半个手掌大的磨刀石来。   那石头形制规整,质地均匀坚硬,色泽如璞玉。   除了那块儿布料外,这应该是秦嵬身上第三讲究的东西了——第一自然是他的刀。   沈云屏心里升起些哭笑不得,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有人能如此荒唐:“你既然如此缺钱,怎么还买得起玲珑坊的布和处地产的磨石?”   秦嵬愣了下:“这两样很值钱?”   “你不知道?”沈云屏也觉得惊奇,这人分明穷的要靠敲诈窃贼吃饭,但却又好像全不关心身外之物的价格,“比你身上所有的家当都要贵。”   秦嵬不在意:“布是我前几日从杀我的人身上扯下的,石头是去年从一个用刀的正盟悬赏的靶子身上拿的。觉得还算好用,就一直带着。”   沈云屏和赶车的难以置信。   “你出门可千万别跟别人这么说,”赶车的紧张道,“传出去让那帮拿你当刀圣刀神般膜拜的小辈儿知道,枕头都要哭湿三个!”   秦嵬稀奇:“我从未要谁来膜拜我,何必把我想成个神仙模样,又怪我不像神仙。”   赶车的不吭声了。   他也没想过名动江湖、人称“小刀鬼”的秦嵬竟然接地气地像村口王二麻子。   许多人都幻想过要如何跟大侠神仙说话,却从没想过要怎么跟王二麻子攀谈。   他委实有些接不上话。   沈云屏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秦嵬的脸上:“你来我的房间,难道只为了喝酒擦刀?”   “擦刀只是为了等楼主净手掸尘,”秦嵬侧头,“喝酒,是因楼主说了‘莫负良宵’,良宵岂能无酒?”   “说得好。”沈云屏亦笑,“既是良宵,就要做些良宵才好做的事情。”   秦嵬收起了刀,坐直了看着他。   沈云屏玉般白皙的面孔上始终带着温雅笑意,好像这位债主对他的欠债人永远有无限的耐心,俯身吹灭了面前的烛灯。   他站起身,一盏接一盏地熄灯,屋内逐渐暗了下去,当摆在秦嵬手边的最后一盏灯也要被吹灭时,秦嵬的手挡在了火苗前。   沈云屏柔声道:“夜雨良宵,早些歇息。”   “留一盏夜灯,”秦嵬嗓音低沉,“光色朦胧,才有趣味。”   两人对视片刻,不再多言。   赶车的仿佛木桩般立在角落。   窗外的雨越发急促,似要浇灭这只能照亮方寸的豆大的烛火。   夜已深,屋内再没有任何动静,就连入睡的绵长呼吸声都淹没在雨声里。   剑就是此刻破窗而入!   持剑之人眼中杀气腾腾,又带着一击必中的亢奋与凶狠,直奔屋内床榻而去。   剑锋如飞针,即将扎进床上隆起的被子上。   却听晦暗角落里传来一声感叹:“为何你们都爱走窗户?”   另一道温玉嗓音道:“我说过,这些人总有这许多古怪癖好。你赌输了。”   持剑杀手本已认定屋中所有人都已深睡,此刻却听到人声,本能地回头。   门侧左右各立着两人,其中一人手里还握着把乌鞘长刀。   杀手蒙着面,露出的双眼在看清刀的模样后浮起惊惧:“秦嵬!”   “你好。”秦嵬礼貌点头,“阁下冒雨行凶,是为我而来?”   杀手手中剑一转,灵动如飞鸟,眼里的惊惧也转为狠意:“我本想拿沈云屏的脑袋去正盟讨赏钱,没料到如今头号靶子竟也送上了门!”   秦嵬叹了口气儿:“我这几天已累得够呛,实在懒得杀你。不如这样,你把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留下,我饶你一命,给你滚蛋的时间。”   屋内屏风后头传来一道低笑。   杀手恼羞成怒,剑已比声音先出手:“——秦嵬,昔日你风光时,可曾想过你的脑袋也会挂在擒恶榜上?”   赶车的双剑刚横起,身边却似有风拂过。   秦嵬动了。   没有人看得清楚他的刀是如何拔出来的,只觉得仿若有一道霜白月光自他手中划出,径直贯入杀手的脖颈!   那人一声不响地倒下,死前最后闪过念头——   原来月光是冷的。   沈云屏负手从屏风后绕出:“我终于相信你是当年仅凭一把刀就荡平恶风寨的秦嵬,而不是个财迷——”   秦嵬的刀自杀手喉头拔出,一串血珠飞溅,刀已奔着他自己而来。   “楼主!”赶车的惊叫,剑走如龙,仍不及秦嵬的刀快!   沈云屏眸色微沉,却并未闪躲,只立在原地。   昏暗中传来“当啷”一声响。   秦嵬的刀横在沈云屏胸口靠前一臂之远,刀身上顶着一枚四方镖。   这镖奔着沈云屏的心口过来,阴毒厉害,幸好被秦嵬半路截胡,落在了地上。   赶车的当即明白情况,剑峰调转,直奔客房门口。   双剑劈下,将这本就简陋单薄的房门震碎。   门外暗算之人来不及逃跑,就地一滚躲避利剑。   此人竟是店小二!   小二滚动时掀翻凳椅,挡住赶车的双剑,一手已又掷出四方镖。   这镖带着一层墨色幽光。   这一次,沈云屏的动作却比秦嵬更快!   他手腕用力,掷出随手抄来的东西,正打飞了镖,声音随后而至:“有毒。剧毒!”   赶车的手中剑同时递到小二胸前,将这人捅了个对穿。   桌上,烛灯的火苗晃了晃。   不过须臾,屋内就已归于平静,只多出了两具还在冒血的尸体。   赶车的先向秦嵬抱了个拳,这是谢他挡下那枚阴毒的四方镖,复又蹲下身来,开始确认两死人的身份。   秦嵬将刀上的血甩掉,回头看向沈云屏:“这个总是走正门的,看来我并未全输。”   “他在门外,并未进门。”沈云屏道。   “但你在门里,所以他总会进来。”秦嵬道,“方才你为何不躲?我那一刀可以要你的命。”   沈云屏笑道:“杀了我,所有的债就都不用还了,你为何不杀?”   秦嵬收刀入鞘:“我不想杀一个会为了看我的刀而掏钱的人。”   赶车的小声嘀咕:“你果然把楼主当钱袋子薅!”   沈云屏:“……”   沈云屏踱着步,点亮床边两盏灯,“许多人都说你恣性妄为、胆大包天。但要我说,死在你刀下的人,无一不是该死的混账。”   这话秦嵬没有反驳。   江湖上的事情,再没有人比六路八方楼的楼主知道的更清楚、了解的更深了。   沈云屏用一根签子挑着灯芯,火苗在他的拨弄下来回跳跃。他的眸色也因此晦暗不明:“只是这一次,你的确杀了不该杀的人。”   秦嵬道:“哦?”   沈云屏瞥向他,眼神别有深意:“段若宇是段老爷子的心头肉,你杀了正盟盟主的小儿子,奔逃至此,难道不是捅了天大的窟窿?”   秦嵬闭上了嘴。   赶车的忍不住:“都说你是罪人谢堑之子,为父报仇才做出此事,这是真是假?”   两人都盯着秦嵬,近几月来最大的谜团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们都等着这人说出一个道理来。   秦嵬沉默半晌,只微微一笑。   这一笑令人更加困惑。   他并未答话,弯腰扯下破窗而入的杀手的面罩。   之后又顺道翻出死人身上的钱袋子揣进怀里,动作娴熟轻松,看得屋内其余两个活人默默无语。   “此人专做替人消灾的行当,在江湖上也算颇有恶名,能让他追踪动手的靶子也绝非等闲之辈。”秦嵬的声音和他凌厉的刀法不同,总透着写漫不经心的散漫。   好像说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他悠悠道:“被这等杀手追杀,你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以至于要让我卖身还债?”   沈云屏听到“卖身还债”先是笑了,但这笑意转瞬即逝,淹没进他眼里终于遮掩不住的恼怒中:“你不知道?”   这人见面开始就一副笑模样,此刻如此直白的怒火把秦嵬给烧的愣了不少:“我该知道?”   因为过于摸不着头脑,他的语气竟然有些小心谨慎。   “你可知道现在江湖上都在传我俩什么?”沈云屏笑得发冷,“说你我穿一条裤子、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嵬大惊失色:“一条裤子?见不得人?”   “……”赶车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嵬扭头:“你知道我想哪样?”   赶车的悻悻:“他一说良宵,你就跟着上楼,可见你的脑子长得差不多是一个样!”   他不知道秦嵬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还不清楚沈云屏是什么样的人?   ————————!!————————   把秦大侠倒着抖一抖,掉出来的东西:这个是捡的,那个是抢的,这个是别人送的,那个是白拿的……   沈楼主:哈哈(掏出手帕)(擦手)(擦手)(擦手)(要求秦嵬也擦手) 第3章 03:他?我俩?私会?   沈云屏是个讲究人。   有钱的人总是有许多讲究,这在历任八方楼楼主身上都有体现。   毕竟六路八方楼历经数代经营,积累的产业和庞大的偏门生意足以让楼里的人富贵逍遥。   八方楼的名字取自于江湖上对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评价,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楼”。   它或是一座庙,或是一间铺面,又或是大户人家的奴仆房。无孔不入,遍布各地。   江湖上从不缺百晓生,但百晓生也不知道的消息,只要肯花钱,都能找八方楼碰碰运气。   八方楼靠着这门偏生意到底捞了多少金银,至今无人知晓。   所以沈云屏实在很有挑剔讲究的资本。   吃喝用度要最顶尖儿的,行走坐卧要最舒服的,传闻连夹菜的筷子也要用宝石镶嵌了花样,用过一次就不肯再用。   就这么个花钱如流水的主,据说武功不咋地,两手干净如白玉雕琢,像个拿笔杆的。   只是这位沾的墨多半都是用血做的。   八方楼上任楼主疾病离世,沈云屏年少继任,此前他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提剑都能刺到自个儿的脚,所以继任时楼内楼外很是动荡了一番,经了不少麻烦。   但那些麻烦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叛逃夺位的楼里中人再没出现在太阳底下,落井下石的外人倒是还有几个如今仍健在,只再不肯踏出家门半步——   自从他们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胸口上压着一锭金子,金子下压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令看字的人面如死灰的秘密后,他们就仿佛成了个哑巴。   沈云屏有着天生的能耐,擅长从堆积如山的繁杂八卦里提取到最值钱的消息,查出最隐晦的秘密。   八方楼内规矩森严,若非被招惹,极少参合江湖纠纷,因此沈楼主极少在江湖行走。   仅有几次露面儿,就令许多人念念不忘。   见过沈云屏的人都说他长了一张和他狠毒手段并不相同的脸。   俊朗矜贵,气宇轩昂,且总是带着最善意最平和的笑容,令人看一眼便心生亲近之感。   好像他手上的血腥味儿真的只是墨汁染成,好像他这辈子从未恼怒过谁。   而此刻,秦嵬毫不怀疑沈云屏已不止是恼怒,甚至想给他一拳!   秦嵬颇觉惊异:“我除了欠债,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沈楼主,更不知道咱俩到底是什么时候搅合进同一条裤子里的。”   赶车的瞥了眼沈云屏,用有狗在屁股后头撵的速度开口:“现在江湖上已传遍了,说你做揭榜人的时候,之所以总能找到那些榜单上的靶子,是因为八方楼将消息告知你……”   秦嵬皱起眉,他可以容忍泼脏水和造谣,却忍不了有人质疑他的能力。   赶车的语速更快了:“他们都说楼主对你格外照顾偏爱,你这几年三次登楼三次全身而退,实际上是为了跟楼主私会!”   秦嵬本已坐下继续喝酒,此刻这口酒硬是含在嘴里,再也咽不下去。   再看沈云屏,脸上温玉般的表情也裂开一条缝,缝里翻滚着黑气和晦气。   “我?”秦嵬被酒呛得咳嗽,“他?我俩?私会?”   沈云屏冷冷道:“现在黑白两道都认定你我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恨不得抓你我回去下油锅!”   秦嵬喃喃:“幸好幸好,总不是抓回去穿同一条裤子。”   沈云屏手里的折扇拍在了桌上。   “我今日才头一次见债主,到底是为什么会传出这种离奇传言?”秦嵬很是不解。   沈云屏道:“我正要问你!自一个月前段若宇被杀至今,你到底都说过什么胡话?”   “真是冤枉,”秦嵬苦笑,“即便是我想说话,眼下这个情形,江湖上又有谁肯听我说下去呢?”   他的表情不似作假,沈云屏沉默片刻,撩开衣摆坐在桌的另一侧:“这一个月,或为了你的人头或为了抓你回正盟,武林黑白两道都已出了数批高手,你可曾无意间对追上你的人说过什么?”   秦嵬想也不想:“即便是我说过废话,也绝不会提八方楼半个字儿——你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你可还欠着债呢。”   “那就更不可能提了。”秦嵬的语气再正经不过,“他们倒是很多话,我这一个多月光是听别人讲话了,讲的还都是些我从未想过的事情。”   沈云屏的目光倏然落在秦嵬脸上,他品出了这话里的另一层:“比如段若宇的死?”   秦嵬没有答话。   沈云屏方才的怒火和羞恼都降了下来,盯着秦嵬:“那你应该也知道,一个多月前,段贺年的小儿子段若宇死在捉月城外四、五十里一处小村的粪坑,这已不仅是打了正盟的脸,还险些要了段贺年的老命。”   正盟盟主段贺年膝下二子一养女,段若宇是他的小儿子,颇得他喜爱。   段老爷子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纵然武功盖世,也被丧子之痛捅了心窝,更何况段二死的地方实在不算光彩。   老爷子大病一场,白道震怒,不等老爷子下令就已出动,誓要血债血偿。   秦嵬又苦笑起来:“我听说了。”   沈云屏指着自己的咽喉处:“那你应当也听闻,段若宇的尸首捞上来后,发现他此处多了个刀留下的窟窿,也是这一刀让他命丧黄泉。一击毙命,这刀法和习惯你难道不觉得熟悉?”   不远处的地上,用剑杀手咽喉的窟窿里,血水还在缓慢地流出。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自然熟悉。”   不仅听说,而且百口莫辩。   沈云屏道:“好快的刀——段二再如何,也是自幼受段老爷子指点,而他被杀时,剑都还未完全拔出。人人都说如今武林,能动又敢动他的刀客就只剩下一个了。”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正盟奉你为座上宾,段若宇的亲哥段若锋将你当做兄弟,如今却发生了这等事,白道又怒又悲,要将你带回正盟问个明白,”沈云屏并不需要他回答,兀自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串起来,“可派出去召你回盟的人手无一不被打了个半死,装进酱缸酿了一宿。”   秦嵬出口打断:“错。”   沈云屏挑眉看他。   “实在是误会,我当时好好在路上走,忽然来了一帮人,也不听我说话,拔剑就杀过来。”秦嵬叹了口气儿,“他们杀上来的时候嘴里说着什么粪坑什么少爷,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所以将他们塞进了倒夜香的车上的桶里,怎么说是酱缸?他们还是那么好面子。”   屋里沉默了半晌。   任谁想到一帮正盟弟子在粪桶里腌了一宿,都有些接不上话。   而沈云屏在接不上话之余,还要强压下心里因幸灾乐祸而升出的愉悦。   沈楼主咳了一声:“你仿佛还很满意。”   “那是当然,”秦嵬道,“我既没杀人,又满足了他们的癖好,我真是个好人。”   “正盟要是也这么想,你又怎么会成了一条丧家犬?”沈云屏似笑非笑,“三道诛邪令连发,你的名字挂在擒恶榜上头位,为了你,黑白两道都动了起来,武林被你搅的天翻地覆,你还有心情窝在此处睡觉喝酒?”   秦嵬冲沈云屏举起酒杯,不紧不慢地笑道:“就算不被追杀,我也是要睡觉喝酒的。更何况能杀我的人还没从娘胎里爬出来,追到我的人,哪一个不是来送钱给我喝酒的。”   他生了张正派名门才有的英气面孔,说话用词却带着游侠散客的粗俗随性。   这两种气质糅杂,搅合成一种秦嵬独有的傲慢。   这一个多月,他从正盟座上宾跌至恶徒罪人,名声尽毁之余,性命也岌岌可危,换个人早就愁容满面狼狈不堪,可这些秦嵬似乎都不在乎。   他既不在乎名声,也不为性命发愁。   因为他全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乎瞧不上的人怎么看他。   这位大爷只顾着把别人兜里的钱抢过来喝酒。   要是让那些追着他留下的丁点儿踪迹四处奔波、一个月没吃好睡好的高手们知道,必然要气个倒仰。   沈云屏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许多人私下议论,说你高傲乖张、不识好歹?”   秦嵬叹气:“哪怕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我虽欠了你的债,你也没必要这样膈应我。”   沈云屏的唇角挂出一丝真心的笑意:“难道你就从未膈应过我?我和你的梁子,远比正盟和你要早得多。”   “我这一个多月的确倒霉,但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秦嵬没接他的话,另起了个话头问。   沈云屏也不追究他岔开话题:“段若宇此次出盟是为了什么,又要到哪里去,你是否知道?”   秦嵬摇头。   “我也不知。”沈云屏看着他,一字一句。   秦嵬一愣,连八方楼都不知道段若宇的行踪,那他到底是怎么被人得知落脚地,死在外头?   “别说是你我,就是正盟中人,在发现段二的尸首前都不知道他已不在盟内。”沈云屏低声道,“那杀他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定是有一个耳目众多的人告知泄密。”   这茬秦嵬的确头回听说,看着沈云屏,后知后觉道:“难道他们认为——”   “江湖上认定了你为了报当年你爹谢堑之仇而杀了段二,”沈云屏再压不住声音里的火气,“也不知是哪个蠢驴,将你与八方楼的过往串到一处,现在武林上下都知道你三登楼是为了与我三厮混了!”   秦嵬并未接口“谢堑”这茬,反倒忍不住道:“刚才那个‘私会’已经很难听了,你怎么还能说出更难听的词儿来?”   继而恍然大悟:“所以你来此地,并非为了讨债!”   “债自然要讨,还要问问你究竟胡诌了些什么将我一同拖下水,”沈云屏冷声,“来的路上我本已想过七八种杀你的法子,算上过往数年想过的,加起来总有数十种构思。”   秦嵬不明所以:“我难道真令楼主恨之入骨?不过是欠了些钱——”   “不过是欠了些钱?”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儿来,“你除了三次登楼三次从我身上扒金皮外,难道不知道自己还干过什么?!”   旁边儿赶车的嗓门儿都扬高了一个度:“你都敲诈过我们楼里多少‘百灵鸟’,你数得过来吗?!”   百灵鸟是八方楼暗探们的绰号。   秦嵬沉默半晌,开口道:“我还真记不清了。”   主仆二人:“……”这混蛋东西是真气人啊!   沈云屏气到了一定地步,竟发出一声笑来。   他自从继任八方楼以来,日子过得一向舒心顺意。   但老天公平,过得好的时候就得找点晦气。   所以秦嵬出现了。   此人十七岁那年,提着一把刀杀上了那年八方楼定下的宴客楼。   八方楼隔几年会从许多暗楼里选一座出来宴客,用过一次就废弃不用,那年选的楼废得格外彻底——秦嵬大闹一通,好悬没把楼顶给掀了。   他闯过重重致命的机关埋伏,又砍伤楼里数位高手,登了顶。   按楼内历来的规矩,凭自个儿能耐登楼之人,楼里将无偿将他最想知道的秘闻告知,只要八方楼知道。   但凑巧秦嵬要问的事儿没有答案,他在楼里转了一圈儿,抱起沈云屏好容易淘换到的镶珠嵌宝的金马鞍扭头就走!   沈云屏当时正在另一处暗楼办事,一觉醒来得知痛失爱物,只觉一道天雷劈在头顶。   这么多年了,来他八方楼的哪个不是送钱的,这拿了把破刀的混账竟然从他楼里抢钱!   偏偏楼内规矩森严,早定下了不得伤登楼人一根汗毛的规矩,所以当时楼里驻守的人和带着大把金银来打听事情的客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嵬大摇大摆走出去。   沈云屏花了一晌午的时间自我调解,权当自己是被贼偷了。   没想到过了两年宴客楼再开,秦嵬又来了!   这位大爷显然是那几日手头紧巴,因为他这次登楼连消息都没问,直接揣了一套前朝制的金首饰就走。   当时沈云屏人在勤州,楼里暗探们的消息送到,差点把沈云屏气得送走。   又四年,这次开宴客楼的时候再看到秦嵬,双方都已有了进步——   秦嵬刀法精进,这次登楼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   沈云屏当年必须要前往暗楼处理要务,只能提前腾空屋内金银玉器,防患于未然。   没想到秦大侠看墙上的古画颇为顺眼,卷起来往胳膊下头一夹,满载而归。   挨了一顿熟悉的打的楼里的保镖探子们趴在地上,和前两次一样目送他走远。   外人不知此种缘由,只以为秦嵬没得到消息,八方楼就给了值钱的物件做补偿,都夸沈楼主义气。   当时秦嵬已名扬江湖,刀斩奸邪,在武林硬闯出了一席之地,更被正盟盟主的大儿子段若锋当做知己兄弟,白道人人称赞。   为了不招惹麻烦,也为了名声和脸面,沈楼主只能面儿上带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他一想起自己的金马鞍、金首饰和古画,心里苦得像被猫扇了嘴巴子还不能还手的窝囊老虎。   这期间沈云屏不是没调动所有手段查找有关秦嵬的一切信息,但他十七岁之前仿佛白纸一张,师承身世一概不知。   楼里也派出了数批探子埋伏在秦嵬四周,都被秦嵬揍了个鼻青脸肿,倒吊在歪脖树上挂了一宿。   从此楼里的人提起秦嵬都牙疼。   若只是挨了打也就罢了,更邪门儿的是,他总能从一群人里精准地找到八方楼的探子。   有几次他喝酒时发现钱没带够,竟管那些探子借钱付账。   ——他唯一的良心就是还知道说是“借钱”,让八方楼“记在账上”!   秦嵬仿佛是横生枝节里的枝节,棒打鸳鸯里的大棒,狗咬吕洞宾里的狗,生来就是要往沈云屏的好日子里丢石块儿的。   沈楼主在无数个夜里对月饮酒,希望老天有眼,让秦大侠出门摔个狗吃屎。   没想到时隔数年,秦嵬一夜之间从正盟上宾跌入泥潭,成了人人喊打的恶徒混账。   沈云屏还没来得及痛饮一坛以表庆贺,就跟着一起倒了血霉。   因段若宇之死有蹊跷,白道认定了八方楼给秦嵬泄密,各大门派在这一个月里拔掉了八方楼在各地的多处暗桩,黑道落井下石要分一杯羹,连带着之前被他压下的楼内有二心的势力也跟着动起来。   乱成了一锅粥!   沈云屏是希望秦嵬摔个大跟头,却不希望他摔倒的时候还顺带扯下他的腰带和裤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找你算账?”沈云屏微笑。   秦嵬用酒杯遮在唇前:“至少如今你我一起倒霉,并非是我要拖你下水。”   “我一路上复盘此事,也觉得蹊跷,且不说我莫名其妙被迫跟你栓到了同一根木桩上,”沈云屏的折扇轻敲掌心,“就说怎么从你的话里来看,似乎连段二也未必是你杀的?”   秦嵬抿起唇。   沈云屏沉声道:“事到如今,你我已掉进同一个坑里,不如说个明白——你究竟有没有杀段若宇?”   秦嵬放下酒杯,先前漫不经心的表情淡了一些,多出一丝困惑与茫然:“我不记得了。”   ————————   秦嵬出门:这玩意儿不错,我得着吧(抢走   沈云屏出门:被抢了(隐忍 第4章 04:世间能打动小刀鬼的除了金银,就只剩下“送你”了。   哪怕是正盟,估计也不会想到,秦嵬竟然能说出“杀”与“没杀”之外的第三个答案。   这一点连秦嵬也没想到。   他这几个字说完,屋内沉默许久。   “你要是说杀了,我会觉得你是找死,要是说没杀,我会觉得你有狡辩的嫌疑,”沈云屏缓缓开口,“但你说不知道,我竟然有些相信了。”   一个轰动武林的事情,好像就该有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内情。   赶车的问:“怎么会不知道?你杀没杀人、用没用刀自己还不清楚?”   秦嵬苦笑道:“我并不是记不得杀没杀段二,我是连他死前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没有了。”   “怎么搞得?”沈云屏皱眉,“我听闻段二死的那段时间,你曾在捉月城外出现,正盟的人也是循着这条线索找到你。”   秦嵬自己也有些迟疑:“段二死在上月十五,我头一天夜里的确是在临江捉月城喝酒,喝醉后便在酒楼的客房睡着了,等再睁眼,人却躺在野外林子里。”   “有人将你运出捉月城?”沈云屏吃了一惊,“以你的武功,竟然毫无察觉?”   “何止是毫无察觉,”秦嵬道,“我从林子里走出来,在道边儿找了家茶铺一问,才知道我离捉月城已有五十多里,且那时已是十六日的早上了,我昏睡了一天,对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到林子里去的毫无印象!”   秦嵬的武功在武林同辈儿里已足够他不把大部分人放在眼里,他生性狂傲,做揭榜人时多挑无人敢碰的靶子,许多老匪凶徒也栽在他的刀下。   就连段贺年也曾当众称赞秦嵬,说他在武学上的天赋已非常人。   而如今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秦嵬运出城!   沈云屏震惊过后稍加思索:“听起来像是中了极霸道的迷药。”   “我寻思也是,”秦嵬道,“我酒量虽算不上极好,但也不至于才喝四五碗就头晕,那天的酒格外醇厚,也格外烈,我只喝了平时一半的量就已觉得上头了。”   赶车的追问:“你醒之后有做什么、见到什么人之类的吗?”   秦嵬摇头:“我在茶铺发现道上来往的武林人士似乎比以往多,且行色匆匆神情严肃,更有腰间系着正盟腰牌的人策马狂奔,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劲儿,问了茶铺跑腿儿,他说似乎是附近死了个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我这人有个毛病,每逢有热闹我就多半要倒霉,所以朝反方向走,不打算凑过去。”   “然后你就在路上遇到了正盟派出的捉拿你的人手,又将他们塞进了夜香桶。”沈云屏忍不住笑了,“你的直觉倒是很准,比山里的熊还要准上几分。”   秦嵬哭笑不得:“楼主到底是夸我还是在损我?”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看来是有人想要将段二的死栽赃在你头上。”沈云屏摩挲着玉扳指,若有所思,“我听闻刚发现段二咽喉处的刀伤,正盟就已经收到消息,说你先前在捉月城出现。”   秦嵬闻言知意:“你的意思是说,早有人准备好将我的踪迹告知正盟。”   “我是这么想的,”沈云屏颔首,“你那天为什么会去捉月城?”   “我刚赚了一笔赏钱,又听闻擒恶榜的金额和靶子要换新,索性去那边儿边修整边等消息,”秦嵬如实相告,“所以算是临时起意,当时我身后应该没有尾巴,不像有人追踪的样子。”   沈云屏缓缓道:“错,你并非临时起意。”   秦嵬微顿。   “据我所知,正盟近期从未有过要更换擒恶榜的消息。”沈云屏看着他,“你从哪里听来的?”   秦嵬思索良久,苦笑道:“……是我刚换了赏金,在外头同样等着领赏的那帮人嘴里听来的。”   揭榜人因为利益关系,基本不抱团儿,像秦嵬这样独来独往的较多,并非全都互相认识。   他现在上哪儿找那帮人问明白消息是哪儿来的?   “如若没有这条消息,你也不会动了去捉月城的念头,”沈云屏继续道,“你已在外飘了数月,赏金赚够了也差不多要休息了,捉月城内白道众多,你熟悉的人也很多,且段若锋常年在捉月城,他与你交好,凭他的关系,你可以最先一批拿到更新过后的擒恶榜单。综合考虑,你极大可能会优先选择捉月城。”   秦嵬沉默半晌才开口:“看来沈楼主平时也没少关注我的动向。”   “嗯,”沈云屏大方点头,“我随时都等着伸腿把你绊个跟头的机会。”   秦嵬忍俊不禁。   “你还笑得出来?”沈云屏道。   “比起栽赃陷害后躲在暗处继续耍阴招的人,我自然还是更喜欢沈楼主这样将讨厌我说在明面儿上的人。”秦嵬笑道,“我喜欢当然要笑。”   毕竟他与八方楼的债务关系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而沈云屏除了往他身边儿插些探子外,从未往死里坑过他。   沈云屏带着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旋即放开,面不改色道:“这只能证明我也是个好人。”   “自然自然,”秦嵬不走心地夸赞,“还是个有钱的好人。”   有钱的好人继续问:“你当日在捉月城与谁一起饮酒吃饭?”   “没人。”   “没人?”赶车的插话,“你在捉月城那么多熟人,没朋友陪你喝酒?”   秦嵬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呃,习惯多问两句,”赶车的绷着脸,“我们楼里就是干这行的。”   秦嵬不当回事儿道:“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这话令沈云屏的视线挪到他的脸上。   江湖上无论白道黑道,称赞秦嵬的又何止成百上千,那些人与他称兄道弟,但秦嵬本人好像并不把任何一个当做朋友。   “不知在秦大侠心里,怎么样才算得上你的‘朋友’?”沈云屏问道。   “这世上总要有些沈楼主也猜不到的事情。”秦嵬一摊手,“总之那日我的确独自在酒楼里吃面喝酒。”   沈云屏的笑带了点儿嘲讽:“想必是惯常去的酒楼,订的是常用的客房,吃的喝的也是老几样吧。”   秦嵬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那套习惯还有什么新意?”沈云屏嘲笑,“每逢赚到钱,便找一家最便宜的酒楼,要一桶热水洗澡,再吃一碗阳春面,喝上店里几坛酒,去最把头的客房睡觉。”   “我在沈楼主面前真是毫无秘密可言,”秦嵬感叹,“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楼主了解我那样了解楼主,这样才算公平。”   沈云屏将他的话权当幻想,继续自己的话:“因为你这个习惯,轻易就能在你饮食、住宿的过程里下药,毒你或许还能嗅出尝出,但江湖上迷药种类繁多,无色无味的光是我就能挑出好几种。”   “知道我这习惯的人并不多,”秦嵬再仔细寻思片刻,斩钉截铁道,“或者说非常少。”   沈云屏略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这眼神把秦嵬看得略感发毛。   沈云屏和风细雨道:“看来要你身败名裂的,恰恰是你亲近的人里的一个。”   秦嵬不语。   “不必难过,”沈云屏习以为常地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神色间流露出些许讥讽,“这世上多的是被亲近之人背叛捅刀子的事情,不缺你这一桩。”   “不是为了这个,”秦嵬摇头,“我只是一时间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亲近的人。”   沈云屏:“……”   他现在也觉得秦嵬没朋友了。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在白道混开的?!   虽然见到秦嵬时间不长,但沈云屏已经懒得顺着他说话了:“有人杀了段二,却要你来背锅,这天大的栽赃嫁祸,必然有天大的仇恨缘由。你仔细想想,可曾得罪过谁?”   秦嵬好好地想了一会儿,坦荡道:“说来奇怪,你要是让我想想有哪几个交好的,我一个都想不出来,但你要让我说说仇家,我倒是能跟你唠到天亮。”   “你再这么说下去,就真不像个好人了。”沈云屏捏捏鼻梁,“或者此人与你并无冤仇,只是让你背锅,他能得到许多好处。”   秦嵬看着他:“沈楼主相信我说的话?”   他刚才说的那些,怕是如今江湖也没几个肯信的了。   沈云屏平静道:“信与不信,于我都没有差别。你杀了也好没杀也罢,都改变不了我如今的处境,不如信你,总比跟个会杀正盟盟主儿子的傻子坐在一起强。”   “原来如此。”秦嵬笑笑。   沈云屏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比起你杀没杀段二,我更关心!”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格外清晰,“你和谢堑是什么关系?”   秦嵬放下了酒杯。   屋内安静片刻,沈云屏慢慢道:“当年谢堑背信弃义,害死正盟上任盟主,为正盟所诛,是白道公认的罪人,他妻子带着儿子负隅顽抗,最终也死在火海之中。若他儿子还活着,应当也与你差不多年纪了。”   秦嵬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谢堑之子?”   “我不知道,”沈云屏看着他,“但谢堑当年是被段贺年所诛,他儿子如果逃出生天,如今报复段贺年也不是不可能。”   秦嵬并不回答,只微微一笑。   这一笑十分耐人寻味,更是意味深长,好像是一种默认,却又令人抓心挠肺。   赶车的好悬没上去摇他脖领子,再给他三个大嘴巴子,好让他吐出个准确答案。   沈云屏并不意外,只点点头:“看来你是不会说了,我并不意外。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原本是想查找自己昏迷那段时间的事情,但现在捉月城附近五六十里都已布满白道眼线,”秦嵬道,“另外我还想找机会看看段若宇的尸体,只有亲眼看到,我才能判断究竟是我真在混沌之际杀了人,还是有不开眼的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沈云屏道:“段若宇的尸首现在除了正盟外,还没人见过,也不知在哪里。”   “连八方楼楼主都不知道?”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礼貌微笑:“自从和你穿一条裤子后,楼里各地的暗桩、暗楼被拔除大半,我将仅剩的人手打散,才避免了被一锅端的下场。”   秦嵬幸灾乐祸:“看来沈楼主也被亲近之人捅了一刀。”   否则楼里的隐秘暗桩又怎么会被这么快拔除?   “我虽眼耳受损,但也比你得到消息的渠道多。”沈云屏用折扇敲着掌心,“如今江湖上还有多少可信的人供你依仗?不如听听我的建议。”   秦嵬直起身:“哦?”   “我要往渡风城去,那边儿有个可靠的大百灵鸟在,尚未被拔除,”沈云屏声音和缓许多,“你若没有骗我,不如也去问问,她应该有你想知道的相关消息。”   “我已欠了你那么多债,难道你还肯让我白占便宜?”秦嵬笑问。   沈云屏悠悠道:“作为交换,你要留在我身边,替我解决这一路上的杀手追兵。”   秦嵬叹了一口气儿,脸上显出些做作的惋惜与可惜:“原来你没有看上我的人,而是看上了我的武功。”   “自然是看上了武功,”沈云屏也乐得与他扯这个闲话,“幸好有这样的武功的人,长得也很合我的心意,否则我难道愿意和你废话这么多?”   秦嵬哽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这句话骄傲还是尴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觉得自己的脸长得有多白:“我想沈楼主身边不缺武功不错的高手。”   他看了眼旁边立着的赶车的。   赶车的方才咋咋呼呼,现在表情却平静许多,既不反驳也不同意。   “老范是我在楼里唯一信的人,这一路也已筋疲力竭,”沈云屏坦诚道,“他的命很金贵。”   秦嵬道:“你难道信任我,肯将命交到我手里?”   沈云屏道:“我并不打算将命交给你,若有变故,你我一拍两散,各自逃命。”顿了顿,声音温和道,“当然,你我如今境遇相同,你是我第二信任的人。”   这人说话时看着你的眼睛,声音真诚又温润,好似这世上再没有谎话。   他要是想哄人,秦嵬觉得他可以把铁石心肠的人都拉拢到自个儿身边。   秦嵬的嘴角扬起:“好吧,我总要得些好处吧。”   “你以前从我这儿薅走的东西一笔勾销。”   秦嵬站起身,开始朝门外走。   沈云屏又加了一句:“额外再给你一笔钱。”   秦嵬走的动作慢了许多。   沈云屏最后道:“百灵鸟的消息也不需要你来付款。”   秦嵬掉头回来坐下了。   赶车的无语地看着他。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价格要按人头来算。”   沈云屏:“难道奔着你来的也要我付钱?”   “来杀我的,自然由我收拾。”秦嵬倒还算分得清楚,“沈楼主金尊玉贵,想必不会斤斤计较这些救命钱。”   沈云屏果然并不在意这点银两,随意点头,忍不住笑道:“你真的这么缺钱?”   秦嵬再次起身朝门外走:“钱是永远都不够花的——既已说好,那明早再见。”   这次他还十分讲究地带走了桌上的一盏烛灯。   “你要去哪儿?”叫“老范”的赶车人问道,“连照亮的你都顺手薅一个走!”   “去找找店里还有没有活人,开个客房,烧一盆热水,再给我煮一碗阳春面。”秦嵬还饿着肚子呢。   “你还惦记着吃面,”沈云屏调侃,“难道就不想吃点儿别的?”   秦嵬笑道:“我只是喜欢吃,因为我阿娘只有面做的好吃。”   沈云屏愣了愣。   秦嵬本已走出屋子,手在怀里掏了掏,又掉头回来了:“我那块儿——”   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地上掉着的磨刀石上。   那石头方才跟带毒的飞镖撞了一回,上头竟然被毒液腐蚀得坑坑巴巴,彻底废了。   刚才沈云屏顺手操起甩飞的竟然是他的磨刀石!   秦嵬看看石头,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咳了一声:“渡风城内必定有打铁铸刀的铺子,既要去,正好能挑个新的磨刀石。”   秦嵬还是看着他。   沈楼主正色道:“自然是我来掏钱,多贵的我都买给你。”   秦嵬的表情略有松动。   沈楼主一锤定音:“渡风城里的看不上,待我脱险,淘换来最好的送你!”   这几乎已算得上是秦嵬近几年听过最动人心弦的话。   世间能打动小刀鬼的除了金银,就只剩下“送你”了。   “沈楼主一定是世上最会哄人的人了。”秦嵬感叹,“再让你说几句,除了我的武功外,我的魂儿都要被你哄走了。”   沈云屏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一声:“不知你的魂儿到底是跟我走,还是跟我的钱走?”   秦嵬故作神秘凑近他道:“都一样,毕竟你在我眼里就像个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两人的笑里都夹杂摆在明面儿上的“各自牟利”。   旁边儿立着的赶车的臊眉耷眼地心想:我看你俩倒像是都把对方看成肥羊,真别说,你俩在我看来都像狗狗祟祟的混账狼。   ————————   别人:不心动挑战!   秦沈:不生气挑战! 第5章 05:这样的关系,有时候比兄弟还要亲近。   是肥羊还是恶狼,这茬在现下都不重要。   要在这样的夜雨里为了活命奔波的人,比起羊与狼,更像是落水狗。   落水狗之间实在是没有互咬的余力。   雨下得更急,烛火在灌入的冷风中明灭不定。   “老范”范遇尘翻窗进屋,桌上两碗阳春面正冒着团团热气儿。   屋里只有他俩,范遇尘再没了对外的讲究,屁股刚挨着凳子,手就已经去摸筷子:“怎么咱们今儿也吃面?”   沈云屏从屏风后转出来,他已除了沾染尘土的外袍,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锦布小包:“是秦嵬管后厨要的。”   他在桌旁坐下,不急着吃面,慢条斯理地边解开锦布边道:“那扮成小二的杂碎将店里其他人迷晕了捆在后厨,秦嵬将人摇醒解绑,要了吃食,还叫了热水洗漱,等会儿烧好了就抬上来。”   “谁?秦嵬?他点的?”范遇尘夹起鸡蛋感叹:“没想到竟然能从穷鬼身上见到回头钱儿!”   “都记在了我的账上。”沈云屏冷冷道,“我本指望利用他解决些麻烦,现在倒先让他把我利用了个底儿掉。”   范遇尘当没听见,开始往自己嘴里塞面。   沈云屏看他猪吞狗啃的样子,叹了口气儿:“都处理好了么?”   “放心,丢的很隐蔽,哪怕是正盟来了,短时间内也找不到那俩杂碎的尸首。”范遇尘嘴里嚼着面道,“你觉得隔壁那位穷杀神说的话可信吗?”   沈云屏手里的锦布小包已完全打开,露出里头一把小刀。   此刀非利刃,而是以上好的玉料制成刀身,中间镶以金制兽纹,尺寸虽只有巴掌大,做工却精巧难得。   因常年贴身携带和抚摸,金玉小刀通体泛着层温润光泽,沈云屏在烛火下检查其是否有碰撞缺损,听得“穷杀神”三字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范遇尘就等这句,咽下嘴里东西低声骂道:“那人嘴里能跑马车!问到关键地方说话模棱两可,肚子里不知道是什么花花肠子,在琢磨什么邪门坏水儿!”   这话从八方楼的人嘴里说出,令沈云屏颇觉可乐。   “他或许有些隐瞒,但的确得罪了正盟,也确实狗头小命不保。”沈云屏道。   范遇尘掰着指头:“他说了那么多,我都让他绕得昏了头,现在想想:杀没杀段二他说不明白,遭没遭陷害他不清楚,有无仇家他数不过来——以往我只听过天岳教这样的黑道才数不清仇家,他一个人顶人家一个教!”   沈云屏笑道:“他本就不信你我,只不过是想用些虚虚实实的消息来探我的底。而我自然也不会信他,说那些有的没的,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他对不同信息的反应。”   有的消息是假的,有的消息是真的,而有的消息却是“虚的”。   这种消息无法从其他任何渠道获取,只能靠观察对方一瞬间的表情与身体反应,再做推断和猜测。   范遇尘问:“看出了什么?”   “看出那是个人精。”沈云屏悠悠道,“他已然知道我也在试探他,想从他身上查到更多事情,却懒得戳破。”   范遇尘惊道:“那你为何还要用他?”   “因为我也知道,他不戳破正因为他身处麻烦,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否则方才屋内的尸体就要有你我二人了。”沈云屏打断他,“如今我们有一样的烦恼,这样的关系,有时候比兄弟还要亲近。”   范遇尘不吭声了。   这两人耍的心眼儿,加在一起拿去炒菜,可以解决一城人一天的伙食问题。   沈云屏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有意思?”   范遇尘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低声道:“但至少有一点,他必定不知——谢堑与方锦的儿子,只有楼主你一个!”   如果如今江湖所谓“罪人”谢堑的儿子正坐在眼前,那么秦嵬就绝无可能是“罪人之子”。   沈云屏摩挲着金玉刀:“爹娘死时我尚且年少,且因病极少外出,见过我的人应当不多,来个人冒充谢堑方锦的儿子谢翎,也的确很有欺骗性。”   “我听过冒充富商大族孩子的,却从未听过还有人冒充武林头号罪人之子的,这么做除了招惹麻烦外,能有什么好处?”范遇尘不解。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真的能得到好处,只是他想要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范遇尘皱眉:“他眼下这小命不保算好处?名声扫地算好处?”   沈云屏并不惊奇,只平淡道:“一件事情值与不值,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标准,并非只靠名声钱财衡量,而有的事情,或许连性命也难以衡量。”   范遇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好奇的却另有别的,”沈云屏慢慢道,“他既不是谢翎,态度为何如此暧昧不清?”   这话令范遇尘头点得比狗吃屎还要勤奋。   就算段二的事情秦嵬没有扯淡,他是真的黄泥巴掉了裤裆,有口难辩,那他自个儿是谁儿子还不清楚?竟也不多说,任人猜测!   范遇尘晦气道:“如今江湖各方势力都被搅动,已乱得不能再乱,那杀神竟然还能让事儿再糟一步,我对他都有些佩服了!”   “此前探子们从未带回秦嵬解释的消息,我本以为是有事儿阻碍了此类消息的传播,但亲自见了他,才发现他似乎根本无意多说。”沈云屏思索,“他难道是有意让水更浑?”   不等范遇尘回答,沈云屏已又摇了摇头:“那他这好些年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既要捅出这等天大的篓子,又要得罪所有人,何必还要做这几年好人?白道与正盟又岂是任他左右得了的,应当还是另有势力利用了他。”   “可不是么,”范遇尘难得没有反驳这点,“别的不说,死在那杀神刀下的可没有冤魂,全都是该死的鬼。比有些靠师门名声过嘴瘾的名门世家弟子好上百倍。”   沈云屏不在这些暂时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上多纠结,另问道:“先前派出去查那件事的人手还没回复?”   范遇尘丧气道:“别提了,三十六个大百灵鸟撒了出去,竟没一个查明白的!秦嵬是谢大侠儿子的传闻好似凭空冒出来的,谁说的怎么传的,一概不知。”   沈云屏“嗯”了声,看不出想法。   范遇尘趁机道:“我看这秦嵬邪性得很,将他放在身边儿……”   沈云屏抬手打断他:“只有将他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范遇尘撂下筷子还要再说,沈云屏又道:“我查当年爹娘之死的真相十几年,时间越久查得就越艰涩,我有直觉,此后再不会有比如今更合适的时机了。”   “眼下武林乱成一锅粥,你却对搅粥的‘羹匙’感兴趣。”   “旋风固然有意思,但旋风的中心点才更有意思。秦嵬是如今闹成这样的起点,也是中心,所有势力都因他而动,他难道还不够有趣?”   范遇尘哼唧两声。   沈云屏微微一笑:“所以不管秦嵬是不是羹匙,哪怕他是根搅屎棍儿,只要他与如今局势、当年旧事有所关联,我就得把他抓在手里。”   “只希望他别反弄了我们一身臭。”   “我们哪还有什么香臭可言?与他以前那不染污点的名声相比,我能借机与他搅合在一起,竟还算是走运了,”沈云屏笑得温和,“况且,只有让他一直动,才能让江湖上各类人等也如被挂了萝卜的驴一样跑起来。”   “而只有跑起来,才能看明白这些人各自的方向和目的。”   说话间,沈云屏抬手挠了挠脸。   指甲不过略重了一些划过皮肤,便立即拖出长长一道红痕,在沈云屏白皙的脸上显得突兀红肿。   “又痒了?”范遇尘从包袱里掏出个瓷瓶递过去,“这趟走得急,药也没带多少,得让人再送些过来。”   沈云屏一手去接药,另一只手还攥着金玉刀:“眼下档口,为这点小事儿再冒风险不值当。”   “你那玉刀整天贴身带着,哪儿会磕碰,先撂开片刻也没事儿,”范遇尘道,“不如赶紧上药吃饭,面条坨了就难吃了。”   沈云屏将金玉小刀仔细包好,这才肯将瓷瓶打开,从里头沾了些许淡黄色的药膏,边在掌心化开边道:“送人的东西,送出去前总不能砸手里。”   “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见你往外送过。”范遇尘嘀咕。   沈云屏权当自己是个聋子,把化开的药膏从额头抹到颧骨。   一股清冷的甜味儿在烛光中缓慢晕染,隐隐透着些许苦意。   等脸上刺挠的感觉略有缓解,沈楼主这才肯拿起擦了两遍的筷子。   “来之前,我只觉得是有人借谢堑之子的名义搅动风云,但现在我才发现,或许真有当年故人。”沈云屏慢慢将阳春面搅匀。   范遇尘看着他,面带疑惑。   沈云屏夹起一筷子面条,微笑道:“因为我阿娘厨艺实在算不上好,只有阳春面做得最有滋味。”   “你是说?”范遇尘大惊。   他想起秦嵬临走前的那句话。   “这茬除了我和阿爹外,就只剩下爹娘的旧友与阿娘出身的枫山众人知晓,但枫山当年已被正盟所灭,”沈云屏眼中不知是怀念还是其他,晦涩不明,“倒是还有零星几个与那帮人都无关的小子知道,可他们下落、生死不明十好几年了。”   “既然生死不明,或许真有活下来的,十几年不见,容貌大改也是可能的。”   沈云屏的眼底翻涌出一丝难掩的期盼,但随即又落下,冷静地摇了摇头:“那帮小子,或瞎或病或残,容貌可以改变,但岂会变成秦嵬那样双目如炬、四肢健全的模样?哪怕我希望他们活着,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奢望。”   “而枫山,当年被正盟灭的只剩一捧土,即便有能逃生的,又有谁敢和他一样在江湖这般横行霸道,恨不能所有人都被他吸引。”沈云屏微微叹气。   既非故人,又正邪难辨,范遇尘实在想不出该如何推测此人身份。   “他只说‘阿娘’,并未说是谁,或许只是巧合?”   沈云屏咽下一口面:“那人嘴里的话,若只当成巧合,小心连全身家当都被他骗走。对了,将店伙计叫上来,让他给秦嵬送点东西。”   见他又开始往外掏银子,范遇尘惊道:“你难道还真看上了他的脸?可别是他没跟着你兜里的钱走,你反倒跟着他的脸走了!”   “脸固然长得不错,但那也只是让我多了个接近的借口——你再胡诌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脸按进面碗里!”沈云屏道。   范遇尘嘴里嘀嘀咕咕地坐下了。   沈云屏再次提起筷子,笑道:“只是利用秦大侠,我良心略有不安,所以稍作补偿。虽然我几乎已没有良心。”   *   秦嵬一气儿吃了两碗面,没有一碗是他付的钱。   能比吃饭带来的满足感更多的,就只剩下吃白食了。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决定就算此刻有人要进屋杀他,他也可以心情愉悦地先给人家跑下楼逃命的时间,再捅人家刀子。   因为下楼已经是极限,再远就得出客栈了。   他不喜欢在夜里出门,尤其是下着雨的夜晚。   所以当客房门被敲响时,秦嵬让其进门的语调也十分轻松。   进来的并非要他命的杀手,而是抬着热水的店伙计。   店伙计点头哈腰道:“这是您要的热水,碗筷这就给您收走。”继而又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这是换洗的一套新衣,从里到外全是崭新的!”   “我从未要过什么新衣,也没多余的银钱买。”秦嵬本立在床前松着束袖用的布条,闻言转过头,先看了眼衣物,又看向店伙计。   “隔壁的客人已付过钱了!”店伙计急忙道,“那位少爷专程叫我弄来的新衣给您送来,还有话叫我转告呢。”   秦嵬走过去拎起衣服看了看,虽不是锦衣绸袍,但结实耐造,尺寸也还算合身。   这大雨天能搞到一套新衣,看来有钱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秦嵬心里感叹,嘴上不由道:“什么话?”   店伙计忽然直起身,清了清嗓,模仿着沈云屏的神态语气,扬声道:“把你那土里滚泥里爬的衣服扔了,少爷我不想跟臭要饭的坐一张桌上吃饭!”   秦嵬张着嘴看着他。   “见谅见谅,”店伙计立刻又点头哈腰起来,擦着额角冷汗解释,“那少爷非要我原封不动、原汁原味地转告……”   秦嵬愣了片刻回过神,没绷住乐得笑出声,一摆手放店伙计离开。   等伙计们都关门退走,秦嵬这才将衣服放下,转过头去。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蜡丸,还在骨碌碌地滚动。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了条缝,来人已消失在雨帘中,唯有带着雨丝的风灌进。   秦嵬疾步走过去,拿起蜡丸捏碎,里头是张字条,上头是熟悉的字迹——   “渡风城内,引沈共查。”   他心头一松,露出些许笑意。   这笑并非只为了字条上的内容,更是为了送字条的人。   能在这时候将消息送到,且字迹平稳,看得出送信的人至少安全。   秦嵬觉得今天一天都是好消息。   又想起另一茬,急忙将字条翻了一面儿,却未在上面看到多余的半个字。   秦嵬摸着下巴,略感惊讶:“还没消息?竟还有这家伙查不到的事情?这可事关我的裤、不对,事关我和沈楼主的裤子,是一件大事。”   想到后半截,自个儿竟然也没忍住笑了。   这笑只片刻,又极快地隐没下去。   他想过如今武林会有许多传言,也并不介意自己变成了别人嘴里的坏人,但却没想到自己好似变成了别人的情人!   这谣言来得莫名其妙,又与如今大事毫无关联,虽也算帮了他一把,但一桩无头怪事,总令他警惕不已。   尤其是跟他搅进这怪事里的另一个人,不仅比狐狸还要精明,撒出去估计还能倒哄几头狐狸回来!   秦大侠扪心自问,沈楼主掏银子的潇洒劲儿实在令人心动。   他要是头狐狸,八成也会跟着走。   “这下竟然真得去渡风城了。”字条被秦嵬放在烛火上,火苗很快将其吞噬,只留下几片灰烬,被随手挥散。   他将窗户关严,放下刀,将沈云屏嘴里“土里滚泥里爬”的衣服除掉。   烛火映照下,秦嵬肌肉精壮匀称的身体上,清晰可见大大小小的伤疤。   他早已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滋味,自然也已习惯了这身破烂疤痕。   大部分的疤痕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不痛不痒,唯有胸口那道,在热水热气儿的刺激下仍会有隐隐痒意。   那是一道从左肩膀斜划而下直至右侧腰的长疤,横贯秦嵬的整个胸膛,既深又重,几乎将他劈开。   这一击本就是奔着要他死而来,也差一点就成功了。   秦嵬靠在澡桶边儿,舒展双臂搭在两侧,享受着不用自己花钱的热水澡,挠了挠胸口那道疤,自言自语:“幸好除了那空穴来风的谣言外,我还有入得了沈楼主眼的地方,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找个理由跟他搅合到一处去。”   他自个儿一人时,脸上那还算正人君子的表情便懒得再摆。   浓眉皱起,唇角放下,透出些许凶相。   目光扫过搁在旁边的干净衣服,刚有些凶劲儿的秦大侠不由摸了摸下巴,忽然笑道:“哼,‘臭要饭的’……我有好多年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   *   天刚见亮,沈云屏从楼上下来。   秦嵬已经坐在一楼桌旁,吃了五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他穿着整洁的新衣,见沈云屏过来也没停下咀嚼的动作,指向对脸儿椅子,邀请沈楼主坐下。   沈云屏将秦嵬上下一打量,皱眉道:“怎么又是灰黑色的布料,显得无趣。”   秦嵬对店伙计招招手:“我倒是想穿花枝招展、缀金镶玉的衣服,那也得有浆洗衣服的银子啊。这颜色就挺好,沾了血也不显,追靶子的时候几天不换,最多也就有点儿反光。”   沈云屏一顿,倒退三步。   “至少我昨天已洗得香喷喷的,衣服也换上了楼主买的新衣。”秦嵬笑道。   说话间店伙计已将肉包和粥都端上了桌,按秦嵬的吩咐,又将沈云屏要坐的凳子重新擦了一遍。   “我一早就叫他们在灶上热着,以便沈少爷醒来能吃上热乎乎的饭食。”秦嵬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沈云屏对秦嵬这种眼力见儿相当满意,踱步过来慢慢坐下,瞧着满桌的早饭,嘲讽道:“这些难道又算在我的账上?”   “自然不是,占便宜老可着一只薅,哪怕是铁公鸡也有被薅光的时候,总得给你长毛的缓和期。”秦嵬道。   沈云屏夹起一个肉包:“看来你的嘴,比你穿衣服的品味有意思得多。”   秦嵬做了个“多谢夸奖”的手势,两三口喝完自个儿的粥,手肘撑在桌上看着沈云屏吃饭。   沈楼主先将包子闻了闻,这才斯文地咬一口。   “味道如何?”秦嵬问。   “就那样。”沈云屏语气平淡。   “看来我掏钱买的肉包子,还是比不上沈少爷吃惯了的山珍海味。”秦嵬笑道。   沈云屏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难道面粉还能有别的味道?!”   秦嵬愣了愣,伸头一看——那包子一口下去还没吃到馅儿!   他忍笑忍得十分难受。   “敢请我吃这样包子的人,这世上算上你也就三个。”沈楼主又咬了一口,这才在大量的面皮里发现了少量的肉馅儿。   秦嵬憋着笑,不由顺着问:“不知除了我,另两位是谁?好叫我以后遇到也有个攀谈的话头。”   沈云屏道:“都已是过去的人了。”   这话说的十分微妙,令秦嵬有瞬间的停顿。   他一时间无法确定这话说的是那两人已与沈云屏不再联系,还是已经死了。   但秦嵬没有继续再问,因为沈云屏也一定不会回答。   沈楼主端起粥喝了两口,忍无可忍地感叹:“幸好这粥倒是足够稀汤寡水,否则还真不好把这全是面粉的包子顺下肚!”   秦嵬礼貌地把头偏到一旁,笑了个够。   他发现如果沈云屏这张缺德的嘴不是用来嘲讽他自己,那还是足够有意思的。   范遇尘从门外跨进来,很有经验地不多打听秦嵬为什么笑得像个抢劫成功的混蛋,只对沈云屏道:“雨已停,行李之类都已置办好了。”   原来他方才不在是一大早就出门跑腿儿了。   “我们何时上路?”范遇尘问。   ————————   秦沈两人对视一眼。   秦大侠内心:他这一眼一定不怀好意   沈楼主内心:他这一眼必定又在警惕   赶车的内心:他俩不会真看对眼了?(害怕) 第6章 06:真是个和他一样的混账!   既要赶路,自然是越早越好。   秦嵬牵着一匹不知道之前藏在哪里的马走过来,瞧见沈楼主立在门前,将用油纸包着的剩下的包子都递给范遇尘。   沈云屏用一种古怪又促狭的眼神看着范遇尘:“尝尝,秦大侠专程买的,一直在灶上热着,我特意捡了大个儿的留给你。”   “真的?”范遇尘感动道,“除了在那穷鬼身上见到回头钱,我竟然还能在少爷身上见到亲力亲为的时候!”   沈云屏的笑容瞬间收敛:“赶紧吃!”   范遇尘接过油纸包,从里头捏出一个包子。   连秦嵬的步子也慢下来,和沈云屏一道瞧着范遇尘。   却见老范直接将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嘴巴鼓得像是挨了一百个耳巴子,嚼了没几下就囫囵吞枣地咽进肚子。   人压根儿没在意馅儿和皮的比例问题。   沈云屏和秦嵬:“……”   范遇尘吧嗒吧嗒嘴:“有点儿淡。”   “废话!全都是面,那能有多少味儿?!”沈云屏忍无可忍,“你以后不准吃超过三十文钱的东西,好的坏的在你嘴里都一个鬼样!”   秦嵬刚想笑,就瞧见沈云屏的眼风刮过来,先将他刮了一遍,又刮向他牵着的马。   “你这马看起来也够饱经风霜的了。”沈云屏评价,继而又看了几眼马鞍,“你从我这儿薅走的金马鞍呢?我怎么再没见过。”   被人横刀夺爱的滋味沈云屏再清楚不过,秦嵬坑走他手里的东西,让他对那个金马鞍的喜爱从原本只有的五六分直线上升到满分。   秦嵬坦诚道:“那玩意儿镶金嵌银还缀珠宝的,坐起来都硌屁股,我早拆了卖了。”   沈楼主睁大了眼:“拆了?那东西就是因为工艺精巧、一整个儿的才值钱!”   当初他一直等着秦嵬出手卖掉,自己好再花钱买回来,没成金马鞍再无音信。   沈云屏万没想到再听到心爱之物的下落,竟然是其被分尸销售的噩耗!   “江湖上的人都怕得罪六路八方楼,所以不敢整个儿地买走,我只好拆了。”秦嵬自认好心地安慰,“拆了也卖了不少钱呢。”   沈云屏深吸一口气儿。   眼瞅着沈云屏的脸色朝着青黑发展,秦嵬打岔:“不知沈楼主要如何赶路?”   沈云屏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扭头对范遇尘示意,后者没一会儿从店后头牵出两匹马。   和之前沈云屏用来拉车的马相比,现在这两匹马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朴素老实的憨厚相,连马鞍和脚蹬也不起眼。   “我原以为从镇上找的马太过磕碜,跟不上你的马的脚程,”范遇尘看看秦嵬的马,又看看自个儿找的,“实在是我多虑了。”   他早该想到,就秦嵬这个财富状况,也骑不了什么好马!   秦嵬也松了口气儿,喃喃道:“幸好幸好,我实在不想和你俩那个财主家傻儿子才坐的马车一道走……”   沈云屏温玉似的表情裂开一条缝:“财主家的傻儿子?你知道我那辆马车——”   “值大价钱。”秦嵬接口,翻身上马,又将自己那顶破斗笠戴上,“上路吧。”   沈云屏瞪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笑令秦嵬不寒而栗,昨夜看到千年狐狸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不等秦嵬反应,沈云屏也翻身上马。   和他那金贵少爷的外貌不同,他上马的动作干脆利索,相当潇洒。   沈云屏端坐马上问道:“你用来擦刀的那块儿布,可是从江北孙一金身上裁下的?”   秦嵬惊讶:“正是。你是如何——”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孙一金杀人如麻恶贯满盈,又喜奢侈,只穿玲珑坊产的绸料做的衣裳,单是一件衣服耗费的银子,便已够寻常人家半年的伙食。”   “我亦有所耳闻。”秦嵬小腿轻夹马腹,马和他的主人一样,懒散地小步走起来,“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衣袍,拿来给我擦刀也算它还有些价值。”   沈云屏驱马跟上:“半年前,孙一金花重金请程绣手制了一套宝蓝色绣虎头兽纹的锦袍,自那之后,只要出门他便都穿那件儿衣裳了。人人都说‘千金难求绣手衣’,程绣手三年只做一单生意,这茬儿你也应当知道。”   秦嵬手上那块儿擦刀布正是宝蓝色。   他已记不得孙一金长得到底是什么狗模样,只记得对方穿的衣服上的确绣着金纹,比沈云屏的衣服看起来还要花哨!   笑容从秦嵬的脸上转移到了沈云屏的唇畔:“程绣手年纪已大,于两月前病逝。她最后做的那件衣服正是孙一金的兽纹宝蓝锦袍,我听闻她以前的绣品已非千金可买,你猜她最后制的那件衣裳,得值多少钱?”   秦嵬一贯从容的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在马上探身过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一手抻开折扇挡着,在秦嵬耳边小声吐出一个数来。   等秦嵬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精彩绝伦的观赏效果后,沈云屏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惋惜道:“秦大侠,你命里不带财呀。”   尾音拖得又长又多情,好似一根长锯,在秦嵬的脑仁上切割。   秦嵬咬着后槽牙:“你昨天便看出来!”   却非得这会让才说,只为了报复他嘲讽马车之仇。   好记仇的性格,好小的心眼儿!   沈云屏温和一笑,旋即策马奔向前方。   只远远撂下一句话:“想来遇到我,已是你命里遇到最大的财运了,得好好珍惜啊秦大侠!”   范遇尘嘴里塞着包子,骑着马“咔哒咔哒”走过来,忍不住好奇道:“那衣服能值多少——”   说完抬头看了眼秦嵬的脸色,剩下的话跟包子一道含在嘴里,跟着他楼主一道跑了。   只留下秦嵬立在原地,后悔和肉疼过后竟然生出点儿荒唐的好笑。   睚眦必报!   真是个和他一样的混账!   *   任何一段目的是为了活命的旅程都不会令人心情愉悦。   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   天阴了一整日,直到傍晚也乌云滚滚,风里夹杂着水腥味儿。   昨晚的大雨让林子里的小道泥泞不堪,树叶令本就不多的光线更加稀稀拉拉。   三人骑着马自小道走来。   其中一人嘀咕道:“我绝不要在出现石板路前下马,我宁可吃一斤面粉包子,都不要鞋子踩得全是泥。”   “你倒是想呢少爷,这地方我哪儿给你找一斤面粉包子。”另一个紧跟着他的人道,“你说的破庙在哪里?”   后半句是对另一人说的。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头也不回,慢腾腾道:“如果你俩愿意闭着嘴走路,那不用再吃多少灰就到了。”   范遇尘道:“如果你愿意再多赶一两个时辰的路去下一个镇店,我们就能找个村店投宿了!”   “再过一会儿天就黑透了,雨也会下起来,我最讨厌在雨夜里赶路。”秦嵬笑道,“所以我来多年前路过的破庙休整,并未要你二人同行,你俩现在离开也可以,祝你们宁可遇到夜里出来的鬼,也不要遇到要杀人的人。”   范遇尘听到最后一句打了个哆嗦,不吭声了。   沈云屏道:“难道你对走夜路的反感,我用银子也没法解决?”   秦嵬道:“这世上总有钱也办不到的事情。”   “难道不是还在记我将你那破擦刀布的价值告诉你的仇?”沈云屏问。   秦嵬道:“你看,这就是这世上不讲理的地方。虽然很多麻烦没法用钱解决,但很多烦恼却由钱而生。”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简而言之,我记仇。”   沈云屏:“……”   他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发作,忽觉一滴水落在额头。   雨已经下了起来,转瞬就有要下大的趋势。   秦嵬说的倒是一点儿没错,这雨根本就等不及过一个时辰再下。   “你的直觉倒是比山里的熊都准些,”沈云屏在雨声里抬高音量,“我只希望你至少说话不要和你的直觉一样,在坏事上灵得堪比乌鸦!”   范遇尘不自觉地捂着侧腰,遮挡着已有些大的雨点子问:“那庙还要走多久啊?”   秦嵬抬起握刀的手,用刀柄指着一处:“已经到了。”   树影雨帘之中,一座已荒废了多年的破庙立在不远处。   现下也顾不得什么泥泞,三人奔至庙前,将马拴在庙外一处能遮雨的檐下。   庙附近的青砖地面虽已开裂损毁严重,但好歹还可供下脚,沈楼主总算无需担心他的鞋子会跟烂泥搅合到一起了。   沈云屏栓好马,瞧了一眼破庙已斑驳破烂的大门:“这地方和话本子里那种闹鬼的破庙简直一模一样!”   这话让旁边儿的范遇尘缩了缩肩膀:“什么鬼怪妖魔,不要胡说!这儿可是庙,虽不知道供的是哪路神仙,但神仙的地界绝不会有鬼!”   “真的?”秦嵬笑道,“可若真有神仙,这庙也不至于荒废至此吧。”   范遇尘哼了一声,面有不满。   “我不关心神明野鬼,只要你先前那些废话不应验就好,”沈云屏打断两人对话,“这样我的心情就会好些,我心情好,就喜欢给人发银子来作为奖励。”   秦嵬的表情当即带上了许多真诚的笑意。   他走在前头,一脚踏上破庙的台阶,抬手去碰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时,脸上的笑忽然淡了许多。   他握刀的手微微抬起,低声道:“如果我的坏话应验,楼主可会扣钱作为惩罚?”   沈云屏抬起的脚微微一顿,身侧,范遇尘已抽出双剑,方才那副怕鬼的模样已无影无踪。   “我哪敢随意克扣秦大侠的工钱,”沈云屏的脚稳稳落在台阶上,语气温和却总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下回你咒我出门摔阴沟、走路踩狗屎怎么办?虽然我现在的日子和踩狗屎也没差了。”   风中,潮味和杀意交融而来。   秦嵬整个手掌贴在门上,耳尖轻动,在风吹树梢之中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兵戈出鞘之声。   “嘭!”   一侧门板被秦嵬以掌力击飞,门板另一侧,四把直刺而来的剑猝不及防,各自闪开。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门板削个正着,急急后退,以剑推开门板。   却听得“咔嚓”一声裂响,门板被一刀劈开。   握刀的手毫不停滞,自门板另一侧劈进,刀光带着寒意,直接贯进了他的喉结处!   不过眨眼间,秦嵬的刀就已沾了血。   一击到底,两侧急风骤起,秦嵬身体一沉,躲过了三把同时要刺进他身体的剑。   刀如身体的一部分,手腕一转已刀尖向后,直接捅进身后杀手的腹中,拔出时血珠飞溅,先滴在身侧另一人的脸上,不等他反应,刀尖的寒冷已划破咽喉。   在这混乱的瞬间,秦嵬耳中又听到两道破空之声,侧头向身后急速瞥去一眼。   已少了一扇门的庙门处,竟又有两杀手自暗处杀出,一前一后奔着刚踏入庙中的沈云屏而去。   两人自高处坠下,已抢了先手,好在范遇尘也绝非等闲之辈,左手剑挡住当头一击,右手的剑已刺穿这人胸膛。   这两招剑花精巧利索,不给人反应时间,一击毙命。   只是这一剧烈动作过后,范遇尘的脸色微僵,腰部似乎略有异样,整个人也因此顿了一瞬。   正因这一瞬的误差,第二个杀手的剑已递了过来!   沈云屏立在原地,面儿上的笑淡了一层。   秦嵬一刀劈向身边最后一人,飞身过去,眼瞧着赶不及。   “轰!”   雨声之中听得一声巨响,秦嵬眼前一花。   仅剩的那扇庙门不知是年久失修已腐朽不堪还是因为别的,竟被沈云屏一手拽了下来,扇扇子般掴了过去,正卡住杀手的长剑!   先前的门板秦嵬是用内力震飞的,印象里还挺厚实,怎么在沈云屏手上竟像片儿碎纸一样轻飘?   疑惑在脑中一闪而过,秦嵬的刀却并未停下,直击欲抽身而走的杀手。   杀手举剑一挡,当即觉得手腕发麻,剑几乎拿不住。   再看向同伙,竟已倒了一地,其中两具咽喉处都有伤口,这刀法和压迫力都已说明握刀的人的身份。   “秦嵬!”那杀手惊道,“你竟在这里——你真的跟沈云屏穿上了一条裤子!”   庙内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门板再次飞了过来,秦嵬早已听到身后风声,一偏脑袋,任由那门板飞过自己,砸在杀手的头顶。   秦嵬看着倒在地上满脸血的杀手,叹了口气儿道:“难道我们的关系真的已经解释不清了?只是一起出现在一处,别人就能联想到裤子!”   沈云屏拍着手上的木屑灰尘,嘲讽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找根最粗的针缝上你这张乌鸦嘴。你还不如将鬼魂儿喊来,也好过招来要命的人!”   说话间已朝着范遇尘紧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去,后者松开捂着侧腰的手轻摇了摇头。   这动作很快,但没逃过秦嵬的视线。   范遇尘已在交手的片刻分辨出这伙人的身份,面色凝重道:“是虎爪帮的人,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消息,竟能提前在咱们走的路上设伏?还真叫你这乌鸦嘴说对了,这帮黑/道上的鬼东西,平日里做小伏低地求咱们楼里递消息,如今落了难,竟下如此杀手!”   秦嵬既没搭腔,也没急着为“乌鸦嘴”搓火,先踩了踩还压在杀手身上的门板儿,有种隔着菜板踩猪肉的脚感,十分夯实。   这东西外层虽风化干裂掉渣,但并非是彻底腐朽的物件儿。   秦嵬慢悠悠道:“我只说了宁可遇到鬼,现在遇到的却是奔着沈楼主来的人。等晚上这些断了气儿的忽然又站起来,或是鬼魂儿前来索命,那才算是我的乌鸦嘴发作了。”   范遇尘打了个哆嗦:“这是什么地方,你少说鬼怪灵异的破事……雨要下大了,我看我们还是先进庙里,我得先上柱香……”   秦嵬转过头看他,目光在范遇尘的双剑扫过,忽然笑道:“何方鬼神能让曾上过擒恶榜前十的‘影剑’惧怕?又是何人能让你受如此狼狈的伤?”   此话令范遇尘脸色骤变,双剑当即便要举起,却被沈云屏抬起的手按下。   和范遇尘的紧绷相比,沈云屏似乎并不介意此事被揭破,擦了把脸上的雨水,颇感晦气道:“我可不想站在雨里和一个乌鸦嘴说话,有什么都等进庙再说。”   秦嵬哭笑不得:“难道‘乌鸦嘴’以后就是我的名字?”   他并不需要两人回答,先弯腰在杀手身上一通翻找,商量也不商量地将人的钱袋子揣进自己怀里。   主仆二人已是第三回见他从别人身上抢钱,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沈云屏竟然还指着另一个杀手道:“他的钱袋一定是这几人中最鼓的。”   秦嵬一挑眉:“这如何看出?”   沈云屏笑道:“因为他的靴子比其他几人要贵得多。一个人如果连雨夜行凶都要穿这等华而不实的靴子,想必十分好面子,必定会带许多银子来充门面。”   等秦嵬过去一搜,果然从穿好靴的人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钱袋。   “沈楼主若是肯与我一道在江湖上闯荡,我必定能靠您大赚一笔。”秦嵬感叹。   范遇尘原本十分的警惕,在看着秦嵬刮地三尺搜罗钱的穷酸样后也只剩下了五分:“你倒是赚了,我们楼主又得着了什么?”   “得到了一个教训,”秦嵬道,“就是不要轻易跟我一道走。”   范遇尘噎了一下,沈云屏忍不住笑道:“我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个教训。”   等该收的都收进自己这边儿,秦嵬又扭头将门板捡了起来。   破庙大门两块门板,一块儿是他用内力震飞,来不及感觉重量就已碎裂。此刻他用手举起这一块儿,才发现它相当有分量,竟需要两手一起才能拿举。   这玩意儿是可以被随意当做武器丢出去的东西吗?   “你又要做什么?”沈云屏问。   当着沈楼主的面儿,秦大侠憋着气儿两手暗暗发力,脸上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位先去庙里避雨,我好歹也要给我的‘乌鸦巢’添些树枝子。”   秦嵬将这扇门板搭回原处,目光却落在门框上。   庙虽已破败,但依旧看得出当年建造时的用心,大门从门板到门框原本都是漆了红漆,只是如今都已干裂掉渣。   原本固定门板的上下俩合页早已锈迹斑斑,锈得厉害的那个被沈云屏扯断,另一个则从门框上脱离,露出尖锐木茬。   秦嵬不太能确定这门板到底是因太过老旧而被轻易取下,还是沈云屏生生拽掉的。   据他所知,沈云屏应当没有多少内力,武功方面也只比常人略好一些而已。   “半拉窄门能挡多少风雨?挡着了门,屋顶也会漏水。”身后响起沈云屏的声音,“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还得是真金白银堆起来的房子才行。”   声音离的很近,秦嵬微微侧身,便瞧见沈云屏已立在他身侧。   沈楼主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框上的合页,感觉到秦嵬的视线,便又收回来看向秦嵬,唇角极浅淡地笑了笑。   他双眼生的透亮,眼尾斜睨人时微翘上挑,像鱼钩的尖儿。   这一笑又有了狐狸味道,似乎已知道秦嵬在看什么,也知道秦嵬在怀疑什么。   “门板虽窄,好歹也能做个样子。刀也并不算宽,照样能将风雨斩在门外。”秦嵬并不躲开,反倒凑近了些,在沈云屏耳边道,“否则你又何必不顾我声名狼藉,也要来我刀的后边儿暂避灾祸?”   沈云屏并不否认,两人对视片刻,施施然各退一步,将刚才的话全都抛在一旁了。   ————————   这俩是那种因为暂时不能互相出拳头,所以只能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在桌子底下狠狠互相踩脚,然后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那种关系。   范遇尘:只是陪着坐下,但总是莫名其妙挨他俩两脚(忍气吞声 第7章 07:你怎么不直接抻我怀里掏钱得了!   想结束一个话头的最好办法,就是另起一个话头。   秦嵬将两手的泥屑拍掉,目光四下瞧了瞧:“你那位‘影剑’朋友呢?”   “在找香案烛台。”沈云屏朝破庙内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是有钱人家的君子样儿,但秦嵬一低头,瞧见此人目视前方脚下却左躲右闪,专捡着泥少没血的地儿走。   讲究人确实与众不同。   昂首阔步目下无尘的时候,人俩脚私底下在维持形象。   这本事没多年经验和天生的龟毛性格实在难以练成,秦嵬心中自叹不如。   他迈着大步追上:“找香案?”   “他非要上了香再拜一拜才安心,”沈云屏道,“尤其是在某人说了尸体会晚上坐起来乱走之后。”   秦嵬笑道:“谁能想到曾两剑削去江北双煞各自一臂的‘影剑’,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呃,习惯。”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他打小就有这毛病,老改不了。”   秦嵬敏锐地抓到话中信息:“原来并非是‘影剑’投在了八方楼门下,而是他原本就是楼里养出的人!”   沈云屏微微一笑。   难怪江湖上各路百晓生数年调查也没人知道“影剑”的身份,甚至连此人杀人行刺是为了什么目的也并不清楚。   他为何动手,又为谁所雇,始终都是个谜。   原来立在他身后的是八方楼楼主!   八方楼想要隐藏一个人的踪迹,又岂是寻常百晓生能查的出的?   秦嵬问道:“我先前拜访八方楼,楼内确实有不少高手,其中不乏早年闻名江湖的老前辈……”   沈云屏要笑不笑:“拜访?我未见拜帖,也没听见敲门声。”   “我拜访的手段有些与众不同。”秦嵬装模作样,“我知八方楼藏龙卧虎,只是没想到,‘影剑’这位只在武林出现短短几年便又消失的杀手,竟然也是楼内养大的。”   “本也不想叫老范出手,但刚继任时,我过得不算轻松,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得不用了。”沈云屏淡淡道。   秦嵬眸光微闪:“二位年纪相仿,想来是一同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不知老楼主在任时,可是有意为你培养更多‘影剑’这样的好手?”   沈云屏一顿,侧头看着他笑了:“我竟不知秦大侠对我楼内事情如此好奇,不如别做刀客,来我手下做事,我会给你你做揭榜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不过是多问两句,”秦嵬摸摸下巴,“只是觉得能养出许多探子与高手,又将沈楼主养成这么个怪……怪聪明的样子,上任楼主实在是厉害。”   沈云屏听他半道改口,心里哼了声,嘴上却还敷衍:“老楼主做事,一向厉害。”   秦嵬听出话中搪塞,却并不着急,他已从这几句话里琢磨出了些东西。   “难怪楼主要当冤大头,花重金来找我这个名声败坏的刀客来当打手,”秦嵬悠悠道,“原来是不愿自小一道长大的兄弟倒霉,只好拖我这个倒霉蛋下水了。”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这话怎么有些话本子里两相好之间才有的牢骚不满?”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的笑容立即又收拢了:“原来你也知道买你卖力的钱是‘重金’,你在心里一直喊我‘冤大头’!”   秦嵬脚下生风窜走,将之前被自己劈碎了的门板碎片捡起数片。   “又要做什么?”沈云屏在后头问。   “生个火堆,”秦嵬扬了扬手里的木板,“给冤、给我们少爷烤衣服。”   破庙荒废已久,因地处偏僻,平时八成连乞儿闲汉也极少来,房梁上蛛网密布,四处积灰。   范遇尘一通搜罗才翻出一个破香炉,放在供台上一抬头,发现原本该摆着泥胎塑像的地方只剩下半拉底座,这庙里连供着的是哪位神都已不清楚了。   等他凑合着拜完,嘴里念念有词地求了一通后,这才稍稍心安地回头。   庙外天色已完全黑透,雨下得更大。   秦嵬的火堆已生了起来。   夜晚破败小庙内,燃烧着的橘红色光亮仿佛将人的神魂都跟着钉稳了不少。   范遇尘捂着侧腰上的伤口走过去。   火堆四周已清理出了片儿还算干净的地方,秦嵬兀自选了最舒适整洁的位置坐下。   他的眼睛虽看着火堆,耳朵却已听到范遇尘的动静,头也不抬道:“拜出名堂了吗?”   “找了个破香炉,但死活找不到能烧的香,”范遇尘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一粒深红色的药丸咽下,“我只好鞠三回躬,好歹也表达一下心意。”   秦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你别不信这些——”   秦嵬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丢了一个小瓷瓶过去,范遇尘反手接住,还没打开瓶塞,就已闻到其中隐约传来的药味。   “镇痛的药吃多了,就常忘了伤口的情况,”秦嵬道,“上好的金疮药才是治本的东西。”   范遇尘感叹道:“万没想到竟然能从视财如命的秦大侠手里得些好处!”   “药里掺了毒,毒死你我就能独占‘财神爷’的青睐了。”秦嵬哼笑一声,继而对溜达一圈儿转回来了的沈云屏道,“我知道你老把自己对标成我的金主。”   沈云屏无视了后半句,施施然在火堆旁坐下:“咱们三个现在也算同在一条船上,你要是毒死老范,明天江湖上便会撒出消息,将你我写成什么因爱生恨嫉妒成性……”   秦嵬正色道:“脚踏庙中净土,爱恨情仇的俗事儿留在门外。”   范遇尘撇了撇嘴,撩开衣袍给自己上药:“我自认已隐藏得很仔细,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是‘影剑’?”   “‘影剑’除了剑法利落外,轻功更是一流。昨夜你在客栈房间露的那手轻功,我就已有猜疑,”秦嵬也不瞒着,“方才情急之下你无暇顾及其他,剑法自然用的是最顺手、一击必杀的招式,我便更确定了。”   “看来你对老范也很了解。”沈云屏听出不对。   秦嵬不在意道:“我刚做揭榜人头几年,曾有人雇我查明‘影剑’身份和幕后雇主,死活不论。”   这事显然超过楼中二人的预料,闻言俱是一愣。   秦嵬继续道:“所以我追踪你和你这位伴当的踪迹长达半年,他出现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他留下的痕迹我了如指掌。”   一股后背发凉的感觉席卷了范遇尘,他从未发觉自己被如此长时间地跟踪过,八方楼竟也未能察觉。   再联想秦嵬一缺钱便就近逮住潜伏的百灵鸟“借钱”的毛病,此人洞察力绝非常人可比,他若咬死了追查到底,后果不堪设想。   沈云屏语气却依旧如常:“那为何没再查下去呢?”   “因为追踪的半年内,我发现‘影剑’揍的人也是我早就看不顺眼的人,又发现雇我的人上了擒恶榜,”秦嵬将双手靠近火堆取暖,懒懒地活动着肩膀和脖颈,“我就扭头把他给砍了,他的赏金虽不如给我的佣金多,但身上的金银细软倒是不少。”   反捅雇主一刀本是极没有职业道德的行为,偏偏在秦嵬嘴里成了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立即明白为什么秦嵬后来已有了名气,却还无人雇佣的原因——这人做事儿太随心所欲,实在是条养不熟的狼,只要惹了他,管你是财主还是财神,统统咬一口。   “你当着现在雇主的面儿说这个,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能让你有些道德?”沈云屏哭笑不得。   秦嵬安慰道:“起码你这位雇主,当年与我是一丘之貉——我俩看不上的人都差不多。再说如今你我都在榜上,也算穿一条裤、一条绳上的蚂蚱啦。”   这句安慰没能让沈楼主的脸色有多少缓解,差点儿出口的“裤子”更是给他的表情火上浇油。   “算你小子还有些眼光!”范遇尘倒是露出了笑脸儿,“当年楼主刚继任,那些暗桩不安分,私下里又早已做了许多龌龊事儿……”   沈云屏瞥了他一眼,范遇尘立即闭嘴,不继续说这茬,只对秦嵬拱了拱手:“也别影剑影剑的,我早不做杀手那样的行当了。我姓范,范遇尘。”   他到今日才肯跟秦嵬正式道明姓名,之前显然心存芥蒂。   衣袍掀开,露出范遇尘腰上的伤口。   看得出是匕首所伤,且看形状和发力,应当是从背后刺入,奔着一击毙命而来,万幸范遇尘成功侧身躲避。   这一刺虽不致命,却又深又长,非常影响活动。   秦嵬看出,范遇尘习武多年颇有能力,绝非寻常武夫,应当不会出将后背暴露给外人的低级错误。   这伤的位置很不对味儿。   沈云屏似已知道他心里想法:“我的行踪暴露当天,老范便遭了暗算。”   能准确知道沈云屏行踪的,必定是楼中人,也正因此,范遇尘才会放松警惕,给了叛徒可乘之机。   秦嵬原本对沈云屏先前说辞的些许怀疑,在看到范遇尘这伤口后略有消减:“看来这一路两位颇为狼狈。”   “暗桩分楼被拔除大半,还存留的可不可信,短时间内我也无法确认,”沈云屏苦笑,“只有渡风城那位,是老范一手提拔亲自调查过的,当无二心。”   秦嵬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沈云屏脸上片刻后又收回:“八方楼的情况我并不关心,只希望你的判断没错,毕竟我也指望百灵鸟能给我些有价值的消息。”   “放心。”沈云屏道,“只要到了渡风城,答应你的事情我决不食言。”   秦嵬道:“到了渡风城你我总算能分道扬镳了。”见沈云屏挑眉,秦嵬解释,“我今天发现,你的仇家比我的仇家还多!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说到“划算”,秦嵬忽然一顿,拍了下大腿,不等沈云屏发问便朝着他摊开手。   火光映照下,沈云屏看得清楚面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遍布旧伤和陈年老疤。   即便是对一个刀客来说,这只手也显得过于伤痕累累。   只从一只手便能看得出,这人吃过的苦非常人可懂。   沈云屏心中一叹,面儿上却皱着眉:“又做什么?”   “拿钱来,”秦嵬道,“刚才我解决了五个——好吧,最后一个与老范接触过,我就算半个,你我说好的,小杂碎一个头一两银子,那半个就算你半两,一文也不能少。”   “手伸这么长,你怎么不直接抻我怀里掏钱得了!”沈云屏气极反笑。   秦嵬道:“现在他们只传咱俩穿一条裤子,我的手要是伸你怀里,明天就要传成咱俩穿一件儿袍子了。”   沈云屏做了许多年的生意,花钱找气受还是头一回。   他立即将刚才那点儿感叹与怜惜咽回肚,发誓再也不掏出来用在秦嵬身上。   算好了价儿,沈云屏掏出银子丢过去,被秦嵬接了个正着,安安稳稳地塞进自个儿的钱袋子里。   自从遇到沈云屏,秦嵬奄奄一息的钱袋子终于有了回魂儿的趋势。   “这里好歹也是个庙,神佛面前你却惦记着这点儿阿堵物。”沈云屏也将手伸在火旁烤着,他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已渐渐干了。   秦嵬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不在意道:“我从不信这些。”   “巧了,”沈云屏笑道,“我也不信。”   秦嵬脸上显出些许惊讶,他少有这么突然的表情变化,沈云屏颇觉稀奇,正要开口问,那边儿范遇尘已收拾好了伤口。   听这俩人嘴里又开始冒“不敬”之词,范遇尘急忙将带来的干粮掏出来:“快吃点东西。”   “我还不饿呢。”沈云屏看到这些干巴巴又没滋味的干粮就没胃口。   “谁管你饿不饿,”范遇尘道,“我只指望能堵住你俩的嘴!”   干粮的味道很不怎么样,但眼下情形,有的吃就已不错了。   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命吃饭。   暴雨击打着小庙的破砖烂瓦,闷雷轰响,冷风涌动,将庙内的火堆吹得摇摆晃动。   火光明灭,连带着打在灰尘布满的四壁上的影子跟着忽上忽下,似鬼影扯动。   沈云屏躺在干草铺的地铺上,身下地板梆硬,即便是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单子,潮湿和霉味也总在鼻腔里萦绕。   但这都不是他躺在这里许久也没有睡意的原因。   屋外夜雨声令他烦躁,脸上无法驱散的痒意令人烦上加烦,以至于连思考如今处境都心浮气躁。   范遇尘缩在另一侧,他吃的药有助眠的效果,呼吸声已又沉又长,早已睡熟了。   沈云屏翻了个身睁开眼,不远处靠近门口的地方,火堆仍在燃烧。   秦嵬依旧坐在火堆旁。   他似乎也没有睡觉的打算,双目盯着火苗,浓墨般的双眼眼底凝出小块儿火色光斑,不知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他那把名震武林的长刀横在膝头,沈云屏的目光停在上头片刻。   “为何不睡?”刀客忽然开口,“盯着一个守夜的人看,难道是怕我背弃雇主独自离开?”   沈云屏毫无偷看被撞破的尴尬,索性坐起身来:“你倒是机敏。”   “窸窸窣窣的,这一会儿翻了七八面儿,是块儿烧饼也两面烙熟了,我听得到。”秦嵬嘲笑。   他早已听出沈云屏的动静,只是懒得搭腔。   “我从前在楼里,翻身超过三回,伺候的人就要问我是不是有心事儿了。”沈云屏从干草地铺上爬起,抖着衣袍,“你耳朵倒是好使得很,听力似乎好的离奇,只是看眼色这块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秦嵬漫不经心地将一块儿新柴丢进火堆:“我可以帮你把范遇尘打醒,让他来问。”   “那他不仅会问我是不是有事,”沈云屏道,“他还会问你是不是有病。”   秦嵬的唇角翘了翘。   沈云屏站在火堆旁,将衣袍仔细打理一遍。   确定没了杂草浮灰且抻得平整后,这才捡干净地方坐下:“我并不怕你半夜走人,倒是更怕你明天早起告诉我,守夜的钱要另算。”   俩人在火堆旁沉默片刻,忽地都乐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茬,”秦嵬笑道,“还得是沈楼主,做生意的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沈云屏脸上的笑瞬间烟消云散:“我不会为我自己的好点子付钱!”   秦嵬面露失望:“真是小气。”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   都觉得对方是个混账。   ————————   沈楼主:你怎么不直接伸我兜里掏钱!!(讥讽)   秦大侠:不太好吧(心动) 第8章 08:难道是你和秦嵬背着我说小话?   庙外涌进的风里夹杂着冷腻的潮湿气味儿,但都被燃烧的火堆挡在了外头。   一挨着火堆坐下,绒绒暖意就笼了上来,身上那股干草特有的霉味儿也跟着一道驱散,在深夜里带来许多暖和的懒意。   方才挥之不去的焦躁被刚才一通胡搅蛮缠下来,竟消散大半儿。   无法入睡的夜晚,有个说闲话的人也算是件不错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说话的人并不关心你的心事,只一心一意惦记你的钱的时候。   沈云屏将手帕打湿,仔细地擦了脸,将潮湿粘腻的感觉擦掉,复又掏出小瓷瓶来,沾了药膏慢慢涂抹。   膏体化开后,气味很快在火堆的热度中烘开,秦嵬鼻尖微动,觉得这股味道清香不腻,还挺好闻。   他用一种土狗见到城里富贵犬的眼神看着沈云屏这一系列动作,道:“少爷,你我都是逃命的,我出门只记得带金疮药,怎么你出门连香膏都得拿着?”   “你也可以用金疮药当香膏,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多嘴,扯些有的没的。”沈云屏看都不看他。   秦嵬叹道:“你分明是看上了我的多嘴,要听我扯话,这会儿又怪我话多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沈云屏惊奇。   秦嵬道:“不然你哪怕是闭着眼数数儿到天亮,也不会起身在我周围坐下。”   沈云屏笑了:“现在你已比许多人都了解我了。”继而又道,“先前我说我不信这些庙啊神的,你好似很惊讶?”   他这话题拐的有些随意,似是不愿多谈论,秦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沈楼主观察人时倒是很仔细。”   “做的就是这门生意。”沈云屏不在意秦嵬语气里的嘲讽,微微笑道。   秦嵬舒展盘着的双腿:“是有些惊讶,我先前总觉得,有钱有权的人都喜欢信这些。明明已有了许多,但仍要更多。”   他的语调轻松懒散,但沈云屏依旧从中察觉到一丝讥讽。   沈云屏将手上残留的药膏抹开,慢慢道:“旁人怎样我不清楚,但我的确不信,因为我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   秦嵬嘴唇抿了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坐拥六路八方楼,金银权势无一不有,还有什么是求不得的?”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沈云屏看着火堆,眉目染上火的色泽,似一块冷玉置入滚烫火舌,有种随时都会崩裂的质感。   “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这是否意味着求的并非钱财地位?   秦嵬从未想过,八方楼楼主求的竟非权或财。   这疑惑只在他脑中浮现,并未问出口。   他知道沈云屏绝不会回答。   一对儿落水狗,不互咬起来就已不错,实在是没有多聊的闲心。   沈云屏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秦嵬脸上,笑道:“你又是为何不信?要知道,神佛并非有钱人才拜,庙宇从不缺穷苦人往来。”   秦嵬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懒懒道:“因为我倒霉的时候,从没有神仙显灵。”   “真的?”沈云屏笑道,“但在我看来,你在刀尖儿上讨生活,一向喜欢跟厉害的人交手,专挑别人不敢接的生意做,性格又是如此……”他在秦嵬审视的目光中斟酌出一个词儿来,“不知天高地厚,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没让人套麻袋打死而是如今才遭人暗算,已算天老爷庇佑了。”   秦嵬闻言露出些许笑意:“再难的生意,再厉害的人,再难对付的对手,也尽数倒在我的刀下,未曾见过有神仙降世,赐我神功。我从小就不信这些,神仙没有刀好使。”   这话颇为狂妄,尤其是在小庙中。   但从秦嵬的嘴里说出却显得十分自然,他眼角眉梢毫无得意之色,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即便狂妄,也是坦诚的狂妄。   “为什么没神仙保佑你我是不知道,但为什么你没朋友这点我却还算清楚,”沈云屏客观道,“和你说话,就像学堂里倒数第一同正数第一讲话一样,你通篇只剩自我欣赏,而别人想骂你却又怕你仗着厉害给他穿小鞋。”   秦嵬哈哈笑了。   “我实不知段大少爷那样的体面人是怎么忍得了你的,他要是知道你甚至没把他当朋友,脸上的表情一定多姿多彩。”   这话里隐约有些打探以前事情的意思,秦嵬听了出来,却并不在意。   但不在意,却不代表他要回答。   秦嵬另问道:“难道你就有朋友?除了范遇尘这样的,也除了你那些生意场上的狐朋狗友。”   感觉到秦嵬的提防和反问,沈云屏也并不计较。   虽没有任何一人将话说明白,但落水狗之间只有搭伙爬上岸的交情,实在是没有互相信任的义务,二人都很明白。   “什么狐朋狗友,你这都用的什么词!”沈云屏惊讶,“怎么在你眼里,我仿佛是个整天鬼混还喜欢琢磨阴谋诡计的坏人?”   秦嵬不吭声,不吭声就是默认。   两人都坐在火堆旁,在这简陋的落脚处实在没什么好多讲究端着的,沈云屏曲起一条腿,双手靠近温暖的火光,搓了搓。   脸上的痒意在说话间已散去,连心烦的感觉似乎都未曾有过。   沈云屏忽然开口道:“我曾经有过朋友。”   “真正的朋友?”秦嵬不大相信。   “真正的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好似被火堆烘得带上了许多暖意,“那种我只希望对方事事顺意,好好生活、顿顿吃得好,除此之外,我对他别无所求的朋友。”   武林无数人闻之色变的六路八方楼楼主,坐在锦绣堆里的少爷,对朋友的指望竟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秦嵬沉默下来,他没追问“曾经有过”又是什么意思。   夜雨之下,许多东西都带着潮湿寒冷。   这种蜷缩在破庙之内、依偎着火堆小声交谈的感觉,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过了。   那时的感觉与如今也并不完全相同,秦嵬如今隔着火堆,可以清晰看到坐在对面儿的沈云屏的脸,看清他被火光映照的双眼。   但那时与他交谈的人,他却只能凭着感觉在脑中塑造出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   多年过去,对方的声音在他记忆里都如同被雨水打湿一般,不再清晰了。   还记得的只剩下挤在火堆旁挨在一起的感觉,以及对方指尖在他掌心滑动的触感。   一声极小的“咕噜”声传来,秦嵬回过神儿,看向对面。   沈楼主面色不变,专心烤火。被盯得久了才道:“你看什么?”   “你刚才和我说话来着。”秦嵬道。   沈云屏皱眉:“我没有。”   “你的肚子在跟我说话。”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咳了一声,他吃不惯干粮的味道,所以就没吃几口,要是睡着了还好,偏偏深夜闲聊,饿劲儿就更明显了。   秦嵬将插在削好的木棍上的烧饼拿起:“烧饼是出发前我问客栈里要的,木棍是削过后又洗过的,干净吃食总还可以进楼主的嘴吧?”   沈云屏看到干巴巴的烧饼就有点儿打蔫儿,抬手正要接过,秦嵬却又收回去了。   只见他掏出一把小刀,将烧饼沿着一边儿划开,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装的是一块儿卤牛肉,他片了几片下来塞进烧饼里,这才又递给沈云屏。   沈楼主瞠目结舌地看着秦嵬跟变戏法似的一通捣鼓,再接过烧饼时,“干粮”已变成了一顿好饭。   他俩伸长了胳膊递饼,接过时两手相触,秦嵬收手时,指腹在沈云屏指尖儿划过。   这人的指腹生着厚茧,刮过皮肤时感觉十分明显,沈云屏难免想到他手上伤痕交错。   娴熟的生存技巧和满手的茧子旧疤,换来秦嵬的风头无量。   但如今都毁了。   沈云屏心中感叹,有些自己也难察觉的惋惜,念头一闪而过不再多想,注意力便被饼吸引。   烧饼烤的外皮略酥,里边儿却还软着,外层的芝麻被烤的喷香,混着牛肉的卤味儿,在这样的雨晚,竟比沈云屏近几年吃过的山珍海味还要爽口。   “如何?”秦嵬见他咬了一口后才问。   “很不错。”沈云屏道,紧接着加了一句,“等我吃完再跟我谈这烧饼夹肉的价钱,我还想留着胃口吃东西!”   秦嵬难忍笑意:“好吧,但你可要惦记着这茬啊。”   深夜吃夜宵总是心满意足,沈云屏心情正好,懒得跟他计较,敷衍道:“再说,再说。”   他分明已饿得肚子叫,却还勉强端着斯文吃相,嘴不大张吞咽也仔细,只有速度奇快无比。   秦嵬被他口齿含糊地打发了一通,本想调侃两句,却见他这会儿的速度和刚才吃干粮时判若两人。   于是调侃当即被忘到一旁,只顾着将笑憋回肚子里。   尽管并不明显,轻微到连沈云屏自己也并未在意,但秦嵬还是察觉到,方才那番话已算是沈云屏放松了的表现。   或许因一道在冷雨中经历过生死,如今再一道坐在火堆旁,哪怕是八方楼主也会有所松动。   秦嵬并不讨厌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者说求之不得。   因为一次松动,就会有无数次松懈的可能。   两人没再说话,一个饼下肚,沈云屏对秦嵬的脸色也好了许多,竟亲手折了两根枯枝丢进火堆里去。   “我喂饱了你,你倒有心情喂这火堆了。”秦嵬笑道。   却见沈云屏斜睨他一眼,并未跟他斗嘴,反倒站起身,从自己躺着的片儿地铺上揭了件垫着用的小毯,丢给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愣了愣。   沈云屏又掏出水囊,在火堆旁坐下:“既要在这雨夜里坐一宿,还是弄得暖和些好。”   秦嵬正要解释以他的内力,全不怕这点儿寒冷,就听沈云屏又道:“省的明天打个喷嚏,就管我要工伤钱了!”   “唉,”秦嵬忧伤道,“一个人要是很了解我,我就很难从他手里捞钱了。”   沈云屏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只又捡着干净些的树枝丢进火里。   火苗噼啪地吞噬枯木,与雷雨声混合。   等困意已有些上来,沈云屏听见秦嵬低声道:“朋友无需遍天下,有一个难忘的就已足够,哪怕已是‘曾经’。”   意识到这话是在回答先前的闲聊,沈云屏默默无言,两手凑在火堆旁慢慢摩擦。   四周的温度暖和不少,看来他那条小毯也很让秦嵬满意。   毕竟只有身体暖和起来,心肠才会软下来。   心肠软了,闲话才会多起来。   而沈云屏相信,以后每一次看到小毯和雨夜里的火堆,秦嵬都会三五不时地想起这一瞬的暖意。   那像今日这样的闲话,就还会继续。   他搓着已热乎乎的手,在这简短的话里感觉到一丝来自秦嵬的理解。   这位将武林盟主之子、江湖各路豪杰的友情都不放在眼里的刀客,心里是有难忘的朋友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秦嵬的友情?   是年少时的朋友,还是扬名江湖后的朋友?   既然说是“曾经”,是闹掰了还是出事了,如若出事,与如今又有什么关联?   夜雨轻打破庙,冷风卷来困顿。   宵夜下肚,又喝了几口凉水,沈云屏拧着眉头,又委屈地在干草地铺上躺下。   也不知是脸已不再躁痒,还是因为知道秦嵬不会因为守夜而再管他要银子,总之沈云屏这一次不需多久就睡熟了。   秦嵬用木棍轻轻拨弄火堆,听得远一些的地方,八方楼二位的呼吸已平稳绵长,已梦会周公。   他将方才与沈云屏触碰过的手指凑到鼻头嗅了嗅。   尽管只是蜻蜓点水地一碰,气味已几乎散去,但秦嵬野狗似的嗅觉还是令他闻到丁点儿萦绕在指尖儿的气味。   香味的末尾,是一股难以分辨的药味。他刚才隔着火堆闻到的果然并非错觉。   香膏?还是药膏?   他并未受伤,若是药膏,又是为何而用?   秦嵬嗅着指尖儿的气味,心中思索,直至气味彻底消散,这才将指头捻了捻,凑在火堆旁。   火光将他双手上的细碎伤口照得清晰。   他想起先前观察时,沈云屏的那双手。   长而白皙,虽算不上秀气,但却很有些书卷气,难怪喜欢拿着个破折扇大冷天还臭显摆。   秦嵬看看自己的手,他年少时全靠这双手活着。   手是他的眼睛,四处摸索,分辨地上捡来的东西是什么。   地上的东西真多啊,对寻常人来说,应当极少有低着头观察地上都有些什么的时候吧。   但他的手却一寸寸地摸过去,香的臭的、软的硬的,尖锐的扎破他的皮肤,沉重的砸断他的骨头。   那时候他偶尔会觉得只有四足着地的畜生才能懂自己的感受,野狗野猫才会知道从大宅子后门的泔水桶里捞吃食时被破瓷碗划破掌心的滋味。   秦嵬两手交握,闭上了眼。   火光透过他的眼皮,打出朦胧的红。   他在红色里想起年少时握着他手的人,尚带着少年气儿的声音在一片黑暗里传来——   “你这双手什么没干过?一定拿得了刀!刀才不管你是高低贵贱,只要拿着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你。”   再睁眼时,秦嵬的双眼已平静如水。   他抽刀出鞘,借着火光细细地擦起来。   翌日,天刚有亮色。   破庙内火堆已被泥土盖灭,败落的石砖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已不见血色。   昨晚出现在此地的杀手已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此地仿佛从未发生过一场凶险的争斗。   “真是术业有专攻。”秦嵬叹道,“埋尸藏人的事儿,还是要看八方楼。”   范遇尘不乐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管杀不管埋,顾头不顾腚。”沈云屏已跨上了自己的马,“而且我真怕对他来说,埋尸体是——”   “是额外的价钱。”秦嵬从容接口。   沈云屏哼笑道:“尽快出发吧,已耽误了这许多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落城门前赶到渡风城。”   “楼主不再吃点儿东西?就吃两口干粮怎么顶饱。”范遇尘也随后上马。   沈云屏一夹马腹:“宵夜吃的已够饱,早饭吃一点儿就够了。”   “宵夜?吃的什么?干粮没见少啊。”范遇尘困惑,继而又道,“昨夜我半睡半醒时老觉得有人嘀嘀咕咕,难道是你和秦嵬背着我说小话?”   沈云屏在马上一歪,差点掉下来。   秦嵬倒是自在,翻身上马:“正是。我与楼主想看看死人会不会在夜里爬起来。”   话还未说完,范遇尘已纵马窜出去老远。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快走吧,渡风城已近在眼前啦!”   ————————   很久之后的秦大侠:总感觉自己好像漏算了一笔账,少收了一笔钱 第9章 09:在讨论对彼此感兴趣的事情。   渡风城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城门外,茶棚生意正好。   已是傍晚,离关城门还有段时间。   茶棚内聚集着来往商人旅客,边歇脚边考虑在落城门前是先进城,还是在附近的村镇找个野店投宿。   三条“丧家犬”正混在其间。   两日赶路下来,哪怕讲究如沈云屏,衣袍也起褶沾灰。仨人混在商队旅人里竟不显得突兀。   茶棚四面挂着挡沙遮风的破竹帘子,客人们经过长时间的跋涉,棚内隐隐有股汗酸味儿,气味算不上太好。   桌上用粗瓷大碗盛的茶,若非碗底看得到碎茶渣子、水的颜色也比白瓷碗略深一些,单从它的口感来说很难称之为“茶”。   沈云屏的眉毛打进茶棚那刻起就没抻平过。   坐在他对脸儿的那位却对周遭一切全不在意,捧着比脸还大的海碗,仰头“吨吨吨”地将尚且温热的茶灌进肚。   范遇尘两手端着茶碗,八字眉有种要撇到下巴的丧气:“我真是佩服!有的人忙着逃命会食不下咽,而有的人竟然还能有如此胃口,比山上的狗熊都耐造。”   沈云屏看着碗里寡淡的茶水:“之前是只有咸味儿的阳春面,后来是几乎已算馒头的厚皮包子,现在又是刷锅水味儿的茶……你到底是怎么将这些都咽进肚里的?”   秦嵬放下茶碗,咂吧咂吧嘴:“还行啊,刷锅水味儿不也是有味儿吗?”   “……”沈云屏看着他,“你以后和老范坐一桌!”   两个没味觉的东西!   秦嵬笑了笑,他的确不在意入口东西的味道,只要能吃,只要没坏到会吃死人,他都能咽下去。   这种习惯自小养成直至现在,几乎已深入骨髓。   “幸好你忍住了,没将你那把带香味儿的扇子拿出来扇风散味儿,”秦嵬的目光在四处扫了扫,“此地人多眼杂,死冷寒天的掏出把扇子,实在招眼。”   “我那扇子没香味儿。”沈云屏勉强喝了口热茶。   秦嵬道:“少爷的扇子镶金嵌银,怎么不算‘香’?”   自打上了大路到了人多的地方,秦嵬对沈云屏的称呼就从“楼主”全都换成了“少爷”。   沈云屏很满意他的眼力见儿,对这个称呼也接受良好,他对这些奉承高帽一向喜欢:“算你有眼光。”   “看来我的眼光还不够。”秦嵬道,“否则为何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也没看出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鸟’?沈少爷和范老奴的消息真的准确吗?”   范遇尘骂道:“你说谁是老奴?”   继而又低声解释:“为了安全和隐蔽,即便是百灵鸟之间也未必相互知道身份和藏身地,求援或告知的方式是到固定的地点留下记号,再根据记号的具体形状判断其中含义。”   这些已属于八方楼内部的人才知道的机密,若非秦嵬如今和八方楼楼主成了难兄难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其中蹊跷。   至于记号的形式和具体含义,就已经不是秦嵬能更深入知道的东西了,他相当识趣儿地没有继续追问。   “那我们何时才能去‘固定地点’去见记号?”秦嵬叹了口气儿,“日落前进城,我们还能找个好些的地方落脚,就算是去村店投宿最好也趁早。”   范遇尘奇怪道:“你究竟是怕鬼还是怕黑?常言道,夜黑风高好办事,你倒好,天亮才出门,太阳落山便睡觉。养猪的养到你这样的,到年底必定是大丰收。”   “你做揭榜人时好像也不常在夜里出活,难道是有什么讲究?”沈云屏也有些好奇。   秦嵬将几粒受潮发软的花生捏起,边往嘴里送边道:“我自然是有我的道理,这是我练功的习惯,也是我的独门秘籍。”   范遇尘原本耸拉的眉毛登时扬起,身体也坐得笔直,恨不得将耳朵揪得跟驴一样长:“真的?什么秘籍?”   “此事我原本打算当做家传秘诀,但既然你是我雇主的手下,我便破例跟你讲讲,”秦嵬比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等范遇尘凑过来,神秘道,“第一条,每顿饭都要吃够三人份的量,此乃修炼内里。第二条,早睡早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叫顺应天时。第三条,遇事多指责别人,这是不积怨气于自身,同时提醒别人多自省。只要做到这三条,你的武功必定大有进益。”   范遇尘将这一段话咀嚼一回,一拍桌子,怒道:“你把我当傻小子耍?!”   “很好,”秦嵬感动道,“现在你已经做到第三条啦!”   沈云屏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深觉八方楼有此一劫,可能跟楼里人的脑子问题有很大关联。   眼见范遇尘要提着茶碗奔着秦嵬的脑袋去,沈云屏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好了,有你俩打架的时间,倒不如早些动身。”   秦嵬本就想在日落前找地儿休息,闻言当即不再跟范遇尘较劲儿:“我倒是想早些动身,那也得少爷你先找到你家‘鸟’的行踪才行啊。”   “我已经找到了。”沈云屏微笑,竖起一根手指向头顶指了指。   秦嵬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茶棚横梁上拴着一截破布条。   那布条跟遭到了数次抢劫一般破烂褪色,系在同样情况堪忧的横梁木上,像从茶棚建好开始就挂在上头似的,毫不引人注意。   秦嵬正思索如何在这人挤人的茶棚里悄无声息地将布条取下来,就见范遇尘手指夹起桌上一枚铜钱,反手向上猛地一弹。   铜钱似小刀暗器般直接将破布条削断,布条落下,被沈云屏抬手接住,以免落进茶碗里。   “准头和力道都很不错。”秦嵬夸赞。   尽管已足够自信,但任凭谁被赫赫有名的小刀鬼夸赞,都难免觉得得意。范遇尘努力压着嘴角使其不上扬,面部表情显得有些扭曲:“这算什么,是教我这手的人教得好。”   秦嵬见离开这破茶棚有望,心情不错地虚心请教:“不知师承何处啊?”   “好了,看这个。”沈云屏打断两人的话,抖了抖将布条抻开。   他这会儿倒是又不介意这破布又脏又臭了。只要有价值,沈楼主就什么都能接受。   三人凑到一处看过去,布条本身平平无奇,只在尾端画了一个圆中套方的图形。   “这是什么意思?”秦嵬问。   范遇尘低声解释:“意思是说,一个月内,百灵鸟会在附近逗留,并且每日都会在未知时间出现在离渡风城最近的一处村店。”   “未知时间?”秦嵬问。   “这百灵鸟是有这习惯。她等待联络时从不固定时间,以免被人抓住规律。想要见她,只能一方等待。”范遇尘解释,“我们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最近的村店,等我去打听打听——”   秦嵬已经站起了身。   沈云屏也随即站起:“何必去问他人?若论对渡风城的了解,秦大侠已经比得过十个向导了。”   想起早些年关于秦嵬的那些消息传闻,范遇尘恍然大悟。   三人走出茶棚去牵马,秦嵬回头看了眼渡风城高耸的城门。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回头,但在傍晚余晖的映照下,他的眼神里似乎包含了许多情绪。   每一个纵横江湖的高手的故事,都要有一个开头起点,秦嵬也不例外。   尽管他踏入江湖的具体时间已模糊不清,但江湖上的大部分人都将小刀鬼名动四方的起点默认为渡风城。   在此之前,他只是许多在江湖上东跑西颠做些糊口/活计的游侠之一,和许多身如浮萍的无名之辈一样,埋在世家大派的光辉之下。但在那之后,他的大名开始在江湖上传开,日益响亮,直至刀不出鞘,就已够鼠辈闻风丧胆。   渡风城是秦嵬的起点,从他孤身入匪寨、摘掉数个脑袋挂在马上,晃悠悠地回到渡风城的那天起,他随后的每一天都在走上坡路。   但这上坡路在不久前戛然而止,成了个让他当场跳崖的大峭壁。   如今武林,想抓到秦嵬的人的数量,和想知道秦嵬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的人一样多。   看风光的人栽跟头,总会勾起旁人许多隐秘的好奇和窥探欲,这实在是世人多有的劣根性。   沈云屏和范遇尘并未言语,但也不由多看了几眼秦嵬。   此人总有说有笑,不见多少悲戚慌张。好似逃难的不是他,将武林上下嚷嚷动的也不是他。   今日故地重游,或许也终于有了一些伤感。   沈云屏心中一叹,正要开口,见秦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儿,面露遗憾之色:“唉,我本来还想进城里吃那家老字号的卤猪蹄呢。”   沈云屏在心里朝自己来了三拳,发誓再也不把多余的感叹放在秦嵬身上。   “如果你有朝一日真被正盟抓去下油锅,”沈云屏皮笑肉不笑,“我一定建议他们改成卤料锅,那样你中途饿了的时候,还可以啃一啃自己的手。”   *   秦嵬的手当然并非猪蹄可比,他的手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离开城外茶棚,三人急匆匆赶往最近的一处村镇,按照秦嵬的记忆左拐右拐一通闷头赶路,再抬头时,顺着秦嵬手指的方向,村镇已近在眼前。   天色已晚,在最后一丝余晖中,三人就近找了一家店投宿。   范遇尘策马先行,一路小跑地抢先进店,他得把沈楼主那可能比店里菜单还长的住宿要求跟店掌柜背一遍,再安排给马的饲料用水。   从茶棚到村店,这一路上秦嵬除了指路外并不怎么说话。   他其实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每次开口都有种与生俱来的噎人本事,才显得话多。   但他真不说话的时候,沈云屏又有些在意。   因为即便秦嵬不说话,他的存在感也依旧令人难以忽视,好似一把随时都会斩下来的悬在头顶的漆黑长刀。   这还不如让他多说几句,好歹他开口了,沈云屏就只用思考这人是不是要气人,而非怀疑他心里是不是在琢磨杀人了。   “虽未进渡风城,但想必此地也是你曾来过的了。”好在沈楼主从来都能信手捏来许多话题,他不想让场面冷下去的时候,哪怕是头猪,也要被他带着哼哼两声,“否则怎么如此轻车熟路。”   秦嵬不是猪,自然也说得不止哼哼:“逗留过这附近一段时间,毕竟城内的客栈和吃食要比外头贵许多。”   “那也算是故地重游了,不知有何感想?”沈云屏道,“当年恶风山一战,你摘了包括寨主在内数十山匪的脑袋,灭了那匪窝,大赚一笔赏金的同时也江湖扬名,如今再来,路上可有回忆当年感受?”   渡风城附近有一恶风山,山匪一度猖獗,为祸一方,不仅来往客商多有被劫被杀,渡风城和周边百姓也饱受其害。   为了剿匪,无论是官面儿上的还是江湖上的人都动用过大把人力,但都未能彻底清缴,风头过了这帮孽畜便又聚集起来,盘踞山头。   直到一个无名之辈提刀来到此地。   没人知道秦嵬在恶风山悄无声息地隐藏了多久,只知道从渡风城出发前,他在面铺吃了整整三碗面,喝了一坛酒,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城去。   再出现时,他的马上挂了一圈儿的脑袋,血已经不滴了,他的裤腿儿和衣摆上、马肚子上,干涸的血散发着一种气味儿。   这味儿本该令人胆寒,但知道这气味儿的散发源是从恶风山上被一路带下来的时候,知道这些头都是谁的时候,所有人爆发出的喝彩声远比那夜渡风城内的鞭炮声更响亮。   恶人血溅三尺,无辜的人才不必流血流泪。   传闻里将秦嵬回渡风城那一幕讲得神乎其神,有许多版本,哪怕是沈云屏得到的消息也得有不下六七种夸大方式,他都当成是话本子看了一遍儿。   如今传闻里的主角就在眼前,沈云屏是真有些好奇他这一路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秦嵬懒懒地开口:“不瞒你说,我一路确实在想一件事情。”   “哦?”   “我在想老范的眉毛到底是天生下垂,还是因为总要替你嘱咐这些没完没了的住宿需求才给折磨成那样的。”秦嵬由衷问道。   沈云屏的笑像用了许多修养和耐心:“你搪塞人便好好搪塞,总噎人就有些不像样了。”   “是楼……沈少爷先与我搭话的。”秦嵬也笑了,“少爷对我好像总有些额外的关注。”   “我本就是做‘关注人’这门生意、吃这碗饭的,总喜欢多问多听。”沈云屏并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奚落,“更何况为了抓一个你倒霉的机会,我已关注了你许多年,都有些成了习惯。”   秦嵬道:“可我总觉得你这种关心,除了是在等我倒霉之外,好像对我本人也很有兴趣。”   他说的慢悠悠,但撇来的眼神却好似利刃一般。   本就显得有些冷情的眼睛,在这落日冷风里的一撇中更显出几分锋利。   “小刀鬼纵横江湖,武林上下多的是对你感兴趣的人。”沈云屏并未将他这眼神当回事儿,语调自然道,“我也不例外,原本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肯当‘冤大头’雇你。”   秦嵬很自觉地没有搭“冤大头”这三个字的腔,只是道:“原本?难道现在有了变化?”   沈云屏侧过头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将秦嵬打量一遍:“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脸也很让我感兴趣?”   他的尾音略微扬起,摆在明面儿上的困惑语气之下,好似还埋了个钩子。   这感觉秦嵬似曾相识,在他沉默地回想时,沈云屏已毫不在意地在店门前勒马,翻身落地了。   而秦嵬终于想到这感觉的来由——   这跟他之前被沈云屏说成是“上钩大鱼”时的感觉一样。   这人总有将别人的警惕心两三棍搅散的能耐,实在危险!   秦嵬默默地抬手摸了摸脸,确保自己的嘴上没有挂上鱼钩,对自己的警惕心相当满意,这才紧随其后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已被范遇尘嘱咐过了的掌柜。   “我已定了三间房,吃食也直接送去房里。”范遇尘已跟店掌柜费了一番口舌,这会儿已懒得跟这俩脾气古怪嘴也歹毒的人多说,直接带着二人往定好的房去,边低声问,“你俩在后头唠叨什么呢?半天才来!”   秦嵬叹气儿道:“在讨论对彼此感兴趣的事情。”   范遇尘心里警钟大作:“彼此?”   “难道你对我也感兴趣?”沈云屏稀奇道,“你伸手管我要钱的时候,可不像是这意思。你好像对我兜里的银子更感兴趣。”   “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就很难忍住不去看他。同样,有人告诉你他对你感兴趣的时候,你也就很难再忽视这个人,弄不好也跟着对他感兴趣了。”秦嵬摇摇头。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范遇尘满面狐疑。   秦嵬又道:“当然,对银子也感兴趣。”   沈云屏的笑立即收起,范遇尘面露了然。   “不过我现在另有感兴趣的事儿,”秦嵬道,“你们的那位‘鸟朋友’要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家店落脚?这村镇不算小,还有其他店呢。”   范遇尘道:“他们总有自己的办法,要没有这能耐,也不会放出来干活。”   三间客房已经先一步打扫出来,马背上驮着的行李也被卸下,由伙计集中放在了把头那间房。   这店并不大,上房也就那么几间,让沈云屏包下三间,这一层暂时只有他们三个住客。   还没等范遇尘分配住的地方,就见秦嵬已大摇大摆地越过他和沈云屏,径直奔着把头那间过去。   “你倒是真不客气——”范遇尘的嘀咕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这三间上房已提前收拾过,照着沈云屏的要求全点上了驱虫的香,伙计自然也已将烛灯点亮。   店外天色早已漆黑一片,客房内,烛灯的光亮隔着糊窗纸映出,将走廊照亮。   唯独把头那间没有一丝光。   里头的烛灯熄灭了。   “早知道就先端个烛灯过来照亮,”秦嵬站在门口叹气,“也好过摸黑进屋。”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入。   一点寒芒自黑暗中刺出!   却听“噔”一声响,正撞在秦嵬出鞘两寸的刀身上——他的刀大半还合在刀鞘中,只抽出些许便已挡住了屋内递来的刀尖。   秦嵬轻“咦”一声,这撞击带来的沉重感令他颇觉意外。   屋里的人也发出困惑声:“嗯?”   只这一声便令范遇尘反应过来,当即打断二人,避免了一场打斗:“自己人!”   “是那百灵……”秦嵬还未问出口。   沈云屏已左右环顾后,一股脑将范遇尘跟秦嵬一道推进屋内,低声道:“点灯!只这一间屋黑着,反倒招眼。”   屋内烛灯点亮,一切都清晰起来。   除了秦嵬,屋内果然还有个提着刀的人。   一个提着刀的姑娘。   这姑娘即便是亮了灯也依旧悄无声息地站着,推门前,哪怕是秦嵬也没听出屋内有呼吸声。   黑暗时她与黑暗融为一体,有光时她便是光里最不显眼的那一个。   无论是身形还是装扮,她都仿佛往人群里一丢就不见踪影。相貌清秀,偏一双眼木讷呆板,让整张脸显出点儿“人山人海”的大众相。   但范遇尘却已认出了她是谁:“江判!你来得好快。”   这就是此次来渡风城要找的百灵鸟了。   百灵鸟木头人般点了个头:“范统领。”又对沈云屏拱了拱手,“楼主。”   她的动作全是照规章办事,看不出多少八方楼探子对楼主和其心腹的敬重,反倒有种“差不多得了”的敷衍。   沈云屏挑了挑眉,脸上已挂上了八方楼楼主一贯的神情,正要开口,却听见秦嵬的声音先一步发出。   “你用刀?”秦嵬看着她手里的刀问。   这问题有些多余,也不合时宜,但小刀鬼问出口,就透出些压人的气势。   能让秦嵬问出这句话的刀客,江湖上年轻一辈儿里并不多。   许多人在他眼里还配不上自称“用刀的人”。   沈云屏与范遇尘颇觉惊异,看向握刀的百灵鸟。   百灵鸟的脸上毫无波动,木木呆呆:“用刀。”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用得很不错。”   这已是这许多年来,据八方楼所知秦嵬对用刀的人的最好的夸奖!   百灵鸟却仍旧面色平淡:“我知道。”   秦嵬:“……”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比他夸人还敷衍的回答!   “秦大侠,”沈云屏侧身过来,在秦嵬耳边道,“我光看你这被噎个半死的神情,今晚就能吃下三大碗白饭啦。”   ————————   秦大侠和沈楼主:说一些互相试探、互相踩脚、互相挑衅/挑逗的话来看看对方有没有感情变化   范遇尘←唯一一个真的在反复发生感情变化的人。 第10章 10:说点儿新鲜的、和裤子不沾边儿的消息!   白饭想要吃得舒服,下饭的菜和酒自然必不可少。   虽不比渡风城内的吃食/精致,但村店的饭菜起码比干粮美味得多。   酒是热好的,正适合在深秋的夜里,三五朋友闲谈小酌。   可惜此刻围桌而坐的四人的关系,远比一道大杂烩还要杂乱。   三个人来投宿,但却出现了第四个人,这事儿多少有些招眼。   所以江判在店伙计来时翻窗躲了出去,等无关人等都走远后又翻窗回来,全程除了掀起点儿尘土外,没有任何声音。   老旧的四方桌上,饭菜温酒早已摆满,却还没人动筷。   连秦嵬都没将面前一小杯酒咽下肚。   “秦大侠今日怎么不先饮一杯?”沈云屏问道。   秦嵬似笑非笑道:“沈楼主能将我的脸当做下饭菜,我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下酒菜。”   “真是可惜,”沈云屏彬彬有礼道,“我的脸没有机会当你的下酒菜。”   即使还没开始吃饭,同桌人这种嘴上淬毒的场面就已让范遇尘胃疼起来。他只好将话题掰去别的地方:“江判,你比两年前更谨慎了。”   “范统领过奖,”江判的用词很是谦虚,只是表情依旧木讷,“不谨慎的可能活不过两年。”   范遇尘的胃更疼了。   “你以前见过我?”沈云屏的话题忽然一转,“你是何时进楼的?”   江判道:“并未。八、九年前还未入楼时,楼主曾路过邻县,命范统领在周遭探查事情,正遇到为糊口发愁的我,那时被带进了楼,一直在当暗桩,从未见过楼主。”   沈云屏笑道:“但方才亮灯的那一瞬,你已辨别出我的身份。”   秦嵬想起在这屋子里烛灯点亮后,江判的目光扫过他和熟脸儿范遇尘,落在沈云屏方向的瞬间便已直接称呼其为“楼主”,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江判是否听出这话里的试探,她只是盯着还在冒热气儿的碗里的米饭。   等范遇尘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儿来,语调平平地回答:“本就只有三人,如今情势,能让范统领近身相处的人里必定有一位是楼主。楼主武功寻常,性格古怪。危险当前,后退三步立在最后头的,我想定是楼主无疑。”   屋内安静得像死了人。   秦嵬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沈云屏的脸上,举起酒杯,对他笑道:“现在我总算知道找到合适的下酒菜是什么感觉了。”   “是吗?”沈云屏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来,“酒虽是个好东西,但希望秦大侠别呛死。”   秦嵬欣然接受了这个祝福。   一想到将楼主引来此地的是自己,拍着胸脯保证江判靠谱的也是自己,范统领此刻除了胃痛外,还如坐针毡:“她这人就是有点儿,呃,有点儿……”   “记起来了,”沈云屏手掌轻拍桌面,看着江判道,“你将同楼的百灵鸟得罪了个遍,那帮小子传来骂你的书信到现在还在我案头放着!”   秦嵬稀奇道:“难道楼内还有同行不和的事情?”   “倒也不是不和……”范遇尘吞吞吐吐。   沈云屏的脸色也略有些古怪,这令秦嵬更加好奇。   反倒是江判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偶尔遇到,他们说话古里古怪,说不了几句就走人,我还以为是尿急呢。”   “他们那是怕你又瞧出自个儿的私密事,被你记在字条上夹进每三个月一次的飞信里传来主楼!”范遇尘忍无可忍,“什么尿急,所有人见到你就尿急,难道你就没想过出了问题?”   沈云屏感叹道:“我起初还以为是谁把茶楼说书的话本子落在了飞信里,看得津津有味,过了一月才觉得不对。”   秦嵬捏着酒杯,觉得憋笑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只是把知道的都告知主楼,觉得累赘还省去了许多琐碎。”江判无辜道,说完才在范遇尘的眼神里后知后觉加了一句,“是我做事欠妥,请楼主责罚。”   话是这么说,但从她的语气和神态里,其余三人只看得出一种老实人误入交际场的茫然和不解,认错但不知错。   沈云屏抬手,打断了话头:“你虽将那帮同楼暗桩得罪了个遍,但主楼的指令却从未有过未完成或出错的时候。有能力,这已足够了。”   方才可以令秦嵬下酒的表情褪去,沈云屏已又是“沈楼主”的模样了。   他不在意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的小毛病小癖好,或者说一个有能力的人有喜好和不足,才更令他放心。   江判低头道:“谢楼主。”   “你来的如此之快,比我还先一步等在客房,看来消息渠道还算畅通,渡风城这片儿还算安全吗?”沈云屏问,同时伸手将秦嵬面前的酒壶拿开,放到足够远的地方。   秦嵬颇感自己因“下酒菜”的言论而遭到报复,而沈楼主连个眼风都懒得给他,好似做这事纯是顺手而已。   范遇尘更是装作自己是个瞎子,脖子落枕一样全扭向江判那边儿,努力当没瞧见另外二人的交锋:“我跟楼主从兰花镇方向过来,中途遇到这位秦大侠,因为一些考虑所以结伴同行,一路再没遇到过楼中印记。”   即便是得知了秦嵬的身份,江判的脸上依旧如木头人般板平,只“哦”了声:“我只听闻小刀鬼杀段二公子、叛出白道,连带着扯上了八方楼,都说你与楼主交情不浅,没想到二人如今竟然真的——”   范遇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在一道了。”江判慢腾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儿。   总算没有提什么该死的裤子!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屋内其余三人各自舒缓了神情,好像躲过了必须踩狗屎的命运。   秦嵬叹气儿:“我本来只有自己那些七八分的麻烦,自从遇到了沈楼主,就有了十分的麻烦!”   “银子总是要带来麻烦的。”沈云屏温和笑道,“总比你既没银子还一堆麻烦的情况要好。”   江判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最后选择看着面前的米饭,比话更先嚷嚷起来的是饿肚子的悲鸣。   屋里沉默一瞬,楼主和刀客的斗嘴也终于消停。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吃吧。真怕离了我,你们总有一个要饿死。”   一声令下,哪怕胃疼如范统领,也跟着拿起了筷子。   更何况如今看来,整张桌上胃疼的也只有他一个。   江判抄起筷子,边夹着炒鸡胗边道:“自从主楼下了指令,命所有暗桩蛰伏后我就不再露头了。这几日我都在周遭的约定点往来,鲜少见到其他人的印记,但即便是有,我也不会回应。”   “原来你也有所察觉,”沈云屏摩挲着玉扳指,“楼内已有人倒戈,为白道领了路。”   “我只是觉得暗楼暗桩被拔起的速度太快,土豆似的一掏一窝,不大对头。况且如今情势,还要冒险留信号要求见面的,八成是遇到了大麻烦,那还是当没看见的好。”江判道。   秦嵬笑道:“你倒是坦诚。”   江判老实巴交:“因为我遇上麻烦事,也没人来帮我,他们都不爱搭理我。也幸好平时不怎么联系,所以我的‘窝’没什么人知道,自己还算安全。”   范遇尘问:“所以你所谓的‘安全’仅限自己跟前儿这一亩三分地?”   “别人的一亩三分地我也得插得上手啊范统领。”江判嚼着菜,诚恳道,“古人云,同行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古人说的可不是这一句!”   “看来若非是主楼传信儿,你此刻应该还在‘鸟巢’里缩着。”沈云屏也笑起来,颇有些调侃道,“如今局势还要你露头,倒是为难你了。”   江判道:“是有些。”   沈云屏:“……”   “你看,”秦嵬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道,“真有人顺着你说话你又不高兴。”   要是有一天秦大侠被白道逮住,沈云屏会第一个建议先撕烂他的嘴。   江判又道:“当年要不是范统领请示楼主后允我进楼,我早不知因重病饿死病死在什么地方。如今只是应召而来,职责所在,再糟也不会比饿死更愁人的了。”   她的呆板已到了不把其他人的脸色当回事的地步,说话也有种初生犟驴四条腿哆哆嗦嗦各走一边儿的混乱,全不知到底是要夸人还是要骂人,颇具走三步退两步的特色,听得人云里雾里。   但也因此显得发自肺腑、字字真心,像只当这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范遇尘略有动容:“何必说这种话,这些年我几次遇险,全靠你舍命搭救,北边儿最难的活儿也只有你肯去做……”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秦嵬已了然。   信任江判的并非沈云屏,而是范遇尘。江判是他亲自查过出身并带进楼内的,数年来往已算是生死之交,江判为人他再清楚不过,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见面。   想必如今许多重要的事情,都是由江判在查。   而对江判来说,别人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条赚钱糊口的路子,她就甘愿冒险前来,别无二话。   秦嵬的余光中,沈云屏原本在玩弄玉扳指的手五指缩起,捏成拳头,拇指的指甲抠着其他手指关节处的皮肤。   这下意识的动作在先前好像也见到过,秦嵬模糊地回忆起刚见面那会儿,他说是因为喜欢沈楼主才笑时,沈云屏的五指也这么蜷缩了一瞬。   这应当是个习惯性动作,用以遮掩内心想法,沈云屏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所以极快地又将五指摊开来。   许多人都会有这种无论怎样都难改掉的小毛病,但这样的小毛病出现在沈云屏身上,秦嵬心里竟然觉得还挺有意思。   尤其是当他扫向沈云屏的脸、瞧见烛火下沈楼主的脸上依旧挂着温玉似的笑容时,秦嵬甚至有点儿想模仿书院夫子那样,用一根戒尺敲一敲他的右手,提醒他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沈云屏的眼帘垂下,令人捉摸不透刚才那瞬间的思绪,不等秦嵬再探究,他的眼帘又掀起,那种八方楼楼主特有的讥讽嘲弄的眼神儿跟秦嵬对了个正着。   偷看被人抓包,这本该是件尴尬的事情,偏偏偷看的那个毫无羞愧之意,反倒索性光明正大地将头完全扭过去,看着沈云屏笑道:“沈楼主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急什么?自然没忘。”沈云屏被这理直气壮的笑脸噎了噎,“既已见到百灵鸟,有想要的消息尽管问。”   秦嵬叹道:“我千辛万苦将你二位送到渡风城,货到了,回报自然越早到手越心安。”   江判看了看秦嵬,刚张开嘴,沈云屏又加了一句:“不必问他要钱,他穷得叮当响,以后主楼会另给你补偿。”   江判的嘴又闭上了,只用目光在两人脸上看。   “不准往你那个八卦杂谈的没谱的册子上记!”范遇尘抬高嗓门补充。   从江判略有失望的点头上来看,范统领这一句补充很有必要。   秦嵬得了特权,也不客气,当即道:“段二到底是谁杀的?”   他这问题令江判愣了片刻,木呆的脸上都难得多出几分困惑:“难道不是你?”   “说来话长,”沈云屏替秦嵬简略道,“他在这件事上是个糊涂蛋,你只要说你知道的就好。”   “我只知道如今江湖上传了三种说法,第一种说,当年被段贺年所诛的罪人谢堑,与秦嵬是父子关系,小刀鬼为父报仇,杀不了武功盖世的段老爷子,就只好杀了他的小儿子。”江判说着顿了顿,看向秦嵬,“你爹真是谢堑?”   沈云屏和范遇尘的目光也一同扫过来,这问题足以让所有人好奇。   秦嵬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说不是,难道会有人信?我若说是,如今江湖又有几人能证明?再者说,我给的答案就一定是真的吗?”   江判被绕得停下了扒饭的手,皱着眉头捋这话里的逻辑。   “嘴上的功夫不比刀上的差。”沈云屏语带嘲讽。   “混江湖的本也要靠嘴,五六分的功力,自己要吹到七八分。”秦嵬摸了摸嘴唇。   沈云屏看着他的动作:“为何不直接吹到十分?”   “这沈楼主就不懂了,”秦嵬神秘道,“自己是永远无法把自己吹到十分的,只有让别人来吹,这消息要几经转口美化,才能到十分的火力。”   沈云屏笑了。   他倒是很认同秦嵬的这个说法。   江判又道:“第二种说法,是说秦嵬本就是黑道的人,多年潜伏只为给正盟一记重锤,来报当年枫山被灭之仇。”   这说法是头一次听说,桌上其余三人全都一愣。   “枫山?”范遇尘惊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下沈云屏,“怎么会忽然扯上枫山?那地方不是早十几年前就被白道荡平了吗?”   江判解释:“因为段二的尸体上除了咽喉被捅穿外,身上还有鞭子抽过留下的伤痕。那鞭痕非常奇特,据说像是当年枫山惩戒堂的恨罪鞭留下的模样。再加上谢堑之妻,方锦,正是出身枫山惩戒堂,与第一种说法结合,就更令人遐想。”   如今黑道虽门派帮会众多,但已远没有十几二十年前那样猖狂。   当年各地动荡灾年连灾年,武林也不太平,白道虽有正盟统领,但人心似散沙,黑道自然猖獗,枫山勉强算是其中一派。   说是勉强,是因枫山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帮派,而是由各地流人组成,占据了枫山这座山头,为吃饱肚子而聚在一处行事。   这帮人行踪诡秘,行事不磊落,自然入不了白道的眼,但又与黑道狠辣无情的作风不大相仿,因此也不被视为同类,夹在灰色地带鬼魂儿般游走,由此得名“枫山鬼众”。   惩戒堂则由枫山上武功最好的一批人组成,专门负责做沾血的活,因师承一脉,所以都用一种特制铁鞭做武器,名“恨罪鞭”,后来逐渐变成了枫山的标志。   十几年前,因与谢堑夫妻合伙杀害上任盟主,枫山被悲愤难平的白道全灭,惩戒堂更是不复存在。   此派已许久无人提起,怎么如今这名号又被叫了起来?   桌上陷入沉默,只听见江判埋头苦吃的动静。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出来混的时候,枫山早就已经死透了,记得的人都没几个,那鞭痕真的是恨罪鞭留下的?”   “事情往往只要是相似,对许多人来说就已足够了。”沈云屏转动着玉扳指,“他们自然会找出许多或真或假的关联。”   江判嘴里嚼着炒鸡胗,含糊不清道:“但我得到的消息说,是有可信的人看过后确认了的。”想了想,又加了句,“也是那人确认了段二咽喉的一刀是秦嵬捅的。”   “谁?”三人异口同声。   江判吐出两个字:“刀怪。”   不等沈云屏和范遇尘惊愕,秦嵬竟半站起身,一贯懒洋洋半耷拉着的眼睁得溜圆:“那老头?不是说年事已高,不再问江湖事了吗?”   分明事关生死存亡,但这一刻沈云屏在秦嵬眼里看到的却并非对生死的关注,而是一种灼热的亢奋。   “怎么?熟人?”沈云屏问,“刀怪我倒是清楚,此人年过半百,早年还在江湖上打滚时便性情古怪,但刀法却的确数一数二。”   “不错。我前几年曾四处寻他,只为领教领教前辈刀法,只可惜他没有给我切磋的机会。”秦嵬语气中的惋惜难以掩藏,继而又道,“他出山了?如今在何处?还有跟人打一架的力气么?”   这几日相处,哪怕是杀手追兵都没能让秦嵬露出现在的表情。   好似饥饿的人遇到了山珍海味,起初的亢奋过后,竟还有些难掩的煞气。   只这眼神儿就已令人有些发冷。   沈云屏早年便知道秦嵬喜好与强者交锋,这人好似天生少了根神经,唯有凶险和高峰才能让他感到刺激,比起生死,他更爱生死之间的那个过程。   但沈云屏没想到事到如今田地,秦嵬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打听刀怪还能否跟他切磋武功!   “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但刀怪应当是在正盟。”江判道。   范遇尘问:“我听说刀怪早些年与白道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如今怎么竟肯为白道做事?”   “并非为白道,而是为了谢堑。”沈云屏开口。   见其余人不解,他又道:“谢堑还活着时,刀怪曾三次败在他刀下,此人性格阴鸷极端,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想要报复,但可惜谢堑已死,不得不作罢。如今竟有仇敌儿子还在世的传闻,这老头自然要上来踩上几脚。”   “真是遗憾。”秦嵬叹道,“不愧是沈楼主,知道的事情不仅多,而且也足够详细。八方楼到底是对刀怪有过关注,还是对谢堑方锦夫妻有过关注?”   沈云屏瞥他一眼。   范遇尘接口:“确实遗憾,没想到当年在武林横着走的刀怪,竟也有为白道做事的一天,而白道竟然也肯信!”   “他对武林中刀客们的刀法和习惯了如指掌,从未出错过,曾多次被官面儿上的人雇去鉴看刀伤推断凶手,在这方面说话很有分量。”沈云屏对这些武林人物的了解显然更多更深,“更别提他与谢堑那段旧怨在前,白道自然信他不会包庇仇人之子,定会秉公鉴定。”   “真是遗憾,”秦嵬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他如果真在正盟,那我岂不是没机会和他交手?”   沈云屏忍不住打断他的自言自语:“秦大侠,他现在正往你的棺材板儿上钉钉子!”   “左右人都是要进棺材的,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在进棺材前来一场以命相搏的比试。”秦嵬摇了摇头。   他这话说的随意,却令沈云屏略微发怔。   他意识到这句话并非虚假,而是秦嵬真正所想。   一个人竟然可以不把生死当回事到这个地步,他实不知还有什么可令秦嵬害怕畏惧。   “等正盟把你抓去捉月城,那会儿你再问问能不能跟刀怪比试吧。”范遇尘冷哼道,“不过据我所知,那老怪八成是无法跟你玩儿刀啦。他年纪已大,听说手已有些抖了。”   秦嵬摆弄着空空的酒杯,眼中竟闪过些许遗憾。   刀客的性命系在刀上,尊严也一样。   握不稳刀,也就抓不住这两样。而最可惜一个刀客落得如此结局的,自然是另一个刀客。   一只带着玉扳指的手带了一只酒壶过来,放在他面前。   沈云屏的表情自若,仿佛当时拿走酒壶的不是他,如今又把酒壶还给秦嵬的也不是他。   “沈楼主真是——”秦嵬高兴地伸手去拿,指尖儿却在半道被沈云屏截胡。   沈云屏的手摊开挡在酒壶面前,正将秦嵬的指尖儿挡在掌心,笑得有些阴森。   他不说话,秦嵬却很懂得自己要说什么:“我已决定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地喝酒了。”再不提什么下酒菜了。   挡着他的金尊玉贵的手这才慢腾腾地抽走,任由秦嵬拿走酒壶。   “先不说枫山的事情,”沈云屏继续道,“那第三种说法又是什么?”   江判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难道有比跟早八百年就死透了的枫山扯上联系更离谱的事情?”范遇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判咽下嘴里的东西:“先前便有传闻,说八方楼和小刀鬼之间交情匪浅,放出许多消息给他也就罢了,连段二的行踪也是八方楼泄密,楼主和秦嵬之间好到穿一条裤子——”   “这我们已知道了!”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打断她,“说点儿新鲜的、和裤子不沾边儿的消息!”   江判还真点了点头:“如今说法又有了变化,有人说楼主与秦嵬早有勾连,八方楼想将暗桩插到正盟去,报当年正盟干涉楼里生意的仇,所以楼主威胁引诱了正盟的人,小刀鬼心性不坚,身世也不干净,上了钩,与楼主的关系也就不清不楚了。”   “威胁引诱?”沈云屏脸上的笑裂了大半,指着秦嵬的鼻子对江判道,“他哪次缺钱了不是直接去楼里明抢,还用得着我来威胁引诱?”   “我是什么心性,又怎么不坚?”秦嵬的酒杯也撂了下来,“我若心性不坚,黑道许诺的报酬就已足够我对白道动刀,何必再做这许多年的揭榜人?”   但比他俩蹦的更高的却另有其人。   范遇尘第一声嗓音破了声,随即努力压制下来:“‘不清不楚’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清不楚?怎么会传得越发离谱?!”   “有些嘴巴不严的暗桩被正盟拔掉后,抖搂出了些消息。”江判并不将三人的反应当回事,还在夹着菜,“说楼主曾为秦嵬专门设了许多本不必要的暗桩,许多百灵鸟们也给秦嵬掏银子买酒,走的都是楼里的帐。楼主还专门嘱咐过一句‘替我看着他’。”   不等其他三人反应,江判又指着秦嵬道:“小刀鬼则曾在与白道几个大派弟子的小宴上说,‘八方楼楼主的确令人难忘’。”   屋内的气氛冷得像正月里上坟。   秦嵬与沈云屏看着对方,表情里各有各的震惊与不理解。   “你果然曾胡言乱语过。”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秦嵬反问:“难道只有我做了祸从口出的鬼事?”   “我那句的原话是‘给我盯着他’,本是要防着你再有登楼抢钱的倾向!”   “我那句‘令人难忘’说的也是八方楼处事的手段,只因你是楼主,才带上了前边儿几个字而已!”   先前二人那些用来互相挑衅的阴阳怪气是一回事儿,如今一道出现在在别人的八卦杂闻上又是一回事儿。   沈云屏和秦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再没了说下去的力气。   范遇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忽然有了一种诡异地释怀感。   这种感觉还有个俗语,叫“破罐子破摔”。   “好啦,”范统领的八字眉难得舒展开,死气沉沉地笑道,“我想,现在你俩再没有拿对方的脸下饭下酒的心情了。”   ————————   范遇尘:他俩以前只是出现在同一条裤子里,再传传可能会出现在同一张床上。哈哈,好极啦[抱拳] 第11章 11:秦大侠不是外人。   有的人没有了吃饭的心情,有的人没有了喝酒的心情。   而有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成了饭桌上最忙的那位。   江判眨眼就扒完了一碗米饭,边给自己盛第二碗边道:“现下江湖上议论最多的就是第三种传闻,只要去稍大些的茶楼坐坐,三流的说书先生还能讲出更多花哨。”   桌上其余三人没有一个想知道“花哨”的具体内容。   “简直是疯了,”范遇尘忍无可忍,“前两种传闻也就罢了,这第三种明明最没道理!”   江判理所当然:“世人又何曾真的在意过‘道理’?倒霉的只要不是自己,当然越没道理才越有趣。”   她说得随意,好像忘了在座的其他三人正是“倒霉的”那部分。   秦嵬终于从当头一棒的感觉中找回三魂七魄,搓了把脸道:“正盟和白道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江判想了想:“听说近日正盟盟主段贺年已缓了过来。他那个养女先前一直在他近前照料,几天前才出门走动,想必段老爷子已无大碍。”   其余三人脸色略有缓和,范遇尘呼出口气儿:“总算还有个不那么坏的消息。”   现任正盟盟主段贺年已年过半百,却还健壮如夕,前年的论武会上以一打七,二十招内便将七位武林上数得着的年轻新秀拿下。   段老爷子任盟主这些年,灭枫山,压制邪魔歪道,协调盟内各大门派,年轻时更是武功顶尖儿,为人平和讲理,在江湖上威望甚高。   膝下二子一养女,也都在段老爷子的培养下颇得人心。   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在得知儿子惨死的消息时当场吐血,差点儿没救过来。   “据说一只脚都踩上奈何桥了。”江判感叹,“他们都说当年跟枫山山主死战时,段老爷子都没吐血。”   秦嵬心情相当复杂。   “你要是生在当年的黑/道,一定会被记头功。”沈云屏忍不住嘲笑,“枫山能在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地带生存多年,正因山主武功强劲,即便如此也还是败于段贺年剑下,他要是有你这气人的本事,想必如今枫山应当还立在武林之中。”   秦嵬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冒出一句:“楼主可别忘了,在外人眼里,我要是真被记头功,‘功劳簿’上你的名字也得跟我并排站着。”   沈云屏脸上的嘲笑瞬间退潮,变成一种勉力维持的干笑。   “虽然你们再没心情互为下酒菜,却也不必互相落井下石。”范遇尘愁眉苦脸,“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注定捆在一条船上了。”   江判继续道:“段贺年转危为安,白道也算有了主心骨,他大概已下了令,这几日白道各大门派也冷静许多。”   “他活着总归算好的。”沈云屏道。   这话秦嵬也心有赞同。   要是段老爷子死了,那秦嵬和沈云屏无论怎样辩白也没有人肯听了。   段老爷子活着,至少他会真的关心自己儿子死亡的真相。   “估计也因为这个,先前白道要活剐了秦嵬的声音小了些,大多都认为还是得先活捉带回捉月城,让段老爷子问清楚原委再另行处置。”江判道。   范遇尘语带讥讽:“看来这是给了一个垂死挣扎辩白机会。”   “也未必,”江判道,“我小时候在村里见过杀猪。猪到了出栏的年纪,要么是直接挨宰,要么是被捉去给那些喜欢看宰猪的人表演一番撕心裂肺地嘶吼,之后再挨宰。”   秦嵬已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了,竟生出些荒唐笑意:“你拿我跟猪比?”   “别生气啦秦大侠,”沈云屏安慰,“猪起码还不会杀段二呢。”   “猪也不会混到跟嫌疑犯同行,还是倒贴钱同行。”秦嵬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   江判奇怪道:“但你们一个疑似杀了段二,一个又倒贴钱,岂不是连猪都不——”   范遇尘夺过她的饭碗,亲自给她添了又一碗米饭:“如果按你所说,正盟的态度已有所缓和,那为何近几日我跟楼主还是被缠得难以脱身?”   这也是他们不得不临时拉来秦嵬扛大包的缘故。   江判快乐地接过碗,语气轻松道:“或许这缓和只针对秦嵬?他再怎么说也是手刃过许多为祸一方的恶徒的‘秦大侠’。”   “人最好一辈子都当‘大侠’,一旦有一点儿瑕疵,大侠照样会被当成猪,塞住嘴巴、困住手脚那样宰了。”秦嵬笑道。   他的话令屋内短暂地沉默一瞬,反倒是秦嵬自己,从容地喝起酒来,好像这话不过是酒过三巡之后的一句玩笑,与他本人并不相干。   “你固然有了瑕疵,但毕竟曾是个‘好人’。”沈云屏慢悠悠道,“将你活着带回,给你辩白的机会,原谅你的污点,这才是正道会做的事情。正盟过往也不是没这样处理过许多人和事儿,我并不稀奇。”   秦嵬反问:“那么劝楼主走正道、弃恶行,难道不更显正义光明?正盟也从未缺过这类事情,据我所知,上任盟主在世时,还曾不计前嫌,与枫山议和,联手镇压当时势大的黑/道。”   沈云屏眸光一闪,抬眼看向他:“此事如今武林已少有人提,你知道的的确很多。”   “略知一二。”秦嵬谦虚一笑。   沈云屏将被自己把玩了半晌的酒杯推到了秦嵬面前。   曾经的“好人”心领神会,欣然将酒壶端起,给八方楼楼主斟了一杯。   一个多月前应当不会有人想到,以两人的身份和性格,竟能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想不到秦嵬会给沈云屏倒酒,就像想不到沈云屏会为秦嵬的三餐掏钱一样。   沈云屏看着杯中满满当当、差一丝就会溢出的酒:“一个做坏事的恶人或许可以有一个被劝降感化的机会,但一个知道许多秘密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当一个满肚子隐秘的人走在路上,周遭的人无外乎有两种感情。   一种是恐惧,畏惧对方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   另一种则是贪欲,将这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捏住了许多人的尾巴。   想解决这种情绪引发的争斗和猜忌,向来只有一个最快最干脆的办法。   “不管我落在谁的手里,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沈云屏温声道,“我都必死无疑。”   秦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云屏早已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   沈云屏看酒杯,温润的嗓音里骤然多了一丝不满意:“你会不会倒酒?倒这么满,谁端得起来!”   秦嵬当即被这“少爷抱怨奴才”的语气打醒,无奈道:“沈少爷,别看我这样,以前出门在外还没人能使唤得动我倒酒呢,你就凑合着喝吧。”   或许是这话取悦了沈楼主,他难得没再抱怨秦嵬和劣酒,用三根手指捏着酒杯,稳妥又小心地拎起来,凑到嘴边沾了沾唇。   这动作显出点儿倔劲儿和幼稚,和他那个下意识收拢五指的动作一样都有些不合身份。   秦嵬将提醒他的那句“洒点儿出来也不会死人,何必老这么追求完美”咽下肚,转而夹了块儿鸡胗塞进嘴里,好掩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既然如此,你索性回正盟得了?”范遇尘对秦嵬道,“段老爷子讲道理,你和他大儿子段若锋关系也不错,回去讲清楚,白道说不准还给你个机会。”   秦嵬捏着筷子,懒懒地嚼着鸡胗:“我说我没杀段二,睡了一觉再睁眼他就死了,这话换你你信吗?要不是你们也卷了进来跟我倒了同样的霉,你们也只会觉得我是为了活命在胡诌。”   “正盟人脉广,说不准还能查清原委,还你清白。”   秦嵬笑了一声:“可我不信。”   他平日里虽已显出对黑白两道的不屑,但这一声笑里,却尽显鄙夷。   “起初我的确是有去聚云山庄拜见段盟主,澄清原委的心思,但不过数日我便发现,追兵源源不断,我的位置一直在暴露,只好边打边退,回过神儿来,我已被驱赶得离聚云山庄和捉月城很远很远。”秦嵬道。   聚云山庄是江湖屈指可数的名门之一,也是段贺年的出身之地,离捉月城极近,他吐血昏厥后便回到山庄内修养。   “你觉得有人在出卖你的位置,将你暴露在江湖各路人马的视线里?”沈云屏头一次听秦嵬说起这茬,略一思索,立即意识到秦嵬在说什么,“你认为有人不让你回正盟,也不给你洗清嫌疑的机会!”   秦嵬道:“原本也只是感觉颇为怪异,但先前你说起此事,我才察觉其中蹊跷。捉月城本就是正盟的地盘,已算是白道的落脚点之一,怎么有人敢在那里作妖,甚至在正盟的眼皮子下将我带出城?我一直想不明白。”   “看来你不仅怀疑黑/道上那些杂碎,”沈云屏了然,“你也怀疑正盟里有了蛀虫。”   “这也不算稀奇事儿啦。人虽分黑白两道,人心却晦涩难辨,我本就哪边都不信。”秦嵬笑道,“人心隔肚皮,我只信自己的刀,等我的刀刨开坑我的人的肚皮,这才能看看肚子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心肠。”   秦嵬扬名武林后,想要与他结交的名门正派不计其数,却从未见他与哪个门派特别亲近。   即便是段贺年统领的浮云山庄,秦嵬也很少踏足,正盟顶尖的几大门派世家就更不用提。   而黑/道不招来他一顿乱揍已算走运,惹烦了这位杀神换来当头一刀的人也是有过的。   这种不给所有人好脸的脾气,如果放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指定要被骂两句“不识好歹”,但一旦你有了名气,其他人便开始夸你“不拘小节”了。   连沈云屏起初也只以为秦嵬是不想牵扯进门派之间微妙的争斗,因此才干脆哪个都不来往。   但此时他明白了,秦嵬之所以不给所有人好脸,是因为他对哪一方都没有信任。   秦嵬没有朋友,也不信任何人。   沈云屏不由道:“现在看来,你不信任何一方倒是再正确没有了。”   如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动手,秦嵬也未必会在捉月城内中迷药。   一朝出事,落井下石的不乏当初极力拉拢的人。   “我曾觉得连被你当朋友的资格都没的那帮人倒霉,现在又觉得你倒霉,”范遇尘叹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觉得谁更倒霉。”   秦嵬自在地一摊手:“自然是死了的那个最倒霉。”   这话说得不错,因为死了的那个就再也说不了话,是好是坏也全凭别人编造了。   沈云屏道:“看来你已另有打算,是想自己查明真相,以证清白?”   “我自然不会背下这口黑锅,白道除了抓我,应当也会调查事关段二死亡的更多线索,”秦嵬道,“我查我的,他们查他们的,让我回正盟坐以待毙,倒不如现在这样你死我活痛快。”   沈云屏露出一丝笑意:“你我总算有一样相似的地方了。”   不等秦嵬回答,沈云屏又道:“但你原本就是头孤狼,如今失势,连段二的尸首都见不到,也不知道要如何查起?”   秦嵬默默不言。   “我或许有些线索,”沈云屏曲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将秦嵬的眼神儿吸引到自己身上后,这才又笑道,“不如你我照旧同行?”   他尾音带着点儿令人总想上钩的上扬,显得略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有一个抛饵之人才有的泰然自若。   秦嵬也露出些许笑意:“看来沈楼主对我的兴趣还没有到头。”   “人倒霉的时候,总会对倒了同样霉的人多点可怜和耐心。”   秦嵬被噎了一下,隐约感觉自己好似遭了调侃,但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好另找由头:“但我却未必对沈楼主还有兴趣。”   “你本就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感兴趣。”沈云屏淡然地摆了摆手,并未对他过多解释,看向江判,“我早先让老范带话要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江判道:“虽然只确定了个大概,但也算查到了。”   她看了眼秦嵬,嘴唇动了动,显然略有犹豫,并未继续说下去。   这其中的含义秦嵬很快领会,她奉命调查的事情必然十分隐秘。   越是秘密,就越令人好奇。   尤其是当这事情当着你的面儿遮遮掩掩的时候。   秦嵬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随即立即感知到沈云屏的视线。   他刚冒头的那一丝“在意”,几乎在他自己都未察觉时便已被沈云屏捕捉。   沈楼主的眼中闪过些许促狭。   秦嵬极快地放下手。   沈云屏并未多话,但他的眼神总让秦嵬想起猫抓耗子前对耗子的玩弄。   小刀鬼纵横江湖这几年,见过瞧不起自己的眼神,也见过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却极少见到这种令他手脚不知如何摆放的眼神。   好在沈楼主开口却说的是正经事儿:“一个多月前,我意外得到消息,正盟中似乎有人数次暗中出行,应该是在查些事情,但去向和目的都不清楚。”   秦嵬立即将方才那点儿不痛快抛诸脑后,眼中精光掠过。   段二段若宇正是因不明原因离开捉月城,并且没有活着回去。   “我命一个小统领调查此事,在段二死前他曾在联络地留下过记号,应当是已查到了事情,但前去街头联络的百灵鸟却并未等到这小统领现身。”沈云屏继续道。   秦嵬皱眉:“死了?”   “逃了!”范遇尘接口,一贯丧气的脸上露出几分怒意,“狗东西,藏得倒是隐蔽,段二死后楼里暗桩或断或隐,竟一直都查不到他的去向!”   也就是说一个或许知道段二死因的人蒸发了?   即便是不清楚段二的死因,但这人至少应该对他出行的目的之类的事情有所了解。   这已超过了秦嵬的预料!   尽管这一次秦嵬的手没再摸下巴,但沈云屏不会错过秦嵬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看来现在你对我又有了兴趣。”   “……我本就没有否认过,是沈楼主对我先前的话有所曲解。”秦嵬正色。   “你以后打架何必还拔刀呢?”沈云屏道,“用嘴挡在前面就行了,这玩意儿可比刀剑硬多了。”   秦嵬装聋的本事仅次于他的武功,他压根没接这话头:“看来八方楼到底还是查到了那位小统领的去向。”   没人承认,但也无人否认,只有范遇尘轻哼了一声。   江判举着土碗扒饭,眼睛从碗沿儿上露出半拉,瞟瞟这个,看看那个。   沈云屏道:“你我如今脑袋上都被扣了屎盆子,想要摘下来,就只能一查到底。你的目的与我一样,自然也会对此人的去向感兴趣。”   “可我或许还能有个被活捉的机会,与楼主同行,麻烦就变得更多了。这可不是划算的买卖。”秦嵬笑道。   沈云屏也笑:“那你也可以现在就出门,找一个白道的人,叫他把你活捉回去。我想,在你踏入正盟的那一刻,刀就会被收缴。你武功过人,所以当然会有人点住你的经脉,压制你的内力。你或许可以活着,但你的命和尊严都将握在他人掌心。”   秦嵬脸上的笑淡了。   “另外,白道应该不会给一个没有刀、也没有自保和伤人能力的人赚钱的机会。”沈云屏悠悠道,“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和银子在一起,我知道的关于段二之死的线索,也必然会分享给你。我只需要你的刀,和你这平步江湖的武功。”   秦嵬道:“也需要遇难时让我顶在前边儿引人注意、你好脚底抹油的便利?”   “毕竟秦大侠相貌英俊仪表堂堂,也很难不引人注意。”沈云屏轻飘飘地答道。   之前关于相貌和脸的闲扯跟着轻飘飘地从记忆里浮出,秦嵬的舌头在嘴里顶住了脸颊内侧,以抵消那种做了上钩鱼的感觉。   一个能三言两语就把人的好心情哄起来的人,在秦嵬看来与杀器无异。   沈云屏举起手里的酒杯:“意下如何?”   劣等瓷杯被他三根手指捏着,竟也跟着沾了几分白玉似的质感。   秦嵬只垂下眼思索片刻,便也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展颜道:“我一向喜欢沈楼主这种雇主。”   两只酒杯撞在一起,杯中酒交相溅出,落在彼此杯中。   范遇尘略有纠结,但见沈云屏已敲定,只好咽下自己的意见,转而对江判道:“继续说。”   江判脸上的犹豫只多不少。   “无妨,”沈云屏抿了口酒,显然不大喜欢这劣酒的味道,“秦大侠不是外人。现下不是。”   秦嵬心想,“现下”不是外人,看来他随时可以变成外人。   不过也因为“现下”不是外人,所以江判的消息才允许他跟着知道。   一旦刚才他显出动摇,不顺沈云屏的意,这少爷就会立刻把他踢开。   别说是段若宇的死的线索,其他消息他八成也不会知道更具体的内容,糊弄过去之后,明天他就不会再见到沈云屏的踪影。   这狐狸少爷绝对会把他给甩了!   搞不好还会来一招祸水东引,将他的位置抛出去,分散那帮追在屁股后头咬的黑白两道的追兵。   一个不肯跟自己走一条道的倒霉鬼,对沈云屏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去当一根逗狗的臭骨头。   秦嵬心里清楚,却并不计较。   因为对他来说,沈云屏现在的价值足以令他不去计较。   他此次惹的麻烦,与他年少时差点死在臭水坑里那次并无不同,都是要丧命的。   对沈云屏来说,他或许是一根臭骨头。但对他来说,沈楼主又何尝不是撒在簸箕下引鸡鸭前来的一粒小米呢?   两条落水狗心里各自打着算盘,面儿上却各自又举起酒杯,隔空碰了碰。   江判见沈云屏发了话,只好据实相告:“我安插在沿途村镇的眼线传来话,说主楼要找的人已在半个月前北上而来。”   “难道?”范遇尘恍然大悟。   “不错,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楼主和范统领来这里见我的原因,”江判道,“我的人手一路追踪,因怕打草惊蛇,所以不敢太过接近,以至于目标在进入渡风城后跟丢了。”   秦嵬道:“丢了?”   “渡风城内鱼龙混杂,道路窄而乱,跟来的眼线并无武功,又不熟悉城内环境。那小统领是八方楼出身,隐藏行踪的手段比旁人厉害得多,所以我的人手一进城就跟丢了,”江判并不否认这不利的情况,“但他应当还没有出城。我的眼线昼夜不停地监视四面城门,绝没有见过此人出城。”   秦嵬很想问问,事到如今,连八方楼的老大都沦落到跟他一起当落水狗,江判的“人手”到底有多少,怎么还能如此灵活且不引人注意地在渡风城活动。   但这种已牵扯八方楼机密和个人手段的问题,即便问也得不到回答。   秦嵬只好另问:“既如此,你怎么不自个儿进城探查?”   “她本就常在这附近活动,被认出来就麻烦了。”沈云屏比秦嵬熟悉这里面的关窍,“但你应当对他藏匿的地方有所猜测?”   江判点头:“他那些藏匿的本事都是楼里学出来的,所以多少可以按照同行都有的习惯猜上一猜。”   “很好。”沈云屏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笑容,“将你猜的地方说下来,我们自会寻机探查。”   江判问:“是否需要找个向导?”   “我已有最好的向导了。”沈云屏意有所指。   秦嵬十分后悔没再多要一笔带路的费用。   在江判的第三碗米饭见底时,她对目前情势的所有消息也都已告知了沈云屏。   夜已深,正是百灵鸟离开的好时候。   江判走到窗口时忽然转过身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你和段若锋谁更厉害?”   屋内其余三人均是一愣,沈云屏和范遇尘的目光落在了秦嵬身上。   如果说死了的段二段若宇算得上是武林中武功上乘的新秀,那段大段若锋就得是顶尖儿的那一类了。   一个毫无疑问会继承段家聚云山庄的人,自然不会是庸庸无为之辈。   他的剑和秦嵬的刀一样,不需出鞘,就足够令人胆寒。   秦嵬面色如常:“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没出现在追杀我的行列里。”   沈云屏笑了起来。   “楼主何故发笑?”秦嵬问。   “看来你与他的武功不分伯仲,换而言之,你俩对半儿开。”沈云屏依旧在笑,“奇怪,我本该对你未必能解决他而发愁,但见你理直气壮地避重就轻,就只剩下想笑了。”   秦嵬在对沈云屏的敏锐惊叹的同时,还不忘闭上嘴,以免再给沈楼主提供笑料。   江判想了想,又道:“那你和公孙明谁更厉害?”   “我。”秦嵬沉默了一瞬,“但我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追杀的行列。”   这一次笑的不止沈云屏,连范遇尘也乐出了声。   秦嵬甚至已懒得去问别人为什么笑了。   “他已在半个月前追踪过来,我想近期应该也要到这附近了。”江判道,“他已输给了你十四次,这第十五次或许会有所不同,鉴于当下情形,来观战的人会有许多。”   “看来公孙少家主对秦大侠还是如此念念不忘。”范遇尘的声音都因为憋笑而发抖,“如果是我,十四次被同一个人抢尽风头,是绝对不要再跟这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但愿他只是为了单挑而来。”沈云屏端起酒杯,悠闲地抿了一口。   江判道:“当年公孙老家主死时,公孙明还是个孩子。”   “一个自幼就知道父母之死有多痛苦的孩子的仇恨,往往比一个成年人要更纯粹。”沈云屏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秦嵬,“否则为何一说谢堑的儿子来报仇,就有如此多的人毫不怀疑?”   秦嵬的耳聋适时发作,好像全没听到沈云屏的问话。   沈云屏的问题必然不会有答案。   江判将所知的最后一点消息告知,这才对沈云屏和范遇尘行了礼,翻窗离开。   这几日以来最要紧的事情已办妥,范遇尘才算松了口气儿,低声问道:“怎么感觉所有事都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扯到了一起?”   “如果不跟我扯到一起,我也愿意去茶楼听三流说书的念叨几个时辰。”沈云屏的语气跟秋风一样没滋没味。   范遇尘当即掐断这个话头:“我们明天何时动身?”   “最好能在城门开时,和来往商队一道进城。”秦嵬道,“那时最不易引人注意。”   “还能赶上吃一顿城内小摊贩刚做好的热乎饭?”沈云屏调侃。   秦嵬紧接着加了一句:“还有我的磨刀石。”   “……”沈云屏捏起筷子,催促道,“快,你赶紧吃饱,然后赶紧从我的眼前走开!”   ————————   今夜,秦大侠:沉重   沈楼主:焦虑   范统领:胃痛   江判:吃饭吃饱了,吃瓜也吃饱了[合十]咱四个咋没早点坐下唠会儿[合十] 第12章 12:这把刀,我是否是第一个如此摸过的人?   秦嵬果然很快就从沈云屏的眼前走开了。   但却是饿着肚子走的。   当三人提起筷子,发现满桌的饭菜都已只剩些许残渣时,再想起骂江判已经晚了。   秦嵬叹了口气儿,慢腾腾地起身朝客房外走:“唉,看来我是个只能吃得上阳春面的命。”   沈云屏在他身后幽幽道:“而我是不仅要吃阳春面、还要给别人的阳春面付银子的命。”   装聋作哑的秦大侠脚底冒烟地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范遇尘立刻起身,将客房门从里插上。   再回头时,方才离开的江判已又站在了屋内,静静立在窗前,对两人点了点头。   沈云屏并无惊讶之色:“你很机灵。”   “楼主方才为我找借口,令我不同去渡风城,我便猜是另有事情安排我做。”江判低声道,“我在外头转了一圈儿,待小刀鬼离开才回来,他应当不知我去而复返。”   沈云屏的笑里已多出了许多满意与欣赏:“你也很会看脸色。”   “从小就经常有人这么说。”江判回答。   联想到范遇尘曾讲过的此人进八方楼前落魄的经历,沈云屏心中暗叹一声。   一个人想要在底层活着,总会生出许多原本没有的能耐。   “确有几件不好当着那位烦人鬼说的事情,我本打算今夜叫老范再联系你,现在倒是省了这功夫。”沈云屏看了范遇尘一眼,后者上前几步。   楼主的声调依旧低沉柔和,总显得十分悠闲。但“烦人鬼”三字出来,江判原本低着的头略抬了抬。   不等她找个揣度表情的机会,范遇尘已压着声儿道:“我不想在你那八卦杂文的小道消息册子上,瞧见今天任何一件事儿!”   江判的脑袋只好又耷拉下去。   范遇尘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江判已点了头:“记着了,我这就去办。”   “你一贯在北边儿活动,这次让你去不熟的地方实属无奈,”范遇尘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玉坠儿递给她,“万不得已时,可调些以前的死桩来用,但需谨慎。”   江判看了眼玉佩上的符号,“哦”了声就给塞进怀里,好似全不把这东西的价值当回事儿。   范遇尘见她这榆木疙瘩一样看不出想法的鬼样,只好又道:“顾着点儿小命,等这些事儿都了了,你有什么需求楼里都可以尽力满足。”   “嗯。”江判抖抖衣摆,“没别的我就先走了。”   动作里难得显出点儿情绪,是对范遇尘罗里吧嗦的不耐烦。   两手刚撑在窗户上,就听身后传来沈云屏的声音:“要入冬了,听说这里的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江判不明就里,但还是停下翻窗的动作:“的确很冷。”   沈云屏的手指扣着酒杯,平淡道:“你那些眼线手里的银子撑得到开春儿吗?”   范遇尘也想起这茬:“若是不够现在就说,这笔银子楼里一直是备着的,你也知道。”   江判的表情略有些松动,微微低下头:“够用。做一天工赚一笔钱,已都攒够了过冬的银钱,多的他们也不会伸手乱要的。”   不等沈云屏再开口,江判与范遇尘同时表情一顿,江判低声道:“来人了。”   敲门声果然响起,江判随即消失在窗口。   门外的并非秦嵬,而是端着吃食的店伙计。   除了两碗汤面外,伙计送上来的竟还有两碟子片好的卤猪头肉!   沈云屏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自打抓到我这个冤大头,他的伙食倒是好起来了!叫你送菜上来的人呢?”   “那位大爷已在楼下大堂吃到第二碗汤面啦,”伙计笑道,“心情好得很,还叫了一壶酒,您要是需要,我端壶一样的上来。”   “只有汤面?难道没有再点上几碟子下酒的小菜?”   伙计边麻利地将旁的剩菜碗碟撤走边道:“也叫了猪头肉来吃,我们掌柜的本也问他要不要再来点儿别的下酒,那大爷还跟咱们逗闷子来着。”   “都说了什么?”范遇尘多嘴问道。   “那位大爷说,他原本今晚有了最好的下酒菜,可惜那下酒菜长了腿——”   范遇尘开始剧烈咳嗽。   没等店伙计奇怪,就听见另一位锦袍少爷斯文温和道:“下酒菜怎么了?老范,你要是嗓子痒,就出去咳完再进来。”   老范的嗓子立刻好了。   店伙计只好继续道:“他说下酒菜长了腿,他怕多看两眼,就会被一脚蹬开!”   屋里没人再接话。   等店伙计一溜烟儿走了,且顺带手将客房门关上,范遇尘才冒出一句:“大晚上吃那么老多,他今夜定要噎得睡不着!”   “他要是能被饭噎着,猪就能立起来用两条腿走道了。”沈云屏的语气比死人的心跳还要平静。   范遇尘全凭着做人下属的责任感宽慰:“好歹那也是头吃饱了的猪,咱俩还饿着肚子呢,不如先吃饭?”   说完就觉得有些后悔,因为楼主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才是一头猪。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吃吧,我难道还能堵着你的嘴不成?”   范遇尘当即把什么眼神什么楼主全都抛诸脑后,提起筷子就吃。   那边儿沈云屏却并无胃口,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思索道:“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在江判去而复返这段时间,秦嵬一直在楼下大堂待着。”   范遇尘吸着面条含糊道:“这真是他为数不多有眼色的时候。”   沈云屏深以为然,抬手推开原本虚掩的窗户:“你再去置办几身本地人常穿的衣服,天冷了,要厚些的,不必是崭新的。”   “知道了。”范遇尘明白沈云屏的意思,眼下不年不节,太新或太薄的衣服都过于显眼,“明天进城,是否要再支派些人手过来?”   沈云屏转着玉扳指:“算了,眼下人手本就紧缺,再暴露就不好了。再者,秦嵬是个一有风吹草动就狼一样乱咬的人精,别在他面前做小动作。”   冷风顺着敞开的窗口灌入,将沈云屏额前发丝吹开,风里夹杂着泥土的气味。   范遇尘道:“还没入冬晚上就已经冷成这样,隆冬腊月手脚都得冻得梆硬了。”   沈云屏斜倚在窗前,慢慢道:“冻得僵硬又算什么?真到了滴水成冰的时节,手脚上都长满了流脓溃烂的疮,三四个小孩儿裹着一个破毯子睡觉,一夜过去,最外层的那个早晨起来四肢都得搓揉着才能抻开……”   寒冬之下,许多穷人就跟冰雪一样,随着春季的来临而消失无踪。   范遇尘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小心开口:“我记得你说过自小是跟爹娘生活,出事后就被老楼主带走,何时经历过这小乞儿一般的生活?”   沈云屏回过神,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小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罢了。”   见他不欲多说,范遇尘也不再问:“你这碗面再不吃就泡涨了!”   “我哪有吃面的心情,”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他只是担心被下酒菜一脚踢开,我却是实打实被下饭菜气个倒仰还得倒贴银子。”   “是吗,”范遇尘端起饭碗,“我的胃现在反而好受多了。”   范统领在这个夜晚品出些苦中作乐的味道,痛快地填饱肚子,悄默声地出了客店,去做自家楼主嘱咐的事情。   除了汤面和猪头肉外,秦嵬果然还照例叫了热水洗漱。   等店伙计抬着热水敲开门,沈云屏已完全没有了脾气,甚至干脆把秦嵬这熟练的点单当做了周到的服务。   店伙计撤下碗筷离开,沈云屏关房门时朝外瞧了一眼。   那颇会气人的混账已回了自己那间客房,不知是睡是醒,只瞧见一盏烛灯还亮着,隔着糊窗纸投来模糊的光影。   沈云屏不由想起睡在破庙那晚的火堆。   那晚睡不着时,秦大侠成了个闲扯淡的好对象。今夜要还是睡不着,沈云屏就得另想个打发时间的法子了。   好在没了破庙梆硬的地板和潮湿的水气儿,入睡并非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洗漱一通又吹了灯,沈云屏刚一躺下,便被怀里的物件儿硌着。   掏出来捏在手中,又是那把金玉小刀。   沈云屏习以为常地一寸寸抚摸着上头的刻纹,在黑暗中慢慢思索这几天各种令人头大的事情。   今夜的困意来的很快,不知为何,团团迷雾似的杂事掀开,沈云屏竟又想起了破庙里的火堆。   他在年少时也曾有过和几人挤在火堆旁取暖的日子。   但与范遇尘所想不同,那些日子之于他并不难熬,反倒多是快乐。   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很少有过那种纯粹只为了高兴而活的日子。   那时每天吃完午饭,他就会出门顺着杂草纵横的乡间小路飞奔。   等跑得开始大喘气儿时,就到了那间塌了一半的破土房。   绕过早就被从内封死的围墙正门,轻车熟路从另一边儿的狗洞里钻进去,在正房破烂的门上按节奏敲击——三长一短一长,这暗号沈云屏至今都记得。   给他开门的多半是那个叫“饭桶”的小子,和这名字不同,饭桶瘦的像根麻杆,总问他带吃的来没有,又一瘸一拐地将他拉进门。   叫“犟磨盘”的小子又矮又黑,一定缩在破毯子里打瞌睡,见他来了就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打招呼,还是困得点头。   跟这俩小乞儿说了两句,年少时的沈云屏必定会径直走进屋,轻手轻脚地走向挨着火堆坐着的小子,挨着他坐下。   他有时坐右边,有时坐左边,有时则干脆悄无声息地站在对方身后。   坐在火堆旁的乞儿常年蒙着一条宽布带,布带散发着草药的气味。   里头裹着的是止痛的药,这乞儿因眼疾已近乎全瞎,他也有名字,叫“熊瞎子”。   熊瞎子的脚边总撂着一根手臂粗的长棍,棍子一头沾着凝固发黑的血,另一头则因经常把握而磨得包浆。   一个有着这样长棍的人,哪怕只是个孩子,也早已不再单纯。   这样的人的脾气也和这棍子一样沾着血气儿。   但年少时的沈云屏并不在意,他照旧每次都耍这样讨人厌的把戏,而熊瞎子也总会每次都精准地将头转向他在的方向,并朝他伸出手。   沈云屏见到他伸手,便会倾斜身体过去,以免熊瞎子的手落了空。   瞎子的手就是眼睛,在地上找吃食时要用它,寻路时也得用它,“看”人时还是要用它。   那时沈云屏因脸上的毒疮而敏感多疑,常会闹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没理由的脾气,走在路上被人多看两眼,便会大发雷霆。   但熊瞎子“看”与旁人都不相同。   那手在他脸上轻轻摸索,沈云屏听得到手上茧子和老皮勾得他脸上敷药用的纱布发出轻响。   熊瞎子摸了摸,无奈地笑道:“谢翎,你怎么又来了。”   只这一声,沈云屏就知道自己此刻身在梦中。   父母已死多年,他早已没有了可以让他饭后奔出去的家门,静静坐着的三乞儿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都已模糊,这破土房也被雨水冲塌。   而“谢翎”这个名字,也有十几年没用过了。   梦里的熊瞎子被宽布条遮盖了大半张脸,因为见光便疼痛难忍,所以布条几乎从没有取下的时候,留给沈云屏的记忆多半都是这模样。   他在梦里握住了抚摸脸颊的手,只感觉这手又小又冷,和那把金玉刀一样,不大点儿的地方,刻满了伤疤跟老茧。   梦里一切都没有来由,金玉小刀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怀里。   沈云屏把熊瞎子的手指掰开,将梦里尤在的金玉刀塞在他掌心,笑道:“听说瞎子记人的方式与众不同,你如果还记得我,就带着饭桶和犟磨盘来找我,我有了许多钱,饭桶能顿顿吃饱,犟磨盘有无数锦被毛皮盖。”   顿了顿,又说:“我也有了许多门路和法子,一定治得好你这倒霉眼睛。”   梦里无人回应。   沈云屏两手死死握着熊瞎子的手,将脸埋进那双冷而粗糙的手掌里:“你要是还活着,就让我找到你。”   那冰冷的手在他记忆里好似一块儿冬日里上冻了的石头,硌得人难受,他年少时从未想过,“硌人”这个词儿竟然可以用来放在活人身上。   可他依旧握得用力。   掌中的冷意已逐渐转为一种隔着皮肤顶在骨头上的痛感,沈云屏忽地睁开眼。   握在掌心的并非记忆里伤痕交错的手,而是那把贴身携带了许多年的金玉刀。   玉制的小刀早已被焐热,因死死地抓了一夜,松开时五指关节僵硬,掌中起先是发白,随后又成了一片冻伤似的红。   沈云屏坐起身,斜倚在床头瞧着自己空荡的掌心,脑中难得有了片刻的空白。   敲门声响起,范遇尘在门外低声道:“少爷,都已备好了。”   这一声仿佛催人回魂儿的黑白无常的锁魂链,将沈云屏从“谢翎”的躯壳里索走。   沈云屏搓了把脸:“进来吧。”   范遇尘拿着置办好的衣袍推门进来,瞧了眼已站起身的沈云屏,直觉楼主心情欠佳:“睡得不好?”   “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才是‘好’了。”沈云屏倒了杯冷茶,伸出两根指头在范遇尘拿进来的衣袍里捏出一套自己还算看的过眼的,见范遇尘已换上了才过来,又道,“秦嵬那边儿呢?”   “我也找了合适他身量的。”范遇尘做这些事情十分细致,“我叫他们做了油饼和粥送来,垫两口再出发。想着那位杀神的饭量,还特地给他叫了双份儿的呢。少爷,咱们以前何曾做过这种赔钱的买卖?”   沈云屏听出他话语里的抱怨,不由轻笑一声:“那吃白饭的在做什么?”   范遇尘低声道:“天刚有亮色便出门了,搁后院儿用店家压酱缸的大石块儿练臂力,直到刚才才回来。”   沈云屏已转去屏风后换衣服,声音慢悠悠地飘来:“都到了这步田地,他倒是还能从容练功。”   “以前插在他身边儿的那些百灵鸟就说过了,只要有空暇,小刀鬼就都在练武。”   无数批监视秦嵬的百灵鸟带回的消息上都记着,除了做揭榜的活计时会顾不上练武,秦嵬从不曾懈怠过一天。   沈云屏整理着衣襟绕出屏风,又将金玉小刀贴身放好,哼笑道:“要是让那帮整日模仿他的人知道秦大侠用压酱缸的石头锻炼,明日酱缸石头都要被买到涨价。”   “以前手底下有的暗桩缺钱,拿了几块儿后山挖的破石头说是小刀鬼惯用的,结果大赚一笔。”范遇尘笑道,“那帮效仿的人要是也能有他这份儿努力,如今至少也能有他一半儿的实力。”   沈云屏淡淡道:“在用刀的天赋之前,他先有的是勤勉与忍耐的天赋。这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难得的。”   这是他从百灵鸟带回的那些记录里得出的结论。   几年间堆积了一整个架子的对秦嵬的记录里,枯燥无聊的练功占用了三分之二的页面。   好像秦嵬的生命里除了赚糊口钱外,就只剩这一点乐趣。   范遇尘忍不住道:“您分明挺欣赏他,但怎么依旧觉得他烦人?”   沈云屏把睡前拿下的玉扳指悠闲地戴上:“因为我捉摸不透他这种人在想什么,而越是捉摸不透,我就越想知道。”   *   秦嵬两手抱臂斜倚在客店屋檐下看着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沈云屏的脚步声已近了许多,秦大侠这才慢悠悠地站直身转过头来,见主仆二人已换了身更加不起眼的衣袍,笑道:“看来什么时候穿什么衣服,少爷是不需我多嘴了。”   “可我却要额外多操很多心,”沈云屏脸上独属于八方楼主的那种笑已又端了起来,“你的那套厚衣,老范也已备好了。”   秦嵬故作惊喜地朝他一抱拳:“不知这次又是什么颜色款式,想如何打扮秦某?”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看看他:“若要按我的喜好打扮,你也就不必去渡风城了。”   秦嵬想了又想,决定还是遵照直觉,不问沈云屏的喜好到底是什么鬼样。   “你刚才站在这儿看什么?”沈云屏也不在意他又开始装聋。   “我等得无聊,”秦嵬一摊手,“在想少爷。”   “哦?”沈云屏笑道,“都想了什么?”   秦嵬道:“想您什么时候肯下楼,让我不那么无聊。”   这回答好似昨日隔着糊窗纸透出的烛光,飘飘忽忽没个正型。   不等沈云屏开口,秦嵬又道:“既然少爷已下楼,我们最好即刻动身,赶在渡风城城门开前便到,和那些往来商队一道进去。”   沈云屏微微侧头,秦嵬理解他这意思,凑近了低声耳语,嘱咐几句进城后要注意的事情。   刚说没几句,范遇尘提着个小包裹走过来,小声道:“这些散碎银子应该就够了。”   秦嵬看了眼小包裹,再看向沈云屏,后者抬了抬下巴。   就见范遇尘揣好了小包,悄默声地去了对面儿狭窄的巷子。   天还未完全亮,朦胧光线中隐约可见巷里坐着几个小小身影,挤在一团儿贴着墙探头探脑,见范遇尘过来立刻爬起身要跑。   范遇尘吹了一个呼哨,声调长短略显怪异,却令那几个破衣烂衫的小孩儿停下脚步。   他走进昏暗之中,片刻后又脚步松散地走出来,两手空空,那小包裹已不见踪影。   对沈云屏点了个头,表示已经办妥,这才一步三摇地又奔去后头牵马和放行李。   “哎,”秦嵬叹道,“我还以为那些是给我的呢,奖励我这大冷天站在楼下为少爷守门。”   沈云屏听他语气里半真半假的哀怨,不由笑道:“要入冬了,这帮叫花子的日子会很艰辛,小叫花子的日子则比大叫花子更难熬。”   说罢,转过头来用眼神将秦嵬溜了一遍:“你的块儿头这么大,即便是暴雪也要花上许久才能将你冻死,就不必跟小孩儿们抢这些零花钱了。我难道给你的还不够多?”   他说完又搓了搓手,好似握笔杆子的白皙手指指尖儿已被冻得有些发红,像羊脂玉里裹着团儿红棉絮。   秦嵬并未回答,只将目光投向范遇尘方才去过的漆黑巷子口。   那地方在昏暗中像个巨大的棺材口,每年冬天都会吞没几条无家可归的性命。那会儿要是能遇到沈云屏这样的冤大头,年少时他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得多。   不过好在他也是有过好运气的。   人一辈子能走到今天,总是碰到过好心眼儿的人的。   那种人比泥胎神像要热乎得多。   耳边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现在你又在看什么?”   秦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向沈云屏,权当没瞧出对方眼里的探究,微笑道:“我在看少爷的手。”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要将手放下,却感觉一个略有些冰冷的物件儿将他的手托起。   秦嵬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刀,用刀柄托起沈云屏的手:“少爷的手生的十分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分明是触碰沈云屏的手,用的却是刀。用的是刀,却又只用刀柄。   令人分不清究竟是亲近还是疏远,只觉得这刀柄冷硬,却并没有多少棱角。   “我还是头回听人这样拍我马屁。”沈云屏索性任由他用刀柄托着自己的手,露出同样的笑容,“但拍马屁,最重要的是在细节上多下功夫。”   秦嵬从善如流:“十指长而不枯瘦,指节分明而不突兀,色如好玉且细腻,可不该从这身粗布衣袍的袖口里伸出来。”   沈云屏脸上的笑停顿一瞬。   这几日奔波事多,他的确是有些懈怠,竟没想起让范遇尘找衣服时寻些富户的衣服来穿,也好与面色气质协调。   他心里暗骂一声,指尖儿顺着秦嵬的刀的刀柄慢慢划过,在离秦嵬的手还有半寸时停下,轻轻一弹:“说得好,只这一句,我便会再多给你一笔银子。”   顿了顿,又问道:“不知秦大侠这把刀,我是否是第一个如此摸过的人?”   秦嵬原本的调侃和讥讽之心此刻已被这一根手指按下,竟开始觉得古怪起来,面儿上却八风不动道:“记得再为这一摸掏一笔银子。”   说完便将刀放下,沈云屏哼笑道:“你这辈子除了刀,就只剩下对银子感兴趣了。”   跟这狼一般警惕的混账东西打完机锋,沈云屏的手缩在袖管里搓了搓,琢磨着怎么处理这小麻烦。   此刻再找衣服或做易容已有些晚了,必定会赶不上渡风城开城门的时间。   秦嵬看出他的想法:“这有何难?交给秦某去办,转眼就能解决少爷的麻烦——这次免费。”   说罢一转身进了客店里,过了片刻,秦嵬举着摸了满手锅底灰的手,热情洋溢地走了出来。   ————————!!————————   感觉比起磨刀石,秦大侠现在更需要一个记账的小本本。 第13章 13:沈少爷不仅摸了我的刀,还摸了我的人。   当一个人热情洋溢的笑容比锅底灰还讨厌的时候,就证明接下来的事情必定不会太愉快。   沈云屏几乎在看到秦嵬脸上的表情的瞬间就已经有了拔腿走人的冲动。   “别呀,”秦嵬大跨步地走过来,“少爷要往哪里去?”   沈云屏的表情好似让狗踩了一脚,全凭体面人的本能撑着自己,不使语气过于难听:“我就算让人活剐了,也不会碰你手上的锅底灰一下。”   秦嵬笑道:“实在是误会,少爷不必碰我手上的灰。”   沈云屏表情一缓。   秦嵬:“怎能劳烦少爷亲自动手?自然是我来碰您。”   “那我就叫人把你活剐了,”沈云屏道,“再将你从我这儿赚的银子全都融了,给你打一个银牌位。”   说罢抬腿就要走得更远些,却听身后秦嵬幽幽叹了口气儿:“好吧,看来少爷是不打算在开城门前赶到渡风城了。”   沈云屏的脚步顿了顿。   “我倒是无所谓,”秦嵬又道,“无非是错过进城的最好时机,有了些被城门附近的商铺和官家人记住的风险,多了点惊动城内各路人的几率……”   “你何不说成是天塌了?”沈云屏立住了,转过头看他。   “暴露了行踪就难查到线索,查不到线索就难把头上的屎盆子摘掉,还会被人发现你我真的同行,实在不知‘穿一条裤子’的传闻又会变成什么样?”秦嵬一派自在地摆了摆手,又重复了一遍,“当然,我倒是无所谓。”   沈云屏站在原地,半晌开口:“厨房在哪里,锅在哪里?”   他自己去抹!   “这些技巧,我总比沈少爷要擅长得多。”秦嵬将一只手上的灰在另一只手背上随意地抹了抹,再露出来时,果然匀称自然地黑了一层,“难道少爷是嫌弃我的手粗糙刮人?”   不知怎的,沈云屏竟又想起梦里熊瞎子那双硌人又冰冷的手。   他莫名焦躁起来,面儿上却不显,沉声道:“你是真将我当冤大头了,钱你要赚,人你也要耍。”   秦嵬还要再说,却见沈云屏已冲他抬起手。   “我用的香膏比你用过的金疮药都多,但还是头回用锅底灰来擦。”沈云屏道。   秦嵬本只是过过嘴瘾,没想到沈云屏竟真让了步,不由也是一愣,但极快地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用香膏多总比用金疮药多要好些。”   等范遇尘牵着三匹托着行李的马出来,正瞧见自家楼主跟秦大侠立在客栈角落的屋檐下,离得极近。   俩人的手还交缠不清地混在一处!   他狠狠地揉了揉眼,险些大叫出声。   听得沈楼主极低的声音飘来:“你这手艺是哪儿学来的?”   “你要是像我一样三天两头跟踪和被跟踪,你也会自个儿琢磨出许多手艺。”秦嵬也小声回答。   秦嵬沾着锅底灰的手在沈云屏的手上灵巧抹过,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立即变了个模样,和身上粗布衣裳相称不少。   大叫被范遇尘咽下肚,他决定咬紧牙关也不插嘴。   当秦嵬的手接触而来的瞬间,沈云屏就已将昨夜的梦境又压在了最底层。   秦嵬满是茧子和老疤的手虽粗糙,却十分温暖,而且并不硌人。   沈云屏此前从未想过,他这样拿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轻柔地做一件事情。   秦嵬一手五指轻托着沈云屏的掌心,另一只手则带着锅底灰自手背抚过,细致地将自己的五指夹着对方的指头,以便灰更均匀地覆盖在指缝内。   这动作他显然做过许多次,早已驾轻就熟,但依旧仔细认真。   两人离得极近,沈云屏难得见这有着野兽一般直觉的男人在自己跟前儿埋着头做事。   秦嵬垂着眼,睫毛虽不算长,却足够浓密,使得眼线好似刀锋般划开。   薄唇的色泽却与眉眼不同,浅淡的颜色使得唇畔惯有的懒散笑容有些轻佻,说话的声音也不紧不慢:“我先前只自己这么装扮过,你要白得多,或许有些不自然,好在混在人群里也瞧不清楚。”   常年在江湖上闯荡奔波,秦嵬是小麦似的肤色。   沈云屏满意地“嗯”了声,也不知是满意秦嵬“白得多”的肯定,还是满意现在看到的秦嵬低头的模样。   秦嵬拇指的指腹顶在沈云屏食指指尖儿,将一抹灰蹭在上头,低声笑道:“少爷有菩萨心肠,善心很好,但善心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好。”   “哦?”沈云屏感觉到对方的指腹生了厚茧,还有割伤留下的老疤,实在算得上是伤痕累累。   “力气弱小的小叫花子,给些吃的就已够了,”秦嵬道,“给的银子越多,越容易被大叫花子惦记。抢钱倒还算轻的,命要是也没了,那可就亏大了。”   沈云屏心中微讶,没想到秦嵬这样眼高于顶、连白道那些世家名门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对街头巷尾泥垢般的叫花子的生活如此了解。   秦嵬抬眼看他:“况且乞丐很多,乞儿也很多,这样的好心只能管管皮子底下,后边儿的事儿都很难顾及。”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拇指指腹传来异样之感。   沈云屏食指指甲意味不明地抠剐了一下他拇指指腹凸起的伤疤。   十指连心,那种奇异的触感顺着指腹直窜胸腔。   “给他们银子,自然是因为他们有守得住的能耐。”沈云屏微扬着头,目光自上而下地垂着看他,“你以为江判的那些眼线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奚落,偏偏指尖并不躲避秦嵬的戏弄,反倒比秦嵬那轻飘的作弄更厉害。   秦嵬的身体和大脑短暂地发生了冲突,好在极快反应过来。   难怪江判那些所谓的眼线到现在为止还能正常运作,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因为这些眼线全都是立在你跟前儿都不会被人正视的底层“污垢”,甚至是孩子。   但说起来,已要靠着如此手段谋生的孩子,已不算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六路八方楼,”秦嵬由衷感叹,“即便是我也没认出那些乞儿竟然也是探子。”   沈云屏看着自己已大变样的两只手,满意微笑:“他们算不上楼中探子,说到底,又有谁规定只有探子才能提供消息?”   秦嵬哑口无言,见沈云屏看他一眼,那眼神儿里带着几分略胜一筹之后的神采,令他按下去的较劲儿之心又浮了起来。   “还未全弄好。”秦嵬笑道。   说完不等沈云屏反应,在范遇尘“哎呦”的叫声里,两手攥住沈云屏的手腕儿,快速地一抹。   只在摸到沈云屏的脉时略停顿一瞬,很快便已松开。   只这一瞬就已足够秦嵬确定,沈云屏的确没有多少内力。   “你别太放肆了!”范遇尘忍无可忍,“等会儿扣你工钱就老实了!”   秦嵬两手举起,做无辜状:“不过是做的更全面些,怎么又怪我?”继而又笑道,“沈少爷的手上,原来也是有些茧子的。”   沈云屏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挪到秦嵬脸上,忽地笑了笑:“毕竟身处江湖,为自保,我也是练过一些兵器的,只是都没练出什么名堂。”   没想到他痛快地承认了,反倒令秦嵬微顿。   “何必这么小心,”沈云屏两手负于身后,笑眯眯道,“你不就是想知道这些么?才做这一通花招。”   被戳破,秦嵬咳嗽一声,面色似尴尬似懊恼,装模作样地低头去拿自己立在身侧的长刀。   沈云屏将了一军的好心情刚冒了个苗头,却又感觉脸颊一热!   秦嵬闪电般直起身,尤带锅底灰的两手捧住了沈云屏的脸,拇指还不忘在他鼻梁一按,把所有灰都蹭在了他脸上。   再瞧秦大侠的表情,哪儿见得到半点儿局促,在沈云屏眼里只剩下狡诈阴险的笑!   沈云屏这十几年过得不说是风头无量,也算得上是无人敢惹,何曾想过有人竟敢把爪子按在自己脸上,还搓馒头似的挤了两下。   秦嵬上手的速度很快,窜走的速度更快,只剩下五雷轰顶的沈云屏和瞠目结舌的范遇尘呆愣在原地——这混账方才的尴尬全是装的!   “我知道沈少爷绝不可能让我在脸上来这一手,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烦劳少爷自个儿抹匀,咱们就能上路啦。”秦嵬已窜上了马背,笑得十分畅快。   随即用长刀一指范遇尘,又道:“另外,方才算什么?现在这才叫放肆。”   捉弄人是一件非常需要水平的事情。   开的玩笑太下作,便容易结仇,开的玩笑太轻巧,又显得无聊。非要把人耍得团团转、迷得失魂落魄又掏心挖肺,这才是沈云屏最喜欢的把戏。   因为只有被耍得乱转时,人才最容易放下戒备,也是最容易接近的时候。   沈云屏一贯做的不错,他最擅长这些手段,至少在接近秦嵬的这几天里,秦嵬数次在互相戏弄中败落下去,露出了破绽。   迄今为止,沈楼主自认在防范这些事儿上也颇有经验,与江湖上的魑魅魍魉都能打上几百回合的太极。   却没想到对秦嵬来说,捉弄人的要领是站在老虎头上拔毛!   这人才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有什么阴谋,他就是享受那种“你能拿我怎样”的快乐。   偏偏他还有这份嚣张的资本。   秦嵬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显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悦。   沈云屏却并未发火,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摸了摸脸,随后打了个响指。   这还是秦嵬头回见他做这动作,倒是有些江湖上纨绔子弟的味道。   旁边儿范遇尘没有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铜镜递上。   沈云屏对着镜子细细看了看,又仿照着秦嵬的手法在脸上涂抹几下,脸色立即暗淡不少,两颊因灰抹得位置而显出几分凹陷之感。   这次轮到秦嵬心中惊讶,这少爷还真是学什么都快!   刚才跟他嘴上打着机锋,眼里观察着他的表情,竟然还能有空偷学他的手艺。   “也没什么难的。”沈云屏将铜镜一丢,范遇尘急忙接住,“看来下一次,你再没有耍我的机会了。”   秦嵬笑道:“都是为了行动方便,想必少爷不会同我计较。”   沈云屏并未如秦嵬预想那般发火,反而潇洒地翻身上马,对秦嵬柔声道:“你最好一直这样有用又有趣,若是有朝一日令我觉得没趣了,我就将你的牙齿全都打落,再让你跟血一道咽下肚里。”   他那张脸皎洁如玉,里头却裹着个血腥气儿十足的瓤子。   秦嵬还未接茬,沈云屏已策马向前。   范遇尘瞪了秦嵬一眼,也跟着上马,没好气儿道:“有用的秦大侠,咱们走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颇为委屈。   他虽是摸了沈楼主的手,又摸了沈楼主的脸,可各退一步来说,沈楼主也用脸摸了他的手啊。   确定了沈云屏的确并无武功,目的既已达到,秦嵬对所有人的态度就都宽容起来。   连带着看臊眉耷眼的范遇尘也很是顺眼,难得主动搭腔:“刚才沈少爷说那些小乞儿并非楼内暗桩,这是何意?”   范遇尘仿佛没听见一般。   “哎,”秦嵬叹气儿,“本想聊聊先前我在正盟时一些极私密的消息,你既不乐意也就罢了。”   范遇尘的耳根动了动。   秦嵬又道:“听说前朝剑客徐飞峡的佩剑‘松峰’的下落已有了眉目——”   “楼中暗桩,多是亲缘断绝之人,”范遇尘咳了一声,看看走在前头的沈云屏,见他并非出言阻止,便知道是默许了,这才道,“且要经过许多训练,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能耐和心性。”   秦嵬点了点头,范遇尘又道:“除了叫花子外,贩夫走卒都是最好的眼线,他们不必知道楼中的事情,只要将知道的消息和看到的事情告诉真正的百灵鸟就足够了。楼、咳,少爷年少时就常利用这些人查事情,他们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与物件儿无异,却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尽管已有此猜测,但秦嵬还是觉得有些微妙。他面儿照旧笑道:“这也不错,至少这些乞儿还有进八方楼当暗桩的机会。”   没想到范遇尘竟摇了摇头,低声道:“少爷从不轻易允许他们入楼。这些人本就大多只为糊口赚钱,真干这行,就有死的风险。”   秦嵬沉默。   “况且有的人尚且年幼,拿着楼里给的工费吃饱肚子,往后要是找到更合适的谋生路子,又何苦来趟江湖这趟浑水,难道我们过得很逍遥么?”范遇尘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只有真的走投无路,少爷才准许这些眼线投靠楼里。”   秦嵬握着马僵,思绪随着颠簸而起伏不定,竟想起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真的刀。   真刀比他平日里为了保命而挥舞的木棍不同,又冷又沉,极具杀意。   他年少时满心戾气,拿到真家伙,脑中一时竟只想把往日欺负他的人全都杀了。   让他摸刀的人却又将刀拿走,给了他脑袋一拳,说,我让你摸刀,是为了让你活着,而不是让你轻易左右别人生死。   秦嵬年少时并不太懂这话里的含义,心想人生在世本就你死我活,计较这些实在矫情。   等他和两个同伴靠着那一家三口一年里三五不时给的饭菜馒头吃饱了肚子,撑过了年少时最冷的一年的冬季,歪歪斜斜地长大了之后,他才慢慢儿地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他心中滋味微妙,先想到以前调查到的八方楼与自己所查数年之事的关联,又想到沈云屏命范遇尘送去巷子里的银子。   范遇尘旁边儿忍了又忍:“你说呀!”   “嗯?”秦嵬随意应声。   “徐飞峡的剑如今在何处?”   秦嵬回过神儿来,撂下一句:“在公孙世家的归器阁内。”   随即一夹马腹,极快地窜向前去,留下范遇尘张嘴骂道:“你这坑人钱财跟感情的王八!那地儿是我进得去的吗?!”   秦嵬耳聋得恰到好处,转瞬就已追上了沈云屏,与沈楼主联辔而行:“少爷还在生气?”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难道你觉得做了会让我生气的事情?”   问题被反问回来,秦大侠难得哽了一下,不由笑道:“不要气了,你也没算吃亏。”   “我没吃亏吗?”沈云屏问。   秦嵬举起自己的右手:“江湖上想摸一摸我的刀的人数以百计,但都是痴心妄想。可今日,沈少爷不仅摸了我的刀,还摸了我的人,难道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沈云屏微笑道:“你若是还想从我这里捞钱,最好就闭上你这不主贵的嘴。”   事关银子,秦嵬的表情立即收拢许多,想了想,忽然侧过身去,与沈云屏低声道:“既然惹得少爷不高兴,作为补偿,日后我会答应你一件事情,且不要回报。”   沈云屏惊讶:“你不要银子?”   “那不可能。”秦嵬也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云屏只恨自己不能用马撞死他。   秦嵬大笑起来:“好吧,我说的是会答应你一件和钱无关的事情。”   沈云屏神色微变,正要开口,就听秦嵬意味深远地加了一句:“当然,也要与如今的事情无关。”   这意思沈云屏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想从秦嵬嘴里查到更多事情是很难的了。   沈云屏心中并未有多少失望,他本就不信他人的话,更何况秦嵬已在他眼皮子底下,总会有套出想知道的事情的一天。   沈云屏勒马停下,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嵬也停下马,举起手来,“我虽算不上正人君子,但答应的事情总会做到。”   他好像把自己先前背弃雇主反捅一刀的破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沈云屏却还是举起了手,与秦嵬击掌盟誓。   与方才那交锋一般的纠缠不同,这一次捧在一起的两只手倒真有了些默契与利落。   沈云屏抚摸了一下手掌,忽然笑道:“看来你的心情很好,否则又怎会说出如此没谱的话。”   秦嵬不以为意:“没谱吗?”   “你迟早会知道的,”沈云屏平淡道,“和钱无关的事情才是最昂贵的事情。”   *   渡风城早已在城门开前就热闹起来。   虽已至深秋,但城内城外的人却顾不得寒冷。   早饭铺子早已开张,夹着食物香味儿的团团热气儿飘荡。   城门内外人群在鸡蛋黄色的晨光中往来,便是光闻到这气味也觉得热乎不少。   三个牵马的人夹在一商队后头进了城。   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儿,其中两位半道换了个方向,只剩下戴破斗笠的那个跟着拉草料的破马车走进小巷。   片刻后,他又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自小巷走出来,手里却多了个裹着破布的长条物件儿。   长了对儿八字眉的伴当在主街边儿站着,见他出来,打了个呼哨,俩人一道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里走远了。   沈云屏早已在一间老铺子临窗的桌旁落了座,秦嵬和范遇尘进来时,他已将破旧的老榆木四方桌擦了三遍。   “换了身打扮,人果然也是会跟着变的,”秦嵬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已笑了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少爷亲自做这等‘苦力’呢。”   沈云屏头也不抬道:“我若让店伙计来擦,到第二遍时他就会对我有了印象,第三遍时就将我记得清楚,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秦嵬捧场道:“我喜欢您这份儿谨慎。”   “别喜欢啦,”范遇尘不冷不热道,“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桌子只有小半边儿干净吗?”   秦嵬低头仔细瞧,才发现沈云屏竟然只擦了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分地!   尽管秦大侠从不讲究这些,但这桌子不擦还好,如今让沈云屏收拾出了小半边儿,就显得剩下那大半桌子老垢遍布。   秦嵬默默将胳膊从桌上拿下,摸了摸下巴。   范遇尘娴熟地掏出两块儿布,递给他一块儿:“习惯了就好,小秦啊,这块儿给你。”   “小秦?”秦嵬诧异。   “不然还要叫你道上的名号或者是秦大侠?”范遇尘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如今进了城,人多眼杂,被听到了又是一桩麻烦。不然叫你小嵬也行,你到底擦不擦?”   秦嵬打了个哆嗦,他自打有了这个名字,连他师父都没这么叫过他,一把拿过擦桌布,喃喃道:“那还是小秦吧。”   余光瞥见沈云屏借着喝茶,用杯子挡住憋笑的嘴。   秦嵬刚在心中庆幸这次沈楼主没有再损他两句,就听沈云屏道:“小秦也很谨慎,寻常人哪里想到要在进城前,把刀塞进拉草料的马车底下?”   “小秦”边擦着桌子,边无奈地看着沈少爷:“我只是想到,此地的名门大派或许会命人在城门盯梢,这一个多月来带刀进城的人必定会被盯上查探,还不如先空手混进城,以防万一。”   渡风城也有不少江湖人士往来,用刀用剑的都不稀奇,这一个月刚进城的或许会被紧盯,入城之后的反倒不引人注意。   就好像为了证明秦嵬的话,三四个身着白道大派衣袍的佩剑青年走进铺子,叫了一桌热菜饭暖身。   几人在跟秦嵬三人隔了两张桌的地方落座,说话声也顺着传过来。   先是抱怨几句死冷寒天地守在城门口十分辛苦,等热乎饭菜端了上来吃了两口,嘴巴缓过了劲儿,就说起了闲言碎语。   “小刀鬼难道真是奔着渡风城来的?”   只这一句,就令这边桌的三人顿了顿。   那边儿有人答道:“这不清楚,只知道黑/道传闻,那位锦绣堆里打滚儿的主出了楼,奔着北边儿来了。”   “那位一贯嫌冷嫌热,想不到深秋时节竟要来北边儿,怕是真被追的没地儿跑了。”   那厢议论纷纷,这桌三人却互相对视一眼。   几日前在破庙遇袭,秦嵬便觉得不对。那伙杀手像是提前设伏,显然已知道了沈云屏的动向。   行踪泄露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竟然是黑/道先行得知,而非本该与八方楼更敌对些的白道。   更何况如今武林上下都在追着秦嵬跑,他的行踪本该在第一位,却有人绕过了秦嵬,单要沈云屏死。   看来八方楼的仇家之多,即便是如今的秦嵬也得甘拜下风。   沈云屏被人近在咫尺地议论,从容地叫来店伙计,为了能多坐一会儿,又点了不少吃食。   热汤油饼端上桌,三人便装模作样地喝汤吃饼。   就听那边儿又道:“虽说那位的确也罪行颇多,但当下将小刀鬼捉拿回盟才是头等大事啊。”   “你还不懂么,那两人早已搞到了一处去,秦嵬第一次登楼,沈云屏送他那金马鞍就是信物。沈云屏既往北来,那八成是因为秦嵬就在北边儿!”   “信物?”   “否则为何他第二、三次登楼带出的古画与首饰全都卖了,唯有那马鞍下落不明?若非意义非凡,以秦嵬那穷酸性子又怎会留着!”   穷酸的秦嵬放下碗筷,硬着头皮对目光如刀的沈云屏露出一个微笑。   沈云屏也冲他微笑:“想必现在,这世上对将其拆卖感到痛心的不止我一个了。”   秦嵬难得觉得心虚,含糊道:“人一辈子总要有几件后悔事。”   只有范遇尘仍抱着自己的饭碗,喃喃自语:“快吃快吃,免得等下又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   《谣言:从捕风捉影到越扒越有》   PS:十月六号就会开始入V啦,当天会有三章更新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大家看我的文!!!![爆哭] 第14章 14:我只当你是个祸害,没想到竟然还是个祸水。   那桌倒是还在议论:“真没想到小刀鬼竟跟那位心狠手辣的混账搅合到了一起去。”   “只因秦嵬也是个混账,”有人哼道,“否则怎会做出如此禽兽行径?段大公子待他亲如兄弟,段二公子也算与他相识已久,他竟也下得去手!”   “罪人之子,枫山余孽,若早知他是这等蛇蝎之徒,我岂能饶他?”   另有人道:“如今还没个定论,何必说这样的话?秦嵬这些年行侠仗义,做了许多好事,此事或许还有内情。”   “段二喉头那一刀还不够?当年风雨二雄的尸首被他暴晒数日,二人喉头刀伤许多人都是亲眼瞧见了的,他行事素来霸道、手段残酷,这是有目共睹。”   那人急道:“难道风雨二雄不该死?那二人背叛喝了结义酒的兄弟,欺辱人家妻女,害死人一家三口,是秦嵬千里追踪将这二贼宰了,拖去死者坟前以慰亡魂,难道还做错了不成?”   其余几人默默不语。   “还有那毒谷老妖,为炼蛊毒祸祸了百余性命,躲在毒谷里竟无人敢拿他如何,还不是秦嵬冒死闯毒谷,杀了那畜生、烧了他一屋奇毒。”那人叹道,“我实在不能相信,能为惩凶除恶以命相搏的人会做出这等事情。”   方才那人冷哼一声:“全是伪善!否则他为何还要领赏钱?钱他也拿了,名声他也赚了,还想如何?若要做好人,怎么不索性做个彻底的好人?沾了铜臭,就莫说那么多了。”   辩解的那人被他这一通道理说得愣住,竟一时答不上话来。   一个人在顶峰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是好。但凡走岔了一步,那以往的一切都全都成了错处。   沈云屏不由想到那夜在客房内,秦嵬的那句话——“人最好一辈子都当‘大侠’,一旦有一点儿瑕疵,大侠照样会被当成猪,塞住嘴巴、困住手脚那样宰了。”   秦嵬早已清楚人性如此,却并不在乎。   “要不是等下还有事做,真该叫壶酒来喝。”秦嵬嚼着油饼小声道,“以前我还在捉月城的茶楼听说书,说的正是我杀进毒谷那段儿,比我自己的经历都精彩。”   小刀鬼亲自去茶馆听自己的八卦杂谈,这本该是件好笑的事情,但此刻连范遇尘也挤不出笑来。   “别的不说,刀怪都说那一刀是秦嵬所做。若非确定,段若锋怎么会出聚云山庄?”   “正是啊,公孙明佩了他父亲所赠‘薄光’剑出了公孙世家,这其中含义再明显不过。当年他爹也死在枫山坑害之下,谢堑方锦夫妻已死,枫山尽灭,他年纪尚幼来不及亲手为父报仇,如今谢堑之子还活着,不正是雪恨的好时候?”   先前辩白的人不再开口。   另一人:“说来说去,还是段盟主心慈手软。秦嵬做下这等恶事,就该趁早铲除,如今还说什么留他一命带去询问?当年若是在谢堑儿子的胸口再补上几剑,也不会有如今的祸事!”   几人中最年长的一个第一次开口:“当年那毕竟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有的孩子,就不该生出来。既生了出来,就不该活着!”那个直言秦嵬伪善的大声道,“这些年他竟好意思在江湖行走,与武林正派推杯换盏地来往!”   事情分明没有定论,但所有人似乎已对秦嵬下了死刑。   范遇尘心中对那一桌人冷笑,但听到“枫山”和“罪人之子”时,还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面色如常,唇畔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只有目光牢牢看着秦嵬,似要从他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情绪起伏。   但秦嵬仍未有多余的表情,他专心地剥着一个茶叶蛋的壳,动作慢慢腾腾,剥好之后,又分了三口咽下。   神情专注又平淡,好像这世上已没有什么话能让他有所反应。   沈云屏的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看着秦嵬的目光微闪,但极快地又灭了下去。   另一桌的对话仍在传来:“只这出身,秦嵬就不配与正盟相交,更别说与段若锋并称武林双秀。倒是那位,听闻是上任楼主的私生子,正与罪人之子相称。”   “私生子!真的?”   “是我在捉月城的师兄写信回来时说的,听闻八方楼里被抓的探子卖了楼里许多事情,那位姓沈的,是某天忽然被上任楼主带回楼里,由老楼主一手培养拉扯,扶上了楼主之位。若非亲儿子,谁会将全部家当传给个无名小子?更何况是个武功不行的小子。”   说“伪善”的那个稀奇:“我听说上任楼主是个奇女子,相貌也是清丽可人,那姓沈的虽然极少露面我也未曾见过,但想必相貌也是十分——”   “嘘!”有人急了,“小声些!到处都是百灵鸟,前年有个人在被窝里同相好骂了几句那位,下场如何?被拔了舌头、敲碎了牙,自此吓得连叫都不敢再叫了……”   几人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这是个很有趣味的画面。   人们不怕秦嵬,因为秦嵬从未有过滥杀的毛病,所以即便他以前从来都没错过、即便如今事情真相还未查清,但对他喊打喊杀极尽辱骂都是可以的。   人们怕沈云屏,因为八方楼的手段不分黑白正义,是真的会让人生不如死的,他们反倒又不敢骂了。   世间之事,实在耐人寻味。   秦嵬咽下一口热茶,不由笑了,对沈云屏小声道:“沈楼主,好威风!”   “过奖,”沈云屏举了举茶杯,“只有摆够了威风,才能让小人闭嘴。”   和那桌的叽喳比起来,被议论的中心人物们反倒没有多少激动和紧绷。   范遇尘终究还是倒了胃口,颇感佩服地看着这两人以茶代酒地喝了起来。   那桌人还在毫不知情地向外撂着白道所知的消息,那个说“伪善”的人将自己当成了这顿饭的主角:“对了,你们可听说了?段二公子之死,仿佛还与枫山和善堂有关。”   此言一出,这边秦嵬三人同时一惊。   枫山也就罢了,怎地又牵扯出早已被段贺年灭了的善堂?   那边儿也有人同样惊讶:“枫山我倒是知道,段二公子可怜,身上有疑似枫山的‘恨罪鞭’留下的伤痕,可这也只是相似,还未发现恨罪鞭本身。你说的善堂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当年与枫山同一时期的黑/道善堂?专做脏活儿,只要挡了路,上至名门世家下至寻常百姓都要遭其毒手的那个善堂?”   “正是。”   “不是已经被白道灭了吗?甚至早在段贺年之前,上任池盟主还在世时,就已对其全帮进行了围剿,段盟主继任后连尾巴都扫清了呀。”   “伪善”兴奋道:“你们有所不知,我也是昨晚才从帮主与正盟的传书上瞧见的。段二公子出发时其实并非独身一人上路,还带了个随从,但他尸体被发现时,随从却不见踪影……”   “你要说便快些说,少卖关子,否则我们回去便找你的小师妹告状去!”   “伪善”急忙又道:“一开始都以为是随从逃跑或死在了别处,但没想到五日前,裘家家主前往捉月城谈生意,无意中在道旁救下了个昏死之人,没想到竟然是——”   “那仆从?”   “正是啊!”那人道,“身上也有大量鞭痕,且昏迷不醒,带去捉月城一查,才发现是中毒!裘家家主有腿疾,身边常年带三四个杏林好手,有个老大夫辨认后说这毒竟与当年善堂所用相似,你们说奇不奇?”   桌上那年长的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奇怪道:“怎么?难道这消息不离奇?”   “离奇,但比你想的还要离奇。”年长那个犹豫片刻,“你们知道公孙裕么?”   “公孙世家老家主,公孙明的父亲?”   年长那个低声道:“他与上任盟主亲如兄弟,上任盟主被害死在前去细林涧的路上,公孙裕是一路结伴同行的,事发后却并未发现他的踪迹,数日后才在远处找到昏迷不醒的他,可惜未能救过来,老前辈在半个月后于公孙家离世。”   那桌其余人一时愣住,半晌,才有人问:“难道也是中毒?”   “这我就不清楚了,当年的事过于惨痛,所以少有人提,我当时已在江湖行走,才比你们多听了一些,”年长的叹息,“公孙裕死在妻儿面前时,公孙明也就比剑高上一些,要段盟主带他一同去枫山剿恶,为父报仇。”   当年的事情早如尘埃般落在了深处,现在提起,竟只剩下个模糊轮廓。   但越是模糊,却越令人有了惊奇的联想。   本不再开口的那个辩白的人小声道:“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枫山的恨罪鞭,善堂的毒药,相仿的事发现场,桩桩件件竟好似都牵扯到了陈年旧事上去。”   “只是相仿,何必胡乱猜测?”   “但……”那人有些迟疑道,“这么多都是相仿,为何秦嵬的招式就是笃定的了?难道就不会是有人仿冒他的习惯,构陷他?”   年长那个厉声道:“噤声!你难道想惹麻烦上身?秦嵬也就罢了,当年的事已板上钉钉,不要多说!”   其余几人只好应声。   这边厢三人却已各自思索起来,这消息显然是最新的,否则以江判的能力不可能昨夜不说。   虽然那边儿几个住了嘴,但秦嵬三人却已将如今的事情和当年事情对比了一番,颇觉蹊跷。   正寻思,听得那“伪善”又开始高谈阔论:“你就是太崇拜那小刀鬼,若非是你师门阻拦,你甚至还想转去学刀!”   他也不知是与那个辩白的青年不对付,还是与秦嵬不对付,几次三番借机奚落。   “关你何事?管好你自己吧,”辩白的那个冷冷道,“听说你那小师妹三年前在捉月城目睹过秦嵬当街与人切磋,自此便对他赞不绝口,你吃味也就罢了,别做得如此难看,令人作呕。”   说罢饭也不吃了,拎起剑大步走出门去。   那边儿的“伪善”脸涨得通红,在其余人的安抚下才顺过气儿来。   秦嵬没想到竟听出一桩跟江湖腥风血雨全不相干的“内情”,大惊不已。   一抬头便瞧见沈云屏和范遇尘眼神微妙地看着他。   秦嵬一摊手,表示十分无辜。他可不记得什么小师妹,甚至连三年前的切磋都已不记得,可见当时一切都很无聊。   “哎。”沈云屏幽幽道,“我只当你是个祸害,没想到竟然还是个祸水。”   秦嵬默默不语,只将领口拉开一片。   “做什么!”沈云屏瞧见领口下麦色肌肤,愣了愣。   “束袖难拆,我只好这样让你看,”秦嵬道,“看到了吗?你这一句话,就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云屏伸手将他那衣领子又给拉回原位:“你再多扯一句,我就将你的皮扒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起疙瘩的烦恼了。”   范遇尘看着他俩,问道:“还吃饭吗?”   吃,自然是要吃。   不仅他们三人继续吃起来,那桌的几人也又重新拿起了筷子。   那“伪善”面色尤带恼怒:“他还当秦嵬是什么有能耐的东西!以往是顾着他心情我没说罢了,当年他秦嵬籍籍无名之时,不也敲过我青云帮的大门?”   “此言何意?”年长那个惊讶,“秦嵬年少成名,你说的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难道说的是他在渡风城的时候?”   “当然!”   另有人道:“这么一算,当年恶风山上山匪闹得凶的时候,渡风城附近也有白道活动,我记得当时你们青云帮刚巧举帮迁至城外山庄落脚——”   此言一出,别说是那桌的其他人,哪怕是连沈云屏也是一愣。   秦嵬无名之时,行踪自然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所以即便是八方楼,也未必全都清楚他早年每一次的动向。   此事连沈云屏也是头回听说。   “伪善”咳了一声:“当时帮中事务繁忙,且刚举帮来此,只是暂不得手搭理恶风山上那帮山匪罢了。我们帮主要他等上几日,谁想到他就上山去了呢?倒显得我们里外不是人了!真是恶心人。”   年长那个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没等到,所以自己去了恶风山。”   “本就是多等几日的事情,”“伪善”道,“况且当年周遭同道都正巧忙着,对吧?”   “我们门主当年正巧去了捉月城。”   “我当时还不在此地呢,而且也只是听闻闹得有些厉害……”   “当年实是不赶巧,否则咱们几派联手攻上恶风山,山头都被铲平了!”   “对对,说的正是……”   那桌忽然开始互相糊弄起来,言语间竟然有了些与方才不同的“谦虚”和“客套”了。   “现在各方动真格了,他又开始东躲西藏,可见往日所谓的事迹也不过是走狗屎运罢了!若秦嵬真在渡风城,我朱泰定叫他败在青云剑法之下!”“伪善”掷地有声地为这段对话做了了结。   其余几个同行哼哈两句,匆匆吃了饭,又一道离开了铺子,奔着城门方向去了。   这边儿范遇尘撂下了筷子。   “不吃了?”沈云屏问他。   范遇尘晦气道:“与苍蝇同一个屋檐下坐着,谁还有胃口吃饭?”   刚说完就见秦嵬伸手,将他面前的油饼端走:“我。”   范遇尘:“……”   “苍蝇哪有吃饭重要,”秦嵬反倒安慰起他来,“还记得我说过的独门秘诀么?每顿饭都要吃够三个人的量,现下你知道了吧,人想要不受影响地安心吃饭,也是一件需要修行的事情。”   他一通胡诌,老范面前的油饼咸菜和茶叶蛋就都没了。   范遇尘麻木地看向沈云屏,见沈云屏若有所思地盯着秦嵬片刻,竟抬手将自个儿的茶叶蛋也推给了他:“那猪狗说的竟是真的。”   秦嵬一愣:“猪狗?”   沈云屏道:“不动脑子只偏听偏信,与猪无异,大放厥词四处乱吠,与狗相同,那不是猪狗又是什么?”   秦嵬笑了起来,他将那茶叶蛋拿起细细剥了起来:“少爷说得对极了。”   “竟是真的?”范遇尘低声道,“当年你的确是私下找过他们的?这么多年,竟从未有人提过!”   沈云屏习以为常道:“不光彩的事情为何要提?况且说得多了,惹了杀神不高兴想起来算账,大家就都不好做了。”   范遇尘语塞。   再算一算,当年秦嵬在渡风城时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初出茅庐,即便胆大包天,也并非一开始便要独自上恶风山的。   扬名武林横行霸道的小刀鬼,当年也曾放下过自尊,四处寻求过助力。   只是就结果来看,那时他碰了一鼻子的灰。   而如今这些事情竟还成了饭桌上的笑谈!   纵是与秦嵬交情不深,范遇尘也觉得愤愤。   反倒是秦嵬剥着鸡蛋平淡道:“我那时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无名无派,衣服上都打着补丁,跨不进名门大派高高的门槛有何稀奇?难道那时两位百事通就留意过我吗?”   “哼,什么高门大派,早多少年要还是池盟主在时,从不讲什么门第出身……是,无论哪个年月,都有高低之分,”范遇尘顿了顿,“但我至少不会瞧不起人,既做了瞧不起人的事,我就不会不认。”   “说得好,”秦嵬道,“所以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雀鸟何必在意苍蝇的闲言碎语?脾气好些罢。”   范遇尘刚觉得佩服,就听沈云屏问:“可我怎么听说,青云帮帮主几年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屋子的门槛让人拿刀给削短了大半,查了一年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秦嵬嘿嘿笑道:“门槛太高,我只好用刀砍一砍了。你看这些年,再高的门槛不也为我降低了么?”   范遇尘抽了自己的嘴巴一下——他又忘了,早说了宁可吃狗屎也不跟这俩人搭话!   “无名小卒,我的确不会在意,可你已今非昔比,再站在我面前时就不得不令我在意了。”沈云屏撂下筷子笑道,“若有幸知道当年秦、小秦在此地的风采,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秦嵬将一块鸡蛋壳捏碎,凑近了些道:“少爷如此关心我?可惜,你关心的只是现在的我,以前的我若真在你眼前,你却未必会放在眼里。”   沈云屏并不否认:“可没有过去的你,也就不会有如今的你。就像如果没有十年如一日地学刀、谢大侠自幼指点,又怎会有如今作为?我既已关心了现在的你,自然也好奇我不知道的部分。”   秦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嘴唇勾起,却并不提立足武林前的任何身世,只朝窗外扬扬下巴:“我那时大多都在城外村镇徘徊,抓些小毛贼后便进城领赏。有了赏钱,我便会去一家摊子吃面,偶尔赚得多,便去南城门附近的老字号卤店买上猪蹄,再拐回面摊吃面。”   范遇尘忍不住:“谁问你这个!”   “可以前的我就是这么过的,”秦嵬摊手道,“练功,吃饭,睡觉,赚钱。谁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活着?这里的人也一样,熟识了些,觉得我正是饿鬼投胎的年纪,偶尔还会送些猪下水,面摊老板帮我多捞一筷子面,跟我聊几句天,吃饱之后我就得出城,因为城里的住宿太贵。”   范遇尘还未答话,沈云屏已道:“想来你也是那时得知恶风山的事情。”   秦嵬顿了顿,脸上的笑收拢了些:“原本只是听听,常与我在同一家面摊吃饭的商行老板之子却再没来过,我本还指着见到他再蹭多几筷子面,他总在我没钱的时候多请我一碗……后来才知他跟他夫人一道被山匪杀了,赎金没换来性命,只换来两具尸体。我出渡风城往山上去那年,他二人的女儿刚学会了打算盘。”   不怕山匪的人,自然可以说再多等两日。   但对有的人来说,一日都等不下去。   秦嵬等不下去,所以提刀上了恶风山。   即便江湖上将他大破恶风山传得如何神乎其神,动机如何正义光明,但他最初也只是面摊上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小刀客。   他只是为了同桌吃过饭的人上山,为了请他吃的那几碗面而拔刀。   “原来你当年,是因此而上山。”沈云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此番凶险,你虽武功过人,但本不需管这已非一人可轻易解决的事情?”   秦嵬想了想,也问他:“可拿着刀的人不管,那我还为何拿刀?”   一个问题,换来了一个问题。   对秦嵬来说,这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是和喝酒吃饭一样的事情,饿了便要吃,想喝就要喝,拿刀就做这样的事。   范遇尘默默不言,沈云屏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忽然道:“你真把我说得好奇起来,那面摊到底多好吃?”   没想到他竟吐出这么一句,秦嵬失笑,指着窗外道:“就在斜对面儿那过道里。”   店伙计正巧上来收拾已空的碗筷,三人耳聪目明,在他来前已收了声。   只有沈云屏探身看完,问店伙计:“那边儿的面摊去哪儿了?”   “您说那家?”店伙计伸头看看,笑道,“嗐,您来晚啦!自打小刀鬼出了丑事,那打着‘秦大侠常来光顾’的面摊就再没出过摊啦!”   沈云屏下意识抬眼去看秦嵬。   只见秦嵬微微怔了怔。   他极少有如此清晰明了的情绪起伏,这对沈云屏来说本该是个值得思索的表情,但沈云屏却也跟着一顿。   秦嵬极快回过神儿,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店伙计手脚麻利地收了东西下去。   “其实那摊子味道也就一般,只是便宜大碗,但多半是难入少爷的嘴。”秦嵬笑道,“想不到还坏了别人一桩生意。”   即便能说会道如沈云屏,这一刻竟也有些接不上话。   反倒是秦嵬已剥出了个完美无瑕的茶叶蛋,他却一转手,放在了沈云屏的小碟子里。   “这又是为何?”沈云屏惊讶。   秦嵬两手抱拳做了个多谢的动作,笑得很是坦荡:“多谢少爷关心,未免少爷再多怜悯,我亲自伺候您吃茶叶蛋——至少这味道确实不错。”   “你用我掏钱买的东西来喂我?”沈云屏气极反笑。   秦嵬想了想,正要开口。   却见沈云屏已用筷子夹起那茶叶蛋,慢慢吃了起来。   范遇尘咽下对于这少爷竟然肯吃别人碰过的东西的惊讶,也难得没再多话,喝着茶水看向窗外。   好像街角的面摊仍在,饥肠辘辘的少年刀客还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闻名于江湖武林。   也不知道如今再坐在这里时,又是另一番滋味。   ————————!!————————   秦大侠高招——借花献佛 第15章 15:(一更)也不枉费你沦为他的‘情人’一场。   范遇尘的嘴虽然闭上了,但这四方桌上另外两个人的嘴却不由他说了算。   铺子里来吃饭的客人多起来,已不是说要紧事儿的地方。   没人提起刚才那几个白道弟子的议论,沈云屏慢腾腾地吃完那颗茶叶蛋,又用温水漱了口。   这一套讲究下来,秦嵬总算能开口问:“滋味如何?”   “尚可。”这已经是沈云屏这一路上对买来的吃食最好的一次评价了——除了破庙中那一顿烧饼夹牛肉。   范遇尘急忙道:“我去叫他们包上十几二十个,以后你饿了就吃那个吧,也省得挑三拣四。”   沈云屏没搭理他,却真叫了店伙计来,耳语几句之后递过去些许银钱。   等店伙计拿了钱颠颠儿离开,秦嵬这才咽下热汤:“少爷要真顿顿吃茶叶蛋,恐怕以后在鸡舍旁打嗝儿都会被鸡闻出同类的味道。”   “胡说什么,”范遇尘正色,“少爷从不打嗝儿。”   秦嵬心想,你竟然没反驳他会因为挑剔而真的只吃茶叶蛋。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这店里的茶叶蛋滋味的确不错,但也并非料理非凡,而是因有人亲手剥了壳奉上,我才觉得尚能入口。”   秦嵬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笑道:“少爷若是想吃,我再剥上一百个又何妨?只是这种好事免费捡着一次就得了,再想要,就得另外算钱了。”   范遇尘喃喃道:“你说要钱,我觉得胃疼。但要是做这种事你还不要钱,我就不仅胃疼,还会头疼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秦嵬宽慰道:“因为世上的事情想要‘两全’虽然困难,但想要‘两难’却轻而易举。”   继而又道,“我方才大致瞧了瞧,这几年城内并未有过大变动,就按着来时说好的路线走?”   昨夜江判告知的几处位置都只是个大概方位,叛逃的八方楼探子具体在什么地方落脚还尚需沈云屏亲自探查。   渡风城不算大,但想全走一遍且不引人注意却要花些心思,好在秦嵬自有熟悉的小路可绕。   三人在进城前便已敲定了路线,沈云屏闻言点了点头。   秦嵬提议:“骑马穿街走巷过于招眼,不如将马寄在隔壁那家客栈后院儿,咱们只需拿上简单包袱就成。”   说完,就瞧见范遇尘自桌子下头薅出两个小的随身包袱:“你猜我和少爷的马拴在了什么地方?”   秦嵬唉声叹气:“看来我与少爷想到了一处去,只希望往后少爷再有妙计,能先大发慈悲同我讲讲。”   进了渡风城,就不如先前那般便利,城内人多眼杂,多点小心和商量总是好的。   听出他话里委婉的警告,和一丁点儿不知是否是错觉的嗔怪,沈云屏不由笑了:“三个来渡风城寻处好铺子做生意的兄弟,在那客栈订了三间中等客房,小弟路遇熟人慢行一步,等他牵马到时,知悉一切的伙计自会为他将马带去马棚栓好。”   既然是来找铺子的,在城中四处走动也再自然不过。   即便有人去客栈打探最近入住的客人身份,这也是个很不错的遮掩。   秦嵬一点即明:“你既然提前安排好,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在这里等你俩回来等得十分无聊。”沈云屏的笑里带着丁点儿狡黠,“以你的性格,入城前心中一定早有打算,我想看看纵横南北的小秦,能与我有几分默契。”   范遇尘小声道:“他一贯有这毛病,总喜欢突然搞些测试。”   这少爷已虎落平阳,竟还有心情做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戏弄人!   秦嵬哭笑不得,他还没见过像沈云屏这样脾气古怪难琢磨的少爷。   自他扬名后也接触过不少名门世家弟子,但也没一个敢跟他玩“我考考你游戏”的。   仔细想想,也只有年少时遇到的那位小少爷才会有这种闲心和怪脾气了。   一想到此,秦嵬的苦笑慢慢变成了真正的笑:“不知我考得如何?”   沈云屏悠闲道:“你如果肯来我手下做事,我可以每月给你这个数目。”   他一手比了个数字,秦嵬狠狠停顿了一下,半晌才艰难起身,喃喃道:“‘小弟’去将马牵过去,牵过去。”   秦大侠脚步虚浮地走了,沈楼主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等秦嵬已走出视线,周遭也再无可疑,范遇尘才低声问道:“方才那几个小子说话时,我见你一直盯着他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沈云屏脸上的笑和眼里的愉悦一同淡了。   范遇尘叹道:“如果一个人连挨了那种鼠辈的侮辱还能笑嘻嘻地接受,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令他有所动容。说起当年之事时,我本还指望他能有所反应,谁知他竟抱着个鸡蛋啃了半天,连斜个眼放个屁的反应都没有!”   沈云屏平静道:“这就是最好的反应。”   范遇尘面带不解。   “他那脸又不是冻住了,你难道没瞧见?说起我是老楼主私生子时,他面有惊讶,说起早年求助此地帮派,他有冷笑,遭了那些猪狗辱骂,他有不屑。”沈云屏慢慢道,“他生性张狂坚韧,你越压他,他就越要顶起来,所以才会有此种种表现。虽有心眼儿,却委实不是个玩弄阴谋心机的性格。”   范遇尘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沈云屏眼中幽光闪过:“但唯独说起当年旧事旧人,他却没有任何表情,与平日狗咬他一口他踹狗三脚的脾气全不相同。”   “你是说……?”   沈云屏手指在粗瓷茶杯边缘轻抚:“人只有在最不想被发现异样时才会极力掩饰,甚至会做出与性格相悖的行为。”   秦嵬没有表情,才恰恰证明他必定对此事极为在意。   而越是在意,就越证明他对这件事有所了解,或是有所关联。   范遇尘虽出身八方楼,但这方面却远不如沈云屏,只静静听他说完,冒出一句:“我感觉他并非恶人,待一切尘埃落定,证明他清白无辜,咱们不妨真的交个朋友。”   沈云屏笑道:“我跟他做一对儿落水狗,互相踩着挣扎上岸就已不错了,是做不成朋友的。”   “我看未必,”范遇尘嘀咕道,“你俩脑子里有一块儿绝对长得一模一样!”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将手里的茶杯向前推去。   茶杯在老旧的四方桌上前进一段儿距离,与秦嵬留下的茶杯即将相撞时停下。沈云屏指着那一对儿粗瓷茶杯:“你瞧,我俩顶多就是这样。”   两只茶杯挨得很近,又十分相似,即便杯沿儿已几乎碰上,但杯身之间仍旧有一道无法相融的距离。   “一段情谊的开始,若非发自真心,而是源于阴谋与猜忌,那就并非完美无瑕。”沈云屏轻弹了一下粗瓷茶杯的杯身,轻笑道,“以他的脾气人品,如果不是最纯粹的真心,他宁可通通不要。”   他看着桌上两只茶杯,就像看着雨夜破庙中的火堆。   范遇尘张开嘴又闭上,寻思混在江湖,能有半分真心就已算难得,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最纯粹的心?   *   客栈很近,秦嵬只报了临走时范遇尘告诉的房号,店伙计便麻利地带他去后院儿拴马。   他打发走伙计,亲手给马喂了草料,又开始从马背上卸包袱。   秦嵬这一路全靠打劫杀手之流吃饭,行李原本只是小小一个,团起来就能走,偏偏遇到沈云屏之后,多出了几套衣服,把包袱撑得大了不少。   他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低声道:“你还没走?”   马棚阴影处立着一道人影儿,不知何时出现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我要走了,只是很久不见,与你多说几句,过段日子见到那饭桶,我也好有话说。”   秦嵬的唇畔荡出真心笑容:“我刚才听到了一些事情,段二的那个小厮已经被发现了。”   那人道:“我也只比你早知道一会儿。这总归是个不错的消息。”   “看来有人并不想让这消息传开,否则以那位少爷的神通,哪怕如今耳目不畅,也不至于今日才从些无名小卒口中得知。”秦嵬抚摸着温驯的老马。   那人问道:“你跟着那位也有几天了,他怎么样?”   “是个心眼比体重还要重的狐狸,可却不知为何竟然不令我讨厌。”秦嵬举起自己的包袱,“他还给我买了两套衣服,一套正在我身上穿着,还有一套更厚些可做替换。”   那人沉默片刻,犹豫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自然是讨好献媚,难道还能用刀逼着他买给我?”秦嵬显得十分理所当然,“他八成也觉得我有蹊跷,所以我一讨好,他便笑纳,我不讨好,他就会给我讨好的机会,省得我闲着没事做。”   那人奇怪道:“这与钓鱼有什么区别?”   秦嵬不仅给自己的马添了草料,又给同样拴在马棚的另外两匹马也添上:“区别在于鱼没有其他心思,而我对他别有用心。”   “哎,”那人叹气,“师父早说过,叫你多看几本书,少乱用成语,以免让他觉得师门不幸。”   秦嵬满不在意:“师父也没看过几本书,他刀法有一招叫‘大鸟展翅’,我照着念了几年,出来才知道是‘大鹏展翅’,而且十本刀谱里九本都有这名字,他起名根本就是照抄地摊话本,还抄错了,幸好我没有出招前大叫招式名字的毛病。”   那人幽幽道:“他老人家到现在还分不清大鸟和大鹏,你也不要告诉他。我恐怕他年事已高,别人要钻地缝,他就要钻棺材了。”   闲聊的时间并不多,只漏了这两句,秦嵬再开口就已是正事:“对了,你知道那位似乎是半道才出现在楼里的吗?”   那人愣了愣:“不知。这等事关楼内的秘闻,怎会轻易流出。”   早猜到如此,秦嵬并不意外:“去查查,我总觉得他有蹊跷。”   “不是主要查上任楼主么?”那人道,“老楼主必定与当年之事有所关联,咱们只是还不清楚八方楼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说你觉得他也牵连其中?”   秦嵬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觉得必须要查。”   “你对他有了许多在意。”那人奇道,“除了咱们几个,你何曾在意过旁人?”   秦嵬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不知为何,看到他,我总会想起许多事情。”   “任凭谁被追杀一两个月,在生死间徘徊,都会想起许多事,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那人宽慰,“还没看到一座桥和一条河,问题就不大。”   秦嵬微笑道:“还能这么挤兑我,看来你这几日过得还算悠闲。”顿了顿,他低声道,“我总会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那人想了想:“要入冬了,再过几个月就是谢叔方姨还有谢翎的祭日。”   秦嵬平静道:“祭日对我有什么影响?我的心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名字,根本没亲眼见过他们的脸,只靠手摸,靠你们的叙述才想象出三人模样,祭拜都找不到目标。”   “我们也不见得比你能想得更多。谢叔方姨也就罢了,谢翎到死都还没治好脸上的毒疮,终年都绑满一头纱布,你好歹还摸过他的脸,我俩却从来都没见过他去除纱布的样子。或许是因祭日临近,你才会如此。”   “我从不会因想起这茬而多出没用的闲愁。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没工夫为了祭日伤心。”   那人又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已走在了无法回头的路上,人一旦知道自己必须一条道走到黑的时候,就总会想起来曾经见到过的光亮。”   秦嵬没再反驳。   “你要小心。”那人说,“我们在暗处的尚能脱身,你已将所有拿上了赌桌,如若不能查明当年真相,就是身败名裂。即便侥幸是个好结局,你也无法做那个白道大侠了——名声有了污点,就等于没有名声!”   秦嵬问道:“你当我在意什么名声?”   “……不错,你连命都不在意,还会在意什么名声。”那人叹道。   秦嵬抚着刀鞘,眸中冷森森一片:“我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恩情,是道义。”   那人道:“我知道。恩一日不报,咱们就一日难得安宁。”   秦嵬道:“况且我早已被盯上,如今不过是背水一击。好在只需我来当这搅屎棍儿,无论日后我如何,你们都不要轻易现身。”   那人平淡道:“难道我的命就值钱吗?”   秦嵬一顿。   那人比秦嵬还要干脆利索:“咱们三个的命,是他谢家三口喂活的,就值那几顿饭钱而已。那饭桶一定也是这么说,还有师父。”   “师父他——”   “他还不错。”那人道,“否则如今一切也不会如此顺利按计划进行。”   秦嵬微微颔首:“对了,段二尸首上的恨罪鞭痕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你布置的?”   那人眉头紧锁:“我也不知,我走时并没有那样的痕迹。”   “此事绝不可能是白道所为,枫山这名字,他们恨不得挫骨扬灰。如今黑/道多是无能之辈,掀不起风浪,善堂是否仍存在,也还未有实证,若是真的存在就更不可能做出此事,露出马脚。”秦嵬脑中急急思索,“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插手此事?”   两人同时感到一阵阴寒。   听得远处传来散漫虚浮的脚步声,又有客人牵马过来。   那立在角落里的人影立即抽身而走,身如飘絮,顺墙窜走,只留下一句:“我只盼望事情真能如你所愿越闹越大,经他的手传遍四方,让所有人都不安宁,也不枉费你沦为他的‘情人’一场。”   秦嵬的刀捅咕过去,连那人半片儿衣角都没挨到。   “轻功倒是又精进了,哼,再见那老头,又要骂我是师门里最笨重的了。”秦嵬心里骂了几句,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大步流星地走出马棚。   即便知道自己已被同伴在背后嘲笑了个底儿掉,秦大侠却还得跟沈云屏“厮混”下去。   所以回到刚才的铺子跟前儿时,秦嵬的脸上已又如往日般挂上了散漫的笑容。   毕竟沈楼主说过喜欢他这张脸,想要“厮混”得顺利平稳,秦大侠自认要走走捷径。   来到铺子跟前儿,正巧见沈云屏和范遇尘打里头出来,后头跟着店伙计。   店伙计手里揣着个油纸包,用绳子打包系好方便拎,递给了沈云屏,又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接过几枚铜子儿赏钱。   范遇尘原本想伸手接那油纸包,却没想沈云屏竟然亲自拿住了。   这少爷连包袱都不想背,两双手除了折扇什么都不乐意拿,这会儿竟肯拎着个东西满街走了!   秦嵬和范遇尘两人都大吃一惊,别说范遇尘,连秦嵬都紧走两步,眼睛盯着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奇怪道:“少爷究竟买了什么东西?”   沈云屏微微一笑:“少爷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秦嵬还要再说,却听沈云屏忽然道:“你去一趟马棚,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我那匹马老了,有些疲累,我检查了一下它的状况,倒是让二位久等了。”秦嵬笑了笑,再不多言,“走吧,今日咱们要做的事儿还多着呢。”   主仆二人在秦嵬的带领下绕过主街,走进了人少的小道。   一脱离主街和铺子的范围,三人便都轻松许多。   秦嵬努力不去注意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另问道:“江判告知的地点,其一就在这附近,可要散开查探?”   他虽然与八方楼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但楼里探子行事一向严密,除非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否则就算是秦嵬也很难预测这帮百灵鸟的动向。   好在对百灵鸟最了如指掌的人正站在这里。   “不必,这附近我已看过了,没有问题。”沈云屏道。   秦嵬惊讶:“这么快?难道是又有什么约定的联络点之类的,可供二位直接搜查询问?”   “联络和交换信息的地方并不多,而且这些地方除了无主的之外,原本的主人家绝对是不清楚有暗探在附近活动的。”范遇尘解释,“因楼中暗探们流动较多,所以联络点大多不会轻易更换,一个要长期存在的地方,当然是越普通、越不知情才越安全,因为知情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秦嵬听明白了,这意思与鸠占鹊巢大致相同,借贵宝地干我家事,明面儿上外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家头上。   比如城外那家茶棚,秦嵬以前就去过,那地方的掌柜伙计都是普通人。   既然联络点不多,城外已有一个,不大的渡风城内或许就不必再设第二个了。   见秦嵬还在思索,范遇尘嘿嘿笑道:“若非调查,少爷怎会在那家铺子吃饭,又选了隔壁客栈定房?”   秦嵬恍然:“原来如此。那铺子我也有过怀疑,但方才出去那趟我已看过,后院儿虽大,却只有掌柜一家住着,并未有生人活动的痕迹。”   沈云屏拎着油纸包,走得不紧不慢:“楼中之人,师承一脉,学的用的都是一套东西。凡在自己不熟的地盘落脚,野外也就罢了,城镇之内必要选可观察四方的地方,又要能及时逃跑,同时也要有足够活命的条件,可以躲藏七日以上不出。”   这些东西平日很少能听到,秦嵬侧头仔细听着:“那客栈鱼龙混杂,你又是如何查的?”   “我借着定房的由头,将那地方几处方位不错的房都问了,全都空着,另有几处稍逊色些的虽有客人,但大多都会下楼用饭,且都并非一人入住。因我说了是来做生意,问起其他客人的信息时那小二只当我是想做买卖,也多嘴说了几句,由此得知大多客人都不窝在屋内不出,自江判查到叛徒入城至今这段时间,在此长住的更是没有一个。”   沈云屏说的很是随意,又额外针对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点评几句。   他并不卖关子,这些话说的也并不端着,秦嵬听住了:“这事儿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门道,我还头一次从你们这些行家的立场反推,实在受教。”   沈云屏微讶:“我见你做揭榜人这些年,追踪查案都很在行,难道不是这么做?”   秦嵬笑道:“我下山前除了学刀,能认全乎字儿就算不错了。其他事情哪有人教,不过是凭着直觉胡乱摸索,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经验,与少爷家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不能相提并论。”   沈云屏心中一动。   这句无意之谈,透出了至少两条信息。   第一,秦嵬以前应当是在山中学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内几次调查都查不出此人年少经历。   第二,此人绝非名门大派出身,甚至连三流帮派都不是,因为稍像样些的门派,学武的时候也会学书本上的东西和在外行走的技巧,不至于让弟子自己摸索。   这念头闪过,沈云屏先是思索,继而又品出点儿复杂的滋味。   秦嵬上恶风山时不过十六七岁,下山只会更早,同龄的名门弟子还跟着师门吃饱穿暖嬉笑打闹,他却已学着做个揭榜人了。   那个年纪的秦嵬,即便还是个毛头小子,但已会为同桌吃面人的一饭之恩提刀报仇了。   沈云屏心中微叹,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心酸,不由道:“左右也不过是这些门道,你若有兴趣,这一路我可以顺道教你。以你见识阅历,能有什么不会的?”   这话说完,他自个儿也觉得有些失言。   秦嵬起先愣了愣,这话意外有些熟悉,令他想起年少时曾笃信他能学刀的那小少爷,随即真有些高兴地笑了:“少爷乐意提点,我自然会是最好的学生。可惜少爷并不用刀,否则我还有个投桃报李的机会。”   他笑得坦荡真心,沈云屏也跟着松弛下来,笑了一声:“用刀?下辈子托生成个没病没灾的好人再说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病有灾?   灾倒是不说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同样大祸临头。病又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可不像个病模样,但听语气,似乎是因病才无法用刀。   若说得扩大些,或许是因病才无法习武?   他内力不多,或许与此有关,否则能培养出范遇尘这样小子的老楼主为何会允许继任的沈云屏不练武?   不知为何,秦嵬竟想起触碰过沈云屏擦过香膏的手之后,残留在他指尖儿的那一抹隐隐苦味儿。   他脑子刚转起来,就听范遇尘接口道:“这些事儿我也可以教你,不如对我投桃报李!”   “我难道没报过?”秦嵬理直气壮,“我不是已将那三条传家秘籍倾囊相授了么。”   范遇尘气儿不打一处来。   三人在秦嵬的带路下,穿过几条狭窄小巷,途径一处江判提过的戏楼,沈云屏只立在楼外,便已观察出个大概。   他对这些事情也不藏着掖着,秦嵬若有疑问,他也都答得十分仔细,甚至另外提起其他:“习武之人步伐吐气与常人不同,分辨这类人你是行家,我不多说,但想要观察四周的人也很明显,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神,他瞟的地方,就大概知道他是为找人还是为别的。”   “比如那个,”范遇尘扬了扬下巴,“眼神儿先看别人衣服鞋子,再看腰间,显然是个想找有钱人偷一票的三流偷儿。”   秦嵬边听边看,也觉得挺有意思,又问道:“对了,不知那位叛逃的有何特征?我也好多多留意。”   范遇尘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低声道:“长相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有一点,他右手手背长了个圆形胎记。”   秦嵬心里咯噔一声。   不为别的,只因这人他好像见过,在灵虎镇。   而灵虎镇,正是段二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   一更! 第16章 16:(二更)要是你选的不合我意,我还是会伤心的。   秦嵬对记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武功不行的他不记,做事无聊的他不记,只把刀剑当做彰显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记。   这种挑三拣四并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如果自幼生长在有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全无尊严的环境里,那总记太多事儿就没有意义。   否则苦痛就会像隆冬腊月里关不紧的窗户,总有丝丝寒风趁虚而入,如影随形。   这感觉太过没用,所以秦嵬只会记值得记的人和事儿。   这人之所以能被他记得,是因为这人当时快死了。   秦嵬自认不算对沈云屏说谎,因为他的确去了捉月城,只是没有提起进城后又离开,暗中前往了灵虎镇。   他去灵虎镇自然不是为了杀段二,而是为追踪另一件牵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碍于屠家钱多势大,许多事情就只能私下里调查。   他从没想过段若宇也会出现在灵虎镇,也没想到不久之后,灵虎镇会成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灵虎镇见到一个将死的百灵鸟。   秦嵬发现他的时候,此人正躺在灵虎镇外一处偏僻林子的泥坑里,脸上糊满了泥和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查看时猛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儿。   一个快死的人能有这种力气,秦嵬相当惊讶。   这人睁开已有些涣散的双眼看到他,竟语带吃惊地虚弱道:“是你?你怎会在此?”   只这一句,秦嵬就知道这人已认出自己的身份。   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为秦嵬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但眼瞧着这人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设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显然经历过一番厮杀,身上剑伤累累,胸膛被刺穿,呼哧呼哧地向外吐血,两眼却盯着秦嵬:“你难道……不,楼里一直盯着你……”   若非已在弥留之际思绪不清,秦嵬知道这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自爆身份的话。   他自与六路八方楼有了些微妙孽缘,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百灵鸟。死的见过,半死不活的也见过,甚至数次顺道救下过不少。   秦嵬很了解这帮八方楼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个大百灵鸟。   而这等级的百灵鸟,绝不会轻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个大百灵鸟栽在了灵虎镇,他在查什么事情,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嵬试图为这人伤口止血,只恨这人伤势太重,别说止血,连他说话似乎都已听不大清楚。   这百灵鸟也知自己将死,不知是为了秦嵬的施救之情,还是已破罐破摔,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双眼瞪大,低声道:“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这话说完,攥着他手腕的劲儿便散了,慢慢垂下。   落日余晖中,秦嵬瞥见那只手的手背上正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无论是这临死前的力道,还是他至死都没求人救命,再或是他不知所云的话,都令秦嵬记忆犹新。   即使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如今想起,秦嵬仍记得那人胸口的剑伤。   他当时十分确信这百灵鸟已死,否则绝不会轻易离开。   但如今想来,当时他原本还要再检查这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周遭却传来脚步声,秦嵬不得不抽身离开,继续追踪屠家的线索,并未再次确认对方脉搏。   至于后来……   戏台上杂耍艺人一声呼和,四周喝彩声响起,秦嵬从回忆中猛然回神儿,抬眼正对上沈云屏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云屏不知是何时看着他的,这种无声的注视仿佛兽类盯着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被窥视的感觉太过清晰,秦嵬与不计其数的高手对视过,但也没有一个似沈云屏这般,好像要看进他的魂儿里。   秦嵬不由自主开口:“在看什么?”   沈云屏仍看着他,唇畔荡漾开一丝笑容,双眼微微弯起,柔声道:“我在看你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沈云屏以前哄人的话,对秦嵬来说都算是诱惑,那现在这短短一句,对秦嵬来说就是莫名的心虚和发怵了。   秦大侠将砰砰直跳的心往肚子里咽了咽,面儿上不动声色:“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先前曾说,这叛徒原本是被派去调查正盟相关的事情,从时间上来说,他当时追踪的正是段二,所以他应当是去过灵虎镇。”   “不错,”范遇尘道,“他最后留下记号的地点正在那附近,这之前已说过。”   得了准信儿,秦嵬已彻底明白,他当时在灵虎镇遇到的那个百灵鸟必是此人无疑。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百灵鸟是为段二而来,只是以为对方在调查途中遇袭,厮杀后逃跑至灵虎镇外。   这人难道真的没死?   秦嵬思索道:“他必定是查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才不得不逃走。”   “说点儿咱们没想到的。”范遇尘打断他。   秦嵬笑了笑:“我一直奇怪,如今武林上下谁不知道我才是‘主角’,你最多不过是助纣为虐而已,可为何这几日反倒是少爷被人步步紧逼,那些顶尖儿杀手奔你而来,你的行踪也一直在暴露?”   范遇尘一顿:“不错,刚才在铺子里那几个小子也说,黑/道那边儿甚至先传来的是少爷的行踪。”   “你觉得与那叛徒有关?”沈云屏道。   秦嵬不答反问:“此人叛逃之事,是否绝对保密?”   “当然,这事儿哪能嚷嚷。”范遇尘回答。   秦嵬慢慢道:“那这也意味着,外界并不知道调查此事的百灵鸟并未‘归巢’。暗中行事的人无论是谁,他只知道,这百灵鸟窥探到了自己的隐秘,并带着这个消息消失了。按常理推断,这百灵鸟会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主楼,上报沈云屏!   有人认为沈云屏已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将他灭口。   范遇尘也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沈云屏短暂的微讶过后,思绪却立即跟上:“他既然是调查此事,那最大可能查到的只有两点。一,杀段二的人是谁。二,段二,或者说是正盟或聚云山庄,究竟在私下里做些什么。”   秦嵬十分认同:“第一条先不说,也没有推测的方向。只说第二条,可以推断这件事无论好坏,都必定牵扯到了正盟或段家所率领的聚云山庄。”   沈云屏颔首。   话说到了这个节点,秦嵬顺势道:“不知贵楼与正盟或段家有什么恩怨?否则你在事发之前,为何会如此留意那边儿的动向。”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十分敏感。”   “人在江湖,不得不如此。”秦嵬笑道。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抬眼四下看了看。   秦嵬心领神会,比了个“请”的姿势,带着二人穿过围着戏场看热闹的人群,绕路去下一个地方。   “真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份眼力见儿,可惜大多时候,你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暗送秋波。”沈云屏颇为遗憾。   秦嵬愣了愣:“暗什么?”   “说你抛媚眼儿!”范遇尘嘲讽。   “我?”秦嵬惊讶过后只剩笑了,“难道少爷想要我的那个什么,秋波?”   范遇尘的嘲讽戛然而止,甚至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   “秋波还是发自本心最好,否则看起来便像面部痉挛引起的频繁眨眼。”沈云屏想了想,轻声道,“既身在江湖,立场与行事又不相同,摩擦和警惕自然是有的。你应当知道,正盟已立于江湖许多年,盟主交替数任。”   秦嵬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个,但很是配合:“传闻最初正盟便是由如今的五大门派世家结盟而成,因此盟主交替也大多是五大门派选推而出。这一任段贺年出身聚云山庄,上一任池劲晟池盟主则出身明剑门。”   池劲晟也就是传闻中被谢堑方锦夫妻伙同枫山害死的那位。   沈云屏道:“不错,而在池劲晟之前的那任也姓段,正是段贺年的父亲。他在任时……呵呵,不提也罢。”   虽已过去多年,但秦嵬还是多有耳闻。   段贺年之父在任时,各地动荡,江湖不宁,白道一盘散沙,以至于邪魔歪道猖狂,那会儿八方楼混得风生水起,势力遍布各地。   “后来池劲晟上任,花了老鼻子劲儿整顿白道,剜其腐、正其根,重振正盟,他本人也是个坦荡刚正的人物,令黑白两道都很佩服敬畏。”秦嵬附和。   “不敬畏又能怎样,打又打不过他。”沈云屏悠悠道,“这人是武学上的奇才,一柄‘清风’剑荡邪平魔,连当时尚在鼎盛的天岳教也为他所诛,善堂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说一句独步武林也不为过。”   池劲晟年少入江湖,立誓重振已有些颓势的明剑门,也真的靠着一己之力做成了。   在他的四处奔走下,散沙一般的白道各派重新拧在一处,原本不合的门派世家之间也愿意看他的面子协同合作,这才为如今的正盟打下基础。   秦嵬道:“但一个人空有武功,是不够的。”   “可不是么,”范遇尘认真解释,“池盟主为人率直,一生坦荡,据说从未有过半句谎言。行侠仗义不说,又不论身世天赋广收弟子,只要想要习武向善,哪怕曾与他有仇怨,他也愿将自己本领倾囊相授。”   沈云屏道:“上任楼主,也就是我师父,当时因各种原因已再难支撑楼内运作,又因钦佩他人品,与他达成协定,双方未免死伤和波及更多无辜,各退一步。八方楼不会往正盟安插眼线,而正盟也允许八方楼继续现在的生意,只是买卖可以,却不能插手纷争,更不能挑起纷争。”   “所以当时双方都很太平,楼内规矩愈发森严,我们不会越雷池半步,比江湖上那帮百晓生都要规矩。”范遇尘低声道,“但池劲晟死后,段贺年统领下的正盟总疑心楼内,暗中干预生意不说,还拔了许多与正盟、甚至与白道没有关系的暗楼,这才开始有了摩擦。”   到此为止,都还算得上是江湖上常见的恩怨。   秦嵬摸了摸下巴:“也是因为当年与池劲晟的约定和规矩,所以八方楼才对‘野猪林’的事情知道不多?”   “野猪林”三字一出,沈云屏的目光如电一般扫了过来:“当年你第一次登楼,只有那次询问了一个消息,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当然,”秦嵬微笑道,“我问的是:‘当年野猪林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野猪林本身并不是什么隐秘的去处,因为池劲晟死的地方正在此处。   当年池劲晟因各种原因,带领十几名正盟各派好手前往细林涧,调查一桩据说是枫山所为的灭门案,半道却遇到了谢堑与枫山的人,双方在野猪林发生争斗。   正盟这边儿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池劲晟更是被谢堑所杀,而谢堑自己也被池劲晟重伤,被随后赶到的段贺年等人所诛。   这事情江湖上人尽皆知,且都是这一个说法。   秦嵬一为查找不同的说法,二为试探八方楼的反应,这才登楼问事。   可惜八方楼也没有给他一个答案,所以他决定带走沈云屏的金马鞍奖励自己一路辛苦。   沈云屏盯着秦嵬:“你好像对当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而且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当时我在追查一个逃犯,意外发现此人似乎与当年野猪林之事相关,为了解更多,这才开始调查,但江湖上却没人知道更多细节,只好求助八方楼。”秦嵬苦笑道,“而现在嘛,所有事情仿佛都与当年旧事相关,我只能感兴趣了。”   沈云屏脱口而出:“你查的是谁?!”   这句说完,却见秦嵬脸上的表情骤然落下,笑意散尽,一双被浓眉压着的冷情黑眸中杀意四起,显出凶狠冷酷之感。   沈云屏愣了愣,眼前一花,已被秦嵬一把推至一旁,身后撞着了道边摆着的摊子,秦嵬的身子随即覆上来,在他耳畔道:“我刚才想起,你也是自我问了那个问题后才开始派人盯着我。我的少爷,你究竟是对我感兴趣,还是对我问当年旧事的原因感兴趣?”   秦嵬的未拿刀的那只手说话间已伸向沈云屏腰间,好似搂抱,又似威胁。   “你!”范遇尘大惊,袖中双剑正要抽出,耳尖却抖了抖。   一阵脚步声自前方拐角处传来,皆是习武之人的走路声,隐约听得“正盟”“小刀鬼”的内容。   余光中,沈云屏的手微抬,比了个无妨的手势。   秦嵬的手却并未触碰沈云屏半分,只擦着他的腰,自他身后掏出一把油纸伞。伞盖不小,撑开正好能遮住他的刀。   沈云屏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正走到了一处卖伞的小店,他背后撞到的是人家摆在外头的桌案,看摊儿的小姑娘张着嘴看着他俩,一头雾水。   沈云屏冲她温和一笑,二话不说也抽出一把伞撑开,挡住他和秦嵬的半张脸。   两人立在伞后,离得近又侧着身,好像在谈论伞的好坏与近几日频繁的大雨。   范遇尘反应奇快,双手一耷拉,肩膀一垂,臊眉耷眼的劲儿立刻来了,步子均匀地继续朝前走,任谁看都是个丧气的行路人,正与拐角处走出来的三四个白道人士擦肩而过。   与方才在早饭铺子里的青年不同,这几个年纪更大,一瞧便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也不似那些青年张扬,低声讨论着匆匆走过。   秦嵬撑伞的样子十分自然,斜眼一瞧,旁边儿沈云屏更是自在,甚至还顺道抽了另一把伞比对,侧头微笑与那看摊儿的小姑娘问价。   感觉到秦嵬的视线,沈云屏又转过身,语调温和地好似从未有过刚才一瞬间的对峙:“我对哪个感兴趣,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词意含糊,倒好像真是在挑伞,即便是被人听到也不觉得如何。   两人同缩在伞后,只用余光留意那几个白道人士的动向,秦嵬的听觉本就敏锐,此刻神经紧绷又离得近,沈云屏的嗓音落在耳中,不知怎的竟然带来些许酥痒。   秦嵬也好像忘了自己刚才的修罗相,同样轻声笑道:“要是你选的不合我意,我还是会伤心的。”   沈云屏按住了他握着伞柄的手:“那你希望我选哪一个?”   这反问令秦嵬一时语塞。   沈云屏眸中闪过些许审视和满意。   一来一回的对话之际,那几个白道之人已快速走了过去,果然对这边儿并无多少留意。   其中一人道:“听闻公孙少家主已过了恶风山,直奔渡风城而来。”   伞后二人俱是一顿。   “想必不需多久就到了,”另一人道,“哎,若是再早个几年,想过恶风山可要花些时间。”   “怎么?难道又念起秦嵬的好来了?也是,你川南谷家以前也是受过小刀鬼恩惠的,若非他寻回了你们那祖传的剑谱,还不知道你要如何跟祖宗交代呢。”   那人语带尴尬:“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一码归一码……对了,之前说的那个郎中找到了没?”   “那个瘦的跟枯柴似的老头?本就是个土郎中,要不是治好了几个城里发病的穷光蛋,都没人知道他会看病。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那人急忙道:“你知不知道早十几年前那个‘毒郎中’?”   秦嵬只觉得按着自己手的沈云屏的手骤然收紧。   “你说原本是善堂出身,后被池劲晟感化而叛出善堂反正的那个大夫?听说不是死了吗。”   “我也觉得稀奇,但我家老太爷之前在城东酒楼喝酒的时候远远瞧见过他一眼,以前正盟弟子中了善堂的毒时池盟主亲自请毒郎中医治,我家老太爷见过那怪医,说身形语气和毒郎中十分相似。”那人道,“前段时间不是说段二公子那个跟班儿的症状与当年善堂的毒很像吗,我这才赶紧派人去找那老头,可这人竟然不见了。”   同行的人意味深长地笑道:“听说那跟班儿的情况,与当年公孙老家主颇有些相似……要是能赶上这趟公孙少家主过来时找到那毒郎中,你倒是有了个同公孙世家攀交情的好机会。”   “我一心只为了能给白道多做些事情,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几人议论着走远,秦嵬瞧着说话的几人的背影,心里微松,又低下头,看了眼仍紧抓着自己的沈少爷的那只手。   秦嵬无声地笑了,想必现在沈楼主是暂时无心再追问他任何问题了。   嘴上却道:“少爷,你再这样,我可就没法收伞了。”   沈云屏身体一顿,抓着秦嵬的手微微松开,转而十分自然地在他手背拍了拍:“哎,实在是怕你伤心。方才看来,你帮过的人如今却已不打算记你的好了。”   这说的是刚才川南谷家的事情,秦嵬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别人记我的好才做那些事的……嗯?”   刚才紧绷,秦嵬还未留意,如今两人离得极近,侧头一瞧,沈云屏的脸上不知何时冒出小片小片红斑。   那红斑被盖在为做简单易容而抹的灰下,不仔细看还没瞧出来。   “你的脸怎么了?”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这时才觉得额头脸颊隐隐发痒,几乎是习惯性地想要侧身背过去,又要以袖遮脸,但动作到一半生生忍住:“无事,吹了冷风就会偶尔这样。”   他心中暗骂,方才听那几人说起毒郎中,一时惊疑不定以至晃神,竟不自觉地将年少时躲着不叫人看脸的习惯带了出来。   这话说完,却没听到秦嵬回答。   沈云屏抬眼看去,却和秦嵬的视线对个正着。   这人分明是盯着他的脸看,但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很明显?”沈云屏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他可不想顶着一张令人格外有记忆特征的脸在城内行走。   但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抚在了他的脸上。   那手粗糙带疤,指腹的老伤极轻地在沈云屏的眉骨处划过,勉强减轻了一下那附近的痒意。   这手分明温热有力,但沈云屏却愣在原地,脑中闪过的是梦里那双又小又冷的硌人的脏手。   “别乱动,这灰本来就容易掉。”秦嵬的声音又低又沉,顿了顿,又道,“你这是什么毛病?这些红斑烫得很,像是炎症。”   指腹拂过的皮肤除了红斑外与常人无异,既没有怪异的肿胀和散发出的古怪气味,也没有终年蒙着的纱布的触感。   唯有眉骨形状不知为何总令他觉得似曾相识,可细细再摸,又觉得并不一样。   这并非是秦嵬年少时黑暗记忆中摸索到的那个人,这也不过是吹风后的红斑,并非遍布满头的毒疮。   但秦嵬却还是想起了谢翎。   即便他从未真正见过谢翎的模样。   沈云屏短暂愣怔过后,竟比秦嵬先回过神来,抬手攥住了秦嵬的小臂,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的手拉开。   自结识至今,沈云屏从未在这人身上见到过如此晃动的情绪起伏,只觉得困惑与惊异,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顿了顿,那只抚过他脸的手攥紧又松开,这一蜷一张间,面儿上已慢慢又带出了散漫的笑容:“只是像少爷这几年‘关心’我一样关心少爷。”   沈云屏心中思绪难辨,但缓慢翻涌起来的,竟然是失望。   这失望十几年里他并非第一次经历,每一次得到线索千里迢迢奔去寻找,但都无功而返的时候,这失望他都会经历一次。   沈云屏已很擅长处理这情绪,他松开了秦嵬的手,目光也已不再对他感兴趣,平淡道:“你做好你的本分,我做好我的事情,就已经够了。”   秦嵬听出这话里若有似无的疏离,正要开口,范遇尘一把挤进他和沈云屏的两把伞内,警惕地看着秦嵬:“你俩干嘛?”   “挑伞。否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还能干嘛?”秦嵬也已按下方才所有思绪,笑道,“少爷的脸上似有些老毛病,我怕他抓挠,才多说几句。”   范遇尘急忙看向沈云屏,后者脸上的红斑证实了秦嵬并非说谎。范遇尘先是松了口气儿,继而又有些担忧道:“这一路风吹日晒,带的药、滋润皮肤的香膏也不够多,是我失职。”   沈云屏忍着脸上痒意,摆了摆手,又问秦嵬:“刚才那几人中,有认识你的?”   否则秦嵬只需要像刚才在吃饭的地方一样自然走过就行,不会立刻拉着沈云屏躲避。   “那个说了一堆的以前打过照面,不过那时我灰头土脸,他未必记得清,只是以防万一。”秦嵬答道,说话间已将油纸伞收好,笑眯眯地放回摊儿上,对小姑娘道,“希望下雨的日子多些,好叫你生意昌隆。”   那小姑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嘴上道谢有什么意思?”沈云屏掏出一块儿小碎银递过去,换得了两把两人拿过的伞,递给范遇尘拿着,这才对秦嵬道,“好了,继续走吧。”   秦嵬却并未挪动,只笑着一指前方:“已经到了。”   这条道人虽不多,但秦嵬指的方向却不断有人往来,只是进去的人红光满面,出来的人大多失魂落魄。   那是个藏在偏僻地界的赌坊。   三人走到赌坊附近停下,沈云屏低声道:“我说怎么会来这种小巷,原来有这去处。”   “那后边儿还连着个酒坊,我虽喜欢喝酒,却对赌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就不进去了,这销金窟里的气味我闻到就头疼。”秦嵬对两人一抱拳,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范遇尘愣了愣:“那你要去哪儿?”   “不走远,就在那边儿,”秦嵬扬了扬下巴,“去去就回。”   他指的方向又是一间有人出入的铺子。   沈云屏隔着老远一看,一眼就认出那是个香膏脂粉铺。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秦大侠大摇大摆地走进那香喷喷的门内。   ————————   二更! 第17章 17:(三更)沈云屏不会真是看上他的脸了吧?   秦嵬实在不像是个会进脂粉铺子的模样,但他昂首阔步随意自在的气场又弥补了这份儿突兀。   以至于这杀神“滋溜”钻进店门的时候,来往客人和老远站着的沈云屏都没反应过来刚才是过去了个什么东西。   范遇尘喃喃道:“我看他还是跟酒坊更搭,哪怕是赌坊也行啊。”   “他俩眼瞳仁都是铜钱的样子,要他去赌坊,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些。”沈云屏也喃喃。   “说的也是,盯了他这么多年,除了酒之外,就从未见他去过其他寻欢作乐的地方,”即便是已武林人尽皆知,但秦嵬除了赴宴外几乎没有任何享乐,这点八方楼上下都知道,范遇尘低声问,“你俩方才在说什么?我瞧着气氛怎么不大对头。”   沈云屏不知道范遇尘所谓的“气氛”是指什么,但想起刚才粗糙指腹在他眉骨的一搓,沈云屏只觉脸上的痒意更重,心浮气躁起来。   他压着性子:“也没什么,倒是刚才那几个蠢货走过时说的话,令我想起一桩疏于调查的旧事。”   人的行为习惯即便后天努力克制,但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沈云屏面儿上再和气,摆出多情又包容的模样,但骨子里的高傲和冷酷却无法消除,从平淡又自然地脱口的“蠢货”二字里透出。   范遇尘不知这少爷为何忽然又心情不好,只很有眼色地不去惹他更烦:“那几位说的蠢话不少,数那个谷家的嚼舌头最多,换做我是秦嵬,非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他暴揍一顿,再把他家里那剑谱丢去粪坑。”   比起被人云亦云的人辱骂,被曾领过自己恩情的人疏离才更窝火。   “那更是个蠢如猪狗的东西,”沈云屏略带讥讽,“一个人武功不行只能算是天赋平平,若是连基本的品行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无能。”   范遇尘想起早几年秦嵬千里追杀风雨二雄,只为替被那二人所杀的一家不平,中途有次追丢了那两畜生,暗探上报时,沈云屏想也不想,命附近百灵鸟追踪到后透了消息出去,引着秦嵬重新追上目标。   这事做得十分隐秘轻巧,而且没有任何回报。   即便是秦嵬本人,也对这事儿并不知情。   所以严格点儿来说,如今武林盛传的八方楼透消息给小刀鬼,其实也不算是假话。   沈云屏的确为秦嵬动用过楼中势力,只是这茬鲜有人知。   那时范遇尘也并不理解,但他仍记得沈云屏在他询问时回答的话:“有一个能帮会做这种事的人的机会,我为何不帮?”   那会儿范遇尘还不大明白“会做这种事的人”是什么意思,但这段日子以来,他明白了许多。   瞟了眼提起方才那几个碎嘴后表情更加不耐烦的沈少爷,范遇尘默默寻思,既然谷家那样的是无能,那小刀鬼那样的是什么?   幸好沈少爷虽然心情欠佳,却从不耽误正事儿:“方才他们提起毒郎中,立即命现在还能活动的大百灵鸟去查。”   “那个早十几年叛出善堂反正了的毒大夫?”范遇尘一愣,这人他有印象,“我记得我刚入楼时,为了治你脸上的毒疮,似乎是找过这人?”   当时就没找到,这老头性格古怪脾气贼大,与善堂切割后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隐姓埋名做了个走方郎中,四处云游看病,也就池劲晟在世时能找到和请动他。   上任楼主为了沈云屏脸上的毒疮发动人手四处寻找,掘地三尺都没能将这精通奇毒的毒郎中找出来。   沈云屏眼中浮起些许苦笑之色:“何止是找过,当年爹娘带我去小石城,就是为了找他医治我脸上的毛病。后来师父请的其他大夫开的药方,本就凭着他开给我的方子改的,这才勉强将我脸上的毒疮拔除。”   就算这样也没能完全根治,只能在脸上动刀子,来清理已溃烂的皮肤和骨头上的余毒。   年少时的事情对沈云屏来说并不怎么愉快,所以他很少提起。   “所以当时你才会在小石城住了一年多的时间?”范遇尘惊讶。   “虽说是待了一年多,但其实真正看病用药不过几个月而已,当时到小石城时很不凑巧,他正云游在外,归期不定,只能暂时住下,没想到一住就是那么久。”回忆当年的事情,沈云屏的表情略松动了些,“我本会觉得无聊,但却也因此而有了三个朋友。”   他极少称呼谁为“朋友”,范遇尘本想多问,但这会儿并非闲谈时间,沈云屏已又道:“当时我才刚开始治疗没多久,爹娘就因为得知枫山与正盟起了冲突,正盟怀疑枫山做下细林涧灭门一案,爹娘为查明原因前去调查,担心我年幼无人照顾,所以将我也带上。”   “这我知道,你曾说过,当时在细林涧现场,谢大侠和方女侠觉得事情不对,而你又在那时高烧,他二人决定分头行动,谢大侠前去正盟与池劲晟说明,方女侠则带着你抄近路前往她出身的枫山,二人本试图阻止双方争斗,却不想后来……”   沈云屏平静道:“爹娘死后,我被师父带进楼,为让我活命,师父也想起曾说过可以治好我的毒郎中,暗中去了小石城寻找,却发现这老头竟已不见踪影。”   “不错,当时都以为他是又去云游了。”   沈云屏摇头:“当年各方乱作一团,师父也没能多想。现在我却觉得奇怪,池劲晟与他有莫大恩情,池劲晟的死人尽皆知,他怎会不去见池劲晟最后一面?他失踪的具体时间虽已无从查起,但与当年事发时应当重叠。”   “你是说……?”   “你还记得安插在公孙世家的人曾说过什么吗?他潜进去时虽然公孙裕已死了一两年,但他却还是打探出来,公孙裕身上的伤口并不致命,应当是因毒而亡。”   范遇尘细细思索:“不错,所以当时公孙世家召集各路杏林高手,可并未听说毒郎中也去过啊。不!等等,如果公孙世家并非没找过他,而是——”   “而是找了,但他已经不见了。”沈云屏慢慢道,“或者猜的更大胆些,正是因为找了,所以毒郎中才刚结束云游不过数月,便又从小石城离开前去看诊呢?他并非未去,而是没能去成,人还未到公孙世家便下落不明了。”   范遇尘越想越惊:“不错,他本就是池劲晟好友,池劲晟死得突然又蹊跷,他出身善堂,对这些阴谋手段最是敏感,野猪林只剩下一个公孙裕活着,他绝对会为了调查真相而前去看诊,可他为何会失踪呢?”   “正因为他出身善堂,是解毒的好手,才会成为他失踪的理由。”沈云屏眯起双眼,一边看着远处赌坊里来外出入的客人,一边道,“否则为何其他大夫都没有出事,只有他,自那件事之后再也没了消息?或许是因为倘若真让他见到了公孙裕,那他一定会知道公孙裕是否中毒,中的是什么毒。”   范遇尘咬牙道:“甚至有可能为其解毒,公孙裕一定清楚野猪林的所有事情,他活下来,若说出什么麻烦就大了!好,我这就传令所有还能动弹的暗桩探子,务必查到此人下落!”   沈云屏原本也以为毒郎中已死,现在竟意外得知此人还在人世,而且隐姓埋名,显然是在躲避什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也就意味着当年害他不得不出此下策的人并未得逞,想必现在心中比他还要焦急。   沈云屏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来:“不,查不到又如何,闹起来,让所有百灵鸟出动,我要让毒郎中还活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武林。但记着,务必要让公孙世家最先得知。”   “哦?哦!”范遇尘了然。   “对了,他在公孙家里还好吗?”   范遇尘笑道:“尚可。”   “那便要他想办法引着公孙少家主和他母亲想想,”沈云屏朝着赌坊踱步,脸上已是最温和的笑容,“连咱们都不晓得他们当年都请了什么大夫,到底是谁会知道他们家里的动向呢?”   范遇尘应了一声,替沈云屏掀起赌坊的布帘儿。   花钱如流水的少爷带着愁眉苦脸劝诫的仆从进了赌坊,这模样再自然不过了。   秦嵬立在脂粉铺子门后,只从窗口的缝隙里朝外看去,将两人耳语的模样看在眼里,露出了些许笑意。   等二人都钻进了赌坊,秦嵬这才抬脚走向脂粉铺子的二楼。   不过片刻,有人便气喘吁吁地也跑上二楼,见到秦嵬,脸上表情一松:“见到兄弟你现在好端端的,我也就放心了。”   “我这几日吃喝不愁,还不用自己花钱,过得好着呢。”秦嵬笑道,“只是麻烦你做这些事情,实在过意不去,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扯上家里老太爷来做幌子!”   那人笑起来,不是刚才路过的川南谷家的人又是谁?   那人道:“嗐,你托人传信儿过来,我一时想不到别的借口,只好这么说了。”   “谷良兄,老太爷身体可好?”   “好得很,整日在家里骂人,说他们不识好人,全是狗眼。”谷良笑完,又有些担忧,“我只知道你要从这条街走,幸好赶上了,可说话时就有些无从顾及,只能说那么几句,能管用?”   秦嵬道:“沈云屏是个狐狸似的人精,说得太多太满,他反倒多疑,偏要就这么提几句,挠得他心痒,他自然会自个儿去圆更多的事情。”   “好吧,你怎么说,咱们怎么做,我脑子不灵光,就不多打听你做这事儿的目的,以免以后被人从我这儿套出话去。”谷良摸了摸头。   这人性格憨直,秦嵬也不跟他绕弯儿,只笑道:“你难道不怕真是我杀了段二?不怕我真是个恶徒?”   “你怎会是那种人?”谷良斩钉截铁,“就算你做了什么事情,那也必定是有你的理由!恶徒?哼,恶徒怎么会替一个没多少威望又没多少能耐的川南谷家夺回剑谱?”   秦嵬还未来得及打断,谷良已絮叨起来:“我家那剑谱虽然也不是什么绝世宝物,但也是家中祖传,被赤云堡那帮贼子夺走,我爹娘被打了个重伤,我四处求人,他们嘴上虽然愤慨,却没有人真为我家这衰落的小门小派去自找麻烦。”   这话秦嵬近几年已听了不下十遍,都快能背下来了,登时后悔自己多嘴。   果然听到谷良开始秃噜他熟悉的内容:“只有你!不过是途经川南,喝了几回我家里酿的酒,便提着刀跑去赤云堡……”   “好了好了,”秦嵬终于趁他因激动而哽咽的空档插话,“是你家的酒实在好喝。”   谷良擦了把眼,低声恨恨道:“只恨我文不成武不就,谷家在江湖上也没多大势力,否则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干着急,却只能做些没用的小事儿!”   秦嵬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足够了,在这情况下还要帮我,已是在冒风险了。”   “这算什么风险!我早说过,日后有用得着川南谷家的地方,我谷良就算头被砍下来,也要给你做到!”谷良道。   秦嵬笑道:“你上有老下有小,还拖着谷家数十弟子,我怎么会让你的头被砍下来?”   见谷良要着急,秦嵬又道:“况且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发自真心不计较得失地去做事情,那无论做的这件事是大是小,就都不重要了。”   谷良笑着在他手臂锤了一拳:“好,因为你是会说这话的人,所以才值得别人不计得失地做这些事,因此你也不必觉得是麻烦我,否则那才是瞧不起我。”   “再不说了。”秦嵬搓了搓闷疼的手臂。   见他这装相的鬼样,谷良拍了他两下:“我得赶紧回去了,省得多生事端。你自己要小心再小心,那八方楼主不是个好相处的,听说冷心冷肺,是个捂不热的混蛋东西,你可不要得罪他。”   秦嵬想起包袱里的衣服,想起在早饭铺子里沈云屏听他被嚼舌头时皱起的眉,摸了摸下巴:“唔,他或许是个混蛋,但应当也没那么混蛋。”   谷良没听懂,但也没多问。   两人一道走到二楼楼梯口,谷良还在小声嘱咐事情,川南谷家不太能打听正盟内部的消息,黑/道那边儿也就只知道些浅显的事儿,所以左右不过是说些车轱辘话。   “万事小心在意,入嘴的东西小心,出行落座都要谨慎,”谷良唠叨个没完,“对了,这铺子你哪里找来的地方,安全吗?”   秦嵬笑道:“绝对安全,是我一个最喜欢做生意的朋友开的。”   谷良点点头,放心许多,下了两节台阶又道:“等风头过了,你若没地方去,就来川南,我爹娘还想给你张罗亲事呢,你也老大不小了。”   秦嵬脚底一滑,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我现在还逃命着呢,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这不是进了脂粉铺想起来了么。”谷良嘿嘿笑了笑,心里却仍旧沉重,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你得好好活着,记着,不行了就去川南!”   秦嵬摆了摆手,看着谷良从后门离开,又在后头站了一会儿,见铺子里暂时没了客人,这才走出来。   立在柜台旁的掌柜收拾着各色胭脂香膏,低声道:“那二位还没出来,但估计快了。对了,家主吩咐,让您缺东西直接跟咱们说,咱们自会找机会递给您。”   “跟他讲,我这几日吃好喝好,眼瞅着就要胖了。”秦嵬笑道,余光却瞥见掌柜手边儿敞开着口的香膏。   那香膏小瓷盒子做得十分精巧,膏体细腻,散发着清淡香味儿。   秦嵬嗅了嗅:“怎么还有些药味儿,还挺好闻。”   “专门给几个大户人家做的,这地方风大,到了冬天常有手足皲裂的,里头加了些常见的草药,能缓解一些。”掌柜笑道,“虽不能真当药膏来用,但也有些效果,卖的可好呢,您也要用?”   “我?”秦嵬失笑,“我手上这些疤瘌,抹什么都不好使。”   说着却拿起来闻了闻,他本不喜欢这些香气儿太重的东西,小时候靠鼻子闻气味儿找人吃剩或掉地上的东西时,这些花哨气味儿就老影响他的判断。   好在这盒还算不错,草药的苦涩冲缓了浓香,闻起来还挺舒服。   他自己是不需要这些玩意儿的,却不由想起年少时的那位小少爷。   小少爷虽算不上多细皮嫩肉,但也是爹妈仔细养活的孩子,两手伸出来跟秦嵬握着的时候,秦嵬都怕自个儿手上的老皮伤疤给他拉道口子。   偏偏倒了血霉,被卷进爹妈的江湖仇怨里受了牵连,被仇家害得一头毒疮,治了几年也没起色,一到风大干燥的季节就浑身痒,脸上更是没块儿好地儿,只好抹些油腻的药膏来缓解。   秦嵬虽没亲眼见过,但听他说起那药膏难用,他很不喜欢,味道油哄哄的,隐隐发臭。   那会儿他还心想,要是有好用又好闻的东西让小少爷抹就好了,不过那种玩意儿一定很贵,他得赚了钱才买得起。   但秦嵬那时候觉得自己肯定能有赚到大钱的一天,而那小少爷也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天不遂人愿。   秦嵬的耳中传来些脚步声,马上又要有客人进店。他将那展示用的香膏放下:“正好,拿几盒新的来。”   掌柜也不多问,立即包了四五盒,让秦嵬拎着出门。   那边儿沈云屏和范遇尘也已从赌坊出来,范遇尘正将钱袋收好,看来这次两人打探的方式花了些银子。   秦嵬手里提着香膏过去,见到二人便笑起来:“如何?”   “不尽人意。”沈云屏摇摇头,三人不需要商量,已朝着人少的别处走去,沈云屏上下打量着秦嵬,“那脂粉铺子这么好逛?怎么你倒比我俩出来的还慢一些。”   “小秦,你好像刚从香料缸里打了滚儿。”范遇尘也乐了。   秦嵬吸吸鼻子:“那里头货品挺多。”   “手里拿的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本来早该出来,但跟掌柜的多问了几句就耽误不少时间,好在总有适合少爷用的。”   沈云屏没想到是给自己的,愣了愣,这才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瞧,见是五盒码放整齐的精致瓷盒,再打开一盒。   他本就是个讲究人,这方面比秦嵬知道的多,提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什么样的香膏。   “虽不如少爷带的好,但也算能用一用,”秦嵬指了指自己的脸,轻笑道,“少遭些这种罪。”   沈云屏刚从臭气熏天的赌坊出来,加上脸上发痒,到刚才为止还觉得心中烦闷。   但这会儿不知为何全都淡了。   他用手指沾了些香膏,在指尖搓揉开,清雅的气味儿慢腾腾地传来。   不知该不该说一句什么人挑选什么样的味道,这气味儿给沈云屏的感觉和秦嵬竟有些相似,不紧不慢,但令人记得清楚。   “还行。”沈云屏将药膏收好,范遇尘赶紧上前,要替他装了,又跟秦嵬真心实意地道谢几句。   沈云屏又问:“花了多少钱?”   秦嵬一分没花,嘴上却道:“何必在意这个,方才多有得罪,就当赔礼了。”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秦嵬后背发凉,面儿上却笑得真诚。   “行。”沈云屏将自己提了一路的那个油纸包递过去,“拿着吧,就当抵你这些买香膏的钱了。”   秦嵬没想到还有意外之物,惊讶地接了过来,在范遇尘同样好奇的目光里拆开一看,愣得连脚步都停下。   那油纸包里是切得仔细的卤猪蹄。   即便已经多年没吃到过,但秦嵬就是知道,这是他提过的那家老店的卤猪蹄。   沈云屏在早饭铺子里嘱咐店伙计的,是让他买了这个回来。   “那面摊儿是找不着了,但你要想吃这个,我还是买得来。”沈云屏道,“不过比起你这些香膏,这点儿吃食也值不了几个钱。”   秦嵬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慢慢将油纸包又裹好,叹道:“不,足够了,这已很够了。”   沈云屏笑了笑,继续朝前走:“你既然现在不吃,那就干点儿正事儿吧。”   “今日秦某必定有求必应。”秦嵬笑道。   却见沈云屏指着前方一处铺子。   秦嵬抬头看去,见是这条街最深处的一家铁匠铺。   门口的幌子破旧落灰,摆在外头的无非是些寻常的菜刀剪子锄头。   “这地方有问题?”秦嵬问。   “我刚才进赌坊前站在附近看过,除了刚才与咱们擦肩而过的那几个白道弟子外,还有其他几个江湖人士进去那地方,”沈云屏道,“可见这地方并非寻常打菜刀剪子的铁铺,必定是个能得到武林中人认可的铸剑修刀之处。”   秦嵬赞同:“不错,不过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见,应当是近几年才开的。”   “你说,里头会不会有适合你用的磨刀石?”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不吭声了。   想了想自己这一路作为,跟做这些事的目的和动机,以及刚才的推搡和恐吓,一股微妙的愧疚正在攻击他所剩不多的良心。   除此之外,一个念头诡异地冒了出来——   沈云屏不会真是看上他的脸了吧?   ————————   三更!!肥肥的三章奉上!!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抱拳] 第18章 18:真是世风日下!   对于自己的长相,秦嵬从未在意过。   先不说他眼睛上的毛病,就说他小时候那个出身,已经没空关注吃饱肚子和活命之外的事情了。   后来开始学刀,他起步已经有些晚,只能拼了命地练,每天一睁眼,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练功,累得吃着饭都能睡着,其他人也是如此,可以一个月都不看彼此的脸。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别人的相貌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一顿好饭来得多,更不用说他自己的相貌了。   秦嵬还是在下山后开始行走江湖,这才在别人的言语间后知后觉,自己长得八成还行。   但也只是有了这个意识,相貌对他这个曾两眼流脓啃野草充饥的人来说,实在已没有太大意义。   直到今天,在各种情绪作祟之下,秦大侠才头回真正地思考这个问题。   走在前头的沈云屏没听到回答,扭头看他:“你来不来?还是又要钻进什么脂粉铺子里去?”   秦嵬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   那边儿范遇尘已将大部分香膏装好,沈云屏从中拿了一盒随身带着:“这样的小城竟有如此会钻营的店家,每个盒上的图案都不相同,有些意思。”   本就只是顺手叫人拿的,秦嵬只知道香膏的作用和气味,却从没留意瓷盒上还有这些讲究:“我没细看,只寻思你应当用得上。”   沈云屏又侧头看他一眼,看得秦嵬心里发毛。   将瓷盒塞好,沈云屏这才慢悠悠地问道:“你有没有过意中人?”   秦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好冷不丁的一句话,比偷袭还吓人!   尤其是捅这一下的人才刚刚令他生出了一些古怪念头!   “意中人?”秦嵬重复了一遍。   范遇尘已对这两人抽风一样的行为有了一些可悲的麻木:“问你有没有稀罕的人。”   “稀罕的人?”秦嵬又重复了一遍,喃喃道,“这两个词,我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说。”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真的?我听闻许多名门世家都曾想为你解决终身大事,难道不说这些?”   要不是很确定没被人监视,秦嵬几乎以为自己跟谷良说的话被他给听到了。   秦嵬苦笑道:“这个么……我通常一进门就开始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往地上一躺,这么来上三回,懂事儿的人家自然就再不找我说这些了。”   主仆二人都乐了。   “那要是不懂事儿的呢?”   “不懂事儿的,在我把刀放在桌案上的时候就忽然变得很懂事儿了,少爷是不是也觉得很奇妙?”秦嵬说完,又斟酌着用词问,“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换做是别人,他只当是闲聊,但什么话经过沈云屏的嘴出来,秦嵬就老觉得话里有话。   沈云屏倒是真没其他意思,回答小人之心的秦大侠道:“只是觉得你很会讨人喜欢,还以为曾做过这类琐事儿。”   “我?”秦嵬已不能说是吃惊,而是错愕了,“讨人喜欢?这话要是让其他人听到,大概会成为他近几日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其他人”范统领点头如疾风骤雨。   沈云屏笑道:“那是因为其他人还不值得你去讨他欢心。”   他撂下这一句,从容不迫地走向已近在眼前的铁铺。   剩下面上如常的秦嵬,每走一步都在苦思冥想这句话里的含义。   别人不值得,那沈云屏值得?   他竟然觉得自己值得?是否是因为他已察觉我这一路的有意接近?   这话说的过于自然随意,好像他沈云屏天生就是该被人讨好的,而秦大侠天生就有取悦他的能耐。   秦嵬在这天得出一个结论:一个能两三句哄得人团团转的人,必定有两三句就把人搅合得心乱如麻的本事。   心里七弯八绕的秦嵬跟已经麻木的范遇尘紧随其后走进铁铺。   铁铺外摊着的都是些常见的家用铁质工具和一些农具,沈云屏随手拿起一把剪子看了看,扭头递给范遇尘。   范遇尘用指腹试了试刃口:“这技术挺不错了,哪怕是在捉月城也能吃上这碗饭。”   “捉月城可没有这么划算的价钱。”秦嵬抬手一指,旁边儿立着个落灰的小木牌,上写:剪子二十五文,菜刀五十文,锄头八十文……   范遇尘咋舌:“我在捉月城只是找人磨了回剑,就收了我八十八文!”   “你早该跟我一样,自个儿带着磨石,每年能省下一大笔钱。”秦嵬真心实意地交流经验,“我早年在这儿混的时候,城里绝没这样一家铺子。”   说着拿起一把菜刀来,在手里掂了掂,厚重压手,刀口锋利却不易崩断,铸造的手艺实在不错。   这样的价钱和这样的手艺,这几年下来都还只在小城最偏僻的角落里做生意,连秦嵬也不由有些奇怪。   沈云屏抱着两手臂看着价目表:“看这字写的工整沉着,虽算不上多好,但也是下过功夫的。”   一家隐藏在小城街角以打铁锻造谋生的铁铺,不是文盲就已很不错了,竟还能写出如此规矩的字。范遇尘道:“许是找人代写的。”   沈云屏笑着看向另一处,秦嵬和范遇尘顺着看去,见外面儿的木墩儿上撂着一个记客单的本子,上面的字墨迹未干,与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三人心照不宣地抬脚朝着铺子里走去。   进得门来,店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和秦嵬在其他地方见过的小铁铺不同,这家铺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四周仍旧有寻常家里用的物件儿,但再向里看,可见几张厚重木桌上罗列一排排刀剑。   四面墙上也挂有店主得意之作,虽算不上斧钺钩叉一应俱全,但江湖上常见的能有上大半。   “二位高手,不知作何点评?”沈云屏一扭头,瞧见秦嵬和范遇尘各自已看得专心,不由好笑。   “自然是比不上厉害的大家之作,更别说像公孙世家、山阴一刃门那样世代钻研这块儿的,”范遇尘显然更喜欢这些东西,头头是道,“但也算扎实可用,技巧工艺都算中上乘。走江湖的又不是所有人都要多有名的武器,这就已够用了。”   秦嵬拿起一把红漆木鞘的刀,抽刀出鞘,见刀面打磨得仔细光亮,甚至能模糊地映出人影儿。   “怎么,喜欢?”沈云屏踱步过来,低声笑道,“要是喜欢,这样的我可以给你买十把。”   秦嵬叹道:“少爷有这闲钱,不如折成银子直接给我。”   沈云屏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秦嵬又道:“这刀不错,只是对我来说并不趁手。刀法虽大多都走粗犷霸道的路子,但不同门派师承之间各有区别。”   “这我也有些了解,比如当年的谢堑,祖上几代都是用刀的,谢家的刀法,讲究攻如猛虎,虽凶猛,却不失兽类的灵巧。想必你也听过他的不少指点?”沈云屏看着他道。   秦嵬一顿,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少爷手上连茧子都没多厚,倒是对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刀客十分了解,若非专程打听过,就是上任楼主告知?我听说,老楼主在世时,曾与谢家有些交情。”   二人互相试探之际,有人从后院儿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四十岁,一身短打,袖子用束带捆起,露出肌肉扎实的手臂,双手粗糙脚步偏沉,显然是这店铺里的人。   见到店里站着三个从未来过的客人,中年人愣了愣:“你们以前没来过吧?买些什么?今日晚了,要是养刀修理,可以先留下东西,明日再来取。”   他看三人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警惕。   “我三人是听闻最近江湖上的一些新鲜事儿,特赶来城内看热闹的,不想我这兄弟半道将磨刀的物件儿丢了,一路打听,才来这儿瞧瞧。”沈云屏笑道。   他脱口就是半真半假的话,语气全没有跟秦嵬讲话时的狐狸劲儿,最开始连秦嵬都骗得过的笨蛋少爷的样子也没有,娴熟自然得像个在江湖上多年游走的散客游侠。   秦嵬心里佩服这变脸的速度,面儿上却笑着点头。   这话果然效果不错,中年汉子方才的警惕少了许多,搓着手走过来:“是说轰动武林的什么刀鬼是吧,为了个奸夫谋害盟主的儿子,真是世风日下!”   秦嵬和沈云屏:“……”   “就是此事,我们奔着看乐子来的,没想到城里这段时间多了这么多黑白两道的人,都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呢。”反倒是麻木了的范统领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有些明显的晦气。   中年汉子立即跟着八卦数句。   沈云屏轻咳一声:“我听青云帮那些小子说,你这儿要价便宜,本以为是将就的货品,没想到竟如此不错,比我以前在捉月城时买的都好,所以不由多转着看了看,还请店家不要介意。”   “这有什么,尽管看。”中年汉子的脸上不由露出许多得意之色,见沈云屏拿自己与捉月城那些名匠相比,心情显然不错,“磨石也是有的,不过少有人买,所以我也只有些附近产出的普通货,堆在里间的地上,你们自个儿挑。”   “真是爽快,不知里间还有没有更多神兵利刃?我还没瞧够呢。”   中年汉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有的,随便看。”   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给秦嵬和范遇尘使了个眼色,光明正大地走进了里间。   秦嵬见他三言两语给人家哄得飘飘然,当即将沈楼主在自己心里的危险程度拉高了又一个层数。   里间角落果然堆了不少磨石的石料,秦嵬过去装模作样地挑起来,余光却仍看着四周的兵器。   越看越觉得古怪,这手艺的确相当不错,有这能耐怎么还会在渡风城这小地方做生意?   “你有这厉害的手艺,怎么不去捉月城?”沈云屏已很自然地问出口,边在屋内感兴趣地四处看,“窝在这偏僻小城的偏僻街里,生意能好吗?”   中年汉子叹气:“我本想搬去更大些的铜雀城,但这铺子本就是我从师父手里继承来的,他老人家不叫挪动,我也没办法。”   “哦?”沈云屏眸中精光一闪,“人老了,想法就难免固执些,不过还能与师父朝夕相处,已是令我们这样师门凋零、恩师离世的人羡慕啦。”   他已从这中年汉子的三言两语里揣摩出了这人的性格,不过一句,果然就让那汉子说话更随性了些:“小兄弟说的不错,要不是我那老师父手把手地教我,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靠卖艺杂耍奔波糊口,如今他年事已高,抡不动铁锤铸造了。”   “能带出你这样的徒弟,想必他老人家更是厉害。我见你字也写的比好些学堂里出来的人好得多,想必也是师父教的。”   “正是,我师父年轻时可不做这些剪子菜刀,专给一些门派做兵器,”中年汉子自豪道,“只是后来他觉得江湖险恶,不叫我做这些了。若非近几年他身体虚弱多在调养,我还不接这些江湖上的生意呢。而且以往这地方也不似近几日这么多江湖客,生意也不多。”   沈云屏顺势问道:“不知尊师名号是何?既然这么厉害,说不准我还曾听过呢。”   那中年汉子打了个磕巴,支吾两声:“师父的事情我也不好多问。”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后者不再追问,开始拿着一些刀,岔开话题跟秦嵬说话:“来都来了,你不瞧瞧这些刀?比你手里那把破烂货强多啦。”   能把小刀鬼的刀说成“破烂货”的人,这世上只有沈云屏一个!   秦嵬笑眯眯地站起身,拿着块儿自己挑出的磨石凑过去:“确实不错,另外,我要这块儿。”   “买!”沈云屏笑道,“你再挑十块儿我也买!”   中年汉子见他俩聊起别的,暗暗松了口气儿。   反倒是那边儿范遇尘一直在欢喜地摸来摸去,又从一木桶中抽出几把鞭子,惊喜道:“你还会做鞭子呢?”   “会,这东西讲究的很,我也是边琢磨边做。”中年汉子解释。   沈云屏闻声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从墙上取下一把长鞭,捏了捏鞭身皮料:“我听说鞭子材质不同、做工不同、长短不同,都会有不一样的手感……”   说着笨拙地甩了一下,好悬没把秦嵬额头抽到。   秦嵬躲得飞快,劫后余生地按住他的手:“屋内狭窄,你将我们三个当驴抽也就算了,抽到自己怎么办?”   中年汉子哈哈笑道:“除了鞭子本身外,用鞭子的人不一样,使出的效果也就不一样,听闻许多用鞭好手的鞭子,即便是都由同一个工匠打造出来,但也都要根据他本人的习惯做些改动呢。”   “原来如此,”沈云屏笑道,忽然抬手一指另一侧墙上挂着的长鞭,“这也是你做的?”   秦嵬顺着看去,只见墙上挂着的鞭子银光闪闪,散发出一股冷厉之气,竟然是一把通体由铁打造的铁鞭!   秦嵬脑中灵光闪过,猛然想起枫山。   当年枫山的惩戒堂人人用鞭,他那时还小并未能亲眼见过,只知道枫山出身的方锦也是用鞭,却极少拿出来。   但他听犟磨盘讲过,方锦的长鞭似乎也是铁制成的。   难道当年枫山用的恨罪鞭正是方锦手中那样?   中年汉子却道:“这就是我师父打的最后一件儿兵器,本来是收在箱底的,我继承了铺子后收拾出来放上去的。”   沈云屏“哦”了声,放下鞭子,又催促秦嵬赶紧挑东西。   秦嵬脑中急速过着各类想法,手上还要装作看刀。   他此次来渡风城,一是为了将所有人引的动起来,二是为了借着沈云屏的势力将毒郎中的事情传开,令藏在暗处的人着急。   却没想过竟还有意外发现。   对,不错,当年野猪林死了的人身上虽都有恨罪鞭留下的痕迹,但却从没人真的看到这鞭子本身。   那一战,池劲晟带的人手全都是精英好手,即便对面是枫山,即便寡不敌众,难道竟然连一个敌人都没杀死,一把武器都没打下来?   他之前只觉得或许是有人扮作枫山做事,所以才冒死将水搅浑至此,却没想到竟然有今日这样的发现!   “你在看什么?”耳边传来沈云屏温和的嗓音。   秦嵬猛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一把普通宽刀的刀身看。   沈云屏不知何时立在了他身边儿,也不知观察了他多久:“你在想什么?”   秦嵬幽幽地叹气:“我在看自己,却在想少爷。”   “哦?”   “我在看这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秦嵬笑道,“在想少爷究竟喜欢这张脸的哪个部分。”   沈云屏愣了愣。   旁边儿范遇尘大声地咳嗽起来,推着没听明白的中年汉子出门:“结账,结账!”   等仨人出了门,走远了,范统领才阴阳怪气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小秦啊,我最欣赏的是你不要脸这个部分!”   秦嵬拱手道:“多谢多谢,过奖过奖。”   范遇尘怒气冲冲地扭头,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沈云屏,指责他任由秦嵬胡闹,但嘴上却还老老实实道:“还是在天黑前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   秦嵬心里犹豫,他知道找到八方楼的那个叛徒要紧,毕竟这人如果活着,或许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消息,但另一方面,他又对这铁匠铺里的事情十分在意。   方锦虽出身颇有恶名的枫山,但性格并不嗜杀,觉得自己的鞭子血腥气儿太重,学的武功路数也不适合走正道,所以不叫秦嵬这帮孩子碰,几乎从未拿出过。   枫山覆灭后,恨罪鞭和谢堑方锦一样,都成了江湖上很少提起的脏物。   尽管对鞭子这一类武器了解不多,但秦嵬也知道这东西讲究一个韧与弹,很需要技巧,所以即便是如今江湖上用鞭子的人,大多也都选轻巧灵活的,因此锻造的人都很少打这样铁制的长鞭,因为太沉,不好挥动。   如今竟然有和方锦手里的铁鞭类似的东西出现在他眼前,又是在现在这个档口,秦嵬就算不想在意都有些困难。   他正犹豫,却听沈云屏道:“据楼中记录,当年被灭的枫山常用的恨罪鞭便有大半是由铁锻造的,为此还专门养的有能工巧匠。”   秦嵬一愣:“真的都是铁鞭?”   “大部分是,”沈云屏道,“之所以别人都能一眼分辨是恨罪鞭留下的痕迹,正因这鞭又沉又长不说,鞭身还带倒刺,一鞭子抽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撕掉一大块儿皮肉,厉害的枫山用鞭好手,两三鞭下去就能要命。”   秦嵬若有所思:“少爷对枫山倒是真的知道不少。”   沈云屏没吭声,范遇尘插话:“这不稀奇,楼里老人都曾提起过。”顿了顿,又道,“少爷是怀疑这铁铺里的铁鞭是……?”   沈云屏笑道:“我并未说什么,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都开始与当年的事情有关,那什么都有可能。你说呢?”   最后三个字是在问秦嵬,秦大侠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少爷英明。”   “好吧,”范遇尘已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只希望不要耽误太久时间,也不要引起太大动静才好。”   调查此事的动静,并不会比走街串巷找一个不知道身在何处又经验丰富的百灵鸟大。   三人在附近小店填饱肚子,天色渐晚,这才找了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缩着,正能瞧见远处铁铺的光亮。   秦嵬抱着刀倚着墙,耳中虽然听着四方动静,心里却有许多琐事。   第一件事就是天要黑了。   他最讨厌在夜晚做事。   偏偏这件事不得不做。   第二件事,是他现在总能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   刚才吃饭时沈云屏已用香膏抹了脸,虽弄花了一些修饰用的灰,但等会儿天彻底黑了,也就没人在意了。   秦嵬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沈云屏是因脸上的毛病而用香膏,继而就会想起同样脸上有毛病的谢翎。   他现在能看到沈云屏皱眉往脸上红痕抹东西的样子,却看不到年纪小小的谢翎是如何换下那些沾满药膏脓水的纱布条子。   秦嵬知道现在他要想的事情有很多,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一条,但他总不是时候地想起来。   或许真是谢家三口祭日已近,而他今年大概连胡乱烧纸都没空做了。   谢翎活着的时候,他没看见过,谢翎死了,他的眼睛治好了。   他这一辈子总是这么不是时候。   耳朵里听到范遇尘与沈云屏耳语几句,悄默声地离开,这附近有个适合藏身的地方,范统领见铁铺一时半会儿还要开张,自己索性先去查一查。   范遇尘走了,但沈云屏的目光仍盯着秦嵬。   秦嵬倚着墙半晌,才小声道:“少爷在看什么?”   “在看你。”沈云屏也轻声道。   “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你在想事情,而且这件事或许和现在要做的事无关。”   秦嵬一愣,不由问道:“这又是怎么看出的?”   沈云屏悠悠道:“你想要命的事情时,眉头会稍微皱起。但你想某些我并不清楚的事情时,会看起来有些伤心。”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开心?”秦嵬反驳。   “不开心包括了很多,生气,厌倦,不耐烦,都是不开心。但伤心就是伤心。”沈云屏双手抱臂,“这也没什么,人这辈子总是会有许多伤心事。”   他说完这句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秦嵬的回答。   这人的嘴真难撬开,心也比河蚌闭得还紧。   要命的是,要是攥得用力些逼得近一点儿,他就会像狼一样反咬一口!   想起下午被推的那一下,尽管秦嵬的表情一闪即逝,但那瞬间他眼里的杀气,沈云屏却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暗叹一声,沈楼主还是要端出哄人的劲儿来:“眼睛。”   “什么?”秦嵬这回回答了,显然刚才的沉默不是因为没听到,而是干脆懒得回。   沈云屏笑道:“你不是问我喜欢你脸上哪里么?我最喜欢你的眼睛。”   这话却是真的,他再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有秦嵬这样一双刀一样的眼睛。   秦嵬愣了愣,抬手摸摸自己的眼,忽然嗤笑一声:“呵!”   这反应完全超乎沈云屏的意料,这声笑里满是不屑和讥讽,全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秦嵬却没再说话,又倚回墙靠着,一手摸着刀,一手摸着眼。   眼睛,他沈楼主在富贵堆儿里享福的时候,又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在流什么样的脓水!   随着天色渐渐沉下,幸而今夜月色还算明亮。   秦嵬的眼闭上片刻又睁开,如此反复三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儿。   ————————   某些人每天都会在不同人嘴里听到越来越离谱的关于自己的传闻。[抱拳] 第19章 19:搞得像有一方失宠了一样。   寒风冷夜,月色如落霜。   即便无风,在这冻人的夜里做蹲守追踪的活计也并非一件快乐的事情。   尤其是在一道蹲守的二人莫名其妙都不再说话的时候。   秦嵬头回意识到,冷飕飕的气氛比冷飕飕的气候还要令人尴尬。   即便他侧身倚着墙,也仍能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那目光有如实质,跟老太太纳鞋底的粗针一样,好像要攮进他的天灵盖里!   不知怎的,秦嵬竟在沈云屏无声的注视里生出些许心虚。   他不着痕迹地回头瞅了一眼,角落的光线还不如外头,不太能看清沈云屏的表情,只感觉这人隐没在阴影里,冷得像块儿玉雕的邪神像。   一个平时完全不会让话茬掉地上的人不再跟你说话的感觉,就好像总掉金币的财神爷给了你一大嘴巴一样令人不知所措。   仔细想想,无论目的如何,这一路上都是沈云屏引着他讲话居多,现在沈云屏不吭声了,秦嵬也只好跟着闭嘴。   他开始指望铁铺里的中年汉子能快点儿收摊回家,让他有些事做。   范遇尘正在这档口摸了回来。   隔着老远没听到动静,范遇尘还以为自己来早了,等离近了才瞧见两个分别立在阴影里的木桩子,彼此之间的距离能过马车。   他大为惊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事情可以让这两个人闭嘴不说话。   等一瞧见沈云屏脸上的表情,给楼里当牛做马这许多年的经验就立即让范统领意识到,这少爷的心情相当不怎么样。   他伸出的脚半道转去秦嵬方向,凑近了低声道:“你俩说了什么?搞得像有一方失宠了一样。”   秦嵬从没见范遇尘这么顺眼过,连带着把他那句话当做了耳旁风,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温和声音道:“你究竟端的是谁家的碗,吃的是谁家的饭?”   范遇尘当即恋恋不舍地对秦嵬一抱拳,扭头又立回沈云屏身边儿,忠心耿耿地问道:“自然是端楼里的碗,吃楼主赏的饭,谁惹了楼主不高兴,我现在就去把他的头拧下给楼主当摆件儿。”   先前沈云屏说楼里的人见他在床上翻身超过三次,就得上来哄他,秦嵬还觉得此言有些夸张。   但现在看到范统领如此训练有素,他觉得沈楼主当时说得已算委婉。   月光挪过来,沈云屏的眉眼被映得清晰了些,秦嵬这才发现他还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得像最初认识那会儿一般没多大诚意。   沈云屏轻言细语道:“他的头我不感兴趣,只是我头回拍马屁拍错了地方,十分困惑。可我刚才想明白了,并非我拍得有错,而是这人的屁股生的奇形怪状,难以理解。”   他说得越慢,越是用斯文的语调说些粗俗的词语,范遇尘的八字眉就撇得越重,相当低眉顺眼。   “奇形怪状?难道是在形容我的屁股?”秦嵬惊愕过头。   沈云屏不回答,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   这不加遮掩的无视令秦嵬在心虚之余竟然有了一些说不出究竟为何的恼火。   范遇尘不得不开口问:“所以到底是说了什么,能和屁股相关?还能影响二位心情至此?”   “没什么!”二人异口同声,顿了顿,又同时道,“也没有什么影响!”   范遇尘噎了噎,狐疑地看看二人:“真的?那您二位有没有发现,铁铺都快收好了?”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这才连忙看去。   远处铁铺门口的农具和刀剪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中年汉子正将桌子木箱也搬回屋内。   铺子里的烛火忽闪几回,熄灭了,汉子走出来将门上锁,四下看了看,埋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阴影里三人全是做惯了追踪的,并不急着跟上,只等他的脚步声已有些飘远,范遇尘才打头走出角落。   他轻功过人,走路几乎不出声音,最适合领头追踪,离得近些也不会被发现。   沈云屏紧随其后,与秦嵬擦肩而过时,那股香膏的气味更浓重了些。   秦嵬将为自己的屁股辩解的话都咽回了肚里,同时想明白了自己的心虚因何而起。   不知为何,沈云屏的身上总有一部分令他想起谢翎,而谢翎绝不会说喜欢他的眼睛。   谢翎认识他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名,浑身脏臭,食不果腹,更不懂什么刀法武功,两眼每天都疼得厉害,折磨得人夜夜不得安眠。   谢翎与那样的他交朋友,也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德行,所以绝不会说出沈云屏那样的话来。   秦嵬因沈云屏身上的一部分与谢翎相似,而自顾自地多出一些期待,如今期待落空,才令他发出那声嗤笑。   那嗤笑里的感受是“空落落”,是“失不可得”,是再次明白与他相交于微末之时的朋友已死多年,尸体在枫山脚下的道观与方锦一道烧成了干碳。   但那都与沈云屏无关。   或者说秦嵬的期待与沈云屏无关,他是他自己,谢翎是谢翎,沈云屏并没有要满足他这幼稚心思的理由和义务。   秦嵬的心虚,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仿佛做了一次迁怒无辜的混蛋。   更何况他倒霉的时候,别人过得顺遂富贵,也并非是别人的过错,只是他时运不济罢了。   迁怒于不知情的沈云屏,秦嵬自觉是件很下作的事情。   活该他的屁股被沈云屏骂得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秦嵬也不再狡辩,提刀殿后,跟了上去。   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与前头的中年汉子一道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月光清亮,映得地面霜似得一片,秦嵬走在最后头,不需要太多防备,这才好半眯起眼睛视物。   那中年汉子并未发觉身后的三条尾巴,在半道停下打了半壶酒,又拎着酒壶直走片刻,拐进一处偏巷。   范遇尘紧走两步跟上,沈云屏本也要加速,却忽然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噤声。”秦嵬小声道。   沈云屏只觉腰被一把揽住,整个人已双脚离地,被秦嵬搂着翻身上了一处房顶。   范遇尘紧随其后地翻身上来,对秦嵬点了点头。   “有人来了。”秦嵬低声道,手却仍未放开沈云屏,帮着他在房顶站稳,又快速地将他按得蹲下。   片刻后,两个佩剑的白道人士提着灯笼,行色匆匆地从另一侧街道拐出来。   两人腰间皆配有正盟的牌子,全未察觉头顶房上蹲着三人,只顾着快速赶路。   待那二人走远,范遇尘才轻声道:“这二人趁夜疾驰,不知发生了何事?”   “左不过是城内正盟中人又召集人手,无论为了何事,我们现在也不好插手打听。”沈云屏思索道,“那汉子呢?”   秦嵬侧耳听了听:“还未走出偏街,等等再下去也追得上。”   “如果真是召集人手,那过去的人应当不少,再谨慎些,以免被发现。”范遇尘也说。   黑夜不比白天,白天街上闲散人多,夜里遇到的人却格外显眼。   三人又等了小会儿,见确实没人再经过,范遇尘才在沈云屏的示意下一马当先地翻身下去,轻盈地落地。   沈云屏动了动,却发现搂着他腰的手臂仍未松开。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秦嵬低声道:“少爷,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铁腚会震了你的手,也没有想过它会长得这么奇形怪状。”   这冷夜里传来这么一句更冷飕飕的话,偏偏还用正经的口气说出来,沈云屏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笑意给压下去。   “你骂也骂过了,何必这么生气。”秦嵬见沈云屏仍没有多少反应,只好又道。   沈云屏和风细雨地回答:“我哪敢骂秦大侠,刀在你手里,你想讥讽谁便讥讽谁,何必看人脸色。”   方才那声嗤笑超过了沈云屏的理解。   他敏锐地从秦嵬那反应里看出了对方不同寻常的情绪,似无奈又似讽刺。沈云屏起先是惊讶,但随后莫名地多出了不少鬼火。   他只觉得秦嵬是个不识好歹的臭石头,捂不热也哄不化,他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人,这混账东西竟然还越夸越疏远。   白瞎了那一油纸包的卤猪蹄!   秦嵬半晌没吭声,等沈云屏已打算掰开勒着他腰的手臂时,秦嵬才开口低声道:“对不住,我看到你,总会想起一个人,而他绝不会喜欢我的眼睛。”   沈云屏愣了愣,原本已伸作爪状的五指慢慢缓和:“是因为想起这人,你的表情才会有那种变化?”   这问题本没打算得到回答,却不想秦嵬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最近总会想起他。”   沈云屏问道:“是谁?”   问完这一句又觉得多余,他与秦嵬实在不是多打听这些的关系。   尤其是这事儿好似和如今的事情并无关联。   “一个死人。”秦嵬平淡地回答。   沈云屏道:“既是死人,就不会说话,他难道还亲口告诉过你不喜欢你的眼睛?”   “那倒没有,他死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秦嵬的声音如雾气般轻飘,“但我就是知道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沈云屏侧过头,秦嵬也正在看着他。   月色之下,秦嵬的眼睛像雨夜里的一块儿石板地面,反出寒冷但明亮的色泽。   沈云屏忽然道:“是吗?那就是他没有眼光。”   秦嵬微怔,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继而微微一笑:“不,他并非你以为的那种人。”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秦嵬听到沈云屏发出一声轻哼。   这少爷性格太难琢磨,秦嵬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他口味。   幸而沈云屏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初,拽了拽秦嵬的手臂道:“你我还要在这里做多久的梁上君子?”   “现在就走,”秦嵬笑道,“抄近道!”   房顶视野开阔毫无遮挡,月光之下看得反倒比底下还要清楚。   秦嵬揽着沈云屏,带着他在房顶上窜高走低,数十次纵跃后,忽然听得某处传来一声虫鸣,范遇尘正蹲在一棵树上对两人打手势。   三人重新碰头,聚在一处人家的房后。   “人呢?”沈云屏问。   范遇尘看着他俩:“我刚才扭头见不到你俩的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那边儿。”秦嵬侧耳听了听,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老房。   那老房子已有些破败,独个儿地缩在角落里,两边的屋子都已空了暂时无人入住,破败得更严重,只有那老房子里隔着糊窗纸透出些烛光。   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范遇尘轻手轻脚地靠近窗户,袖中的剑已抽出,灵巧地卡进窗缝之中,借着巧劲儿别开了一道能令三人勉强窥视屋内情况的缝隙。   秦嵬的鼻尖儿皱了皱:“好重的药味儿。”   “狗鼻子。”沈云屏一边看着屋内一边回答,“但的确是有病人。”   屋内,那中年汉子正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对床榻上的人道:“师父,喝完再睡吧。”   榻上盖着厚被的人慢腾腾地坐起来,是个面有病容的老头,边咳边接过汤药:“这两日我听着外头比以往热闹得多。”   “还不是前俩月江湖上的那破事儿?听说杀了正盟小儿子的真凶在附近,引得黑白两道都来城里寻找。”中年汉子回答。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刀客?勾搭上了个小楼主,厮混到一处做下的好事。哼,八方楼也是堕落了,规矩全坏了。”老头喝着药,面容虽有病色,双眼却仍清明得很。   窗外三人对视一眼,这老头说话好随意,似乎对江湖上这些事情十分清楚。   屋内汉子道:“就是这事儿,我听说事情闹得越来越大,还说什么什么……死人身上有鞭痕,和什么山的有关系,咱也不懂,就听客人说的。”   那老头似有惊讶,却并未吭声。   汉子兀自絮叨:“倒是给了咱们许多赚钱的机会,过两日再攒攒银子,能将隔壁铺子也盘下来……”   老头喝药的动作一顿:“咋?你还做上了那帮亡命徒的生意!”   汉子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心虚道:“那人家上门来叫我修修刃口什么的,我还能不做么?”   “早说了不叫你沾江湖上的生意!我才不去铺里几天,你就坏了规矩!”   “就城里这点儿活路,能赚几个子儿?不赚银子,拿什么给你买药买酒,不吃饭不活了?”   老头犹带怒容,却已不愿再多拉扯:“这几日都什么人来过,可有奇怪的?你仔细想,门派、武器、打扮、说话,想到什么都说!”   “也没什么,除了街里街坊的熟人外,就是那帮走江湖的。拿什么武器的都有,刀剑最多,哦,我记得有青云帮的人,还有广陵山城、金秋门、川南谷家,还有些常听的周遭门派……”汉子边想边说,“大多都是让帮着修修崩裂的刃口,保养保养,再或者是买些箭矢一类,倒也没什么奇怪。”   老头松了口气儿。   汉子却又道:“对了,今儿快关门时来了三位客人,我瞅着不像名门世家出身的,有一位要买磨石,我就让进里间挑,另一个笑眯眯的和气客人像是捉月城来的,还说我打刀剑的手艺好,不比捉月城的差呢。”   老头半笑半骂:“人家说客套话,你见过几个厉害的匠人?哼,捉月城又如何,都是花架子居多,想当年在山上……咳,不提了。”   那汉子见师父心情好转了些,也捧着说道:“那肯定是不如您,那三个见多识广的客人,一瞧见您打的那把铁鞭就都惊掉下巴,一个劲儿地说好呢!”   他本是在哄老头高兴,却没想到只这一句,竟让老头浑身一震,失声道:“铁鞭,什么铁鞭,是我压在箱底的那把?”   “是、是啊,”汉子又惊又慌,结巴道,“我要做这门生意,就寻思挂出些好的给别人看,您那鞭子做得多厉害,与其压在箱底生锈,还不如——”   “蠢货,蠢货!”老头掀开被子冲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自床底拖出了个大木箱,亲手掀开扒拉一通,又亲眼见到铁鞭已不翼而飞,这才跌坐在地上。   汉子吓得够呛,急忙扶他:“师父,怎?”   老头却好似死尸一具,沉得抬不起来,苦笑道:“怎?你我的麻烦就要来了!”   “一条鞭子,能有多大麻烦?”   “多大麻烦?杀身之祸!”老头低声吼道,“你可知道当年枫山的恨罪鞭是哪里来的?那铁鞭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再不显露于世!”   汉子一愣:“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又做错了事儿?”   “算了,事到如今,又岂能只怪你一个……也是我心有不甘,才做出这世上最后一条恨罪鞭……”老头好似瞬息间老了更多,随即猛地起身,“走走走,立刻收拾东西,走!”   “这大晚上的,你要往哪里走啊?况且城门都已落下——”   深夜里传来一声开门声。   汉子和老头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悄默声地摸去了堂屋。   破旧的木板门敞着,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开,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师徒二人松了口气,寻思或许是忘了插门,这才赶紧又从内将门顶上,扭头回了卧房。   而门帘儿挑开的瞬间,中年汉子好悬没大叫出声——   卧房内静静立着一个青年。   青年一副贵公子样貌,笑吟吟道:“城门已关,左右是出不去了,不如咱们坐下聊聊。”   那汉子早已吓晕了头,反倒是老头机敏异常,一手拽住汉子,掉头就要跑。   却不想刀已架在了脖子上,而汉子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剑。   另有两个青年一左一右自阴影处走出,持剑的那个厉声道:“那铁鞭真是出自老头你的手?”   中年汉子已六神无主,反倒是老头还算沉稳:“你们别动这小子,既是打听那铁鞭,问我便是了,与他无关。”   “那你还不快说!”   老头咳嗽两声:“刀剑架在脖子上,说的话都要哆嗦。”   沈云屏笑道:“可人一旦太舒服,说的话就不一定能脚踏实地了。”   “我已这个年纪,又落到了这个田地,说谎已没有多大意义。”老头咳得像胸口破了大洞。   中年汉子终于找到点儿自己的声音:“三位好人,我师父病了小半年,再咳下去也说不出什么,让他喝口药吧。”   “好人?”沈云屏叹道,“如今年头,说人是‘好人’可不像什么夸奖。”   但还是看了眼秦嵬。   自刚才到现在,秦嵬的脸上好似蒙了一层纱,看不出多大表情。   沈云屏心里嘀咕,但还是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范遇尘当即松手,推搡着中年汉子在桌边坐下。   那边儿老头脖子上的刀也并未再推进半分,他心一横,也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一边端起刚才已喝了一半的药,一边道:“三位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我们要问的话,”范遇尘冷冷道,“你是什么人,和枫山是什么关系?”   那老头眉头一跳,咽下一口药汁子,嘴里却远比这药要苦得多:“老头子一个,孤家寡人,流落江湖,就这一个徒弟养老。枫山?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和那早十几年就不在了的门派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慢,一条手臂不动声色地垂下。   “当年枫山惩戒堂所用的鞭子打造工艺特殊,且都由专门的匠人打造,池劲晟死后,愤怒的正盟和白道攻上枫山,将上面一切全都抹平,匠人们也随之消失,恨罪鞭也都被毁掉,再未出现在武林之中,”沈云屏悠悠道,“可今日那铁鞭,工艺十分有趣,除了没有遍布全鞭的倒刺外,似乎与恨罪鞭很是相似。”   老头眼珠转了转,面色沉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是早年走江湖时与其他老师傅学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伸向桌下,倏然抓住了个物件儿猛地按下,那桌面儿发出咔咔数声响,隐有寒光自桌沿四周闪动!   范遇尘已在他抓住桌下物件儿时出手,双剑如游龙,瞬息间已将此人手臂击穿。   而秦嵬的刀则已斩下!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抽刀,又是何时入鞘,只感觉眼前如月似的刀光闪过,桌上烛火晃动几下,刀便已“咔哒”归鞘。   刀光闪过,却不见血水横流,屋内其余人都不知所措。   却见秦嵬慢慢地拿起桌上烛灯,厚重的老木桌上这才“咔嚓咔嚓”地出现裂痕,随即猛然爆裂,连带着桌内的机关暗器全都毁坏殆尽。   木桌倒塌后,断裂声却仍未停止。   紧挨着的床榻不过眨眼间竟也开裂倒塌,溅起一片烟尘。   灰尘之中,中年汉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他挨着桌子的那半拉身体,衣服从上到下皆被波及开裂,手臂也出现数道被迸溅的木屑刮出的痕迹。   老头盯着地上的一地碎屑,面色惨白,颓然地瘫在椅子上,只担忧地看着徒弟。   自进屋起便没有开过口的秦嵬举着烛灯,平静道:“下一刀,我会削掉你这当儿子养的徒弟的胳膊。如果你说的还不合我心意,那下下一刀,我会削掉他的腿。还不能讨我喜欢,就削掉头皮,再接下来是嘴唇,鼻子,眼皮,直到他断气儿为止。”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吐出的话却带着血腥气儿。   别说老头和汉子,便是沈云屏和范遇尘也从未见过秦嵬这恶鬼似的模样。   烛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在秦嵬冷厉的双眼里凝成两团沉甸甸的血斑。   沈云屏盯着秦嵬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他的确觉察到秦嵬与当年旧事有些联系,但这几日相处,他从未想过这人会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这人身上的每一寸似乎都已绷紧,压抑着极爆裂的情绪,却并未真的动老头汉子一下。   沈云屏十分确定,秦嵬并没有灭口的打算!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并不是要掩藏枫山相关的事情,正相反,他是真的要查!   沈云屏这一路的提心吊胆终于有了些许缓和,不知怎的,他并不希望秦嵬是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思绪电光火石间过去,沈云屏的面儿上仍带着亲切笑容:“他的脾气不好,你们不要介意。不过这人一向说到做到,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太逆着他。”   那汉子吓得已几近晕厥,老头看看徒弟,苦笑道:“你们究竟是谁?与当年在枫山出事前找我的人是什么关系?这十几年我生不如死苟且偷生,如今要死了,难道还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秦嵬一愣,和沈云屏对视一眼。   枫山出事前?   沈云屏正要开口,却见秦嵬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一愣,这意思是并不要他暴露身份。   听得秦嵬道:“我姓秦,秦嵬,江湖上还有个诨名,他们管我叫小刀鬼。”   那老头怔住,愣愣地看着他:“你、你就是传闻中方锦的儿子?”   这话说得秦嵬心中大惊,如今江湖上都称他为“谢堑之子”,但这老头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方锦的儿子”,显然更亲近方锦一些。   秦嵬并未吭声。   但沉默有时比回答更具有说服力。   尤其是在全武林都在追杀的情况下,只要脑袋正常,就必定不会背下这口黑锅。   老头长叹一声,眼中流下两道泪来,哀声道:“方锦……锦雀儿,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如今她的儿子都已这么大了,都已这么大了……”   ————————   范统领出书:《习惯的力量——从兰花镇到渡风城,从心惊到麻木》[合十] 第20章 20:你虽是个聪明学生,却并非我喜欢的乖学生。   屋内已恢复平静。   豆大灯火轻轻晃动,将老头皱纹满布的脸映得苍老异常,他缩在椅子上,背弓得更厉害了。   中年汉子已知道自己招来了一尊杀神,再不敢多看秦嵬一眼,口中含糊道:“我们师徒从未做过坏事,从未招惹过各位好汉——”   秦嵬的声音响起:“锦雀儿,是她的小名儿。”   他这话语调没有起伏,令听的人都以为是单纯的陈述。   沈云屏心里却已知道,这老头绝对是认得他阿娘的。   锦雀儿这称呼,只有他爹谢堑喊过。他年幼时觉得好听,乱嚷嚷过几次,被阿娘用笤帚抽了才老实。   知道这称呼的人并不多,能喊得出口的就更少了。   “你果然与枫山有关。”沈云屏低声道,却不知说的是老头,还是连秦嵬在内。   老头不答话。   范遇尘已看出他软肋在何处,剑尖儿一转,指向了中年汉子,吓得那汉子抖成一团。   “不必吓唬他,他知道个甚。”老头苦笑道,“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你杀了他,我就跟你们鱼死网破。但今日来的偏偏是锦雀儿的儿子,也是我还债的时候了。”   秦嵬将油灯放在空着的凳上:“还什么债?”   老头道:“还十几年前,我因贪财自私而欠下的枫山的血债!”   他搓着自己的一双手,好像上面真的还有血迹:“这十几年我都躲躲藏藏,甚至连枫山周边百里内都不敢踏足,每日睡不踏实,梦里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当年枫山大门之上——”   “好了,”沈云屏温和道,“博同情的话可不该放在开头说。”   秦嵬看他一眼,感觉这少爷不知为何尾音带着些不自觉的抖动。   但当下并非二人交谈的好时候。   “你曾在枫山上当铁匠?”秦嵬道。   老头的脑袋微点:“我本是个吃不饱肚子的孤儿,因有些天赋,又有眼力见儿,被一个老铁匠看中收做徒弟。师父他本就是枫山中人,我也就因此上了枫山,一直在为惩戒堂打造鞭子。”   “师父,你真的?”中年汉子没想到自个儿这年龄一把的老师父竟然真的与江湖上的门派有关,愣了。   老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兀自道:“枫山并非外人眼中那样无恶不作,山上弟子多是苦出身,饱尝疾苦冷眼,聚在一起便情同手足,若有坏了规矩不做人事儿的,惩戒堂会亲自动手,教训做了混蛋事儿的弟子。”   “我们这样做手艺的,并不需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儿,除了平时本职的活计外,就都很清闲。我那会儿除了干活就是跟山上那些年轻弟子们玩耍,要么就是下山转转,”老头的眸中多出许多怀念,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枫山,“山主和堂主们对咱们都不错,每月都给月钱,从不克扣不说,逢年过节的,还给假给赏钱。”   范遇尘道:“若非枫山不算恶徒,池劲晟也不会同意与枫山和解。枫山待你不薄,你又为何会欠下枫山的债?”   “一个人手里如果有了闲钱,又吃喝不愁,就总会多出许多臭毛病。”老头哑声道,“我一开始只是在下山时去赌坊玩儿两把,总觉得没多大事儿,但慢慢儿的就变成了宁可丢下手里的活计,也要下山去赌坊。我师父年纪大了,管不动我,我就更沉迷其中,手里的银子很快就造光了,便四处借钱去玩儿,再后来——”   “就让人钻了空子,欠了数不清的银子,指望能一次翻身,没想到彻底出不来了。”秦嵬已猜出接下来的情况,冷冷道,“你瞒着师门枫山,没跟任何人讲过。”   即便不看他的表情,光是秦嵬这人在屋里站着,他周身的气息就已足够令人感到巨大的压力。   “枫山规矩森严,若是被知道我耍钱,一定会是重罚,”老头抬不起头,低声道,“我不敢告诉师父他们,自己焦头烂额,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现在想想,还不如当时自己跳河更好,也省下许多祸事。”   他双手交握,声音有些颤抖,“枫山出事前几个月,我正为了凑钱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男人出现在了我面前!他、他告诉我可以直接把我欠的钱全都还清,但作为报答,我得给他拿几把鞭子……”   “他要恨罪鞭!”屋内其余三人都知道已到了关键的地方。   “是,他要的就是恨罪鞭,”老头道,“恨罪鞭的打造工艺十分特殊,做一把很不容易,更别说山上每一条鞭子都要根据不同的使用人进行调整,比如锦雀儿,她的鞭子就要比旁人沉上数倍,也长更多。”   尽管之前已从沈云屏的嘴里听过这点,但如今确认过后,秦嵬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这就跟每一个刀客的刀都不相同一样,每个人都有最趁手的那把刀。   这事儿很小,小到除了拿鞭子和打造鞭子的人之外,应当无人清楚。   老头又道:“因此,我不可能从惩戒堂的人手里拿鞭子,只好自己偷偷打造了三把最基础的恨罪鞭,拿去交给那个男人。”   秦嵬和沈云屏的脸色在昏暗中冷得吓人。   三把恨罪鞭流出枫山,他二人机敏异常,立即想到了野猪林死去的正盟中人身上的鞭痕。   伤的确是恨罪鞭所留不假,但如果拿鞭子的人却并非枫山中人呢?   范遇尘怒道:“你竟做出出卖养你一场的师门的畜生事!”   中年汉子听到这里,难以置信地惊呼:“师父,这、这等不忠不义的事情——”   “染上了赌瘾的人,哪里还算是人,我已和猪狗无异!得知自己的欠账被抹平,甚至来不及多问那男人要恨罪鞭是为了干什么,只顾着赶紧回山上,以免引起被人怀疑。”老头被徒弟这眼神看着,垂下头去,声音发苦,“不,不……其实我在送出鞭子的时候,就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我不在乎,我那时不在乎……”   沈云屏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掐着另一只手的肉,以维持语气如常:“你可知道,当年死在野猪林的池劲晟等人,身上均有恨罪鞭的伤痕。当时枫山本已和正盟达成协议,正是从灰色地带脱身的好时候,本不该做出那种反叛的事情!”   老头抱着头道:“我知道,我知道!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段时间山主重病,卧床不起,二山主召集了各位堂主回山议事,整个枫山都不允许出山,我却因采买而早几日出门,等我再回枫山时,才发现枫山已被白道所破,全门被灭,山主、山主与段贺年大战一场,吐血而亡……”   “可你却活了下来!”   “我当时不敢停留掉头就跑,本想投奔山下的朋友,却发现他竟也被杀死在家中,这人就是介绍我和那个要鞭子的男人认识的中间人!我直觉此人的死一定和那男人脱不了干系,要是被他知道我还活着,定然难免一死,于是立刻逃去了其他地方,再没回去过。”老头哭道,“不久后我从其他地方听说了整件事,得知池劲晟一行人竟然是被恨罪鞭所杀,联想到我送出的那三把鞭……”   整个枫山全都埋葬在那次的事里,而这递出了鞭子的人竟然活了下来。   范遇尘喃喃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无人回答。   只有老头兀自呜呜哭着,以手掩面:“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锦雀儿竟然也死了。她嫁给谢堑后已有几年没回过枫山,却死在了山脚道观,她必然是听闻师门有难前去相助……她被山主带上山的时候也不过十一二岁,瘦得脱相,听说本出身官宦人家,爹娘都被善堂杀害,她侥幸逃生流落江湖,在枫山扎了根,苦练武功立誓要为爹娘报仇,与善堂交手周旋了十数年,什么苦都吃过伤都受过,我是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跟谢家那小子打打闹闹地走到一处,嫁人……”   “我以为她苦尽甘来,总要过上快活日子了。”老头嚎啕道,“我听闻她烧死时,连一声求饶都没有过。”   这哭声沙哑难听,如锈铁击打地面。   飞溅起的只有尘土灰烬,无用且多余,令人生厌。   秦嵬已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心已落入谷底,胸腔之中是苦海一片,酸苦难忍,窒息得厉害。   方锦和谢翎是死在一起的,当时大火过后,从道观中拔出的两具尸体正是一大一小,紧紧抱在一起。   在火中等死时的方姨和谢翎究竟有多痛苦,秦嵬这些年来只要想起,便觉得怨愤难平。   却听沈云屏淡淡道:“她死时不到三十岁,而你就快要活到喜丧的年纪了。看你身子骨,喝点药还能活,何必现在就给自己哭丧?”   如果说秦嵬的声音和存在是威压,那沈云屏的神情与语调就是一种尖锐的鄙夷和冷漠。   秦嵬的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脸颊,他从沈云屏的态度里察觉到,对方似乎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儿,或至少并非站在对立的那一面。   否则在这老头说出关键事情的之前,沈云屏就应当已将其杀死了。   因为让秦嵬得知这种真相,对任何想要隐瞒当年真相的势力都没有好处。   这人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八方楼当年又究竟参与进这事情多少?   那老头老泪纵横道:“这十几年,我隐姓埋名从不敢露出丝毫马脚,别说是枫山,那周围百里我都再没敢踏足!”   “师父,你咋不找能管事儿的人主持公道说清楚?”中年汉子道。   “说清楚?池盟主死后,白道和疯了一般报复,黑/道不成气候,我露头就是个死,哪可能说清楚!”老头叹气,“况且别人不知道,我却是最清楚恨罪鞭这直指枫山的证据本就蹊跷,敢挑动两方争斗的人,必定极熟悉各方的动向和隐秘,不是我招惹得起的。”   范遇尘冷冷道:“所以你就沉默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   老头已哭过一场,人却平静许多:“我愧对师门,愧对师父,这十几年里无数次想回到枫山,哪怕是祭一祭死去的冤魂也好,可始终不敢。如今再没有好隐瞒的,你们要如何都可以,若是要杀了我,不需三位动手,我自己可以来。”   “不不,”中年汉子跌爬到他跟前儿,将老头护在身后,摇着头祈求道,“求三位饶我师父一命,他已这个年纪,还能再活几年?”   范遇尘起先是愤怒,看了眼沈云屏,心里又觉得悲戚,讥讽道:“你倒是孝顺,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本该也活到他这个年纪?”   中年汉子低下头:“我知道,但他再如何,也是我师父。”   老头哽咽几声,推开他,骂道:“此事与你这小子没有半分干系,也少来再管闲事!”   两方拉扯,范遇尘面带不耐,唯有沈云屏的面孔在烛火之中模糊不清,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事发那段时间,枫山山主重病?”秦嵬忽然开口。   老头愣了愣,回忆道:“对,山主早年操劳,又要应付武林中许多事情,所以身体早有亏损,那段时间加重了许多,病得下不来床。”   “二山主召集各位堂主回来也是为了这事儿?”   “听说是的,不过这样的事也很少知会我们这样底层又不参与争斗的匠人弟子,而且当时我整日担心欠下的银子,也没太留心,”老头道,“来往的其他弟子忧心忡忡,应当是山主怕自己有什么岔子,特地叫二山主叫来交代事情的。”   沈云屏低声道:“所以那段时间各方势力才联系不上枫山,细林涧被灭门时枫山也没有任何回应。”   当年之事,最初的导火索就是细林涧一门被灭,唯一活下来的那人指认是枫山所为,并露出了身上恨罪鞭留下的痕迹。   枫山做事一向隐秘,即便是八方楼也未必完全清楚这帮人的动向,所以正盟也并不能确定枫山这段时间是否有下山活动过。   但当时事情已经闹大,枫山却迟迟没有回应,白道各势力怒火不小,为安抚众人,池劲晟只能当派人前往枫山,自己却怀疑另有隐情,于是私下带人前往细林涧,要亲自调查。   这才有了野猪林被袭。   当年所有人都认定是枫山做下这一切恶事,但除了零散在外的普通弟子外,当时枫山上的知情人已全部被灭,无人知道枫山是出于什么目的、如何规划的这一系列事情。   但如果枫山不仅没有任何目的,甚至根本没有策划这背刺正盟的恶事呢?   枫山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不知道山下发生的变故,这一切太快太突然,等山门被破时已全都晚了!   “你是说,当时枫山召回各方手下,封山闭门并非意外?”秦嵬立马理解了沈云屏这一句话的更深层含义,“而是有人故意促成,致使双方联络不畅,才有了可乘之机!”   沈云屏看他一眼:“否则枫山只需要拿出恨罪鞭各有不同这件事来,就能证明事有蹊跷,想必不同的鞭子留下的痕迹也不尽相同。”   老头急忙道:“不错,这位小兄弟说的对极了。这鞭子粗细长短各不相同,每个使用的人的惯用手、招式习惯、力道方向也不同,所以山上的老手都可以靠伤口分辨是何人所为,江湖上的高手自然也看得出,我听说官家专门验尸的人看得更准。”   “如果真的并非枫山所为,那池劲晟就更不可能真的抵达细林涧了。”沈云屏微微叹了一声。   秦嵬赞同:“不错,他和他带的那些人都是江湖上混的高手,尤其是公孙裕,出身铸造世家,如果细林涧现场那些所谓的恨罪鞭的痕迹,只有武器出自枫山,使用习惯却并非枫山鞭法,那他一定看得出不对。”   屋内的人心中都已明了,如果真是这个推测,那池劲晟死在野猪林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他一开始就不可能被允许调查出真相,否则正盟和枫山就不会打起来了。   “当时问你要鞭子的男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可有什么特征?”秦嵬又问那老头。   老头面露愧色:“那人自始至终都带着个面具,体型和声音都没有特点,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秦沈二人同时心中失望,却见老头猛猛拍了几下额头:“对,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我感觉那人的左脚好像有些问题……”   “瘸子?”范遇尘急忙问。   “倒也不能说是瘸子,我看他走路虽有些不大对,但还不到瘸的地步,”老头回忆道,“而且我也不能确定,只是感觉他那左脚似乎只有一半儿,他可能没有前脚掌!”   ——“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灵虎镇外那个百灵鸟的话闪过脑海,秦嵬浑身一颤。   断脚人!   这线索竟然在此被串上了,百灵鸟说的那个人,难道是就是当年联系老头的人?   他余光一斜,见沈云屏似乎同样僵硬一瞬,不由愣了愣。   沈云屏这反应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知道这事情?   但断脚人的情况秦嵬是从百灵鸟处得知,按照沈云屏的说法,这百灵鸟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还叛逃了,那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断脚人的?   还是另有其他事情秦嵬不知道?   秦嵬却来不及多想,耳尖抖了抖,一些窸窣之声传入耳中。   他自进屋起便和锅底灰一样漆黑的脸上忽然多了许多神秘莫测的笑意,看了那老头一眼,缓缓抽出了刀。   一个顶尖的刀客,在一个仇家说完所知道的事情后拔刀,要做什么几乎已不需要解释。   范遇尘和沈云屏一愣,没想到这人竟然连商量都没有,直接就要动手。   范遇尘下意识地脱口道:“你要做什么?”   “他要死了。”秦嵬悠悠道。   老头面色平静:“如果杀了我,能稍微平复你丧父丧母之恨,那就动手吧。”   “别动手,别动手!”中年汉子连连摇头。   秦嵬的长刀在烛火中反着森森寒光,直指老头喉头,却听沈云屏厉声道:“老范!”   范遇尘应声而动,手持双剑挡在老头和汉子面前,浑身绷紧,死死盯着秦嵬,冷冷道:“我虽不一定打得过你,但你若再近一步,我也不会让你今夜囫囵个儿地出了这屋子!”   “怎么?他难道不该死?”秦嵬问道。   “他该死,可他还不能死。”沈云屏一手背在身后,已紧紧捏住三枚铜钱,铜钱的边缘被摩得锋利异常,他的视线看着秦嵬的手腕儿,和脖颈上的动脉,声音却还和缓,“只有他知道恨罪鞭的事情,也只有他是目前所知枫山唯一的活口。”   秦嵬侧过头来:“沈楼主的视线,似乎总在我的几处死穴徘徊,难道是想杀了我?”   “我只是说过一次看人视线来判断目的的技巧,秦大侠就已学会了。”沈云屏微笑道,“只是把学到的东西用在教你的人身上,可见你虽是个聪明学生,却并非我喜欢的乖学生。”   屋内气氛骤变。   方才还一桌吃饭的三人,转瞬间便已一触即发!   秦嵬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不想我杀他?若我杀了他,那当年的事情或许就再无见天日的机会了。”   这话说得沈云屏一愣,蹙眉道:“我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事情?”   他话说完,见秦嵬竟然真得慢慢垂下拿刀的手,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不等沈云屏再问,秦嵬已开口道:“你俩何必这么紧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   其余人均是一愣。   “我是说他要死了,”秦嵬笑道,“却没说是谁要他死!”   话音刚落,听得破窗破门之声轰然响起。   数道人影窜进屋内,均是黑衣蒙面,手中刀剑杀意逼人!   “这又是谁?!”中年汉子已六神无主,不由叫了起来。   几个黑衣人并未回答,这一次的杀手,连给秦嵬插科打诨的时间都没有,进得屋内,脚刚沾地便已蹬地而起,三把剑已刺来!   秦嵬的刀却更快!   灯照刀锋,刀走如奔雷,眨眼便已经递到了打头黑衣人的剑前。   那人急忙以剑相挡,但刀已撞上了剑锋,随着“当”一声响,直震得那人剑身与虎口发麻。   但这震感很快就被痛感取代——秦嵬的刀已削掉了他这握剑的手!   血液尚未迸溅而出,刀已在掌中调转方向,反手横握,一刀捅穿了右侧的黑衣人的脖子。   左手再一扯,将榻上床单整个儿抽出,搅住了左侧那人手里的剑,飞起一脚将其踹至墙上。   “老范!”秦嵬大吼一声。   已敞开的窗户和门外再次窜进几个黑衣人,却并未奔着秦嵬而去,反倒趁着他身位在旁,径直以剑刺向老头!   范遇尘手中双剑轻鸣,一把架住三把长剑,另一把蛇一般伸出,剑锋划过片刻,两个黑衣人的胸前才迸出血水来。   而剩下的那个好似早有预料,剑一触碰便立即抽走,继而调转剑尖儿,刺向沈云屏!   沈云屏倒退一步,手腕灵巧地一抖,三点微光无声无息地自手中弹出。   而秦嵬也已翻身回转,唯恐沈云屏真死在这狭窄的屋内,已顾不得再窜进门内的其他杀手,长刀突进,直刺奔向沈云屏的人的后背。   但刀刺入那人身体的感觉却比预想中要来得早,挣扎的感觉也并不强烈。   秦嵬轻咦,抽刀再看,那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眉心、喉头和胸口分别扎进三枚铜钱。   铜钱飞的太快太狠,竟扎进大半,若非屋内还有些光亮,外头的月光也从破烂窗户洒入,秦嵬这不大好使的眼神儿几乎没看到这三枚铜子儿的存在!   “好准头,好力道!”秦嵬惊讶不已。   范遇尘不慌不忙地踢开已解决掉的两个杀手:“楼主会的多着呢!”   沈云屏再次抬手,指尖夹着两枚铜钱,再次掷出:“闲话少说,屋内狭窄,可不是打架的好地方!”   两枚钱破空而出,当即隔断了正自窗外进来的一人的喉管。   秦嵬发出了一声极大的叹息。   “你又怎么了?”沈云屏还以为他是在方才受了什么伤。   秦嵬的确受伤,但却是在心里。   他看着插进尸体里的铜钱,喃喃道:“浪费,实在是浪费!”   天底下竟然会有人富裕到用铜钱来当暗器,这实在让秦大侠难以忍受。   ————————   三位的同盟关系非常看情况而定[鼓掌] 第21章 21:一个单纯的憨货!   江湖上都知道八方楼楼主没有多少武功,这一路沈云屏也从未露过这手绝活儿,显然是要留在关键时出手。   与范遇尘多靠内力弹出的铜钱不同,沈云屏的手法更讲究手腕手指甚至手臂的力道和精准的角度。   以及他本人对出手时机的拿捏,和对人身上死穴的了解。   经过专门打磨的铜钱又薄又利,在光线昏暗之中冷不丁弹出,直奔咽喉、太阳穴、眼窝这样要命的地方扎。   虽不如有内力的人丢得远,但暗器这东西和鞭子相似,技巧和力道只要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照样能伤人。   尤其是沈云屏出手速度快得惊人,铜钱如连珠般快速掷出,为自己争取到了不少喘息的机会。   他这些要人命的手段,和他那张白玉似的笑脸可全不相同!   秦嵬毫不怀疑,如果这一路自己有所异动,这些铜钱会当即扎进他的眼窝或太阳穴里。   见他盯着铜钱嘀咕,沈云屏意味深长道:“好啦,秦大侠,难道你现在还有功夫将钱抠出来?放心,我给你结账的时候,可不会用这种方式。”   “我只是希望,这些铜钱能朝我的钱袋子里砸。”秦嵬遗憾地叹气。   中年汉子已吓得魂飞魄散,哆嗦道:“三位好汉先别闲聊,外面又来人啦!”   和在兰花镇与破庙时遇到的杀手不同,这一批追至渡风城的黑衣人不仅人数多,而且极有计划。   前两三批进入屋内的虽有些能耐,但在秦嵬和范遇尘的眼里,连称为“对手”的资格都还没有。   但三批过后,再进来的杀手武功显然已不是几招就能料理的了。   这对秦嵬来说本也不是多大的问题,但等他意识到时,才发现狭窄的屋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先前进来的杀手的尸体,他的长刀和范遇尘的轻功在这地方都相当受限。   随后进屋的杀手们都手持短刀或匕首,挥动间相当便利。   “这何止是有备而来,这简直是死也要拖目标一起。”秦嵬苦笑道,“少爷,你究竟是惹了什么人,这帮疯狗显然对你的兴趣比对这里的所有人都多!”   沈云屏已缩在了角落,抄起地上的凳子,挡下飞来的匕首:“你不知道这帮人的身份?”   “我怎么会知道?”秦嵬一愣,“你看他们像我的熟人吗?”   他所言不假,对面儿的黑衣人虽并非主要奔着秦嵬而来,但交手间显然是招招致命,阴毒得厉害。   “得出去!”范遇尘当机立断,一把抓起缩成一团的老头,又踹了那汉子一脚,“起来,跟我冲出去!”   老头和汉子已然傻了,汉子哆嗦道:“我、我的腿都软了——”   “软?软也比死了强!”范遇尘双剑急急交叠刺出,逼得一黑衣人连连抵挡倒退,稍有一瞬破绽,便被一剑刺穿了胸腔,“走!”   他虽未说,但秦嵬的刀已将他的前路腾出:“门外还有埋伏。”   “我知道,但躲在屋里与瓮中之鳖无异,”范遇尘已抓着老头飞身出去,声音落在身后,“楼主——”   再回头一看,秦嵬已护在沈云屏身边儿,两人急速奔门口而来。   “这下闹大了,城中白道必定会过来,”沈云屏低声道,“城门紧闭,除非能翻过去且不被官面儿上的人打下来,否则藏身都是难题,你想过吗?”   他脑中其实已迅速想过几个对策,但都觉得并不完善,本指望秦大侠能利用多年江湖经验给出些提议,却见秦嵬眯着眼,一边砍杀一边嘀嘀咕咕地数数。   “你做什么,听到我说话没?!”沈云屏惊愕。   秦嵬踹开追上来的敌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少爷提溜出了门外,不急不喘地交代:“算上刚才那个,一共是八个,你记清楚了,这账不能乱。”   沈云屏的声音头一次走了调:“你这穷鬼,到了现在,还不忘从我身上刮金皮!”   他现在是不怕秦嵬杀他了,他怕秦嵬会把他拉去当个物件儿给卖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继而在他耳边低声道:“已到了这时候,你实话告诉我,你真不想要这老头的命?”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语气却前所未有地正经,沈云屏借着月色看去,见秦嵬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似任何谎言都逃不过这双刀锋般的眼睛。   “我真的不想他死。”沈云屏认真道。   秦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好,我信你,不因别的,只因这时我只能信你,而你也不要辜负我,否则——”   “否则你即便身陷囹圄,也要爬出来千里追踪将我杀死。”沈云屏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你究竟要说什么?”   秦嵬凑到他耳边道:“你和老范带着老头和他徒弟先走,我来挡下所有人,白道即便追来,也多是为我而动,没有我在,你二人更好藏身,找个机会,将老头他们带出渡风城。”   沈云屏先点了头,继而皱起眉:“那你怎么办?”   秦嵬没想到这一路上两人虚情假意至今,沈楼主还能问出这一句。   愣了愣,秦嵬笑道:“我嘛,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辈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早已习惯了。   沈云屏还未开口,却听得范遇尘道:“楼主!”   抬眼看去,只见月光之下,四周的房上不知何时已立了十数个身着黑衣的影子,手中兵刃反着血腥寒光。   领头那个一声令下,十数人同时跃起,直劈沈云屏和秦嵬!   秦嵬双脚蹬地,带着沈云屏一跃数尺高,听得脚下呛啷啷金属与地面撞击之声,再落下时,二人双脚正踩在几把剑身上。   踩下几人兵刃,秦嵬的刀也已划出,砍开了正面之人的脖子,借着脚下剑身回弹的劲儿,裹着沈云屏箭似地窜了出去。   前方范遇尘已带着老头和汉子一边闪躲一边奔着漆黑狭窄的破街巷子钻,汉子背着老头,这会儿腿已软过了头,变成了弹跳,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巷子在秦嵬的眼里几乎是个黑窟窿,看不清里头更深些的地方,心中一叹,他早说过,最讨厌在夜里办事。   “等下进得巷内,你四人立刻乱钻,这地方我以前来过,狭窄杂乱,最适合躲藏,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猫着,我会尽力拖住这帮人。”   沈云屏低声道:“你也一同来,老范和你加在一起,总不会落在下风。”   “我?”秦嵬失笑,“现在我进去,就未必是个有用之人了。”   沈云屏一愣,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秦嵬又道:“况且,已有新的客人来了!”   说罢,他猛地一推,将沈云屏送向前,自己则就地一猫身,三四把刀剑擦着他头顶刺过。   秦嵬身体整个儿后仰,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将刀向后顺势一扎,正刺穿了走在最前头的那人的脚背。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刀光自下而上窜起,将他贯穿。   “哎,最近总有人说起脚掌,我不由得多关注关注。”秦嵬两个翻身后跳,再立稳时,人已挡在巷口。   这巷口撑死只能过一个半人,秦嵬横刀在此,正可谓一夫当关。数个黑衣人眼见沈云屏进入巷子,当即不管不顾地杀将过来,刀剑如骤雨般席向秦嵬。   这“雨”却倏然停住,再落不下半点——   秦嵬双腿微蹲两臂交叉挡在头顶,一手握着刀,另一手握着刀鞘,将所有利刃都顶在半道。   他的力气大的吓人,数个黑衣人竟不能再令兵刃下降半寸,杀气自他身体每一处散出,令人毛骨悚然。   沈云屏和范遇尘得到短暂的喘息,渡风城这边穷人住的地方房屋建得错乱复杂,房檐更是胡乱伸出,和命如草芥的人一样努力争夺每一寸空隙,抬头竟望不到多少夜空。   正如秦嵬所说,这里不仅适合躲藏,也最适合御敌。   范遇尘先看了看老头和汉子,见两人没受伤,松了口气儿,又看向沈云屏:“现在怎么办?”   沈云屏看了眼秦嵬杀神似的背影,正要开口,一阵马蹄声却由远及近传来。   主仆二人当即噤声,汉子和老头更是连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马蹄声沉闷有力,马具上装饰用的铜铃叮当作响,即便还未瞧见人,就已知道这马必是良驹。   来人勒马驻足,一道隐有悲怒的声音道:“秦嵬,我总算找到你了!”   新来的客人到了。   秦嵬却依旧保持着僵持的姿势,双方都不愿就此罢手。   黑衣人们明显被秦嵬的气势震慑,又没料到有如此变故,一时间不知如何行动。   而秦嵬却还有空笑道:“少家主,一别数月,你何时来的渡风城?雷夫人竟也肯放你出门?”   黑暗的小巷内,沈云屏和范遇尘对视一眼,来人正是公孙明!   雷夫人则是他的母亲、死去多年的公孙裕之妻,雷芸。   她原本也在江湖行走,武功不在丈夫之下,因此即便嫁人,也从未有人称呼其为公孙夫人,而是仍以本姓称呼。   月色之下,数丈之外,一锦衣玉带的青年翻身下马,抽出佩戴的长剑,怒不可遏:“你还有脸提我娘!秦嵬,我虽讨厌你数次在捉月城抢我风头,却也是真的佩服过你,与你交手从来坦荡,问心无愧,而你呢?”   “而我,”秦嵬不紧不慢道,“你没看出我现在正忙着吗?”   他话音落下,双臂猛然反震,原本僵持的几人手臂巨颤,不自觉倒退一步。   也就是这一空隙,秦嵬的刀似流火般烧来,电光火石间只听得数声惨叫,之后是兵器掉落的声音。   随后,才是几具沉沉倒下的尸体。   公孙明从怒火中勉强找回一些神智,这才看到四周情形,愣了愣,强忍脾气道:“各位是哪家同道?我知他做下此等恶事,倒行逆施众怒难平,但还请将他交于我,我要与他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为父报仇!”   秦嵬和躲在暗处的沈云屏同时嘀咕:“一个单纯的憨货!”   十几个黑衣蒙面、不出声、不透露身份的人,在夜里行动诡秘,他竟然还问是不是“同道”!   秦嵬收刀入鞘,将脚边儿一把宽刀踢了过去,和气道:“少家主的同道,难道也爱用这些手段?”   公孙明皱眉一瞧,见刀身上有着不自然的一层幽光,这才意识到兵刃上居然抹了剧毒。   “这!”公孙明很是不满,“各位,此人虽恶,却也不该用此下作手段,否则不就也成了阴毒鼠辈?”   秦嵬叹气道:“你的脑袋是不是小时候让驴踢过!”   “或者是让公孙世家的大门门板子挤过!”沈云屏在黑暗处小声嘀咕。   这话换做以前,足以让公孙明一蹦三丈高。   但这一次,公孙明却只哽咽道:“你说得对,我的脑袋要不是被驴踢过,怎么会钦佩过你这种人!你对得起正盟,对得起段家,对得起白道么?”   秦嵬奇怪道:“他们难道是生我养我的爹娘?我还不知道我要对这么多人负责!”   “你这不忠不义的恶棍……”公孙明声音因恼怒而颤抖,怒吼道,“今日我就要将你拿下,以告慰我爹在天之灵!”   剑已出鞘!   三尺青锋,剑光如一注清泉,清澈皎洁。   “真是一把好剑。”秦嵬叹道,“这样的剑竟然要来拿我这条贱命!在十几年前,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这样的剑所杀的好事。”   公孙明冷声道:“此剑是我爹亲手打造,剑名‘薄光’!”   秦嵬“哦”了声,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见秦嵬连报手中刀的刀名的意思都没有,公孙明只觉受辱,怒火与悲愤一同涌上,怒喝一声,欺身而上,剑锋已指向了秦嵬的胸膛!   而同时响起的,还有阵阵脚步与喊杀声。   即便听力不如秦嵬,沈云屏和范遇尘也知道那是什么动静。   那是渡风城内的正盟和白道中人围攻而来的声音!   “楼主!”范遇尘就算能应付得来黑衣人,但这么多人,一通王八拳也够他喝一壶了,“现在怎么办?”   回答他的却并非沈云屏,而是仍堵在巷口的秦嵬:“还不走?等会儿我就要忙起来了!”   范遇尘问:“你要如何脱身?”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秦嵬侧过头来,“只一点,你要替我保住这老头的命。”   沈云屏知道这是与自己说话:“眼下情况,我的脑袋还系在裤腰带上,你真觉得我保得了别人?”   秦嵬甩掉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手握着未出鞘的刀,正接下公孙明的一击,头也不回道:“我不管,你一定有这本事!走!”   沈云屏当即扭头,二话不说拽起地上的师徒二人,踢了范遇尘屁股一脚:“走!”   范遇尘哪儿用他嘱咐,护住沈云屏,四人沿着狭窄陋巷没头没脑地跑起来。   另一头,秦嵬一边左挡右闪地与公孙明周旋,余光还留意着四周动静。   还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在知道公孙明的身份后一时不敢贸然出手,此刻得知沈云屏已走,见秦嵬也被缠住,当即奔着陋巷而去。   秦嵬露出一丝冷笑,不顾公孙明的剑,抽身跃起,双脚蹬着墙壁借力,于空中斩落三四名黑衣人,剩下两个大吃一惊,还手的空档,听得远处又传来骂声:“秦嵬!你这恶徒,竟又在害人!”   数把火把亮起,由四周白道组成的一行人已匆匆赶到,喊话的人声音过大,显出尖锐的声调,硬是喘着气儿挤出来,一瞧见秦嵬,脸上喜形于色:“渡风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秦嵬没大看清他的脸,但声音却觉得有些耳熟,好似是之前在早饭铺子听过的动静。   只这一迟疑,两个黑衣人转脸儿就没了踪影。   秦嵬轻功只能算中上,心里发急,但随即感到凛然剑锋扫来,秦嵬急忙侧头,堪堪躲过公孙明一剑。   既被缠住,他只能安慰自己,范遇尘武功不俗,几个杀手应付得来。   却听那尖嗓儿又道:“刚才闪过人影了,瞧见没!定是沈云屏逃了!等不及各位掌门过来了,咱们先追!”   白道来的一堆人里登时分出数队人马,顺着追进陋巷。   秦嵬:“……”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尖嗓儿的身形,后者方才气势过人,被杀神扫了一眼,登时后退两步。   即便秦嵬想要追进陋巷,公孙明也不会放他离开。   只好指望沈楼主能多发挥一下老奸巨猾的能耐,保住自己在内的四人性命。   两人自半空打至落下,公孙明刺出十三招,秦嵬也躲过了十三下。   “你为何不还手!”公孙明怒道,“是不是瞧不起我?”   秦嵬以刀鞘挡开一击,笑道:“少家主,一段日子不见,你的剑法精进不少。”   公孙明先是一怔,随即竟也露出一个苦笑:“这话你若是在上一次交手时说,我必定要请你吃饭,可如今——”他哽了一瞬,“你应当早告诉我你的出身!”   “早告诉你,你便不杀我?”秦嵬问道,“要知道,有的人的出身,就是别人眼里天生的罪过,比如在你的眼里!”   公孙明嘴唇抿成一线。   刀光剑影却并未因交谈而停下,一时间白道的人竟不能轻易插手,只好将二人围住,伺机寻找一个秦嵬的破绽:“公孙少家主,我等助你一臂之力!”   “谢堑之子,凶狠异常,您要当心!”   “狗贼秦嵬!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已有数人提剑袭来,秦嵬不慌不忙地闪过,反手一人给了一嘴巴。   挨了巴掌的当场脸就肿了起来,再说不了半句闲话。   “除非我今天死在这里,只要我能动,你们都不准插手!”公孙明厉声吼道,“我公孙世家堂堂正正,这是我二人的争斗,输赢生死我只求个公道公平!”   继而又对秦嵬道:“你说得不错,你的出身,就足以令我对你有所偏见,也绝无法原谅!”   他声音里带着沉痛的恨和无法平息的怨,秦嵬心中暗叹,这毕竟也是个因当年事情而丧父的可怜人。   按年龄来算,出事的时候,公孙明比谢翎还要小几岁。   秦嵬尚未开口,公孙明却又道:“这毕竟是我公孙家和你谢家恩怨,不得不如此恨你。可我并不信出身就是罪过,也不信一个人是什么天生的恶种这等无稽之谈!”   冤仇只因父辈所留,却并非因秦嵬是个恶人。   周围方才还叫得起劲儿的几人顿时有些悻悻,却也不敢反驳,公孙世家轻易不能招惹。   秦嵬笑道:“你虽然是个憨货,却并不是个孬货。”   “我不明白,你已是武林翘楚,与段大哥并称双秀,究竟为了什么要杀他兄弟?”公孙明不解也痛心,“难道段大哥对你还不够好?难道段伯伯不是将你奉为座上宾?”   秦嵬并未答话,但刀却已不再闪避,“当啷”一声响,刀震得公孙明手中的薄光剑嗡嗡颤抖,刀鞘自另一侧袭来,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阵剧痛令公孙明咬牙,他已靠着怒火攻击了这许久,而秦嵬这才只是一次反击。   耳边却传来秦嵬的声音:“真的是我杀了段若宇吗?”   公孙明一愣,抬头看去,秦嵬的脸上没有笑影儿。   人群中冲出一人,手持长剑,腰间配有公孙世家的玉佩,表情虽然不多,语调却透出着急:“少家主!”   秦嵬撇了一眼,这人他认识,是公孙明常带着的护卫。   这一眼威慑的意图十分明显,护卫的脚步顿在当场,唯恐自己再进一步,秦嵬就会要公孙明的命。   “只因一个刀伤,我就成了凶手,此事难道没有蹊跷?”秦嵬收回视线,看向公孙明,低声道,“当年难道没有蹊跷?”   公孙明捂着肩膀,心中巨颤不已。   不仅是因为秦嵬的话,也因为护卫的出现提醒了他另一件事情。   傍晚时他才得知的那个消息——毒郎中还活着!   当年他娘寄希望最大的毒郎中,说不准能将他爹救活的精通奇毒的大夫,或许并非没有前往公孙世家,而是被迫隐姓埋名至今……   当年的事情没有蹊跷吗?   秦嵬见他脸上变颜变色,微微一笑。   自从跟沈云屏待得久了,他现在看到这种不会装相儿的人都觉得亲切。   *   沈云屏装相儿的本事再厉害,单纯刀剑相向的时候也没多大用处。   他跟老范带着师徒二人在陋巷中乱钻,没有一户人家敢开门,但也因此而一路通畅。   解决掉一个追上来的杀手,范遇尘蹬着墙壁跃起,刚探了个头想看看四周情况,就差点儿被削掉半拉脑袋。   他有惊无险地落下,拉着沈云屏避开落下的白道弟子:“还是让这帮白道的狗咬上了!也不知那穷杀神怎么样了!”   沈云屏来不及回答,趁白道追上来的人还不多,闪身带着三人躲进一处人家的柴堆后头。   四人刚一蹲下,沈云屏就发觉老头状态不对,蔫头耷脑地直喘气儿,咳嗽都咳不动了。   “怎么了这是?”范遇尘压低声音,“我没见他受伤啊?”   中年汉子急得要哭:“师父年纪大了,又病着,哪能这么跑!”   老头喘着气儿摆手,却被沈云屏拉住,搭了下脉。   “病虽没什么稀奇,但……”沈云屏皱了皱眉。   这老头年纪一把,再这么跑下去,不用人杀就得死半道上。   范遇尘沉声道:“我杀出去,送你们走!”   说罢就要提剑出去,被沈云屏一把按住。   沈云屏淡淡道:“你出去又有什么用?即便你以命相搏令我暂时逃脱,但这渡风城内白道已被惊动,只需要多费时间搜索,自然就能找到咱们。”   “那怎么办?”范遇尘问。   沈云屏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中年汉子:“你既然继承了你师父的技艺,那铁鞭的制作你也学会了么?”   “学是学了,就是学得不好。”汉子诚实道。   老头这会儿喘匀了气儿,嘶哑着开口:“我本来是不打算教他的,但我手头有本山上传下来的铸造册子,前些年被他翻出来,这才跟着学的。”   “这册子现在在哪里?记录的很详细么?”   老头道:“何止详细,上头甚至还有枫山山主的印鉴!”   “册子我放在铺子里,保管得很好。”汉子也道,“要不然两位好汉将我跟我师父找个地方留下,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说出你们身份——”   老头苦笑道:“你懂个甚,已藏不住了,这三位好歹还不至于要你我死在这里,留在渡风城才会被灭口。”   汉子哆嗦了下,再不敢多说。   沈云屏略停顿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太好了,我原本以为事情比我预期的糟糕,现在来看,老天爷这龟孙,也不是一定要我倒霉到底的。”   “怎么?”范遇尘见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问。   沈云屏笑道:“比起将这师徒二人都藏在一处,倒不如……我想起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去处!”   不等范遇尘询问,沈云屏已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范遇尘大惊失色:“这怎么行!”   “管不了了,否则你我四人,连带着秦嵬,都别想轻易从渡风城离开!”沈云屏推他一把,“那穷鬼虽然烦人,但有一点说的不错,我俩、现在加上这老头,我仨才是目标,没有我们跟着,你反倒更好带人逃走,出了城和其他人接上头,就安全多了。”   范遇尘急得满头汗:“那我留下回去找他,你走。”   “你武功比我高出无数倍,但摆弄人心这块儿,我却一定压过你好几头,所以我必须留下来。”沈云屏微微一笑,拍了拍范遇尘的肩膀,“况且,你不希望我死,难道我愿意看到你死吗?”   范遇尘嘴唇扁了扁,八字眉紧锁,眼中尽是担忧:“没想到会和预期差了这么多!”   沈云屏也叹了一声:“原本就是逃亡半道收到的消息,来渡风城见百灵鸟的时候顺便查查,能有如此收获已是满足预期,又借此确定那杀神至少与我立场并不相冲,且与一直追杀我的那帮人并非一路人,这就算意外之喜了。剩下的麻烦,就只能多动脑子了。”   范遇尘低声问:“只能如此吗?”   “赌一把,”沈云屏从容道,“我的赌运一向不差!”   ————————   与此同时的秦大侠内心:一共几个人头了来着?得好好数数……他跑了之后不会赖账吧……白道的人怎么算,哦,这是杀我的,这个不能算钱,但有的人也是杀他的啊,那这个怎么算钱?(嘀嘀咕咕)(眉头紧锁)(面色冷峻) 第22章 22:你我二人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么?   杀神是什么样,没人见过,但恶鬼是什么样,今夜就能见个清楚!   即便已有公孙明紧咬不放,即便围攻的人多如牛毛,秦嵬的刀却全无滞涩,反倒越舞越凶。   刀走如过蛟,擒月光以做刀锋,招式大开大合凶悍异常,刀身却不飘不动,每一次落下,必要见血,每一次刺出,定要对手浑身震颤。   而他下盘功夫也稳稳当当,哪怕被数人同时进攻,步子也不见慌乱,疾走、挪移、膝顶等等全不耽误,还能抽出空来偷袭几次跑太靠前的人的脚趾和小腿。   如此急速的出招接招,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已足够围来的白道弟子跟不上,更何况还有个公孙明!   公孙明的剑在争斗间越使越密,公孙世家的剑法绝非花架子,讲究刚中带柔,虚实并进,本是最该克制秦嵬这种刚烈凶狠的路数,但此刻却无法占据上风。   周围白道弟子的参与不仅没令他觉得轻松,反倒让公孙明觉得耻辱和不公,厉声道:“我叫你们退下,为何还要裹乱?”   说不清究竟是他这不满起了作用,还是秦嵬恶鬼吞人似的凶劲儿震慑了旁人,周围一干人等总算又散开了些。   秦嵬不慌不忙道:“因为你说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因为这世上的人各有想法。”   “他们想要什么,难道你知道?”   “想要我的脑袋,”秦嵬笑道,“想要‘杀了秦嵬’之后的风光!”   公孙明瞪着他:“你不害怕?你、你难道真的问心无愧?”   秦嵬刀斩不停,轻松道:“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令我愧疚的,我既不清楚段二是不是被我所杀,也不明白我的出身为何会让这么多人在意。”   公孙明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何不解释?”   “公孙少家主,你生在高处,打个喷嚏都愿意有人听着,放屁都有人凑上去闻,”秦嵬失笑,“我呢?我这样的人,合别人心意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朝跌下,还有谁肯给我解释的机会、听我自己的苦衷呢?”   公孙明心乱如麻,他胸腔中怨恨仍在,却隐隐又忍不住想起来时路上与护卫聊起的怀疑和困惑。   他自认与秦嵬相识多年,这人傲慢狂妄不假,却并非阴暗滥杀之徒,起先传出他杀了段若宇这事儿时,公孙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但随后没多久竟又传出他是谢堑之子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且没得到秦嵬回复,公孙明又气又急,一怒之下背着母亲雷夫人跑出公孙家。   这一路只带了贴身护卫,这护卫为劝他回家,苦口婆心地说过许多疑点。   秦嵬的身世始终没有实证,一直都是“推断”和“疑似”。   连最初段二的死与秦嵬相关都只是怀疑,顶尖的刀客模仿他的手法做下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事儿都还没查清!   在段二死后数日,忽然传出了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将此事彻底闹大,发酵到了如今地步,成了反推他动机的“根据”,说他是为报复才杀段二。   但凭秦嵬这几年的声望和来往出入的地方,他若真是谢堑方锦的儿子,要为二人复仇,这几年间有无数次机会下手,为何迟迟不动,反倒一直行侠四方?   再者,要报仇为何不暗算段贺年,是他亲手杀了谢堑。退一步来说,为何不杀作为聚云山庄继承人的段若锋,反倒要杀四六不沾的次子段二?   只这一条就站不住脚,令人不解。   再说段二身上的鞭痕,究竟是不是恨罪鞭还难说,当年枫山被灭恨罪鞭全部焚毁,此事人尽皆知,按年龄推算当年即便谢堑之子活了下来,也还是个毛孩子,难道除了学习刀外,还学了鞭?   但这几年间秦嵬无数次与人交手,从未有过会鞭子的迹象。事后他的几处住处都被翻了个底儿掉,别说鞭子,稍长一些的绳子都没有找到。   这一路面对追杀,也从未听说用过一次鞭子,他既然已经暴露身份,何必再遮遮掩掩?大概率就是只会用刀。   这桩桩件件所谓的“实证”都有疑点,倒像是将陈年旧事往一个倒霉蛋的头上堆,护卫劝了又劝,公孙明却都不想听。   但此刻,这些曾掠过耳边的话又忽然清晰起来。   尤其是想起进城后他得到消息,那个当年母亲私下里专门派人去请的毒郎中并非没来,而是因不明原因隐姓埋名躲藏至今……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当做好对手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仇人之子,这事儿实难容忍,非要秦嵬给个说法。   但真见到了秦嵬,看他的做派和说话,来时路上护卫说的那些疑点猛地又窜进了脑海。   公孙明倏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三次与秦嵬比试时的事情。   思绪纷杂混乱,公孙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却听旁边儿那尖嗓子插话:“少在这博取公孙少家主同情!你父谢堑罪大恶极,你母方锦出身枫山那肮脏地,你隐姓埋名接近段家,如你父母一般歹毒、背信弃义,害死段二公子!”   公孙明猛然回神儿,听人说起谢堑枫山,登时咬紧了后槽牙。   那尖嗓子还没停下:“少家主,他敢在你面前逞凶,若不给他教训,世上难道还有天理吗?”   他尚未说完,只觉一股杀意袭来,急忙用剑去挡,却听“铿”一声响,他那把花了大钱铸造的宝剑竟被直接斩断。   随即,疼痛在胸口裂开——秦嵬的刀斩断了他的剑后,余劲儿竟足以割开他的衣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伤!   那人痛得哇哇大叫,丢开只剩一半儿的剑,捂着伤栽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开,唯恐秦嵬下一刀落在他的头上。   公孙明那个护卫赶紧上前,持剑对峙。   “天理?”秦嵬脸上已全无笑影,好似山鬼般凶相毕露,“我食不果腹时天理在哪里?我同野狗在一个水坑里舔水时天理在哪里?诸位‘好人’立在这里,有几个尝过生蛆腐肉的滋味?倒是同我讲起天理来了。”   公孙明被他绕过自己伤人,原本正要发作,听到这句,心中五味杂陈。   秦嵬慢慢站直身体,甩掉刀尖儿上的血水,平静道:“我从不信什么天理。刀在我手里,天理就在我手里。”   血水自刀尖滑落,在霜白月色之下,冷而无情。   他那狂妄之言,甚至远没有他刀上的杀气来得更骇人。   忽有一道叹息声传来:“说得好,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和秦大侠一样,将天理握在手里。”   这声音千般斯文,万般温和,这血腥的月夜之中,却如鬼魅一般。   所有人均是一愣,唯有秦嵬听得这熟悉的嗓音皱起眉头。   “是谁?”公孙明厉声道,“躲躲藏藏,非君子所为!”   那声音道:“我本就非君子,做的也是躲躲藏藏的生意,公孙少家主,你我虽未见过,我却知你甚多。”   已有人反应过来,惊道:“是沈云屏!”   “这恶棍,竟还在附近,倒叫他引走了许多同道!”   秦嵬心头一沉,没想到沈云屏去而复返,且竟公然出现——即便是躲在暗处。   难道是出了事儿?范遇尘和老头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传来:“少家主,我知你心中怨恨难平,也知你苦练剑法想重振家门,更知道你这些年听过多少闲言碎语,哎,这世上若真有天理,怎会忍心让你忍受这等不公?”   公孙明面色涨红,双唇紧抿。   其余白道弟子意识到沈云屏若有所指,急忙道:“少家主,此人极擅蛊惑人心,你不要听他胡诌,当务之急——”   “实话而已,怎么就算蛊惑人心?”沈云屏叹道,“当年公孙老家主在野猪林外被找到,送回公孙世家时就已有流言,说他是临阵逃走,背叛了池劲晟和一帮兄弟,又有说他勾结外人,泄露正盟行踪的,这些话至今仍有人说仍有人信,难道是我胡诌?”   他说得很慢,声音虚虚实实,令人一时分不清所在方位,众人心惊肉跳地握紧了兵刃,开始四下寻找。   公孙明面色由红转白,半晌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但我相信我爹不是那种人。”   秦嵬正焦急地侧耳分辨方位,忽有东西朝他脑门丢来,被他抬手一把抓住。   是一枚铜钱!   心头一动,秦嵬抬眼顺着铜钱丢来的方向看了看,狭窄的陋巷口黑乎乎一片,秦嵬暗暗叹气儿。   倒没忘了把钱先揣怀里。   那厢沈云屏从容道:“老家主自然不是!可惜可惜,当年事情分明有许多含糊的地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再提了。”   他的语气再悠闲不过,却好似带着无数钩子,划过在场所有人的心,尤其是公孙明的心!   公孙明心头怦怦直跳,冷声道:“此言何意?”   “少家主,天理若在,岂会令老家主蒙冤受辱这十几年?若有个搞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的机会,难道你不好奇?”   那尾音托起一个微妙又意味深远的上翘,而话音未落,秦嵬已纵身而起,脚下连蹬数位白道中人的脑袋肩膀,朝着铜子儿丢来的方向而去。   公孙明大怒,边追边叫:“你竟然逃跑?小甲!”   他那护卫早已窜起,手中长剑雷击一般刺出。   剑还未到,杀意已至!   秦嵬竟在半空转身,以刀接下这一击。   “厉害!”秦嵬道,“想不到今夜竟还有如此人才!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面若冰霜,冷冷道:“齐小甲。”   两人均有惊人的力道和内力,刀剑相撞,竟逼得四周几人倒退数步。   齐小甲见一剑不成,当即抬腿踢来,却被秦嵬以膝盖顶在半道。   两人过了数下,秦嵬到底技高一筹,抓住一处破绽踹得齐小甲跌飞出去,被公孙明扶住。   秦嵬笑道:“我已记得你了,日后我若还活着,定找机会与你再好好过过招,现在嘛——”   他被漆黑巷子里伸出的一只手抓住后脖领,“嗖”地拉进了黑暗中。   众人愣了愣,才听公孙明叫道:“秦嵬,你临阵缩头逃跑,我瞧不起你!”   话没说完,人已提剑追进了陋巷。   齐小甲挣扎着爬起来:“少家主,少家主!愣什么,追!”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登时乱作一团,踩轻功上房顶、钻巷子追踪全都用上,一窝蜂地追了过去。   复杂的陋巷内,哪是轻易便能找到人的?人越多越杂乱,越杂乱越难分辨敌我,只能靠着声音疾驰。   而秦嵬已被沈云屏抓着,七拐八绕了数个路口!   陋巷内光线差得很,秦嵬眼中早已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闪动,他努力辨别四周,感觉到沈云屏的喘息,低声怒道:“你疯了,为何去而复返?老范呢,那老头呢?”   “我只是给你个暗示,你便知道要引人过来,”沈云屏边跑边说,“你索性来我楼里给我当护卫如何?我现在真心实意地觉得你有些顺眼了!”   那意思就是之前说他顺眼是假的?   秦嵬已不知要怒还是要笑,反手抓住了沈云屏的胳膊:“我在问你话,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老头和汉子目前都还安全,但眼下情形,我无法保下他俩性命,更无法带他们出城,所以只能另谋他路。”沈云屏被他攥得胳膊略有些发疼,敏锐地察觉到秦嵬似乎贴得很近,几乎是挨着他在走,惊讶道,“你拽我那么紧做什么,我难道是你的拐杖?”   秦嵬眯着眼,并不回答他这问题,只仍拽着他:“我不管你有多难办,既已答应了我,你就得做到。”   他并非不懂在这情形下保住老头和汉子的性命有多麻烦,更何况是要带出城去。   即便出了城,追兵也绝不会少,要将老头放在什么地方、要怎么才能将他说的内情放出去,他都没想好。   因为他根本没想到会在渡风城出现这样的变故!   本指望利用沈云屏将毒郎中的消息放出去、闹起来,却没想到这一趟行程竟能找到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偏偏这山芋他还不能放手。   哪怕就是块儿火炭,哪怕要把他烫死,他也不能让老头死在自己前面!   如今饭桶和犟磨盘都不在此地,他只能将所有赌注压在沈云屏的头上。   沈云屏全不知自己的脑袋上顶着秦嵬的所有期待,低声道:“我已想好了,老头和汉子,这俩人要分别安置。我已命老范带汉子先潜伏,至于老头,我要把他交出去——”   话说一半,只觉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秦嵬的掌心火一般滚烫,扣着他的喉头,将他顶在墙上,沈云屏当即感到喉头酸痛,话都说不出来。   刀客的声音里已不是发怒,而是杀意和狠戾:“你要什么?那老头现在被送出去,哪怕是送去正盟,都只有死路一条、呃!”   一股奇大的力量将他手肘掐住,酥麻痛苦顿时传来,随即当胸挨了一拳!   他本以为沈云屏没有内力,只提防了他使暗器,却没料到这人竟然还有对付他的手段。   秦嵬呛了口气儿,尚未挣脱,便被沈云屏攥住手腕猛地反掰,使得他整条胳膊被别在了身后,肩膀几乎要被卸掉。   腿窝被从身后一顶,双膝发软,空间狭窄,秦嵬向前跌,胸口朝着墙砸了上去。   沈云屏的身体自后压上,空出的那只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的半张脸按在墙上,冷冷道:“这地方刀可不好使,你再多动一下,我就卸了你的肩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秦嵬只觉胸口砸得闷疼,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儿,而他的肩膀只要他再多挪一下就好像会碎掉。   他惊道:“错骨手?”顿了顿,又道,“你这什么手劲儿?”   错骨手本讲究个顺关节、经脉而动,但沈云屏最初让他松手的那下显然蛮力居多。   秦嵬自认力气不小,却在这上头让沈云屏占了上风!   此刻被拿捏了半边身体的经脉,靠内力挣开必定受损。   “还没真跟你较劲儿呢,否则早把你这条手臂扭烂了。”沈云屏怒道,“穷鬼,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能多听我几句。”   秦嵬的脸上已没了伪装,眉宇间尽是狼一般的凶狠。   他脑中计算着如果丢了这条手臂,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沈云屏并没有多少内力,出招大多靠暗算和出其不意,所以即便右臂没了也能将他拿下,只是要如何出城,如何找到老头带他一道出去……   沈云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省省吧,你动脑子的动静我都听得到了!”   “……你究竟要如何?我以为我们穿一条裤子。”秦嵬道。   他看不清沈云屏的脸,更少了一项揣测对方心思的条件,只好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感知上。   沈云屏听他这会儿还扯到裤子,不由笑了一声,秦嵬察觉到对方胸口的轻震,又感觉到沈云屏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息擦过耳廓,湿润,温热,带着香膏清雅的气味。   这一切都在模糊的视线和黑暗中格外明显。   秦嵬咬紧后槽牙,听沈云屏回答:“我、你和那老头才是最引人注意的,老范和汉子没了咱们三个,反倒不显眼。让他带着汉子潜伏下来,明早趁乱出城,他的武功保那汉子一个不成问题。”   “老头呢?”   “那老头病得有些重,我把过脉了,带他再奔波下去他死半道都不稀奇,再说,你我二人如今名声个顶个地臭,即便是由我们将这老头知道的事情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这也是秦嵬担心的事情,沈云屏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冷静了一些,秦嵬道:“你想让他的口供是过正盟的手出来?但此人只要经过你我的手,必然难被全信,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正盟并非全都可信,要灭他口的人必定不少。”   “自证并不难,只需要有熟悉当年枫山、正盟等各方势力的人在就可以,最好还是认识枫山弟子的人,这样的人只要多问那老头一些,肯定就能确定他是枫山出身。”沈云屏道,“只是这人还需要有能保住老头性命的能力和势力。”   秦嵬冷笑一声:“你不如去庙里请个大罗金仙过来好了!想得倒是挺美。”   沈云屏笑道:“但的确有这样一个人,不仅满足上述条件,而且人品刚正不阿,哪怕是你我也能信任,你好好想想。”   秦嵬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雷夫人!”   “不错。她既熟悉正盟五大派,也熟悉枫山,更与方锦有过交情,当年二人合称‘南鞭北枪’,还曾一起在捉月城比武打擂、饮酒玩乐,”沈云屏道,“公孙世家家训严格,雷夫人人品贵重,不然也教不出公孙明那样的憨货,倘若老头到了公孙世家,雷夫人一定会保他的命。”   秦嵬皱眉:“你说的这点我没二话。但如今公孙明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怎会轻易听你我的话?”   “公孙明的态度,不代表雷夫人的态度,况且我看少家主如今只是气头上,并非没有理智,否则刚才不会反复询问你的身世究竟为何。”沈云屏难得不弯弯绕绕,直白道,“而且,雷夫人自当年公孙裕死后,曾追查野猪林真相数年之久,甚至还曾私下来楼里询问过相关消息,她心中必然存疑,如今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了新的线索,定会紧抓不放,不会让人将老头灭口。”   秦嵬一愣,这他的确并不知道,略微思索:“人心难辨,她想知道公孙裕为何而死、是否真临阵脱逃,与她记恨谢堑方锦和枫山并不冲突。”   身后沈云屏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儿,无奈道:“你如果和公孙明一样是个好糊弄的,我只需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当个打手就好,必定轻松很多。”   秦嵬甚至懒得搭理他这句。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沉沉道:“当年事发后,悲痛难平的白道要将谢堑碎尸万段,只有雷夫人说人既已死,便不该多遭侮辱,只是当时公孙裕还有一口气儿,她说的话倒像是幸存之人无用的善心,无人肯听,还是段贺年也出言支持,这才让谢堑尸身保全,胡乱埋在了乱葬岗。”   秦嵬心中一痛,年少时他们三人在乱坟岗徘徊许久,都找不到谢堑埋在什么地方,只能祈求至少尸身不要露于荒野,遭野狗野鸟啃食。   “后来在枫山脚下道观找到方锦尸身时,也是雷夫人不忍昔年旧友死无葬身之地,力保之下,将其埋葬。”沈云屏轻声道,“她虽为人严苛些,但并非恶人。”   秦嵬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想法,呼出口气儿:“更何况,如今你我和公孙世家总算利益相关。”   “你的确不笨,”沈云屏笑道,“不错,想必你也知道,灵虎镇的事情与野猪林何其相似,更何况还有个与公孙裕情况相仿的人存在,整个白道,都找不到和公孙世家一样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的了。”   秦嵬道:“即便公孙世家不会杀他,但江湖上想要那老头命的人,绝不会让他活着!”   沈云屏狡黠道:“所以我给他留了保命的一招。”   他贴在秦嵬耳边,小声道:“我已让老范带着那汉子重回铁铺,拿走铁鞭和当年枫山历代铁匠留下的恨罪鞭锻造册子,上头带着枫山山主的印鉴,老头的口供也按了手印,这三个证据虽不如老头本人有力,但已足够令所有人明白,恨罪鞭是可以流出枫山的。”   山主印鉴早就已经随着枫山被灭而被毁,但雷夫人这样的老人一定还是能认出来。   只这一项就够令人注目了,更何况还有铁鞭、口供以及继承了枫山锻造技艺的汉子。   见秦嵬的表情微变,沈云屏知道他已想明白其中关窍,又道:“等老头到了公孙明手上说出此事时,老范早已带人出城,汉子的踪迹自此就只会有八方楼知道——如果我心情不错,或许还会告诉你。到那时,他只需要告诉所有人,只要他出事,那口供和物证就会立刻被传遍武林,届时局面可就更难掌控了,绝非要杀他的人想见到的。”   秦嵬听出最后一句里暗暗的得意,不由呛他:“为何不将老头带走,留下汉子和其他证据?”   “我已说过,老头年纪已高又病得厉害,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记住,不好隐藏也不好带走,况且雷夫人是何等性格,想要令她带着整个公孙世家与我们站在一条道上,就只能给她最真诚的证据。”沈云屏解释,“这事儿我跟你一个武夫说不清楚。”   秦嵬愣了愣:“武夫?说我?”   “不然呢,”沈云屏道,“暗送秋波都不知道。”   秦嵬气极反笑:“那沈学问现在与我说这么多,难道不是自己做不来,要拖我这武夫一起么?”   沈云屏见他这狗龇牙一般的脾气上来,只好柔声道:“你我二人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么?”   “……”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又道:“我现在将你放开,你可不要又把手卡上我的脖子。”   肩膀和胳膊得到了解放,秦嵬略活动了一下。   他将自己的肩膀掰了掰,以缓解酸痛,狐疑道:“暗器也就罢了,你连错骨手也会用,别再过几天,你连内力也都充沛起来了!”   “我若是能让内力充沛起来,也不会学这些又杂又多的东西来自保了。”沈云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更不会来找你做这许多事情,我自己来更方便。”   秦嵬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平时怎么练的力气?”   沈云屏一愣,唇角扬起又压下,严肃道:“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我再将这‘传家秘籍’告诉你。”   秦嵬:“……”他总算知道老范为什么总想掐死自己了!   “现在——”沈云屏还未说完,就被秦嵬伸过来搂住腰的手打断。   秦嵬的手果然没有卡他的脖子,而是将他勒得差点儿喘不上气儿:“将公孙明引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对吧?”   沈云屏强忍腰快断了的感觉,捏着鼻子“嗯”了声。   “搂紧了!”秦嵬嘱咐一声,蹬墙而起。   就在二人飞身上房顶的瞬间,四方追兵已然追到,几剑堪堪刺在二人身侧和脚下。   沈云屏来不及问秦嵬为何要上房顶,只顾抬手勒住秦嵬的脖子,以免掉下去。   他俩人一个被勒得腰快断了,一个被勒得倒不上气儿,偏偏还得一道在屋顶乱窜,实在滑稽。   一到了房顶,有了月光,秦嵬的动作明显利索很多,四下扫视,直奔东边儿,身后拖着一帮喊打喊杀的追兵。   公孙明也终于找到了秦嵬的踪迹,叫了声“哪里走”,当即紧紧跟上。   却发现前方秦嵬忽然停顿下来,他不及多想,当即提剑便刺。   不想秦嵬并不接招,反倒一手抓着沈云屏,一手举着刀,狠狠捅向脚下的房顶!   “是你找我做事,等会儿可不要骂我埋汰。”秦嵬在沈云屏耳边道。   只听得“咔咔”两声闷响,脚下房顶竟十分脆弱,这一下便直接垮塌。   秦嵬和沈云屏双双掉落,公孙明来不及停下,也跟着一道掉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太过突然,公孙明狠狠摔了一回,剑也在慌乱之掉落,不等他摸索找到,脖子上已是一凉。   他很清楚,那是秦嵬的刀。   昏暗中有人凑到他耳边,极小声道:“如果秦嵬不是谢堑的儿子,那你如今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公孙明浑身一颤。   “他何时承认过自己是谢堑方锦之子?你爹难道承认过自己背叛朋友兄弟?不过别人一张嘴罢了,何曾有过实证?”   即便知道这话纯粹动摇心神,但公孙明还是听住了。   那人又道:“你若还不相信,等下便按我说的做。”   公孙明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少家主!”“掉下去了,快快快!”“他要是出事,咱们怎么跟公孙世家交代?”   随后而至的一帮人马一拥而上,低头朝坍塌出的大洞看去。   下头屋子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像是多年未住人,荡起满屋烟尘和霉味儿,隐约还有一股馊臭的味道。   众人喊了数声不见回应,又不敢贸然下跳,只能用力伸头。   烟尘散去,月光顺着屋顶的大洞照进去,只见下头一地枯草鸡毛,鸡屎味经年累积,混杂着霉味儿,闻多了好悬没把人呛死。   而屋内空空如也,不见秦嵬和沈云屏,更不见公孙明。   三人竟消失了!   ————————   秦大侠:慌乱之中仍不失穷鬼本能   沈楼主:匆忙之间又被人偷刮金皮 第23章 23:沈云屏已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疯还是蠢。   任何人在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的时候,都是很难发脾气的。   但公孙明除外。   他清秀的脸上两眉紧锁,眼中怒火犹在,被秦嵬和沈云屏挟持着闪进一间久无人居的破屋,脚刚踩在地上,便开口道:“要杀便杀,否则今日我若不死,定不会叫你们出渡风城!”   秦嵬的刀贴在他脖颈之侧,悠悠道:“杀人,是因为此人对我有威胁,而少家主还不至于让我动刀。”   言下之意,公孙明再怎么样对他也没多大威胁。   公孙明气得两眼发红:“那你还将刀顶在我脖子上作甚?”   “因为我有这能耐,而少家主没有。”秦嵬笑道。   眼见公孙明要发火,沈云屏只能在他把他自己气死前插话:“他的嘴比他的刀要命得多,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也不知想起了多少以往被秦嵬讥讽的回忆,公孙明脸色由红转黑,恨恨地哼了声。   “况且他虽不怕,我却还很在乎自己的小命,”沈云屏一手拿着公孙明的剑,微笑道,“少家主,久仰久仰,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么?”   公孙明看他一眼,借着破屋不全乎的屋顶和窗户流进的月色,这才瞧清楚传闻中八方楼主的样貌。   若非早知这人身份,公孙明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名门出来的公子哥儿,哪怕方才还在鸡棚里打滚儿,沈云屏看起来也全无狼狈,玉似的脸上带着最和气的笑容。   好像他是天下第一可靠的人。   方才情况混乱,杂声也太多,秦嵬的确是见沈云屏凑在公孙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却并未听清太多。   此刻见公孙明面带沉思,正觉得奇怪,就见对方猛地侧过头来,不顾脖颈险些被刀划烂,沉声道:“秦嵬,你究竟是不是谢堑的儿子?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秦嵬只道:“你既已认定,何必多问?”   公孙明心头一震,竟真如沈云屏所言,这人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厉声道:“‘是’与‘不是’难道很难回答?不错,我将你当做谢堑之子,但我却从未听你亲口承认。你若是,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你若不是,否认岂不更轻松?”   “我是与不是,都已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公孙明怒道,“我虽有杀父之仇要报,但你要是真的冤屈,我公孙世家定会查明,是非对错自有公道,我绝不牵扯无辜!”   秦嵬默默无言。   “你不敢说?”公孙明急道,“还是不信我?”   沈云屏负手立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二人。他看出这不谙世事的少家主心里怀疑的种子已种下,可见毒郎中的消息也及时递到,否则不会被他撩拨几回就能有如此效果。   时机已成熟,沈云屏慢悠悠地开口道:“要是连公孙世家都不可信,那世上就再没可信的人了!当年公孙老家主原本瞧不起池盟主,放言若是他打赢自己,自己便脱光了从公孙世家爬去明剑门道歉。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一句戏言,却没想到公孙老家主输了之后,真就那么做了——连池盟主都拦不住他,只好同他一起趴在地上爬!”   这事儿如今还为人津津乐道,虽觉得好笑荒唐,毕竟堂堂公孙世家家主和正盟盟主一道在地上光膀子爬,场面实在滑稽,但也由此证明,公孙世家从不做狡诈食言之徒。   公孙明脸色略有缓和,沈云屏话锋一转:“所以我也相信公孙老家主绝非背弃朋友之人。”   此言一出,秦嵬只觉得公孙明身体微微颤抖。   “老家主为人潇洒,与池劲晟握手言和后两人亲如手足,他死那年,你也不过是个毛孩子。”沈云屏温情地叹了口气儿,“老家主一世英名,走得却那样窝囊,死后仍遭人非议,这十几年你日日苦练家里剑法,不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公孙家仍有好儿郎么。”   公孙明眼中慢慢有了许多泪水。   一旁的秦嵬心里咂舌,他眼瞧着沈云屏自方才在暗巷中三言两语给这小子心里埋下一根刺儿,再出言吹捧安抚,最后温声共情,拉近距离。   这一套乱拳下来,别说是公孙明,秦嵬要是再年轻几岁,也觉得沈云屏是个好人!   沈云屏踱步到公孙明面前,故作贴心地为他将秦嵬的刀挪远一丝。   他倒是不怕秦嵬的刀,甚至也不是头一次摸了,做得相当顺手,秦嵬还要给面子地真挪开些。   沈大忽悠又道:“我能明白你为父报仇的决心,换做是我,管他什么小刀鬼大刀怪,抓住了折磨个半死,剪掉他舌头丢去喂狗都难解心头之恨。”   秦嵬:“……”   沈云屏微笑着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展示了一下刚才滚在地上弄到的一身鸡屎鸡毛,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为自己的舌头留了一些余地。   公孙明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那倒不至于,虐杀不是君子所为!”   沈云屏:“……”   什么意思,他不是君子是小人呗?   秦嵬没想到这杀机遍布的夜里,自己最大的麻烦竟然是努力不笑出声。   “够了,”公孙明擦擦眼,“你们引我过来,究竟要说什么?”   秦嵬和沈云屏愣了愣。   公孙明苦笑道:“我本为杀父之仇而来,此刻落入敌手,你们既不杀我,那必定是另有所图。江湖上这点手段我难道不知道?只是不屑做罢了。”   沈云屏笑意微微收敛:“我本也不愿在这地方与少家主交涉,但事出突然,我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是么?我倒是有,就是你俩都跟我回公孙世家,我包管有茶有酒,只是怕你俩没这胆子!”公孙明讥讽道。   奈何其余两人脸皮个顶个厚,闻言毫无反应,反倒露出看小孩儿似的慈祥眼神。   沈云屏道:“我俩虽不愿去公孙世家,但却想要少家主带一个消息回去。”   “消息?”公孙明面露疑惑。   沈云屏低声道:“当年枫山曾有三把未经细致打磨的恨罪鞭流出,不知去向!”   公孙明虽然是个憨货,却并非蠢货,闻言起先一愣,随即脸上变颜变色。   “看来少家主已觉察到这事情能牵扯到多大蹊跷,”沈云屏笑道,“段二身上的鞭痕、细林涧灭门案所谓的证据、甚至是当年野猪林遇袭的谜团。都说枫山才能有恨罪鞭,但如果连这一点都成了假的,如今所谓的真相又有几分真呢?你恨的对象又是对是错呢?”   “信口胡诌!真当我是白痴,会信八方楼楼主所言?”公孙明怒道。   “若非有证人,我俩岂会知道这种事情。”秦嵬平淡道,“我不过是为了查明自己头上的屎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想到竟能跟当年事情有所牵扯。”   公孙明皱起眉:“屎盆子?难道你们杀段二的事情是栽赃不成?”   “我连他尸体上的刀伤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所有人都说是我杀的,我说不是,有人信吗?”秦嵬悠悠道。   公孙明将信将疑,又想起之前护卫齐小甲的那些分析。   “如果鞭伤并非秦嵬所为,而是当时拿走那三把恨罪鞭的人所留,那刀伤就也有可能是栽赃陷害。”沈云屏趁机道,“我泄露段二行踪之事更是受到牵连。”   公孙明冷哼:“好,既然你俩信誓旦旦说什么证人,他在哪儿?让他来见我!”   沈云屏和秦嵬却都不吭声了。   他俩跟他说事情,公孙明不信,他俩不说了,公孙明又急了:“果然是骗我?”   “并非骗少家主,只是就算我将他带到你面前,他说的你就会信吗?你照样会觉得是我俩找人串通演戏。”沈云屏叹气,“况且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与当年相关的人,若让你带走回正盟,他定会被灭口,必死无疑!”   公孙明原本面有怒色,但后半句听完,却愣了愣:“此言何意?若此人所言非虚,正盟当然会查明真相,怎么会灭口?”   沈云屏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公孙明急道,“你们难道是怀疑正盟内有——”   秦嵬忽然开口:“我只知道,我原本是去捉月城饮酒,却在那地方被迷晕放倒,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盘,谁敢在那里放肆?”   公孙明一愣:“这话你怎么没早说?”   “他说了,有谁会信呢?”沈云屏道,“当年池盟主和你父亲私下前往细林涧调查,半道却被人伏击,他们的行踪本该是最机密的事情,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公孙明心中震动,不由想起母亲雷夫人。   自父亲死后,母亲心中疑虑难平,追查数年之久。   他从小只觉得身边都是好人,将母亲的怀疑当做忧心过度,直到自己年龄渐长,公孙世家的大门也捂不住别人的嘴和他的耳朵的时候,才理解雷夫人的不甘和委屈。   父亲一辈子磊落,死得却那样离奇窝囊,死后还要受辱。   他咽气儿前极力想要说出什么,但公孙明和雷夫人趴在他嘴边,也只听清楚“不是”二字。   拿了一辈子剑的手,在弥留之际只能抓住儿子稚嫩的胳膊和妻子颤抖的手,公孙明不知道公孙裕是否已无遗憾。   公孙裕死前说的“不是”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问题困扰公孙世家上上下下至今,雷夫人调查多年也未能得出结论。   但如今忽然有一条新的线索出现,“不是”,难道指的不是恨罪鞭?不,恨罪鞭的痕迹很明显,当年父亲身上也有,所以这一条并无可能。   还是说,拿着恨罪鞭的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人?   公孙明一阵儿冷一阵儿热,如果恨罪鞭真的流出枫山,那就未必是枫山做出当年恶事,父亲的那句“不是”,甚至会否定当年所谓的整个真相。   他沉声道:“如果你们真有冤屈,我愿信你们一回,将那所谓的证人带来,我亲自审问,再请熟知枫山情况的老人来核对,只要证实他的身份,我来保他性命。”   沈云屏和秦嵬依旧不吭声。   公孙明道:“你们不信正盟,也不信我,那喊我来做什么!”   沈云屏和气道:“少家主别气,我俩并非不信少家主,而是不信你能保住此人性命。这人是我俩冒死找到的,让人灭了口,我俩更是有口难辩。”   “我当然保——”公孙明刚要发火。   秦嵬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儿,这声调熟悉得很,公孙明十四次要跟他比武,秦嵬就这样叹了十四次一模一样的气儿。   “哼!”公孙少家主脖子上架着刀,脸却扬得老高。   沈云屏笑了笑:“之所以肯与少家主谈,而非他人,一方面是相信少家主为人,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俩更信雷夫人。”   公孙明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你要我娘出面保他?”   “不错,”沈云屏道,“一来雷夫人数次随公孙裕一起,同池劲晟一道去枫山交涉,再加上她与方锦的交情,只需要亲自问那证人几句,一定知道是真是假。二来,以雷夫人的武功和势力,各方都会因忌惮而不易轻举妄动。”   公孙明道:“我娘已许久不问江湖事,她——”   “她心中定然早有怀疑,而这怀疑你也知之甚多,”沈云屏意味深长,“否则方才你为何毫不挣扎,只不过说了几句,就真的随我来此?”   公孙明并未否认,看着沈云屏道:“你们为何要做这些?”   沈云屏回得十分顺畅:“秦大侠为何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余生都夹在各方势力间乱窜,只能查明原委,以证清白,况且八方楼本就喜欢钻营这些——只可惜我现在无力保那证人性命,只能为他谋一条我们所有人都信得过的出路。”   见公孙明沉思,沈云屏又道:“那人若是冒充,公孙世家尽可以自行处置,若是真的,你我至少不是敌对的立场,能多一个查事儿的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要好得多。”   “朋友?哼,我可不敢和八方楼的人做朋友。”公孙明不屑道,“好,就算你们狡辩的有些道理,当年或许另有隐情……但如果查清之后,依旧是谢堑方锦和枫山所为,我定——”   秦嵬淡淡道:“如若查明真相后,你依旧觉得谢堑害死了公孙裕,那我会亲自去公孙世家,你尽可以随意拿走我的人头,来平你心中怒火。”   此言一出,不仅是公孙明,连沈云屏都愣怔在原地。   尽管早已推测出秦嵬与当年之事有些瓜葛,但按年龄推算,当年他也不过与自己差不多大小,必不可能是主要参与其中的势力之一。   他究竟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他对真相无比自信,又好像如果非他所想,宁可以命相抵!   见公孙明呆住,秦嵬道:“我从未食言,你尽可以信我。”   公孙明惊讶道:“这我是知道的,你并非言而无信之人,但这种誓怎能随便立下?难道你真与谢堑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并不重要,”秦嵬笑道,“我只是相信谢堑方锦二人并未做下那种事情,就像你相信公孙裕并非临阵逃走之人一样。”   沈云屏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自父母离世至今,他已听腻了那些谩骂和诋毁,甚至早已麻木。   已无人记得谢家也是白道出身,代代无有懦夫孬种,谢堑更是走南闯北,他也曾像秦嵬这样,为朋友闯过龙潭虎穴,没有怨言。   更无人提起方锦少年扬名,为保无辜之人,与善堂以死相搏,也曾红衣策马奔入捉月城,擒拿恶徒,为受害之人讨回公道。   若不是两人为一个“理”和“义”字得罪了太多鼠辈恶徒,才招致杀身之祸,连带着唯一的儿子谢翎中毒,留下满面满头的毒疮。   他二人也是信过清者自清、人当走直道的,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此骂名。   但如今那一切都被抹去了,二人近三十载的人生,仅用“罪人”二字就已全部囊括。   沈云屏早已习以为常,却没想到今日此时,竟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将自己的脑袋,拿去赌两个恶名远扬的死人清白的人。   沈云屏已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疯还是蠢。   那厢公孙明垂下头思索良久,慢慢抬头,眼神坚定:“好,将那证人交给我,我直接将他带回公孙世家见我娘,就算是正盟也没有插手的机会!”   顿了顿,又看向秦嵬:“你以命相保,我却还有我娘要侍奉,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做抵押——”   他不等秦嵬回答,已举起双臂,平静道:“若我食言,便自断双臂,永不用剑!”   公孙世家世代用剑,且精通锻造之法,这两条手臂比命还重要。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心头大石落地一半,瞧了眼沈云屏。   却不想正对上沈云屏的目光,那眼神儿又深又沉,以往的探究之意虽然仍在,但更多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秦嵬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坏水儿,只好自己接口:“少家主竟肯信我,实在多谢。”   他本来还以为要花更多口舌。   公孙明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第三次找你比试的时候,在你刀下走了一百招?”   秦嵬想了想,记得不太清楚。   “我每次找你比试,从未走超过五十招,外头都叫我绣花枕头,我是知道的。”公孙明苦笑道,“但那次我娘在旁观战,我不想在她面前丢人,拼尽全力与你一搏,虽未胜出,但已惊喜于自己进步颇多。没想到第四次再打,我又没走过五十招。”   秦嵬有了些印象,唇畔露出一丝笑意。   “我问你是不是第三次时放了水,你并未承认,而是敷衍了许多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就知道,你的确是为了让我在我娘面前出出风头,才让了我许多。”公孙明说起此事,有羞愧,但却不遮掩,直白道,“你今日对我问话时的态度,与那时一模一样!”   这话令沈云屏回神儿,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茬,难怪公孙明并未认为秦嵬的反应是提前串通好的。   “你不想说谎,就从不正面回答。”公孙明道,“我虽与你有仇怨,但却信你人品,若我信错了人,也无话可说。”   他站得笔直,神色间自是坦荡坚毅。   沈云屏暗叹一声,理解秦嵬先前为何没对这小子下狠手。   江湖武林厉害的人有许多,但堂堂正正的人却少得可怜。   即便是个憨货,也有些令人动容。   秦嵬的刀依旧架在公孙明的脖子上,语气却已缓和下来:“我自然是会撒谎的,只是并不想对一个不撒谎的人做这些事情。一个好人,自当得到好人应得的尊重,否则便是天下人不识好歹。”   “我是好人吗?”公孙明问,“那你是什么,你们又要做什么?”   秦嵬叹道:“我早已不是个好人了。”   公孙明微愣,却听沈云屏开口:“何必在意好坏?问心无愧就已够了,而只这一点,世上能做到的人就不足一半儿。”   秦嵬咂摸咂摸味儿,惊讶地从这一句话里品出点儿沈楼主的宽慰。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话总不该从一个刚才还把他往墙上按的人嘴里说出来吧?   更不该说给一个还惦记自己今夜能从他手里赚多少钱的人听!   沈楼主却没给他多少回味的时间:“少家主,那证人十分要紧,待你找到他,请务必带在身边儿,全天保护。”   “你觉得有人敢在公孙世家的手里杀人?”公孙明惊讶。   “若按我所想,前脚这人出现的消息传出,后脚杀他的人就要登门。”   公孙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立即将附近家中弟子召集起来,必不会出事。你们接下来要如何?不如也跟我回公孙——”   沈云屏与秦嵬同时道:“我们会离开渡风城。”   公孙明不吭声了,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   “有话就说,”秦嵬道,“但别问什么裤子、信物和奸夫。”   公孙明不满道:“那我就没得问了!”   沈云屏心里冷飕飕地收回了刚才对这小子的赏识,面儿上却还是笑道:“既然已谈得差不多,如今我们也算‘志同道合’,我俩无意为难少家主,也希望等一会儿少家主不要为难我们。”   公孙明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苦笑道:“我放不放你俩离开又有什么要紧?打又打不过,况且即便我想放你俩出城,如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秦嵬皱眉:“此言何意?”   “他来了,”公孙明抬起头,“段若锋早在城门落前入城,周遭各大门派的掌门管事儿也都在陆续聚拢回渡风城,正在城中议事。”   秦嵬和沈云屏脸色一变,当即想起追踪汉子时遇到的行色匆匆的正盟中人。   “我没有参加议会,这才会提前过来,那帮跟来的人大多也都是闲散弟子,耽误这么久,段大哥他们应当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公孙明表情有些尴尬。   他之前不说,除了是想单独解决掉秦嵬外,八成也是知道即便自己输了,段若锋也不会让秦嵬离开。   但现在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倾斜,公孙明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秦嵬当即道:“立刻离开,熬到天亮再想办法出城。”   “我看天亮之后就更不容易出城了。”沈云屏略叹了口气儿,在公孙明耳畔低语几句,“务必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将其纳入公孙世家的保护伞下。”   公孙明眉头紧锁:“放心,只要我没死,就不会让证人出事,起码也要等我和我娘问清真伪!”   沈云屏见他心里到底还有些怀疑,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少家主,你我相识一场,虽然是这个情况,但也算半个朋友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见他笑得一派和气优雅,愣了愣。   但这笑容秦嵬一看就当即后退两步,以便自保。   “希望下次见面,你可不要埋怨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沈云屏幽幽道。   随即不等公孙明反应,已闪电般出手制住了公孙明的胳膊,他这招错骨手连秦嵬也上当过,更何况是公孙明!   哼也没哼一声,少家主就被当头一拳打晕过去,“嘎嘣”倒下了。   秦嵬大惊:“你杀他做什么!”   “谁要杀他,只是给他一拳而已。”沈云屏不以为意。   “你那力气,这一拳跟要他命有何区别?”   沈云屏甩了甩手:“你懂什么,他若是全须全尾从你我手上出去,那才会让别人起疑。公孙裕原本就被怀疑是个逃兵,他要是再遭非议,你要公孙世家以后怎么在白道混。”   秦嵬看了看横在地上的公孙明,心想他最好不要去雷夫人面前告自己一状,否则按那位夫人的脾气,提枪加入追杀他的队伍也并非不可能。   屋外已逐渐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两人不敢再耽搁。   秦嵬找到这破房子的后门,尽力悄无声息地拉开:“从这儿走,离开城门还有很长时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沈云屏虽另有想法,但此地的确不可久留,当即跟上:“你熟悉城内,哪里适合藏身?”   “我想起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秦嵬笑道,“而且香气袭人。”   沈云屏只愣了一瞬:“那香粉铺子?”   “不愧是沈学问,你既已猜到,不如领头走在前边儿?”秦嵬比了个“请”的手势,“我来断后,若有麻烦也方便还手。”   “我常听说‘狡兔三窟’,没想到秦大侠的兔子窝竟然会藏在渡风城内!”沈云屏略有惊讶。   看那香粉铺子的门牌和里头陈设,开张绝不超过三年,所以不可能是秦嵬以前在城内时的熟人,那就必定是后来才安排进来的。   这人竟当着自己的面儿去了“兔子洞”,而且还堂而皇之地给他带了里头的香膏回来!   沈云屏想骂和想问的东西一样多,但都来不及再说。   两人从后门出来,进得一个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夹道。   头顶已能听见江湖人在房顶穿行的脚步声,两人屏息凝神,动静儿比爬还要轻。   刚走出不过数十步,秦嵬眼前原本只算模糊的事物忽然暗得只剩了个轮廓,他登时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再睁开。   眼前没有多少改善,只感觉走在前头的沈云屏顿了顿,倒回来低声道:“怎么?难道我走错了路?那还是你走前头。”   他凑过来时身影晃动,秦嵬紧盯着他的轮廓:“只是觉得四周格外漆黑。”   “是云将月亮遮住了,”沈云屏抬头看了看上空狭窄的夜,“看来再过不久,又会下雨。”   秦嵬稍微松了口气儿,至少不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继续走。”   他说完,贴沈云屏贴得更紧。   这被跟着走的感觉太过强烈,沈云屏难免觉得不对劲儿,尤其跟着他的这位实在不像是个会粘着人的:“离了我你走不动道吗?我后背都被你烘得出汗了!”   “那是你身体虚,”秦嵬敷衍道,“等下如果出事情,我护不住你时你立刻离开,不必管我。”   沈云屏错愕,不由道:“想不到你还能有如此顾虑我的时候。”   他俩这一路互相试探,彼此欣赏是有的,但要说真心,能有三分就算感天动地。   “你活着总比死了有用。”秦嵬笑道,他现在已知道沈云屏活着,至少老头和汉子两边儿都能稳住,今天若不是有沈云屏在,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沈云屏不大满意地哼了声。   秦嵬又道:“而且一个有意思的人活在世上,总会令人开心。”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吭声,沈云屏的嘴张了张,也没再追问。   两人无声无息地疾驰,因秦嵬耳力而避免了几次被追上的情况,有惊无险地一路行出城东这块儿破房区。   月色依旧被云遮掩,朦胧暗淡。   好在应当是公孙明已被人发现,追兵基本都还在破房附近,并未有人发现两人已行至偏街。   街道上空空荡荡,唯有冷风和二人。   沈云屏眼见再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地方,心中刚有些放松,就感觉胳膊被人骤然攥住,将他向后一提。   一把长剑堪堪擦过他刺下!   如果说公孙明那一剑夹杂着怒意,那眼前这剑散发出的气息,就是一种无形的杀意与血腥气儿。   剑一落地,随即上挑,沈云屏立刻翻身离开,让出空间和道路以供秦嵬通行。   秦嵬的刀也早已出鞘,径直迎那一剑,刀剑相撞,内力自双方体内瞬间迸发,两人脚边碎石沙尘被荡起一圈儿,逼得沈云屏捂住口鼻倒退三步。   来人并不开口,秦嵬也没有声音。   唯有刀剑如骤雨急奔,风声伴随铿锵之声,杀意撕破夜色,席卷而来!   短短瞬息之间,两人已过了三十九招。   那剑招招要命,刀则次次反制,利刃破空之声仿若夜间猛兽嘶鸣,令人胆战心惊。   四周不知何时也已出现数道人影,或长须长袍,或青衫玉冠,手中兵刃无不冷光熠熠,只从气息和步伐来看,就已知道绝非等闲之辈。   其中一长须长者倏然落下,剑走如风,直奔沈云屏而来。   沈云屏认出那是青云帮帮主,当即抬手掷出数枚铜钱镖,自己则回退进小巷内。   那长须老人挡下镖的空挡就被沈云屏窜出去老远,还要再追,却被背后一刀惊到,当即闪身避让。   秦嵬持刀而立,抬头四下看了看。月光暗淡,他只能看到不太清晰的影子,听出几人的方位。   与他交手的拿剑之人慢慢走了出来,头戴一顶白玉冠,身着白底绣墨竹的衣袍,器宇不凡,眉目间一派大家子弟才有的沉稳和正气。   那人沉声道:“当年你十八岁除‘刀鬼’金利于铜雀城外,他死前说你比他更像刀中恶鬼,自此江湖上便将这名号套在你的头上。我爹怕你年轻,担不住如此狠戾沉重的称号,将前头加了个‘小’字,盼你能平安长龄。如今,你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了,秦嵬。”   秦嵬的刀始终没有放下,只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微微一笑:“段大公子。”   紧贴在暗处的沈云屏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瞧见秦嵬不动声色地用刀鞘点了点附近的地面,好像在确认自己身在何方。   ————————   看到公孙明挨了一拳的惨样后,秦大侠终于确认沈楼主之前对自己已经很温柔了[抱拳]   沈楼主:我这总在琢磨怎么偷袭的一生 第24章 24:本该形同陌路的手,在此刻紧紧地握在一起。   人和人之间亲近与否,只听称呼就能听得出来。   段若锋直呼秦嵬姓名,而秦嵬却只叫他“段大公子。”   这其中亲疏远近,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若在以往,他定会趁机观察各方反应和立场,但此刻,他却更在意秦嵬的一举一动。   方才刀鞘点地的几下让沈云屏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个人,熊瞎子。   他并未接触过太多眼盲之人,只知道熊瞎子靠摸索和听力辨别很多东西,出门时大多都用木棍点地行走,偶尔站在不熟悉的地方,他会不自觉地用棍子四处敲击,确定自己周边都是什么东西。   秦嵬的动作比熊瞎子要快得多,也利索得多,以至于沈云屏几乎没看清这动作,还以为是瞬间的眼花。   那厢的局势依旧紧绷。   青云帮帮主一击不成,又惊愕于秦嵬的武功刀法之厉害,只得后退回去,与其余三位帮主掌门立在一处,怒道:“秦嵬,段盟主对你还不够好?你这名号都是他起的,和师长父母又有何区别,你却杀了他次子!”   “名号有什么要紧,你要想要,我也可以给你起一个,”秦嵬哈哈笑道,“不如叫‘缩头王八’如何?我给你起了名号,就是你老师父亲,你现在可以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了。”   青云帮帮主起先面露心虚,听到后半句,立刻恼羞成怒。   其余几人也愤怒不已,直骂秦嵬狂妄成性。   唯有沈云屏知道这“缩头王八”的外号起得有多妙,又有多少秦嵬和青云帮之人才知道的私人恩怨——当年秦嵬敲门求援无果时,大概就已经将这外号起好了。   只是此情此景,如此形势,还能说出这话的人,如今武林估计除了他秦嵬外也不剩几个了。   段若锋叹了口气儿,其余几位立刻不再出声。段若锋看着秦嵬道:“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是你杀了我弟弟?”   “那要看你想不想认为是我杀了你弟弟。”秦嵬道。   段若锋皱眉:“此言何意?”   “事发至今,我从未见过他的尸体,也压根不知道他的去向,只顾着逃命,你们既都说是我杀的,又要我偿命,为何还来问我的意思?”秦嵬奇怪道,“真是脱裤子放屁。”   青云帮帮主怒道:“你如今跟沈云屏厮混在一处,还说不知道二公子行踪?”   秦嵬悠悠道:“这世上跟谁在一起就一定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吗?难道我不可以只是跟他厮混,却不曾有过什么消息交换吗?”   青云帮帮主被噎了一下。   脑中正在飞速思索对策的沈云屏也噎了一下,看向秦嵬时,却发现他的手在身后摆了摆,要他立刻离开。   沈云屏心中暗叹,这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脾气,两人互相试探过,也横眉冷对过,但走到这个地步,秦嵬却还想独自解决眼前麻烦。   别说是几位掌门帮主与方才那些闲散弟子不同,就是段若锋,三个公孙明也未必赶得上他一个!   即便秦嵬留下,沈云屏自己也走不出渡风城。   他后退几步,却感觉身旁有窸窸窣窣之声,几双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腿儿。   沈云屏起先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头顶的云更密了,冷风越刮越大,吹来森森冷意。   秦嵬在稀薄的月光中勉强辨认出段若锋的脸,听得段若锋道:“你放下刀,随我回聚云山庄,我会让你见到若宇的遗体。”   段若宇还没下葬!   秦嵬心头一跳,看来他们也在确认恨罪鞭的情况。   这也就证明,至少留下恨罪鞭痕迹的人并非段家势力之内的人。   “段大公子,你应当知道,要么杀了我,否则没人可以让我放下刀。”秦嵬紧握住手中长刀。   段若锋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沉痛与无奈,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窥视和审视。   “大公子,还与此人费什么口舌!”青云帮帮主大喝一声,“各位同道,今日与我共除此贼!”   不等段若锋同意,其余三人与他一同飞身而起,刀剑拳脚如松针般抖落而下!   “得罪,我青云剑法要领教领教小刀鬼的刀法!”“乾山门郑长领教刀法!”“北江派……”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秦嵬浑身紧绷,凝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松懈。   不同的兵刃带起的风声不相同,不同的身法落在地上的声音、步子不同,走位有先后,进攻有层次,他已在转瞬间做出判断。   刀顶长剑,扭身闪过宽刀一击,随即跃起踩在一人肩上,脚下用力一碾,险些直接卸掉那人肩膀。   那人拳头一歪,擦过了青云帮帮主的侧身,几人被秦嵬这极限的一闪和反击出其不意地打中,险些互伤彼此。   秦嵬的刀法在如今武林也找不到多少相似的路子,也只有谢家刀法才略有些相仿,但与他的身法和内力又完全不同。   他的武功与其说是某家某派,不如说完全是日复一日刀头舔血练出来的,一攻一退全是被逼出的反应。   秦嵬的眼睛并不好使,为了弥补这个致命的缺陷,他长出了许多别人没有的能耐。   哪怕这些能耐都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儿踩出来的。   耳力,有时比眼睛还要好用!   几次闪避腾挪下来,几位掌门竟也只能将他困住,而无法再进一步。   却听段若锋再一次发出叹息声,他沉沉道:“好吧,你我还从未以死相搏过——”   他话一出口,一阵冷厉杀意席卷而来,几位掌门当即闪身。   听得段若锋朗声道:“此剑名‘争锋’,聚云山庄段若锋,请教了!”   头顶乌云蔽月,秦嵬耳中却一片清明,他蹬地而起去迎已出鞘的剑。   “我最不耐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秦嵬面上全无笑意,冷冷道,“胜败已足够,何必多言?”   刀剑已撞在一处,四周飞沙震荡,气息骇人。   曾经的武林双秀,如今已刀剑相向!   也就在此刻,四周忽然响起许多嘈杂叫喊声,白道和正盟的人终于赶到。   说话声、脚步声、喊打喊杀声——如滚滚雷鸣般传入耳中,要思索的动静骤然增加,秦嵬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但刀既已出鞘,绝没有中途停止的理由!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野兽般瞬间撕咬在一起。   不过短短片刻的碰撞,两人递出的招数已令人眼花缭乱。   只等二人走过百招,同时拍出一掌,均被对方内力击得分开,这才终于能看清两人身形。   秦嵬稳稳落定,刀仍在手中,却听“嗤”一声响,肩膀裂开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   “段大公子伤了他的肩膀!”有人喊道,“快,趁现在!”   周围人当即一拥而上!   忽听一声呼哨,所有人均是一愣,随即瞧见数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从暗处高高抛出。   不等人认出这是什么,另有几枚暗器自角落射来,准确无误地扎破了那几个麻袋。   麻袋在半空爆裂,里头的面粉好似狂风暴雪一般炸开,在原本就刮起来了的夜风里猝不及防地浇了所有人一头一脸,视线瞬间被遮蔽。   “怎么回事?!”   “是谁!可恶!”   “别叫他跑了——”   秦嵬两眼也被迷住,忽然感到手被抓起,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揪住他就跑。   那只手温热熟悉,他曾仔仔细细地摸过,只一触碰,心里的戒备当即就消散无形:“沈云屏!”   两只本该形同陌路的手,在此刻紧紧地握在一起。   “走!”沈云屏将他拉住,玩儿了命般开始狂奔。   秦嵬视线依旧一团模糊,只能粘着他朝前跑:“你知道要往哪儿去么?”   “我有了比你更好的向导!”   前边儿几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跑得比他俩还快,却不发出多少动静,轻车熟路地指引着两人去更方便躲避的地方。   是城中的小叫花子,也是江判的那些“眼线”!   “先甩开他们,尤其是段若锋,之后再另想办法出城,”沈云屏一边说一边不断抬头看向远处城墙,“我倒是有个法子,等下再说——”   他话音未落,只感觉秦嵬身体一偏,竟是脚下踩到了一块儿碎石。   这石头虽然不大,但也并不难看见,沈云屏这三脚猫武功都能避开,更何况是秦嵬!   秦嵬暗骂一声,来不及站稳,手又胡乱地去扶周遭事物,正按在一处没摆稳的柴堆上,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急忙想用刀鞘再辨认方位和所在地,却被抓住了手,紧紧地拉到沈云屏身边儿。   香膏的气味立即涌来,在这寒夜中无比清晰。   沈云屏没有发问,甚至没有多说,只将秦嵬一条胳膊穿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腰,低声道:“你可不要像我一样,往死里勒我的脖子!”   秦嵬本该觉得自己狼狈,但这听到这句话,却不由想要发出一声笑。   数袋面粉制造的混乱勉强平息,随后追上来的白道和正盟之人已分出大半人手追着秦嵬和沈云屏而去。   领头追来的人里正有公孙明的护卫齐小甲,神色严肃地策马而来,冲几位掌门和段若锋抱拳:“我已召集家中弟子过来,代少家主问一句,几位还好么?”   “尚可,只是让那小子耍滑头暗算了一招,”青云帮帮主急忙问道,“少家主找到了?”   齐小甲压着怒火:“让秦嵬那混账东西打晕过去了,现在还未醒。”   这锅莫名其妙到了秦嵬的头上,幸好他也是虱子多了不痒。   其余几个掌门胡乱擦掉脸上的面粉,狼狈地骂道:“料他也不敢对少家主下手!呃,大公子可还好?”   段若锋已用仆从递来的绢帕擦了脸,将剑归鞘:“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些手段,想来也未必是他搞的这套,八方楼主惯会这些出其不意的玩意儿……罢了,快追,切莫让他俩真逃出渡风城。”   护卫齐小甲当即拱手:“我公孙世家当打先锋!”   “他既已被大公子所伤,想必受挫不少,应当是跑不远的。”青云帮帮主笑道,“真不愧是段盟主之子、聚云山庄的继人,这次是您胜了。”   段若锋平静道:“是我胜了吗?”   他说完,微微侧过身去。众人这才瞧见,他的肩膀不知何时也多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正在向外汩汩冒血,染红了一片衣料。   而这伤口,竟然比他给秦嵬留下的那道还要再靠上几分,几乎要斩到他的脖子上!   众人再说不出话来。   段若锋用绢帕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知道他为什么厌烦报上名号的繁琐事情么?因为即便他不报,这江湖上也无人不知他的刀叫什么名字。一个人只要足够厉害,别人自会记住他和他刀的名字。”   旁边有人低声道:“‘无常’!”   “不错,他那把刀就叫‘无常’。”段若锋笑道,“许多人都以为是‘世事无常’的无常。”   “难道不是?”   段若锋看着手中沾血的绢帕,平静道:“那是‘索命无常’的‘无常’!”   一阵冷风吹来,令人心头发寒。   段若锋将用过的绢帕丢掉,大步走上前方:“但无论是黑白无常还是阎罗王,我聚云山庄也不会叫他再无法无天下去。”   他一声令下,正盟弟子和聚云山庄弟子当即分作数批,呈包围式从各个路口追出去,屋顶亦有擅轻功的白道中人追踪。   齐小甲也索性下马,以轻功钻入窄而长的巷内。   与之前一团散沙的追捕不同,在段若锋带领下的正盟和白道好似张开了一张大网,力求将秦嵬和沈云屏扣在渡风城。   秦嵬耳中已能听得四方都有追兵,沈云屏带着他左右闪躲,越来越靠向东城门附近。   身后追赶声已逐渐逼近,秦嵬低声道:“不如你我分头走,只要能有一人出城——”   “这时候分头,你真是昏了头,”沈云屏的体力远超秦嵬想象,拉着他这个大老爷们儿,还能保持稳定的奔跑速度,显然平日里也是保持练基本功的,“况且我们惹得动静越大,老范他们就越安全,公孙明没追来,要么未醒,要么是需要绕道去找那老头,我们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带着走,他们才有更多时间做事。”   秦嵬不再反驳,只听着身后人声越来越大,紧紧握住手中刀,马上就要回头迎敌。   忽然,前边儿奔跑的两个小乞丐连滚带爬地倒了回来,一个两手比划着“不行”,另一个指向旁边儿岔路。   沈云屏知道前方估计也有追兵,当即带着秦嵬闪进另一条道。   却没想刚走几步,听得小道另一头也有脚步声传来,两人被夹在了中间!   “这附近没有破屋那片儿好躲藏,我早知道会有被截住的时候。”秦嵬握着刀将沈云屏推开,笑了笑,“你去找一处藏身的地方,放心,你刚才帮我一回,我就会帮你到底!”   他说罢已提刀要上,沈云屏正要阻拦,却听“吱嘎”一声轻响。   身后一处民宅的小门打开,一个身影探出来,冲两人招了招手。   秦嵬看不清楚,只觉得身形好似见过,沈云屏则惊讶道:“是你?”   从门内走出来的人虽不熟悉,但却真与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竟然是先前伞摊的姑娘!   姑娘已没有了白天见到时的羞涩,表情严肃地朝二人再次招手:“进来,别废话!”   秦嵬惊疑不定,却感觉被一把大力掀得向前跑了两步,直接冲进了门里。   “叫你别废话!”沈云屏在这种紧急时刻比他果断得多,顾不了三七二十一,能有个地方藏身再说。   门外已响起脚步声,来不及进屋,姑娘果断掀开门后一口大缸的盖子,低声道:“快,快!”   来都来了,二人也不矫情,秦嵬摸索着要跨进缸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引着他钻进去。   随即,沈云屏身上那股清淡中混着药香的气味一道钻了进来。   他一手按着秦嵬脑袋将他压得更低,一手和姑娘一起拽过盖子,将整个大缸盖得严严实实。   最后的光线被遮蔽,秦嵬的眼睛彻底没了用,唯有耳力和嗅觉还在运作,且更加灵敏。   说是大缸,要容纳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还是有些勉强,两人只能贴得又紧又近。   香膏的味道经过沈云屏的体温烘过,已又有了些别的感觉,好似冬日裹在用药汁子浆洗浸泡过的毛毯子里,这感觉秦嵬只在年少时于谢堑家里感受过。   这气味儿幽幽地裹着秦嵬,他极少有离人这么近还不能设防的时候,相当不自在,挪了几回屁股,反被沈云屏骂了一顿:“你怎么不直接在缸里滚起来?”   秦嵬没跟他计较:“你认识这姑娘?”   他还以为是八方楼的暗桩。   却没想沈云屏道:“这话我原本还要问你!”   虽然不知道这姑娘身份,但此刻也只能放手一搏——尽管搏得样子有点不体面。   秦嵬抱着刀,下意识地揉着眼睛,心里觉得自己矫情,以前整日眼疼也忍得了,现在不过是天黑了些,竟然会狼狈到这个地步。   一片昏暗中,沈云屏的声音很轻地传来:“你的眼睛有问题。”   “说些我不知道的如何?”秦嵬终于等到他问出这句。   沈云屏不搭理他这句讥讽,他忍了一路没有多问,此刻终于忍不住道:“你不走夜路,就是因为你有夜盲的毛病?”   秦嵬睁着没什么用的眼睛,平静道:“现在,沈楼主已比这世上许多人都要了解我了。想要杀我,最好的时间就是在没有月光的夜里。”   他说得平淡又从容,沈云屏两手交握,捏得死紧。   这人总让他想起熊瞎子。   尤其是这个好像随时都能接受自己死亡的性格,好像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不值得他感兴趣。   沈云屏莫名有些恼火,两人沦落到一道缩在这破缸里,他竟然还是秦嵬嘴里随时会窥伺弱点以下杀手的“沈楼主”!   ——虽然这话说得也没太错。   但沈云屏还从没见过比秦嵬更难焐热的茅坑里的石头。   他一手捏拳刚举起来,就被秦嵬一把按住。   “这地方狭小,一举一动我都听得到,沈楼主要下死手也得换个地方,”秦嵬小声道,“况且我也不会让你拿捏我第二回。”   沈云屏直接朝他的手心儿砸了一拳,就这一下也够秦嵬掌心发麻。   “你怎会有眼疾?”沈云屏没再给他第二拳,他紧紧盯着秦嵬的方向,心中不知为何缩得厉害,“是何时落下的毛病,可有治疗?”   秦嵬沉默一瞬,开口道:“年少时大病一场,吃喝也不好,到了暗处就有些看不清。”   沈云屏的心提起又沉下,溺在一片苦楚里。   熊瞎子的眼睛是年幼时与大乞丐打架,被撒了毒粉所致,并非因为疾病。   那会儿因满头毒疮而心性极端的谢翎之所以对熊瞎子的态度与旁人不同,是因觉得这世上只有熊瞎子与自己相仿。   熊瞎子的眼睛是连毒郎中都说了难治的,直到谢翎离开前,谢堑方锦还在从毒郎中那里给他拿治眼的药,只是都没有什么起色。   那会儿熊瞎子已知道了自己大概一辈子都要瞎眼,却从不多说。只在谢翎为他的眼睛难过时笑着说   ——“正好,我好得慢些,你好得快些,那等我能看见时,瞧见的一定是你干净的脸。”   他不知道谢翎为这句话一路哭着回家,趴在方锦怀里嚎啕,立誓自己日后一定要找这世上最厉害的郎中,治好熊瞎子的眼睛。   如今谢翎已长成了沈云屏,脸也干干净净了,但熊瞎子还是没有看到。   这世上的事大多如风吹落花,瞧见花落了之后再想起找那阵风,才发现为时已晚。   风不再来,徒留空枝。   沈云屏有瞬间在秦嵬身上瞧见了熊瞎子的影子,这会儿再看,已又淡了下去,空余许多失望。   他深吸口气:“你——”   却不想秦嵬也同时开口:“你——”   两人刚发出声音,就听得外头那姑娘插门到一半儿,被敲门声打断。   两人同时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静静地听着外头动静。   外头已有许多走动的声音,附近屋顶也能听见几声轻功踩过的动静,秦嵬大气儿也不敢出,感觉沈云屏也是如此,被他捂住的嘴紧紧抿着,这动作弄得秦嵬掌心发痒。   那姑娘语气毫无破绽,带着疑惑和警惕,小心又柔弱地问道:“谁呀,这么晚了。”   外头的人听到屋内是个女声,也缓和许多:“打扰姑娘实在对不住,只是方才我们见两个歹人就在这附近徘徊,不知你是否见过?那二人歹毒得很,你可要当心。”   姑娘道:“不曾见到过什么人。”   外头还在劝说,隐约也听见有人说“看到就在这边儿”“肯定是藏进去了”云云。   姑娘毕竟不是江湖人士,声音里带了些紧张:“你们走吧,不然我就喊人了——呀!”   一阵衣袂翻飞之声,秦嵬和沈云屏知道这是有人踩着轻功翻墙进来了。   秦嵬当即要起身,生怕外头的人牵扯无辜,却听外头那人冷淡道:“抱歉,我绝不伤你,只是看看。”   “你、你——”   “只在院中看看即可。”那人又道。   沈云屏将秦嵬按下,两人屏息凝神,听得脚步声在院中走动,离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缸内两人心跳如鼓,秦嵬握紧了手中的刀,只准备随时暴起。   脚步声在缸前停下,随着“咔”地一声响,头顶的盖子被慢慢挪开。   缸外立着一人,表情冷漠,一身公孙世家护卫打扮——齐小甲!   从追来的时间来算,齐小甲应该还没能从公孙明那边得知情况有变,就冲他这怒气冲冲一路追杀的架势,必是寻仇来的。   秦嵬已听出此人声音,刀已要出鞘,却感觉沈云屏捂在他嘴上的手狠狠用力,硬将他给按了回去。   而齐小甲看着缸里二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瞧见俩人这捂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妙地抖了抖,继而又平静地将缸盖盖了回去。   接着,传来他沉稳的声音:“没人。”   他说完这句,才听到外面传来公孙世家其他小弟子的奔跑声,隔着门便道:“小甲,少家主醒了,眼眶青了老大一块儿,正嚷嚷着要你过去呢!”   秦嵬心中起先一松,继而意识到,公孙明现在才醒,那齐小甲就不是因公孙明嘱咐才放二人一马。   他脑中猛然想起沈云屏自见到公孙明,两三句试探后便胸有成竹的样子。   外头的脚步声散去,捂在秦嵬嘴上的手才慢慢松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幽幽道:“人在江湖,永远都得留一手。秦大侠,我何止是你的财神,我简直是你的贵人!”   这种大祸临头结果忽然发现大祸变大货的感觉实在奇妙,秦嵬只觉得跟在沈云屏身边儿,什么样的奇遇都能见到。   公孙世家少家主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竟然是八方楼的探子!   秦嵬难得不计较沈云屏的动作,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捏了捏,感叹地笑道:“你实在是我的富贵财神。我已经想不到以后与沈楼主分道扬镳,自己要如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了!”   ————————   看缸前的齐小甲:-_-   看缸后的齐小甲:-_,- 第25章 25:他被好人救过,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出门遇贵人算不上奇遇,但出门遇到两个贵人就是世间排得上号的奇事了。   有了齐小甲的那句“不在”,屋外的人果然深信不疑地散去。   等周遭动静全都没了,秦嵬和沈云屏才掀开大缸盖子,两颗脑袋慢腾腾地顶出来,非常默契地左右看了看。   沈云屏小声道:“你看得清楚吗?”   说完又有些后悔,只觉得不自觉窜出的一句十分刺耳。   他因少时经历和多年谨慎而多疑刻薄,说话总力求试探和揣度,这会儿却觉得难听起来。   好在秦嵬并不生气,自在道:“我虽长了眼睛,却看不清楚,沈楼主长了耳朵,但连四周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听不明白,可见跟我的眼睛一样是不好使的东西。”   被讥讽了这一句,沈云屏竟生出些无奈的好笑。   秦嵬眯着眼摸索着往缸外跨,感觉沈云屏伸手过来,他顿了顿,还是抬手借了把力,从缸中抽身出来。   两个也算是年轻一批江湖人里叱咤武林的奇人,此刻却浑身面粉、满身鸡屎地站在陌生的院子里。   秦嵬道:“今夜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沈楼主何必急着收拾衣服打理外貌?”   沈云屏正一寸寸拍着衣服,敷衍道:“没有。”   “我只是天黑了就看不太清,又不是一点儿都看不见。况且你拍衣服带起的尘土都扬我脸上了。”秦嵬无奈道。   那姑娘将门插好,又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这才转头过来看向二人。   见他俩这模样,姑娘捂嘴笑了起来:“二位与之前在街上见到时,可大不相同了。”   秦嵬全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倒是沈云屏苦笑一声:“实在不该以这样的狼狈相儿见人,倒是弄脏了庭院。”   “二位给的买伞钱,已足够我请人来打扫三回院子了。”姑娘拍拍插门时手上沾着的灰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随我进屋再说。”   秦嵬抱拳笑道:“我二人惹了一身麻烦,带些灰尘进来也就罢了,不知姑娘身份,贸然进屋,将麻烦也带进去可就遭了。”   沈云屏也没有进屋的打算,笑着默认了。   那姑娘看着秦嵬:“你不认得我?”   秦嵬感觉自个儿腰上被沈云屏悄悄捅咕了一下,耳边响起沈楼主促狭的声音:“原来并非与我有关。”   懒得理这少爷,秦嵬皱眉思索一番,还未想明白这姑娘身份,却听姑娘又道:“但我却认得你!你从恶风山骑着挂了那些畜生人头的马回来时,我挤在道旁,从人群里见过你。”   秦嵬和沈云屏俱是一愣,没想明白这一面之缘,怎么就能让这尚算年少的姑娘冒着风险藏匿二人。   姑娘轻声道:“我去看你并非为了热闹,而是为了看看,替我爹娘报仇的大侠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听说,他曾与我爹有过几碗面的交情。”   “你——”秦嵬惊愕地看着她。   即便此刻光线朦胧,他只能看清一个瘦小的轮廓。   沈云屏也面有动容,他已明白了这姑娘的身份。   “我爹娘曾在城中经营一家小小商行,爹生平最喜欢在麻子街的小摊上吃面。”姑娘眼中隐有泪光浮动。   秦嵬叹道:“是你,我虽见过你爹娘,却没怎么见过你。”   “爹娘死时我还年幼,无力报这血海深仇,所以当我爹同桌吃饭的人平了恶风山的消息传来时,我便立誓,若此人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余瑛必倾家荡产、舍命相报!”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她也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道,“秦大侠,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报恩的时候了!”   这世上喊他“秦大侠”的人不计其数,或恭维或钦佩,或拉拢或讨好,唯有这一声,令秦嵬心中抖了抖。   他年少时只为了活命奔波,从未想过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出身,做个活人已不容易,还谈什么好人坏人。   直到谢堑和方锦来到小石城,他被好人救过,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他并不知道谢堑和方锦这样的人该怎么称呼,是谢翎显摆似地与他讲起爹娘闯荡江湖的那些奇事时,才提到了一个词儿。   ——“再厉害的人,见到我爹娘也要喊‘谢大侠’和‘方女侠’,威风得很呢!”   年少时的熊瞎子问谢翎。   ——“究竟怎样才算大侠?”   谢翎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要做好事,做坦荡的事,不阴谋暗算,要行侠仗义不图回报,和我爹娘一样就是大侠了!我以后要当大侠,大侠的孩子当然也是大侠,你也得做大侠。”   这小少爷说得理直气壮,毫不管自己这伙伴是个连路都要摸着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就做你说的这种大侠!”   要光明磊落,不行阴暗之事,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余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说什么,在我看来,秦大侠一直都是大侠。”   沈云屏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儿开始,就没再听过江湖上有半句关于他的好话。   说没联想到爹娘经历那是假的,但沈云屏也是真惋惜过这纵横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厌恶远离,有人却仍知道他本来模样。   落井下石之徒虽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发现这人莫名地沉默下来,心中困惑,连着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着侧腰道:“沈楼主,我再身强体健,你也不能用你这能挖塌城墙的劲儿糟蹋我啊。”   沈云屏被他的用词惊得感叹:“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我劝你还是找间启蒙学堂,好好学学该怎么讲话。”   余姑娘见两人这会儿还能呛呛,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随我进屋,再吵一架也不迟。”   “我俩现在的麻烦已算得上是大祸临头,只怕被发现后牵连——”   “别再啰嗦,要担大祸的人,岂能如此矫情。”余姑娘一摆手,径直走向屋内。   俩大老爷们儿被个比自己还小许多岁的姑娘讥讽一顿,果然不敢再啰嗦,跟着她一道进屋。   秦嵬心中仍想着当年旧事,耳边沈云屏低声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还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来我虽是你的贵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后背拍了拍,温和道:“秦大侠——你总比这世上许多人要配叫‘大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云屏还是瞧出秦嵬的些许情绪。   这感觉让秦嵬觉得十分古怪,他本该为被窥视而恼怒警惕,但此刻却发觉自己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自知已离当年谢翎心中的大侠相去甚远,但总是会希望,自己没太让谢翎失望。   将二人带进屋,余姑娘又点亮了几盏烛灯:“外头的人应当还没走太远,你们就在这里留着,何时风头过去,何时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对,却不挑明,只将烛灯摆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视线又清晰起来,呼出一口气儿道:“多谢。”   “不过提供遮头的瓦片而已,不算什么。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我去置办。”余姑娘笑道。   沈云屏温声道:“若不麻烦,还请姑娘找些包扎用的东西来。”   “你受伤了?”秦嵬惊讶。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头子呼哧呼哧流血,还能和我扯许多淡。”沈云屏不冷不热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剑伤,不由笑了:“都忘了让段大公子‘蛰’了一下。”顿了顿,又和余姑娘道,“只要些干净水和布条就成,若是方便,再给一块儿干净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余姑娘应下,让二人自便,自己去寻能用的东西。   秦嵬已在桌边落座,借着烛火光亮查看伤口情况。   旁边儿沈云屏却把浑身脏污都尽力掸掉,这才肯在人家的凳子上坐下:“想不到今夜能有如此奇遇,你灭恶风山都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份儿恩情。”   “我不是因要别人报恩才做那些事的,”伤口虽有些深,但并不太影响行动,秦嵬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头也不抬道,“你我留在这里就会给人招来麻烦,待我处理好这伤口就走。”   沈云屏并不意外:“我本也无意久留。”   说罢,见秦嵬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不由也用视线扫了一圈儿。   这屋子虽然没坐落在破屋那样的穷人街,但屋内陈设已看得出老旧简单,点燃的蜡烛有几根是新取出来的,想必平时余瑛到了夜里,连烛灯也很少点。   毕竟点烛对许多人家来说也算是一笔开销。   秦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跟余掌柜一道在面摊吃面时,对方虽算不上穿金戴银,但也是体面仔细,还曾与自己炫耀过要给女儿打一把精致的金锁。   沈云屏淡淡道:“一个自幼没了爹娘的孩子,过得总不会太顺心。”   “我知道。”秦嵬微微叹道。   沈云屏又道:“但爹娘大仇已报,心头怨恨放下的人,总是能越过越好的。”   他说的很是平淡,秦嵬愣了愣,不由看向他。   沈云屏却不再提这些事情:“我们必须今夜出城,而且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离开,这样明日城内才不会被白道层层把守,老范才方便带人离开。”   “我就不问你如何让他们知道咱们离开的消息了。”秦嵬笑道,“这些年八方楼虽说难向正盟安插人手,但如今看来,还是让沈楼主钻了不少空子的。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齐小甲为你做事?”   据他所知,公孙明这护卫是自他年幼时就跟在左右的,他去哪儿都要带着这护卫。   而雷夫人也放心儿子和护卫东跑西颠,必定是极信任他的忠心和能力,将其当做公孙明的左膀右臂培养起来的,这样的人怎会被八方楼说动?   沈云屏搓了把脸,他这会儿脸上已又有些痒意:“正盟的确很难插进人手,五大派更是铁桶一块,可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一个门派也总有动荡的时候,而这个瞬间,就是最适合见缝插针的时刻。”   秦嵬猛然明白了。   当年野猪林事情过后,先不说正盟其他门派,公孙世家是受创最重的门派之一。   家主惨死,少家主公孙明年幼,雷夫人独立支撑,这正是最容易出现纰漏的时候。   秦嵬惊道:“这暗桩是你从公孙明还年幼时就插进去的!”   “不错,大概是在公孙裕死后一年多那会儿。”沈云屏笑道,“我那时并不知道插进去的人手能混到什么地位,只能赌一把,况且也没有更合适的时机了。你看,我的赌运总是不错。”   按时间反推,那会儿齐小甲是个比公孙明大不了一两岁的毛头小子,而沈云屏也不过是个少年。   那样的年纪却有如此敏锐的眼光和果决的魄力,实属不易,难怪老楼主选定了他来继任。   秦嵬问:“难道你就不怕他成为一个废棋?”   沈云屏将桌上几盏烛灯随意摆开,指着它们道:“余姑娘并不需要如此多的烛台,但她还是会选择备一些多余的,备下的时候全不知何时有用。这就和我做的事情一样,我只是找准时机埋下一条线,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派上用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但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启用这根线,并且保证自己随时都有线可用。”   这就是所谓的“留一手”了。   联想到自己被沈楼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错骨手制住,秦嵬也再没了别的话好说,更不愿多想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可以用来收拾自己。   他也彻底确定,毒郎中的消息稳扎稳打已传到了公孙世家的耳中。   当初接近沈云屏,用他的嘴把事情嚷嚷起来,这选择真是再对不过了。   秦嵬的唇畔露出一丝笑容,见沈云屏的语气里难掩得意,不由心情也好上三分。   这少爷虽心机深沉又善耍些凶狠手段,却意外地总有些小孩儿心性,捧两句就不自觉地翘尾巴。   秦大侠捧着道:“你既然说要今夜出城,那想必也有了办法。”   “原本没有,”沈云屏神秘一笑,“但刚才跑起来时,我已看到了办法。”   秦嵬还要再问,听见脚步声响,余姑娘已端着清水布条等东西走进来。   “我方才看了看,四周街道还有人未散去的。”余姑娘轻声道,“这屋还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沈云屏起身接过她手中一应物品,道了声谢才道:“能暂避一会儿已是很不错了,等给他弄完伤口,我俩就不再多叨扰了。”   “怎么能算叨扰?外头那些人凶得很,我虽不知道什么武林恩怨,但这般气势汹汹而来的人,你们落在他们手里,还讨得着好?”余姑娘不管什么黑白两道,皱着眉嫌恶得很,“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消息最灵通,已大概听过二位的事情。我不怕!你俩尽管住下,我白日外出看着他们,何时这些人散了,你们何时再走。”   秦嵬忍了又忍,没敢问“二位的事情”都囊括了多少东西,只敢道:“你冒着风险收留我二人已经很不容易,只是这风险本不该由你来担。”   “可是——”余姑娘着急。   “当年我去恶风山,是因为我想去,而非为了什么名声和好报。”秦嵬已拔开了金疮药的瓶塞,“你今日做的已足够多了,以后也不必再惦记这些事情,只管好好生活。而我,也有我要继续做的事情,所以得立刻离开。”   余姑娘静静听完,想了想:“是要做与当年为我爹娘做的事一样的事吗?”   秦嵬郑重道:“是。”   余姑娘扭头朝外走,头也不回道:“好吧,灶下正在煮饭,二位吃完再走。不管要做什么,我总不能让大侠饿着肚子从我这门里出去!”   她也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已径直离开。   剩下屋里俩人沉默片刻,沈云屏低声道:“你刚才进屋时肚子叫的声音果然让人听到了!”   “少爷,你的耳朵在没用的地方管用,你的嘴巴又很喜欢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张开!”秦嵬忍无可忍,“你真当我全在坑老范不成?我这身力气,少一顿饭都不行,不像少爷你,吃得比鸡少,力气比牛大!若有什么独门技巧,也麻烦同我讲讲。”   他本就饭量不小,这一天奔波再加上连续打斗,吃的东西早消化光了,说是饿了半宿也不为过。   沈云屏忍了又忍,却还是越笑越厉害,连去拿布条的手都有些哆嗦:“快将你的剑伤包好再说吧。”   手却在半道被秦嵬按下,秦嵬道:“我自己来就行,还用不着少爷动手。”   沈云屏惊讶道:“你伤在肩膀,也能自己包扎?”   “我这样的人,哪怕是伤在背后,都能自己勾着手包个七八成。”秦嵬在伤口上撒了金疮药粉,用嘴咬住布条一头,另一只手麻利地包了起来,“况且今天之前,少爷为我包扎,我会觉得受宠若惊,今天之后嘛,我只怕以你的手劲儿,会把我这条胳膊给勒得不走血了。”   他的眼睛到了有烛光的地方,又恢复如常,与常人无异了。   沈云屏热脸贴了冷屁股,但并不生气,只是见他这行动自如的样子,才慢慢将熊瞎子的影子从秦嵬的身上剥离出来,呼出一口气儿,喃喃道:“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秦嵬咬着布条,口齿不清道:“这句我听得懂!这句不需要从教书夫子那里听,我小时候在菜市口,菜贩子就是这么骂人的。”   沈云屏刚要回话,却听秦嵬又道:“布条虽然是给我的,但那些却是给你的。”   桌上还有一盆清水,和一块儿干净的拭巾。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道:“给我?”   “冷夜寒风,又奔波半宿,出汗也就罢了,方才那通‘面粉妙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这皮糙肉厚的倒是无所谓,你那脸受得了吗?”秦嵬头也不抬地缠着布条。   沈云屏心里忽然有些不知是什么的感受悄默声地窜起,他与秦嵬的关系实在已不知该怎么形容。   算计是真,扶持也是真。   之前的种种撩拨是假,但说全无信任和欣赏也是假。   真真假假地混到一起,这关系也就实在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界限了。   秦嵬包好了自己的伤口,抬头见他还没动静,奇怪道:“难道你不需要?哎,我虽没有好美色的毛病,却也不想等下出门,和一个脸肿成猪头的人走在一起。”   沈云屏虽已将他和熊瞎子分开,也知道多年找不到那三个小乞儿,多半是因为那三人早已死了,却依旧被这句勾起些许以前的记忆。   那会儿他满头纱布绑带,熊瞎子摸了几回,说手感像块儿坏了的土豆,又像祭河神时放久了的猪头。   年少的谢翎脾气并不好,听得这句,手脚并用地跟个瞎子打了一架,带着一头包回了家,第二天头上的绷带又多了一层。   沈云屏的脸上带出些许笑意,也不矫情,拿起拭巾沾了水,边擦脸边道:“看来在秦大侠眼里,我的脸也算得上‘美色’了。”   他本等着秦嵬的臭嘴反击,却没想那边儿没有动静。   等他擦干净脸再看向秦嵬,见这人一手撑着头,倚着桌子,隔着烛灯看着他。   那眼神儿不知是被烛灯映照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总显得有些恍惚,好似隔着沈云屏在看其他东西。   “用‘美色’来说人,总显得有些轻佻,”秦嵬见他看自己,回过神儿来,笑道,“我没读过几本书,硬要说的话,就只会说‘好看’了。”   沈云屏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还是有些痒,却没起什么红疹,但不知怎地还是觉得有些热。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别人说他相貌,这与年少时吃得苦有关,但秦嵬说得坦荡,又是在如此血腥气儿的夜晚,这夸赞与利益毫不相关。   想起以前的经历,沈云屏的笑里有了些许苦涩:“等真长满了红疹,那才真是‘好看’了。”   秦嵬愣了愣,继而大笑起来:“或许吧,可这对我来说,却很没必要。”   他不等沈云屏开口,已闭上眼举起手来,在半空中五指轻轻拢起,轻笑道:“因为对我们这样眼睛不好的人来说,有时候皮相已没有意义。”   他说完再睁开眼,却见沈云屏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怅然。   秦嵬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些别的,余姑娘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屋来。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本就是我煮来晚上吃的,这会儿只是又热了热,别嫌弃。”余姑娘不大好意思地笑道。   两大海碗端上来,沈云屏和秦嵬看清碗里的吃食,不由都笑了。   那是两碗清清爽爽的热汤面。   余姑娘好奇道:“怎么?”   “没什么,这已足够了,”秦嵬笑道,“我这辈子,最爱吃的就是面。”   沈云屏也笑:“我嘛,自从和他认识之后,也总是在吃面的路上。”   见二人笑得发自肺腑,余姑娘也乐了:“巧了,我也总是吃面。日后二位若再来渡风城,我家里汤面总是管够的。”   能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夜里吃上一碗热乎汤面,无异于撞了大运。   肚里有了食儿,身上的寒意就被彻底驱散。   不再冷的时候,也就是分别的时候。   秦嵬和沈云屏跟着余姑娘走到后门,秦嵬侧耳听了一阵儿,转身对二人点点头:“顺着墙根走,绕几条街应该没问题。”   沈云屏点头同意,只有余瑛脸上仍带着担忧和愧疚。   秦嵬悄悄拉开门,却又想起别的:“你爹死前,曾跟我显摆过,说你已会打算盘了。你现在还会打算盘吗?”   余姑娘起先一愣,随即笑道:“会,那伞铺就是我用爹娘留下的钱开的,我的算盘打得可好了。”   “一个人只要有会做的事情,就能过得下去。”秦嵬笑了笑,低声道,“日后若有麻烦,可以去城里最大那间脂粉铺里找人,提我的名字就可以。”   余瑛连连摆手要拒绝,但见秦嵬态度坚决,她只好又连连小声应下了。   沈云屏见余姑娘仍面带愁容愧疚,这才道:“他若是不管用,你还可以去城外茶棚的角落里留一张字条,届时自有人会登门替你解决麻烦。”继而若有所指地又加了句,“我的人可比某些人靠谱得多,而且还会抹掉所有痕迹。”   听出他话里嘲讽,秦嵬也懒得计较。   这会儿月光仍不大明亮,他只能眯着眼,靠直觉朝门外迈。   余姑娘叹道:“我能有什么麻烦?只是恨自己不能帮上多少忙,又非家财万贯,否则定为二位打点好一切,连夜送恩人出城。”   “我俩捅的篓子,万贯家财可能也难保性命。”沈云屏笑了起来,继而温声道,“你已做的够多、够好了。”   他边说边抬手碰秦嵬胳膊肘,将其向上抬了抬,秦嵬立即意会,朝外迈的脚向上抬了些,顺利地跨过有些高的门槛儿。   余姑娘轻叹一声。   “我并非安慰,也不是骗你,”沈云屏低声道,“有时候人并非缺少走出困境的能力,而是缺少在他倒霉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他这边儿的人。”   秦嵬的动作顿了顿,并未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沈云屏攥住,这少爷聪明异常,已很清楚怎么跟一个眼睛不好使的人打交道。   秦嵬的肩膀受伤不便搭着,沈云屏就带着他的手腕儿轻巧地做些偏移,以便他根据这偏移改变前进方向。   “少爷,你可千万不要迷路,将我也带进沟里去。”秦嵬自下山至今,从没被人发现过眼睛的毛病,更没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这么带着他走路过,心里觉得又痒又发毛。   这种信任又信得不够完全的感觉,就像买了一个远低于市价的大肉馅儿包子。   既觉得占了便宜,又老怀疑这么便宜是因为馅儿里掺了什么东西。   尤其是意识到沈云屏虽然浑身牛劲儿,但带着他手腕儿走的力道却非常轻的时候,秦嵬既觉得心里发痒,又感觉浑身发毛。   好在沈云屏一开口就让秦嵬心里的各类感觉压到了谷底:“何必担心,遇到沟的时候,我会先把你丢进去填平了,好方便我踩着走。”   秦嵬欣慰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地死心了。”   两人嘀咕的声音很小,行动却很迅速。   余瑛脸上的担忧少了许多,没忍住笑道:“我自然是会站在秦大侠这边儿,不过依我看,站在秦大侠身边儿的总不会只有我一人。”   沈云屏愣了愣,苦笑道:“我是没得选!”   余瑛道:“只能选这一个,就意味着这是最好的选择。”想起来另一茬,“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么?我现在就去拿来,可有漏带忘带的?”   她话音一落,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手指触到金玉小刀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儿。   余光瞧见秦嵬竟然也摸了摸怀里,不由问道:“你那包袱都丢半道了,随身带的——”   秦嵬自怀里摸出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掂了掂,也松了口气儿。   还捎带手把之前沈云屏丢他用的那枚铜子儿也塞了进去。   沈云屏:“……”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   是好选择。   因为他现在还没空跟你算今天晚上的人头钱,已经很良心了。   但不是说他以后不会算的意思。[抱拳] 第26章 26:越漂亮的,越是会骗人。   选择的好与坏,在结局来临前都不会有答案。   起码选择秦嵬并不算是太糟糕的事情。   走出去一条街,沈云屏才发现秦嵬其实并不太需要人照顾,他只从沈云屏的呼吸声就能判断前方的路是否好走。   沈云屏原本攥着秦嵬的手腕儿以便引路,但现在反倒被秦嵬利用,几次稍稍用劲儿将他拉住,躲避附近的追兵。   他们的关系就跟这两只手一样,分不清究竟是谁更需要谁。   路上虽然仍有不少江湖人,但已不似刚才那样密集。   两人有惊无险地绕过一条街,确定离了余瑛家的范围,秦嵬这才低声问道:“到现在了,沈楼主总算能说说如何出城了吧?先前逃跑时,你有意朝着东城门方向靠近,难道那边儿有能出去的地方?”   “你还真是敏感,我那时不过抬头看过几次,竟然也能被你发现。”沈云屏小声道,“不错,就是东城门。”   秦嵬惊讶:“你有能叫开城门的办法?”   若非是吃官家饭的人,渡风城的城门绝非他们这些江湖人能叫开的。   就连段若锋都要在关城门前进城,现下城内白道虽多,却并未再急速增加也是因为城门已经关闭。   但这也成了秦嵬和沈云屏难以脱身的理由之一。   沈云屏狡黠一笑:“我虽然叫不开城门,但人有人道,狗有狗道。”   “哎,”秦嵬叹了口气儿,“这话可千万不要被别人听见,不然明天,奸夫就要变成狗男男了。”   沈云屏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有时候我宁可你是个傻子,也不要有这许多没用的‘灵机一动’。”   两条丧家犬没空在这种时候咬起来,只好继续搭伴儿前进。   秦嵬原本不理解沈云屏所谓的“狗道”是什么意思,但等他带着沈云屏抄了一通七扭八拐的小道接近东城门时,才明白了这“狗道”究竟是什么。   即便是如此寒夜,城门和城墙上仍有官兵巡逻守卫,城墙之上每隔几丈便有守卫用的灯笼光亮,如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东城门最偏角,一处灯火却忽忽闪闪,隔一会儿飘动一下,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哪怕秦嵬看不大清楚,但昏沉的视线里,这闪动也显得十分刻意。   “是楼里通用的信号,用以告知四方此处有楼里眼线在。”两人缩在一处关门铺子门前的杂物之后,沈云屏低声道,“那地方应该有楼内接应。”   秦嵬眯着眼正看着,听得此话扭过头:“‘应该’?”   沈云屏解释:“如果是百灵鸟,发出的信号会更高层一些,这个信号本就是底层眼线所用,而眼线并不算是楼里的人,我也不是全都知道的。”   “我们过去之后,下一步怎么办?”秦嵬问。   沈云屏:“到了再说。”   即便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秦嵬也知道自己的脸上此刻写着三个大字:惊呆了。   沈云屏轻咳一声:“用你的话说,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秦嵬自认已是个胡闹乱来的混账,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一位混账祖宗,叹道:“你之前在余瑛家跟我说什么线、什么留一手的,将我哄得傻乐,原来全是说得漂亮,你好会骗人!”   眼下情形原本迫在眉睫,同伙这态度也明显在埋怨人,但秦嵬因过于惊愕,连平时的嘴贫都没有了,全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指责,沈云屏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   “你难道没有听过?越漂亮的,越是会骗人。”沈云屏忍着笑,严肃道,“事已至此,秦大侠不敢赌一把?”   秦嵬深深地看他一眼,尽管自己并不是很能看清:“你已把我的人骗到了这里,我还能怎么办?好吧,赌了!”   不等沈云屏开口,秦嵬又道:“但我赌的并非其他,而是赌沈云屏这个人不会叫我失望。”   这是沈云屏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秦嵬的嘴里出来,并非“沈楼主”,更不是带着戏谑的“沈少爷”。   沈云屏心中微动,沉声道:“放心,我的赌运总是很不错。”   但赌运再好的人,只要赌的次数够多,就总会有倒霉的时候。   两人刚决定了要奔着那灯笼闪烁的地方去,就感觉有丝丝凉意落下。   雨下起来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雨丝就变成了大雨,倾盆而下。   方才在余瑛家里的清洗很没必要,因为此刻,沈云屏不仅脸上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而且浑身都泡在了冷雨之中。   但比浑身发冷更糟糕的,是雨声很大。   秦嵬很难在雨声中分辨细微的声音。   脚步声倒是还好,总会有踩在积水地面的动静,但衣角翻动一类的轻微声响被雨声遮盖。   沈云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只得更慢更谨慎地向东城门靠近。   惊险地避开几回搜查的白道弟子,秦嵬和沈云屏总算自几家房舍的夹道中钻出,到了城墙根儿前。   但城墙下、那闪烁灯笼的正下方,却并没有任何接应的人。   秦嵬的视线几乎已只剩下几团黑影,他低声道:“我们已经到了,你要如何通知眼线——”   “谁!”有人厉声呵斥。   秦嵬和沈云屏猛然回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拐角,有道身影一边提裤子一边走过来,尖声道:“是谁?秦嵬?是秦嵬!和沈云屏!”   这人之前正在拐角处方便,并未有走路声,水声也被雨声遮盖,又因离得远,呼吸声也很难听见,秦嵬竟没发现这儿还有个落单的追兵!   他已听出这人的声音,正是之前与公孙明交手时的尖嗓儿,没想到这人挨了一刀,竟然还能在外活动!   而沈云屏也认出了这人,这是早上在铺子里吃饭时的那个“伪善”,青云帮的弟子!   秦嵬立刻抽刀,刚迈出一步,那人就已掉头狂奔,裤子也顾不上提,边跑边捂着胸口刀伤,惊恐地喊道:“在这儿!俩人都在!快来人——”   “这人的武功好坏暂且不说,嗓门儿倒是真的厉害!”秦嵬苦笑道,“沈楼主,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场赌局的筹码是你我两人的脑袋?再没有出城的办法,咱俩就又要满城乱跑了!”   沈云屏哪儿用得着他提醒,曲起手指放在唇畔,仰头发出高高低低几声呼哨。   上头正在闪烁的灯笼猛地停了,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因离得太远,连沈云屏也看不清楚。   那脑袋出现一瞬又缩回去,在四周再次响起喊杀声时,一根粗麻绳从城墙上垂了下来。   秦嵬听到动静,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狗道’,并非是钻狗洞,而是要上去!”   “这人绝不是楼里训出来的暗探,做活儿做的也太半吊子了。”沈云屏却并不高兴,他原本抬手想指,又想起秦嵬看不清楚,随即自手中射出一枚铜子儿,“这绳子太短了!”   四周已能听到城中白道和正盟弟子奔来的动静,秦嵬却只能耐着性分辨铜钱打在什么地方,听得方位,心里也是一沉。   并非绳子太短,而是城墙太高了。   渡风城城墙高达数丈,若提前有所准备倒是还好,但这绳索显然是临时找到的东西,只能到城墙一半儿的位置。   沈云屏深吸一口气儿,勉强笑道:“老范若是在,倒是能攀索而上,可惜……不过幸好秦大侠就在我身边!你背着我上去,快些,追兵就要来了!”   话说完,却见秦嵬沉默地站在原地。   沈云屏急道:“你听到没有?”   秦嵬苦笑:“正是因为听到了,所以才无话可说。”   “怎么?”沈云屏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的轻功没法冲上城墙、抓住绳子!”   秦嵬继续苦笑。   沈云屏惊愕道:“但据我所知,江湖上说你一纵可以跃上捉月城最高的望星台屋顶。你今日带我在屋顶穿梭时,不还挺自在么?”   “屋顶离地也就那么点儿距离,也不如城墙湿滑,轻功要看天赋和启蒙,我学武时起步就已经有些晚了,在轻功上的天赋,是师门里最低的。”秦嵬叹道。   沈云屏难以置信:“那江湖上为什么将你的轻功说得和刀法一样高?”   秦嵬用极小的声音道:“我也不知道谁传的,但因为听起来很厉害,所以我从没否认过。”   做消息买卖的沈楼主,在今天被自己的消息坑了一回大的,气急败坏道:“秦嵬,你这骗子!你才是好会骗人!”   秦嵬哭笑不得,耳中却听得四周动静,已有数道与众不同的足音飞速赶来,脸色一变,当即背对沈云屏蹲下:“上来!”   “你不是够不到绳子?”沈云屏虽疑惑,动作却麻利,当即俯在秦嵬背上。   “我虽离绳子会差一些距离,但会尽力靠近,”秦嵬冷静道,“等浮在半空的那瞬间,你踩着我跳起来,应当能抓住绳子!”   沈云屏一愣,来不及问“你怎么办”,秦嵬就已腾空而起,向着记忆中铜钱撞击声传来的方向跃起:“只来得及跳一次,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他的轻功远不及范遇尘轻盈,但胜在稳定和滞空的瞬间较长。   沈云屏全神贯注,直直盯着绳子的方向,雨水落入眼睛也仿若无感,直到感觉到秦嵬的身体不再上升,才瞬间暴起,踩着秦嵬肩头奋力一跃——   抓住了!   他的武功虽大多靠讨巧,但弹跳的能力却还不错。   “成了!”沈云屏眼前一亮,急忙扭头,“秦——”   却见秦嵬身体因助他这一跃而更快下落,下方,一道白衣人影已自房顶刺来一剑。   “秦嵬!身后十步远!”   “当!”   秦嵬落下的瞬间,刀已出鞘!   他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就地一翻,刀正挡住这一剑!   沈云屏先是松了口气儿,但抬眼看去,见四周各方人物都已汇聚而来,心沉到了谷底。   他两手抓住绳索,脚勉强踩在城墙上,成了个站立的姿势,先看了看上边儿。   如果就这么拽着绳子上去,他必定可以逃出渡风城。   但他的目光还是转了方向,看向城墙下的秦嵬。   一个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在这雨夜之中,不知要踩进怎样的泥潭。   手中的刀碰到熟悉的剑,秦嵬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和慌乱。   即便是雨夜,即便已无处可走,但秦嵬仍立在这里。   一个人只要还活着,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就得挣扎——这是他自幼就学会的道理,如果没有这个道理,他早就死在沿街乞讨的日子里了。   耳中唯有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秦嵬浑身血液运转奔腾,越是要命的时候,他的刀就越如獠牙般凶悍。   周围无人能近身,唯有段若锋的剑不断刺出。   聚云山庄剑法如云海翻涌浪潮,连绵不绝,汹涌华丽,因使用者不同而变换多样,段若锋是这剑法的继承人,也是用剑之人中的翘楚。   两人自秦嵬落下后已交手过了数十招,四周脚步声越来越多,有人喊道:“还不一道上去帮忙!”   段若锋却厉声道:“众位请莫要插手,我只希望亲手将他制服,并不愿以人数折辱他!”   此言一出,众人虽未退开,却再无插手之人。   两人刀剑相抵,离得极近,秦嵬注视着段若锋有些模糊的脸,笑道:“若世上的人都和段大公子一样,就会少了许多‘缩头王八’那样的无用之人。”   这外号令青云帮帮主气了个倒仰。   “你我难道真要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段若锋叹道,声音中带着些许沉痛,“秦嵬,你放下刀随我回捉月城,我保证不会有人动你一根汗毛。”   秦嵬道:“我自从拿起了刀,就不打算在活着的时候放下。”不等段若锋开口,他又道,“但有一句话,我却要告诉段大公子。”   段若锋一愣。   秦嵬的声音在雨夜中也足以令人听清:“段若宇去灵虎镇的目的,已并非秘密!”   刀上传来的抵抗力猛然消失,段若锋抽身而走,静静地立在十几步外。   秦嵬察觉到这瞬间的异样,只是可惜无法看清段若锋的表情,但他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带着点儿了然和得逞,眼中凶意与杀意并存。   四周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二人。   段若锋叹了口气儿:“冥顽不灵!”   “不错,”秦嵬笑道,“等我死的那天,就将这四个字儿,刻在我的墓碑上!”   随着“死”这一字流出,二人身上的杀意再无法隐藏。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招,两人都想要对方的命。   冷雨骤然加大,暴雨倾盆,落在秦嵬耳中,犹如鼓点般震荡。   他深吸一口气儿,握紧了刀,已做好了在这昏暗中奋力一搏的打算。   突然,一道吼声如雷般劈下:“秦嵬,来!”   秦嵬浑身一震,循声看去,只能看到城墙上一坨模糊黑影。   但他知道那是谁。   沈云屏!   城墙下的人也没想到半空中竟然还吊着一人,登时大乱。   暴雨之中,沈云屏一手抓着绳索,两脚蹬着城墙,伸长另一只手,将自己当做绳索的延伸,不顾脸上冷雨和痒意,吼道:“给我用最大的劲儿蹬你的轻功,越高越好,我会拉住你!”   “你怎么——”秦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闭嘴!”沈云屏吼,“跳!”   秦嵬心中似喜似惊,但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今夜已不知几次被沈云屏拉住了手,而这一次,他得自己伸手去够!   远处,段若锋也反应过来,怒道:“别想走!”   但秦嵬的身体已动了起来!   他一脚踹开冲过来阻拦的人,倒退两步,随即冲向前方,踩着倒地之人的脑袋一跃而起。   盲人对声音的来源方向非常敏感,但却不能确认来源处究竟有没有接应的东西。   秦嵬在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无数次感受过摸空的感觉,好似整个人跌入谷底。   那滋味并不好受,哪怕是已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他仍旧对那种感觉心有余悸。   但他还是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了手——   另一只手在昏暗中抓住了他。   两只手一碰到,双方手指立刻勾起,牢牢地互相扣住。   “好,”沈云屏紧紧抓住他,“跳得好!”   “你——”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打断他:“我要把你甩上去,你借着这劲儿蹬墙上去,要是掉下来,我就把你那钱袋子拿去喂鱼!”   秦嵬哭笑不得,但已没时间让他为自己的钱袋争取机会。   一股怪力将他朝上提起,与其说是“提”,倒不如说是“抛”。   秦嵬从没想过自己这身板儿竟能有“小鸡崽儿被抛出鸡圈”的体验,整个人好悬没吐出来,但也因这股力道,他的轻功正好能令他趁机而上。   他急蹬城墙攀上,感觉城墙上正有个焦急乱窜的人将他接住。   秦嵬来不及询问来人身份,两脚一挨着地,立刻飞扑回去抓挂在城墙上的绳索。   沈云屏虽将他抛了出去,脚下却因下雨后城墙老砖打滑而站立不稳,抓着绳索被拍在城墙上。   而城墙下的人也并非废物,已有数人踩着轻功追上,虽都和秦嵬一样只能到半中腰,却也有一两个抓住了沈云屏的靴子。   沈云屏只觉身体猛然一沉,粗麻绳原本就有些腐朽,撑不住这一通折腾,眼看与城墙边缘接触之处要断,被秦嵬一把抓住。   秦嵬两手拽住绳子,双臂用尽全力,肩上包扎好的伤口登时崩裂,却仍不肯松手。   城墙上抛下绳索的人赶紧上来帮忙,两人合力,硬是将绳子一点点拽上去,生生将沈云屏提了上来!   沈云屏身上已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一只靴子也在刚才被硬拽下去,扒着城墙边缘被秦嵬拽住向里拖。   任何人经历了这一场逃生,都难免如离水之鱼,只剩下喘气儿的力气。   秦嵬用尽全力将沈云屏拉上来,两人跌倒在地,秦嵬后脑勺砸在地上,沈云屏压在他身上,都已站不起来,只能趴着用毕生所学骂娘。   沈云屏一边咳嗽一边骂道:“早知道我还不如自己先跑算了!”   “没有我,你连跑都跑不掉!”秦嵬仰躺着直喘气儿,惊魂未定的感觉太离奇了,“我要另算钱,五两,不,十两,二十两!”   沈云屏受不了他的坐地起价,人还没爬起来,已经先抬手把秦嵬的嘴给捂住,手动阻止了价格的抬升。   秦嵬除了抬价外,还有很多想说的和想问的,但都被这温热的手给捂住了。   两人躺在雨地上还没缓过来,旁边儿有人小声道:“二位还好么?”   沈云屏将秦嵬当垫板一样撑着站起身,看向来人:“好得很!你是哪个百灵鸟的眼线?多亏有你,否则今夜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出去。”   借着朦胧的灯笼烛光,秦嵬瞧见那人一身守卫兵卒打扮,长得其貌不扬,笑着拱手:“我早已不做眼线啦。”   秦嵬被沈云屏拉起来,两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那人笑道:“我吃不饱饭时,是一位大百灵鸟叫我为他做事,给我工钱,我才挺过来的。我原本也想进八方楼,但楼内并不要我那样年幼的孩子,我就一边做眼线一边找活儿做,慢慢地过上了现在的日子,已不做眼线许多年了。”   “你既已不做眼线,为何知道我就在附近?”沈云屏惊讶。   那人道:“楼主遇到麻烦的事情早已传开,更何况渡风城内这几日江湖人士云集,城内的小乞儿行动诡异,我就知道楼主定然已入城了。”   沈云屏不由笑道:“不错,你这些做眼线时的本事倒是还没丢。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今夜要打信号给我?”   “我并不知道,”那人憨笑道,“只是在我当值的这几日,我都会一直打信号,这样楼主有用得到我的时候,或许就能看到。”   秦嵬想起之前范遇尘说过的话,这人想必就是因沈云屏定下的规矩而被八方楼拒之门外。   也正是因此,这人才做上了正经活路,没有陷进江湖血雨之中。   如果不是沈云屏的这条规矩,今日他就不会出现在这城墙之上。   这世上的机缘巧合,实在难以预估。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蜷缩又伸开,叹道:“你本不需要这样,既已脱离了江湖,就该好好生活。”   “换做是其他人,我便当不知道了,但既然是楼主入城,我愿意再做一回楼里的眼线。”那人道,“当年我为凑老娘药钱,什么苦都吃过,是楼主途经铜雀城外的小村,见到我,随后才有大百灵鸟找上门来的事情,那百灵鸟与我最后一次结算工钱时虽未言明,但我是知道的。有恩要报,这本就是天下最寻常的道理。”   沈云屏有了些印象:“你娘还好吗?”   “前年已经走了,”那人笑了笑,“但没病没灾,只是一觉睡过去。如今我虽不再做眼线,但那些年学的东西总时不时地派上用场。楼主,人只要活着,就会越过越好的。”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接口道:“这话在今晚再对不过了。”   这一晚的惊险总伴随着生机,怎么不算越过越好?   城墙两端传来吆喝与奔跑声,那人急忙道:“二位,不能多说了,一道当值的其他人马上就来,要走就得趁现在!”   更何况城墙之下,已有几位轻功好手正尝试攀上来。   段若锋的身边甚至已出现了数位手持弓箭的强手。   沈云屏伸头瞧了一眼,朝前眼线一伸手:“借你弓箭一用。”   那人不带一丝犹豫,将立在一旁的弓箭递过去。   秦嵬原本已打算一走了之,见他这样不由问道:“做什么?”   “我今夜倒了好大的霉,绝不让别人也好过!”沈楼主试了试弓,冷哼一声,“况且我俩引起的麻烦已够多了,现在不杀杀敌人威风,你难道咽得下这口气儿?”   “今夜风大雨急,你——”秦嵬还要再说,却见沈云屏已立在城头。   他随手抽出三支箭,满弓如抱月,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周身气势猛然一变。   夜风飒飒,雨落如铅坠,沈云屏却都似感觉不到,屏息凝神,第一箭如奔雷般射出。   一箭离弦,第二箭就已紧随其后,三箭连发,每一箭都正中墙下一人。   段若锋身边的那几位用弓的好手甚至来不及反击,就已被击中倒下。   三箭射完,又是三箭,绝无虚发,风雨都不能令他的箭有所偏移。   或者说风也在他的预估之内,而箭和雨一般,无情落下。   在现在情形下,这人竟然还能射出如此凌厉的连珠箭!   秦嵬今夜已经过了无数惊吓和惊险,本以为已没有可感叹的,但此刻还是叹道:“我以为自己已见过不错的好弓手,现在看来,他们不及你十分之一。”   箭转瞬便已射完,旁边儿的前眼线已看呆了,被沈云屏将弓重新塞回手里都没回神儿。   沈云屏笑道:“你知道就好。”又很不高兴道,“这弓太差了!”   “不知沈楼主泄完愤没有?眼下这小子已能交差了。”秦嵬无奈道。   他已看出沈云屏这几箭的目的。   让人窜逃出去,这前眼线一定会被问责,但如今沈云屏已做出了他反抗抵御的假象,到时只需要这小子机灵地糊弄一下,总说得过去了。   两头的守卫已奔了过来,数根火把点燃,秦嵬急忙将绳索换了个方向栓好:“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却见沈云屏低头四处乱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砖块儿,瞄准了一个地方狠狠丢出。   听得城墙下那熟悉的尖嗓儿发出一声惨叫,口齿不清道:“我的牙,我的牙!”   沈云屏满意地拍拍手,转过头来,将目瞪口呆的秦嵬的手拽起搭在自己腰上,柔声道:“他既有钱做一把华而不实的宝剑,必然有钱镶一口金牙,至少牙可比他的剑有用多了!”   秦嵬感叹道:“你虽然睚眦必报,但我却很喜欢。”   “你可要把我抱紧了,等下若是掉下去,我也会让你的牙从嘴里消失。”沈云屏微微一笑,“你可没有钱镶牙。”   秦嵬默默地闭上嘴,将沈云屏勒得比自己系钱袋子的绳子还要紧。   他一手拉住绳索,旁边儿前眼线颠颠儿跑过来,着急道:“楼主,还有我,也得麻烦你——”   “差点儿忘了。”沈云屏道,“头伸过来。”   前眼线听话地把脑袋抻过去,沈云屏抬手就是一拳,前眼线快乐地倒下了。   秦嵬欣慰地想,公孙明总不是今天晚上唯一一个被自己人痛击的倒霉蛋儿了。   “走!”眼见两侧拿着火把的守卫已奔到了跟前儿,沈云屏抓紧秦嵬。   秦嵬哪儿用得着他嘱咐,一手拉着绳子,拿刀的手搂紧了沈云屏,两人顺着绳索直坠而下!   身后喊打喊杀之声与白道正盟中人的着急声被抛下,耳边只有雨声和心跳声,夜雨凉得彻骨,但坠下时紧紧贴在一起的人,身上却仍有暖意。   绳索本就已腐朽脆弱,俩人刚下坠了三分之一,绳子就“啪”地断了。   沈云屏差点儿没把秦嵬的脖子也像绳子一样勒断。   好在虽然上城墙困难,但下去却相对自如,秦嵬两脚连碰城墙,打着出溜滑冲下城墙,在一丈高的地方才踩空,两人一道狠狠跌在地上。   但不给两人喘息的机会,城墙上守卫的箭就已落下。   沈云屏和秦嵬连滚带爬地互相扶着站起来,顾不得方向,只知道狂奔。   沈云屏边跑边大吼道:“老子少一只靴子,跑不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秦嵬捂着嘴沉默地跑了一段儿,这才开口:“我怕我一张嘴,你的拳头就会把我的牙打下来。”   两人停顿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暴雨如注,去向毫无头绪,风冷得能冻死人。   他俩却好似平生头一回如此痛快,笑得跌做一团。   秦嵬坐在泥坑里,边笑边道:“看来我的命的确很硬,阎王爷还没想收走。这下好了,已不需要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你我已经离开渡风城了,只是不知道老范和公孙明那边儿情况如何。”   沈云屏笑得都有些累了,看着秦嵬道:“你知道你有个毛病吗?”   “哦?”   “你既然已上了赌桌,就不要再想自己丢上去的筹码有没有在运作。”沈云屏站起身,四处看了看,路不好走,也没有多少亮光,“况且每个人的行为,都并非你一人能掌控,所以与其担忧,不如信他们能做得比你想的更好。”   秦嵬摸了摸下巴,颇觉有理。   “得先找个落脚的——”沈云屏刚伸出手,就感觉秦嵬的手已同时伸出,将他拉住,愣了愣,不由失笑,“你倒是十分自觉。”   秦嵬悠悠道:“我只是有种直觉,感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对我伸手而已。”   两人又笑起来。   ————————   沈楼主痛定思痛:江湖传闻真不可信!   秦大侠劫后余生:以后也要适当辟谣……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蜷缩着的范统领:总感觉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不妙的事情(喷嚏)(喷嚏)(喷嚏) 第27章 27: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把我当驴使。   如果知道今夜会在这种地方落脚,那沈云屏就不会嫌弃几日前的破庙了。   暴雨之夜赶路本就艰难,更别说赶路的两个人一个夜盲,另一个少了一只靴子,走路好似瘸子。   东城门外虽有小村镇,但秦嵬和沈云屏不敢轻易进入,只能根据秦嵬早几年的记忆走了许久的路,才找到一处早已荒废的茅屋。   这茅屋本是供来往放牛放羊的人中途避雨休息所用,如今已废弃,比秦嵬记忆里还要破败,与其说是茅屋,倒不如说是个草棚。   沈云屏立在屋前,他已经知道这地方以前还栓牲口,感觉自己只站在雨里,就能闻到屋中传来的臭味。   “这地方荒废良久,想必已没多少味道,”秦嵬知道这少爷的毛病和讲究,“现在进去还能休息一段时间,天亮后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沈云屏郁闷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地方?我的要求也不高,只是要稍微干净些、无味些、暖和些、安全些。”   秦嵬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这地方我知道,一口棺材就能全囊括了。”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牲口棚的臭味都没有你的嘴臭。”   “少爷要是实在不喜欢,还能朝前走三里地,那有个四处敞开的凉亭,你可以去那里蜷上一宿。”秦嵬用刀鞘点着地面,走路的速度却很快,“我只希望你少只靴子还要冒雨行走,别冻死在半道。”   沈云屏瞪着他的背影。   秦嵬的声音悠悠传来:“哎,我就先起个火堆,再慢慢烤干衣服,睡上一觉好了。若是有缘,咱们明儿白天再见。”   他也不管沈云屏的目光在自己后背扎了多少回,一路小跑地窜进茅屋。   沈云屏光是听到火堆和干衣服,就已经想象得到温暖的感觉,而此刻劈头盖脸的冷雨寒风,在搭伙的秦嵬走后就更冻人了。   他咬了咬牙,也跟着进了茅屋。   一进带屋顶的地方,风雨立刻就被挡了大半在外。   沈云屏勉强辨认出茅屋内的陈设,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虽然漏风,但大半边儿屋子还算干燥,有尘土,但气味并不呛人,只有些微弱的霉味。   外头勉强还有些光亮,进了屋内,就漆黑一片了。   在黑暗中,瞎子反倒比有眼睛的人要有用得多。   秦嵬摸索确定了屋内的大概情况,沈云屏走进来时,他已经开始将屋里堆着的落灰了的柴分开,将受潮的捡出去,留下还算干燥的。   又抓了把茅草,掏出火折子,熟练地生起了火。   不过转瞬间,破茅屋内就已有了温暖的火光。   两人的视线都清晰起来,也看得清对方的狼狈相儿。   沈云屏虽然还端着少爷的架子,但浑身已经湿透,他几乎没有内力,纵然身体强健,这一路受冷奔波,也足够将他的脸冻得发白。身上滚得都是泥浆,一只脚只穿了袜子,已由白色染成了泥色。   秦嵬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肩头伤口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与段若锋的那一番交手,身上又挂了几处小彩,头发也在爬城墙时的折腾中散了大半,很有些落魄游侠的风范。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都指着对方的脸笑起来。   他俩一个在黑白两道纵横,一个手握无数人的秘密,如今看起来,却还没路边的叫花子体面。   秦嵬一屁股坐在火堆旁:“少爷还站着做什么,难道今天我们站得还不够久?”   “我实在佩服你这不讲究的习惯。”沈云屏叹道。   他四下里寻摸一圈儿,还真让他从塌了的床榻上找到张破席。   拍掉浮尘,在地上铺了一层脏些的茅草,垫上破席子,然后再将相对干净些的茅草铺在席子上,沈云屏这才肯坐下。   秦嵬看他这一通折腾,不由道:“我们的衣服现在未必比这茅草干净,都已到了这地步,你还要讲究什么?”   “你懂什么,”沈云屏一边脱下仅剩一只的靴子,从里头倒出一鞋子的泥水,丢到一旁,一边道,“我就算是真落到正盟手里,他们捆我用的绳子也得是最干净的,否则不如直接要我的命!”   秦嵬默默地看着他,觉得范统领这些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现在轮到他顶替范统领的位置了,所以现在是他过得很不容易。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只穿一只鞋走路呢。”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右脚已沾满泥浆的袜子扯下,两根手指拎着丢去火堆旁,“幸好走的还不算是山路。”   秦嵬借着火光看去,见沈云屏的右脚脚底不知何时已布满磨破的伤口。   “你最好趁现在对着火光检查一下,以免伤口里进了小石子儿。”秦嵬已掏出金疮药,“否则脚上的伤口发炎流脓,就好得很慢了。”   脚得走路,而他们接下来不可避免要走很多路。   沈云屏也不矫情,接了他丢过来的金疮药,再要说话,就瞧见秦嵬已开始脱衣服。   “你做什么?这大冷天的。”沈云屏惊讶。   秦嵬慢悠悠地解开束袖用的布条,搭在火堆旁还没烧的干柴上:“我还想问你,这衣服已湿得连里衣都能拧出一盆水了,你为什么还要穿着?”   拆完束袖,解了腰带,掏出钱袋子好好安置,他这才又除了外袍和里衣,光着膀子坐在了火堆旁。   除了肩头外,他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新伤。   但这些伤口比起他身上的层层叠叠的老伤,简直不值一提。   尤其是胸口那道又深又长、几乎将他劈开的疤,即便只是看到,沈云屏也不难想象这一击有多凶险。   秦嵬的身体和他的手一样,满是伤疤与破口,麦色的皮肤几乎没有不破损的地方,侧身去撂衣服时,沈云屏瞧见他的后腰都有疤痕。   这已超过了普通习武之人应受的磋磨,根本就是个从刀山中滚出来的身体。   沈云屏的嘴张开又闭上,他见过许多练武时光膀子的人,和许多吃过苦的人的伤疤,但都没有秦嵬给他的感觉更重、更清晰。   难怪他说他这样的人,就算是后背有伤也能轻松包好。   这实在是熟能生巧。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然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好像被霉运紧紧粘着。   “现在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脱衣服了,”秦嵬舒展两条长腿坐下,挨着火堆,自在地烘着发冷的身体,“穿着湿淋淋的衣服睡觉,明天起来不感染风寒才稀奇。”   沈云屏道:“你何不等我已风寒到发烧再告诉我这件事?”   秦嵬哈哈笑起来。   沈楼主虽然很有些有钱人的臭讲究,但在性命面前从不犹豫。   他先扒掉了袜子,这才有样学样地拆掉腰带外袍等等物件儿,跟秦嵬一样搭在火堆旁。   秦嵬原本漫不经心地朝火堆里丢柴,只瞥了一眼沈云屏,就忍不住侧头看起来。   两人今夜为了逃命已有过接触,秦嵬早就知道沈云屏并不瘦弱,但这会儿见他光着膀子,露出的身形竟也很是精壮紧实,线条流畅深邃,毫不输秦嵬这样走江湖多年的老手,可见平日里从未落下过锻炼。   更令秦嵬吃惊的是,这少爷的身上竟然也有些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虽远不及他看起来惨烈,但落在沈云屏这养尊处优的身上,就显得格外突兀。   沈云屏将破席子拉得离火堆更近,湿衣服脱掉,反倒被火烤得感到了暖和。   他手里捏着包裹金玉刀的小锦布包,盘腿坐下,感觉到秦嵬视线:“怎么?”   “不怎么,”秦嵬道,“只是从未想过,你这样的人,身上还会有如此多的伤。”   沈云屏不以为意:“我这样的人,也是练过功的,只是学得不好而已,但身上总会有些摔打痕迹。”   秦嵬叹道:“你这样的摔打痕迹,应该已经学出点名堂了。”   沈云屏笑而不语。   “还是全都用来练力气了?”秦嵬忍不住问。   沈云屏大笑起来:“我嘛,这辈子大概唯一不需要练的就是力气了。”   “哦?”   “我就是天生的力气大而已。”沈云屏笑道,“所以你每次问我怎么练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可跟你讲的。”   秦嵬不吭声了。   沈云屏问:“又怎么?”   “哎,”秦嵬深深地叹了口气儿,“嫉妒。”   沈云屏的笑就没从脸上落下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荡的人,这种嫉妒倒是不让我讨厌。”   “我这一路都指望将你安置好后,你能大发善心同我交流一下练筋骨的方法,没想到全是骗我。”秦嵬幽幽道,“我好像一头脑袋上吊着萝卜的驴,被你吊着东跑西颠。”   沈云屏摇头:“非也非也,不需要萝卜。你若不肯走,我用力给你几拳,你也会跑起来的。”   秦嵬严肃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把我当驴使。”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在火堆旁笑得够呛。   没有什么能比劫后余生的火堆更让人觉得温暖,也没有什么比在火堆旁大笑时更能觉得舒畅。   他们都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在这一刻,二人却并未有人做出试探。   秦嵬将手在火堆旁搓了搓,忽然问道:“你既已上了城墙,为何不走?”   沈云屏正低着头往脚上伤口撒药,闻言头也不抬道:“因为我知道,如果位置调换,是你抓住了绳子,你也不会走。”   “只因为这个?”秦嵬惊讶。   沈云屏问道:“只因为这个,难道还不够?”   “……已够了。”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上好了药,随手丢给秦嵬:“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夜逃不掉,我一定会是个拖累,你会保我到什么时候?”   秦嵬将金疮药慢慢撒在已被雨水泡的翻起的伤口,不假思索道:“到我倒下为止。”   尽管已猜到这个答案,但沈云屏还是有瞬间的发怔,他问:“只因为我掏了钱雇你?”   秦嵬笑了笑:“这是其一——对了,你别忘了,今夜的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很想骂他,但忍住了:“其二呢?”   “其二,是我被段若锋抓住,未必会死,但你却必死无疑。我并不想让你死,你活着,比死了要有用得多,况且老范带着老头徒弟的去向也只有你知道。”秦嵬今夜已有些累了,并没有过于隐瞒,“你虽不似公孙明那样白如纸,但也比许多坏人要好得多。你不该死。”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还有其三吗?”   这一次秦嵬沉默了许久。   等沈云屏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却道:“其三,我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沈云屏问:“那个死了的朋友?”   见秦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命如草芥时,救不了他,如今我已并非当年无用。”   沈云屏心中有些不清不楚的滋味,不由刻薄道:“人既已死,活人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弥补活人心里的遗憾,你难道拿我当你填补心里窟窿的砖头不成?”   这话让秦嵬有些失神。不错,活人总会有许多遗憾。   为了这遗憾,他愿意做很多事情。   感觉到沈云屏盯着自己,秦嵬慢慢笑道:“不,我很清楚,你是你,他是他,他已死多年,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一样的人。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人。”   顿了顿,他又解释,“我只是已不想再有会令我后悔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如果今夜因我不尽力而让你死了,我当然会后悔的。”   沈云屏忽然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刻薄了。   如果早知道秦嵬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必定不会说那样的话。   对付刻薄的办法,就是坦荡和微笑了。   沈云屏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其四。”   秦嵬看向他。   沈云屏笑道:“其四,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而已。”   秦嵬愣了愣,见沈云屏表情放松自在,不由也笑道:“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沈楼主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不过至少不会是个无聊的人。”   “那是当然,我平生最讨厌和无聊的人来往。”沈云屏原本是盘着腿坐在席上,这会儿又觉得裤腿湿冷,“我的靴子什么时候能干?”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连秦嵬也觉得双脚发冷。   寒从脚上起,身上再暖和,脚冷就总觉得浑身发冷。   秦嵬只好也脱掉了鞋袜,摆在火堆旁等着烤干:“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你要做什么?若是要拿东西,我来就行。”   他全没沈云屏那些讲究,赤着脚直接就踩在地上。   沈云屏看着他这土里滚的生活习惯,叹道:“我原本是想说,我要找个搭脚的干净东西,所以才要靴子。但现在看你这样,就忽然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了。”   他盘着两条腿,裤子卷缩一处,就更难干了。   秦嵬想了想,刚拿起茅草,就被沈云屏瞪了一眼。   穿着脏裤子坐在茅草上已经是极限了。   秦嵬只好拿出范老奴的态度问:“把衣服铺开垫着?”   “那衣服明天还能穿吗?”沈云屏很不情愿,“我只搭这只伤脚而已,等药化开即可,蹭在衣服上怎么行。”   秦嵬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儿。   随后将自己的脚向沈云屏那边儿挪了挪,给出自己最后的主意:“垫吧。”   沈云屏没有动。   “这是我能找到唯一干净的东西了,”秦嵬无奈道,“你要是连我的脚背也嫌弃,那就请你右脚踩左脚,左脚悬在半空搭着吧。”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秦嵬的确不是个无聊的人。   沈少爷也没再推辞,他是个很会享受的人,索性将盘起的右腿伸开,右脚脚跟轻巧地踩在了秦嵬的脚背上。   这一踩落下的瞬间,一种莫名的感觉同时自二人心底窜起。   在此之前,他俩从来没想过,脚其实是人身上如此敏感的地方。   人一辈子可以认识很多人,与成千上万的人打交道,但彼此见过对方脚的人却并不多,这样踩着的则更少。   秦嵬的脚上虽然也有伤,但比起他的手和上半身,已不算什么了。反倒因内力平稳,他浑身的体温都很稳定,沈云屏在冷雨里泡了这一路,冻得跟冰块儿似的皮肤一接触他,两人都愣了愣。   “秦大侠,”沈云屏叹道,“你实在是块儿很好的垫板。”   秦嵬喃喃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跟我一样,得到这么奇怪的夸奖吗?”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他踩在秦嵬脚上的右脚也跟着轻动。   火光将他的皮肤染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因过于白皙,秦嵬几乎能看到他手与手腕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经络。   他曾见过为富贵人家绘制神仙画像的人描画,将白色的宣纸盖在已半成的底图上再描,那白色盖上去时的感觉,和他看到现在的沈云屏时的感觉一样。   朦胧,神秘,令人揣摩不透,但偏偏因此而有了一种异样的好看。   可惜眼前的“神仙画像”会说话,一开口就是:“这茅草这么扎人,怎么睡得着?”   秦嵬感叹地看着沈云屏,由衷道:“少爷,人在很困的时候,是不挑地方、不挑姿势的。”   “你难道觉得我躺得下去?”   秦嵬摇了摇头:“我是说,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坐着睡。”   沈云屏半晌没开口,只用目光刮着他。   等秦嵬觉得浑身发毛,沈云屏才道:“你有没有见过山里的豹子?”   秦嵬很是警惕这人说话会不会把自己带沟里:“见过一些。”   沈云屏悠悠道:“我前几年办事时,曾见玄山里跑过一头通体全黑的豹子。”   这种走南闯北才有的奇闻秦嵬一向很感兴趣,不由侧过身来仔细听:“我只见过花豹,还从未听过黑色的豹子。”   “据猎户们说,那豹是山中神明化身,矫健异常,纵使身上有许多争斗留下的疤痕,也只让它看起来更加威风。我亲眼见过,所言非虚。”沈云屏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秦嵬,“你与它很像。”   秦嵬一愣。   没想到刚才沈云屏看他的时候,想的竟然是这些。   他不由微微抿唇,忽然觉得怎么坐都不太合适了。   沈云屏微微一笑:“我原本看到那黑豹,就觉得心神震撼,十分向往,直到我听到了豹子的叫声。你听过豹子叫吗?”   秦嵬的无所适从在想起豹子的叫声后荡然无存。   “你这一点,也和它很像,”沈云屏说,“不张嘴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否则就让人觉得幻灭。”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道:“你要骂我直接骂就好,何必先夸我一通,把我哄得高兴了,再让我摔个大跟头?”   他说着就要把脚抽走,却感觉沈云屏的力气跟个钉子一样,将他牢牢踩住。   沈云屏绷不住笑起来:“秦大侠不必生气,我虽然骂了你,但也是真心夸你,真心哄你的。”   秦嵬冷冷道:“难道骂我不是真心?”   “我骂你时候的真心,和你想掏我兜里银子时的心一样真。”沈云屏正色。   秦嵬不说话了,扭头自顾自地找了根树杈,边把自己的衣服挑在树杈上边自言自语:“那的确是非常真了。”   沈云屏奇怪道:“这又是做什么?”   “这样烤干的速度快些。”秦嵬尽量将衣袍都摊开,好在他的外袍不算太厚,应该一会儿就能半干。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我说话全部出自真心,你却因为我说了真心话,而不先烤我的衣服。”   “我先将自己的烤干,让你垫在茅草上睡觉,你的衣服干了就可以当被子盖了。”秦嵬无奈道,“以免你又要嫌弃明天醒来,衣服没法穿了。”   沈云屏的手五指缩了缩,轻咳一声:“再找根树杈来,两个人烤,总比一个人要快得多。”   又翻腾一通,找到了另一根合适的树杈。   俩个江湖上声名显赫的男人,坐在火堆旁仔细地烤起被雨水淋过的外袍。   “若是个晴天就好了,”沈云屏叹道,“起码还能找些野果,坐在火堆旁,睡觉时也能看到头顶夜空,观星赏月。”   “我以前曾听说,有些通晓术数的能人,夜观星象便可知人的命运和将来。”本就是漫无目的的闲聊,秦嵬也难得说起了些琐事,“八方楼主会的东西那么多,难道也会这个?”   沈云屏轻笑:“对我来说,星星就只是星星,即便它知道我的将来,那也与我无关,毕竟路总要是我自己来走,它说的什么我听不到,只知道还怪亮的。”   秦嵬露出一丝笑容:“说的不错。命好固然幸运,但命不好,也得自己走下去。”   “我年少时,每晚读书看卷宗累得够呛,就爬去楼顶瞧瞧,”沈云屏听着屋外暴雨声,想的却是年少时的星空,“只觉得星汉灿烂,自己淹没其中,就只会想自己愿意想起的人,而忘了眼前的烦恼。”   秦嵬不由也想起年少时的事情,他自然是不记得眼瞎时的夜晚的,眼睛略有恢复的时候,已经在深山上了。   他对沈云屏的话有了些不知为何的共鸣,笑道:“我以前在山上练刀,练得爬不起来,就躺在地上看天。四周很暗,我看不清,但到了晴朗的夜晚,天上就总会有连我也看得清的光亮。我那时觉得很幸运,我虽然过得不算顺遂,但这一辈子,总会在黑暗里看到发光的东西,发光的人。”   想到他这夜盲的毛病,想想他这脾气和一身陈年旧疤,沈云屏不由自主地对秦嵬口中的少时模样有了点儿心软。   人总是会有心软的时候,更何况让你心软的人,是个很值得的人。   沈云屏低声道:“人在看着夜空的时候,会想起许多人和事,只要还记得,就不会觉得太孤独。”   孤独,比夜盲还要无助。   秦嵬轻轻道:“我知道。”   他没说知道什么,沈云屏也不需要他回答。   两人静静地将衣服烤得差不多了,沈云屏才又忽然道:“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会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吗?”   秦嵬停顿了一瞬:“……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你我并不对立,我或许会的。”复又问道,“你呢?”   沈云屏自己动手将衣服铺在了茅草上,又扯了自己的衣袍盖在身上,看着秦嵬道:“我也一样。”   这应当是两人对隐秘之事最直白的一次交谈,比想象中平淡,甚至在说完之后,彼此心中都没有多少波澜。   脚不再被踩,秦嵬起身找了些东西堵住松动的门,又坐回来,开始慢腾腾地烤自己已经有些半干的里衣,听到沈云屏打了个哈欠:“今天一晚上,过得比我过去一年都累,我已困了。”   “那就睡吧,”秦嵬道,“守夜的价钱我会另外再算。”   前半句说得贴心温情,后半句说得真情实感。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几声,随后道:“坐过来。”   秦嵬愣了愣,扭头瞧见沈云屏白玉似的胳膊自衣袍下伸出,拍了拍身边儿破席上的空余位置。   一种久违的感觉被秦嵬重新想起——那种被鱼钩勾着的感觉又来了。   ————————   秦大侠:算不清,今天晚上的账根本算不清(惆怅)(叹气)(摇头) 第28章 28:即便在梦里,他也没见到过谢翎。   这世上有许多人为了表示亲近,而让秦嵬“坐过来”。   并且常常在这三个字前再加上一个客气的“请”字。   哪怕是当年在正盟,段若锋邀请秦嵬时也说过“请与我同坐”,而秦嵬没有一次觉得哪里不妥。   但今天,秦大侠却头回迟疑了。   直到沈云屏打着哈欠道:“地上阴冷潮湿,你坐一宿,明日大概就得伤风。我还要指望你拉犁做事,你倒下了,又得问我讨药钱!”   这话里有些拐弯抹角的关心,秦嵬听了出来,感叹道:“沈楼主真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   他刚站起身,就听沈云屏厉声道:“先把身上的泥土都抖干净再过来!”   “分明是你叫我过去,现在又嫌弃起我身上脏了。”秦嵬无奈道,“你要知道,以前段若锋请我,我穿着十天没换的衣服过去,他们也只夸我气度不凡。”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也要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买的,我现在要你抖掉我买的衣服上的尘土,你要是不肯,还可以花钱从我手里把衣服买回去。”   秦嵬听到“花钱”,立刻抖起了裤子上的泥土。   “哎。”沈云屏撑着头看他,担忧道,“你以后走在路上,要是看到路边坑里有银锭子,可千万不要冲过去捡。”   秦嵬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将身上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他才在沈云屏身边儿坐下。   沈云屏满意道:“果然还是这样暖和些。”   秦嵬反应过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沈楼主还真是将我当拉犁的牛、干活的驴、挡风的墙来使。”   “难道挤在一起,我的体温没做贡献?”沈云屏奇怪道,“否则你以为我打的什么主意?”   秦嵬被问得说不出话,索性又装作耳聋,专心致志地处理衣服。   他不吭声,沈云屏也不再搭腔。   只听得雨声和火堆噼啪燃烧声。   一个人要是累到了极点,脑子里还有许多事,那即便已困得浑身不想动弹,也还是难以入眠。   沈云屏的脑中细细思索着今日的所有事情,时不时地翻个身。   背对着火光时觉得阴冷,但面对火堆,又觉得烤得不适。   脸也在冷热交替中慢慢痒起来,令沈云屏心浮气躁。   闭上眼也能感觉到火光时,他就总会想起在枫山脚下道观燃起的大火。   他被老楼主从泥像后的密道拖走,眼瞧着因被有毒暗器所伤奄奄一息的方锦亲手燃起火苗,火烧得真快,这世上的许多事,好像都会被火焰吞噬。   那是他与方锦的最后一面,因不能暴露,他的牙紧紧咬着,将嘴里的肉咬得血肉模糊,血水和一声“阿娘”一同咽进肚里。   脸上的热痒不断传来,沈云屏闭着眼搓了又搓,脑子里现在的麻烦和当年的痛楚交叠出现,就好似如今躺在火堆旁,身体一半冷一半热地煎熬。   忽然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眼前灼热烦闷的火光被遮住。   沈云屏睁开眼,秦嵬无声地挪了过来,背对着坐在了他面前,正挡住了照在他脸上的火光。   那种烦躁的热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嵬稳定的体温。   一个像秦嵬这样顶尖的刀客,必定很少会有背对别人的时候。   而一个像沈云屏这样被处处提防的人,也很少有这样被人将弱点暴露在眼前的时候。   但在这暴雨之夜,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很寻常。   沈云屏看着秦嵬的后背,见伤痕交错地攀附在这强悍的身躯上,不知哪一道是来自小时候,哪一道又险些丧命。   他意识到自己对秦嵬忽然有了更多的好奇,这种好奇已不是源自于利益立场,而是更寻常人之间的好奇。   这究竟是不是个好兆头,沈云屏并不清楚。   当秦嵬身上与熊瞎子相似的地方弱去,沈云屏好奇的是这个人本身。   他躺在秦嵬制造的舒适阴影中,忽然道:“你胸口那道伤是何人所留?”   秦嵬没想到他会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膛上的那道狰狞老疤:“若我知道,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这伤几乎可以要命,你却连要你命的是谁都不知道?”沈云屏惊讶。   “我挨这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秦嵬笑了笑,“我那时甚至还不会用刀。”   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沈云屏吃惊过后,竟有些恼怒。   为调查父母之死,为利益,他曾用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即便这样,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这样狠厉的一击,哪怕是成人,都要丢半条命,更别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出手的人就是要他死!   “这么多年,你找到给你留下这伤的人了么?”沈云屏问。   秦嵬摇了摇头。   “真是没用。”沈云屏奚落,“等事情了结,我来找!”   秦嵬侧头过来看着他。   沈云屏闭上眼:“并非为你,只是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欺负一个孩子。”   那边儿沉默半晌,传来一声轻笑:“好吧,我等着你找到欺负我的人的那一日。”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笑意,懒得搭理。   让他难受的火光和灼热淡了,脸上的痛痒缓和,困意终于慢慢浸泡了沈云屏的思绪。   他起先是想起老楼主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拖出道观,用手指抠开他血肉模糊的嘴,对他说,以后还会有许多要咬紧牙关的事情,今日只是第一桩。   那时他只觉得四处的冷风都在吹他,他抖得厉害。   后来果然传来了第二桩事,就是谢堑已死,且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不多久,第三桩事也来了,那三个乞儿下落不明,听附近的人说是一个雨夜过后,瘸腿乞儿和瘦小乞儿用平板车,推着死在雨夜里的瞎眼乞儿离开,自此踪影全无。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觉得身边的人和事会长久地存在,对生离死别从不肯信。   等信了的时候,人就已不再年少。   谢翎的少年期结束在那一年,与年纪无关。   他一直觉得自己年幼时过得并不开心,毕竟自有记忆开始,脸上的毒疮就日日折磨着他。   小孩子并不懂遮掩情绪,他被折磨得难受,就生出许多埋怨。他埋怨下毒坑害父母的人,埋怨周围脸上干净的人,甚至埋怨天地不公。   年幼的谢翎常年死气沉沉,脸上缠着绷带,露出的双眼里满是痛苦和怨愤。偶有不死气的时候,也多是在大发脾气。   谢堑和方锦对他有愧,吃喝用度都尽力给他最好的。   为了治脸上的毒疮,谢翎自幼就被父母带着四处求医,直到谢堑与池劲晟结识,池劲晟对谢堑十分欣赏,也同样欣赏出身枫山却正直的方锦,专程为二人联系上毒郎中,谢翎这才跟着父母去了小石城。   他那时只当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出行,发了一路的脾气,谢堑为逗他开心,将他背着走来走去,方锦也买来许多零嘴儿,一家三口在小石城外的茶铺落脚休息。   谢翎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块儿酥饼,谢堑和方锦忙着向伙计打听城内情况,没瞧见桌角的包袱旁边儿多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谢翎余光扫见,当即大喊:“贼!”   那小手被方锦一把抓住,挣扎着想要逃跑,但瘦小的身子哪是方锦的对手。   方锦抓着他的手,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斜刺里冲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小影子撞向方锦,被谢堑一把抓住脖领子提溜起来,竟然又是个小乞儿,只是瘸了条腿。   “你们这俩小子——”谢堑并不生气,只笑着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却听一道破空声。   一根木棍虎虎生威地扫来,茶铺内地方狭小,方锦谢堑唯恐伤及旁人,只得放手躲避。   俩小乞儿立刻连滚带爬地逃走,奔向门口拿棍子的同伙。   那同伙自然也是个小乞儿,握着棍子凶狠异常,将两个同伴护在身后,面朝着方锦谢堑,倒退着朝外快速撤退。   却不想谢翎无声无息地立在了身旁,俩人撞在一处,谢翎虽一头毒疮,但吃喝都是最好的,身体结实,挨了撞只晃了晃,反倒是乞儿直接摔在地上。   矮子和瘸腿大惊,慌忙将拿棍子的乞儿扶起。   谢家三口这才看清,这拿棍子的乞儿脸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是谢翎起码还能看到眼睛,这乞儿却缠在了眼睛上——   他是个瞎子!   谢翎一眼瞧见那头上破烂肮脏的布条,好似被人闷头一棍,愣在当场。   在他这几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与他一样的人。   他时常幻想,这世上只有与他一样不能见人的人,才能懂得他的苦楚。但今天真的见到,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激动。   没有人会因看到别人的苦难而感到激动。   他摸着脸上干净的绷带,看着瞎眼乞儿脸上肮脏的布条,忽然不知要说什么好。   茶铺伙计见到三乞儿,先是指着三人大骂:“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我是不是说过别叫我再看到你仨?滚!再来就打死你们!”   继而赶紧陪着笑脸,对谢家三口道:“那三个是附近的乞儿,靠乞讨度日,许是饿急眼了才来偷,我已骂过了,三位高抬贵手,不必和这仨小子计较……”   谢堑和方锦无人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三个乞儿。   三乞儿见他们似乎无意追究,连忙扭头就跑。   谢堑开口:“站住!你仨要知道,我叫你们站住的时候,你们是必定跑不了的。”   三个孩子并不是傻子,方才一番挣扎,已知道夫妻二人有真功夫,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来,警惕地对着茶铺。   “你嗓门如此大,吓人得很。”方锦嘲笑丈夫。   谢堑挠挠头:“那我要怎么说?”   “你不必说。”方锦抓了些许碎银。   她正要走出去,谢翎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将自己的零嘴儿递给了阿娘。   方锦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将零嘴儿和碎银一道摆在茶铺外的地上,自己退了回来。   三乞儿愣了愣,那个瞎子看不见东西,其他两个就趴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   谢翎看得出,那瞎眼的小乞儿虽然身残,却是这三人中最凶的主心骨。   一个满头布条还看不见的孩子,竟然也能这么凶,也能交到朋友。   他难道没有许多抱怨吗?谢翎忍不住想。   三乞儿已商量出了结果,瞎眼乞儿摸索着上前,用手里的木棍快速挑起地上的吃食,却留下了银子。   谢堑问道:“你们难道不需要银子?”   “需要。”瞎眼乞儿开口,声音尚带稚气,但语气却已远比许多孩子成熟,“但我三人只为一顿饱饭,并不愿偷求医的病人身上的钱财。方才也是知道那包袱里只有干粮,才会下手。”   此言一出,谢家三口俱是一愣,谢翎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有病人?”   随即意识到,或许是另外两个小乞儿告知的。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不想叫人看到脸上的绷带,哪怕早已被人看过了。   瞎眼乞儿道:“我的眼睛看不见,鼻子却很灵。我虽然看不到你的样子,但我闻得到你身上的药味,很重,很痛。”   谢翎忽然感到一阵委屈和难过,两眼酸涩,牙齿咬得死紧。   他没有跟同龄孩子相处的经历,他这模样,同龄的孩子只会被吓到。   而瞎子不一样,瞎子看不到他,却知道他很痛。   谢堑和方锦眸中多是怜悯和不忍,更有对三个乞儿的赞赏和感叹。   “钱留给你们,”那个瘸腿壮着胆子道,“我们只想吃饭!”   谢堑笑道:“什么叫‘留’给我,我若不想——”他的后脑勺挨了方锦一巴掌,再不敢逗仨小孩,摆摆手,“你们走。”   三乞儿如蒙大赦,三人拉着彼此狂奔而去。   茶铺里的伙计长长舒了口气儿,笑着为三口添了茶。   谢翎还怔怔地立在桌旁,他还记得瞎眼乞儿撞上来的感觉,轻得很。   他的胳膊也是皮包骨,却能挥得动那么粗的木棍。   他的眼睛为什么瞎了?是病了?   年幼的谢翎忽然对周围的人有了许多在意,直至多年之后,沈云屏也依旧觉得,他开始正视自己脸上的毛病,就是在那一天开始。   谢堑和方锦也是头一次见儿子有如此反应,方锦笑道:“说不准还有再见的时候。”   “那仨小子倒是很有骨气,虽然是这个出身,却并非他们罪过。”谢堑道,“三个孩子成了乞儿,是这世道的罪过,你说对不对?”   谢翎沉重地点了点头。   谢堑笑得很开心:“你可以跟他们做朋友。”   谢翎先点了点头,又狠狠摇头:“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谢堑和方锦偷摸地笑了,然后在桌下被儿子各自踢了一脚。   年幼的谢翎脑子里想了很多,甚至连脸上的痛苦都暂时忘记。他们自茶棚出来之后的事情,沈云屏已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抓着谢堑和方锦的手,走进小石城。   画面几经晃动,他的手从抓着谢堑方锦,变作抓着熊瞎子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   梦里火光摇曳,他又瞧见握着的手染上血,成了方锦依依不舍的手,又成了老楼主的手,谢堑的手……   每一只手都最终抽走,离他而去。   沈云屏在梦里伸手去抓,却总会落空。   他极力地伸长手,几乎要伸进头顶的星空里。   星河奔流,没有一颗肯为他停留。   他的手最后都会落下来。   手落了下来,搭在了秦嵬的腰上。   秦嵬早已听见沈云屏的呼吸声从绵长到急促,侧头看了几回,见这少爷剑眉微蹙,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他暗叹一声,没想到这人竟然真能睡着,而且还能做梦!   秦嵬正准备披上已干了的里衣,刚抬起手,就感觉沈云屏在睡梦中翻身。   这人虽然睡着了,却并不怎么踏实,翻身并不稀奇,只是这一次却贴着他,额头顶在了秦嵬的后腰。   紧接着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在睡梦中碰到了秦嵬,竟将他当做“床”的一部分,环在了他的腰上。   秦嵬平生头一次被没有武功的人“点穴”,僵硬在原地。   后腰传来温热细碎的感觉,他知道那是沈云屏的呼吸正落在他的腰上。   纵使再手段狠辣的人,呼出的气息也如此柔软。   秦嵬也有过和人这样接触的经历,小时候入冬,他跟犟磨盘还有饭桶时常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哆嗦,后来谢翎来了,他们四人还一起哆嗦过。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少爷究竟是有什么毛病,竟愿意跟他们一道裹在脏毯子里。   那时搂作一团的感觉他还记得,但与沈云屏这轻轻地一圈全不相同。   秦嵬不由想起刚才沈云屏对他胸口那道疤的不满与恼怒。   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已经好了的伤口不满,觉得是“受欺负”,那另一个人的心里应该怎么想?秦嵬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一瞬,自己竟然有些动摇。   秦嵬回过神儿来,轻轻将沈云屏的胳膊挪开。   这人没多少内力,即使已盖了厚衣袍,但摸到他胳膊的时候,秦嵬仍觉得有些凉。   他只好笨拙地将少爷的胳膊慢慢放下,用衣袍盖好,再将已烤干的里衣拿起,盖在沈云屏的身上。   沈云屏翻身间将头发弄得凌乱,两鬓发丝落在脸上,难免令他有毛病的脸更痒,在梦中抬手抓挠,留下几道红痕。   方才没仔细看,这回扭身过来,秦嵬才瞧见沈云屏脸上抓痕,下意识地抬手将几缕发丝撩开。   而沈云屏的眼睛正在此刻睁开。   他眼前的迷茫散乱几乎只有一瞬,极快地散去后,已是清醒锐利的目光,正看着秦嵬。   秦嵬愣了愣,脑子里已转了数十个解释,却都莫名地憋在了胸口。   沈云屏也没有说话,只盯着秦嵬。   两人凑得很近,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   火堆暖暖地映照着屋内,屋外的暴雨浇灌着万物。这破茅屋恍惚间好似一艘小船,即将被暴雨击沉。   沈云屏未发一言,而秦嵬的手也并未离开,攥着他几缕发丝,停在半道。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云屏无声地闭上了眼。   秦嵬的手好似终于找到了方向,描摹般将发丝别去耳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又开始处理下一件里衣。   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又平稳起来,秦嵬才感觉到自己也吐出一口气儿。   他不知道刚才沈云屏看着他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沈云屏为什么没有说话。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没说话一样。   他慢慢地将半干的里衣翻动,发现这衣服竟然比他那件儿要软和许多,这才意识到这少爷虽然外袍买了不起眼的,里衣却还要尽量舒服。   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来,但这笑意很快又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触碰这件里衣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沈云屏发丝带来的触感。   他们今夜似乎已接触得太多,从头到脚。   秦嵬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站起身,去火堆另一侧坐着,但他的身体却还迟迟未动。   因为沈云屏已又侧过身来,这一次虽没有贴着他,但呼出的气息仍能扫在他的后腰。   屋外响起沉闷的雷声,睡着的人没有被惊动,反倒是醒着的人好似被雷轰得清醒了些。   秦嵬悄默声地抖开半干的里衣披在身上,隔绝了背后的异样之感,这才又抽出刀来,借着火光擦拭。   刀身即便被火映照,仍有冷冷杀意。   他一寸寸地擦过刀,心也一寸寸地冷下来。   等刀重新归入乌黑的鞘里,秦嵬才将刀横放在膝头,沉默地闭上眼。   火光透过眼皮,映出暗淡的血红色。   他年少时眼前的颜色,与其说是全部漆黑,倒不如说是一片污脏。   那种污浊的颜色几乎笼罩了他对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唯有谢家三口和两个乞儿同伴拉着他时,他才在肮脏中感觉到一些牵引,不至于使自己沉溺其中。   年少时的熊瞎子,很喜欢谢翎牵着他手的感觉。   犟磨盘的手常年冷冰冰的,饭桶则是臭臭的还带着手汗,方锦的手虽然有茧却很温暖,攥他的力道很轻,谢堑的手又厚实又布满硌人的老茧,拉他的时候像扯鸡崽儿。   只有谢翎的手,带着药味儿,温热,握着他时紧紧的,好像握着最要紧的东西。   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又摸了摸谢翎的脸。   隔着绷带,他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谢翎的样子,只在心底摸一寸,就求一回让这块儿肉长好、长牢固,别再被毒疮糟蹋。   谢翎的头发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谢翎告诉他,要跟爹娘出发去办一件要紧事儿,事关武林名门,是顶天的大事儿,办成之后他就会再回小石城。   他听得出谢翎声音里的不舍,感觉掌中被塞了个冰冷的物件儿。谢翎道:“我已跟爹娘说过了,将住处的钥匙给你。入了冬,又冷又难填饱肚子,你们仨要是过不下去,就来我家住,院儿里有我爹劈好的柴,我娘在屋里藏了干粮。”   三个小乞儿那时虽年幼,却很有些骨气,并不答应。   若非谢家夫妻抓到他仨带回家里,三乞儿从不去向三口蹭吃蹭喝,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和要脸面。   谢翎见三人摇头,当即拔高腔调:“我都说了,是过不下去了再去!我若是过段时间回来,发现你们谁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三个摇头的乞儿立刻一致地变为点头。   他们常年跟野狗抢食儿,可不想死了变成野狗的盘中餐。   “你真的还回来吗?”犟磨盘问。   谢翎道:“当然,我的脸还没治好,我要在这儿再住上好几年呢。”   犟磨盘笑了,饭桶紧接着问:“你们要去哪儿?危险不?”   “我爹娘厉害得很,哪有危险。”谢翎道。   他说话时一直握着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问完了,熊瞎子才终于开口:“今年过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来。”   谢翎笑道:“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他再没回来。   而三乞儿也没有在小石城过那个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难熬,谢家三口留下的钥匙是三乞儿最后的出路。   连着数日找不到吃食,犟磨盘和饭桶在跟大乞丐的争夺中挂了彩,只剩伤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着出门。   走投无路,他仨终于决定去谢家住处拿些干粮来吃。   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门,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两个同伴跟着,自己用木棍点着地就成。   那是个雨夜。   他又冷又饿,但想到谢家,心里就总像是揣着热乎包子。   直到他听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谢家院内传来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人声,说话的动静很小,但逃不过一个瞎子的耳朵:“果真没有别人?”   “我看屋内情形,至少有几日没来过人了,”另一人道,“谢堑孤身一人,方锦既然不在此处,想必是带着儿子上了枫山,否则也不会有其他去处……”   熊瞎子大惊失色,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出话茬不对,当即停下步子贴在门外。   门内最先说话的人道:“但凡见过他们行踪的,你知道要如何处理。做得干净些,此事关系到咱们日后存亡,若办砸了——谁!”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熊瞎子当即掉头就想走,却被门内的人抓了回去。   带头那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是个瞎子?”   熊瞎子心中惊骇万分,面儿上却稳得住:“好汉,我不过是想来偷些吃食,你们既然先一步来,我让给你们就是了。”   那人问道:“你是贼?”   “……是。”   那人想了想:“此处住的人你可认识?”   “只知道是一家三口,前几日就走了。”熊瞎子半真半假道,“我就是知道他们走了,才敢来偷些吃的……”   另一人一把扯下他眼上布条,手指在他的眼眶上一通乱抠,剧痛混杂着屈辱,令熊瞎子浑身哆嗦起来。   “这两眼流脓,好晦气!真是个瞎子。”   那人“嗯”了一声,熊瞎子心中刚松弛一瞬,就听那人又道:“我听说,瞎子的耳朵最好使,会记得说话的人的嗓音。”   熊瞎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叹道:“一个小瞎子,活着也是受罪。你不要怪我,只是人各有命。”   随即,熊瞎子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划开。   冷,极致的冷,锋利的冷。   然后就是要命的痛!   他发出一声呜咽,身体被丢到一旁,脸朝下埋在了雨水堆积出的小水坑里。   多年在街头摸爬滚打的经验令他屏住呼吸,趴在水坑中一动不动,即便是疼得已恨不得即刻死了,却也还要忍住,装作已没了气息。   耳边听得院内二人低声交谈,数次提及谢家、枫山等字眼,熊瞎子昏昏沉沉,只撑着不叫自己发出声息就已用尽全力。   只等那二人离开,他的耳中除了雨声外再听不到其他,这才勉强将脸从水坑里挪开,歪在一旁晕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梦到了谢堑方锦,尽管不知道模样,但他就是知道是那两人。   却没有梦到谢翎。   等再睁眼,已被随后因他久去不回而赶来的犟磨盘和饭桶扶起。   两个同伴被他胸前的伤吓得半死,连连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熊瞎子来不及过多解释,只抓着二人,低声道:“走,我听谢翎说,谢叔方姨是要去细林涧方向,他们的仇家在找他们,咱们得告诉他们去!”   剩下两个乞儿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分头收拾东西。   他们命如尘土,本也就没多少行李。草草包扎了熊瞎子的伤口,将方锦留下的碎银干粮带上,又将院中谢堑拉东西用的板车拿来抬熊瞎子。   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推着熊瞎子出了村。   躺在板车上的熊瞎子像是个死人。   三个小乞儿以一种惊人的毅力一路前行,其实秦嵬现在想想,等他仨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八回,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但再徒劳,他们仨也还是会走。   就算是死,他仨也得死在去报信儿的路上。   只可惜先死的并非他们三个臭乞丐,而是谢家三口。   他们三个自小过得不怎么样的乞儿,早已对苦痛感到麻木,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那样多的悲伤用来哭。   那之后的数年间,秦嵬在雨夜里闭上眼,偶尔还是会梦到年少时那个水坑,他胸口上的伤口好像还是会痛。   他的梦里出现过很多人,小石城的行人,长大后江湖上的各路人马。他曾数次梦到谢堑和方锦混在其间,夫妻俩面目不清,但总笑嘻嘻地看着他。   还有一两次,俩人会问他过得好不好,眼睛看得清楚不清楚,为什么喝酒的时候不吃好些的卤牛肉。   他知道那是做梦,但即便在梦里,他也没见到过谢翎。   秦嵬常想,这样也不错,因为谢翎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要他这个瞎子猜自己在什么地方。   梦里的谢翎或许已经以各个面目出现,像年少时那样捉弄他,然后自己偷着乐,嘲笑他认不出他。   秦嵬宁可谢翎又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愿相信他真的从未来过自己梦里。   他睁开了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只是已没有之前那么亮。   因为屋外的天光已有了亮色。   秦嵬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肩上披着的里衣不知何时也被多添了一层。   他惊讶地转过头,见沈云屏已坐起,头发完全披散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秦嵬转过身,沈云屏才不急不慢地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开,露出额头和一双已如往日般难以琢磨的眼睛。   沈云屏微笑道:“守夜却睡着了,难道还要问我要守夜钱吗?”   “……我自然会给楼主打个大折扣。”秦嵬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云屏只字未提昨夜两人的对视,好像那也不过是火堆旁的梦里一角。   “天亮了,”沈云屏抬手将秦嵬身上多出的里衣抽走,披着站起身,“你我也该说些有用的事了。”   秦嵬心中忽然松了,如果沈云屏现在提起昨夜的事情,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这一松过后,竟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他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好像也不想沈云屏完全不提。   这感觉就仿佛他秦嵬被人当个屁放了,全不值得沈楼主在意。   但这一丝复杂滋味很快就被摸到了刀的秦嵬按下,他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   沈楼主:想不明白活捉秦嵬有什么难的,找个地方摆上一堆金子,他顺着味儿就过来了 第29章 29:秦大侠能骗到我,已算不同凡响了。   天虽已有微光,但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   破茅屋内经过火堆一夜的烘烤,寒意比夜里刚进来时要驱散不少。   秦嵬将昨夜两人用来挑衣服烤的树枝折断,起身丢进火堆,再坐下时,人已到了火堆的另一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昨天刚进屋时的样子,沈云屏慢腾腾地束发,开口时没有提睡觉时的任何事情,只道:“昨天在城墙下,你与段若锋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秦嵬看着火堆:“我说段二去灵虎镇的目的,已并非是个秘密了。”   沈云屏嘴里咬着束发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含糊:“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嵬并未回答,反问道:“当时我的眼睛派不上用场,你有没有看到段若锋脸上的表情?”   沈云屏悠悠道:“自然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更好奇这话对他有什么含义。”   “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错愕、惊疑、警惕,”沈云屏边回忆边道,“还有一些微妙的疑惑。”   八方楼主想要观察一个人的表情,那就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展现。   秦嵬慢慢地笑了:“不错,我听他的呼吸变化,也是这种感觉。”   “你既已知道,却还来问我,”沈云屏束发的动作顿了顿,讥讽道,“原来是为了试探我的态度。”   秦嵬并不否认,捡了根树枝摆弄火堆里燃烧的柴:“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因为只有好奇这件事,才能证明你的确不清楚段二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   此事从昨天发生到现在,秦嵬都绝口不提,原来是在等沈云屏先开口。   无论沈云屏问还是不问,对秦嵬都是一种“反应”。   沈云屏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欣赏秦嵬,即便经历了昨夜的兵荒马乱,但秦嵬仍能有这份儿沉稳和心机。   共患难不能影响他的判断,火堆旁的共温暖也同样休想动摇他的冷静,若来沈云屏手下做事,他至少也要是个大百灵鸟。   但如果与秦嵬一道经过患难和温暖的人换成了沈云屏,却还是不能令秦嵬有任何不同,这感觉就让沈云屏多出了许多不满。   只是这不满也同样不足以让沈云屏动摇。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紧的事情也远远重于秦嵬。   沈云屏道:“如此说来,你是知道段二出行的目的了?”   秦嵬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现在也没多少隐瞒的必要,他索性抛出些真假参半的话:“我当时回捉月城的另一个目的是调查屠家之事,顺着线索查到了灵虎镇,没想到段二也去了那镇子。”   沈云屏剑眉微蹙:“江南屠家?多年前还只是个中不溜的门派,在白道也并不起眼,近些年生意倒是做得越来越大。”   “我对他家的生意不感兴趣,我只对他家做生意的手段有些在意。”秦嵬的笑里带了些不屑和冷淡,“做生意有些脏手段不稀奇,但太脏的,我就总会很想看看。”   沈云屏当即明白了秦嵬的意思。   屠家的生意虽然越做越大,但手段却非常上不了台面,只是还未查清楚。   而屠家的手伸到了灵虎镇,偏偏段若宇也出现在了那地方。屠家明面儿上还属于白道,在正盟的庇护之下,段若宇出现在灵虎镇,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是和秦嵬一样,在查屠家的事情。要么,就是为了参合进屠家的事情。   如果是前者,那段二被杀的凶手就至少有了一个推测,就是屠家。   如果是后者,事情就更麻烦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有一个结论是十分肯定的。沈云屏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真的去过灵虎镇,去过段二死的地方,却对我撒了谎。”   秦嵬道:“我的确是先去的捉月城,只是省去了一部分而已。”   沈云屏将头发束好,尽管只披着件儿里衣,但已又是八方楼楼主应有的模样了。他眼神锐利地看着秦嵬,嗓音却还温和:“秦大侠能骗到我,已算不同凡响了。”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秦嵬看得出这人越是心存猜忌,说话就越是柔情。   秦嵬停下拨弄火堆的动作,看向沈云屏:“我现在说我真的没有杀段若宇,你还愿不愿意相信?”   沈云屏没有回答。   无论回答“信”还是“不信”,秦嵬都有话说。   但沉默和无视,却远比这两个回答更让秦嵬有股无名火。   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我之间,隐瞒难道还需要理由?你难道就没有隐瞒的地方?否则为何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提过那位楼里叛变的百灵鸟一句。”   沈云屏心中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言谈举止间这细小的漏洞。   “我们逃出渡风城事出突然,城内许多地方都还未查清,但从昨夜到现在,你安排了老范的去处,处理了老头的去向,拉拢了公孙明,甚至也在心中揣度过我的事情,唯独没有再提过那个叛徒——我们分明是为了他才入城!”秦嵬冷冷道,“你似乎对这人并不关心,这人究竟在不在城内,到底有没有叛变,甚至是否存在,都是你一面之词,难道这其中就没有隐瞒?”   沈云屏依旧看着他,心中最初的惊悚过后,却慢慢地冷静下来。   尤其是看到秦嵬细微的表情变动,他意识到这人心中其实也吃不准这件事情。   秦嵬的确敏锐,但与他手里所知道的消息并不对等,所以注定要落在下风。   沈云屏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总像是很在意眼前的人,连秦嵬也曾有几次被这笑容唬住。   沈云屏道:“这个人究竟存不存在,你心里清楚。你在灵虎镇不是还见过他吗?”   秦嵬浑身一震。   他脑中急速闪过数道念头,将从遇到沈云屏开始的事情全都串在了一处。他脱口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去过灵虎镇!”   但秦嵬随即明白,沈云屏只知道他去过灵虎镇,与那个叛变的百灵鸟有过一面之缘,却并不知道他为何而去,也不清楚他在灵虎镇做过什么事情。   否则沈云屏就不会好奇他对段若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沈云屏的视角里,他的百灵鸟在灵虎镇查到了一些事情,然后出了事并且叛逃,而秦嵬正好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这两者之间的巧合已足够令性格多疑的沈云屏在意。   秦嵬恍然过后,苦笑道:“难怪昨日在老头家中,你不仅始终在提防我杀了那老头,还反复确认我与那帮杀手是否是一路人。你从头到尾都在怀疑我。”   “江湖上的事情,多一些怀疑总不会有错。”沈云屏温和道。   秦嵬看着他:“因为怀疑,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兰花镇,你并非真的走投无路,而是借此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沈云屏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是。”   一锤定音,秦嵬已不知是要佩服还是无奈。   沈云屏又道:“但也不全是,老范的确受伤,我只是在众多选择中,选择了你而已。”   “原来如此,”秦嵬低声道,“看来我还要感谢沈楼主,竟然如此看得起我。”   火堆的亮度已不似昨晚那样温暖。   天亮之后,人的目光就总会从火堆上移开,也总会忘记黑夜里如飞蛾般聚来时的欢喜。   沈云屏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最近一年多时间,我发现有一伙人一直在调查我。”   这话来的突然,但秦嵬知道沈云屏此时应当不会有废话,不由抬眼看向他:“江湖上对八方楼多有提防,查探的人应当从不会少。”   “查楼里的事情自然不稀奇,但这伙人格外关注我。有几次外出办事,我曾遭到过袭击和暗杀,应当也是这伙人所为,”沈云屏平淡道,“此事让我觉得十分蹊跷,于是开始抽出可信的人手追查,意外发现了正盟内有人行踪诡秘。”   秦嵬心头一惊,眉头皱起:“这就是你之前一直盯着正盟的原因?”   他先前就一直觉得沈云屏格外留意正盟,但当时沈云屏的解释是段贺年上任后对楼内打压,才不得不多留意。   沈云屏点了点头:“但正盟很难插进暗探,所以我将可靠的人手撒在捉月城附近,范围很大,灵虎镇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些暗探之间并非全都知道彼此存在,除了追踪段二的那个叛徒外,灵虎镇附近本就另有百灵鸟,也是这个百灵鸟发现了你的行踪。”   秦嵬愣了:“只是发现行踪?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曾和那个叛逃的暗探见过?”   “我只是怀疑。”沈云屏微微一笑,“而且你的表情和眼神让我觉得不大对劲儿,因此只是诈你一下,你若非心中有鬼,也不会被我骗到。”   这人的手段实在让秦嵬佩服,他不信正盟,甚至也不信自己的这些手下,他只相信庞杂的信息,相信自己会从中取出有用的东西。   也的确做到了。   沈云屏又道:“你出现在一切事情的源头之地,我本就觉得古怪,而在那之后,原本只是尝试暗杀我的那伙人忽然疯了一般追杀,楼内同时出现各种问题……”   “所以你不难联想到要么是百灵鸟查到事情这茬暴露,他叛逃了,却给你招来杀身之祸,要么是我知道八方楼查到了事情,告知了那伙人,毕竟灵虎镇事发时牵扯到的也就这几个人而已。”秦嵬慢慢道,“你觉得我也是想杀你的人之一。”   沈云屏叹道:“不错,但你并不像是会做这些事情的人,且一向独来独往,没听说过你和哪些势力亲近。事情爆发后,你也被追杀,你我二人莫名其妙搅合到一起,我本就想查你是否对我不利,这才顺势接近。”   秦嵬不说话了,慢腾腾地用木棍拨弄着火堆。   他早已感觉到沈云屏的接近另有目的,而他本人自然也别有用心。   这本就是并不纯粹的开头,秦嵬一清二楚。   可不知为何,想到这你演我演的关系,他竟然还是会觉得有些荒谬。   想到自己对沈云屏的利用,秦嵬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不满的权利和理由。   他已用过欺瞒和利用的手段,又何必要求沈云屏不这么做?   好歹沈云屏还让他赚了不少银子,只这一点,沈楼主似乎比他还有些人情味儿。   秦嵬想笑,但没笑出来。   哪怕是沈云屏,这会儿也觉得秦嵬的沉默比秦嵬的嘴臭还让人难以忍受。   他倒宁可秦嵬再阴阳怪气几句,也好过这会儿既不指责质问,也不赞同商量的态度。   沈云屏见秦嵬不说话,漆黑锋利的眼里神色难辨,不由又想起昨夜自己梦中惊醒时看到的秦嵬的眼睛。   那眼神儿他其实并不陌生,之前在余瑛家里,秦嵬隔着烛火看自己时的目光就有些类似。   但与那时不同,那时的秦嵬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但昨夜惊醒时,秦嵬就只是在看他。   那时沈云屏本该趁机说一些趁虚而入的话,但嘴唇却始终无法张开。   他已对秦嵬有过利用和隐瞒,甚至还有秦嵬仍不知道的手段,但秦嵬这个人并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所以沈云屏没再继续。   同时止步的,也有对昨夜那个对视的深思和揣度。   沈云屏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和用过的手段,他大仇未报,楼内还未安稳,三个不知生死的少时朋友也未找到……要做的事情多得很,如果重头再选,他一样会这么做。   秦嵬只是搅合进来的变数之一,并没那么重要。   沈云屏站起身,在火堆旁踱了几步,心情已又平静下来,连带着那套哄人的能耐又能好好地用了:“既然已经知道你我并非对立,我又看你如此顺眼,就不会再做以往那样的提防了,如何?”   秦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忽然道:“如果你发现了我与你对立,你是否已经对我动手?渡风城内,你与老范和城中暗探是一股势力,黑白两道各是一股势力,还有不知是谁的黑衣人,只有我是独身而来,你很知道这一点。你并不一定能杀了我,但只要你反水,以昨夜那样的局势,我未必能逃出渡风城。”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我还有心情哄你,你为何不接着?一定要说得如此直白?”   “因为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要给你台阶下。”秦嵬也站了起来,平视沈云屏,“既已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说得明白些,也总好过以后再出误会。我其实并不太想与你有误会,因为你并不算是个太坏的人。”   沈云屏的恼怒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落了下去,他先是别过头,但随即又扭回来,看着秦嵬,认真道:“是,你是不稳定的因素,如果对立,我会尽早除掉你。”顿了顿,又道,“你难道不会这样做?”   “会。”秦嵬不假思索,“如果昨夜你表现出一丝要灭那老头口的倾向,我会立刻杀了你和范遇尘。我虽不一定逃得出渡风城,但绝不会让别人顺心顺意。”   这答案其实两人心中早就一清二楚。   也正因为知道对方是这样果断冷静的人,所以才会有欣赏。   只是并未想过,这欣赏的重量竟然会随着越来越大,而越来越坠得自己难受。   两人沉默地立在火堆旁,还是沈云屏先呼出一口气儿,语气平和许多:“难听话也说够了,现在总该考虑考虑眼前的事儿了。”   “一直都在说眼前的事儿,只是话也的确足够难听。”秦嵬苦笑一声,摸着下巴想了想,又回到对话的源头,“段若锋似乎对段二的事情并不完全了解,否则他要是想隐瞒,当时直接杀我也就是了,不至于迟疑那么久。”   沈云屏也将自己所知倒出:“我虽然对正盟的事情探查的不多,但这一两年观察下来,段贺年段若锋也就罢了,这个段二并不像明面儿上那样老实,惹过几次白道名门不该惹的麻烦,还是段家出面摆平掩盖的。你与段若锋曾交好过,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这小子要是生在公孙世家,雷夫人抽他用的竹条都够做一栋房子了。”秦嵬摇了摇头,他看不上谁时,说的话就更不中听,“段若锋拿他这弟弟也没多少办法,原本段贺年是有意让段二娶他那个养女为妻,但我看那小姐是瞧不上他的。”   沈云屏愣了愣:“段贺年的养女?我记得是池劲晟的女儿池静波?”   “正是。”秦嵬道,“我虽未见过她几次,但明剑门出身,想必心气儿也高一些。”   沈云屏“哦”了声,想了一会儿:“这条线现在暂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昨天我倒是留意到另一个事情——”   “‘断脚人’!”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都愣了愣,继而相视一笑。   与自己心里欣赏的人能有如此默契,自然值得一笑。   只是笑完,两人又都有些尴尬。   沈云屏清清嗓子,要把自己的里衣系好,拉了两回觉得感觉不大对,皱起眉看了看,叫道:“我说怎么感觉布料割人,这不是我的里衣!”   秦嵬也才想起来哪里不对,他昨天将自己的里衣烤干后先搭在了沈云屏身上,自己贴身穿着的却是沈云屏的里衣,喃喃道:“我说怎么感觉滑溜溜的,不像是我穿得起的布料。”   俩人身形差不多,穿起来倒是很合身,刚才剑拔弩张还没感觉,这会儿就意识到不对劲儿。   “你倒是享受上了,”沈云屏将秦嵬的里衣脱下,狠狠丢过去,“还不快换回来!”   秦嵬接住自己的衣服,无奈地边脱下沈云屏的里衣边道:“你把我衣服垫着睡觉的时候,可没有这许多计较。”   沈云屏听了也当没听,两人换了过来,又各自穿上,却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衣袍上的体温并非来自自己,有种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的错觉。   秦嵬努力地忽视掉这种异样,一边系着里衣的带子,一边找别的话茬:“也不知道公孙明和老范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沈云屏也敷衍地接过话茬。   岂料秦嵬叹了口气儿:“我怕公孙明被你一拳打死,又怕没打死,成了个傻子,被公孙世家把账算在我头上——雷夫人骂人的能耐可不比你差。”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出来。   *   一个人要怎么才算得上是十足的倒霉?   如果有人将这个问题问向公孙明,那他现在会立刻把自己的脸对着那人,指着自己的眼眶问这人究竟明白没有。   他捂着乌青的眼眶,浑身鸡屎鸡毛地坐在已近乎成了个露天棚子的破屋的椅子上,一手握剑,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头。   老头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与宁静,好像正在做一件这辈子唯一正确的事情。   哪怕公孙明此刻用剑捅穿他的胸膛,他也绝不会闪躲。   破屋外,几个公孙世家的弟子被连夜召回,正守在外头,不令任何人靠近。   原本想进去问明情况的白道弟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离开,一人同另一人道:“公孙少家主自方才就一言不发,这又是为了什么?那老头又是谁?”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谁,所以才想问问。”另一人十分不满公孙世家的态度,小声讥讽,“至于为什么不说话,大概是这绣花枕头又输了,不好意思讲话。你没瞧见他脸上的淤青吗?”   二人正低声议论,就见齐小甲和公孙世家仆从一同匆匆赶回。   两人立即收声,正要拱手问好,方才说话之人就被齐小甲攥着衣领拽起。   “若再让我听到‘绣花枕头’,我就将这四字用剑刻在你脸上,听到了吗?”齐小甲冷冷道。   那人被他眼里的凌厉惊到,又因背后说嘴而略有心虚,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齐小甲将他丢开,大步走向破屋。   破屋的门和窗户都已经是摆设,可见秦嵬和沈云屏先前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见到齐小甲,都松了口气儿,并不阻拦他靠近。   但齐小甲仍在没有门的门前停下,脸上的神色已又平和下来,立在门口低声道:“少家主。”   里头传来公孙明的声音:“小甲,你进来。”   齐小甲这才迈步进门,扫了眼那老头,知道这应当就是楼主此次来城中的“收获”,又收回目光,垂首看向公孙明。   “你何必跟那人发脾气,”公孙明终于不再盯着老头了,他已听到了屋外的动静,就像他总会听到家门外的那些议论一样,“我的确打不过秦嵬,这是事实。”   齐小甲道:“打不过秦嵬的人有许多,但能坦然承认的人却并不多。少家主已强于许多人。”   公孙明笑了笑,他并不介意这些琐事。   “少家主的眼睛是谁打的?”齐小甲冷声问,“难道是秦嵬?”   公孙明哼了声:“他要打人,拿刀砍就是了。那个姓沈的突然给了我一拳!他好大的力,我的头到现在还有些晕。”   齐小甲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他莫名有种被夹在中间的尴尬。   公孙明揉着眼睛,低声道:“外头现在如何了?”   “正四处寻找秦嵬和沈云屏的踪迹,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听说在城东有了消息,但小乙说少家主找我,我急着过来,就没再参合。”齐小甲省去了许多细节,尤其是他与二人见过的事情。   公孙明皱着眉点点头:“你来了我才放心,这样,你我一起将这老头带去我住的地方,别惊动其他人。待天亮城门一开,咱们就立刻启程回家。”   齐小甲面露惊讶,他这一路劝了又劝,少家主都比驴还犟,他心里默默抽了犟驴八百回,没想到一会儿没见,忽然就转性了。   看看对面坐着的老头,见这人也不说话,只坐着咳嗽,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   齐小甲问:“这人是谁?”   公孙明抿抿嘴:“就是、咳,一个找到的路人。”   齐小甲的眼神比腊月飞雪还冷:“少家主,你答应过我,再不给我找麻烦事儿的!”   在护卫的目光下,公孙明坐立难安,终于一咬牙:“附耳过来!”   等齐小甲弓身凑过去,公孙明才在他耳边快速低语几句。   齐小甲早猜到老头身份,但面儿上却滴水不漏地做出些许惊讶:“这!少家主,这怎能信——”   “好了,左右我们也不吃亏,”公孙明小声道,“待阿娘确认之后,再做定夺。”   见他态度坚决,齐小甲心里松了口气儿:“遵命。”   屋外早已下起大雨,齐小甲亲自出门去套了车,再赶回来接公孙明和那老头。   老头始终没有说过几句话,任由公孙明半拖半扶地将他带上马车,三人冒雨赶回住处。   这一通折腾下来,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齐小甲和公孙明搀着那老头下车,却听得远处传来匆匆脚步声。   段若锋与数位白道弟子走来,他现在虽然打着伞,但不难看出之前曾在雨里经历过一场恶战,白色衣袍上半边儿染了血,神色严肃沉闷。   见避不开,公孙明压下心中急躁,对齐小甲使了个眼色,自己大步走过去,叫了一声:“段大哥!情况如何了?你受伤了——”   段若锋轻轻摇头,复又关切道:“你还好么?好在秦嵬并未下死手,他心里多少还惦记以往的交情。”   见段若锋自己受了伤却还关心他,公孙明有些羞愧,但既已答应了秦嵬和沈云屏在先,他就不会再多说别的,只好含糊:“唔。”   两人说话之际,齐小甲已扶着老头快速闪进客栈。   段若锋方才走来时就已瞧见公孙明与这二人从马车上下来,齐小甲他认识,另一个却从未见过,不由多看几眼,低声问公孙明:“这老人家是谁?”   ————————   齐小甲的日常:练武,吃饭,打双分工,受夹板气 第30章 30:我对你的信任,其实比你想得要多。   要公孙明撒谎,还不如要公孙明的命。   但此刻公孙明不得不豁出命去撒谎,因为在谎言之前,誓言更加重要。   他硬着头皮道:“没什么,是我家中旧识。”   段若锋惊讶:“公孙老家主的朋友?”   “嗯,”公孙明含糊道,“我见他年迈患病,没人照料,打算接回我家医治。”   段若锋叹道:“这是应该的,公孙家从来最重情谊。只是你留下银钱,为他请个郎中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接回家去?他已老迈,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怎么行。”   公孙明硬编:“正是因已年纪大了,还不如随我回公孙家,与我阿娘见见,在公孙家安享晚年。”   他说完这一通,心里又自己琢磨一回,觉得正正好好,全无破绽。   尤其是提起雷夫人,四周同道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敬重。   段若锋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以往觉得你还是个毛孩子,今天忽然发现你已长得这么大了。你从小性子耿直,不善言辞,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话做事如此周到。”   公孙明道:“人总会长大的,况且是要继承家业的人。”   段若锋顿了顿:“既然是公孙老家主旧识,那也就是我聚云山庄的朋友。不如这样,待我处理完这边事情,你我同行,我叫他们找些好郎中来为老人家看病。”   他话音刚落,公孙明脱口道:“不必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均是一愣。   公孙明也意识到语气太硬,缓和了些道:“段大哥有要事忙,我自己回去就行,有小甲跟着呢,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就走。”   “你这次跑出来就是背着家里,我怎么放心你再自己跑回去?非要将你亲自送到雷夫人手上才行。”   公孙明斩钉截铁:“正是因这次让阿娘担心,所以才归心似箭。明日天亮我便出城,家里还有许多事要我去做,段大哥无需再说了!”   他以往有些世家养出的单纯,但这几日下来,却多出了许多沉稳和坚定。   也不等段若锋再说,公孙明抱拳:“段大哥有伤在身,不宜在雨中久留,我现在也实在狼狈,要回去上药了。”   言罢,掉头回了客栈,故作镇定地憋着口气儿走上二楼。   齐小甲已在二楼楼梯口等着他了。   见公孙明上来,低声道:“少家主难道不信段大公子?”   公孙明苦笑道:“小时候曾听我爹说,江湖险恶是因人心险恶,这话我现在才懂。”   见他态度坚决,齐小甲放心不少。   公孙明又道:“不到真相大白的那日,我谁都不信。哦,除了阿娘和你!”   齐小甲的嘴巴闭上了。   他开始对之前在心里把公孙明当犟驴抽的行为感到些许内疚。   “离开城门还有些时间,先休息休息吧。”齐小甲劝道。   公孙明打起精神:“不了,叫他们沏些浓茶,你我得熬到天亮。对了,再给老人家弄些药来。”   一夜暴雨,几壶浓茶。   天刚蒙蒙亮时,客栈后院儿的马车已悄悄套好。   几个公孙世家的弟子护着公孙明等人从客栈中出来,公孙明已从老头口中得知了许多,脸色发白,行色匆匆地上了马车。   变故正在此刻发生!   四方跃下数道人影,皆穿与昨夜时差不多的黑衣,手中利刃直奔马车而来。   公孙世家的人立刻拔剑相迎,不想另有一黑衣人自车后转出,剑隔着车帘刺入,却被车内薄光剑挡住。   公孙明身如云鹤般自马车中刺出数剑,招招急若流星西坠。   来人接了数招,纠缠间听得破空之声响起,七八枚闪着幽光的毒镖自暗中飞速射出。   公孙明没想到还有这种暗算,当即抽身躲避,却不想那黑衣人立刻掉头,再奔马车里的人去!   “不好!”公孙明又惊又怒,他本也只是怀疑,没想到竟真有人敢在公孙世家的眼前做这等事。   却听一道怒喝:“闪开!”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连带着其他弟子,当即两腿一软,闪得比兔子还快。   “当!”   一把铁枪档住剑尖!   铁枪斜挑,逼得杀手长剑脱手,枪再于半空横挡,“叮当”声接二连三,那些毒镖竟然都定在了铁枪枪杆上。   握枪之人另一只手猛拍枪身,将毒镖尽数震飞,直刺抽身而走的杀手后背。   镖一扎进肉里,剧毒当即发作,杀手当场毙命。   其余几个同伙早在铁枪出现的瞬间撤走,转眼就已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别追!”拿枪之人已落地站稳,铁枪枪尾被重重砸在地面上,讥讽道,“让几个毛贼纠缠半天,追出去岂不是送死?我就是喂狗喂上几年,狗都会打拳,你们的功夫学得还没狗快!”   拿枪的女人一身青衣锦袍,虽已不再年轻,但双眼清亮如夕,眉宇间气势凌厉,不怒自威。   几个弟子挤成一排低着头不敢吭声,公孙明鼓起勇气,哆嗦着喊了声:“阿娘,你怎么来了?”   “老娘现在不来,难道等着过几天给你收尸?”雷夫人冷冷道,“我是如何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公孙明低着头,小声嗫嚅。   雷夫人怒道:“大声说!”   公孙明只好大声道:“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继而两眼发红道:“我知道仇不及子孙……我也知道谢堑的儿子就算真活着,也是无辜,他当年不比我大几岁,左右不了任何事,可我一想到当年事,就恨得厉害。”   “不过一个捕风捉影的传闻,就能让你不顾青红皂白,放下家中事情追来喊打喊杀,可见已被仇恨蒙了心。”雷夫人眼中有些许难过与惆怅,语气却依旧冷硬,“你可以恨,却不可将这恨凌驾于道义与是非之上,忘记做人的尊严。”   公孙明垂首不语。   雷夫人见他犟头犟脑,冷笑道:“怎么?难道你这次讨到了好?我看姓秦那小子再落魄,也不至于让你生擒,瞧你脸上这淤青,他已是手下留情,否则要你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这难听话也只有亲娘说得出口,公孙明还有些不服,却听雷夫人又道:“你死了也就死了,公孙世家接下来要怎么办?你老娘要怎么办?”   公孙明的脸色猛地难看下来,真心道:“我错了。”   雷夫人叹道:“一个人如果被仇恨蒙蔽双眼、染黑了心肠,就总会做出许多身不由己的错事,那与坑害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错了,阿娘。”   “你可以武学平平,毕竟天赋并非人人都有,但行直道、做好人,却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做。”雷夫人平静道,“你恨什么样的人,就不要做那样的人。”   扭头又呵斥缩成一窝小鸡的其他弟子:“你们也要记住!”   公孙世家弟子垂首应是。   “好了,”雷夫人叹气,“说说吧,究竟又惹了什么麻烦?”   说到正事,公孙明立刻止住了情绪,不顾雷夫人嫌弃的眼神,在她耳边快速将事情讲了一回。   雷夫人神色由疑转惊,眸中情绪几经变换,终于一巴掌扇到公孙明背上:“你这不带脑子的东西!既早被嘱咐过,为何还要这么不小心,带人大咧咧出门?”   公孙明跑过去撩开马车帘:“阿娘,请看!”   马车内空空荡荡,本就是没有人的。   雷夫人也明白过来,露出个笑:“好吧,看来小甲又在替你擦屁股了。他在哪儿?这主意,我想也不会是你出的。”   齐小甲还在客栈内,他已扮作生意人打扮。   原本打算晌午或傍晚再出渡风城,早晨出发只是放出去的幌子,也顺道叫公孙明知道知道厉害,明白秦嵬沈云屏所言非虚。   这世上敢让主人家去冒险,仆从护卫留守的,也只有公孙世家了。   雷夫人进了屋,抬手止住行礼的齐小甲,眼睛看着屋内老头。   那老头见到雷夫人,颤巍巍地起身行礼。雷夫人语气威压骇人:“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何凭证!”   “山上规矩、事物您尽可以问我,以作考验。”老头平静道,“夫人若是还不信,我还有一本枫山传下的铸造册,上头有山主印鉴,公孙世家精通铸造,看一眼便知册中所记真伪。我徒弟带着这册子已出了城,夫人若想看,或许可以联系上八方楼。”   雷夫人若有所思。   “阿娘放心,此事再无旁人知晓。”公孙明道。   雷夫人横他一眼:“我就知道,你爹那个鬼样,生不出带心眼儿的孩子。你最好指望那两个都是好心肠,以免将你耍得团团转,你还在替他俩做婚服。”   说罢,不等公孙明再问,雷夫人已叫道:“小甲!去,将这人刚才说的都散出去。如今八方楼已消息不通畅,想要立刻人人皆知,他沈云屏不就是要借咱家的手吗?那就借给他,你即刻去办!”   齐小甲微惊,见雷夫人已想到这层,不由更加恭敬:“是。”   “还有,”雷夫人冷冷道,“将遇袭的事儿也说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这人在我公孙家。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雷芸过不去!”   齐小甲领命出门,正要松口气儿,就见公孙明也被雷夫人一脚踹出,跟他面面相觑。   “我娘叫我跟你一道去。”公孙明抖着屁股上的脚印,“快走吧,省得她等下得空,又要揍咱俩。”   齐小甲深以为然,赶紧带着没用的少家主一起下楼。   公孙明经历了这几日的事情,神色间已与平日有了些许改变。   他走到楼下,才低声道:“我这次确实是错了,还要你为我受累。”   齐小甲见他服软,神色缓和:“少家主知道就好。”   “我其实一直都是知道错的。”公孙明摇了摇头,“但就像阿娘说的,仇恨上头的时候,即便知道错,也是忍不住要做的,真是可怕。”   齐小甲微叹。   “这世上难道真能有人,心里有很多恨,但还不做错事吗?”公孙明看着屋外天色,喃喃问道。   *   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很多恨,最可怕的并非明知是错还要去做,而是已分不清对错。   因为无论是对是错,这个人都会给自己找许多借口,来堵上心里的犹豫。   这一点沈云屏再清楚不过。   但此刻,他再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也看得出来秦嵬实在不是个好人!   而秦嵬带来的驴子也不是头好驴子!   沈云屏两脚只穿着袜子,立在破茅屋前看着秦嵬赶回来的驴车,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这破茅屋看起来更脏的地方!   他难以置信道:“我给你的钱,足够买两匹马拉的马车,你却只带了一头驴回来!”   “你有两个错处,”秦嵬漫不经心地坐在车上,“其一,最近的小村里就算能买来马,也买不来马车,这大车还是我求着人家卖我的。”   所谓的“大车”也不过是加装了栏杆的板车,上头的草料都还没卸完。   沈云屏强忍着问:“其二呢?”   秦嵬哈哈笑道:“其二,这是骡子,并非驴子。”   两人对峙带来的尴尬还未散去,但秦嵬好像已不打算再在意了。   这人总有很多潇洒肆意在身上,和他那有些血腥气儿的刀法不大相同。   沈云屏看着骡子,两眉皱起,一动不动:“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坐上骡子拉的车。”   “这可不一定,”秦嵬叹道,“老范是楼里最勤恳的牛马骡子,你难道没坐过他赶的车?”   沈云屏不看骡子了,看着秦嵬,忧愁道:“你说得对,起码老范是个很懂得哄我开心的牛马,而非是个吃我的喝我的、还想过要杀我的牛马。”   秦嵬体会了一把骂人终骂己的窝囊。   “不要告诉我,你出去这一趟,除了这破车外就没带回别的东西。”沈云屏挤兑完人,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秦嵬叹了口气儿,不跟他计较,将买好的干净衣袍和靴子都丢了过去。   “希望你至少是个不会买错尺寸的牛马。”沈云屏接住了。   “就算你不将尺寸告诉我,我也不会买错,”秦嵬笑道,“毕竟楼主腰、肩几尺,昨天东跑西颠下来,我也差不多有个印象了。”   沈云屏看他一眼:“想不到秦大侠还能有如此本事,昨日逃命之时,还能估计一下我的腰围尺寸。”   秦嵬将这话咀嚼一回,觉得滋味古怪,要再找补,沈云屏已捞了东西钻回茅屋。   还不忘将两扇摇摇欲坠的门板给拍上。   秦嵬摸了摸下巴,忽然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昨夜两人光着膀子烤火,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被门板隔开,秦嵬却又忽然想起沈云屏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儿了。   沈云屏的声音从破屋飘出:“你方才说,那叛徒曾说过一句‘那人脚掌是断的’。”   秦嵬回过神儿:“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真假,只是那老头也说起断脚人,才不由联想起来。”   沈云屏并未对叛徒的事情多说,好似不在意真假,只道:“断脚与腿疾不同,只要伪装得当,应当不易察觉。你有什么头绪?”   “我见过断腿的,见过少了一只脚的,却还没见过脚只有一半的。”秦嵬笑道,“毕竟也不会有人轻易让别人看自己的脚。”   这句说完,屋内屋外的人同时沉默了。   毕竟他们不仅看过对方的脚,甚至还踩过。   俩人肚里都考虑过杀死对方,但经历过的事情,却好像总不大对头。   秦嵬头一次意识到,给自己找台阶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好在沈楼主最擅长的就是找台阶。   沈云屏道:“此人不仅断脚,而且还武功不俗,否则应当不会负责多年前和现在两件凶险事,这样的人,如今武林我也想不出有谁相仿。”   “不错。”秦嵬立刻借坡下骡子,“我也这么想。”   沈云屏听出他顺坡走的意思,不由轻笑一声:“不过,我却想起另一件如今已少有人提的事情——”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秦嵬疑惑:“沈楼主?”   屋内没有应答。   秦嵬直起身:“沈云屏!”   屋内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唔”。   乡野间买不到什么好衣服,若非秦嵬想起附近还有很小的村庄,这会儿他俩可能不仅没有骡车可坐,连衣袍都要穿脏的那套出门。   所以沈云屏难得没有多少挑剔,只是里衣还要穿先前那件儿,又穿好了靴子,这才抖开新买回来的外袍要套上。   却不想里边儿滚下个物件,正落在破席上。   沈云屏捡起来,才发现是个粗糙的小瓷瓶。   他已有预感这是什么,但还是愣愣地拔开了瓶塞。   一股桂花油味儿传来,倒在掌中,果然是寻常人家用来擦脸擦手的香膏。   这气味和手感都比不上沈云屏常用的药,甚至连渡风城内脂粉铺的都不如许多,他自幼就养得吃穿用度都捡好的来,从未用过这样粗糙的香膏。   但沈云屏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嫌弃。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条件,又是这样的一路经历,这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擦脸的东西了。   沈云屏心想,秦嵬究竟是不在意自己用的那些手段,才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淘换来这东西。还是即便已心知肚明,也依旧为他找了这玩意儿。   这两者好像一样,也好像并不一样。   他将那粗陋的瓷瓶看了一会儿,倒出一些里头的香膏在脸上抹开,紧绷发疼的皮肤上糊了一层浓香微腻的油。   这感觉和气味沈云屏并不多习惯,但觉得乡野间的东西,此刻好像也有些不错的效果。   秦嵬久不见沈云屏说话,还以为这少爷又在打什么主意,正要下车查看,就见破茅屋的门开了,沈云屏一边将粗瓷瓶和小锦布包塞进怀里,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秦嵬的鼻子皱了皱,看着沈云屏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原本心里就一堆事,见自己擦了这人买的香膏,对方也明显闻到了,却还做这怪样子,顿时阴阳怪气道:“难道我只是走出来,就能让秦大侠这么不满?”   “非也,”秦嵬叹道,“我只是在等沈楼主夸我。”   沈云屏愣了愣:“夸你什么?”   秦嵬微微一笑:“夸我看来也不是个不懂得哄人开心的牛马。”   沈云屏反应过来,忍俊不禁:“还需继续努力。”   他说完,已非常自然跨上了板车,顺道将先前换下的衣袍铺在干草上。   秦嵬见他这样了还不忘讲究,不由刺道:“希望以后楼主哄我时,也能让我少些猜疑,老觉得你是不是又准备算计点儿什么。”   “你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装了,漂亮话也不知道说了。”沈云屏没坐过骡车,艰难地把着车沿儿,“你难道还不好哄?给你堆座金山还不够?”   秦嵬幻想了一下那个盛况:“的确够了,不管是谁,只要这么哄我,我都会十分开心。”   这话说完,沈云屏却不吭声了。   秦嵬正要回头看他,就感觉后背被轻抓了一下。   “人人都能做的,我就不乐意做了。”沈云屏不咸不淡道,“不如这样,我为你建一座庄园,墙壁四处镶嵌夜明珠,夜夜燃烛,亮如白昼,如此你再不会有看不清的时候,这够不够?”   这一抓原本并没有什么,但这句说完,背后的力道就好像直接穿透了身体,在秦嵬胸口也抓了一回似的。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胸口,那地方自年少时被不知身份的人在雨夜里留下一道险些要命的伤后,每次痒起,他都觉得心情烦闷。   但这回却与往日不同。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猛地抽了下骡子,低声道:“够了。这世上真是没有你哄不明白的人了。”   骡车突然动起来,后头的沈云屏被颠得险些打滚,趔趄着撞上秦嵬的后背。   桂花油的味道夹着体温过来,秦嵬刚问乡间姑娘讨来这东西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刺鼻,怕沈云屏又挑三拣四。   但这会儿再闻,却又觉得好闻起来。   只是刚嗅了一回,后背就被沈云屏的胳膊肘狠狠捅了:“你是牛马,它是骡子,你要是驾不明白它,就换它驾着你赶车!”   “……”秦嵬立刻觉得什么味道都没了,叹了口气儿,“刚才说的断脚人,你还没说完呢。”   沈云屏把着车沿儿,想起这茬:“我只是想起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早些年黑/道猖狂,善堂更是行事狠辣,池劲晟在任时,一直多方围剿,这茬你知道吧?”   秦嵬点头:“知道。池盟主当时镇压天岳教、拉拢教化枫山、对善堂毫不留情,我听说善堂堂主当时就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后来就更不成气候,被段贺年彻底拔除。”   “不错,但善堂堂主的尸体却始终没找到。”沈云屏道。   秦嵬一愣:“没找到?那是如何断定他死了的?”   沈云屏斜倚在秦嵬背靠的车挡板上,低声道:“他当时身受重伤,临死前跌下山崖,崖下便是大江,人们恐他不死绕道下到崖底,在江边捡到了他摔断的半只脚掌!”   秦嵬惊道:“你觉得他没死?”   “我不知道,”沈云屏的眼里带着冷意,“我只知道,这人必定恨池劲晟入骨。”   “枫山与正盟议和,围剿善堂,枫山也是主力之一,他必定也一并憎恨。”秦嵬自言自语,“但他难道真能凭一己之力挑起如此大的祸事?况且这与谢家并无关系……”   他说到一半猛然住嘴。   因为他感觉得到沈云屏正看着他。   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儿专注又带着审视,等秦嵬闭上了嘴,才道:“你之前,与公孙明说的是真是假?”   他指的是什么,秦嵬心里清楚,但还是含糊道:“什么?”   “你说如果谢堑方锦真的伙同枫山做下野猪林一案,你会亲自走去公孙世家,任凭处置。”沈云屏道,“是真是假?”   秦嵬赶着骡车,并不回头看他:“我现在说的,你还会信?”   沈云屏被他反将一军,难得噎住了。   见他不说话,秦嵬扯了扯嘴角。   二人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秦嵬的记忆穿乡间小路,绕过渡风城,去临县落脚整顿,也方便沈云屏再联系上楼里的人。   骡车颠颠儿走出去了几里地,秦嵬才听到身后沈云屏道:“我对你的信任,其实比你想得要多。”   秦嵬已分不清这句话到底能不能信,就像沈云屏曾说喜欢他的脸,他几乎已信了的时候,结果发现人家只是喜欢他脸皮厚,能装作真没去过灵虎镇的感觉一样。   但他也明白,自己在沈云屏眼里,又何曾不是善恶难辨。   秦嵬慢慢道:“我虽是为了稳住公孙明,但如果我赌错,也不会食言。我不会对我心里值得守信的人食言,无论你信不信。”   沈云屏沉默片刻,道:“我信。”   秦嵬一愣。   “我信,”沈云屏又重复一遍,“因为你的确有很蠢的一面。”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你要知道,这世上还没人敢说我蠢。”   沈云屏扬了扬眉:“我说了又怎样?”   秦嵬失笑:“不怎样,只是你说出这句的时候,才是真的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要了解我了。”   骡车载着两人奔波不停,连吃食都只在车上塞两口小村买来的干粮匆匆解决。   就这么绕开大路颠了两天,二人才在日落前见到了临县的城门。   远远就瞧见县外有来往的江湖人士,秦嵬的刀已经藏在了草料里,但仍警惕着。   “别乱看,跟着那队拉货的一起进去,”沈云屏倚在草料上,将他的刀牢牢盖住,“我看这帮人不像是盘查监视的,倒像是些散人。”   秦嵬深以为然,因为他已听到其中有人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公孙少家主在渡风城遇袭,连雷夫人都惊动了,在城中大发雷霆。”   “这谁不知,雷夫人好大阵仗,也不管青山帮那些同道苦劝,已叫了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渡风城,那车上清一色印了公孙世家标识,雷夫人说了,够胆子就再来一次,保管叫不自量力的鼠辈有去无回!”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雷夫人脾气还是跟炮仗一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十辆马车,到底哪一辆藏着人?还是都没有?   姜还是老的辣。   而这行为,已表明了雷夫人的态度和选择。   他俩又赌对了一回。   ————————   有些人这一路赚得盆满钵满,有些人这一路交通工具舒适程度直线下滑[抱拳] 第31章 31:那你这趟跟着我,岂不是连吃带拿?   县城不比渡风城查得严,黑白两道的人在这边儿也相对少些。   骡车载着两个颠了两天灰头土脸的人进城,混在拉货的队后头毫不突兀。   秦嵬不知道沈云屏要如何找到城里的暗探,但还是按照他的嘱咐,进城后赶着骡车,慢腾腾沿着主街走。   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见一个管事儿打扮的人站在路边儿,不耐烦地叫道:“叫你们拉个货,现在才来,倒是会享受!”   秦嵬一眼扫过去,见这人走路步伐轻巧,是个练家子,又听沈云屏笑嘻嘻道:“您别气,这骡子道上犯了脾气,紧赶慢赶地才过来,不耽误您的活儿不就得了?”   那人哼了声:“还不快将大车赶过来,后头东西多,都等着装呢。”   秦嵬一个字儿也不吭,娴熟地将骡车赶了过去。   这县城还算繁华热闹,秦嵬边赶车边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见偏街也聚了不少人,都凑在挂着“一品斋”的茶楼旁,赶紧将车赶得再快些,以免引人注意。   那人带着两人绕了一会儿,拐进一处半开的门内,再扭头时脸上的不耐烦已无影无踪,抱拳道:“楼主。”   沈云屏仍斜倚在草料上,动也不动,两日前他还嫌弃的骡车,现在好像成了他在楼里的宝座,再舒服不过。   他不说话,秦嵬也没动弹,两人都看着那人。   那人自怀里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碧玉雕的翠鸟,双手举着递给沈云屏:“属下昨日收到范统领传书,特地在此等候。”   沈云屏还是不动,秦嵬明白了,无奈地看他一眼,自己抬手接了,在手里掂了掂,这才递给沈云屏,低声道:“你可以把老范当牛马使,却不能把我当老范使。”   这少爷虽说没啥武功,却浑身长心眼儿,自己不近任何不信任的人的身,为避免一递一拿间被袭,自然是秦嵬这个武功厉害的人去接。   沈云屏眼中浮起些笑意,将碧玉翠鸟在手中摸了摸,确定是先前与范遇尘约好的信物无疑,这才对秦嵬道:“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手下做事,这样我既可以使唤老范,还可以使唤你。”   说罢,也不等秦嵬回答,自己从大车上挪下来,对那人道:“我记得你,你曾去过几回主楼。老范现在如何?”   “是,属下卫四地,”那百灵鸟道,“范统领已按您计划,于两日前清晨出了渡风城,先行安顿带出的人。”   沈云屏点了个头。   秦嵬这才意识到,沈云屏早就知道这百灵鸟是谁,但在他出示老范的信物前,即便是楼里的探子,即便已亲眼见过,沈云屏也不会轻易相信。   这人的心裹了几层,每一层里都是算计和警惕。   这么活着可太累了,但秦嵬现在自个儿也没好到哪去。   “城内情形如何?”沈云屏又问,“方才过来的时候,我见城外仍有白道徘徊,城内四周似乎也有黑/道行走。”   卫四地道:“是有些,但大部分江湖人士都聚去了渡风城,县城的不过是些闲散游侠,不愿掺和太多纷争。”   继而又小声道:“您先前叫渡风城那个姓江的百灵鸟查探过的楼里几个可靠的人手,都已经过范统领认可,于今日晌午抵达这边儿,听候差遣。”   这与沈云屏料想的一样,他想了想:“我见这城里好像还挺热闹,刚才那茶楼外的,并不像是食客。”   秦嵬摸着骡子的耳朵,听到这句顿了顿。   没想到沈云屏一直歪在他身后,竟然还在留意四周。   卫四地知道沈云屏的意思:“不碍事,那是裘家的产业。前段时间裘家不是将生意做到了临江捉月城吗?为了庆贺,裘家抽了些铺面产业做布施,这茶楼每天都施粥发馒头,晌午还会去城外支施粥摊子,已做了好久了,并非忽然出现。城里城外吃不上热乎饭的,这死冷寒天也算能填个肚子。”   沈云屏轻咦:“是前段时间在捉月城外,捡到昏迷不醒的段二的仆从的那个裘家?”   “正是,裘家主就是去看城里生意的时候遇上的,听说吓得不轻。”   “倒是有些善心,”沈云屏边听边整理着衣袍,笑道,“入了冬,难过的人就多了,到时看看情况,跟着做做这些也无妨。”   “就是这么打算呢,”卫四地也笑了笑,“虽然许多人都说裘家这么着有些假善心,但咱们这些苦出身的,计较这个做什么,吃饱了就都是真的。”   秦嵬静静听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儿。   主仆二人立刻止住说话,沈云屏看过来:“你又做这怪模样给谁看?”   “我只是在想,这话说的对极了,吃饱了就是真的。”秦嵬叹道,“不知咱们何时能找个头顶有瓦的地方说话,吃上饭,顺便嘛,再算一算账。”   卫四地知道他的身份,但没太听明白最后一句,迟疑地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的脸上似笑似怒,最后竟然都压了下去,阴阳怪气道:“驴的头上吊着根萝卜就能跑,我看你的头上吊个账本,你能从渡风城一路跑回捉月城!”   秦嵬微笑道:“何必吊账本呢,只要给的够多,我现在就能跑。”   “行了,既然做了你的财神爷,自然不会赖你那仨瓜俩枣的账。”沈云屏被他逗乐了,扭头对卫四地道,“都备好了么?”   卫四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挪了一回,最后落在沈云屏这一身干草大泥点子的衣服上:“落脚处早已备好,我现在就叫人准备吃食,呃,还有热水与新衣。”   他说着恭敬地抬了手,为二人引路。   沈云屏将身上一根干草捏掉,边迈开腿边道:“给他找些耐磨的衣袍来,再热上几壶酒。”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另一茬,扭头看着秦嵬,“对了,你的磨刀石跟擦刀布是不是也跟着包袱一道丢了?”   “损失惨重,”秦嵬惋惜道,“我这几天擦刀,都用的乡里寻来的抹布!”   沈云屏嘲笑道:“那你这趟跟着我,岂不是连吃带拿?罢了,也叫你过些像样的日子。”   只要不需要自己花钱,秦嵬就变得特别好相处,二话不说地认了。   卫四地看着俩人,嘴巴张开又合上。   秦嵬还不忘嘱咐:“将这骡子照顾的好些,我花了楼主不少钱买的,这一路也算兢兢业业了。”   他的态度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拎着刀跟着沈云屏就走了。   剩下卫四地看看俩人,又看看骡子。   觉得范统领传的口信儿非常重要——这俩人说话的时候听着就得了,插嘴实在没有必要。   有钱的人,在哪里都不会过委屈日子。   这话实在不假。   尤其是当秦嵬跟着沈云屏等人从停骡车的地方绕出来,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家富贵华丽的酒楼时,这感觉就更加明显。   二人从后院儿踏进酒楼,就已有低着头做事的仆从迎上来,将二人悄无声息地带去楼上,丝毫没有引起热闹酒楼内其他客人的注意。   秦嵬知道这已是百灵鸟们的地盘,走得并不靠前。   上得二楼,另有气质不同的百灵鸟闪身出来,有男有女,陆续跟在了沈云屏身后。   两个仆从一手端着茶水一手端着小瓷盆,沈云屏目不斜视地走着,先接过递来的热毛巾擦手,又拿过茶水漱口,吐在小瓷盆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的人和用的人都习以为常,可见就是沈云屏平日里的习惯。   其余百灵鸟显然是有事报给沈云屏,目光几次划过秦嵬,听得沈云屏道:“无妨。”   几个百灵鸟面露惊讶。   沈云屏左右看了看,扭头找到秦嵬:“你怎么走得比王八还慢。”又问仆从,“为何只有一套擦拭洗漱的用具?”   卫四地低声道:“为不引人注意,本只有我一人知道楼主是带人一道过来,刚嘱咐他们各类东西都备双份儿,现在才要端上来。”   沈云屏原本已将自己擦过手的帕子拿起来,又觉得有些不大合适,正准备放回去,就见秦嵬的手从后头伸过来,隔着他将用过的帕子拿起。   “我这辈子还没感受过一进门就这么多人伺候,连块儿擦手帕子都用上好的布料……”秦嵬感叹道,“我这王八,实在没楼主这么多讲究,左右等下都要洗澡,随便擦擦得了。”   沈云屏见他跟自己同用一条帕子还这么自在,起先是哭笑不得,继而转笑为怒:“那能一样吗?先擦干净才能去洗!”   秦嵬装聋作哑地又放慢了步子,给其他百灵鸟腾出位置,好方便他们汇报。   能出现在这里的百灵鸟,绝非普通探子,只各自瞪大了一瞬眼睛,就齐刷刷地又眯起了眼,低着头当没看见。   等沈云屏又问起,这才按照事的大小高低依次上前小声说了。   沈云屏的脸上再见不到半点儿骡车上骂娘时的喜怒变化,只带了些淡淡笑意,听什么都是一副八方不动的模样,大多数时点头或摇头,偶尔回几个字。   仅是上三层楼走路的时间,沈云屏就已回了数件事情,百灵鸟们皆是办事的好手,得了指令就悄无声息地离开,甚至不多看四周一眼。   尽管没有细听,但秦嵬也知道这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换做是他,早要撂挑子走人,全不会有沈云屏这份儿耐心和判断速度。   这少爷继任八方楼,实在是老楼主慧眼识人。   坐稳今天的位置,沈云屏没一步是靠运气。   秦嵬跟着七拐八拐,先走进一处房,拉开房门,本以为是到了客房,却没想又有另一处暗门。   等终于到了真正的“客房”门前时,秦嵬心里的感叹已变成了叹服。   他的房间是另准备的,沈云屏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与几个百灵鸟立在另一间房前,推开门时,沈云屏侧头过来看他:“记得洗得干净些,金疮药我已叫他们备好了,若等会儿我还没出来,需要什么就同他们讲。”   “那——”   沈云屏冷冷道:“我自不会忘了你的账,再说点儿不讨我喜欢的话,热水澡就换成冷水澡。”   秦嵬当即抱拳,拎着刀大踏步地进了给自己准备的那屋子。   身后响起沈云屏等人进屋的动静,秦嵬这才将自己的房门合上,转过头来,正瞧见屋内桌上摆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整齐地放着五个银元宝。   沈楼主无意算那些蝇头小利似的账,索性大手一挥,只多不少地给了。   秦嵬立刻将沈云屏先前惹他不高兴的地方全忘了,将五个元宝摸了一遍,这才有空去看屋内的其他摆设。   这房间准备的虽然仓促,但也一应俱全,洗澡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凑近了瞧一眼,发现里头竟然还撒了花瓣等零碎又讲究的东西。   屋内早已点上了沈云屏惯用的香,秦嵬先前在兰花镇时闻过,这会儿又嗅到,不由想起刚打照面那会儿的模样,露出一丝笑容。   但这笑容很快淡下去,他坐在桌旁倒了一盏茶。   自从离开渡风城到现在,秦嵬还没有任何办法向饭桶和犟磨盘告知情况,他本还在发愁,但入得县城,已有了新的办法。   他虽已知道沈云屏并非对立立场,但为了饭桶和犟磨盘的隐秘和安全,不叫这俩人和自己一样暴露在明面儿上,只能找个更好的由头出去。   秦嵬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眼前的五个元宝上……   淋一场冷雨后还奔波两天,终于能痛快地洗个澡,无论是谁都会心情愉悦。   尤其是怀里还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和五个银元宝的时候。   秦嵬洗完出门时,沈云屏还未出来,太阳已几乎全部落下。   按照沈云屏的要求找来的衣服不仅合身,而且舒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沈云屏叫人送来的衣袍依旧是秦嵬穿习惯的黑色,只是很讲究地绣了暗纹,行走间很是潇洒。   连束袖也买了耐磨耐造的皮料护腕,秦嵬满意地边走边调整。   刚下到二楼楼梯口,果不其然地见到了卫四地。   这是八方楼的地盘,秦嵬下楼要是没人察觉,那才是稀奇。秦嵬也不为难他:“难道沈楼主有过交代,不叫我出门?”   卫四地客气地抱拳:“楼主说了,秦大侠爱去哪儿去哪儿,只是处于谨慎,还是要问问您的去向。”   “也没什么事情,”秦嵬道,“我出去看看那头骡子。”   卫四地想过他会有很多借口,却没想到竟然还事关骡子,愣在原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毕竟我俩一道给沈楼主拉了两天的车,任凭谁一起给挑三拣四的财主做了两天苦工,彼此之间都会有感情。”   卫四地讷讷道:“原来如此。”   秦嵬看着他:“你和其他百灵鸟之间难道没有这种感情?”   卫四地已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感觉秦嵬有更大的坑在等着他跳。   所以卫四地选择了更稳妥的回答:“骡子在后院儿。”   秦嵬懒洋洋地道谢,拔腿要走,见卫四地又拿出一顶不大起眼却干净的斗笠:“楼主说,秦大侠出去,不要半道又捡破烂。”   “……”秦嵬抽走斗笠,一边下楼一边喃喃,“他难道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这县城秦嵬此前没有来过,但刚才进城的路线却还记得。   他将斗笠扣在头上,混进到了饭点儿热闹的人群里,顺着路找到了先前路过的“一品斋”茶楼,却走进了茶楼斜对面的永泰银号。   *   沈云屏喝着温度正好的茶,鼻尖儿除了茶香味,还有些血腥气。   这种混杂的味道他已十分熟悉,自从入了八方楼,他隔三差五就要闻到。   算起来,他竟然已好几天没闻过这气味了,鼻尖儿还有些不适应。   地上躺着的三人满嘴流血,仅剩一口气儿在,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再不敢了,楼主,我再不敢了……”   “楼里从未亏待过你们,若不想做了,只需交出手头消息离去,何曾有过为难?你们吃糠咽菜的时候,是谁将你们养活起来的!”一个大百灵鸟手上沾着三人的血,冷冷道,“竟与外人勾结,将楼主行踪泄露,我真恨不得——”   他上前又是一拳,眼里已有了杀意。   屋内其余几个百灵鸟并不阻拦,脸上同样有着恼怒。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此事也非几个叛徒就能做成,都是些小老鼠,大的还没逮到,何必生气。废了武功,丢出去也就是了。”   地上三人心里一松,其余几个百灵鸟急道:“楼主,他们背信弃义,坑死了咱们多少人,好多还只是刚入楼的,年纪轻轻就因出卖而死!”   沈云屏的茶杯落在了桌面儿上,发出“咔”一声响。   屋内众人当即噤声。   “废了武功,割掉舌头,将十指砸碎,确认了写不出也说不出之后,丢到这三人曾得罪过、盗过消息的帮派门前。”沈云屏温和道,“是死是活,自有人替楼里定夺。”   那三人惊骇异常,挣扎着想要磕头认错,却被其余人拖出门去。   地上只余斑斑血迹。   “打扫通风,将香点上。”沈云屏已换上了一身石青色锦袍,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慢悠悠道。   仆从轻手轻脚地办了。   卫四地正在此时敲门而入,先对沈云屏行了礼,才低声道:“咱们的人只敢远远跟着小刀鬼,所以看得也不太清楚。”   “本就不指望能跟得上,”沈云屏早有预料,并不为难责怪,“都去了什么地方?”   卫四地道:“小刀鬼似乎也只是四处溜达,之前从未听说他来过这附近,显然并不熟悉,是一路边走边看,最后进了永泰银号。”   沈云屏一顿,心里已有了个猜测。   果然听卫四地吞吞吐吐道:“他将您给的银子全都存了进去后才走的,这绝不会有错,因为永泰银号的后头立着的本就是咱们,所以一问就知……”   刚送出去的五个银元宝,丢水里都能听到响,丢给秦嵬,连声谢都没听到。   沈楼主已不知要作何感想,只难以置信道:“他怎么就惦记那点儿芝麻绿豆的银钱!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烦人鬼冒风险出门,第一件要办的事竟然是这个?”   卫四地喃喃道:“属下也好奇……按理说,他这些年做揭榜人应当赚得不少,又省吃俭用,他的钱到底都拿来干嘛了,就算是娶媳妇儿,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沈云屏咽茶的动作顿了顿。   “之后他出了银号,一晃神的功夫,人就已不见了。”卫四地道,“楼主,需不需要派人去找?”   沈云屏道:“天黑透了,他自然就会回来。”   “这是为何?”卫四地疑惑。   沈云屏笑道:“因为方圆百里,只有我这里会彻夜燃烛。”   卫四地听得一头雾水,但沈云屏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老范难道没让你说些更有用的事情?”   “有,”卫四地低声道,“已查明了,这几年间咱们探查询问过的细林涧、枫山相关的旧人,大多都已或死或消失了。”   沈云屏皱眉:“能找到的所谓‘旧人’,也不过是些外围弟子,并不知多少内情,否则这几年我早有更多线索,即便这样也被人灭了口?”   “是。”卫四地犹豫片刻,还是道,“当初咱们探查时,就总在查的过程中发现秦嵬踪迹。如今这些人都死了,会不会与他有关?”   沈云屏起身踱步:“他的确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别的事么?”   与秦嵬所想不同,沈云屏对他的关注,远在灵虎镇事发之前,甚至更早。   所谓“登楼三次被抢之仇”也不过只是个由头,他插在秦嵬身边儿的百灵鸟,从头到尾都另有目的。   但这些无需秦嵬知道。   “雷夫人已放出风去,枫山铸造恨罪鞭的人还活着的消息、带着枫山山主印鉴的册子的消息,都已慢慢传开。”卫四地继续道,“齐小甲的传书今晨到的,老头已被雷夫人妥善安置,她已印证了老头身份,说要亲自去正盟告知,重查疑点。”   沈云屏笑了笑:“她多年不问江湖事,如今重踏正盟门槛,想必连段贺年也要头大。”   卫四地小声道:“还有一件要紧事,范统领说收到了那位的消息,但碍于那位的身份和在的地方……他说只需要我问问您是否还按照以前的法子回复那位,您就知道如何处理。”   听得这一消息,沈云屏难得露出一丝慎重:“知道了,就照以前的来。”   卫四地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法子,但仍一丝不苟地应了。   敲门声响起,门外仆从道:“楼主,楼里的大夫已到了。”   “范统领交代,您这趟出门没带多少药膏,来不及送过来,我就叫暗楼的大夫现配了一些,”卫四地忧心道,“您这几天,脸上的毛病可有犯过?”   沈云屏忽然笑了,自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瓶来摆在桌上:“犯过,但这一路,我倒是并没有为这个毛病有过多少烦恼。”   *   秦嵬并没有走远。   他坐在一品斋茶楼的二楼,瞧着下头八方楼的百灵鸟还在四处徘徊,自己喝着茶坏心眼地笑了。   给他擦桌的伙计凝神记下了方才的所有话,这才道:“我这就将您的嘱咐回禀家主,家主叫告知您的事情,我也已尽数带到,不知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告诉他,毒郎中以往行医的地方尽管叫各方势力去查,不会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身处何处,但得照顾好他。”秦嵬戴上斗笠,站起了身,“自从段二仆从还活着的消息传开,他就也不会太安全,多留神。”   那伙计笑道:“您放心,其实已遇到了一次袭击,但都轻松化解。家里养了这些年的护卫打手,难道是吃白饭的么?况且家主自个儿也不是个好惹的。”   秦嵬苦笑道:“我们三个,真是各有各的危险。”   伙计不知要如何宽慰,只低着头道:“家主说,如今各方势力都已动了起来,您这边、八方楼那边、毒郎中、段二仆从,还有那个做恨罪鞭的老头……这么多事儿同时发动,幕后之人一定坐不住,往后会更凶险——”   “但越是凶险,就越得活得比别人都长,比别人多吃上几顿饭。”秦嵬笑道,“我还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吗?真是个饭桶。”   伙计嘿嘿笑了:“天色已晚,您还要回沈云屏那边儿么?”   “现在跟着他,反倒最轻松。”秦嵬叹道,“行了,趁着四下还有各家的炊烟烛火,我这个‘王八’也得上路了。”   伙计没听明白,但还是点了头,送“王八”慢腾腾地从暗门出门。   借着道两旁人家做饭点灯的光亮,秦嵬眯着眼找到了回酒楼的路。   拐了个弯,没走两步,瞧见一个先前在酒楼中见过的百灵鸟提着一盏灯笼立在道旁。   秦嵬并不躲避,悠闲地继续走,那百灵鸟却挑着灯笼走了过来,低声道:“楼主叫人在几处路口等着,说夜路难走,叫咱们给秦大侠照个亮。”   秦嵬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吭声,只跟着这灯笼光团,归巢似地又回到了酒楼。   楼里的暗探见到他也不多言,引着去了房间。   秦嵬推开门,一桌好酒菜已摆在桌上,即便隔着老远,他也闻得出是好酒。   而沈云屏正坐在桌旁看书。   屋内烛灯燃了数盏,亮如白昼。   听到开门声,沈云屏的目光仍看着书页上的字,头也不抬道:“可以开饭了。”   秦嵬心里滋味难辨:“沈楼主就这么确信我会回来?”   “当然,”沈云屏翻了一页书,不咸不淡道,“因为你现在还很需要我。你会牢牢地扒着我,就像扒着你的钱袋子一样。”   秦嵬又问:“你难道不问问我去了哪里?”   “你希望我问,还是不希望我问?”沈云屏语气自然,“我还以为你去和你那位同甘共苦的骡兄叙旧去了,它有没有埋怨我这黑心财主喂的草料不够香甜?”   秦嵬自看到灯笼的时候起就打定主意,不管今天沈云屏说话多难听,他都不计较。   他当做听不出话里的讥讽,原本打算在沈云屏对面儿落座,却见沈楼主抬脚踢了下身侧的椅子,只好又改道在他身旁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酒,秦嵬边喝边另找话头:“不知楼主在看什么书,如此专注,说一说,也叫我学一学。”   等他一口酒进了嘴,沈云屏才冒出一句:“账本。”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贴心地解释:“永泰银号的账本。”   秦嵬差点被这口酒呛死,咳得直不起腰。   他知道沈云屏说话难听,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难听的话!   “骗你的。”沈云屏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柔声道,“现在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坐在这里了吧?”   因为坐在对面,他怕秦嵬一口酒喷出来,会连累自己。   沈云屏宽宏大量地给秦嵬拍着后背,感叹道:“我方才坐在这里,一想到说出这话之后你的反应,就高兴得吃不下饭,因为笑得太狠,也会同你这般呛到。”   ————————   秦大侠的天塌了。 第32章 32:意思是说,你的眼神像水中涟漪。   秦嵬惊疑不定地看着沈云屏,喉头被酒辣得时不时咳两下。   沈云屏好像看不见他这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亲手给他倒了杯酒:“为何不喝了?被酒呛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喝一杯酒。”   “因为呛到我的并非仅仅是酒,”秦嵬喃喃道,“方才我感觉好像被你跳进嘴里打了七八拳,到现在还缓不过来。”   沈云屏纠正:“要是我打,一拳就够你睡到天亮了。”   秦嵬已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但想到自己存在永泰银号里的银子,秦大侠还是苦笑道:“烦劳沈楼主说个准话,永泰银号背后的东家,难道真的是八方楼?还是你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已查清我的去向?”   沈云屏慢悠悠地起身,用热水浸泡了手巾擦了手,又另拿一条手巾给秦嵬:“你很好奇?”   “哪怕是后院儿里的骡子,知道自己辛苦赚的口粮存在了财主的屋里,也会抓心挠肺地好奇。”秦嵬知道沈云屏就是想看自己着急,索性认了。   沈云屏若有所指道:“那现在你也应该能体会到,我对你出门之后去做了什么有多好奇了。”   这一套连打带骂似的混合大嘴巴子抽下来,秦嵬已有些麻木了。   他虽然是个天性带着促狭的痞子,但面对沈云屏这整日拿人逗闷子的黑心财主,也总有吃亏的时候。   于是秦嵬只好喝酒。   刚才呛了一回没来得及品,这会儿再喝,才发现这酒味道醇厚浓郁,的确是难得的好酒。   “味道如何?”沈云屏已坐了下来。   “不错,”秦嵬叹道,“如果不是在郁闷的时候喝,就更不错了。”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嗔怪指责,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你那仨瓜俩枣的钱,最多也就买一两壶这样的酒,我却有足够你喝到明年的酒,你觉得我会惦记你账上那点银子吗?”   有时候难听话其实也挺让人心安,尤其是这样的难听话。   秦嵬头一次因为不被人看到眼里而高兴:“你一开始就应该把这种好话说给我听。”   “你去找骡子说我坏话,我难道还不能报复回来?”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立即又聋又哑起来,提起筷子要夹菜,被沈云屏说了句“擦手”,这才又拿起热手巾专注地擦手。   他这一路过来,很有些不讲究的行走坐卧的习惯,看得出自幼就没受过几天像样的规训。   就算是再小门小户的帮派,也不至于养出这样一个野性十足的人,更不会让一个在练武上如此有天赋的弟子成了夜盲。   想到傍晚时与楼里大夫的谈话,沈云屏不自觉地转动着扳指,嘴上却道:“你和骡子说完了事情,骡子有没有给你有用的消息?”   秦嵬反应了一下,才理解沈云屏是什么意思。   之前因情况紧急,他不得已暴露了在渡风城的联络点,也就是那家脂粉铺。   当时沈云屏并未多问一句,此后也完全没提,但显然一直记着,否则不会默许秦嵬自由出入酒楼,且不派人搜寻他的去向。   因为一旦秦嵬发现没机会,就不会再联络自己这边的人脉,那沈云屏能利用的线就又少了一条。   秦嵬相信,现在已有人去调查渡风城内那间脂粉铺了。   但那间铺子也不是轻易就能让人查出来东西的,所以秦嵬并不担心。   他只是惊讶于沈云屏的态度:“你分明提防我,却还这样不动声色地使唤我,现在更是直接伸手管我要消息,难道不怕我把你带坑里去?”   沈云屏平静道:“你吃我的喝我的,时不时还骑我头上嚣张几下,要你做点事情有什么问题?至于坑不坑的,你能把我带进去,那也只能证明我没有能耐。”   秦嵬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塞了一筷子菜在嘴里,自言自语道:“怎么能有人把我形容得像个不知好歹的猴子……”   早知道他就连银元宝都不带出门了,还找什么出门的借口。   他好像以前见过的富贵人家豢养的山豹子,以为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结果发现整个山头其实是人家专门买来圈他的笼子。   但秦嵬知道,沈云屏也自知无法完全拿捏他,因为只要秦嵬打定了主意离开,以沈云屏现在的实力,没有能留得住他的手段。   秦嵬索性放松下来,将酒杯重新满上:“楼主怎么不喝?”   “我一旦开始认真喝酒,就很难停下来了。”沈云屏微微一笑。   秦嵬愣了愣:“真的?我没见过几个比我更能喝的。”   沈云屏接过酒壶,给自己倒满。   秦嵬边喝边道:“段贺年已开始主持正盟各项事宜,这两日召集各方人手回捉月城,段若锋应当也会回去。”   “雷夫人已确认了老头的身份,虽未告知各方,但迟早都会传开。她会以此事为由,要求正盟重查当年疑点,段贺年的小儿子之死与当年旧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会不同意,也没理由拒绝。”沈云屏道,“而你我头上的屎盆子也是一样,或许查清当年的事情,你我才能翻身。”   秦嵬赞同:“段二尸身并未下葬。”   “看来雷夫人此行会有更多收获了。”沈云屏笑了。   秦嵬意会:“只要那老头活着,这世上就再不会有比他更能辨认恨罪鞭痕迹的人了,那尸体身上恨罪鞭的蹊跷,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沈云屏“嗯”了声,手里的酒已经喝完,又倒一杯:“你家里的骡子只能干这点活?”   秦嵬想到他把饭桶和犟磨盘比作“骡子”就觉得好笑,决定回头就将他这坏话讲给那俩人听:“裘家家主在临江捉月城遇袭。”   “哦?”沈云屏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消息,眸色一亮,“我听说生意人之间也多有这些暗算的手段。”   “并非生意场上的死敌。”秦嵬道,“因为要杀的目标,显然并非裘家主。”   沈云屏喝着酒:“既然不是要杀裘家主,却牵连了他,那想必是因为要杀的人就在裘家。”他第二杯酒已转瞬见底,放下杯子时,已得出了结论,“难道段二身边那个被找到的昏迷仆从,还没有从裘家离开?因此才会给裘家招来许多麻烦。”   秦嵬惊讶地看着沈云屏:“你怎么喝得这么快?”   “好酒入喉就像甜水,你喝水难道不是这个速度?”沈云屏也很奇怪。   秦嵬不吭声了,将自己杯中剩下的喝掉,又倒一杯:“不仅如此,连千般园也有过许多人暗探的痕迹。”   “早些年裘家只在北边儿做生意,老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将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都已做去捉月城了。”沈云屏开始喝自己的第三杯,“听闻裘家这位家主很喜爱捉月城四周风物,早几年生意还未做过去,就置办了一处园子,里头假山水榭一应俱全,亭台小阁风雅富贵,隔三差五便呼朋唤友饮酒玩乐,景致千般好,宴席千般多,因此得名千般园。”   秦嵬笑道:“不错,以往我在捉月城时,也有幸去过几趟。”   “不知那里的酒和我这里的酒比起来,哪个更合秦大侠口味?”沈云屏将第四杯倒上,见秦嵬手里第二杯才刚喝完,又顺道给他倒满。   秦嵬再能喝,也没见到过沈云屏这样跟喝水一样的喝法:“我那时被七八个人劝酒……不过沈楼主一个人,就顶他们七八个了。”   沈云屏笑了笑:“我记得千般园里的护卫,也有千般本领。”   “不错,裘家主养了许多打手护卫,谁都别想轻易进出千般园。”   沈云屏点头:“他现在人在捉月城,其他人自然认为那昏迷的仆从被他安置在千般园内。”   “正是如此。”秦嵬笑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沈云屏,眼里有着些许锐利之色,“不过这一点,想必八方楼早已知晓,你手下的百灵鸟,难道不是探查千般园的几批人之一?”   沈云屏神色自若:“百灵鸟们,自然是哪里都想‘灵’一下的。只是我只知道千般园里情况复杂,却不知那仆从的去向,也不知道裘家主曾遇袭。”   秦嵬听出话中意思:“看来袭击裘家的人非但与你无关,且连你也不知道身份。”   “你如果直接问我,我就会直接回答你,何必绕这许多圈子。”沈云屏将第四杯酒喝完,“裘家从未招惹过我,反倒还曾为了生意,好几次高价买下楼里的消息,我怎么会对老主顾下手?我与裘家主都是生意人,贵在和气。”   秦嵬被最后这一句逗得笑了。   “骡子给你带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了?”沈云屏问。   “差不多吧。”秦嵬自然还有别的事情,但已不打算让沈云屏知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现在就轮到我来说了。”   说罢,嫌弃地将酒杯丢开,直接自旁边拎起一坛酒,拍开封口,喝了起来。   他生得英俊,连做这酒鬼才有的模样也不讨人厌烦,反倒很有些潇洒随性。   秦嵬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看沈云屏手里的酒坛子。   他自认力气已输给了沈云屏,现在喝酒要是也比不过,那他这些年喝的酒算什么?   沈云屏看到秦嵬默默从旁边拿了一坛酒,心里忍着笑:“第一,正盟应当也已意识到事情复杂,不然不会在已找到你我的第二天就召回人手议事。”   “不错。”秦嵬拍开封口。   沈云屏道:“第二,裘家遇袭,应该会引起雷夫人这样本就注意当年之事的人的警惕。要杀那仆从的人,应当就是要杀老头灭口的人。”   秦嵬摸摸下巴:“有道理,这仆从的情况与公孙裕相似,都有中毒的症状,若真是善堂的毒,那与公孙世家两相对照,事情就更一锅粥了。”   “其三,”沈云屏终于慢腾腾地吃了几口炒虾仁,“给你提供消息的人,此刻身在捉月城。”   秦嵬心头一震,面儿上仍旧笑道:“是吗?”   “了解捉月城的人很多,但了解捉月城的同时,能对如今江湖局势、正盟情况都知道的人,必定身处捉月城中,因为只有那里,才会最先得到这双方的信息。”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没穿衣服站在自己眼前,藏不了多少事情,“你先前说的那些,绝非一般江湖百晓生可知。但我并不在意,因为就如我对你有用一般,你现在对我也有些用处。”   秦嵬默默不语。   “你已知道我的态度,所以接下来商量下一步时,就无需再藏着掖着。”沈云屏道,“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秦嵬喝着酒,淡淡道:“追查断脚人,你既然说这人或许是当年善堂堂主,我想顺着这条查一查,虽然善堂早已不存在,但必定会有个别侥幸逃走的人。”   不想沈云屏摇头:“不必查了,无论是善堂还是枫山,虽都有外围弟子,但这两年也大多消失了。”   “消失?”秦嵬一愣,“什么意思?”   “死了,”沈云屏看着他,幽幽道,“江湖上混的,这还听不明白?这样的人消失,不是自己找死,就是被灭了口。”   秦嵬眉头紧锁,这么说来,难道他找过的那些枫山旧人也都死了?   沈云屏仔细地观察秦嵬这一瞬的表情,不似作假,是真的不知情。   心里略松了些,沈云屏满意地喝了几口酒。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为何会去查这些?”秦嵬问道。   “出事之后我叫人追查时查到的枫山,至于善堂,是之前有几次意外发现死得蹊跷的人都出身于此。”沈云屏不急不慢地回答,“这条线太碎太啰嗦,我倒更想知道,屠家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与段二是否有关。”   秦嵬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回答:“我之所以会查到屠家,是因为前些年做揭榜人时,发现几个小帮派垮了之后,大部分的产业都被屠家低价收购。这里头的猫腻,不必我说,你懂得总比我多。”   “这些事情,你查得应当不容易。”沈云屏道。   “是,起初非常艰难,”秦嵬叹道,“但我偶然得知,屠家似乎看上了啸山帮一块世代传下的地皮,正在谈价,两边约在灵虎镇见面。所以我才会去那地方,往后的你就都知道了。”   沈云屏知道啸山帮:“这帮近些年落魄,帮主虽算不上好人,在白道混得不怎么样,但也的确算不上恶人。帮主倒是有些骨气,也肯卖掉祖产?”   “我也稀奇,所以才想去看看。”   沈云屏皱着眉喝酒。   他越是想事情,喝酒的速度就越快,只偶尔停下吃几口菜。   一个人在想这些攸关性命的复杂事情时还能喝酒,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喝多少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头脑。   “段二死后,你再听过屠家和啸山帮的事情吗?”沈云屏忽然问道。   秦嵬想了想,摇头。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好,这算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   “不知沈楼主有什么消息告知?秦某愿闻其详。”秦嵬笑道,“楼里的‘骡子’总比我这边的要多些吧?”   刚笑完,就见沈云屏已将酒坛放下去了。   秦嵬愣了愣:“不喝了?”   “喝光了。”沈云屏说,“再拿坛新的来。”   秦嵬的笑开始有些勉强了。   “怎么?秦大侠喝不动了?”沈云屏问。   秦嵬咳一声:“我只是发现,你的酒量和我一样不错。”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拍开了第二坛酒的封口:“想必你也早已感觉得到,当年的事情与现在的事情关联甚密。将屎盆子扣在你我头上的人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查明当年的事情,对你我洗清嫌疑会很有帮助。”   “你既然说了不要兜圈子,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沈云屏的手指轻轻敲着酒坛:“当年的事情,说起来,所有人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枫山、正盟、野猪林,最多还有黑白两道,对么?”   秦嵬点头。   “但有一件事,本该十分重要,却被许多人忽略了。”沈云屏幽幽道,“野猪林并非一切起点,细林涧才是源头!”   秦嵬一顿,脱口道:“你有线索?”   “说不上线索不线索,但我已受够了被人左右夹击的感觉,”沈云屏弹了下酒坛,忽然笑了,“何不主动出击?幕后之人要将我逼死,我也要将他逼出来。”   这话很对秦嵬的脾气:“你要如何?”   “方才老范传书,叛徒已不在渡风城内,似乎有意绕道南下。不如沿当年事发路线追踪,既能沿途留意他的去向,又能令暗中监视的人察觉我在调查,从而坐立难安。人只要着急,就一定会出岔子。”沈云屏看着他,“你要与我一道么?”   秦嵬失笑:“叛徒?你觉得我还会信你说的这事?”   “你会信。”沈云屏笑着喝酒,“因为你还不知道老范将那汉子和带着枫山山主印鉴的册子安置在什么地方。”   秦嵬喝酒的动作顿住。   “你这人看似潇洒又没心没肺,实则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才放心。否则你不可能做这么多年的独狼揭榜人,你必要亲手查出事情,再去解决,只要查不清楚,你就会落下心病。”沈云屏抚摸着酒坛,好像很有些柔情蜜意,温声道,“你一日不知道这事下落,就会一日被我吸引,我就成了你的心病。”   秦嵬不笑了,他发现沈云屏已过于了解自己。   被人了解是一件好事,但被人过于了解,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秦嵬斜倚在桌旁,一手撑着头,看着沈云屏,终于知道这人为什么能确信他不会直接离开这县城了。   “好吧,”秦嵬冷冷道,“你要如何上路?别忘了,先前那样隐蔽也依旧会被人发现。”   “明日你我就会立刻启程,在一个地方久留,我不放心。”沈云屏全不在意秦嵬的态度,“这一次不仅不躲藏隐匿,反而会光明正大。”   “哦?”   “今日关城门前,会有一辆华贵精美的马车进城,车内是一富商之子,要去捉月城千般园给裘家家主道贺。”沈云屏倒是也不卖关子。   秦嵬问:“这富商之子也是八方楼的人?”   沈云屏将第二坛酒的最后一口饮尽:“不,这所谓的‘富商’,就是八方楼已运作十数年的身份,如今不过是终于用上了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秦嵬却听得头疼。   难怪江湖上的人都经常觉得处处都是八方楼挖的暗坑,掉下去了就会被无数百灵鸟扒光衣服记下所有秘密。   秦嵬叹了口气儿:“好,我当然会和你一起走,谁让我们穿一条——”   沈云屏已拍开第三坛酒,跟秦嵬的第二坛撞了一下:“别在我喝酒的时候说些倒胃口的话。”   秦嵬看着他开始喝第三坛,难以置信道:“你这么喝,难道不会影响脸上的毛病?我一进屋就闻到你已又用回自己的香膏,还以为是又痒了。”   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笑道:“真是狗鼻子。我的毛病,与酒没什么关系,你若是喝不动了就直说,何必拿我做挡箭牌?”   “没有。”秦嵬立刻否认,随即搓了把脸,装若无意道,“你小时候不在八方楼,也是因为脸上的问题?”   此话说完,立即觉得有些生硬。   他从未因喝酒误事过,酒并不会让他的刀变钝,其实也并不会让他的言行在旁人面前有多少差别。   但旁人是旁人,沈云屏是沈云屏!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云屏的目光就已落在了秦嵬的脸上。   他剑眉轻挑:“想要问别人事情的时候,总得说几件自己的事情,才好让别人放下警惕。”   说着替秦嵬开了第三坛酒,直接倒进了他的酒坛子里:“我出生起身体就差得很,一直养在楼外,即便后来被接回楼里,也没有养回来。”顿了顿,又道,“你先前说过夜盲的毛病是生病落下的,我今日问过大夫,说也与吃喝不够均衡有关,你难道没想着补回来?”   秦嵬看着已又是满满一坛的酒:“我落下毛病时年纪还小,自然是想过的,只是药和饭都吃过,到了夜里,还是和睁眼瞎无异。”   这话他没说谎,当年师门上下给他灌苦药买补品,吃喝不说山珍海味,也算得上肉菜均有了,他流落街头时从没想过还能顿顿吃饱。   但毕竟眼睛瞎了很多年,自幼的亏损已是事实,底子在这儿放着,再补又能补回来多少。   能像现在这样,秦嵬已很满意了。   沈云屏见秦嵬表情虽没有多少变化,耳朵却已有些发红,无声地笑了笑:“谢堑方锦只一个儿子,怎么会让你自幼吃苦呢?”   秦嵬看着坛中清澈的酒水,想起了那一家三口。   他年幼时其实并不太喜欢酒味,因为那些大乞丐们喝了酒就会发疯,运气不好的时候撞上,难免要挨一顿打。   但谢堑喜欢喝酒,方锦也是,夫妻俩时常一道坐在院里边喝边聊。   有一回谢翎将酒偷出,抱着跑来找三乞儿。   他们四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那半坛酒喝完,醉倒在破屋里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来发现谢堑方锦正立在屋里,阴森森地问他们四个喝够了没有。   那天夫妻俩将三乞儿当做亲儿子谢翎一样一顿好打,四个屁股全部开花,撅着腚趴在地上猪崽似地嚎叫。   但那天之后,秦嵬就不再讨厌酒味儿了。   后来谢翎偷偷趴在他耳边说,他爹娘其实很少动手揍他,要是以往他一定会大哭大闹,但这回大家一道挨打,他也就舒服多了。   年幼时的熊瞎子摸索着掐了那混账小少爷好几下。   “……只一个儿子,自然是当做少爷一样疼的。”秦嵬看着酒坛,低声笑道,“但他们爱喝酒,他们的儿子喝酒也不稀奇。”   如果谢翎活着,不知是否跟爹娘一样喜欢酒,毕竟他年少时就敢偷酒来给朋友喝。   如果谢翎不爱喝酒,秦嵬也不奇怪,毕竟当时四人挨了一顿胖揍后,都哭哭啼啼地跟夫妻二人保证长大前不再喝酒,长大之后也绝不做个嗜酒成性的混账。   无论喝不喝,对秦嵬来说,只要谢翎活着,就都很好。   沈云屏皱了皱眉,秦嵬虽已有醉意,却并未透漏太多口风。但有一点不错,他爹娘的确很爱喝酒。   他的视线有些过于明显,秦嵬猛然回神儿,立即又搓了一把脸,忍着酒劲儿问:“你究竟能喝多少?”   沈云屏知道再问别的也没有意义,索性悠闲地将先前撂在一旁的书举起:“再喝一两坛之后,我还能背下一页书。”   秦嵬难以置信。   他一边觉得这个酒量夸张,一边又觉得背书夸张。   因为他不喝酒,也背不下一页书。   酒劲儿这会开始上头,但面子却比酒劲儿还要大,秦大侠忍着头晕,夺过沈楼主手里的书页,皱着眉头翻了翻。   这果然并非账本,却密密麻麻地全是字,连个图画都没有。   他试图找一页字少些的,绝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落下风。   沈云屏被他夺走手里的书先是惊讶,但看他这满面思索的纠结表情,忽然又觉得很有意思:“这上头有什么是你想看的?”   秦嵬喃喃道:“找那个什么秋波。”   沈云屏愣了愣。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土丘上能有什么波,”秦嵬道,“怎么就跟抛媚眼相关,老范是你的人,一定是在骗我,你们这行最会的就是骗人。”   沈云屏慢慢将脸别到一旁,忍了很久,还是大笑起来。   秦嵬无奈:“少爷,你已灌了我一肚子酒,现在又在笑什么?”   原来他并非不知道沈云屏在利用他的好胜心灌酒,但知道是知道,好胜心也是真有。   “没什么,”沈云屏一直在笑,“我只是忽然发现,你现在比你平时可爱得多。”   秦嵬苦笑:“说来丢人,我年幼时条件……的确没看过几本书。”   话没说完,手里的书被沈云屏抽走,手也被沈云屏抽走。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读书,我并非笑你这个,只是觉得你那个‘丘波’很有意思。”沈云屏脸上的笑收拢了些,认真道,“读书识字,都是为明白是非道理,你并非不愿学,只是没有学的条件,若有读书人为这个笑你,那他的书才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秦嵬心头好似被人捏住,只吐出个“哦”字。   他以前觉得自己浪费了许多年,识字晚,眼睛还不好使,现在又四处奔波,错过了很多书本上的东西,很有些遗憾和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   还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想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都不晚。”沈云屏笑道,“不是土丘的丘,是秋天的秋。”   他将秦嵬的手摊开,在秦嵬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秋”字:“秋波,就是秋天水面上的波纹,意思是说,你的眼神像水中涟漪,看到就觉得那波纹从你眼里传到了我心里。”   掌心传来的触感与牵手、交握都不相同。   如果硬要秦嵬来形容,就像是秋水在掌中泛起涟漪了。   这感觉升腾起来的同时,秦嵬的手猛然收紧,将沈云屏的手指握在掌心。   沈云屏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手已又松开。   不仅松开,秦嵬还站了起来。   “看来酒量上,沈楼主还是更胜一筹。”秦嵬脸上的酒意已尽数褪去,他平静地拎起刀,“明日既要一早出发,我就先去睡了,总算能睡在床上。”   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沈云屏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里起先是惊愕,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秦嵬的掌心的温度,这人却毫不留情地抽身而走,仿佛他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云屏又觉得恼怒起来。   秦嵬走到门口,忽又转过头,真心道:“多谢你教我写字,我记下了。秋波的秋,是秋天的秋。”   沈云屏的恼怒又被猛地按灭了,只随着秦嵬关门离去,蒸腾起一片茫茫烟雾。   门外并没有百灵鸟,想必是因要讨论接下来的事情,才被沈云屏驱散。   但走廊上却有烛灯,每隔一段就在地上摆一个。   秦嵬顺着光亮走回自己的房间,门从里头插上后,他的酒劲儿才彻底上来。   晕头晕脑地摸到床躺下,秦嵬抻开自己已攥成拳头的右手。   他并非要避开沈云屏,走得这么急,是因为这动作让他想起了谢翎。   那回四个人一道挨揍之后,谢翎又开始模仿学堂里的夫子,教三乞儿认字。   谢翎写一个字在墙上,犟磨盘和饭桶拿着根小棍儿蹲角落里照着写,可熊瞎子不行。   但熊瞎子真的想识字,他耳朵里听着犟磨盘和饭桶的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心里着急,却感觉手被拉起。   谢翎给他开小灶。   ——“你就是学得慢些而已,我多给你写几回,你记下笔画,以后眼睛好了,你看着笔画就知道那是这个字。”   他在熊瞎子的掌心写了个“人”。   熊瞎子用木棍凭着感觉在地上划拉。   ——“是这样写么?”   那边儿谢翎嘿嘿笑了。   ——“我忘了,在你对面写,你那边看着是倒着的。你写倒了。”   熊瞎子很想给他一拳。   谢翎赶紧坐到他身边。   ——“我从这边给你写,肯定不会有错了。”   说完,熊瞎子就感觉掌心里一通划拉,比“人”字多了一堆东西。   ——“你搁我手里炒菜呢?”   谢翎紧紧贴着他。   ——“这是‘翎’字,就是谢翎的翎。本来应该先学写你名字的,但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名字,到时候再学。”   熊瞎子沉默一会儿。   ——“……你名字真难写,刚才那个字划拉两下就行了。”   谢翎发脾气。   ——“我就是想让你学,你今天就给我学会!”   犟磨盘和饭桶也凑过来看,谢翎又在地上写了“翎”。   ——“你俩也得学,现在就写,都给我写!以后你俩也要起更好的名字,到时候我还教你们!”   “夫子”原形毕露,三乞儿顿时愁眉苦脸。   犟磨盘想跑,被熊瞎子和饭桶合力按住,留下来一起受苦。   熊瞎子是三人里最先学会这个字的。   这字好复杂,像在画画。像在画谢翎。   不管别人怎样,在秦嵬这里,这个字就是谢翎。   ————————   秦大侠:其实我还是很懂四个字四个字的词的,比如是大鹏展翅不是大鸟展翅,是乾坤一掷不是乾坤一丢,蛟龙出海的龙不是焦的……   沈楼主:……都是地摊儿上卖的所谓武功秘籍里的招式的词,你平时有空都在看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忍笑)(忍得很痛苦) 第33章 33:你快上来,别叫我太寂寞。   秦嵬醒得很快。   因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美梦和沉醉都是奢侈的东西。   窗外天还未亮,他大概昏睡了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的美梦就已经很足够了。   他见过很多因喝酒误事的人,有的死之前还在昏头昏脑地喝酒,脑袋掉下来的时候,血水和酒水一道喷溅。   秦嵬并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所以昨夜意识到自己有了醉意的瞬间,他就立刻抽身离开。   因为再留下去,他怕会跟沈云屏讲出太多东西,而且他一定会讲谢翎。   在他心里,写字看书是干净美好的东西,谢翎是干净美好的人。   而沈云屏除了少爷脾气和脸上的毛病外,身上再没有多少特质与谢翎相似。   秦嵬幻想过谢翎长大的样子,他既会像谢堑那样仗义江湖,也会和方锦一样纵马狂歌。   他总将一切自己觉得很好的事物按在谢翎的头上,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谢翎可能会在长大的过程中发生改变。   可谢翎绝不会像沈云屏这样隐在层层纱帘锦布之后,在缭绕的凝神香里窥视和算计。   但偏偏是沈云屏,既在他的掌心写下干净的字,又总是让他想起干净的谢翎。   秦嵬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昨夜沈云屏就是拿着他的这只手写字,现在他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仿照着写了一个“秋”。   除了饭桶他们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和右手用得一样好,所以他的这个“秋”字也写的很顺畅,还试图模仿沈云屏的顿笔和提勾。   谢翎总是喜欢坐在他的左边,因为写字方便。他在秦嵬的左手掌心留下了二三十个字。   而沈云屏写的字恰好不在这二三十个之中。   谢翎的笔画稚嫩,与沈云屏即便是简单写写也看得出挥洒自如的感觉毫不相同。   年少时谢翎曾与三乞儿做过许多约定,长大后要一道闯江湖,要行侠仗义,要做光明磊落的大侠,要给三人起更像样的名字……但都没有实现。   谢翎已死,三乞儿没有一个做上与他约好的大侠。   倒是都有了像样的名字,因为已等不来谢翎来起,只好遇到合适的字或者起名的机会就拿来用,而谢翎也永远不会知道三人如今的姓名。   好听不好听的,也就那样了。   当年誓言,已如冬雪化为烂泥,都被他们仨糟蹋光了。   秦嵬回过神时,自己正用右手在左手的掌心写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的“翎”,脑子也一遍比一遍清醒。   最终紧紧攥着两只手,肩膀沉得像扛着已永久留在当年的四个孩子。   他只在床上发呆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美梦和沉醉是奢侈的,而悲伤和动摇也一样。   秦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重要的是,他迄今为止还没有为谢翎做成过哪怕一件事。   天色终于有了要亮的趋势,缓慢地泛起蓝。   他换好衣服,穿的却并非昨天八方楼给准备的那身,而是先前的粗布衣袍,提着刀走出门。   门外的走廊上已有暗探和仆从们活动往来,见到秦嵬也并不惊讶阻拦,行了礼之后又各自忙活。   秦嵬下得一楼,见酒楼内已开始为今日的生意做准备,卫四地正立在一楼楼梯口。   “我只是去后院儿再和骡子聊几句,不会离开酒楼,何必一大早就堵在这里。”秦嵬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苏醒,露出了散漫的笑容。   卫四地先恭恭敬敬地抱了拳,才低声道:“并非要堵秦大侠,而是楼主交代,让咱们等秦大侠起床后告诉您,后院儿已腾出了可以简单练功的地方,早饭等您忙完后再端去您屋里,出城并不急,得要天完全大亮后才不引人注意。”   秦嵬听得咋舌:“连我习惯早起练武也知道,这些年你们八方楼到底派了多少人盯我?”   这话卫四地仿佛没听到,只笑不答。   秦嵬又问:“要是我天亮再起,你岂不是要一直等着。”   卫四地答道:“楼主说了,不会等太久。因为您喝了一肚子酒,就算再能睡,也得被尿憋醒。”   “……”秦嵬喃喃道,“我真不大想再跟你们楼主见面了。”   卫四地还有话说:“楼主还说了,拼酒输了并不丢人,输了之后避而不见就有些没脸见人了,他希望您保持刮他金皮时的无耻,因为那样比较有意思。”   秦嵬开始怀念沈云屏装出的痴呆少爷的样子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宁可沈云屏是个笨蛋,也不要他把自己当笨蛋。   但既然人家已将一切备好,秦嵬也大方地笑纳了,径直走向后院儿。   快出门时,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家楼主还在睡?”   “没有,楼主已醒了,在处理昨天还未处理完的事情。”卫四地道,“他时常说,越是喝得多,就越要醒得早,因为一次放纵,就会有接连不断的放纵,死也就不远了。”   秦嵬笑了一声:“这话真是再对没有了。”   说完,已撩开帘子去了后院儿。   八方楼的人果然已给他腾出了一块儿隐蔽的地方,虽然十分简陋,但秦嵬很会在任何地方找到捶打自己的方式。   没人打扰,也不赶时间,秦嵬久违地练了个痛快。   等他撩着被汗水浸泡透了的额前碎发走回自己房间时,发现卫四地又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   秦嵬不由道:“你是不是范遇尘带出来的探子?”   “您知道?”卫四地愣了下,“我的确是范统领带进楼的,而且跟在他身边学了一段时间。”   秦嵬不阴不阳道:“沈云屏一个眼神,你俩就能顺着做出许多事情的眼力见儿简直如出一辙。”   卫四地不好意思地笑了:“秦大侠过奖了。”   秦嵬:“……”   这几天他就没见过讨人喜欢的八方楼的探子。   “已为秦大侠备好了早饭,另有一桶洗澡水。”卫四地告知自己出现在门前的原因,“楼主说,他不想跟浑身汗臭味的人出现在同一处。”   秦嵬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卫四地就已经告辞离开。   他打开门,果然瞧见桌上肉包白粥小菜一应俱全,而洗澡水里不仅撒了花瓣,竟然还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以至散发出清雅香气。   真是讲究!   也真是嫌他臭!   秦大侠默默地关上门。   但很快,他就知道沈云屏这讲究不无道理。   马车。   华贵的马车。   由三匹马拉着的华贵且大得几乎已算得上是一小间屋子的马车,漆得油光锃亮,雕以富贵纹路,又镶金嵌银,卸下一个车轱辘,就够秦嵬一个月的饭钱。   秦嵬看到这辆徐徐停靠在眼前的马车,才知道沈云屏最初去兰花镇时的马车实在算不上什么。   连拉车的马,一匹都可以买十匹他之前骑着的那种马。   常言道,富贵逼人。   秦嵬此刻深刻地理解了这个他以前只从说书先生那儿听过的词儿——的确逼人,这马车折成银子给他,那沈云屏逼他干什么都可以。   “如何?看得上眼吗?”身后传来沈云屏的声音。   秦嵬扭头,见沈云屏已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袍,头戴小金冠,手里又拿起了折扇,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行走而漫不经心地晃动。   这打扮显然也是刻意琢磨过的,沈云屏以往虽也挑剔衣服,但也要行动便利,要华而不显,很有些讲究。   但现在这身穿上,倒显得有些奢靡了。   秦嵬叹道:“我知道你说要高调显眼,但这马车也太高太招眼了。当然看得上眼,我何止看得上眼,简直看得眼红!”   “蛟洲海家的马车,这已算是普通的了。”沈云屏对他从不掩饰好财和嫉妒这一点一向不讨厌,笑道,“况且我问的也不是马车,而是我。”   秦嵬愣了愣。   他右手正握着刀,刀鞘因被骤然捏紧而硌着掌心,也压不下先前横撇点捺的感觉。   面儿上却还笑道:“自然更是看得上眼。”   “真的?”沈云屏问。   秦嵬想了想,真心道:“我以前见过那些名门世家的少爷们,也总喜欢打扮得富贵雍容,以往我只觉得这调调太过累赘,少了江湖儿女的英气,但今日穿在你身上,又觉得不错,原来衣服还是要人撑得起才行。”   他肚子里文墨实在少得可怜,夸人也有些磕一个头放仨屁,可却令人听得出坦荡真诚。   不喜欢这调调是真不喜欢,但沈云屏这么穿,他就觉得也不错了。   沈云屏顿了顿,他本只是想要再耍秦嵬一回,来报昨夜喝酒到一半被扫兴的仇,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接下来的话几乎没有过脑子,已说了出来:“原来男人真的可以用‘看得上’来形容另一个男人?”   秦嵬奇怪道:“难道我又用错了词?”   沈云屏的脑子后知后觉地咀嚼了一回刚才的话,略掉自己心里的惊异,慢腾腾道:“不,没错,你这么觉得就好,因为海家的少爷海连潮就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说完,对秦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秦嵬猛然想起“海家”究竟是哪一家。   蛟洲海家已不能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他家的家业,已足够后人躺着不动吃上八辈子了。   而海家主就一个儿子,自然更是挥霍无度,听闻连漱口的水都要选最清冽的山泉,千里迢迢运过去。   更别提这少爷最喜热闹,曾在十座城内建了十个园子,只为寻欢作乐,所到之处夜夜笙歌,踏进海少爷的门槛的人有各色的鞋子,带着各色的香气酒气,如蝶寻花一般为快乐而来。   海少爷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各色男女。   海少爷的名字就叫海连潮。   那和海少爷同车的人,即便不说,也足够让外人浮想联翩。   秦嵬的震惊已写满了脸,他甚至专门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儿,果然瞧见了另一侧上刻着的海家标志。   而沈云屏已要上车了,悠悠道:“我本以为你会觉得不适应,但既然你看得上眼,那我就放心了。”   秦嵬转了一圈儿又转回来,苦笑道:“沈少爷,有的话你其实可以早一些说。”   “早晚都一样,”沈云屏扭头看他,“你要在地上走,还是跟我一起坐车?”   秦嵬道:“我能不能有第三个选择?比如你可以给我一匹马,我骑马跟着走。”   “当然可以,”沈云屏微笑道,“只是这一路是朝着白道多的地方而去,你的脸有多好辨认我不必多说,就是你的刀,也已足够许多人将你认出来了。你自己死了没关系,牵连到我……别忘了你账上的那些银子。”   秦嵬最讨厌被沈云屏威胁。   因为沈云屏的威胁总是很有效果。   卫四地见机放下马车上供人上车用的踏脚阶,恭敬道:“请二位上车,车内一应事务已备好。”   秦嵬叹了口气儿,决定什么也不想,就这么走上去得了。   刚踏上一层垫脚,就听沈云屏不冷不热地哼了声:“分清主次对你来说很难吗?别忘了,你是海连潮花了重金才请来一道游乐的。”   秦嵬大惊:“我也有身份?”   “在楼里做事的,都会有身份。”卫四地贴心解释,“而且这身份不管谁去查,都绝不会有岔子。”   秦嵬只好退下来,余光却瞧见沈云屏抻开折扇遮住半边脸,憋笑憋得十分艰难。   这人绝对是在报复昨夜自己扫了他的面子!   而且从一早就已想好了,否则不会特地叫他练武之后再洗个香气十足的澡,因为沈云屏绝不会跟有汗臭味的人坐在同一个马车里。   秦大侠哭笑不得,但还是将刀换了一只手拿,学着自己见过的姿势款款抬手,深情道:“海潮,我扶你上去。”   沈云屏的鸡皮疙瘩从脚底板起到了天灵盖。   他强忍着这股恶寒,扶着秦嵬的手登车。   等秦嵬压着笑意要紧随其后上车时,却感觉沈云屏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并未松开,反倒颇为玩味地在他的手背上轻抚,食指打了个圈儿,再点一点,柔声道:“你快上来,别叫我太寂寞。”   秦嵬:“……”   旁边儿的卫四地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四周的其他暗桩。   发现其他的暗桩也在看看天,看看地。   车内果然是一派富贵舒适。   秦嵬也不是没坐过马车,但这样载着一间屋子上路的,他还是头一次坐。   车内软榻桌案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小些的书架衣架,香也已点上,别说是两个人,就是再来两个也住得下。   沈云屏一进得车内,就再不摆海连潮那副奢靡模样,直接坐在了软榻上的小桌旁。   桌案上摆着数个小竹筒,他随意打开一个,抽出其中纸条看起来:“坐,等其他人也准备好,就可以出城了。”   秦嵬四下打量一回,在车门最近的一处小绣墩儿坐下。   “你跟山上的熊一样结实,坐那地方,看着像被杂耍班子训了十年一样窝囊。”沈云屏冷冷道,“何必如此警惕,我又不会在你手里写第二个字。”   秦嵬愣了愣,听出沈云屏话里语气不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道:“我只是坐得太舒服就会想睡觉,以前在正盟,段若锋请我去坐他家里软榻,我一整个时辰都在打哈欠。”   沈云屏放下手里字条,扭头看着他:“段若锋请你去家里,你就敢坐软榻,我请你进马车,你却不敢坐软榻。难道我比段若锋还厉害?”   “少爷说话怎么忽然如此计较,”秦嵬无奈道,“你要是没他厉害,咱俩怎么会从他手底下逃出渡风城?再说了,别的不谈,他手里可没捏着我的银子!”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心里对昨夜秦嵬抽风很不满意,自从他坐稳了八方楼主的位置,还从没见过敢扫他面子的人。   但这会儿,这不满意就已烟消云散了。   秦嵬实在是个不会让人腻烦的人。   “放心,就算真的睡着了,也不至于眼皮刚合上就出事。”沈云屏指着另一侧的软榻道,“既然要扮,就扮得像样些,这一路要靠身份遮掩,也必然会有这身份带来的麻烦。”   秦嵬想想也是,当即不再矫情,提刀坐了过去。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我听说海连潮是个……呃,享乐之人,沈楼主又是如何做出这套花活儿的?”   沈云屏闻言愣了愣:“你是问我有没有亲自招蜂引蝶、流连花丛?”   秦嵬摸摸下巴:“读书多的就是不一样,这俩词真是委婉,还很雅致!”   沈云屏无语到发笑:“你对这个好奇?”   “实不相瞒,这江湖上许多人都会好奇。”   “他们好奇,是对海连潮,”沈云屏看着他,“你好奇的是海连潮,还是沈云屏?想要我说是,还是不是?”   秦嵬被他这一串儿问题问住了,自己想了想,忽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云屏看他一眼,又看起手上消息:“你只听说过海连潮的事迹,听过他很胡闹,有听谁说过见过海连潮本人吗?”   没有!   秦嵬惊觉,尽管海连潮几次出行声势浩大,但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寥寥无几,甚至还都只是隔着纱帘或远远瞧见。   “都是楼里的人假扮的,”沈云屏道,“进出海家、与他同行的也都是楼里的人,借着海家这个壳子办些转运货物、中转贩卖一类见不得光的事罢了。海连潮所谓的‘亲爹’也是一样,只是海连潮的年纪与我更相仿,所以才拿来一用。”   秦嵬听明白了,这一整个所谓富甲一方的海家,从头到尾都是八方楼捏造出的空壳。   竟然就这么在江湖上运转了十几年,始终没人发现。   沈云屏将看过之后的两三张字条放在烛灯上烧毁,忽然道:“我既然已说了一件秘密,你当然也要说一件回报我。”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底下就该是有这个道理,而且根本不需要跟秦嵬提前商量。   “你可以问,”秦嵬笑了,“但我不一定说。”   沈云屏讥讽道:“我又不会打听你家里‘骡子’的下落。”顿了顿,又道,“你分明已赚了不少钱,为何还这么抠门,像个掉钱眼儿里的王八蛋?”   秦嵬也不计较他借机骂自己,懒懒道:“因为我的钱总是不够花。”   沈云屏好奇:“你的钱都花去了什么地方?难道真是留着成亲?”   “成亲?”秦嵬失笑,“我这样刀头舔血的人别说是成亲,就是跟谁相好,都是对人家的辜负。”   沈云屏愣了愣:“那还是有什么别的消遣享受?”   “除了喝酒外,好像也没什么了。”秦嵬有些责怪道,“自昨夜之后,感觉连喝酒都有些挫败了。”   沈云屏笑起来:“好吧,那是要置一处家业?若是买房买地,我倒是可以帮着挑一挑,看在是我让你喝酒都添堵了的份儿上。”   秦嵬摇摇头:“我会有落脚的地方,但不会有一个固定的住处。”   “为何?”   “一个人如果待在舒服的地方太久,刀会钝的。”秦嵬平静道,“你不能指望一个福乐窝里的人成为顶尖的刀客,那样的人,刀不是成了摆设,就是成了给别人杀猪宰牛的屠户。”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意识到,秦嵬这样的人好像永远不会停下休息。   他的刀永远都在路上,在磋磨。   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为了谁停留,他会坦荡地上路,跑到再也提不起刀的那天倒下。   这样的人太目视前方,以至于视线里已容不下其他人。   让人佩服,又让人觉得恼怒。   秦嵬又道:“我的钱嘛,三分之二给了朋友,三分之一存了下来,我有其他想买的东西,不过要等我做完想做的事情。”   沈云屏回过神儿来,还要再问,忽然瞧见被风吹开的车帘外走过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   那人又瘦又高,像个竹竿儿,因一条腿上捆着个砍柴的钝刀而走路有些别扭。   见到富贵的马车,小贩不由多看几眼,被卫四地驱赶,只好又点头哈腰地离开。   沈云屏瞧着那枯瘦的身影远去,脸上露出些许怅然。   秦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应当只是当地小贩,怎么?”   “……没什么,”沈云屏平淡道,“有些像我的一个朋友。”   秦嵬惊讶:“你难道真有像样的朋友?”   “我的朋友,比我要像样得多。”沈云屏已不再看他,翻着竹筒道,“我或许入不了秦大侠的眼,算不上好人,但我的朋友们却一定是好人。”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秦嵬听过除了为命奔波的事情之外,沈云屏最严厉的语气。   秦嵬停顿一瞬,心里有些憋闷。   先前火堆旁两人针锋相对,是因为性命攸关,但现在这算什么事?   是在指责他说了自个儿朋友坏话?那也算坏话?   原来到了真生气的时候,亲疏远近自然就显出来了。   但秦嵬又想了想,要是换成谢翎、饭桶和犟磨盘被沈云屏这么说,他的确也不高兴。   想到这,秦嵬语气放软了些:“我本没有其他意思,既然能做你的朋友,自然是很好的。”   沈云屏抿起唇,半晌才道:“……他们的确很好,你只是没有见过,方才不该怪你。”   他只是瞧着那人瘦得跟猴似的,想起了饭桶。   那个总像是吃不饱的瘦高个儿,如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饱饭。   听得秦嵬又道:“我也从没说过看不上你,我虽然不认同你的一些手段和行事,但在我眼里,你远胜过许多人。”   沈云屏没想到他会说这句,愣怔了一瞬,才呼出一口气儿,缓缓地“哦”了一声:“我也一样。”   *   马车在千般园前停下,帘子掀开,挪下来一个穿着锦衣圆滚滚的富贵胖子。   胖子吭哧吭哧下了车,一边用汗巾擦着额头汗水,一边冲旁边下马的人笑道:“要不进去坐坐?”   “我还要回去同盟主复命。”那人一身聚云山庄弟子的打扮,恭敬地抱拳道,“盟主有令,城中弟子会在附近加强警戒,再不会让裘家主遇险。”   裘得索一身紧实肥肉,笑起来满脸商人才有的精明:“给段盟主添麻烦了,对了,我那里新得了一副袁立疆的字,改日给段盟主送去。”   那弟子笑道:“段盟主虽喜好字画,却是喜欢自己写写画画,袁立疆的字价值千金,您若送去,他必会为难。况且盟主现在最担忧的是您的安全,不如您将昏迷的小子一道移去正盟,咱们也方便保护。”   “哎,我倒是想呢,”裘得索无奈地摇头叹气,“但家里的大夫已开始诊治,施针、泡药什么的烦得很,说不让挪动,否则早就交给盟主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心善,可不敢让他死了,倒成了我的罪过。”   说着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佛什么神的。   裘家主倒的确一向如此,别说是人,就是小猫小狗的都救了一堆,养在千般园里好吃好喝,都跟他一样肥得够呛。   那弟子还要再说,就见千般园里跑出来个小厮,急吼吼道:“家主,小乖乖又不吃饭了!”   “什么?”裘得索急道,“是不是你们又做小乖乖不爱吃的了?”   小厮苦着脸:“没有,还是跟昨天一样,用骨头炖汤泡了面条,切了上好的牛肉,昨天还能吃两大桶呢,今天就只吃了一桶半!”   聚云山庄弟子不由问:“什么小乖乖,这么大的饭量?”   “哦,小乖乖是一条狗,”小厮说,“后腿撑地能到我肩膀,家主说它看着乖,所以叫小乖乖。”   聚云山庄弟子想了一下那个体量,又想了一下饭量,感觉这个名字实在有些委屈狗了。   裘得索脸上的汗冒得更厉害,着急地对聚云山庄弟子行了个礼:“您得空再来玩儿,我要先进去了——小乖乖,哎呦,小乖乖!”   他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滚得飞快,只有右腿在行走时显出一些不自然,听闻是年幼时随父母办货摔下山摔断的,自此落下了腿疾。   但一个人如果像裘得索这样有做生意的能耐,哪怕是两条腿都有腿疾,也不会有人在意。   裘得索风风火火地进了千般园,穿过假山流水,脸上谄媚精明的笑容已慢慢落下。   等进了只有他才会进的书房,见到房中坐着喝茶的人,这才露出了最真实的笑容:“磨盘!你还好么,他还好么?”   “我很好,他也不错。”那人看着他,“我看得出,你也很好——你为什么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又胖了三圈?”   裘得索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多吃了几口,多吃了几口。”   “若非我隔一年见你几回,否则走路上你过去,我都未必认得出你。”那人感叹道,“谁能想到你以前瘦得风吹了就打摆子,现在五官都挤得看不出原来模样了!”   裘得索不高兴道:“你究竟是来找我的,还是来骂我的?”   “这两件事一起做也不冲突。”那人道。   裘得索哼了声:“难道就有人认得出你?谁能想到以前在街面儿上讨食的时候,你其实——”   “好了,”那人打断他的废话,“看你还有这力气,我也就放心了。听说你遇袭,我担心了一宿。”   裘得索眉目间有了被朋友关心后的暖意:“放心,我这里武功厉害的人多的是,再说,就算我的武功比不上你俩,自保还是行的。”   ————————   裘得索不同时期画像。   年幼:i   中途:0   现在:() 第34章 34:何止是讨他喜欢,简直是蜜里调油。   一个人如果挨过刻骨铭心的饿,就难免会像裘得索这样不停地吃。   裘得索很不喜欢饿肚子的滋味,因此也从不允许自己的朋友来见自己的时候空着肚子。   所以两人的屁股刚挨着凳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已经端了上来。   许多来过千般园的人都会好奇裘家主关门谢客的时候会吃什么山珍海味,也好奇他的书房里会藏着什么珍宝古董。   但实际上裘得索关起门来的时候,只喜欢吃家里厨子做的寻常菜,这厨子家里早年遭灾,为了养活一家几口,地里刨出什么东西,只要能吃,她就能做出点儿味道。   这种穷人才懂的味道,裘得索最喜欢吃,所以他雇了这大娘来千般园给自己做菜,还雇了她一大家子跑腿,喂园子里的猫狗,又让大娘的几个孩子去读书,因为读了书,才能帮他做更多事。   裘得索觉得自己算盘打得很精明,他才不乐意白养大娘一大家子人,这家人都得给自己干活。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被他这样打着算盘压榨,到现在都兢兢业业地替他做事,他非常满意。   只是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犟磨盘和熊瞎子都觉得他在说笑话。   比如现在那人看到饭菜就笑了:“我现在在捉月城无数人想进的千般园,和许多人巴结的裘家主吃饭,我难道不该吃猎鹰的眼睛、熊的巴掌或者老虎的肚子吗?”   裘得索将两盆白饭分那人一份:“你说的这些根本没有一碗酱肘子好吃,而且你知道那一桌要多少银子吗?够穷人家顿顿吃饱,吃上半年都有富裕!”   “我难道不知道吗?再没有比我们更知道的了。”那人接过白饭,抄起筷子,“师父怎么样?”   裘得索道:“好着呢,一顿饭吃五个包子,喝一锅老鸡汤。”   他对一个人过得好坏的评价总是维持在温饱问题上。   说到这里,裘得索又有些惆怅道:“你瘦了。”   “我不瘦点,轻功就荒废了,跟你俩似的,一个二个起飞像猪跳坑,落地还溅别人一脸泥。”那人不以为意,“况且我路上也的确耽误了几顿饭,又听说你遇袭,跑了一宿的马过来。”   裘得索听了更不高兴,挽起袖子给那人盛了碗乌鸡汤:“我能有什么事,家里的护卫和打手准备得充分,那帮杂碎进屋就被打退,只可惜没抓到活口。”   “一个活的都没?”   “没有,本抓到一个,就一瞬没看住,叫他撞死在桌角。”裘得索边吃边道。   “尸体呢?死人身上往往也有线索。”   “我将尸体扒光了一寸寸地查,肚子也刨开了,想看看最近吃了什么,好找他去过的馆子一类的地方,鞋底的泥都查了出处,都没结果。”裘得索道,“之后就拉去给正盟了,省的段老爷子整天发愁,我也不可能把段二小厮给他,死人尸体拉过去给他找点儿活干,免得见我就长吁短叹。”   “那死人肚子都让你划稀碎了,不怕说出去别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有的是你们没见过的手段。我本混得就是黑白两头的买卖,都沾点儿,敢动我,我要他们死得难看,同行才能把招子放亮。放心,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他圆滚滚的脸上没有生意人的精明市侩,两道小刀划出的缝一样的眼里是一个饿肚子的人才有的凶狠。   那人想了想:“袭击你的人专业得很,我已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么专业厉害的了。如今黑/道,并不缺不怕死的人,但拥有如此多不怕死的人的势力,我想不到有谁。”   裘得索:“若是有,早叫段老爷子掐死了。他别的不说,对武林上这类势力的警惕和池老盟主一样多,就是怕再出一个善堂。”   “要是他在管儿子上,能有这样的警惕就好了。”那人说话一贯这么冷嘲热讽,“我在灵虎镇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后就走了,你是随后去的,屁股擦干净了吗?”   裘得索回忆:“当时你离开后,灵虎镇内乱了好一阵,为不引人注意,我是人都走光之后才进去的,抬走了段二小厮,处理了可能会被怀疑的痕迹,应当做的够完善了。”   “那段二身上的鞭痕是哪儿来的?我已问过熊瞎子,也不是他做的。”   “我也很吃惊,当时走的时候太匆忙,我只来得及摸了一下段二的脉搏,确定他已死了,身上倒是没多看。”裘得索吃了口饭,“事出之后我才知道这茬,不过也是多亏这痕迹,彻底将当年的事情连上了,否则瞎子还不知要乱窜到什么时候,才能将事情闹大,让所有人跟着一道蹚浑水。”   那人叹道:“他不这么做也没办法,这些年查枫山、野猪林一类事情的动静已被人注意到了,暗杀都遇到了几回,他也是被逼急了。”   “逼他的人才是蠢货,根本不知道他能有多狠,一个连自己死都不怕的人,你却拿死去逼他,不是要他疯咬吗?”裘得索道,“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如他愿了,不是怕他查吗?那就让所有人都他大爷滚下来跟他一起查当年事吧,看能不能杀得过来。”   那人道:“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说不准真有奇效。”   裘得索小心翼翼道:“什么意思啊?”   那人沉默一瞬:“就是说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你看,你早这么说我就懂了。”裘得索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对了,雷夫人人还在路上,但派来的人却已找到了我,说想看看段二那小厮。”   “也不是不行,但得小心谨慎,毕竟会暴露那小厮的位置。”   裘得索嘿嘿一笑,在那人耳边嘀咕几句。   那人笑道:“不错,这样也能看看公孙世家的态度和立场。”   “这些事儿我比你们能应付。”裘得索道,“没吃饱我叫他们再做点儿过来。”   那人已吃了半盆米饭:“要是有饺子就好了。”   “你要想吃也有。”   “算了,”那人说,“有时候说想吃饺子,其实也不是真惦记饺子。”   裘得索笑道:“今年是够呛能包了,学武的时候在山上,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就该吃饺子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吃饺子吗?”   “当然,方姨谢叔包的,谢翎拿去煮的,”那人也笑了,“咱仨根本等不及煮熟,都魔怔了,伸手进热锅里捞,把人一家三口吓得乱叫。”   裘得索伸出手抖了抖:“指头都烫起大泡,嘴里的皮都烫掉了,也要吃。肉都还没煮熟,半生的,吃完拉了两天肚子,还得谢翎跑来送药。”   “你当时说,人要是不拉屎就好了,这样吃进去的就不用拉出来了,饺子就一直在你肚子里。”   两人哈哈笑起来。   裘得索肥墩墩的脸上有了些怀念和悲伤:“猪肉莲藕馅儿的大饺子,以后也再没吃到过那味道了。”   “现在咱们都吃得饱了。”那人放下筷子,“你如今有这样大的家业,我和瞎子本不想叫你上明面儿上冒险,此事一旦出错,你如今一切就都竹篮打水了。”   裘得索平静道:“我赚钱本就是为了叫咱们仨不再饿肚子,如果你们出事,我一人苟活,要这家业还有什么用?”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人笑了,“所以瞎子说这茬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回他的。”   “你没再替我给他屁股上踢三脚?”裘得索哼了声,脸上忽然多出许多痛苦,“要是钱能买来谢家三口的命,我散尽家财又能如何!钱买不来的东西,才是人最想要的东西。”   那人不再说话,给裘得索倒上一杯酒。   两人喝了酒吃了饭,又交代了一些琐事。   裘得索忽然想起另一茬:“还有件事情,我这里护卫虽然很够,但依旧有探子进出,有一次大晚上来了三波,烦人得很,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有何难?”那人与裘得索低声交代几句。   裘得索听完十分满意,夸赞道:“还是你缺德。”   那人吃饱喝足,也夸了一句:“还是这样的饭合我胃口。”   “可惜瞎子是没这口福了,希望下次见面时,他别瘦脱相。”裘得索叹道。   那人心里嘀咕一句,瞎子未必会瘦脱相,但他肯定觉得你胖走形。嘴上却笑道:“他如今跟着沈云屏,那位是个吃什么都不吃亏的主,瞎子要是能讨他喜欢,肯定可以混上不错的饭吃。”   “是么?那我就不担心了,因为我听外面风言风语,都说他现在跟沈楼主好得很,何止是讨他喜欢,简直是蜜里调油。”裘得索故作正经,“他们现在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形容他俩,那什么携——”   “携手进退。”那人道,“相濡以沫、同生共死、同舟共济、生死相伴。”   裘得索连连点头:“对对,哎呀,有学问才能气死人啊。”   *   有学问必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想要变得有学问,这个过程却很折磨人。   秦嵬已过了读书识字最合适的年纪,幸好脑子还算灵光,皱着眉坑坑巴巴地倒是也能学进去。   但让他坐着不动看上一整天的书,他的屁股忽然就像长了很多钉子,坐得歪七扭八。   好在马车走得很稳,才没叫他从软榻上颠下去。   他自己勉强将一本讲些历史故事的书又翻了三页,转头看一眼沈云屏。   沈楼主自先前说起“朋友”之后就很少再开口,端坐在小桌案前看一本又厚又写满了字的书,时不时还要处理卫四地送来的东西。   这样的气氛让秦嵬很是无聊,他勉强撑着没睡觉,又自认关心地问了一回沈楼主在看什么。   他本意是想谈谈刚才的事情,却没想沈云屏竟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书给他,让他闲着没事学点东西。   秦嵬终于又学会了一个四字的词——自找苦吃。   好在读书对他一个刚认清字的人来说虽然闷了些,但沈楼主却又给了他不太闷的东西。   跟着薄书一道给他的,还有一个小包袱。   秦嵬拆开一看,是一块儿与他先前用的差不多的磨刀石,还有一方甚至裁剪收边儿了的擦刀布。   他立刻又觉得沈云屏面目可爱了起来。   秦大侠尚不知世间有一种最好的搭配,专用来对付犟种,那就是大棒和甜枣。   不过对他来说,就算是知道也并不在意。   因为只要能给他甜枣,挨两棒子也无所谓,一个真正的犟种,岂是抽俩嘴巴子就能屈服的。   海家的标志就好像是辟邪的桃木剑,只是挂在上头,这一路就很太平。   秦嵬从没想过人在逃命的时候还能有这种享受的日子,路上走的这两天,晚上睡沿途的客店,白天就在马车上吃喝。   唯一麻烦的就是,到了晚上,为了维持海少爷的形象,他跟沈云屏只能明面儿上睡一间屋,俩人手拉着手进屋,然后沈云屏微笑着请他离开,他就要翻窗户去另一间房睡觉。   这本也没什么,只是每一次秦嵬跨出窗户的时候,沈云屏都会柔情似水地在身后加一句:“哎,这样的事情,被别人发现,你我就都完了,千万要小心,不要胡来。”   秦嵬怎么琢磨这句怎么不对劲儿,只好道:“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担心。”   沈云屏就又叹气:“我怕你胡来,又怕你不胡来,明天天亮前,你要再来我屋里,别叫我等你太久。”   秦嵬打着哆嗦走了。   走得速度比被段若锋追杀都快,因此没看到沈云屏在他身后搓着自己两条手臂,努力抚平又起来的鸡皮疙瘩。   一想到今晚又要过这种日子,秦嵬就忽然很难过。   好在他的难过没有太久,马车就已停下,卫四地在外头恭敬道:“二位少爷,暂且歇一歇,等下就直接去铜雀城了。”   沈云屏放下书:“叫他们拿些点心来。”   外头卫四地应了一声。   秦嵬却已听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楼里又有了消息往来,而且八成挺要紧。   他自认是个识趣儿的人,拿起斗笠扣在头上:“这附近没什么人,我已闷得发慌,要去走走。”   “别走太远。”沈云屏叹道,“海连潮离不开你。”   秦嵬笑道:“我正是要去采了花来,编一个最漂亮的花环送给我的海少爷。”   说罢一撩车帘,走了出去。   他前脚离开,卫四地后脚就跟了进来:“秦大侠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咱们的人都跟着。”   “跟着他干什么,他去给他的海少爷编花环了。”沈云屏讥讽道,“真是入戏,等下又要想办法来磕碜我。”   卫四地心想,您也没少磕碜他,我看你俩玩得都挺开心。   嘴上却道:“因为他倒立着去的。”   “倒立?”沈云屏愣了愣。   “他前日跟咱们的人说他就是这么练功的,说手上有劲儿刀才用得好,所以走路要多用手,少用脚。”卫四地说,“现在咱们的人都跟着他倒立走。”   沈云屏难以置信:“你怎么不等其他傻子被他骗得倾家荡产了再来跟我说?”   “我之前就说了,”卫四地有些委屈,“我说,楼主,秦大侠好像在骗人。您说,骗了什么?我说,他说他有一套自己的传家练武秘籍。您说,那没事了,这秘籍老范也听过,他闲得无聊,让他玩儿得了。”   沈云屏沉默了。   他没想过,骗老范的和骗这些人的竟然不是同一类。   “而且那可是小刀鬼……”卫四地还要争辩。   沈云屏看着他:“你也跟着倒立了。”   卫四地满脸通红:“……晚上值夜的时候试了一下,就一下。”   “算了,被他骗过的人又何止你们和老范。”沈云屏没搭理卫四地好奇的眼神,“说正事。”   卫四地将袖中字条抽出:“按您吩咐,凡是捉月城与齐小甲方面的消息立刻通报。”   “捉月城又出事了?”沈云屏惊讶,“我以为雷夫人回去后,至少会让白道沉静几日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卫四地道:“是想继续进千般园探查的百灵鸟们送信过来,说实在是进不去了。”   见沈云屏面色渐冷,卫四地解释:“也不知裘家主哪里想的馊主意,将家里养的狗全都放了出来,专门溜着四面墙根儿走,他养的那些狗,以前都是街面上的流浪狗,凶得很,又吃得膘肥体壮,不知怎么训的,忠心护主,那帮护卫已够缺德了,将四面墙都抹了油,那些狗更缺德,咬人专咬下三路。”   沈云屏已听懵了。   “咱们的人还算好的,派去的都是轻功厉害的,虽进不去也能全身而退,”卫四地继续说,“有黑/道的进去了,被咬得鬼哭狼嚎,护卫拿沾了盐水的鞭子抽,狗也咬得凶,有条狗一战成名,听说是咬下一人半边屁股,那狗叫小乖乖。”   沈云屏喃喃道:“这姓裘的真是个在缺德上面天赋异禀的人才,若有机会,我真得认识认识。”   “咱们的人本来是最会选潜入的地方和方式的,这裘家主不知道开了什么窍,全给堵住了,千般园里铁桶一块,再混进去得另想办法。”卫四地总结。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齐小甲那边儿呢?”   “他已派人查了渡风城内脂粉铺,但这铺子背景很干净,查不出情况,”卫四地抽出另一张纸来,“他只能尽力查一些能查到的。”   沈云屏将纸页拿过来,目光在上头一一扫过,落在其中一行上,略有停顿。   不等卫四地再问,就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秦嵬就撩开帘子进来:“有人来了。”   “路本就是要让人走的,来往有人也是正常。”   “冲这马车来的,”秦嵬又道,“虽不是黑/道的,但我见过,是百花庄的人。”   百花庄不算武林上顶厉害的门派,也不黑不白,却依旧有名。   只因庄里生意颇有些上不得台面,且庄主与海连潮一样,是个好色之徒。   但与海连潮不同的是,传闻中海少爷俊美风流,而百花庄主则是阴柔下流。   也因此,关于海少爷的传闻多是花前月下,而百花庄主的传闻就都有些无耻禽兽了。   能将“好色”分为三六九等,可见江湖上的闲人还是太多。   但此刻,对秦嵬和沈云屏来说,此人的麻烦不在于他是否好色,而是这人与江湖黑白两道都沾些关系,且对海家颇有巴结,必定会来拜见一二。   果然听得外头另一辆马车停下来,有人与护卫交谈数句,都被退出马车的卫四地挡了回去。   那人索性抬高嗓音:“在下花荣,百花庄庄主,与海家数次生意往来,此次听闻海少爷出行,特地前来相见。”   车内两人互相对视,秦嵬一手已摸到了刀。   沈云屏斜倚在榻上,扬声道:“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你想见我,可我并不想见你,我只喜欢或英俊或漂亮的,其他的我都不想见。”   他平日里说话温和斯文,现在一开口,却是一副慵懒散漫之态,甚至还带着些放纵玩乐之后的沙哑与柔情,更符合海连潮的模样。   外头的人果然更加确信车内之人的身份:“自不敢在海少爷面前夸自己相貌,但也总算能入眼。”   “我的眼并不好入,”沈云屏把玩着玉扳指,信口胡诌张嘴就来,“能入我的眼的人,此刻已在车内了,再不需要旁人。”   秦嵬很想把刀放下,好搓一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车外的人道:“在下此次前来,专程带了家中传下的古琴,一定要亲手交于您才安心。”   是人都要有喜好,有喜好的人才最真实。   所以海少爷的喜好就是古玩乐器,尤其爱古琴。这本也是方便探子们借着“送礼”名号暗中往来、传递消息的理由之一。   现在这理由也成了无法推脱的东西。   秦嵬低声道:“他若真见到所谓‘海少爷’的脸,你以后岂不是更麻烦?”   “他要是以前见过你,辨认出你的相貌,你难道就不麻烦?”沈云屏也小声道。   秦嵬摸摸下巴:“那我就只好说,我虎落平阳走投无路,不得已委身于海少爷了。”   沈云屏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   “好了,”秦嵬无奈道,“你要是逗够我了,就想想解决的办法。”   沈云屏不急不慢道:“这有什么难的,你的花环编好了吗?可不要像骗我的那些手下一样骗我。”   秦嵬真从背后抽出一个编得有些潦草的花环:“还没弄完,叫这姓花的给撵回来了。”   “他撵你,你自然也可以撵他。”沈云屏笑起来,“坐过来,给我戴上。”   不等秦嵬反应,他又扬声道:“好吧,小卫,叫他过来。”   说罢已前倾身体,微微地低下头去。   秦嵬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耳边听得外头已传来脚步声,当即挤过去与沈云屏坐在一处。   沈云屏抬手将他衣袍扯得松了些,自己也扯下外袍,搭在两人身上。   车帘正在此刻掀开。   先进来的是一双捧着古琴的手,手略有浮肿,显是常年放荡所至,又白得发腻,随后又急不可耐地挤进一张脸。   那脸也微微肿着,生得算不得丑,只是十分阴柔,带着血丝的眼极快地乱瞟。   却见车内两人坐得极近,衣摆交叠,一人举着手为另一人戴上花环,真算得上是暧昧温存,叫人只看一眼就浮想联翩。   只可惜举起花环的手挡住了一人的面孔,而举着花环的男人又低着头,好似十分专注深情。   不等花荣再多看,就见那举着花环的男人抄起身侧小绣墩儿,直接砸在他头上!   花荣被砸了个倒仰,他自认有些武功,却不想看得入神,竟然没躲开。   “你、你!”花荣被自己的仆从扶起,又惊又怒。   车里传来海连潮慵懒的声音:“你又使这小孩子脾气,不过是送个琴而已。”   另一人的声音有些小,听不真切:“他进来便盯着你瞧,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我怕他送几个秋波给你,你就变心了,你总是变心,也不是个好东西。”   这话说得很没分寸,一听就是个宠坏了的伴游。   偏偏海连潮短暂地沉默后,不知为何有些发笑:“我的确不是个好东西,否则怎么会叫你整日与我混在一起?好了,我说过了,这世上长得没你好看的人,别说是坏东西,就是好东西我也不会被勾搭去。”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当着外头人的面儿说起了情话。   只是海连潮这样早已是人尽皆知,花荣本也就是看上这点,才非要见一见。   哪想到碰了这么个钉子。   花荣脸色发青,正要恼怒,就听里面海连潮又道:“花庄主,我这心肝儿不懂事,你别计较。蛟洲听浪城外的园子,明年春季要做大宴,到时请你去坐坐如何?我若得空,也会过去。”   能进海连潮园子里的宴席的人,绝非普通之辈。   更常听人讲起,入园后若能得了海少爷的喜爱,日后别说是生意顺心,连官面儿上的人也会高看一眼。   花荣的脸色立刻回转,压着火道:“在下必去的,到时再与少爷聊些咱们这样的人该聊的话,而非以色取人之徒的话。”   说完才觉得自己挣回了面子,甩袖离去。   等百花庄的马车离去,卫四地这才赶紧撩开帘子:“二位——”   里头两人正衣冠不整地坐在榻上,各自疯狂地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卫四地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沈云屏忍无可忍:“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那样的话?”   “人只要在街头上混得时间够长,什么鬼话都能学到。”秦嵬谦虚地回答,“只是我没想到能有用到的一天。”   “我也没想到,你才刚闹明白个‘秋波’,立刻就要拿来用!这还只是‘暗送秋波’,要让你学了‘耳鬓厮磨’,还真不知道要捅出什么篓子!”沈云屏头疼道。   秦嵬好奇:“耳什么磨,是什么意思?”   沈云屏不说话了,一把抽回自己的外袍披上,又指了指身侧软榻:“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再解释一个词,自己学吧。”   见他这翻脸无情的模样,秦嵬也只能叹气。   “好吧,”秦嵬叹着气起身,“我去问外头的人也一样,楼里的探子总比我要有学问些——”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沈云屏一把拉住。   秦嵬惊讶地扭头看看沈云屏,抬起被拉着的手腕晃了晃:“海少爷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已不想要你我之间的闲话从裤子变成更奇怪的东西。”沈云屏捏着鼻梁,“你去把刚才看的书拿过来,我不跟你解释耳鬓厮磨是什么意思,但那书上所有四字的词,你只要想知道,我都教你。”   秦嵬衡量再三,终于在沈云屏已开始有了杀意的眼神中慢腾腾地将书拿过来,两人又在沈云屏坐着的软榻上挤着。   沈云屏对外喊了一声“走”,马车这才又行进起来。   书在小桌案上摊开,花环挂在一旁,沈云屏又拿了纸笔过来,扭头却瞧见秦嵬趴在书桌上,笑得上半身直哆嗦。   “你发什么病?”沈云屏一开始还以为这人疯了,拉起来一看,见秦嵬笑得够呛,恍然大悟,“你这王八,知道那词是什么意思!”   秦嵬一边笑一边点头,被沈云屏一把推得躺在软榻上,脑袋磕在软垫上,都没止住。   “别打别打,饶命饶命,”秦嵬忍着笑道,“我本是不知道的,‘暗送秋波’四个字,没有一个提到眼睛目光,也太难猜了。但耳鬓厮磨不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又伸手将沈云屏鬓角一丝乱发勾起,“鬓。你说两个人的耳朵和鬓角挨在一起,能有什么难猜的?”   这词被这么反复提,实在不像样子,但与这暧昧的四字相比,秦嵬勾他头发的瞬间,却让二人都想起了火堆旁的那个夜晚。   如果一个本就暧昧的词,能让人联想起一个与自己和对方都相关的场景,那就实在有些不像样了。   沈云屏的脑中好似又闪动起那时灼热的火光,他收回了还要对秦大侠穷追猛打的拳头,沉默地扭过身去。   他一贯有这忽冷忽热的手段,但最近更加频繁,使得秦嵬坑人之后的快乐也慢慢落下去,有些索然无味地躺在软榻上,斟酌道:“倒也不是有意耍你,不好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蒙头盖了个软垫,差点儿捂得喘不上气儿。   沈云屏把他往死里捂,阴恻恻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嘴和爪子都废了。”   秦嵬挣扎着冒头,狼狈地跟沈云屏对视。   两人现在比刚才装出来亲近时更显凌乱,却全没有之前的尴尬,看到对方的脸,不由都笑起来。   车里两个老大不小的江湖能人,笑得像拉了一车鸭子,使得车外卫四地等人也露出些许笑意。   即便他们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准是两人中的哪个又做了缺德事。   而这两人缺德起来,也的确总是很有意思。   车内,秦嵬已笑得有些累了,叹口气儿道:“哎,还不如叫我去打打杀杀,做你这行真是太累了,希望刚才那样装海少爷相好的事情,不要再来一次。”   这话说完几个时辰后,马车也在傍晚抵达了铜雀城外。   秦嵬正像巨猿捏绣花针一样捏着毛笔,在沈云屏的指导下往纸上写“缺德无耻”四字时,马车又停下了。   车外卫四地还未开口,就传来一道清脆女声:“听闻海少爷途经铜雀城,我家主人想与您一叙,特命我将前朝古琴奉上,还望能得海少爷欢心。”   车内,两人默默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秦嵬刚要叹气,就听沈云屏冷冷道:“不要叹气。”   “这又为什么?”秦嵬问。   沈云屏倚在软榻上,木然道:“因为我已经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你凭什么还能有气?”   秦嵬沉默地闭上了嘴。   却听车外女声又道:“主人不愿打扰少爷雅兴,因此也给那位刀少爷备了薄礼,一同带来了。主人说,这一定是二位少爷最喜欢的好礼。”   ————————   时光飞逝,让人感叹,谁能想到四个孩子长大之后各有各的缺德。[合十] 第35章 35:你是我的心肝儿,不会叫旁人多瞧你一眼的。   如果一个人可以直接用“刀”来指代身份,那这个人是秦嵬也并不奇怪。   尽管如此,秦嵬也是头一次听自己脑袋上有这么一个称呼。   他起先是一惊,随后慢慢地松开毛笔,蜷起一条腿坐在软榻上,将刀抱在怀里。   “也是被叫上一声‘少爷’了,你难道不高兴?”沈云屏将桌案上的零碎东西腾开,“或者有些被识破身份的紧张?”   秦嵬懒懒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只有你知道,所以现在车外说话的人若非是你的人,那就是我被你出卖。”   “是我的人如何,我出卖你又如何?”沈云屏举着他写的那几个好似螃蟹蹬腿儿的大字看了看,没忍住乐了。   秦嵬也不介意他“欣赏”自己大作,自在道:“你出卖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在你我坐得这么近的时候把你杀了。我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你的血溅上来,洗都不知道怎么洗。”   他现在连装相都懒得做,乌鞘长刀在臂弯里躺着,跟他一样看似懒惰,实则随时都会出鞘。   “我教你读书,你要杀我。”沈云屏故作伤感,“真是世态炎凉。”   秦嵬也忧愁道:“我救过你的命,你要我装你的相好。真是奇事一桩。”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有些人想要装我的相好,都还未必能有机会。”   说罢,还不等秦嵬回嘴,已扬声道:“来时路上已有了送琴的人,怎么如今又来一个?若是寻常俗物,倒也不必过来了。”   那人道:“主人叫送的琴,虽非镶金嵌银,却有许多人求而不得。此琴名唤‘雪中炭’,主人说您一听便知。”   沈云屏将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小卫,叫她过来。”   卫四地应声,车外传来脚步声。   轻巧、灵动,是个练家子,虽算不上多顶尖儿,但走江湖已足够。   秦嵬面儿上虽仍旧散漫,手却已按在了刀上,两眼瞧着马车帘。   帘子被掀开,一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着古琴立在车外,头低着,将古琴举起,双眼只瞧眼前地面,并不乱瞟:“二位少爷,此琴虽非出自名家之手,也不贵气显眼,却是最合海少爷喜好的。”   沈云屏倚在榻上,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心肝儿。”   秦大侠哆嗦了一下,好似看到那小姑娘也哆嗦了一下。   他幽怨地看了眼沈云屏,起身接过古琴。   那小姑娘并未有其他举动,恭敬地送上琴,便又垂着头退出马车。   秦嵬将古琴颠来倒去地看了看,他并不懂什么乐器,只为检查其中是否有危险的夹带,等敲打了一回,这才交给沈云屏:“我看可不如刚才百花庄送来的值钱。”   “这也看得出?”沈云屏看着他将琴细细查了,接过来放在膝头。   “我看不懂乐器,但我的鼻子闻一闻,就知道什么东西带着银子味儿。”秦嵬笑道。   沈云屏已对他这视财如命的样子有了些麻木:“看来我在你鼻子里就是一股铜臭味儿了。”   说着随意拨弦。   琴声铮铮,如落雨般随意,无调却动听。   秦嵬只等那琴声慢慢落下,才惊讶道:“你真的会这个?”   “既要编造身份,就绝不要编超过你能力范围的东西,否则必定会出岔子。”沈云屏好似之前在渡风城时一样,将八方楼的技巧告知秦嵬,随后道,“的确不错,你家主人何不来与我切磋琴艺?”   小姑娘并未回答。   因为已不需要她再传话,城内正驶出一辆精致马车,赶车的穿着的衣袍与小姑娘相仿。   那马车在与海家马车交错而过时停下,两车的小窗正对着。   沈云屏转过头来看着秦嵬:“心——”   “嘘!”秦嵬已起身,将屁股挪到了窗边儿,人缩在窗旁,刀鞘挑起了帘子,“一个好的伴游,少爷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何必说些肉麻的称呼。”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将笑意压了下去。   对过的马车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自内伸出,微微挑起帘子。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也必定是一双练过武的手。   手指虽细长白皙,指节却略有些粗,虎口与手背皆有旧伤。   秦嵬半眯起眼将这手和马车都看了一回,却仍无法确认这人的身份。   车内飘出一道女声:“二位一路奔波,自捉月至渡风,这路上的风沙想必并不好受,真是辛苦。”   她说话时应当是压着嗓子,以至于听不出本来音色,除了一直撩帘子的手外,整个人更是隐没在暗处,让人瞧不清楚。   沈云屏已回答:“世上最廉价的就是‘辛苦’,但人们还是要‘不辞辛苦’,是因为想要最高价的回报。”   “高价与否我不知道,”车内女声笑道,“我只希望车内另一位少爷,不要再琢磨找个机会挑开我的车帘,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   沈云屏侧头看过去,果然见到秦嵬一只手按在刀上,刀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鞘一指宽。   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身份、且在此刻说出来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秦嵬都会警惕。   但面儿上却仍笑道:“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女声冷冷道:“因为我此刻正想把我的剑,横在你的脖子上!”   秦嵬愣了愣,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沈云屏。   沈云屏却好似没听到,兀自喝起茶水来。   秦嵬将自己的仇人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个女人。   好在不需要他想破脑袋,那女人已又平静道:“但我并不想如此,因为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悲剧,都是因为没有坐下聊一聊,就已先刀剑相向所致。”   秦嵬的刀合拢了。   “怎么不紧张了?”沈云屏问。   “她说话,比我认识的一大半人脑子都清楚,”秦嵬无奈道,“跟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拔刀,我还没有那么蠢。”   沈云屏笑起来,放下茶盏:“他虽不懂好琴,却算是个好人,你大可不必介怀。”   这夸赞来得突然,秦嵬扬了扬眉看沈云屏一眼。   那女人沉吟片刻后道:“琴是我自家中拿来,因急着送过来,走得很是匆忙,只带了侍女与马夫。”   “哦。”沈云屏转动着扳指,“想来这一路也听了不少,见了不少。”   那女人道:“不错,这一路我的耳朵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听闻沈秦二贼已携手奔命,人人都说是一对儿亡命鸳鸯。”   海家的马车里传来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女人的手收回去了,车帘后传出几声调侃过后的痛快轻笑。   “这消息我已听了好几个版本,实在是有些腻味,”那女人笑够了,才又继续道,“想必二位少爷也已听得不能更多,哎,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江湖上的事情,真是一日有一日的惊奇。”   海家马车里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说些别的如何?”   紧接着又隐隐有推搡抱怨声。   那女人笑着又道:“知道海少爷除了风雅事,极少关心武林纷争,所以我特寻来了别的趣事告知——如今武林一团乱麻,皆因小刀鬼疑似杀害段若宇后叛逃而起,但实则不然。”   “如今事,与当年事密不可分。”沈云屏自推搡中胜出,将软垫砸向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竟然直接拿来垫在身后,舒展着两条腿半躺在自己那个软榻上:“就因理不清,所以才一团乱麻。”   女人道:“但一团乱线,总归有个线头。有人觉得线头是枫山,有人觉得是野猪林。”   “难道姑娘知道线头在什么地方?”   女人道:“我并不知道线头在哪里,但我却听到了这条线上更靠前一些的事情。当年细林涧一夜之间被灭,唯有一个活口逃出,拼死奔回正盟告知,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但事发后,这人好像就再也无人提起了,都说是伤重不治。”   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震,脱口道:“难道?”   “不错!”女人冷冷道,“他还活着。”   秦嵬摸了摸下巴:“一个人要是卷进一桩大事里还能活着,要么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要么是他捏着别人的尾巴。”   “又或者二者皆有?”沈云屏笑了笑,“若换做是我,必定会两条都占,因为人要有两条腿才站得稳。”   女人笑道:“哎,难怪海少爷会重金请一位伴游同行,原来是个能聊天的知心人。这一路我听闻海少爷被人迷了心窍,放着花丛不要,偏偏只摘一朵了。”   车里没动静了。   因为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额头。   “这女人真是可怕,”秦嵬喃喃道,“说话比骂我一百句都难听。”   沈云屏难得非常赞同他,捏着鼻梁道:“这等鲜有人知的趣闻,难道也是你听来的?”   “除了耳朵,我还有眼睛,我的耳朵会听,眼睛会看,”那女人道,“我听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只是最近才确定。”   “你既然一直看着,想必也知道他在哪里活着。”   女人幽幽道:“可惜,许多事情只能远远看着,没有接近的机会。我只能推测他活着,却并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活在奉春台附近,却没有更准确的位置。”   她的声音里透出许多遗憾和隐忍,秦嵬听得出来,不由更好奇这人身份。   但沈云屏显然早已知晓对面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奉春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女人问。   “至少我知道下一步要去什么地方了。”沈云屏叹道,“想来你也很是辛苦,近来如何?”   女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摆在供台上的金贵造像,怎么会辛苦。”   “死物自然不会,但人非造像。”沈云屏道。   女人叹道:“不错,但也因为别人都将你当做死物,所以才会看到一些死物才能看到的东西。我年幼时觉得苦闷,但近些年却不觉得了。”   “有时候苦闷里才能发现新的事情。”   “苦闷带不来新的事情,”女人道,“只有死也要摆脱这种苦闷的过程,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车内两人俱是微叹,这人的确比许多人都要脑袋清楚。   “说得对,”沈云屏道,“那我祝你早日摆脱苦闷。”   秦嵬笑道:“那我就祝你在摆脱苦闷的路上,不要真的死了。”   女人道:“如果你将一个价格不菲的造像摆在供台上,却发现造像快要掉下供台,你难道会干脆摔了它吗?”   两个男人想了想:“不会。”   “是的,你会将它扶起来,继续摆回去,无非是多加一些固定,好叫它别再乱动,别再想些有的没的。”女人平淡道,“所以我不一定会死,死的只会是一对儿过街的老鼠、落水的野狗、拔了翅膀的秃毛鸡。这样的人才最好不要死在路上,也不要苦闷,因为没有给他们苦闷的时间。”   说罢,她又喊了一声那送琴过来的侍女,命她又送来一样新的礼物。   这侍女仍旧低着头撩开帘子,这回连递都懒得递,往车上一撂就退了出去。   是个食盒。   秦嵬掀开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碗面。   一碗阳春面。   “就当是我送给那位少爷的礼物,毕竟我有望走下供桌,也因你将供桌前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女人道,“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一个抚琴的男人和一个吃阳春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待在同一辆马车里的。”   她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毕竟挤兑别人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讲完自己要说的,也不等沈云屏再开口,就已撂下一句“心意已送到,我急着赶路,下次再同海少爷详谈”后,就不再开口。   那侍女跳上马车,马夫一鞭子下去,就已走远了。   只留下车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秦嵬苦笑道:“她刚才是不是骂了你跟我?她骂我们是老鼠、野狗和秃毛鸡。”   “只是骂你。”沈云屏解释。   “可她说的是‘一对儿’!”秦嵬问,“她为什么要骂咱俩?”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无奈道:“因为她的心情总是不好,偏偏还要每天装作自己很开心,所以不用装的时候,说话也就格外难听。”   秦嵬看着他:“你很了解她,好像就和了解我一样多。”   “错了,”沈云屏又拨弄了几下琴弦,“我觉得我了解她比了解你还要多。”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从食盒里把阳春面拿出来。   面竟然还是热的,装面的碗是平常的白瓷碗,面也是寻常的面,上头飘着一层油花,切了两片薄薄的卤牛肉,撒了零星葱花。   他看着这碗面,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说话?”沈云屏问。   秦嵬看看他,叹了口气儿:“我也不知道,只是你刚才那么说,让我有些伤心。”   沈云屏略有困惑。   “我觉得你已算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了解我的人之一,除了我那些朋友和师父,你已比许多人了解我了,”秦嵬道,“有时候了解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步,但你要知道,有人了解自己的感觉,总比没人了解要好得多。”   他说完,就将面端起来,不再看沈云屏。   沈云屏愣了愣,摆弄玉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   尽管秦嵬这人的身上仍有谜团,但这段时间奔命下来,沈云屏发现这人其实已算得上光明磊落、坦荡明白。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连看都懒得看,觉得对就做,错了就认。   这是个稍有些良心就很难对他讨厌起来的人,同时也不忍心对他有太多的欺骗和含糊。   因为你如果这样对他,他就会立刻将你划进不喜欢的那一类里。   沈云屏想,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被秦嵬这样的人讨厌。   他慢慢道:“其实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很了解你了。”   秦嵬将面端在手里,捏着双筷子看着他。   “但有的人就是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了解的还不够。”沈云屏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那样说。”   秦嵬心里有些不上不下的情绪,但只“哦”了一声。   不过是笑着“哦”的。   “面有什么问题?”沈云屏见他这狗脸瞬间转色,自己也转了话题,“她不至于给你下毒。”   秦嵬指着面道:“面本身没有问题,但这碗面,与我在捉月城常吃的一家一样。”   “这世上的阳春面多得很,像一些也不足为奇。”   秦嵬道:“我绝不会记错,就是这家店。因为这家店里阳春面的味道,和我往年在渡风城混饭吃时那面摊的味道很像。”   “她知道我的行踪,也知道我的身份,”秦嵬看着沈云屏,“她是谁?你楼里的暗桩?”   沈云屏将琴拿开,又将桌案上东西拿走:“你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秦嵬眯了眯眼,他至少从沈云屏这句话里得到一个信息——这人不是八方楼的人。   一个不是八方楼的人,却愿意与八方楼合作,甚至提供了一个如此隐秘又关键的消息。   他与沈云屏接近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对了。   等沈云屏将桌案腾干净,指了指秦嵬手里的面:“拿过来。”   秦嵬一愣:“你要吃?”   “我本来并不想吃,但你既然说和渡风城面摊的味道相似,我就有些感兴趣了。”沈云屏擦了擦手,“我说过,我感觉自己并不多了解你,所以更要尝一尝。”   这话让秦嵬几乎没有再思考,就已将碗带筷子都放在了桌案上。   沈云屏挑剔地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   秦嵬看他斯文地吃下去,耐着心等他咽下,这才问:“味道如何?”   “……与喝白水一样普通。”沈云屏对那面摊的好奇瞬间瓦解。   秦嵬严肃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吃上头的牛肉。”   沈云屏皱皱眉,又挑起一片薄得像能透光的牛肉吃了。   刚塞进嘴里,就听秦嵬道:“你吃了牛肉,才知道牛肉也很普通。”   沈云屏一口吃食含在嘴里,气极反笑地将筷子撂在面碗上。   秦嵬耍完人,哈哈笑着将面碗端起来:“本就是很普通的味道,我也从没说过是山珍海味,只是它很便宜,而且能填饱肚子,又不难吃,对我来说就够了。”   他说着已用筷子搅合了面汤,低头吃了起来。   沈云屏慢了一步,那句“换双筷子”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秦嵬就已将面塞进了嘴里。   “……你就算不计较许多细节讲究,好歹也要知道那是我用过的筷子。”沈云屏无奈道。   秦嵬笑了笑:“你听过一句话吗?叫‘一口锅里抹勺子’。”   “虽然是头一次听,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场面。”沈云屏也笑了,因为他想起了熊瞎子那三个小乞儿。   “我从小就是那么过来的,”秦嵬吃着面道,“哪儿像少爷您,应该从没过过那种土里刨食儿的日子,更别提跟别人同用一双筷子。”   沈云屏倚在软榻上,看着秦嵬两三口就将那一碗阳春面下了肚,低声道:“我有过。”   秦嵬愣了愣。   “我有过跟人用同一双筷子的时候,除了跟爹娘,也跟我的朋友用过一双筷子、一把勺子。”沈云屏笑道,“我们甚至喝过同一坛酒,躺在过同一张床上。”   秦嵬心里有些不知作何感想,半晌,才来了一句:“你要知道,你现在到底是骗我还是没骗我,其实我不是很能分清。”   沈云屏忍俊不禁:“至少这件事没有骗你。”   “……那你的确是有过很亲近的朋友了。”秦嵬道,“听起来,你以前也没这么讲究,怎么忽然有了现在的许多毛、呃,许多的规矩?”   “你一直在心里骂我臭毛病多!”沈云屏的眼神像锤子一样砸向秦嵬。   秦嵬立刻不说话了,装聋作哑地将碗筷放回食盒。   马车又动起来,沈云屏半晌才轻飘飘地说道:“因为我有段时间总觉得,自己的身上有股味道,无论如何都去不掉。”   他感觉到秦嵬的视线,但却不愿再说,拿起书重新看起来。   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隙里,他想起的却是方锦的手。   他被老楼主拖着朝密道里走,死死拉着方锦的手不愿松开。   方锦那时已受伤了,手上的血又黏又滑,他抓得很艰难,而方锦抽走却很轻松。   她只在儿子的手背上拍了拍,说了一句“无论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要记得你爹娘没有做过亏心事,你是两个问心无愧的人的儿子,也要做个问心无愧的人”后,就抽走了手。   留在他掌心的方锦的血,一直到他在楼里苏醒,接受治疗后,才被人掰开洗掉。   起初那两个月,他病得下不来床。后来终于勉强能爬起来,在楼里做了个甚至没有衣冠冢的爹娘的葬礼后,不顾老楼主沈翘雀的阻拦,爬也要爬回小石城,找与他有过约定的三个朋友。   老楼主派去小石城的探子没有一个找到三乞儿的,都说已下落不明,但沈云屏不相信。   他知道这三个朋友总是很擅长躲藏,但只要他过去,三人就会跳出来拥抱他。   等他赶到那间他与爹娘在小石城外租下的小院儿时,才发现本该猫在这里过冬的三个朋友全无踪迹。   房东老太也在两个月前意外离世,那些稍微知情的邻居告诉楼里打听的暗桩,曾有一个瞎眼乞儿死在院子里,被另两个乞儿同伴推走了。   沈云屏只在小院儿里找到一滩早已渗入泥土中干涸了的血,角落丢着几块儿破布绷带,还有一张他曾与三人一起盖过的毯子。   显然是饭桶和犟磨盘曾试图在这里给人包扎,但东西用了好多,却都止不住血。   破布上是血,毯子上也是血。   熊瞎子曾在这里流过好多血。   他咬着后槽牙,两手抓着沾满了血的发黑的泥土,在地上徒劳地挖了几下,又转而去拽那个毯子。   那破毯子又臭又沉,他拖着跑去水缸,将毯子丢进去用力地搓。   他以前总埋怨这破毯子臭气熏天,洗都洗不干净,不如换掉。   但他那时候却想要洗干净这条毯子。   就好像如果洗干净,血就不存在。如果血不存在,熊瞎子就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楼里的探子小声说,一个孩子流了这么多血是活不成了的。   他像条疯狗一样将探子推开,又扭头去搓那条毯子。   毯子上的血水流出来,好像粘在他的手上。方锦的血好像也在手上。   他的爹娘流了血,他的朋友流了血,就只有他还好端端地站着。   一个人如果被剥夺了那么多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   沈云屏扶着水缸,深深地弯下腰去,干呕起来。   胃里流出的像是血,但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水缸里的就是血,所以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呕吐愈演愈烈,以至于接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怪味。   起初衣服需要一天换三回,澡要早晚各一次,手更是随时都在洗。   直到老楼主冷冷地告诉他,这些事情很耽误时间,而且会很引人注意,前者不该是一个要为爹娘查明真相的人要做的事情,后者不是一个八方楼的探子会做的事情。   这话说完,沈云屏才终于慢慢克制,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讲究。   他早已不跟人在一个锅里抹勺子了,因为没有值得他放下那些讲究的人。   但只要他没有见到三乞儿的尸体,他就会一直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他这么做的人在。   马车驶进铜雀城。   秦嵬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何时启程去奉春台?另外,那地方并不方便活动。”   “急什么,着急的是秦嵬和沈云屏,而不该是海连潮和他的心肝儿。”沈云屏放下书。   秦嵬叹口气儿:“你要是再那么喊,我就真跟你着急了。”   沈云屏笑了一会儿:“我难道不知道?奉春台早已是屠家的地盘,屠青虽出身江南,近些年却常在奉春台长住。你与他见过,怕他认出你。”   “那人眼睛毒得很,我怕易容也能被他看出不对。我听闻江湖上的易容大家做下的妆容,也被他看破过。他若是得知海家路过,必定要求见的。”   “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给他正面儿观察的机会,”沈云屏笑道,“而你我不会给他。”   秦嵬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好计谋,一定要想着我。另外,不要再给我挖坑了。”   沈云屏柔声道:“放心,你是我的心肝儿,不会叫旁人多瞧你一眼的。”   秦嵬苦笑着看着他:“我倒真的希望自己是你的心肝儿,那样必定黑得冒泡,绝不会被你当骡子一样又抽又使唤。”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有秦嵬跟着也实在不错,虽然他总在动脑筋,而且还三五不时地挑衅自己,但只要能看到秦嵬吃瘪,沈云屏就能暂时从痛苦的回忆里抽身。   而他总有许多办法让秦嵬吃瘪。   *   半夜,三更。   戴着帷帽的锦袍妇人在捉月城中绕了五圈,这才在最后一个领路人的带领下,进得一间门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由低声骂道:“真是狗胆包天!”   院内立着道圆滚滚的身影,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夫人见谅,实在是我这几日被吓坏了,这才谨慎些。谨慎一些,对大家都好。”   “我已同意只身前来,难道还不够表达诚意?”帷帽挑开,雷夫人面带怒容,“裘家主,我以为我说的话,这江湖上从不会有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我这样的人,算账都要算三遍才安心。我是个小人,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君子不要介意。”   这一夜的折腾下来,裘得索终于确信公孙世家没有与其他人有过任何接触,雷夫人的确如熊瞎子所言,心中对当年事起疑,对周遭的人并不信任。   所以才会同意私下见面,避开所有眼线。   “何止算三遍,”雷夫人见他如此坦诚,不由失笑道,“这江湖上下,谁能想到你会把人藏在这里——这儿可是正盟的库房,我正站在守库房的仆从的小院儿里!”   ————————   每一位来见秦嵬和沈云屏的人都能挤兑一下他俩,都不白来,都不白来![抱拳] 第36章 36:还是你问我摸你嘴唇之前洗过手没有?   正盟的库房有很多,这一处不近不远、不大不小,存放的大多是些不起眼的陈年物件儿,别说是白道的人,就是盟主自己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想起它几次。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被裘得索挪来用作藏人的地方。   库房门房是个半聋的老头,似乎只认得裘得索一人,并不关心其他事情。   等裘得索拍了下他的肩膀,又比划一通,老头这才慢腾腾地为二人引路。   哪怕是雷夫人,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三更半夜来一处自己都没来过的正盟库房:“所有人都觉得千般园才是最好的藏身地,谁能想到竟然在眼皮子底下。”   裘得索边走边擦汗:“不过是借来一用,都方便的,都方便的。”   他所谓的“都方便”究竟指的都有谁方便,实在难说。   雷夫人将帷帽摘下:“想必这样‘方便’的地方,裘家主不止一处。也不知道段盟主是否知道正盟被你寻了方便。”   裘得索只嘿嘿笑,不接她这话茬子,反问:“没想到夫人真会只身前来,不带护卫,不带铁枪,裘某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这没什么,”雷夫人平静道,“因为我知道,即便不动用铁枪,也未必有人能拿我怎样。”   裘得索当即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从说话到语气,都一副油滑商人的嘴脸,雷夫人的眼中多了些许忧愁与疑虑,但她已决意要亲自见到段二小厮,所以即便裘得索不像靠谱的样子,她也还是来了。   耳聋老头将二人带到一处一看就多年未翻新的旧仓库门前,点了点头,自己背着手走了。   裘得索推开了门,低声道:“里头虽说已收拾了一遍,但还是有些尘土,夫人勿怪。”   雷夫人已不在意什么尘土,毕竟当一个人经历了许多年江湖上的风沙后,就再不会为一些尘土而有诸多不满。   尤其是当她走进旧库房内之后。   数盏烛灯中,榻上躺着的段二随从尚在喘气儿,只是面色如金纸,呼吸时胸腔中隐隐有痰声,一旁的大夫捻着银针,舒缓他的情况。   雷夫人的眼神几经变换。   “您可以慢慢看,左右他现在也醒不来。”裘得索轻声道,“我去外头等着。”   说罢,他拖着自己那条不大得劲儿的腿退出库房,并带上了门。   裘得索并没有等太久。   雷夫人再走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已没有了来时的愁容,反倒一片平静,隐隐透出坚毅。   “夫人——”裘得索笑脸迎上。   雷夫人缓缓道:“你要将他照顾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不要轻信任何人,”雷夫人又说,“轻信于人,很容易死人。”   裘得索慌忙道:“我心善,不能真瞧见他死在我面前。哎,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和气了,活着才有和气,您放心,必不会叫他死的。况且在捉月城,白道的地盘,我心里还是踏实的。”   雷夫人听他啰嗦了一堆,只戴上帷帽:“我不问你为谁做事,目的是什么,想必你也不会将人交给我。但若非你力保,此人大概活不到我过来确认状况。公孙世家承你的情。”   裘得索还要再油滑客套,却见雷夫人已冲他抱了拳,不由有些麻爪,额头的汗更是冒个不停:“哎呀,夫人,您看看这……都是为正盟嘛……”   “你不必说,我也不会多问。”雷夫人叹道,“你一生意人,要蹚武林中的浑水并非易事,多多保重,若有艰难,尽可以找我公孙世家。”   她一字一句稳重坚定,说话间神态与风度令裘得索不由想起方锦。   方锦要是还活着,与雷夫人也没差几岁,她在世时也是这样干脆利索,叫孩子们觉得潇洒英气,比老爱开些没意思的玩笑的谢堑还靠谱得多。   裘得索胖脸上油滑市侩收拢许多,也冲雷夫人抱拳,笑道:“不瞒夫人,我为一些活人办事,也为一些死人办事,为良心和道义办事,并非要蹚浑水,而是人早已在浑水中。”   “浑水伤人,何不脱身离开?”雷夫人略有担忧,这胖小子看起来精明,但又怎么会懂江湖险恶。   却听裘得索道:“待水清了,自然就能离开。”   雷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等两人走到门前,雷夫人低声道:“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门房可靠吗?”   “夫人放心,”裘得索低声道,“这老爷子十几年前遭逢大难,全家被山匪所杀,就剩他一个侥幸活下来,我为他家里人买了棺材置办丧事下葬,他是自愿来正盟看库房的。”   雷夫人看那老头的眼神带了些许同情,叹口气儿,不再说话。   她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裘得索在库房门前站着,直到雷夫人已走远,这才慢腾腾地回去,边走边道:“老林头,此处我应当不会再用了,早叫你同我一道去裘家做别的活计,你考虑好没?”   半聋老头几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个大概,才含糊道:“不走,我不走,谁杀了恶风山的山匪,谁才能叫我走。”   “你这老头,”裘得索气道,“我难道没有给你家里人下葬?那瞎子是算帮你报了仇,那我还花钱了呢,你怎么不念我的好!”   半聋老头嘿嘿笑着,嘀咕道:“都念的,都念的……你又不是没用库房,胖老板,你再找地方,我也帮你,我念你好的。咱们这样的人,都念你们的好。”   裘得索大受打击:“胖老板?胖老板!”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回库房,将门从内锁紧。   天一亮,这地方就又只剩下老库房和老头了。   公孙明在捉月城住处走来走去,没有一丝困意。   直到齐小甲小跑回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回来了。”   公孙明急忙冲向门外,见雷夫人在家中弟子的服侍中卸掉帷帽,步伐平稳地跨进门内。   “阿娘!”公孙明心中又乱又慌,追着雷夫人低声问,“怎么样,那人——”   雷夫人落座,神色自如道:“叫他们都下去休息。”   公孙明看一眼雷夫人,皱着眉对齐小甲使了个眼色。   齐小甲心中虽有疑虑,但仍不动声色地与其余弟子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公孙世家母子二人。   公孙明几乎是在门带上的瞬间,就已弹跳至雷夫人身边,急道:“阿娘阿娘,你亲眼见到了?那人真的跟爹一样的症状?真的是中毒?真……”   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雷夫人的脸上已有了悲戚与愤怒。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愤怒,而悲戚,自父亲出事以来,他已见过太多。   这已无需再问。   “真的是,”公孙明只觉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块砖瓦轰然掉落,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雷夫人的肩膀,慢慢地坐在了母亲脚边,喃喃道,“是中毒,当年就说了爹除了重伤,也有中毒,却查不出是什么毒……当年的事分明许多蹊跷,是谁下毒,为何下毒……”   “因为如果他和老池都活蹦乱跳,必定不会叫人拿捏成那个样子!”雷夫人恨道,“我本就奇怪,你爹那脾气,怎么会丢下兄弟不管,而且按他们的脚程,为何事发时才到野猪林,现在想想,或许是那时队伍里就已有人不适,才慢了许多,你爹的内力深厚,毒或许发作的慢了些,以至于被发现时还尚在喘气儿,被我们带回治疗,又拖了几天才咽气儿。”   公孙明难以置信:“那其他中毒的人为何没人发现?”   “如果一群人死在你的眼前,身上已有足够要命的刀伤和鞭伤,你难道还会检查他们是否中毒吗?别说当时所有人都气疯了头,只顾仇恨,不顾其他!”雷夫人冷冷道,“况且连你老子的毒,拖到了全面毒发都查不出个所以然,那些起初只是不适的人又如何查的出?别忘了,你爹刚抬回家时,面色与常人无异,是死前才显出不同。”   “不错,不错……”公孙明浑身发冷,“那发现爹时,爹不在林中,或许就是已觉察到不对——谁会提前下毒呢?他是不是已知道了,所以才跑!”   雷夫人道:“老池不会叫他留下来送死,当时那样的场面,老池或许已不相信任何人,但还相信你爹那个笨蛋犟驴,所以要他离开,只有人活下来,才可能将知道的事情说出去。”   “那爹就不是叛徒,没有抛弃池伯伯,”公孙明叫道,“他一直都还是他,公孙世家没有背信弃义的人!”   雷夫人两眼含泪,默默无言。   母子二人沉默地静坐了片刻。   “阿娘,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当年事情蹊跷太多,你早觉得还有其他人插手……”公孙明小声道,“所以当年,你才要保谢堑方锦完整尸身,又安葬方锦……”   雷夫人怅然道:“我并不知道。”   “你当年不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公孙裕,绝不会丢下兄弟、背叛心中道义,也知道我认识的谢堑方锦,并非无耻小人。”雷夫人叹道,“我那时只希望自己没有信错人,只希望为我相信的朋友们收尸。”   公孙明倚在母亲腿旁,好似又做回那个孩童。   雷夫人看着烛火,低声道:“锦雀儿……我俩曾有过争风头的时候,在擂台上打过不下十次,也有过彻夜饮酒闲聊、说些女儿家小话的时候。她出身那样,并非她的过错,她一生都在试图向所有人解释,她是个磊落的人。”   这些都是公孙明第一次听到,也是他第一次愿意听。   “她嫁给谢堑,我一开始是不高兴的。”雷夫人无声地笑了,“就像我嫁给你爹,她也不大满意一样。我觉得谢堑是个不着四六的混混,她觉得你爹是头只会乱叫的犟驴。为此我俩还争论过,只是现在想想,无非都是担心彼此过得不好。但后来看到谢堑打不过她,你爹打不过我,就都放心了。”   公孙明难免想起小时候见过爹娘拌嘴的场景,雷夫人一个眼色就能让公孙裕闭嘴,实在威风。   他不由酸涩地笑了:“可我几乎没见过方锦谢堑来咱们家。”   “以前是来过的,后来她儿子遭人暗算有了些毛病,夫妻俩就只顾着带儿子求医问药了。”雷夫人摇摇头,忽然道,“对了,你满月时,他俩曾过来喝了满月酒。我曾让锦雀儿抱过你。”   这本该是母亲快乐的记忆,是与儿子谈论时会带出的琐碎温馨,却都因一场血腥而毁了。   直到今日,公孙明才终于能不带偏见地去听了。   他明白雷夫人为何现在才会说,因为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会恼怒发火。   而雷夫人并不希望听到关于朋友的任何坏话,哪怕是从自己的儿子嘴里说出。   公孙明喃喃道:“阿娘,我真的错了。”   “你还有阿娘可以认错,我只在想,要是锦雀儿那自小就有毛病的倒霉孩子真与她一道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活着,他又能跟谁认错?”雷夫人摸了摸自己儿子跟木头一样的脑袋。   公孙明心中恻然。   他擦了擦泪水,再抬头时已多出许多坚定:“阿娘,接下来怎么办?”   “自然要做许多事情,也许很难,但做事的或许已不止我们,”雷夫人双手交握,置于膝头,冷冷道,“要让浑水澄清,让死人安息,让真相大白。”   *   既不想让人看清脸,也不想被人接近,却还要摆谱和表现得不那么不近人情,这实在是一桩让秦嵬不太知道要怎么做的事情。   好在沈云屏做得得心应手。   因为当天海连潮就病了,这消息一路传出,沿途的名门巨贾都打听得到。   随后几日送上来的除了乐器古玩外,就是补品和药材了。   马车内很快就满是药味,一路抵达奉春台。   屠青只骑着马远远立着,就能嗅到车内飘出的药味和香料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些病得厉害的意思。   做生意的,大多都想和海家攀上交情,屠青自然也不例外。   他人到中年,却还有一副好身子骨,早早地派人在半路就送了帖子给海连潮,并在庄园里备好了酒菜,寻思就算是病,又能病得多厉害,给屠家面子吃一顿饭还是行的吧?   却没想到竟然病得如此重,药味让屠青不自觉地搓了搓鼻子。   卫四地已策马上前,抱拳道:“不知哪位是屠家主事儿的?”   仆从还未开口,屠青就已笑道:“在下屠青,特来为海少爷接风,家中已备好宴席,还望海少爷赏脸,与咱们吃一顿便饭,也好洗去这一路劳累。”   “劳烦屠家主,没想到屠家主竟亲自前来。”卫四地恭敬道,“但很是不巧,少爷近日病了,行动多有不便,已定下镇上最大那家临春居暂住,休息几日,再做打算。”   屠家几日前送出的帖子上已做了邀请,希望海连潮可以去屠家的庄园小住,没想到连这条都未同意。   屠青身侧管家模样的人皱了皱眉:“先前——”   “病人总是要多照顾些,少活动,注意饮食,”屠青已先打断了仆从的话,笑道,“只是奉春台毕竟不大,若是外头住的不合心意,海少爷可以随时来屠家休息,庄园清净,必不会影响海少爷养病。”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到,马车内的主人再不说话就有些太不给面子。   果然听得里头一道慵懒中透着疲倦的声音道:“屠家主太客气,若是不嫌弃我在病中,不妨过来同我聊聊。”   卫四地立刻让开道,屠青策马过去,在马车窗前道:“海少爷,身体可好?”   帘子撩开,一股药味混杂着浓重暧昧的香料味传出,屠青的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   却见马车内两人均是薄纱覆面,青衣那个贵气的男人眉宇间略带病容,咳了一声才道:“本不是什么大病,不知为何却起了疹子,连脸上也有,我这心肝儿也染上了。非是我不给屠家主面子,实在是不好见人。”   青衣男一头乌发半散着,脸也被丝巾遮掩大半,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懒懒眯着,又被病中凌乱的发丝影响,看得不大清楚。   倒是周身气质奢靡华贵,与传闻中海连潮一模一样。   屠青的目光自青衣男人身上挪开,刺向另一人。   那人一身黑色锦袍,头发梳了个有些累赘的松散发髻,脸上也覆盖着面纱,呼吸时有些轻咳,显然也病得不轻,手中却还端着药碗,恭敬地半低着头,不敢直视海连潮。   这应当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伴游了。   屠青的目光在黑衣男人身上停顿片刻,不自觉地皱皱眉,觉得这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却听海连潮又咳嗽数声,用大袖掩面,另一只手应当是在袖子后头摘下面纱。   旁边伴游很是有眼色,已盛了一勺药汤,低声道:“连潮,快趁热喝吧。”   “这药苦得很,我不想喝。”海连潮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柔情与调笑,“你也病了,你陪我一道喝。”   “莫说孩子气的话。”伴游嗔怪似地看他一眼。   海连潮语气猛地冷了许多:“要你喝,你就喝,难道要让屠家主知道,连个伴游都不听我的话么?”   此人脾气传闻中就是喜怒无常,听闻是因常年放荡,以至性情乖张,今日一见,才知并非虚言。   屠青心里不喜,面上却笑道:“什么话,屠某可不会这么想。”   那伴游被如此冷脸,也不敢多言,委屈又小心地低下头去,将汤勺送至面纱下,喝了一口。   秦嵬舌尖儿一搭,就苦得汗毛倒立,差点没叫出来。   抬眼瞧见沈云屏缩在袖子后头对他微笑,就知道又叫这人坑了一回。   “这才是我的心肝儿,”沈云屏笑道,“多喝些,好得快些,我才好去屠家的园子,与屠家主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秦嵬现在见他笑,就好像见到阎罗王在跟他逗闷子,实在想不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拿捏他的人。   他勉强笑道:“我已喝过了,不苦的,少爷曾说与我共饮,酒都会甜许多,现在我陪您一道喝这碗药。”   说罢,真舀了一勺递过去。   沈云屏脸上的笑开始退潮,看秦嵬的眼神像看一个死到临头还对他吐口水的疯子。   偏偏窗外的屠青还在,他俩要扮出个病中腻歪惹人厌烦的模样,就还非得这么互相恶心下去。   沈云屏声音倒是还柔情蜜意,眼里却冷光四射:“沾过你舌头的东西,总是会变甜的。”   秦嵬的手在哆嗦,因为他的鸡皮疙瘩已从脚趾起到了手指。   沈云屏以袖遮面,却在低头时故意露出些许手背手腕,那上头已让人做了伪装,画上了片片红疹。   他低头时,几乎已挨着药勺,这勺子刚由秦嵬用过,他想起的却是用他使过的筷子畅快吃面的秦大侠。   用过他用的筷子,还用过他使过的擦手巾。   这人难道不觉得别扭?   一个人难道真得可以接受另一个人用过的亲密物品?   他们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沈云屏没跟秦嵬提起,他其实也并不喜欢别人用他用过的东西。   只因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厌恶。   沈云屏早已说过,秦嵬实在是个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的人。   这人好像总能让他有对其本身的好奇与喜怒,而这单纯的感觉,他已有十几年没有过了。   秦嵬本只是做做样子,他知道沈云屏这讲究的毛病,只等他做个低头的模样,就准备将药勺放下,装作已喝过了。   却见沈云屏的嘴唇挨着了白瓷勺子,唇瓣抵着勺子边缘,只用舌尖极轻地舔了那药汤一下。   随即两道剑眉被苦得狠狠皱起,再仰头时,眼里已从冷光变成了杀意,嘴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你的银子没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忽然不知道让自己沉默的究竟是痛失今日演戏费用的噩耗,还是沈云屏低头喝药的那一幕。   一个你明知不会和你共用一个汤勺的人,却将嘴唇抵在了上头,这感觉实在有些难以言喻。   沈云屏直起身来,他嘴里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心中仍觉得难受别扭,发誓绝不再尝试第二次。   他本以为自己能再跨过一道坎儿,再矫正些自己的毛病,却并未达到目的。   嘴唇上沾着药汁子,他既不愿意舔掉,又觉得有些忍受不了。   秦嵬的手正在此刻抬起,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指腹已擦过了沈云屏的嘴唇。   秦嵬并没有看他,只抬手为他抹掉那些水渍,就好像知道他受不了这东西。   然后再将面纱给他戴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倒真像个贴心的伴游了。   面纱将二人的表情遮掩,只能看到彼此的眼。   两人眼中俱是漆黑幽深,情绪难辨。   沈云屏看着秦嵬,口中却还说着海连潮的话:“的确甜了许多。”   他说罢拿下遮挡的袖子,抬头再看,见窗外屠青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不少,显然是方才看到了他身上的“红疹”。   两人心里一道松了口气儿。   屠青客气道:“起了疹子,便不好见风了,不如我调些仆从伺候海少爷如何?”   “不必了,”沈云屏倚着榻,在屠青的目光中握住秦嵬的手,将他手上伤痕都遮盖住,“有他就够了。”   屠青笑道:“不想真有贴心人入了海少爷的眼,也罢,您既在病中,我也不好叫您多受风,但必要送您去临春居的,这可不要推辞。”   两下客气几句,马车又动起来,车外,屠青虽然拉开一段距离,却还在策马跟随,笑着介绍奉春台风物。   于是车内两人的手只得再继续握着。   在渡风城时两人为了逃命,握手拉扯已不是一两次。   但这一次却好似有些不同。   秦嵬总觉得哪里古怪,他心里又痒又难受,手悄悄摸摸地在沈云屏掌心动了动,就觉一股怪力将他攥紧了。   沈云屏侧头过来,耳语道:“你之前净手了么?”   原本古怪的气氛因这句话裂了个大缝,秦嵬好悬没笑出声。   尤其是瞧见沈云屏分明已十分恼怒,却还要装作与他耳语的暧昧模样。   屠青时不时瞥一眼车内,秦嵬只好将自己与沈云屏靠得更近,借此挡住大半边身子,悄声道:“我早起洗脸时洗过手了。”   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好像要把他的手掌给拧下来。   秦嵬忍着笑问:“还是你问我摸你嘴唇之前洗过手没有?”   沈云屏的双唇抿起,因这话又感觉到自己的嘴上仿佛还有方才粗糙的触感:“你别忘了,永泰银号账上——”   “洗过了,”秦嵬倚着他道,“我不仅洗过,还用你放在桌案上、我之前从乡间买的那瓶香膏擦了手。”   他本是有意邀功,来维护自己的积蓄,却没想到沈云屏一愣,侧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半张脸都看不清楚,就更显得双眼漂亮,瞪得很有些恼怒责怪的意思,让秦嵬愣了愣。   不等他细想,马车就已到了临春居前。   店掌柜与伙计出门招呼迎接,屠青更是叫家中人跟着忙前忙后地交代嘱咐,自己翻身下马,瞧见车内两人终于踩着垫脚下来。   两个各自已开始后悔要装作这身份出行的人握着对方的手,好似亲密无间地走下马车。   秦嵬感觉腰上被人掐了一把,下意识一躲,被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按着后背按下去:“心肝儿,又咳起来了?”   秦嵬只好开始弯着腰咳嗽。   他这辈子为了追踪悬赏犯做过许多伪装,只有今天最窝囊。   但他还是要咳嗽,因为这样,沈云屏才好一把扶住他,搂在自己怀里,心疼道:“你身子骨弱,咱们马上进去,你在我怀里睡一觉就好了,屠家主——”   屠青原本还想仔细看看黑衣这位的身形,但见他咳得惊天动地,脖颈上隐隐有红疹,当即后退三步。   又见这俩人在外头就腻歪上,强笑道:“海少爷快请,我已嘱咐过了,缺什么要什么,打发店里的人去屠家就成。”   “待病气儿稍缓,我再与屠家主详谈。”沈云屏点了点头,“你所说的生意,海家也有兴趣。”   说罢,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   卫四地自袖中掏出一枚玉牌奉上,屠青一眼认出是海家宴席的出入牌,笑容更是真诚许多,接过后道了声谢,目送二人进了临春居。   整个二层客房都被包下,饶是如此,沈云屏还是扶着秦嵬将戏做全,径直进了天字号房。   门一关上,两个方才步态虚浮的人同时跳了起来,抢夺着桌上的茶壶,分别为自己倒茶漱口。   抱着几个礼盒紧随其后进来的卫四地愣在原地。   “叫你弄些味道大的药来,你怎么弄来如此苦的东西!”沈云屏将茶水吐在盆中,尤觉舌尖苦味缭绕。   卫四地挠挠头:“您只说要味道大的,我就叫他们做了气味大、口感也重的补药来。”   “补药?”秦嵬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交握过的手发烫,“补什么的?”   卫四地解释:“只是补气血的。”   沈云屏怀里好似还有方才搂抱时感觉到的体温,抖着领口散热,闻言,跟秦嵬一道骂道:“我俩这个年纪,补什么气血!”   “……这方子也没甚危害,况且不过是做做样子,楼主也说了不会真喝几口,”卫四地这几日颇觉范遇尘的不易,委屈道,“要是喝几口就能补上气血,这世上就没有气血两亏的人了。”   两个江湖能人让他一句话堵住了嘴。   卫四地担心:“难道二位有何不良反应?”   这一句又成功让两人坐了下来,忽然都变得十分心平气和,全无不妥了。   ————————   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书信:五十字汇报情况,一百五十字诉苦,二百字委婉八卦。 第37章 37:显得我是你衡量价值之后,输了的那个。   两个总是不消停的人忽然和气起来,就像牛头马面忽然跟你好言好气一样让人汗毛倒立。   卫四地在看到这两人的表情后,作为大百灵鸟的直觉和警惕几乎让他立刻就脱口道:“二位身强体健,想必没有什么问题,实在是我多嘴。”   他全不知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一句,就像也不会知道递过去了多大一个台阶。   这台阶足够“牛头马面”两人一道爬下来,并且找到了另起话头的时机。   “刚才马车过来的路上,我顺道看了,奉春台不算大,比渡风城还不如,但找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并不容易。”秦嵬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卫四地放下的几个礼盒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他的刀正藏在里头。   沈云屏用完人家的茶漱口后,又开始嫌弃茶水味道不行,撂在一旁:“你与屠青打过交道,难道没来过奉春台?”   “我除了江南见了他一次外,余下都是在捉月城,对这边儿不大清楚。”秦嵬苦笑道,“那姑娘一杆子把你支使到了这边儿,就没后话了?”   沈云屏纠正:“是将你我都支使过来了,而你不来也不行。”   “是,那姑娘是真厉害,买一送一地将咱俩都发配过来了,我只希望她所说属实,否则白费功夫一场也就罢了,辜负楼主这份儿信任可不行。”秦嵬用袖子将刀鞘上微小的灰尘擦掉。   他这套衣服又是按沈云屏的意思买来的,袖子宽大款式繁琐,是许多富贵人家少爷公子哥喜爱的那套金玉风流模样。   沈云屏原本还觉得要秦嵬穿,实在有些难为人,却没想秦嵬只问了一回价钱,当即二话不说套在了身上。   这人生了一副桀骜相儿,硬将这拖沓臃肿的款式穿出些特别的味道,只是一开口就显出本性。   沈云屏听出秦嵬话里的试探,有意无意地要从他这里打听送琴女人的来历,却全当听不出来,只道:“她的话就算不是十分准确,也得有九分的靠谱。况且八方楼的本事,就是从模糊大概的方向里查出些门道。”   见沈云屏不接自己的话茬,秦嵬只好道:“看来这门道沈楼主心里是有数了,不知秦某是否有幸得知一二?”   他近来总有些这种怪里怪气的模样,沈云屏却并不算讨厌,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细林涧被灭门时,你我这样的年纪八成是没有见到过这门派的,对吧?”   秦嵬似笑非笑道:“何必绕这一圈儿?放心,我至少与细林涧全无关系。”   被戳穿了话里的陷阱,沈云屏也毫不尴尬,温声道:“秦大侠不必如此敏感,不过问一句而已。你我都对细林涧了解不多,这也本就是个不大的门派,见过那侥幸逃生的弟子的人应当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活口逃命至正盟,说是枫山的人杀进细林涧,前不久正有传闻,这两方原本就在地盘上有些纠纷,两相对照,便有了枫山为报私仇屠了细林涧满门这茬。”   “不错,”沈云屏道,“因此我们就有了第一条线索,无论此人是谁,必定是事发后、甚至是在枫山被灭之后才来到奉春台的,他落脚的时间绝不会提前于这之前。”   卫四地道:“根据楼里记载,此人当年大概三十岁上下,男的,如今应当也有四十来岁了。这算第二条。”   秦嵬想了想:“此人出身细林涧,这门派以拳法闻名,内功刚猛,我想这人的拳峰应当有厚茧甚至伤疤,且两掌骨骼应有变形,与常人不大相同,虽不知身高,但练这套拳的人,步伐多半较沉。”   他说完这一长串儿,见其余两人都看着自己,奇怪道:“难道不是?”   “只是没想到秦大侠了解得如此多。”卫四地不由道。   “不过是在江湖上见的人多了,走南闯北,常见的武功路数都见过,略有些观察。”秦嵬摸摸下巴,又补充一句,“这类人或许会有些随手捶打自己身体关节的习惯,这习惯除了做苦力和上年纪的人外,应当不常见。这算第三条吗?”   沈云屏抚掌笑道:“自然算,你真的不来我手下做事?”   “我现在与在你手下做事有何不同?”秦嵬苦笑,“都是被你耍得乱转。”   沈云屏讥讽道:“你也一样从我的手里拿了银子,这怎么不说?”   “好吧,那我就只剩一个问题了,”秦嵬道,“难道楼主手下的百灵鸟,也要扮您的‘心肝儿’?”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继而感觉这话听起来古怪,纠正道:“是海连潮的心肝儿。”   秦嵬还要再说,就听卫四地恭敬道:“自然是不敢的,咱们都知道楼主并不喜欢旁人近身。”   屋里其他两个人不说话了。   卫四地疑惑道:“有何不妥?”   没有。秦嵬觉得没有,但是又因为没有而觉得古怪。   好在沈云屏并未让这古怪的话头继续下去,他手指点着桌面:“我们在本地的暗桩还能动么?”   “能,我已留下了记号,”卫四地在这方面训练有素,“是否要叫人来当面问询?”   沈云屏毫不犹豫:“不。无论是我还是海连潮,都不会见人,只派人将方才的事儿问了,别的无需多说。”   这话秦嵬听懂了,沈云屏不会见一个自己并未见过的手下,而海连潮也不会见,这样这个身份暂时就不会和八方楼有所关联。   “他只需要想想,自枫山覆灭后,奉春台是否有过一个符合方才列出那三条特征的男人,”沈云屏道,“这人多半是富户,或许小有家底,但不常露面。”   卫四地问也不问,低头道:“是。”   秦嵬略有疑惑:“你是如何知道是个富户的?”   “你若是想让一个人自愿‘消失’十数年,除了威逼之外,自然要有足够的利诱。”沈云屏笑道,“除了死人外,就只有同在一条利益链上的人会保持沉默,他必定过得不错,所以自然会有些家底。”   他早熟悉这套恩威并施的手段,反推着用也是信手捏来。   秦嵬心里感叹,这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环境里长起来的,吃饭可能都是拌着心眼儿吃。   卫四地行了礼要出去,就听沈云屏道:“海连潮既然病了,送饭伺候的人就不用店里伙计了,叫他们住在四周客房,外人不得靠近。”   卫四地答应了。   “药还得煮,按时辰送进来。饭菜一类的也照着病人那套准备,一切东西都照着这屋里有两个腻歪在一起的人来。”沈云屏想了想,“让人上街去搜罗些甜腻的零嘴儿来,就说是我心疼他吃苦药。”   秦嵬又开始有起鸡皮疙瘩的征兆。   卫四地刚说了声“是”,就听沈云屏道:“是海连潮心疼他的伴游。”   鸡皮疙瘩半道又憋了回去,有些被强按头的尴尬。   卫四地奇怪地看了眼沈云屏:“是,属下知道。”   见沈云屏再没别的嘱咐,这才又抱拳退出去。   房门关上前,听到里头沈云屏的语气已变了个调,跟秦嵬道:“对了,你为什么要用我的香膏?”   卫四地听出话风不对,立刻关上门,拔腿就跑。   房内的秦大侠尚不知又是怎么触了这少爷逆鳞,擦刀的手停顿下来,无奈道:“天大的冤枉!少爷,你那香膏沾一下都不知道要讹我多少钱,寻常都随手带着,我总不能把手抻你怀里拿吧?”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也不是没惦记过抻我怀里拿银子吧?”   秦嵬不说话了。   他气人的本事和他的刀法一样厉害!   沈云屏很想喝口水压火,拿起茶杯,又想起这茶味道一般,于是半道撂在桌上:“不是我现在用的,是我搁在架上那个。”   “哦,”秦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是之前刚从渡风城狂奔出来后,他在乡间买骡车时一道买的,“我花了半两银子买的那个?”   沈云屏已被这掉钱眼儿里的东西气得发笑了:“是,你花了我给的半两银子买的那个。”   秦嵬道:“我靠给你拉犁拉车当牛做马赚的半两银子!”   沈云屏看着他,眼神让秦嵬以为自己是个欺男霸女的狂徒。   “左右你也不用,放着也是浪费,”秦嵬无奈道,“我花钱买的东西,用一回也不行?”   他本不是个顺手用人家东西的人,但见这段时间沈云屏已用起惯用的香膏,那粗瓷瓶就撂在一旁,让他鬼使神差地倒出一点儿在手上搓开,对比着闻了闻。   结论就是半两银子买来的乡野货,味道的确比不上沈楼主惯用的香膏。   秦嵬抹了一手油腻,在刀鞘上还留下几块儿手印子,鬼火地擦了半天。   岂料用着好香膏的沈楼主怒道:“谁说不用了?你用我的钱买的东西,落我手里就是我的,放在我的架子上,你凭什么用?”   秦嵬被他一通“我的”给说愣了,他已十几年没见过这种脾气说来就来的少爷,又是惊讶又是发笑:“我的少爷,你好大脾气,那不过是个便宜货,我瞧你也不会再用——”   这人三句话离不开银子,简直就是掉进了钱眼儿里。   沈云屏先前三分的不满也在这一串铜臭味里变成了十分的鬼火:“与价格无关,我不喜欢跟人共用一个东西,你也不是不知道,却总隔三差五就要骑我头上闹一通!”   他这话让秦嵬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不识好歹的混蛋,秦大侠实在想不通又是哪里得罪了人,沈云屏这人毛病虽多,在他印象里也没这么不讲理过。   秦嵬自以为已摸到了这人的脾气路数,现在却发现好像并非如此,不由也带了几分火气:“那你刚才何必把我用过的勺子往嘴里塞,也是我骑在你头上按着你做的不成?”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来,沈云屏立即又感觉到嘴唇上仿佛还有秦嵬指腹的粗糙触感。   他下意识地抿唇,但觉得不对,又立刻松开,只觉得嘴唇又痒又烫,却偏硬挺着不摸也不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沈楼主在江湖这泥潭里混了十几年,还从未有过这种被人下了面子的狼狈感,只觉得自己先前在马车里是昏了头。   但他再昏了头,这要钱王八也不该说出来!   残留在沈云屏心里属于谢翎那份儿刻薄脾气登时又冒了头,张口就道:“不过是想试试自己这毛病有没有好些,你胡说什么!况且也没往嘴里塞,碰了一下觉得不行,立刻就推开了!”   秦嵬不过是话赶话地说了点儿难听的,却没想捅出来一句更难听的,登时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颇感荒唐:“你拿我‘试试’,还觉得不行?你拿我‘试试’!”   这话换成旁人,他的刀已扎进对方脖子里了!   沈楼主何等眼力见儿,瞧出秦嵬也来了脾气,换以前早三言两语地顺毛给人摸服帖了,这回却斩钉截铁地蹦出一个字儿:“是。”   紧接着又是两个字:“怎样?”   秦嵬的刀“哐啷”一声合上了,站起来看着他。   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刀鬼如此气势地立在眼前,便是个吃熊胆长大的,多少也要有些畏惧。   而沈云屏只抬了眼看着他,冷冷道:“看来秦大侠的屁股不仅形状奇怪,说两句还变得连凳子都坐不住了。”   渡风城“拍马屁”旧账又被翻起来,秦嵬心里忽然有了许多哭笑不得。   俩人恨恨地瞪着对方半晌,好像一根绳上还非要踹对方两脚的蚂蚱。   沈云屏还未再讥讽两句,就见秦嵬突然动起来——他以一种奇快的速度将桌上的茶杯全都用了一遍,又将几张凳子全都坐了一回,然后绕道躺在了屋里唯一一张床上。   沈云屏瞠目结舌地坐在原地,从没想过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报复自己。   也没想过威震江湖的小刀鬼,发起火像个尥蹶子的犟驴!   他凭什么尥蹶子,他以为他是谁!   沈楼主从凳子上跳起来,站在门口厉声道:“将少爷我带的茶具拿来!”   门外响起一阵奔跑声,转眼间,就有楼里随行的人端着套茶具进来了。   沈云屏还没来得及抬手接,秦嵬就鬼一样踩着轻功立在了旁边,面色如常地伸手一把捞过茶壶,这回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随从已然傻了,端着茶具震惊地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   秦嵬一抹嘴,又躺回床上去了。   一个人要发脾气不算什么,但如果一个武功过人而且说砍谁就砍谁的混账要发脾气,那周围的人往往就只能干瞪眼了。   沈云屏从这巨大的震惊中慢慢地回过神儿,才发现自己的怒火竟然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因过于离谱而多出的好笑。   他摆了摆手,随从低着头将茶具放下,小跑出了客房,恨不能手脚并用地远离这气氛奇怪的地方。   沈云屏在屋里徒劳地走了几步,瞪着秦嵬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嵬抱着刀躺在床上,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自在过,懒懒道:“我在生气,沈楼主难道看不出来?”   虽然秦大侠已在江湖上颇有脸面,早已不复年少时狼狈,但内里却依旧是街头上跟人打架斗殴、用尽阴招的小乞儿,耍起泼皮无赖的这套得心应手。   沈云屏难以置信道:“等下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在每道菜上吐口水?”   秦嵬闭着眼,两手一拱:“受教了。”   险些将沈云屏气得笑出声。   他并非没见过这套躺地上打滚一样的本事——但那是十几年前三乞儿的特长,而且那是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十几年前他就受过这气,没想到十几年后竟然在秦嵬身上受了一样的气!   沈云屏只感觉头顶冒火,抻开折扇,将一把斯文扇子当做蒲扇一样扇风,在屋里毫无意义地走了三圈。   秦嵬闭着眼,耳朵却没闲着,听到沈楼主被自己气得团团转,顿时高兴了许多。   还要再享受一会儿,却听沈云屏又坐了下来,随即响起倒茶水的声音。   他惊讶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你不是不跟我用同一件东西吗?”   “你用了我带来的茶壶,用了客店里的所有茶杯,”沈云屏哼笑一声,“所以我在用客店里的茶壶,往我带来的茶杯里倒水喝。”   秦嵬默默无语地躺倒了。   沈云屏这才感觉自己胸腔里莫名其妙的拥堵舒畅不少,爽快地喝了几口茶。   却见秦嵬躺在床上盯着自己。   “又想干甚?”沈云屏都开始警惕他了。   秦嵬微微一笑:“这店里的茶好喝吗?”   沈云屏意识到自己将茶灌下去了许多,这店里的茶滋味实在难说,舌尖涩苦蔓延,很是不利索。   秦嵬大笑起来。   他总有些将许多恼火和生气搁在一边儿的洒脱,喜怒哀乐,只要不牵扯要做的事情,就总坦荡自在。   这笑声将沈云屏嘴里的怪味儿也驱散了大半。   “只要有用得着的时候,难喝的茶你也喝得下去,骡车也能坐,破屋也能睡,所以你并非是接受不了,就只是衡量值得与否而已。”秦嵬翻了个身,又仰躺在了床上,闭着眼道,“大少爷,你不能一边使唤我,一边又嫌恶我。显得我是你衡量价值之后,输了的那个。”   沈云屏心里莫名被这话刺了一下,脱口道:“我没有。”   秦嵬侧过头看他,却不说话。   他那发髻本就为了扮出个风流相而梳得松垮,这会儿已全散了,略有些凌乱地遮了脸,却不显得邋遢,倒有了些只有极亲密的人才能见到的慵懒模样。   “看什么?”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头并没有起红疹,没有犯毛病。   秦嵬道:“我看你什么时候给我个解释。”   这一句不知为何,忽然叫沈云屏安心了许多。   他抿着嘴唇片刻,才道:“我并没有不用那香膏,也没有不让你用的意思,只是你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他们买新的。”   秦嵬奇怪道:“我本也不是要用,只是看到了就拿起来抹了一点而已。你这几日身上只有惯用的香膏的味道,从未用过那便宜货。”   任谁听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几日来都被闻着,都会有些尴尬。沈云屏咳了声:“这不一样,与便宜与否无关,我惯用的那些多得很,但这一瓶只这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秦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的确不一样,这便宜货,沈云屏惯用的那种一盒能买一堆。只要沈云屏想要,别说是买一库房,就是直接把做香膏的人买回来都不成问题。   但秦嵬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问自己觉得的不一样,与沈云屏说的不一样,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他觉得沈云屏给不出一个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秦嵬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乱寻思。   听得那边儿沈云屏道:“我解释完了,秦大侠满意了没?”   秦嵬莫名有种自己以略微优势取胜了之后的感觉,努力绷着脸,严肃道:“还行。”   “……”沈云屏很想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给他一拳,但忍住了,“既然满意了,为何还不从床上爬起来?”   秦嵬叹了口气儿:“因为我前后躺下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哪有生气只生这一会儿的人?”   沈云屏连跟他对骂的力气都没了,温声道:“那你就躺着吧,最好躺到连气都断了。”   说罢,自己站起身,开始从提前叫人放进来的箱子里翻东西。   秦嵬听着耳边的动静,起初还是只开箱子翻腾,后边竟然开始有了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正见沈云屏在背对着他除去衣袍。   记忆中火堆旁羊脂玉似的身体再次出现在眼前,秦嵬愣了愣,猛地躺回原处,后脑勺狠狠磕在床上:“你干什么?”   “换衣服,出门。”沈云屏慢条斯理地将属于海连潮那套麻烦的衣服脱掉,又开始一件件地穿上已提前备好的便衣。   秦嵬皱皱眉:“你自己?”   “本地的暗桩再厉害,我也会趁有空去亲自走走看看,”沈云屏不紧不慢道,“与其在屋里同你浪费功夫,不如走动走动。”   衣服早就备好,可见是早有打算。   秦嵬叹了口气儿,坐起身:“你明知我必会跟着——”   他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沈云屏因与他说话已转过了身,衣袍半敞,头发散着,胸前半遮半掩,与那日在火堆旁时光着膀子相比,分明穿得更多,却显出了那时没有的姿态。   秦嵬说不出哪里不对,不由道:“你怎么不去屏风后头换?”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起来,我以为你至少要躺上三天,发完了小孩子脾气再起来。”沈云屏讥讽道,“若我心情好,或许会端上一碗饭,坐在旁边配合着哄哄你:乖乖,吃一口吧,别把自己饿坏了,心肝儿肉,我舍不得你挨饿。”   秦嵬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赶紧换衣收拾一下,不需带旁人,这地方不大,人越多越招眼,”沈云屏转瞬就已将腰带系好,摸了摸脸,又从箱子里掏出一套新置办的简单易容的行头,自秦嵬给他装扮过一次后,他就已经将这套花样学会了,“趁天黑你眼……趁天黑前多走走。”   秦嵬莫名想起在县城时,走廊里一地的明亮烛火。   他没再说话,真爬起来走到箱子旁,果然瞧见还有一套不起眼的行头,抖开看看,正合身。   两人一个是做了多年揭榜人的老手,一个是最会这些门道的八方楼楼主,很快就将自己收拾得像路上最常见的两个游侠,直接翻窗出了临春居。   只是直到走出一条街,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如果说之前在破屋火堆旁的针锋相对,是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危,那刚才在客房里发的火就实在有些不像话。   这算什么?   如今武林他俩都算鼎鼎大名,跟谁说他俩起了争执,谁都会觉得场面胳膊腿乱飞,绝想不到当时屋里只多了一堆秦嵬一个人用过的茶杯和茶壶,和挨个儿坐过的凳子。   哪怕是两头猪,干仗的时候都得互相撞几下才像样。   这算什么?   很巧的是,猪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俩人并肩走在路上,绕得离临春居远了些,才走上主街。   这动作竟然不需要提前交流。   两人各自的江湖经验和本能,使得连这个话头都开不了。   方才客房内的尴尬,在出来后被诡异地放大了。   好在奉春台地儿虽不大,却很热闹,打听消息自然要去最热闹的地方,而这一点还是要商量的。   秦嵬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这时段,去茶肆坐坐应当不错,那地方消息最杂。”   “此地也有些走江湖的,或许还会有些其他渠道的消息。”沈云屏赞同。   最近的茶肆不大不小,一楼大堂摆了数张茶桌,二楼也有专门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   因今日正巧有说书的在,店内一楼几乎坐满了人,两人立在门口看了眼,果然瞧见除了镇内住民和贩夫走卒外,还有些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老油子。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屁股刚落座,就听说书的道:“——小刀鬼秦嵬与八方楼主杀出渡风城,此二人虽恶贯满盈,罪行罄竹难书,又都是男子,实在让人别扭,但面对段大公子及数位掌门高手围攻,依旧携手御敌、同进同退,倒也算得上是一段双宿双飞、情深义厚的佳话了……”   两个屁股火急火燎地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   沈楼主没想到以前气自己的和现在气自己的甚至是同一人[狗头] 第38章 38:那你会骂那个让你想起来就难受的瞎子是狗嘴吗?   这椅子上有钉子。   这茶肆里有疯子。   这地方就不该来!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将笑着来倒茶的伙计吓了一跳,正要发问,听得前头说书的大喘气儿一样又说出后话:“这茬就先说至此,不过一些江湖闲谈,咱们稍作片刻歇息,再讲讲如今武林豪侠云聚捉月城……”   两人脸色难看地默默坐下了。   “茶,与那桌一样的,闻着不错,”沈云屏还能勉强端出个斯文模样,随便指了桌正喝茶的。   见生意没有从凳子上弹跳走,茶肆伙计麻利地将小桌一擦:“得嘞,马上来。”   秦嵬对这种小茶馆儿最熟悉:“再来点儿像样的点心。方才说的什么书,怪有意思的,说完了吧?”   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沈云屏原本这一路心浮气躁,听出这语气里的晦气,忽然又有了一种诡异的气定神闲。   一个人的心浮气躁如果是另一个人引起来的,那另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这份儿焦躁就无药自愈了——哪怕这个倒霉是他俩一起的。   茶肆伙计娴熟地将用热水烫过的茶碗摆开:“本来是讲些王侯将相的老书,下头起哄说要听些别的,就又讲了最近将武林搅得一团乱麻的二位奇人的私情,您要是想听,掏点儿银子叫说书先生稍后再讲讲?”   “不用了,”秦嵬说,“我没钱,也不想听。”   茶肆伙计倒茶的动作停下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沈云屏冷不丁开口:“我有钱,但我也不想听。我点段《元三魂游酆都城》,插前头讲。”   说罢丢桌上两块儿碎银,茶肆伙计应了声,收了银子放心地走了。   秦嵬哭笑不得道:“少爷,你点谁呢?骂我就直说,何必多花这笔钱。”   这段儿他也知道,讲的是泼皮无赖元三机缘巧合神魂出窍,去了地府,在下边儿因自己抠门缺德再加上嘴欠造口业,被一顿好打,第二天起来哑了三个月的故事。   沈云屏微笑道:“只是忽然想听。没想到你还听过这段儿呢?”   秦嵬端起茶碗,悠闲道:“小时候就听过了,不过那会儿是蹲在外头偷听,既没有热茶,也没有点心。”   沈云屏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下来。   他第一次听还是在小石城,那会儿他存了些钱,非常得意地带着三个乞丐朋友去茶楼听书,当时讲的就是这段。   刚听一半,茶楼里就来了有钱的客人,嫌三个乞儿又脏又臭,店掌柜就将他们请了出来。   三乞儿早已习惯,不疼不痒地抓了把瓜子出来,倒是谢翎气得半死,两眼含了泡屈辱泪,绷着脸走了一路。   还是熊瞎子安慰他说没事的,因为他临走的时候把有钱那人的钱袋子给偷了。   谢翎当时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得更狠。   熊瞎子看不到他,吓得够呛,摸索着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警告他不准把自己偷窃的事情告诉谢堑方锦,不然再不陪他玩儿了。   谢翎又从哭变成了生气,抓着他胳膊吭哧一口,咬得熊瞎子大叫,饭桶和犟磨盘拍手大笑,说这一口与狗吃屎没有区别。   “为何不进去听?”沈云屏虽有趁机问秦嵬出身的想法,但这句有多半也是真的好奇。   秦嵬笑道:“没有钱。”   其实从他的各种习惯就看得出这人没过过几天像样的日子,沈云屏心里早有猜测,只是这三个字还是刺了他一下。   沈云屏语气平淡地“哦”了声:“你现在倒是也没钱,但你有刀了,谁不让你进你就可以砍谁。”   秦嵬正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我也没那么不讲理吧?”   “你没吗?”沈云屏讥讽道,“你可以把这里所有茶碗都用一遍。”   秦嵬又开始苦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干出那种事,像回到了当乞儿那几年似的。   那时候他进不来这种茶肆,只有一回跟着谢翎进去过,结果被他仨连累着一道赶出来。   小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哭了一路。   其实店掌柜人不坏,钱也给退了,但谢翎不要,碎银子砸在地上,饭桶和犟磨盘猴子一样飞扑过去捡,熊瞎子耳朵机灵但毕竟是个瞎子,没抢过。   谢翎气得更厉害了,挨个儿打了他仨一拳,说,要是我爹娘在,早揍那有几个破钱就装相的王八蛋了。   三乞儿不吭声,忍着没告诉他,他仨也想当个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   熊瞎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安慰谢翎,说自己偷了那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的钱袋,本以为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却没想对方哭得更狠,还咬了一口在他手臂上。   他以为谢翎是觉得他丢人,手臂疼得还没心里疼得厉害。   谢翎的眼泪掉在他胳膊上,说,你别要他那些破钱,我给你我的钱,只要你以后学武学好了,再遇到这样不让你进的你就砍他。   想到当年与现在类似的这句话,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余光瞧见沈云屏端起茶碗看了一会儿,又皱着眉放下。   如此反复两三回,秦嵬问:“这茶碗又怎么你了?”   “本来没怎么,”沈云屏皱着眉道,“忽然想到,茶碗或许有许多人用过……”   他说到一半不说话了。   秦嵬也不吭声。   秦嵬很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沈云屏开始有这种联想,而沈云屏则是意识到自己年少时那几年的老毛病又回来了。   茶肆里人来人往,说书的正讲到精彩的地方,下头听书的议论纷纷。   就显得他俩更沉默了。   秦嵬叹口气儿:“看来少爷拿我‘试试’,我不仅没能叫少爷满意,反倒还添堵了。”   沈云屏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方才客房里的争执虽说已翻了篇,但其实有的问题却没翻过去。   他虽然一贯擅长给人顺毛,但秦嵬的毛跟屁股一样难顺,而他也实在找不到一个能令两人都满意的说法。   因为沈云屏也觉得自己是让鬼摸了头。   沈楼主冷冷道:“你给我添堵也不是一两回了,要是还想囫囵个儿地出奉春台,就闭上你的狗嘴,以后不用你试了还不行?”   秦嵬让他骂了一顿,听得后半句,又窜起一种和先前客房里时不大一样的无名火,脱口讥讽道:“你既然如此不喜欢,何不把嘴唇也割下来?那地方我也摸过碰过,到底是富贵少爷,嘴唇比我这样的狗嘴摸起来好摸得多。”   沈云屏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   秦嵬见他让自己噎了个半死,顿时爽快不少,往凳子上一摊,又成了刚认识时那自在潇洒的混蛋模样:“割吧,我刀借你。”   “你,”沈云屏看着他,脑子里都是刚才这人惊雷一样的蠢话,“你。”   秦大侠懒懒地喝着茶:“嗯,我。少爷,你要不割就别嫌东嫌西的,按你这讲究,手也要割了,脚也是。”   沈云屏怒发冲冠,瞧见秦嵬这王八样,就立刻理解了江湖上那帮人为何会认定了他嚣张霸道,这实在是个混账!   “我不跟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自己倒是计较起来了,”沈云屏压着声怒道,“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王八!”   秦嵬不急不慢道:“少爷应该把自己的嘴唇割了,因为我碰过,手也应该剁了,因为我碰过,脚也应该……因为我……”   他说一半不吭声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个王八蛋。   “王八!”沈云屏没料到他真敢再说一遍,恨不得掐死他。   秦嵬心虚一瞬,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微笑道:“随便少爷怎么说,我难道说错了?”   沈楼主虽算不上好人,但也是个体面人,从没这么被无赖气得头晕眼花过,不自觉地拿起茶碗灌了一口热茶。   两人都是一愣。   沈云屏心里的火气顿时让这一口茶浇灭大半,停了停,又尝试着端起来喝一口。   方才心里的在意让秦嵬这一通狗叫给闹得烟消云散,只顾着想怎么弄死这混账,全忘了什么茶碗什么讲究。   他震惊过后,感觉到一道目光,扭头就看见秦嵬盯着自己。   “闭嘴,”沈云屏平静地放下茶碗,“趁我还能给你好脸的时候。”   秦嵬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从容:“脸我也——”   沈云屏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秦嵬惊险地避开了。   店伙计在此刻将几碟子点心送了上来,才算叫停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相残。   沈云屏又端起茶碗喝了口,嘴唇被茶水烫得发红,好似涂了一层红润的水光。   这烫令他又想起那句“你应该把你的嘴唇割了”,不由狠狠舔了一下,力求将上头残留着的感觉刮掉。   秦嵬挪开目光,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   “怎么着,”沈云屏放下茶碗,他已完全缓了过来,有空讥讽了,“想再给我擦擦嘴?”   秦嵬无奈道:“我实在是没这伺候人的癖好。”   沈云屏问:“你没有?那你当时为什么摸?”   秦嵬不吭声了。   他忽然觉得刚才承认自己有当奴才的喜好或许会更好一些。   见沈云屏要再开口,秦嵬几乎脱口而出道:“我们瞎子就这毛病,难得看到顺眼的,就摸一摸,省的以后真瞎了就看不到了。”   他本以为自己讲了个自降身份的理由,总算能将沈云屏给说得顺气儿了,却没想到沈云屏的脸猛地白了一层。   方才还红得像涂了脂粉的嘴唇也褪了色,眼中泛起些许怒意,看着秦嵬冷冷道:“你要是再给我狗叫,就从我面前滚蛋!你知道瞎了要过什么日子么?有一双能瞧见的眼,就别说那种话,叫真瞎了眼的人听到,心里滴血都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的。”   秦嵬让他说得愣了半晌,发现沈云屏是真的动了火气。   这火气跟先前都不大相同,让秦嵬摸不到头脑,只觉得这人比谢翎还难伺候,起码谢翎跟他讲话,从来都有什么说什么,不这样阴阳怪气时冷时热。   秦大侠声音也凉了下来:“瞎眼什么滋味,我总比你知道得多。”   一句话就让沈云屏浑身的热气儿散了,他瞧见秦嵬刀锋一样的黑眸瞥开,再不看他。   沈云屏两手握成拳置在膝头,恨不能两拳都砸在秦嵬天灵盖上。   这人怎么活到这年纪的,怎么没人在半路上给他套个麻袋打死?   瞎眼?他也说得出口!   想瞎眼到了夜里熄灯自己摸去,犯不着跟他来这一句戳他肺管子!   但不能真说自己瞎了。   他不知道瞎子活得多难,不知道满地摸着就为了找掉地上的一口发霉馒头有多难。   他已为熊瞎子这一个瞎子难过了十几年,已够够的了,不想见到秦嵬也成那样。   这王八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仇家?真瞎了,被欺负到死都找不到东南西北!   他知道什么!   两人一肚子的憋火,却还在原处坐着,各别着头不看对方。   听得上头说书的讲到正盟历经池劲晟和段贺年两任,二位又是何时结识,共闯江湖的。   说书的嘴里所有江湖儿女们永远都有着跌宕起伏却共渡难关的能耐,后头坐着的俩半道凑一起、被迫拴在一根木桩上的落水狗,听得想冷笑。   不远处一桌江湖人议论:“正巧说到正盟,我才想起来,五大派近日要聚起来了,这回公孙世家也会到场,雷夫人已在捉月城了。”   “今年事儿多,段若宇要下葬不说,年底就是池盟主那帮过世之人的祭日,段老爷子精神头差得很,前几天跟裘家那位裘扒皮见面时,还要应付裘家生意上的算计。”   秦嵬低头喝茶,热水浇不暖他心里的寒意。   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沈云屏是个什么脾气,还要跟这样心眼儿多的人较劲。   听到池劲晟的名字,他自然就想起谢家三口。   那也是他们仨的祭日,如今除了三乞儿外,还有几个人记得?   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喉头里塞了团骨头,卡得难受。   余光瞧见沈云屏一只手死死地握着,以为是自己把人给气狠了,下意识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他让“祭日”这俩字儿寒了五脏六腑,感觉自己心硬起来。   沈云屏的拳头捏得发疼,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他这些年已很会遮掩这些情绪,只是不由想起,他至今都只能对个牌位烧纸,因为爹娘连衣冠冢都没有。   而三乞儿更是踪影全无,他不愿意相信三人死了,但又时刻担心三人没钱花。   他要担心的事情很多,太多了,不能再让秦嵬给带跑偏了。   两人好像都各自给自己配好了定心丸,强咽了下去,面儿上已平静许多,又能坐在一处对视喝茶了。   只是眼神碰一下就又分开。   听到那桌人又道:“段老爷子年纪大了,这年纪的就喜欢儿女绕膝,如今段二死了,段大又受了伤——听说跟秦嵬交手,伤在了这地方,再偏一偏就得出事。”   说着在肩膀头子上比了一道,沈云屏看到了,再向上一些,那一刀就砍在了脖子上。   当时那个黑漆漆的雨夜,沈云屏只顾着抓起秦嵬就跑,没瞧见段若锋具体伤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看来,当时谁占上风还不好说。   沈云屏早知秦嵬厉害,却没想到能在劣势之中依旧这么霸道,不由看他一眼。   却瞧见秦嵬面无表情地斜倚在桌上,胳膊肘撑着桌沿,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脸本来就长得有点儿凶,平时懒洋洋的还好,现在一虎下来,看得沈云屏更火大。   干脆不看了。   “幸好还有个养女,当年池盟主死后就留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女儿,段老爷子心疼她,才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听说又是请人教她学画,又是亲自为她置办首饰衣裳,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如今他精神不好,池姑娘一直照料,这段时间才启程回明剑门,说要准备池盟主祭日的东西。”   “段老爷子原本打算安排她跟段二成婚呢,现在段二也没了。哎,你说这姑娘是不是命有点儿硬啊?听说是池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养了三年没养回来撒了手,没几年池盟主也出了事,现在又是段家……”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站起身,都愣了愣。   “我已付过钱了,你还能再坐会儿,”沈云屏平淡道,“天黑……你自己斟酌时间回去。”   秦嵬道:“我还没瞎呢,就算是天黑也摸得回去。”   沈云屏剑眉皱起,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撩开衣摆拔腿走人。   出了茶肆的门,就看到秦嵬也紧随其后地出来了。   “你听不下去,难道我听得下去?”秦嵬低声道,“我虽跟那池姑娘不熟,但也没兴趣听人嚼这种舌根。”   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消退了一些,“哦”了声:“沿街转一圈儿看看?”   秦嵬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起来。   这气氛比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还不如。   秦嵬吃茶吃出一肚子火气,但又不热乎,冷冰冰地坠在肚子里,十分不爽快。   走两步看一眼沈云屏的后脑勺,沈少爷完全把他当屁放了,自己走走停停地跟沿街商贩套话,没一会儿手里就拎了东西。   秦嵬本已经伸手也接过来,没想到沈云屏拎着就走了。   原来这少爷长手了,以前是真把他当长随使唤!   秦嵬感觉卡在喉头的那骨头更难咽下去了。   他正要紧走两步,决定要赶超过去,让沈楼主看自己的后脑勺,就听远处传来几声厌恶的嘀咕。   这动静他很熟悉,他年少时走在街上常听到被人对自己的这种厌恶,不由扭头看一眼。   见远处一辆放着三个大泔水桶的板车,正被两个瘦削的少年推着在街上前移。   泔水的味道非常臭,四周的人顿时分开道,捂着鼻子避开。   两个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年少时候的饭桶有一拼,其中一个埋着头推车的抬起来缓口气儿,露出一张带着半拉胎记的脸。   旁边儿路人猛地瞧见,吓了一跳,那阴阳脸的少年又沉默地把头埋下去了,挤在旁边儿另一个少年身侧,好像恨不得把头埋在对方背上,稍作遮掩。   另一个少年两腮咬得鼓鼓,脸色发白,不断冒汗,像是有病在身,但还是推着车昂着脖子朝前走,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兄弟。   秦嵬自瞧见那脸上有胎记的少年时就已站定了,见两人这挤作一团的模样,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日子,心里滋味难辨。   他有时候回想起过去,觉得那时候虽然过得窝囊,但总很有对外来的憧憬。   他觉得自己会真的扬名江湖,现在真的是了,却发现他想要的不仅是这个,而是他们四个一道扬名江湖。   但这指望实在贪心,所以秦嵬又想了想,觉得可以退一步。   他可以不要扬名江湖,他只要他们四个一道。   但都已不可能了,实在是没意思的妄想。   秦大侠收拾了一下没用的想法,扭头要再走,却瞧见沈云屏也站定了,默默地看着那俩少年推着车从眼前过去。   泔水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讲究的沈楼主却不知为何,一步也没后退。   “怎么?”秦嵬奇怪地喊了声。   沈云屏猛然回神儿,刚“哦”了一声,就瞧见自街角拐出三四个打马而过的男人,边喊着“闪开”边纵马狂奔。   街道上行人当即让开道,但板车却没那么容易挪开,俩少年急忙停下,挪得太快太急,使得车上没放稳的泔水桶滚落了一个下来。   “哥,咱的桶!”脸上有胎记的那个少年叫了声。   他哥还想冲过去拉桶,一匹马就已经飞奔而来,将做工粗糙的薄皮木桶踩了个稀烂。   马和马上的人都受了惊,扬手一鞭子抽向其中一个少年:“晦气的东西——”   当哥的那个立刻抱住头,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套打骂,很有些应对经验。   却不想身上被人一扯,跟着被带着后退三步,鞭子正打在脚前半寸,避过去了。   两个少年吓得够呛,睁开眼,瞧见身后立着两个人。   秦嵬不需要如何用功夫,只要抬手拉一把,就将要挨打的那个拽了回来。   骑马抽人的那个男人都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没打中,正要再骂,听得领头的不耐烦道:“对个孩子动什么手!快走,赶时间!”   那人哼了声,指了指两个少年,这才赶紧策马赶上。   街上的人群见没出事儿,这才松口气,好心的摊主还嘱咐一句:“快收拾一下走,省得等下那帮挨千刀的又回来了。”   两个少年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对秦嵬和沈云屏低声倒了谢,扭头再看地上已破得不能用的木桶,俩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哥,”脸上有胎记的弟弟小声道,“咋整啊,没钱赔……”   哥哥喘着气儿,半晌才摇摇头。   为不引人注意,秦嵬和沈云屏此刻已退到一旁。   沈云屏不说话,却也不走,不知在想什么,只看着那两个少年,背在身后的手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秦嵬低声道:“大的那个病了,身上烫得很。”   “看得出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若非病得反应迟缓,刚才是避得开的,不至于损失了一个木桶,真是越倒霉就越倒霉。”   他说话难听,秦嵬早就知道,但这会儿听到这句,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个小时候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很难不会觉得这话刺耳。   却见沈云屏打了个响指,那两个少年正蹲着扒拉木桶碎片,试图将这些臭烘烘油腻腻的破木板子拼在一起,闻声看过来。   沈云屏又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两个少年犹豫着慢慢走过来,沈云屏从袖口掏出几块儿碎银。   兄弟俩对视一眼,哥哥弯了腰又道了声谢,才抬起头来:“已受了二位恩惠,我俩是连报答都没有过的人,再不好要别的了。”   秦嵬心里暗叹一声,小声在沈云屏耳边道:“他们这样的穷孩子,穷得就只剩这点儿骨气和脸面了,不会收的。”   话还未说完,瞧见沈云屏拿银子的手不知为何颤了一下。   这一颤快得很,秦嵬几乎以为是眼花,却听沈云屏已从几块儿碎银里捡出一块儿不大不小的,语气与那帮蛮横霸道的贵家子弟一模一样:“死跟面子,哪个重要?”   两个少年脸涨得通红,低头看着脚。   “拿着这点儿花销,赔了木桶,再买上几副药,别死在半道,”沈云屏道,“去打听打听,这镇上十五六年前搬来的人家有那些,有些钱的又有哪些,我跟他是来寻亲的,正发愁找人,看你俩对本地熟识,办得了吗?”   哥哥还有些犹豫,弟弟却已一咬牙,伸手过来:“办得了,办不了也给您办。我俩就是附近村里长大的……”   “你!”哥哥皱起眉。   却被他弟一拳打在后背,本来就发烧,好悬没躺地上。   弟弟涨红了脸,脸上的胎记更加明显,对沈云屏举着手:“我要钱,不要面子,我要我哥活着。”   秦嵬心想,我要的也是这个,只是不大走运。   这兄弟俩倒是走运,遇到沈云屏这个财神——尽管沈云屏这财神对秦嵬来说,多少有点儿阴晴不定,但的确是个好财神。   “定金。”沈云屏将碎银撂在那小子手里,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俩孩子身上的气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就一天的时间,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我俩。”   秦嵬听到他说“我俩”,忽然多了点儿笑意。   两少年应声。   沈云屏伸手捏住弟弟的衣服,两根手指十分嫌弃地搓了搓布料。   这动作显然已超过了他的极限,秦嵬都没料到他竟然肯让这俩运泔水孩子的衣料沾自己的手。   “买两身厚实点儿的东西穿,”沈云屏又捏出一粒碎银,这次是丢给了哥哥,“要入冬了,别冻死在夜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明天的钱里预支的。”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已见惯了沈云屏做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却没想到这少爷竟然还有如此生硬的时候。   难怪先前给江判那些乞儿眼线送钱,也是叫范遇尘去做。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果然如秦嵬所料,已又五指缩起来,听得秦嵬这一声笑,闪电般出手,在他腰上来了一拳。   秦嵬倒吸一口凉气,却感觉这一拳好像砸进五脏六腑,把他刚在茶肆里硬起来的心肠捏软了。   “没事儿就走,”沈云屏说,“你那脸埋着有用吗?埋着别人也议论,扬着也议论,不如扬着走。”   他说一句,秦嵬的心就又软两分。   当年熊瞎子是个孩子,他并不懂得如何安慰谢翎。这话如果当年让他听到,必定会一日三顿地讲给谢翎听。   这话有时候比银子还重要。   那俩小子拿了银子,满脸通红地倒了谢,推着泔水车撒腿跑了。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他最不习惯做这些事情,要是范遇尘在,他自己是绝对不要做的。   余光瞧见旁边儿伸出一只手臂,秦嵬拽着自己的袖子,低声道:“蹭蹭?少爷的手指不会也要剁了吧?”   沈云屏权当没看到,自顾自地抽出自己的手帕,将手指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回。   秦嵬好心伸手出去递台阶,却又贴了这冷脸,抿着嘴唇正要皱眉,却见沈云屏将用过的手帕“啪”地塞在了秦嵬手里。   连带着还有之前提着的从小摊上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秦嵬哭笑不得地接了,沈云屏已又迈开步子,从主街慢慢地绕去偏街,但方向还是奔着临春居去的。   天已见黑了,等黑透了,秦嵬的视线就没那么舒服了。   他实在不知道这少爷究竟要人怎么哄才行,只好也闭着嘴,跟着沈云屏默默地前进。   等到了临春居附近的夹道,四下无人,秦嵬终于停下步子,喊了一声:“沈云屏。”   前头的人顿了顿,也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又想怎样?”   秦嵬竟然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儿无奈和妥协。   “……我没想怎么样,”秦嵬说,“我已有许多要发愁的事情,实在没空再同你较劲。”   沈云屏好像被人往下拽了一把,忽然恼火起来:“你——”   “所以我不想较劲,”秦嵬又说,“你刚才说我是狗嘴,还叫我从你眼前滚蛋,骂我是个不知道瞎子难处的混账王八,我很不高兴。”   沈云屏沉默一瞬,继而大发雷霆:“我说得没那么难听!”   秦嵬原本还有些不满,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这句,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那我难道真是混账王八?”   他说得坦荡,也换来了沈云屏的坦荡:“你是。”   “……”秦嵬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了沈云屏一会儿,不想再说,迈步要朝前走。   岂料沈云屏一伸手,一股怪力将他给按回了原处。   “混账王八正打算从你眼前滚开,这都不行?”秦嵬道。   沈云屏发出了自刚才以来的第一声笑,但很快又收拢了笑意。他道:“少说蠢话。”   秦嵬正要反驳,沈云屏又道:“你别瞎。”   秦嵬的心口忽然为这三个字疼了一瞬,后知后觉道:“你骂我一顿,只想说这个?”   “对,”沈云屏看着他,“我见过因眼瞎而过的很累的人,想到他就觉得难过,已不想再见到另一个了。”   秦嵬心想,他说得好像真得发自真心。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能让沈云屏想起就难过的人。   他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也瞎了,你想起来也会难过的?”   沈云屏默默不言。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秦嵬想了想,又道:“那你会骂那个让你想起来就难受的瞎子是狗嘴吗?”   “……”沈云屏真心问道,“你到底是真不想跟我较劲还是假不想?”   秦嵬想笑,忍住了:“你说我是狗嘴,又骂我是王八,你——”   他接下来的话都没说出来。   因为沈云屏的拇指在他的下唇搓揉了一回——那是报复,力道很大,但也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因为指腹在他的唇角逗留了一瞬。   秦嵬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的话,都可以到此为止了。   沈云屏收回手,背在身后,不阴不阳道:“你的狗嘴摸起来与我没有什么差别,扯平了,你满意了没有?”   ————————   沈楼主骂人的词汇量其实非常贫瘠。   秦大侠骂人的词汇量其实很丰富,但会被沈楼主的王八理论牵着走。[小丑] 第39章 39:两个腻歪的人,难道不该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   秦嵬被许多人报复过,却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报复。   他脑子里所有对“狗嘴”的理论都被沈云屏指腹的这一搓给搓没了,连带着还有许多的无名火一道灰飞烟灭。   他起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换做用牙齿咬了一回,无论是哪种感觉,都与沈云屏的指腹相差甚远。   也都不会让他有瞬间的屏息凝神。   他甚至没有听到沈云屏问他“满意没有”。   而沈云屏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秦嵬将下唇摸咬一通,浅淡的唇竟然多出了点儿绯色。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又缩成了拳,四根指头裹着拇指,感觉上头残留着古怪的触感,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因为讲究的毛病犯了,觉得不痛快,还是因为其他。   面儿上却还平静:“你要是计较完了,就马上回临春居,而不是拉着我在这里当木桩。”   秦嵬回过神来:“没有。”   “怎么,”沈云屏讥讽道,“我难道对你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叫你计较个没完?”   秦嵬放下摸嘴唇的手,叹气:“你无非是骂我一顿,但却没错。”   沈云屏愣了愣。   “我明知你不喜欢什么,却偏偏要去触你霉头,”秦嵬看着他道,“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另一个人的喜好,却还总是反着来,就实在是脸皮厚到可耻了。”   沈云屏紧皱的眉头慢慢地松了:“你触了什么霉头,又怎么反着来?”   秦嵬苦笑道:“分明是我不告而用了已送给你的香膏,却反过来发脾气。为捉弄你叫你用了我用过的药勺,又自己伸手擦了你的嘴唇,你没给我两拳已是够意思,我却在你为了自己的毛病发愁的时候,嘲讽于你,叫你割掉自己的嘴唇手脚,我本最厌烦这样口不择言的人,却做了这样口不择言的事情,你抡圆了胳膊给我一巴掌都是可以的。”   沈云屏先注意到的是这段话里的另一个事情:“你竟然还知道‘口不择言’?”顿了顿,才紧加了一句,“是,我的确很想给你一巴掌。不,给你三巴掌。”   “说起来你也教了我一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还没道谢,”秦嵬叹道,“你当然可以想给我几巴掌就给我几巴掌,只是不能在这里。”   沈云屏冷冷道:“为什么不能,难道还嫌丢人?”   “那倒不是,”秦嵬道,“只是这里是夹道,胳膊抻不开,多少有些影响少爷发力。”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   秦嵬道:“我为你将我当‘试试’的东西而窝火,实在幼稚,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总归没有想过害我和为难我,我不应当与你较劲。”   沈云屏见过许多在自己面前认错的人,甚至多半都是跪着或弓着腰的,态度恭谨异常,却未必能有秦嵬的三分真心。   沈云屏不由松了口:“我至今也没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窝火的。”   “我也不知道,”秦嵬想了想,“我的朋友并不多,我亲近过的人也不多,所以我其实不太了解这种事情的界限。”   沈云屏听得云里雾里。   秦嵬又道:“我本以为你肯用药勺,是同我亲近起来,后来发现是想岔了,才恼羞成怒。这是我自己的错,不该怪在你头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因“恼羞成怒”而发笑,但当他听到这一句时,却觉得好似被人在心里什么地方掐了一把。   “我只看到你发怒,可没有看到你害羞。”沈云屏半晌才冒出这一句。   秦嵬已决定坦诚到底,就真的不会有半个字儿的扯谎,笑了笑道:“其实还是有些的。”   他说的很轻,速度也很快。   轻与快一道袭来,仿若羽毛般扫过。   带走灰尘的同时,往往还会留下丝丝柔软的痒意。   沈云屏后知后觉道:“……你因为那并非是亲近而发脾气?”   秦嵬停顿片刻,无奈道:“我虽然有错,但你也不能揪着一直说。”   “我,”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紧,有些想笑,但又忽然觉得秦嵬那句“恼羞成怒”的一部分传染过来,生生压下了笑意,化作一声前所未有的妥协,“好吧。”   继而又硬声道:“说完了没?”   秦嵬叹气:“我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一句——少爷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个混账王八,你以后再这么喊我,我也只好答应了。”   沈云屏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了秦嵬一眼,没多说话,扭头走了。   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扭过头来,讥讽道:“秦嵬,你难道是三岁的孩子,觉得说了这一通,我就得与你握手言欢,反过来安慰你,然后再喝上几杯?”   秦嵬摇头:“没有,这世上从没有别人自顾自地道了歉缓解了自己的愧疚之后,另一个人就要接受的道理。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点是非还是知道的。”   “不错,”沈云屏看着他,“所以你永远别忘了,你在我这里当过混账王八。”   秦嵬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说完这句,却没再朝前走,只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以前,因为那种已有些偏执的毛病捅过篓子。”   “爱干净也能捅娄子?”秦嵬奇怪道。   “寻常程度自然不会,但如果你在外头,见一个人随时都要洗手,吃穿都要用新的,吃一口用手捏的食物就要吐,你也会记得很清楚。”沈云屏平静道,“若要摆八方楼楼主的排场,那倒是很不错,只是若要融入人群,就是痴人说梦。我曾因此差点儿坏了一桩楼里的生意,险些牵连当地的一串暗探,我死了不打紧,但不该叫别人因我的毛病送命。”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终于理解了沈云屏在茶肆里捧着茶碗喝不下去时,那一瞬的焦躁和恐惧。   一个人如果花了许多时间努力纠正了自己的毛病,却因另一个人轻易地就又勾起来,那别说是打两拳,就是有了杀心秦嵬都能理解。   更别说是沈云屏这样一个对自己格外严苛的人。   他喃喃道:“我本以为自己最多只算不大磊落,没想到竟然成了个麻烦。你的确不该割了嘴唇,应该割了我的指头才对。”   沈云屏哼了声:“你本就不该跟财神爷发脾气!”   秦嵬被他这强调给逗乐了,但又笑不出来,只好看着沈云屏。   他那双刀似的眼睛,头一次有了些柔软下来的意思。   沈云屏不免又想起那做山大王的豹子,被他用生肉喂了大半个月,虽仍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的鬼样,但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儿跟秦嵬现在竟然有些相似。   沈云屏呼出口气儿,低声道:“我从没想靠谁改掉毛病过,只拿你试过那么一次,这算不算你嘴里的‘亲近’?”   秦嵬愣了愣,慢慢道:“算吧。”   “那你也要知道,”沈云屏提醒道,“亲近的人之间,是很少有一个伸手向另一个要钱的。”   秦嵬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他看到段若锋时都没有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沈云屏起先是无声地笑了,继而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不要瞎,”沈云屏笑道,“因为你瞎了,就没有办法看银票了。”   秦嵬苦笑道:“你最开始就应该直接说这一句,那样我就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你现在也可以闭嘴,”沈云屏抬手一指,两人已到了临春居后院儿附近,客房的窗户还维持着两人离开时半掩的样子,“然后把我带上去,我已被你气了一路,现在总算到用你的时候了。”   秦嵬哪敢有所怨言,他又做起了当牛做马的活计,借着已擦黑的夜色,搂着沈云屏的腰,雀鸟般闪进客房。   脚刚搭上窗口,一股温热的水气就铺面而来,夹杂着清淡的香味,让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裂开一道口子。   方才所有的争论计较,此刻都化作了个闲屁放了。   秦嵬慢慢地关上窗,苦笑道:“想必现在你该庆幸我是个半瞎了——等天黑下来,吹了灯,至少我会真的看不清楚屋里的事物。”   客房内不仅早已点上了灯,甚至抬进来了洗澡水。   水有两桶,都冒着热气儿。   却在同一间房里!   屋内桌上已摆满了精致吃食,数碟点心,几坛好酒,酒杯和那两个洗澡桶一样,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任谁在高谈阔论了一通“亲近”之后,看到这样挨着的两桶洗澡水,都会头晕气短起来。   沈云屏在街上乱转半天的外袍原本除到一半,此刻直接扯了下来,兜头丢在秦嵬的脑门上,人已奔至门口:“小、咳,小卫!”   他倒是还记得中途改做海连潮的声调。   外头不多时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卫四地敲门进来,瞧见屋内两人脸色古怪地立着,秦嵬手里还攥着沈云屏的外袍,不由愣了下,开始往外走:“二位现在就要洗漱?那属下先出去,等下再来回话。”   “回来!”身后两人同时怒道。   卫四地只好又回来,身为百灵鸟的直觉让他抢先道:“已与本地暗桩联系上,他在奉春台多年,已照着那三个条件拟了份名单,我刚拿到,正要送来。”   这话说得十分关键,沈云屏与秦嵬立即将别的都暂时搁置,全被卫四地带来的名单吸引。   沈云屏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向身旁一递,秦嵬立刻拿来,皱着眉看。   上头人名虽不算多,也有近十个,特征样貌各有各的情况,却没有完全符合先前提出的那三点的。   “虽算不上大海捞针,但短时间内想要确认,也有些困难。”秦嵬皱眉,“那暗桩是什么人,他的消息可靠么?”   卫四地不吭声,见沈云屏点了头,这才道:“原本暗桩之间大多是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但这人我今日却正巧见过——他是屠青身边的随从,屠家的几个管家之一,专门负责打点奉春台一带的事物。”   秦嵬捏着名单想了下,来的时候的确听到屠青带了不少人在镇外迎接。   “知道了,”沈云屏道,“穿了身褐色衣袍、长了对儿招风耳的那个。”   “正是。”   秦嵬叹道:“楼主好记性。”   “你不记得?”沈云屏比他还惊讶,“最好扫一眼就记住,不然你是如何做揭榜人的活计的?”   秦嵬苦笑道:“少爷,我从在车里就要低着头‘伺候’海连潮,出了车又被海连潮搂在怀里当心肝儿扶着,除了屠青之外,我都没机会看多少人的脸。”   沈云屏忍着笑,将两页纸从他手中抽走:“也就是说,我不仅要帮你遮掩身份,还要替你记人、给你银子,最后还得被你气得吐血。”   “我的楼主少爷,”秦嵬由衷道,“我难道没做一个千依百顺的伴游,以便你做海连潮做得更方便些?”   卫四地点头:“现如今都传开了,说海连潮被一貌美伴游迷了心窍,风寒发烧都离不开,俩人整日腻歪在一处才一道病了,可见格外亲近,是海连潮做得出的事情。”   说完瞧见沈云屏和秦嵬的脸上分别露出了一些诡异的尴尬。   卫四地的嘴张开又闭上,狐疑地看着两人:“属下说错了?”   “没有,”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你见那暗桩时,没有透露身份吧?”   “为隐蔽,我只在约定的地方留下了字条,他随后将自己手里的消息写好留下就够了,我们只在暗处观察,他并不知道与他联系的百灵鸟是谁。”   沈云屏“嗯”了声,将手中的名单来回又翻了一遍。   “有什么不妥?”秦嵬察觉他的异样。   沈云屏眉头微蹙,但极快展开:“没什么,叫眼力和轻功好的照着名单探查,无需多深入,绝不可发生打斗,更不要惊动屠家。”   “属下这就去安排,这次跟来的轻功都不错。”卫四地朝外走。   却又听两人道:“站住!”   扭过头,见沈云屏指着两桶洗澡水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按楼主平时的习惯备好的热水和酒菜。”卫四地老实道。   “酒菜可以送进同一间屋子,因为我俩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秦嵬忍不住开口,“但我俩能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   “是楼主交代,一切要按屋内有两个腻歪的人在时那样安排,”卫四地困惑,“两个腻歪的人,难道不该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况且都是男人,还好办些,也没什么要回避的。”   “但那是海连潮和他的伴游,而屋里的是秦嵬和沈云屏!”   卫四地小声道:“所以这不是有两个桶吗?”   秦嵬被他说服了,他第一次被这样的说法说服。   也是第一次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云屏,秦大侠还从没有如此迫切地需要沈楼主施以援手。   沈云屏却在屋里走了两步,将桌案上的点心一碟碟看过:“我叫你们去买些甜口的零嘴儿给所谓的伴游,这都是你们买回来的?”   “只买了两三样,剩下的都是屠家方才送来的,已验了,没有动手脚,才敢端上来。”卫四地轻声道,“果然如楼主所料,那边儿一直瞧着呢。”   秦嵬终于明白临出门时,沈云屏叫人去给“心肝儿”买零嘴儿的意思。   前脚卫四地等人才从临春居出门张罗找吃食,后脚屠家的点心就已送到,可见不是派人在附近盯着,就是在向店家打探海连潮的情况。   所以这洗澡水必须送进同一间屋子。   秦嵬叹了口气,他今天总在叹气。   因为他忽然觉得宁可出门去刀头舔血,也好过在跟沈云屏谈论过“亲近”的事情之后,眼前出现两桶洗澡水。   “做的不错。”沈云屏平静道,“去吧。”   卫四地如蒙大赦,眨眼就从客房里消失了。   只留下屋内两个男人看着洗澡水。   “其实——”秦嵬慢慢开口。   沈云屏果断拒绝:“不行!”   “少爷,我还没有说话。”秦嵬不满。   “我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今日你我都从泔水车旁走过,那泔水桶裂开时离你就几步远,我看到你,就想到泔水车,你不洗不行!”   不洗不行,翻出去也不太行,窗外天色已暗,两人来回一趟侥幸没被发觉,再频繁出入若引起屠家注意就麻烦了。   一人先洗一人再洗倒是可以,只是这毕竟只是个镇子上的客房,比巴掌略大些,一个人洗,另一个人就得听着看着。   秦嵬只好将手里沈云屏的外袍和自己的刀都放下,然后开始背对着沈云屏脱衣服。   沈云屏原本已有了想法,全被秦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愣了愣:“做什么?”   “把我这个泔水桶洗干净!”秦嵬背对着沈云屏道。   沈云屏被他噎了一下,不吭声了,看着“泔水桶”把外袍除掉。   之前逃出渡风城时,两人淋了一身冷雨,坐在火堆旁时也不是没见过对方光膀子的样子。   但那会儿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前,又都是男人,只为了烤火保命,许多细节就都没多留意。   此刻并非勒着脖子一样的求生的环境,秦嵬脱掉的也并非湿了的脏衣,这感觉似乎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烛光晃动下,外衣和里衣慢腾腾地剥掉,秦嵬麦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也再次袒露在沈云屏的视线里。   沈云屏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夹道里时秦嵬的那句话,说因以为他是亲近自己,后来发现想岔了,所以恼羞成怒。   他又攥住了拇指,心里忽然有些焦躁地走了两步。   余光却发现秦嵬好像也跟着挪动了身体。   沈云屏愣了愣,又绕了个方向走了两步。   那位混账王八果然背对着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用后脑勺对着他。   “……”沈云屏拼命地压着笑,故作冷淡道,“乌鸦嘴,竟又让你说什么来什么,我还从没跟人如此‘亲近’过。”   秦嵬没吭声。   沈云屏温声道:“秦嵬,你为何不转过来?”   秦大侠好像是个天生的聋子哑巴。   “混账王八——”   秦嵬猛地转过身,露出胸口的伤疤和满脸的无奈,搓了把脸,低声叫道:“做什么!”   沈云屏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称呼。   秦大侠承诺过的事情,哪怕是再荒唐,也决不食言。   “你——”沈云屏起先是诧异,随后不知为何笑起来,他笑得很厉害,以至于倒退两步坐在榻上,好像已很久没这么笑过,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柔软起来,最后才道,“你这笨蛋,为什么不把屏风抬过来挡在两桶之间!”   秦嵬一顿,这才想起来这屋里还算能有遮挡效果的东西。   两个木桶分开,小屏风横在当间儿。   这屏风小巧玲珑,也就够人立在后头换个衣服,却也算是个遮挡,让两人不至于面对面地跳进木桶里。   秦嵬已布置完一切,再看沈云屏,竟然还在笑。   “沈楼主,沈少爷,”秦嵬哭笑不得,“耍我就让你这么高兴?”   沈云屏勉强压下没完没了的笑,严肃地点了个头:“因为你只有被我耍到的时候,才显得有些可爱。”   秦嵬还想再为自己争辩两句,但瞧见沈云屏一张白皙面孔上笑得发红,所有的话就都又止住了。   恼人的问题被沈楼主化解,两人也少了许多尴尬。   沈云屏相当不客气地挑了里头更隐蔽些的那侧,边卸掉手上的扳指,边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看着秦嵬,柔声道:“秦大侠,你不会又因为我不愿亲近你而发些孩子脾气吧?”   秦嵬好似被人揪住了把柄,低声求饶:“我以后再不说什么亲近不亲近了,安心当我的骡子还不成?”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脸上笑意淡了三分,看他一眼,转道回了屏风后头。   这人一阵晴一阵阴,秦嵬已彻底服气,自己对谢翎的那些本事全掏空了都应付不来这少爷。   见沈云屏退回去,屏风另一侧传来布料摩擦声,秦嵬这才松了口气儿。   他在山上学武时,常与饭桶在小潭中洗澡冲凉,都是男的,没什么可在意。   但如今把饭桶换成了沈云屏,秦嵬忽然觉得哪儿都古怪起来。   他泡在热水里,倚在木桶边儿,听得另一侧也传来水声。   秦嵬不可抑制地想起火堆旁的沈云屏。   那像是蒙着一层纸勾勒仙人像的感觉,被如今的热气儿蒸腾,竟又窜进了脑海里。   他猛地撩起一把热水盖在脸上。   耳边却传来沈云屏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秦嵬神魂归位,脱口道:“什么也没想。”   “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什么也没想?”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除了气我,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没有?”   秦嵬放松身体,呼出一口气:“倒也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此刻有人杀进屋来,我可以为你把他大卸八块,摆在桌上供你消遣,也好过拿我开涮。”   屏风那头传来沈云屏一声笑:“方才的名单,你觉得有什么遗漏没有?”   “那人的名单倒是排列得十分缜密,列在前头的基本三条占其二,又都注明了此人来奉春台的年月,”秦嵬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懒懒道,“只是少了一条——屠家在奉春台的园子,仿佛也是那几年才建起来的吧?”   沈云屏笑道:“秦大侠,原来方才为洗澡发愁的时候,还不忘想想这些。”   秦嵬无奈道:“我本是没想到的,但忽然想起傍晚时,你接近那两个少年,就知道了。”   屏风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半晌,沈云屏才冷声道:“原来你知道。”   “天不黑,我不瞎,”秦嵬两臂伸在捅沿,平静道,“那拉泔水的板车的挡板上,画着屠家的标志,你要那两个孩子去查,他们又能认识多少富户,第一要查的肯定就是屠家。”   沈云屏也不辩解:“不错,我并不知此地暗桩就插在屠家内,那两个孩子虽非有什么地位之人,却最不起眼,且多半整日来往屠家,这样的人,往往会看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秦嵬“嗯”了一声,闭着眼并未多言,只道:“也不错,左右都要在此地逗留,且屠家原本也是你我要查的线索之一,没什么不好。”   隔了一会儿,沈云屏又道:“你难道不发脾气?”   “我难道是个整日乱发脾气的疯子?”秦嵬诧异道,“少爷怎么又拐着弯地骂我。”   沈云屏笑了笑:“因为你可怜那两个小子。你可怜他们,所以对给了他俩银子的我缓和了态度,你是个总会为了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心软的人,可我并非心软,而是为了利用,你眼里难道容得了沙子?”   秦嵬愣了愣,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这位少爷果然是拿捏人心的熟手,秦嵬这一路态度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想哄人,就有十八般能耐叫人服软。   “原来如此,”秦嵬轻声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你说的好像我真是个好人一样。”   沈云屏没有吭声。   他流露出的善意,也是他用作哄人的手段。恰到好处,也的确有了效果。   只是没想到,秦嵬竟然是清楚的。   两人沉默片刻,只听得彼此那头哗哗水声。   方才的旖旎暧昧好似热气般慢慢消散,沈云屏察觉到水温降下去,索然无味地起身去穿已挂在屏风旁椅子上的替换衣物。   刚穿好亵裤,再去拿里衣,手就被另一只带着水珠的手按住。   秦嵬的手也伸来去勾衣服,不想半道遭遇,两人都愣了愣,秦嵬不等沈云屏抽手,就已下意识地按住了。   短暂地沉默后,秦嵬开口道:“楼主,如果我不在场,你还会给那两个小子银子吗?”   “会。”沈云屏不假思索。   秦嵬又问:“如果他俩查不到有用的事情,你会逼着这俩小子做能力之外的事情吗?”   沈云屏剑眉紧皱,厉声道:“你将我看做什么人?我虽有打探问询,却绝不让孩子去涉险!”   “不错,他两人若是不愿做,你甚至连问询都不会再有。”秦嵬道。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再问:“如果他俩并非与屠家有关,只是两个孩子,或是半死不活的小乞儿,你还会给他俩银子吗?”   沈云屏没有说话。   “你还是会的,”秦嵬低声道,“或是会塞给本地暗桩当眼线,或是让他们吃口饭,你会做的,因为八方楼已这样养活了许多原本该死在隆冬大雪里的人。”   沈云屏冷冷道:“你又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因为我已亲眼见到过,也沾过楼主的光了。”秦嵬叹道,“否则我如何能从渡风城的城墙上活着跑下来?”   沈云屏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攥起了拳头。   秦嵬道:“你难道觉得,我会瞧不起你利用两个又病又饿的孩子?我在此之前,就已知道你是沈云屏,你有过许多更狠毒更阴损的手段,我心知肚明。”   “……说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我做过的,比你想得更多。”   “或许吧,”秦嵬隔着屏风,只露出一只手来按着他,“但你却不知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多需要你这样的‘利用’。我又病又饿的时候,曾为了几文钱,做过许多龌龊的事情,那时若有人跟我说,只要我去帮他问问城内谁家出了什么事,就给我一两银子,我可以跪下来给他磕上一夜的头。”   沈云屏听到后半截,心中生出许多酸楚。   他只猜出这人过得必定不怎么样,却没想过如此狼狈。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格,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手段和心性,”秦嵬攥着他的手腕,“我是先知道你是沈云屏,才来你这儿当混账王八的。”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听到混账王八,登时忍俊不禁:“你胡诌什么?”   秦嵬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只留下一圈儿带温度的水渍,转而从椅子上勾走自己的里衣。   “我并非是个磊落的大侠,你也非说书的嘴里十恶不赦的坏人,”秦嵬披上里衣,立在屏风后头,笑道,“你还记得你坐在骡车上跟我讲过什么话吗?”   沈云屏道:“我让你驾不好骡子就滚下去,让骡子驾着你跑路。”   “对,也有这么一句。”秦嵬哈哈笑起来,“但我说的是另一句——你说你对我的信任,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叹道:“我对沈云屏的信任,也比他自己想得要多。我宁可信一个活生生在我眼前给了两个孩子一口饭吃的人,也不愿意信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站得远在天边的人。”   沈云屏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也该知道,只要有必要,我一样会将你利用个底儿掉。”   “我知道,”秦嵬笑道,“因为我也一样。”   眼前的屏风被一把推开,沈云屏披着里衣看着他,平静道:“你我各怀鬼胎,所以永远不会做朋友。”   “我知道。”秦嵬神色中带了一些复杂。   “但是,”沈云屏微微笑了一下,“事情了结之后,你可以随时来楼里找我喝酒。”   秦嵬开始苦笑:“那我们能不能慢慢喝?你也不要又坑我,害得我天还没亮就被尿憋醒。”   沈云屏笑起来:“真是记仇。”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秦嵬谦虚道。   沈云屏正色道:“我会为你准备最好的酒,你也记住了。”   他举起手来,与秦嵬轻轻地击掌。   “好,”秦嵬笑道,“若我没死,必然赴约。”   ————————   卫四地:我直觉超准的……[合十] 第40章 40:我们竟然是一样的。   如果你请人喝酒,那人的回答却是没死就来,那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屏带着这个疑问吃了饭看了书,一直到躺在床上还没想明白。   一个人能在高兴的时候还说出跟死相关的话,那证明这个人应当随时都在考虑自己的死亡。   什么人会每天神情自若地想着自己随时会死?   人在江湖,秦嵬做的又的确是血腥的行当,如今又倒了这种霉,难道是因此觉得自己死到临头?   沈云屏头一次对另一个人的死活有了如此仔细的分析和推敲,最后得出了一个结果。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低声道:“你打不赢段贺年!”   秦嵬躺在不远处的小榻上,小榻摆的方向与床不同,因此沈云屏只能瞧见秦嵬躺下后的头顶。   小憩用的榻勉强装下人高马大的秦嵬,只是手脚都略多出一截,像没缝补好的毛边儿。   秦嵬一只小臂耷拉出来,动也不动,任由沈云屏怎么喊也不搭理。   直到沈云屏掀开被子踩着鞋,走过去用软枕兜头砸下去,秦嵬搭在外头的手才闪电般抬起,一把拽住软枕,快乐地垫在自己脑袋下面。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让我睡到一半起来给他送枕头。”沈云屏故作冷硬道。   秦嵬还是闭着眼,一手抱着刀,另一只手又耷拉下来:“我也没有睡到一半被人送过枕头。”   沈云屏忍俊不禁:“公孙明说的没错,你不想扯谎的时候,就干脆当没听到。你真的赢不了段贺年。”   “这世上赢不了段贺年的人很多,少爷就非要逮着我一个人,按着我的脑袋让我承认吗?”秦嵬无奈地睁开眼看着他。   他未束发,浓眉黑眼,在屋内深夜留着的两盏烛灯下显得格外懒散。   沈云屏少见他这样悠闲躺着的模样,哪怕是从渡风城逃出来时两人都累得够呛,秦嵬也是坐着睡觉的。   但他也知道这模样只是假象,因为秦嵬还抱着刀。   一个睡觉时都要抱着刀的人,是绝不会真的放松的。   沈云屏见他间接承认,不由笑道:“说的不错,可其他人与我都无关,只有你和我有关。”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微微抿起,眼里有了些笑意。   沈云屏又道:“而且更重要的,是其他人也没有杀段贺年小儿子的嫌疑。”   秦嵬叹了口气儿,喃喃道:“你分明很会哄人,现在却专捡着我不爱听的说,真是装都不装了。”   “说一句事实,就不爱听了?”沈云屏道,“我已懒得哄你了,给你一个银元宝,你自己就能开心起来。”   秦嵬想了想,认真道:“你给我一个金元宝,甚至可以叫我转头来哄你开心。”   沈云屏当没听到这句,继续道:“既然已有人要你背黑锅,那就轻易不会让你洗清嫌疑,是奔着让你身败名裂来的。所以你要么被幕后之人坑死,要么就被为小儿子报仇的段贺年杀死——段若锋未能一击要了你的命,段老爷子极大可能亲自出手。”   “再或者,我会成为武林上下最大的靶子,一辈子只能逃亡,在未来的某一天死于某人剑下。”秦嵬随意道,“说这个干什么,睡前要讲的应当是小猫小狗那种软乎乎的故事。”   沈云屏见他不否认,显然已将这些事情颠来倒去地想过了:“这就是你始终觉得自己马上要死的原因?”   “人迟早都是要死的。”秦嵬淡淡道。   “你不怕死?”沈云屏看着他半晌,慢慢地有了些惊异,“不错,你不怕死,这数年来你做揭榜人,选的靶子总是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难,有几次几乎已要死了。”   秦嵬躺在榻上的姿势如此自在,就好像将来他躺进棺材里时也会如此一样。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怕死,只因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秦嵬笑了笑,“比如死前还没做完自己必须做的事情。”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也一样。   “而且我认识的人里,已有了几个死人,我既在这边有朋友,在那边也有朋友,感觉也没什么太可怕的。”秦嵬摸摸下巴,思索道。   沈云屏不由想起谢堑和方锦。   他没有秦嵬这样对死亡的从容,他永远都会记得方锦在他手上留下的血。   死亡对沈云屏来说,与怨恨没有区别。   他道:“你错了,死了既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不会哭。死其实非常吓人。”   死带走了方锦和谢堑,他一直不愿相信也带走了三乞儿。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我从没跟别人提起过的秘密。”   “哦?”沈云屏扬了扬眉,“连你那些朋友也没说过?”   “没有,因为他们一定会嘲笑我。”秦嵬神秘兮兮道,“我从很早之前,就偶尔会在心里跟死人说话。”   沈云屏的心好似被捅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深夜里写下的一张张纸条,然后再蹲在火盆前烧掉,好像这样就能让爹娘看到他想说的话。   “我难道就不会嘲笑你?”沈云屏叹了口气儿。   秦嵬狡猾地笑了:“你现在无比在意我是不是真的想死,所以不会嘲笑。而如果我真的死了,少爷八成会在知道的时候想起我的这个秘密,然后会下意识在心里和死了的我说话,就更不会嘲笑了。”   沈云屏瞪着他,半晌才问:“你真的不来我手下做事?”   秦嵬哈哈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跟我说秘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沈云屏看着他,平和道,“因为我看出了另一件事——你活到现在,要做的事情之中,至少有一件和你心里的死人相关。”   秦嵬不笑了,兽类般警惕的目光刺在沈云屏脸上,口中却道:“这其实不难猜,谢堑之子要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跟死人相关?”   他这话说完,本以为至少能再让沈云屏有些困惑。   却不想沈楼主的眼中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笑里带着猎人才有的俯视,好似已洞察了猎物的弱点。   秦嵬自幼在街头打滚,对这种危机的感觉十分敏感,几乎浑身都绷紧了。   他心里沈云屏的位置含糊不清不假,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含糊到踏足他心里更隐秘的地方。   但沈云屏眼里这俯视的意味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开来,融在黑白分明的眼里。   他一指秦嵬的腿:“坐要有坐像,躺也要有躺着的样子。”   秦嵬莫名其妙被说了一嘴,心中尤在惊疑不定,但腿却已下意识地放平不少。   沈云屏坐在了他让出来的那块儿地方,虽与秦嵬保持着些许距离,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已蔓延过来。   比起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总会先一步触动秦嵬的神经。   “但我知道惦记死人是什么感觉,所以有一句话你说的至少没错。”沈云屏用小剪子拨弄了一下烛信子,“就是死前没把事情做完更可怕。”   秦嵬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云屏的脸,慢慢问:“老楼主病逝的时候,你还年少,难道没在心里跟她说过话?”   沈云屏无声地笑了:“老楼主还在世时曾告诉我,她最烦别人说废话,哪怕是她跟前儿长大的孩子也一样。”   秦嵬心想,看来沈云屏还真是老楼主沈翘雀拉扯大的,难道真是私生子?   他心里寻思,嘴上却道:“我听说她是疾病离世,想必死前会有许多未尽之事。”   “世上的人死前大多都有没做完的事情,”沈云屏看着火苗,冷冷道,“所以才需要活着的人去做完。”   秦嵬心头猛地一跳:“你要做的事情里,也和死人有关?”   沈云屏轻轻剪掉一些灯芯,平静道:“我要做的事情,比你想得要多,与死人有关,也与仇恨有关,我都没随时想着会死,你想得未免太多了些。”   他与我一样!   秦嵬忽然意识到这一层——沈云屏竟然与他是一样的。   他将沈云屏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联系在一起,推测或许是沈翘雀的死另有蹊跷,沈云屏心有仇恨。又或许是其他原因。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秦嵬都已明白,他俩都是要为了死人做事的。   秦嵬喃喃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竟然是一样的。”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这笑里有些同路人的怜悯,也有些同路人才有的庆幸。   沈云屏觉得这声调古怪,扭头看向秦嵬。   正与秦嵬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是因烛火摇晃还是别的,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好似有些晃动不清的阴影,柔软地挤在秦嵬的眸子里。   沈云屏心头一动,还未说话,却见秦嵬已又闭上了眼。   “只可惜老楼主没能多查出当年事情的更多消息,否则如今你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秦嵬已将方才一瞬的情绪与眼睛一同闭合,声音也又懒散起来,好像真的有了困意。   沈云屏瞥他一眼,低声道:“当时,她其实花了不少功夫查过的。”   秦嵬愣了一瞬。   “她与谢堑方锦有些交情,不大相信当年的事情会有二人掺和,所以曾调查过一些,”沈云屏半真半假地说道,“只是派出去的人手要么无功而返,要么直接断了线,再无踪迹。”   秦嵬脑中急速思索,沈翘雀认识谢叔方姨?   交情是指什么交情?难道当时沈翘雀并非是推动事情进展的势力之一?八方楼其实并未参与其中?   沈云屏说的是真是假?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榻边的小臂被拍了拍。   可能是因为穿得薄,沈云屏的手心略有些凉,让秦嵬猛一下回神,却想起手指在自己嘴上摩擦的感受。   “我是不是已说过一次?”沈云屏戏谑地看着他,“你动脑子的动静,我听得到。”   秦嵬睁开眼苦笑道:“你半夜三更让我想与死相关的事情,难道还不准我动脑子?”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本奇怪你为何会在说喝酒的时候提起死,现在知道了,原来也没多大意思。”   “少爷,你以前还说过我是个有意思的人。”秦嵬叹了口气,这人阴晴不定,真难伺候。   沈云屏也不需要他伺候,将烛灯摆在桌案中间,以免被秦嵬在这小榻上翻身时碰掉:“你别的地方或许有些意思,只对死这件事上很是无聊。”   他说着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嵬:“因为你还不知道,一个人或许还活着这件事,能给另一个人多少指望。他不死,另一个人的指望就不会死,死已经有太多了,希望却少得可怜。”   秦嵬愣愣地看着他,沈云屏撂下这句,便一弯腰,以一股巨力将秦嵬刚得了没多久的软枕从他脑袋下头抽走了。   “……”秦嵬无奈道,“我刚焐热!”   沈云屏微微一笑:“那就算你有些用处。”   言罢,夹着软枕回到自己床上。   秦嵬心事沉沉,只好将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尽力不去多想。   却听沈云屏又道:“既然还不能死,就多想想喝酒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能喝酒,死了就只能浇在坟头了。”   他的话有些冰冷冷的幽默,秦嵬无声地笑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有亮色,沈云屏就从一场平静的梦里苏醒。   或许是睡前说的那些话,使得他又梦到年少时在八方楼里的日子。   他将给爹娘写得字条烧掉,老楼主沈翘雀就坐在书房的榻上,膝上盖着狼皮毯子,一边看着书一边咳嗽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现在立时吞毒药去陪他俩,也没有用,因为世上从没有人能保证死了就会团圆,否则人只需要去跳大河,就都能团圆了。   年少的沈云屏不搭理她,照旧烧字条。   老楼主又说,你怎么不再多写几张给你那仨朋友?   沈云屏一下跳起来,怒道,他仨没有死!   笑死人了,老楼主说,你有空在这里跟两个死人说不一定能听到的话,却没空去做一些事情,来找或许真能听到你说话的活人,真是蠢笨,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子,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怜,又一下死了俩,我根本不会养你这样的蠢材。   沈云屏狠狠立誓:你给我等着,会有我出息的时候。   老楼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他气吐血的话,我又活不到那时候,对了,你别给我烧字条,我要真做了鬼,不想听你聒噪。   她倒是说到做到,拖了几年,病入膏肓,死前除了将八方楼交给沈云屏外,只留下一句话——“我死之后,将我烧了,就像你给你爹娘烧字条一样。”   爹娘刚死那几年,沈云屏还时常能梦到他俩来找自己,沈翘雀死之后,他最多梦到以前的与她相关的事情,却从没梦到过她回魂托梦一类的情况。   沈云屏已见过了太多死,要么就只剩下遥远的“生的希望”。   他将手里裹着金玉刀的布包塞好,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活人身上。   秦嵬正立在窗前,从一道缝隙处朝外看。   他仍抱着自己的刀,身上有层汗,头也不回地开口:“醒了?”   “你睡了多久?竟然已练了一身汗。”沈云屏自认已算勤勉,但这几日什么时候睁眼,秦嵬几乎都是醒着的,最多只有渡风城逃出来那次才见他睡过。   秦嵬笑道:“两个时辰吧,见你没醒,就做些倒立俯撑一类简便活动。”说完又指着窗外,轻声道,“附近有人。”   沈云屏闻言起身走至窗前,顺着秦嵬手指的几处方向看过。   果然瞧见几道人影。   “应当是屠家的人,未必有多少武功,但很碍事,”秦嵬低声道,“等会儿得去见那俩小子,需不需要我去解决掉外头的人?”   沈云屏声音里还带着惺忪劲儿:“怎么解决?不用,能出去,先洗漱,你一股汗味儿。”   秦大侠自觉又遭了嫌弃,只好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果然也和沈云屏所说一样,屠家派来观察情况的人很好解决。   卫四地将人手分出来几个,分别从不同方向离开,让外头屠家的弟子们分神了片刻,秦嵬和沈云屏趁机出了临春居。   这一次两人没在路上浪费功夫,也没在主街逗留,绕路找到之前去过的茶肆附近。   两人都没问那俩小子会不会来。   那样出身还又穷又病的孩子,无论事儿做得到不到位,都会过来。   果然,秦嵬和沈云屏人还没到茶肆前,就已看到角落里蹲着两兄弟中的哥哥。   那小子缩在角落,毫不引人注意,见到秦沈二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就你自己?”沈云屏略有些惊讶。   秦嵬扫了一眼四周,对沈云屏点了点头,这孩子至少身后没跟尾巴。   哥哥脸色依旧发白,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轻声道:“果子也来了,他说他的脸太招人眼,让我带二位去别处讲话。”   沈云屏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走吧,但你要知道,这个黑脸的少爷脾气很大,比小孩子要大得多,你带得路不好、打得主意不好,他都是会杀人的。”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黑脸”,苦笑地配合道:“是,这位白脸的少爷叫我杀谁,我就会杀谁。”   那小孩儿被唬了一跳,倒退一步,却又站回来:“我兄弟俩虽又穷又臭,也有些别的心思,却不会坑让我们吃了一顿饱饭、换了一身衣服的人。”   他声音还虚弱,语气倒是很硬气。   黑脸白脸的少爷们见他梗着脖子,不由笑起来,跟在他身后拐了一圈儿,果然见到了弟弟。   叫“果子”的弟弟习惯性地低着头,立在一户住家改建的小油坊外。   见到“黑白脸”俩人过来,弟弟眼里闪过许多喜悦,低声道:“此地绝无外人——店家临时出门,叫我俩来看会儿店,所以才敢叫二位来此,放心,不会有别人知道。”   这小油坊地处偏僻,还没靠近,就已有一股发臭的油腻气味。   沈云屏的脚步在中途停顿了两回,第三回要停顿时,耳边传来秦嵬轻轻的声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洗早上那回澡,少爷也不必换一身新衣出门。”   沈云屏微笑着在他的侧腰掐了一把。   秦嵬挨了一回也不生气,大步流星地走进油坊。   兄弟俩等二人进屋,急忙将门合上。   弟弟道:“昨日二位嘱咐的事情,我已全都想好了,今晨又与我哥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儿,没引人注意,必不会让旁人发觉的。”   沈云屏却又好像不着急了,在昏暗的小作坊内踱了几步,忽然道:“我俩不过是来寻亲,有什么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兄弟俩对视一眼,哥哥上前一步,挡住弟弟要争辩,却被弟弟按下。   “二位少爷,我家里穷得除了我兄弟两个之外,就只剩下眼力见儿了,”弟弟小声道,“您二位有钱,还有功夫在街上闲逛,不缺钱也不缺时间的人,来小地方寻哪门子亲戚?再说,即便是要找人,您也尽可以花钱去问旁人,何必用我俩这样的穷小子,除非要避人耳目,否则必不会如此。”   沈云屏笑了:“说得好。你不仅很有眼色,也很贴心。我喜欢贴心的孩子。”   哥哥咬咬牙,又道:“我俩贴心,只因想要更多的银子。”   “昨日还有些骨气,怎么睡了一觉,骨头就软了呢?”   兄弟俩面色通红,弟弟道:“就是因为睡了一觉——因为吃饱了饭,喝了药,不疼不饿了,才知道还是活着好。活着才有饭吃,活着我俩才能继续做兄弟,而活着是要钱的。”   秦嵬看着这俩小子,好似看到了当年忍饥受冻的乞儿。   余光却见沈云屏侧头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道:“活着还能喝酒,活着才能赚钱。你们两个小子倒是不糊涂,比一些王八要精明得多。”   秦嵬很是无奈地对沈云屏抱了抱拳,请他少嘲笑自己两句。   “说说吧,”沈云屏却没搭理兄弟俩要银子的要求,转着扳指道,“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儿?”   弟弟点头道:“既然您二位并非为了寻亲,那就是要查有些家底且是于十五年内落户在此的人家。要我俩看来,奉春台有家底的人家只有十家,但按来此地的时间来算,就只剩下五家。”   “这五家里,懂些拳脚功夫的又有几家?”秦嵬开口问。   哥哥道:“三家,但我想,二位问的应当只有一家了。”   “哦?”   “屠家!”兄弟俩异口同声道,“我俩为这家做了数年杂活儿,知道的绝对比旁人都多!”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沈云屏道:“你俩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知道的倒是不少。”   弟弟道:“我俩虽小,但屠家庄园内的其他杂工却有许多老人,绝不会有假。我另外还知道,这地方原本另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门派,以剑法立足武林,屠家庄园建的地方,原本就是人家世代传下来的地皮!”   “原先的门派是哪家?”秦嵬惊讶。   兄弟俩道出一个名字。   沈云屏有些印象:“确实是曾有过这帮派,门主死后就中落了,门里弟子没什么有出息的,变卖家产后这小门派就算散了。”   这事儿并不稀奇,江湖上的这些门派,十几二十年就会因各种问题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批,经历过数代传承仍立于武林的才是少数。   兄弟俩十分诧异:“没错,那门派垮了,是因门主外出跌落山崖摔死,之后门中就没了主心骨,不多久就变卖了祖产——屠老爷说,不忍心看有交情的朋友的后人子弟受苦,便全都买下,叫他们拿了钱各自奔前程去。”   “如此说来,屠青倒还是个好人了?”沈云屏笑了。   兄弟俩面露迟疑,哥哥道:“二位若是做生意,我看还是另寻旁人好些,屠老爷实在……”   “实在不是个地道人!”弟弟叹道,“若是真有交情、看不得人受苦,为何前脚人家在办丧事,后脚便上门低价要买人家祖产?而且三娃他奶奶说,一开始人家是不想卖家中剑谱和传下来的古剑的,但不知怎么弄的,最后全都被屠老爷买走了。哦,三娃奶奶是上一家的杂工,偷听主人家说话才知道的,不是瞎说。”   最后这一句让秦嵬和沈云屏皱起眉来。   秦嵬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从未听说过这茬。”   “我倒是知道这门派变卖了所有产业,却不知什么剑谱传家宝剑,这两样对武林中人来说,远比地皮要重要得多,”沈云屏皱眉,“屠家也并非是用剑的吧?”   秦嵬还未说话,那哥哥就已点头道:“不错不错,屠家子弟虽学得略杂,却不怎么用剑,主要是锤,平时练得路数就与剑不是一路,除了要练臂力外,还有许多别的讲究——”   秦嵬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十分突然,连沈云屏都被笑得有些奇怪,低声道:“发什么疯?”   “我发疯?屠家知道,才要发疯,”秦嵬指着哥哥,笑道,“这小子,偷学人家武功!”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兄弟俩,见两个小子脸色涨得通红,几乎滴下血来。   哥哥羞怒地叫道:“我只是想学一些本事,不叫我和果子受欺负,我俩已不想再挨打了!我、我是偷学,你要笑我——”   “我笑只是因为想到自己小时候,却并非笑你。”秦嵬用刀顶了一下哥哥的小身板儿,见他好悬没站稳,就又笑起来,“现在笑,是笑你偷学也没偷明白,马步都还没扎稳,便想着打人杀人,是不是?”   兄弟俩的脸色由红转黑,小心地看了眼秦嵬,不吭声了。   秦嵬笑着扭头,想同沈云屏玩笑两句。   一扭头,却见沈云屏幽幽地看着他。   秦嵬险些打了个哆嗦——这人的眼神像个要成仙的狐狸,方才那句话也不知又让他品出了点儿什么,急忙转过头去。   沈云屏却没再追问,只对那兄弟俩道:“只知道这些了?”   哥哥看看秦嵬,忽然梗着脖子道:“我还知道一件事,你若肯指点我两句,就全都告诉你!”   “难道白脸的少爷给你银子还不够?”秦嵬惊讶。   “银子总是不够用的,”哥哥黯然道,“而且有时候,银子买不来拳头才能给的脸面和尊严。”   秦嵬不说话了。   他比这个屋里的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正确。   听得旁边儿沈云屏悠悠道:“你错了,银子才是最好用的。”   兄弟俩愣了愣。   “这黑脸的少爷若是不指点你两句,我就会扣他的银子。”沈云屏微笑看着秦嵬,拍拍他的胸膛,若有所指道,“你好像有些偷学的经验,也不知是不是谢大侠教的?不如一道教给这小子。”   秦嵬只觉得被一只狐仙儿掐了把心口,含糊地“唔”了声,全不提什么谢堑什么偷学。   兄弟俩里的哥哥当即道:“我只要有空,就会在园子练武场附近猫着,已这样至少三年。每隔半年,就会有一个古怪的男人深夜前来,待上一两个时辰后离开,年年如此。”   “古怪?”沈云屏问,“何处让你觉得古怪?”   哥哥想了想,皱着眉道:“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是谈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的鞋子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有一回踢在了石台阶上,他那个鞋头竟然扁了一些!”   ————————   秦大侠:只是说话   沈楼主:我知道了   秦大侠:……(反思)(回忆)(反复咀嚼说过的话)   沈楼主:不说话也是一种反应(微笑) 第41章 41:你已比这世上许多人要会讨我喜欢了。   奇怪的并非鞋子,而是脚!   这从十数年前就曾出现过的“断脚人”,如今竟然出现在了屠家!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沉声道:“想来你们是不会知道此人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了。”   兄弟俩面露愧色,弟弟道:“我们这样的杂工,本就不让在园内随意走动,我哥偷偷溜出去看人练武已是找死了,确实不敢多深入了解那人。”   他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每次来,都没有旁人跟着,屠老爷会亲自招待,只有他两人相处,估计屠家弟子都未必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   “可曾见过相貌?”   “没有,我都是远远地看,而且那人都带着那种帷帽。”   “屠青对他的态度如何?”沈云屏摩挲着扳指,若有所思。   小孩儿犹豫道:“很难说。”   “难说?”沈云屏笑了,“那就从头说。”   “屠老爷平时对谁都差不多,对下人其实也不算差,对生意往来的人很客气。但我哥说,他跟那人说话的时候,像我们跟其他杂工说话一样。”   “哦。”秦嵬知道了。   沈云屏看他:“有何高见?”   “就是随意,”秦嵬笑道,“未必是关系好,也未必是关系不好,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没必要端着,因为知根知底。”   兄弟俩同时点头:“对,就是这感觉。”   “也或许是需要保守同一个秘密,”沈云屏慢慢道,“人一旦有了同一个秘密,就会联系紧密起来,互相都觉得有对方的把柄,相处也就随性起来了。”   秦嵬听他这揣度,觉得只要这心眼儿不用在他身上,就十分厉害。   用在他身上,就变成了十分害人。   “那是有什么秘密?”秦嵬很捧场地问。   沈云屏道:“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的理由,就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顿了顿,又讥讽地看他一眼,“你恭维人的能耐已快比老范强了。”   秦嵬谦虚道:“那自然还是范统领技高一筹,至少范统领是真心实意地发问。”   沈云屏懒得跟他计较他挤兑范老奴的这句,另外问那兄弟俩:“那男人身着打扮如何?”   “他就穿一身黑漆漆的衣服,虽然古怪,但既然是趁夜而来,穿黑衣反倒就正常了,身上也没有什么标识花纹一类的。”哥哥皱眉思索半晌,“不过我瞧着他衣袍做工用料都不便宜,脚上的靴子都不沾多少泥。”   弟弟道:“这样的人肯定平时不需要走许多的路,即便是走,也不会走许多难走的泥路,所以他至少是个有身份有头脸的人物。”   看来这断脚人无论是谁,现在都过得还算不错。   他与当年枫山旧事相关,又与如今武林的一锅乱粥千丝万缕,枫山已不存在,秦嵬和沈云屏一路顶风冒雨地狂奔,而这人却并不需要走多少难走的路。   秦嵬叹道:“我这一路光靴子都跑烂了两双,要不是从少爷身上千辛万苦地刮下来了金皮,我现在还凑合着穿第三双烂鞋呢。”   沈云屏听到头一句刚露出一丝笑意,后半截就让他脸上的笑塌了:“何止是金皮,你现在身上的行头,除了刀,都是我买的!”   秦嵬的耳聋发作得恰到好处。   一个想要当自己是聋子的人,是绝不会回答任何一句话的。   但沈云屏问了一句让他立即破功的问题:“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用一锭金子砸你,你第一动作是捂头,还是伸手接金子。”   秦嵬的表情变得十分生动多彩,足以证明他并非耳聋。   “我知道,”弟弟眼巴巴地说,“我有两只手,一只捂头,一只抓金子。”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笑了起来。   “金子未必会有,但至少说好的银子并不会少。”沈云屏笑道,“你这小子也真是,看不出人家衣服,光会盯着鞋子看。”   哥哥羞涩道:“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一般只能看到别人的鞋子。”   没有主人家喜欢乱瞟和敢直视自己的下人,所以下人就只好低着头,也只好看着鞋子。   所以他们比许多人都会察觉鞋子的不对劲。   沈云屏又赌对了一次,他在屠家那么多的下人里,选中了这两个小子问话。   “这古怪的男人每次过来,都做什么,或者都去哪里,清楚吗?”沈云屏并未抱多大希望,此次已算意外收获,再多的他并不奢求。   果然见兄弟俩摇头,哥哥道:“我本就是偶然发现的,因为我经常躲在练武场旁的柴堆里趴着看,有几次睡着了,半夜醒了才撞见,之后是又发现一回,才开始留意,但也不敢上前看,远远地瞧见是跟屠老爷一道边说边走,去了练武场西边。”   “每次都去那边?”   “那不知道。”   “西边都有什么?”秦嵬问。   弟弟说:“有个空院子,也有练武场的库房,还有偶尔待客用的亭子,挺多的。”   这就不好查了。   沈云屏看看秦嵬,见后者微点了个头,知道都没什么要再问的。   兄弟俩见他俩不说话了,顿时紧张:“我俩知道的事儿,有用不?”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指点一回了,你知不知道,这武林想要我指点的人只有两个下场?”   这回轮到沈云屏捧场,轻轻哼笑一声:“要么花钱买一顿闭门羹,要么就拔剑以命请教。”   兄弟俩脸色变了,尤其是哥哥,脸白得像见了鬼。   秦嵬严肃道:“想好了?那我要开始指点了。”   他说着,手里的刀出鞘二指宽。   兄弟俩脸色苍白,哥哥视死如归地点头:“想好了,您等等。”说完,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这样我也不算空着手。”   看到那木棍,秦嵬没忍住笑了,却听身侧也传来一声轻笑。   扭头看去,见沈云屏盯着那木棍,唇畔的笑意只浅浅一层,眼中的笑却格外纯真浓厚。   这是一个带着些怀念的笑。   秦嵬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沈云屏问:“你弟叫果子,你叫什么,梨子?”   “封因,”哥哥举着木棍说,“我叫封因,我弟叫封果。”   沈云屏顿了下:“有因有果,你爹娘倒是很会起名字。”   “我是路过一算命的随手起的,”哥哥封因说,“我弟因为半拉脸带印儿,娘说像树上只半边儿晒到日头的果子,所以叫果子。”   这朴实的起名方式让沈云屏噎了一回。   秦嵬在他耳边道:“沈学问,这世上不是所有人起名字都要翻书讲究的,我的名字就不是。”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将他的黑脸从自己的白脸旁边推开,另问道:“你娘呢?”   “死了,”封果诚实道,“前几年生病,烧了五天,没救过来。”   沈云屏觉得这话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秦嵬只好接口:“你爹呢?”   “也死了,”封果又道,“他身体好些,烧了小半个月,死前三天还拉了一车泔水,赚了三天饭钱。”   秦嵬摸了摸下巴,叹气道:“我还是指点指点吧,我忽然发现,还是指点指点实在。”   因为安慰对于两个这样的少年来说没有用。   这世上需要安慰的人太多,而秦嵬和沈云屏恰巧是最不会安慰人的两个。   沈云屏意会:“这破地方黑咕隆咚,能指点什么,你带他出去说,把他那破棍子也带上。”   “走吧,”秦嵬无可奈何地用刀鞘顶着封因的后背,将他推出门去,“你知道一个想要学会打人的人,第一要学会什么吗?”   “学会捏拳头!”   秦嵬微笑道:“是学会挨打,这样你打不过人的时候,还能知道怎么可以让自己活下来。”   “……”   封因昏头昏脑地被黑脸少爷拎出门去,他眼神里带着怀疑,因为他尚不知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需要等上许久,才能将这个人和他手里的刀与武林上那位呼啸往来的刀客联系在一起。   就像当年谢堑指点熊瞎子的时候一样。   那年的熊瞎子,还不知道用一根筷子就挑飞了他的木棍的男人是谁。   他是等谢家三口死后,才真正清楚谢堑在武林上的名头有多响亮。   曾经有多响亮。   等秦嵬和封因走出门,拐去了小油坊旁边儿略宽敞些的院子,沈云屏才道:“去把门关上。”   封果愣了一下,但照做了,关完门之后又忐忑地走回来。   沈云屏从袖中抽出一锭银子:“做的不错,你可以都拿走。”   这比封果想象中的报酬要多得多,他压抑着激动,道了谢,这才将银子拿回来。   沈云屏又道:“你俩在屠家做了几年工?”   “差不多有四五年了,”封果道,“年纪小的时候跟爹娘一起,跑跑腿,不过消息都是真的,我跟里头下人们混得都熟的。”   沈云屏“哦”了声:“那屠青常在奉春台吗?”   “还行,我听说园子建成之后他就开始常来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好玩的事儿,都讲讲,从屠青到管家小厮,再有那些杂工,”沈云屏笑了笑,“左右也是要等你哥跟那个烦人鬼一会儿,聊聊。”   比起哥哥封因,封果的心眼儿更多些,心思也更细腻一些。   更关键的,是他记得清楚,条理也清晰,一件件地跟沈云屏小声说着。   沈云屏耳中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在屋中慢慢踱步,立在油坊的窗前,见窗纸烂了窟窿,冷风呼呼刮进来,却正好能瞧见秦嵬在外头“指点指点”。   秦大侠很随性地坐在脏兮兮的杂物堆上,手里抛着几个石子儿,封因提着棍子冲上去,被他一石子儿砸回去,再冲上来,再砸回去。   一把石子儿没砸完,封因已经坐在地上,开始琢磨用什么姿势能比较好地规避石子儿揍他时的疼痛了。   秦大侠指着人小孩儿哈哈笑起来,封因瘦得像个纸扎人,一骨碌爬起来,提着棍子知道不硬冲了,脑子里终于知道“偷学”要重点学些什么,将从人家那边儿看来的步子和身法笨拙地模仿起来了。   沈云屏耳朵里听着封果小声的说话,眼里看着窗外的动静。   等封因终于服了,拿着棍子低着头开始听秦嵬讲话,这边儿封果也基本上绞尽脑汁地说完了。   “行,”沈云屏也听得差不多了,“我知道了。”   封果紧张地开口:“这些可能都没什么用,但我就在屠家做杂工,您要是要我打听什么别的事情,我肯定行,真的,只要……”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一个人手里已拿了一块儿自觉远超自己能力的银锭子的时候,就很难再张口继续要钱了。   沈云屏侧过头看着他笑了一声:“你们今日已给了我足够的惊喜,我想,应该不会再有别的惊喜了,自然也不会有别的银子可拿。”   封果脸色通红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正要再说话,却瞧见外头秦嵬在封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封因狐疑地抓抓耳朵,慢慢地点头,拎着棍子跑回屋内。   只有封因进来,沈云屏愣了下,眯起眼笑道:“他教得怎么样?”   封因迟疑地点了下头。   “哦,”沈云屏状似随意地问道,“他说了什么?这么快就说完了。”   封因两手掰着棍子,鼓起勇气道:“他说如果等会儿进了屋,您要是问我他说了什么,那您得花钱才能知道答案。”   沈云屏起先一愣,随即竖起剑眉:“这混账王八,帮着别人扒我的金皮——”   “他说,如果您喊混账王八或者什么金皮的,那就让我再跟您说一声,”封因说,“从他在银号里的钱里扣……他手里没现银,说他的钱都在您那儿扣着……他就说这么多。”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已吓得不敢再说。   兄弟俩凑到一处,胆战心惊地看着白脸少爷的脸色慢慢发黑,以为他要杀人时,却听到他笑了起来。   沈云屏喃喃道:“掉钱眼儿里的王八,竟然还会朝外吐钱。”继而轻蔑道,“他兜里才几个子儿?”   眼神一瞥,看向那俩小子。   “我不会为后来那些琐事付钱,”沈云屏将备好的第二块银锭子拿出来,丢给封因,“所以这是封口的费用。”   两兄弟先是一愣,继而急忙道:“就算不给这个,我俩也不会说出去的!”   封因将刚到手的银子举起来,要还回去。   兄弟二人想做更多事情来要钱是真,但此刻不想多拿并非自己赚到的银子也是真。   沈云屏撩开衣摆跨出门去,只丢下一句:“不止是叫你们闭嘴,也是叫你们当从未见过我俩,也不必再做任何事,最好连钱是怎么来的也别记得。”   兄弟俩捧着银子,站在小油坊门里半晌。   等沈云屏和秦嵬已走出去两步,身后才传来兄弟俩的声音:“我俩连今天为什么回来这里都不记得了。”   沈云屏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但这满意在看的秦嵬之后,立刻就消失了。   秦嵬正用帕子擦手。   他现在竟然也用起帕子了,沈云屏深感不易,嘲弄地说了一句:“近朱者赤。”   “什么猪?”秦嵬疑惑道,“是不是骂人的话?”   沈云屏非常用力地压住笑意,平淡道:“回去吧,得安排人手去做事了。”   秦嵬的问题没得到回答,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儿,喃喃道:“难道混账王八还不够,还要当猪吗?”   “你走不走?”沈云屏严肃道,“回去至少有纸笔,能让我把这四个字写下来,贴在你脑门上。”   秦嵬立刻就跟着走了。   这地方七拐八弯,两人却都是走一回就记得路的人,倒是不需要再啰嗦,沉默地并肩走出去两条街,沈云屏闪电般出手给了秦嵬一拳。   而秦大侠几乎同时抬起手,挡下了这一击。   沈云屏毫不意外:“小秦,真会算计我。”   “你本就不会只给那点银子,尤其是在那两个孩子说出断脚人的事情之后,”秦嵬苦笑道,“况且我还以为铁王八吐钱,少爷会觉得稀奇。”   沈云屏压着嘴角:“可我不喜欢铁王八揣度我的想法。”   秦嵬叹道:“真的?可我正是因为提前想到了少爷会来这一出,所以才把手擦干净了。”   沈云屏这才意识到刚才从小油坊出来的时候,秦嵬站在外头拿帕子擦手是为了什么。   他常年拿刀的手这会儿挡着沈云屏的拳头,虽说是挡,但五指放松地半拢着,倒好像是个包裹拳头的布。   干净,暖和。   沈云屏慢慢地收回拳,刚想说话,瞧见秦嵬悄默声地将接了他一拳之后发麻的手掌甩了甩,话到了嘴边儿就变成了笑。   一个人笑起来,另一个也兜不住跟着笑了。   沈云屏笑着走了几步,叹了一声:“你已比这世上许多人要会讨我喜欢了。”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已又温声道:“所以你的算计最好永远这么可爱,不要有一天,它变得不讨我喜欢了。”   秦嵬的脑海中闪过了数桩事情,但面儿上却仍不动声色:“算计就是算计,不知哪种才算可爱?”   沈云屏悠悠道:“叫我开心的就是可爱的。”   “原来铁王八吐钱就能叫少爷开心了。”秦嵬无奈道。   沈云屏笑道:“因为铁王八是明知道吐钱可以逗笑我,才那么做的,这种算计就叫可爱。”顿了顿,转头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秦嵬的手背,“这种也算。”   这叫“可爱”?秦大侠在心里思量再三。   这种思量他也有过——他早前思索沈云屏可能真的看上他的脸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铁王八的脑子一路转到了临春居,在被勒令立刻换掉熏了少爷一路的沾了小作坊油臭味的衣服、拿出记账本算一回账时停下了转动。   秦嵬苦笑道:“少爷,难道我刚才没有讨你喜欢吗?”   “有,”沈云屏微笑道,“但讨我喜欢也的确要付出代价。”   旁边卫四地看看房梁,看看地板,最后才说:“属下现在能汇报了吗?”   楼里的探子们做事并不需要沈云屏多操心。   第一批撒出去在奉春台内探查的人手已带回了消息,那就是没有消息。   已混成了管事的暗桩名单上大部分的人都被排除,还剩下零星一两个暂时没查明白家底。   但其他人显然已无法引起沈云屏的注意:“把所有人收回来,挑出最稳当的,去查查屠家。”   卫四地道:“不如再联系管事暗桩——”   “不必,”沈云屏淡淡道,“他既然没有将屠家写在名单上,那就不需要再找他了,留下事已了结,让他继续潜伏的记号。”   卫四地表情有瞬间的沉重,但还是点了点头。   秦嵬正捏着毛笔,皱眉照抄三遍沈楼主写下的“近朱者赤”四字,闻言平静地落下一笔。   看来沈云屏心里早已有数。   从他发现暗桩的名单上没有屠家这一条开始,就已不会再用这个人了。   无论对方是否是失误,但在沈云屏的眼里,已失去了价值。   而一个没有价值的暗探,可疑又无用,自然是无法讨沈楼主喜欢的。   “去弄一份屠家园子内大致情况的图纸来,另外,再让老范那边儿将此地先前将祖产变卖的那门派查一查,”沈云屏说完,又加了一句,“叫轻功好的去踩踩点,看看屠家院内练武场西边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不要惊动任何人,宁可查不到,也不可让人发现。”   卫四地点头应是,继而从袖中掏出一枚竹筒:“捉月城的消息——雷夫人已带人前往正盟,此次五大门派世家齐聚捉月城,另有白道各路人马一同在场。”   沈云屏从竹筒中倒出一张字条,秦嵬抬头,正与沈云屏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是何时看过来,又看了多久。   秦嵬手里的笔顿了顿:“怎么?”   “只是觉得,让你写几个字,好像比让你绣花还难。”沈云屏看着他写得像要逃出生天一样挣扎的大字,叹了口气儿,“齐小甲递来的消息,想看吗?”   秦嵬苦笑道:“字写的不好,难道就连看字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云屏只笑不答,自己将竹筒内字条上的消息看了一遍,转手就将字条递了过来。   秦嵬当即摊开来看,见上头第一条——“已辨认,鞭痕确为恨罪鞭无疑,只据老头所言应为粗糙仿品,绝非枫山所铸。”   那鞭痕果然有蹊跷!   秦嵬眉头紧锁,看至第二条——“雷夫人亲口告知众人,段二小厮症状与公孙裕相同,公孙世家质疑当年野猪林一战另有蹊跷,武林哗然。”   他心里呼出一口气儿,雷夫人果然雷厉风行,全都捅了出来。   疑惑和质疑,只有从当年相关之人的口中说出,才最让人相信。   而疑惑和质疑一旦产生,就只会发酵,绝不会被轻易按下。   正好。秦嵬冷冷地想着,全都给他滚下来,全都给他直视当年的疑点。   他一日不死,就一日搅合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秦嵬眼中闪过些许冷酷,再看向第三条——“毒郎中未死,已同据说见过此人的谷家核实。”   秦嵬顿了顿,目光在“谷家”上停留一瞬,继而平静地将字条拿开,递还给沈云屏。   沈云屏却并未接过。   他一边用一张锦帕擦拭着双手,一边微微歪头,看着秦嵬,好像在看他的表情,又好像在看他写的字。   任何一个人被沈云屏如此看着,都会觉得心里的秘密无处遁形。   但秦嵬仍旧笑起来:“在看什么?”   “看你,”沈云屏温和道,“看你又在动什么脑筋,来想着讨我开心。”   卫四地突然站出来,一把抢过秦嵬手里的字条,放在火苗上烧掉,随后抱拳行礼,悄无声息又干脆利索地顺着门缝走了。   ————————   为什么不说近墨者黑?   因为很难分辨谁更黑一点[小丑] 第42章 42:我只是忽然发现了沈楼主可爱的地方。   沈云屏想要观察一个人,那这个人总会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像是没有穿一件衣服。   而当一个人感觉自己像是浑身光溜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其实并非羞耻,而是恐惧。   秦嵬以为这一路自己应当已经习惯了沈云屏这样的眼神,但每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些要紧事情的时候,看到这眼神,他依旧会觉得自己没穿衣服。   屋内两人没有说话,烛光浮动。   暧昧摇曳的光亮在沈云屏的眼底燃烧,这一抹暖色总会给人他温柔多情的错觉。   但秦嵬却知道,这火色不如说是踏入一条阴暗深巷前,在巷口看到的最后的火把光亮。   答得好,沈云屏眼里的幽深就会再次隐藏起来。   答得不好,火光就是你最后见到的一丝温情。   秦嵬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一个总是观察别人神态的人,未必可怕,却一定很讨人厌。”   沈云屏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表情一顿,不冷不热道:“你说我讨人厌?”   “何必生气,人人都有值得讨厌的地方。”秦嵬微笑道。   眼见沈云屏眼里的火光已快成了怒火,剑眉也要倒竖起来,秦嵬这才慢悠悠道:“但你讨人厌的地方,至少不是这一点。”   沈云屏看他又拿起毛笔,在纸上写“近朱者赤”。   秦嵬写字的笔画像个孩子,与他的声音和说话完全相反:“一个人如果能一直用你这样的眼神观察、却又会用柔情的声音告诉别人自己正在看的人,就绝不会讨人厌了,因为只剩可怕。”   沈云屏皱起的眉头微微散开,平声道:“那你是说我可怕?”   “可怕总比讨人厌要有用的多。”   沈云屏的眉头舒展开,温声道:“能让小刀鬼觉得可怕,我就觉得开心多了。”   这少爷时常会有这样喜怒不定的时候,但与他所扮的海连潮不同,这种表演出的喜怒,时常让秦嵬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沈云屏直白地表现出如此情绪的时候,往往是要看别人的反应如何。   而一想到这心眼儿用在自己身上,秦嵬就很想和卫四地一起出门透透气。   秦嵬见他并未表现出多少对自己的怀疑和兴趣,心里微微松口气儿,捏着毛笔,脑中想着刚才字条上最后一条。   他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谷家,但仔细想想,又有些含糊其辞的合理。   找谷良核实毒郎中在世的是公孙世家还是齐小甲?   如果是前者,倒也还行。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八方楼的人亲自找过谷良。   他有没有说漏嘴?有没有被观察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两个问题其实对秦嵬来说都是次要,他最担心的,是谷良会不会有危险。   一个把他当朋友、在他落难时仍伸出援手的人,实在不该因为他而深陷危机。   秦嵬脑中思索,手上毛笔还要在纸上写他王八翻身一样的字。   另一只手伸过来,五指按住了他的手。   秦嵬停顿下来。   那只手缓慢又温和地将他握笔的姿势捏得更端正,沈云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写字总像山上的棕熊,因为你握笔不讲规矩。不讲规矩,往往会浪费很多力气,这跟拿刀是一样的,难道教你用刀的人没说过?”   “他教过。”秦嵬不动声色地回答,“只是拿刀和拿笔总是不一样,我拿笔的时间,比拿刀还要晚。”   沈云屏停顿了一会儿,松开手:“笔的确和刀不一样,学武起步晚,精进也就慢,但写字不同,只要想写,什么时候都不晚。”   秦嵬笑起来。   “你笑什么,”沈云屏很不高兴,“我看的出来,这种笑叫‘偷着乐’!”   秦嵬笑得不行:“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发现了沈楼主可爱的地方。”   他之前的感觉的确没错,沈云屏虽有许多心硬如铁的地方,却总会对孩子心软。   尤其是一个出身卑贱吃尽了苦头、却仍渴望过上好日子的倒霉孩子。   所以哪怕秦嵬提起的是年幼时候的自己,对沈云屏的效果也同样有用。   沈云屏并非对秦嵬心软,而是对年幼时的那个秦嵬心软。   这实在是个心硬得不够彻底的人,自己八成也没有发觉。   这小小的漏洞,就显出意外的可爱来。   秦嵬实在想不到,沈楼主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的心软。   沈云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秦嵬一定不会说清楚,倒也不再追究,施施然地也坐在了小榻上,斜倚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捉月城那边的消息你看过了,怎么想?”   “我只知道,无论幕后的人是谁,他现在一定都很不得安宁。”秦嵬的笑里多了许多的痛快,因为知道自己的仇人不得安宁,自己总会舒畅许多,“恨罪鞭今年出现,当年也出现,今年是假的,当年难道就是真的?”   “当年的事情有古怪,江湖上想必已有许多人怀疑当年真凶是谁,那对当年的怀疑,必然会映射在今年的事情上,杀段二的真凶难道就是秦嵬和沈云屏?”沈云屏笑道。   秦嵬道:“而怀疑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流言蜚语也会越来越多,虽然真假参半,但总会有真的冒出来。”   “人都是这样,只要稍作引导,就会编排出许多有趣的事情,而且越来越多的人会信。”沈云屏转动着扳指,“因为只要与自己无关,就闹得越血腥越好。”顿了顿,他又道,“你觉得屠青是什么样的人?”   秦嵬想了想:“比起习武的人,他更偏向是个生意人。我查了他一段时间,与他接触过的许多门派世家,都和此地先前那个小帮派一样,要么被挤兑垮了,要么出了事,被他趁虚而入吞并了。”   “要是趁虚而入的‘虚’也是他制造出的呢?”沈云屏问。   秦嵬道:“我就是因为曾有这个怀疑,才一直查他,只可惜还没查清楚,自己却倒了霉。”   沈云屏道:“他武功如何?”   秦嵬放下笔,笑了笑。   这一笑里的轻蔑和鄙夷并不多,但也足够了。   也是这笑,让沈云屏想起秦嵬本质还是个性格傲慢的人,他连轻视都不会太多,因为他瞧不起的人,甚至不值得他投入过多的关注。   “据我所知,屠家武学虽世代家传,但在江湖上最多只算中上游,”沈云屏道,“早三四十年做生意倒是还不错,可惜后人嗜赌成性,将家底败了个精光,更别说是武学了。”   秦嵬道:“屠青继任后倒是还好了些,但也只是好些,不过在江湖上混,武功并非唯一的活路,钱也算。”   而屠家是绝对不缺钱的。   沈云屏伸手捞过秦嵬刚写完的一张纸:“所以,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秦嵬愣了愣。   “屠家武功只算一般,财力最初也并不怎么样,想要在短时间内做大,手段必然非常人所用,”沈云屏观赏着秦嵬“棕熊”一样的大字,忍不住笑起来,“如果这些接二连三出事的帮派世家都是他做掉的,那他早些年无权无势,武功也不行,是如何做到的?”   秦嵬已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觉得屠家背后还有人?”   “他负责赚钱做生意,另有人负责帮他做脏事,赚来的钱按约好的均分,这岂非最牢固的联盟?”沈云屏道,“也是最好的秘密,之一。”   “之一?”秦嵬道,“你觉得,这秘密还有其他?”想了想,笑了出来,“对,比如他们是如何相识的。一个破落户,想要让一个如此专业的杀手帮派为自己做事,肯定另有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忽然真正地叹了口气:“你来我的手下做事吧。”   他此前带着询问和玩笑地说过这话数次,但都没有这一次认真。   秦嵬失笑:“难道你手下很缺人?”   “不,只是只有把你按在手心里,我才安心。”沈云屏温和道,“这样你心里的算计,我才会觉得可爱,才会可以容忍和原谅。”   秦嵬不说话了。他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一个他觉得很不错的人,除非攥了一根绳让他牵着,否则与威胁无异。   沈云屏又道:“你会有许多的银子,还会有喝不完的好酒,心情好的时候,我甚至会喊你一道喝酒。”   “听起来很不错,”秦嵬笑道,“我会和你喝酒,却绝不会为你做事。”   沈云屏难得有了许多的耐心:“难道我不值得你为我做事?”   “为八方楼主做事,通常都是要卖命的。”   “不错。”   “但我的命不能卖给你,”秦嵬的笑淡了很多,“我的命虽然不值钱,但早在它更不值钱的时候,就已经卖给了另一个人。我要为他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不会为你卖命。”   沈云屏问:“难道是那个绝不会说喜欢你眼睛的死人?”   秦嵬想起来在渡风城里的对话,哭笑不得道:“我已说过,他并非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不知道那死人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现在至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既然说不会为我做事,那就是真的不会。”沈云屏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失望,他站起身,“但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我很少给人这么多的余地。”   秦嵬想到了那个只一次没有做到,就已算是弃子了的屠家的暗桩。   他知道沈云屏说得绝非大话。   沈云屏已去掉手上多余的饰物,慢悠悠地洗手擦脸。   熟悉的香膏气味很快传来,沈云屏又道:“如果封氏兄弟没有看错,而断脚人也的确是当年从枫山拿走三条恨罪鞭的人,又极有可能是当年善堂堂主,那他如今为何会和屠家勾结,难道只是为了钱?”   他的思绪和他的情绪一样,总是左右乱蹦。   秦嵬不得不被他挑起的话头带着来回走,想了想:“你觉得其中的隐情就是秘密之二?”   “我们为何来此?”沈云屏道,“为了那个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秦嵬灵光一闪:“如果细林涧的活口被屠家保下,深藏起来,那或许就是善堂愿意与一个原本无财无能的没落门派结交的原因!”   “而细林涧是一切的源头,如果善堂和这个活口有关,那他必定与当年旧事相关。”沈云屏叹道,“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看看屠家还有什么古怪。”   秦嵬心里迷雾又被扫去一层,放松不少,甚至很乐意收拾起桌上的闲杂物品。   他将自己写的那些字团起,刚要丢在一旁,就听沈云屏道:“做什么?”   “写得又不好,拿去烧了。”秦嵬对自己这一笔丑字十分勇于承认。   “留下几张,左右你那字也没人认得出,否则江湖上早就有你写字像狗熊绣花的传闻了,不怕被人瞧见,”沈云屏讥笑道,“明日小卫他们请客店伙计打扫屋子,会瞧见你这些大作。”   秦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感觉沈云屏也并非为了嘲笑戏弄他:“这又是为什么?”   “床褥伪装,只会让人觉得海连潮是为色所诱,”沈云屏微笑道,“但教我那只剩漂亮却胸无点墨的心肝儿写字,就是情趣了,而且是很喜欢的情趣。”   秦嵬听得头皮紧了又紧。   他脸上的表情让沈云屏忍了又忍,拼命把笑给憋回肚子。   余光瞧见秦嵬开始在一堆纸团里挑挑拣拣:“又做什么?”   “将还像样些的拿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好让人家知道,你教人写字的能耐还算不错,而不是教了几天,写字还像狗熊绣花!”   *   狗熊第二天依旧在客房内绣了一天的花。   因已差不多掌握了奉春台的情况,沈云屏和秦嵬很默契地都不再出门,所以秦嵬百无聊赖地只好继续写字。   除此之外,还因为奉春台比前两日更热闹了一些。   即便临春居整层都被沈云屏占了下来,但店内各路客人来往动静即便隔着客房也隐约能听见。   前来收拾客房的店伙计得了赏钱,说话也又多又利索,压根不需要卫四地怎么套话就嘚嘚地说了一通。   再过段时间就是年底,按此地风俗也是祭祖的时候,四散在外谋生的本地人陆续回来。   也有不少商贾名门要前往捉月城千般园为裘家道贺,途经奉春台,在此逗留数日。   同样在奉春台停留的还有各路江湖人,大多自渡风城而来,除了疲惫的身体外,他们带来的还有如今武林最新的消息和传闻。   奉春台的酒灌进了一个又一个的肚子,武林上的新鲜事也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   前往探查屠家庄园的探子在隔天带回的消息,也正佐证了店伙计所言非虚。   “庄园大得很,我看不比裘家的千般园差太多,练武场西边也有地方,说不清哪里更可疑。”卫四地将一份庄园内方位的图纸摊开置于桌上,低声道,“而且庄园内守卫众多,屠家弟子们也参与把手轮值,无法深入调查。”   沈云屏和秦嵬都凑在图纸前观察,沈云屏道:“既然守卫严密,派去的人又是如何进去的?”   卫四地道:“屠家这几日正大摆宴席,宴请途经此地的商贾名门,以及江湖豪杰,这宴本来是为海连潮设得,所以很大,很阔绰,海连潮一日不走,我看这个宴就会一日设下去。”   “屠青这么想见海连潮?”秦嵬奇怪,他觉得沈云屏并没有给屠家多少面子,没想到屠家竟然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沈云屏笑道:“他哪里是想见海连潮,他是想要用海连潮的名号,开起这个所有人都不会轻易拒绝的宴席。”   话说到此,秦嵬才明白了。   屠青是个最精明的生意人,海连潮能来自然最好,来不了也无所谓,毕竟宴席开着,海连潮不走,就总有可能会来——他只去最华贵的地方,去最好的宴席——而只要海连潮有出现的可能,想要结交认识的人就都会前往参宴碰碰运气。   屠青也自然而然地利用这一点广结人脉,只有赚,不会亏。   秦嵬失笑:“他的确是个地道的生意人,他这上面的本事,可比他的武功高多了。”   卫四地道:“也正因为他有这个心思,所以我们的人才得空混了进去。只是最多只能略微探查,再深入就难了。”   “还有没有别的值得留意的地方?”沈云屏问。   卫四地皱起眉:“庄园内每日宾客往来,饮酒作乐,每日都会有许多突发的事情、奇怪的人,不知怎么才算值得留意?”   沈云屏道:“一个每日都会发生奇怪事情的场合,那最值得留意的,反倒就是一成不变的事情了。能在如此混乱的日子里还要按部就班去做的,必定是必须要做且十分重要的。”   卫四地思索:“那自然就是吃饭、练武……哦,或许还有祭祖。”   “祭祖?”   “奉春台本就有祭祖的风俗,但屠家格外在意这个。”卫四地解释,“做生意的多少都有些这种讲究,屠家更是如此,家中祠堂修得特别阔气庄重,而且日日命人奉上新鲜贡品,即便家中热闹杂乱,也不曾间断。”   这听起来倒也合理,沈云屏踱了几步:“日日奉上,每日去几次?若非去得勤快,你们必不会注意到。”   “一日两到三次。”卫四地说完,自己也意识到问题所在,“是不是太勤快了些?”   秦嵬正啃着梨子,含糊笑道:“我也不是没见过勤快的,供奉的瓜果晨起傍晚各换一次,只是没想到屠青还能有这种讲究。”   沈云屏问:“能进祠堂里看看吗?”   “恐怕不行。”卫四地老实回答。   秦嵬两三口将梨子吃完,对着图纸上搜寻一番,确定了祠堂的位置,伸手点点:“我可以去。”   说完,见沈云屏瞪着他。   “你我拴在一根绳上,我又不会跑,”秦嵬无奈道,“我虽然轻功只算中上,却比你带来的所有人都能杀人,我会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就堵住他们的嘴巴。”   沈云屏还在瞪着他。   秦嵬只好继续说:“即便我被发现,那也只是小刀鬼一个人的事情,你还可以脱身,这岂不是稳赚不赔?”   他说完,屋内安静了片刻。   因为秦嵬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他说不会牵连旁人,就必定会自己承担后果。   沈云屏眼中情绪几经变换,但最后归于平静,终于开口道:“谁跟你说这个?我看你,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洗手就碰我的图纸!”   “确实,”卫四地立刻响应,“海连潮的伴游绝不会出这种漏子,楼主的朋友就更不该了。”   这话说完,两道声音同时道:“我俩并非朋友!”   卫四地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问:“那洗手吗?”   虽然不是朋友,但秦嵬还是去洗手了。   他心里居然很感激卫四地,没有再继续问“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因为再让他问下去,自己就只好说两人是掉进了同一个粪坑的两头猪了。   他洗着手,听到沈云屏道:“你不需要自己去,因为天会黑。”   这话卫四地听不明白,但秦嵬明白。   天一旦黑下来,他就成了半个瞎子。   但秦嵬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一点,天黑对他来说固然危险,但他能活到现在,也绝不是成了瞎子就束手无策的人。   他并非没在夜间做过杀人的勾当,只是这话还未出口,就听沈云屏笑道:“而且,我喜欢自己去看去查。”   秦嵬愣了愣,扭头道:“但你不是已将屠家那个暗桩当做了废子?”   他这话说完,见卫四地和沈云屏都看过来,这才闭上嘴。   “你猜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并未多言,“但我现在并不打算动他,因为他并不知道来此地的是我本人,更不知道海连潮就是我,一旦我动了他,才会引起怀疑。”   秦嵬问:“那你想怎样?”   “我要去屠家,”沈云屏道,“准确来说,是海连潮要去屠家庄园过几天舒服日子。”   “屠青之前邀你前去,被你给了一顿闭门羹,你现在又主动登门,岂不更奇怪?”   沈云屏笑道:“我不需要登门,他还会再来!”   不等秦嵬再问,沈云屏已侧过头问道:“海连潮减少用药已几日了?”   “已要两日了,”卫四地道,“且只减少内服的药,外用的仍在买进,主子的病有所缓解,我们都满脸喜气,打赏了店内上下,想必屠家马上就会知晓。”   秦嵬笑了起来,因为他已知道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   而屠青也的确如他所料。   海连潮风寒缓解的消息不胫而走,又请了路过的杏林好手诊治一回,果然带出了他身体已好,只可惜面上仍有红痕的消息。   不过三日,屠青第二回踏进临春居的门槛。   他这次带来的不仅有补品和礼品,还有整整三盒玉药堂的芙蓉散。   但海连潮这一次还是拒绝了邀请,却收下了用以养颜祛疤的芙蓉散。   屠青并未失望,反倒笑容满面地退出临春居。   他第三次再登门时,屠家庄园内的宴席上已多出了许多帷幔竹帘,好让人看不太清楚后头的客人。   又有了更多的好酒,却少了许多海鲜发物一类的吃食。   庄园内点的香也换了一批,送来的礼品里除了芙蓉散外,竟还有几张遮脸用的轻纱,绣以海浪云纹,只要搭手摸一摸,就知道这一条轻纱的价格,足够许多穷人三年在衣袍上的开销。   屠青这一回的邀请,海连潮欣然接受。   海家的马车终于从临春居驶出,奔着屠家庄园而去。   秦嵬目睹了这几日屠青的一系列转变,而沈云屏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正因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所以他才会信。”沈云屏坐在马车内,将几条轻纱反复观瞧,“因为屠青这样的人,只肯信自己揣摩出的真相,所以我越是端着,他就越愿意捧着猜着,然后为自己摸透了我的心思而沾沾自喜。他现在还来不及考虑海连潮会不会给他做生意的机会,因为光是讨了别人都讨不到的人的喜欢,就已足够了。”   秦嵬无声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否则沈云屏就不会将毒郎中的消息散出去。   正因为是沈云屏亲自揣度出的这个消息,所以他才坚信不疑。   但好在沈云屏并非屠青,他虽然极厌恶屠青为人,却并不讨厌沈云屏这略有些得意的模样。   就像他小时候听到谢翎翘尾巴一样的声音时那样,秦嵬会觉得有些可爱,也有些孩子才有的恶作剧之后的窃喜。   秦嵬擦着刀,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离屠家庄园还有段距离:“屠青倒是很贴心,还为你特意找来遮面的面纱,甚至已不需要你来说需要遮掩脸上隐疾了。”   “他愿意找,是因为这些纱是屠家的生意之一,”沈云屏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信不信,今日我戴着出门,明日他家的纱,价格就要翻上一倍?”   秦嵬自在道:“我信,我当然信,否则你以为你家里那个百灵鸟,是怎么拿几块山上扒拉的破石头充作我用过的磨刀石,卖了一大笔钱的?”   沈云屏一愣,继而笑得不行:“你跟他合谋!”   “我当时实在缺钱,抓了他来给我付账,结果他也哭穷,我就只好让他去摸几块石头,说是我用过的磨刀石。”秦嵬道,“我只需要将其中一块当着别人的面掉出来就够了,自然会有人当做那真是我的磨刀石。”   沈云屏笑骂道:“想不到你还有做奸商的天赋。”   “石头本就是石头,磨刀石也有千千万的石料,与我用同一种石头,并不会让刀更锋利几分、刀法更精进一寸,我并非没有说过这个道理,但他们总是不信。”秦嵬叹道。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无奈,并不多做评价,只道:“这供给海连潮用的面纱也是一样的道理,人人都知道海连潮只用最好的东西,所以我戴出去,就是给屠家最大的面子。”   “原本踏破他家门槛的客人,就是要看看海家少爷的真容,屠青知道这一点是不能行了,索性另动脑筋。”秦嵬挑起一条轻纱,“他倒是不放过一分一毫的可用之处,非要把人榨干才算完。”   沈云屏却左右看了看,皱眉道:“那条不适合你。”   “……”秦嵬无奈地放了下去,“他们本就是为海连潮而来,怎么我也要仔细装扮?”   沈云屏在几条轻纱中选了一条黑底绣金纹的,正搭配专程为秦嵬买来的衣服,递给秦嵬:“戴这个。”   等秦嵬罩在了脸上,沈云屏才道:“因为你只有穿得更漂亮,所有人才肯信我被你勾了魂儿。”   秦嵬很不舒适地摸摸轻纱,又低头扯了扯衣袍。   这身衣服比先前的那套更累赘,广袖宽袍,却偏偏要勒出窄腰,袖长也就罢了,衣摆更长,他喃喃道:“这衣摆子,我翻个轻功,它能垂下来搭在我头上!”   “穿这种衣服的人,本就不会翻轻功,真是个笨蛋,”沈云屏忍俊不禁,“而且不穿这么臃肿,怎么能让人看不清你的脚步和身形?”   秦嵬怪模怪样地点头:“早知道今日要给少爷当陪衬,我就不那么刻苦地练功、得了这么一副好身板了。”   沈云屏故作严肃道:“不错,你若是身量纤纤,我就将你雇作专门的陪衬,每天给你这个数的工钱。”   他伸手比了个数,秦嵬看得两眼睁大。   沈云屏叹道:“可惜你不是,所以一文不值。”   说罢把手背到了身后。   秦嵬不说话了。   他虽然知道自己又被沈云屏开涮,但也的确很难不为那个数额动容。   沈云屏被他责怪地看了一眼,反倒笑出声,自身后拽出一个帷帽来,扣在秦嵬头上。   “我一定要戴这个?”秦嵬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没有这么不可见人过。”   沈云屏调整了一回帷帽上的轻纱:“若只是屠青也就罢了,他那庄园内来往宾客有不少武林中人,眼力高些的瞧出来不对,又是一桩麻烦。这东西好歹能削弱一下你两肩的平阔之感。”   秦嵬只好停下擦刀的手,不适地拨弄眼前轻纱。   沈云屏白皙修长的五指挑起一侧纱,为他掀开一角,忍不住笑道:“况且,既然是我的心肝儿,我也不想让别人多瞧。”   秦嵬鼻尖儿又嗅到他身上香膏的气味,顺着轻纱缝隙钻进来。   马车正在此时停下。   外头传来卫四地的声音:“少爷,到了。”   果然听到外头人声杂乱,屠青的脚步声已接近:“海少爷,园内客房都已备好,只等您去瞧一瞧,可还有什么要添的?”   车内两人脸上的笑都淡了下去,沈云屏将自己挑好的面纱戴上,柔声道:“心肝儿——”   秦嵬“蹭”一下站起来,将刀藏进礼盒内,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连潮,我怕去人多的地方,但我又怕你走了就不来找我了。”   沈云屏十分明显地抖了抖,伸出手来拉住他,用外头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哪里都不去,我去到哪里,都要带着你。”   “这才好,你就应当把我拴在裤腰带上。”秦嵬将礼盒混在其他盒子之中。   “这世上哪有你这样漂亮的玉珏,我将你挂在身上,又怕旁人看一眼便垂涎三尺,起了觊觎之心。”沈云屏用慵懒的腔调回答,一面在秦嵬耳边低声道,“你这伴游,嘴里提什么裤腰带,粗俗!”   秦嵬:“……”   两人踩着木阶下了马车,正瞧见屠青和身后数位客人略有些尴尬的笑脸。   以及卫四地等人拼命低着头,好装作啥也没听到的憋笑的脸。   ————————   八方楼以后内部培训,在伪装情人方面都会有一些精彩案例。   但双方当事人是谁会模糊处理[抱拳]   PS:说个噩耗,最近要出门一趟,应该会有3、4天不能更新,到时候会挂假条喔! 第43章 43:小秦可没有小狗小猫那样可爱。   如果一个人想要拥有屠青这样的地位和财富,那至少就要有和他一样的态度和笑容。   他深知这世上有许多不同的人,自然也会有许多不同的癖好,而屠青最大的本事就是乐意接纳所有的癖好。   喜欢杀人的人,屠老爷可以为他找来最趁手的利刃。喜欢偷窃的人,屠老爷可以为其脱去所有罪名。   听闻曾有人喜欢听惨叫的声音,所以屠老爷为他找来了五十个嗓音年龄各不相同的人。   屠老爷做这一切都心甘情愿,并且永远带着和气豪爽的笑容。   他乐于满足别人缺少和需要的东西,前提是别人能够给他足够的钱财与权利。   如果你给得起,那屠青就会是你最贴心的朋友。   屠青靠着这幅笑容和最包容的心胸走到了今天,所以他的财富比他身后那些笑不太出来的客人们都多。   但屠青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笑容多少也有些呆板和僵硬。   因为海连潮没有缺少的东西,却有着无数的癖好。   尤其喜好与自己那个伴游腻歪且不知遮掩地抱在一处,将其他人复杂的表情当做瞧不见。   他既不提要求,也不提交情,就是单纯地惹人讨厌。   更要命的,是屠青对海连潮有许多需求。   所以屠老爷不得不将自己的笑容变得更自然、更生动。   屠青已先于所有人之前笑道:“海少爷的身体可好些了?我已叫他们将庄园打扫了五遍,没有一丝浮尘,又换了蛟洲产的家具,只希望您能住得舒服些。”   他说话和煦自在,好像每个字都真心实意地期盼你过得舒坦。   海连潮将伴游的手握着,毫无顾忌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掌中揉搓把玩。   听得这一串话,也只平淡地“嗯”了声。   四周涌来的客人因这冷淡的态度而都暂停了巴结的脚步。   屠青却依旧亲切,抬手请海连潮先行:“海少爷已在路上耽搁了许多日,必然饮食颇有不适,所以家中叫了厨子,专会做蛟洲菜。”   海连潮走得不快也不慢,刚够他的伴游可以半歪在他身上而不掉下来。   那伴游是个十足十的男人,甚至比许多在场的男人还要高大,偏要做这矫情腻歪样子,让不少不喜男风的人看得皱眉捏鼻子。   幸好海连潮虽生性放浪,却是个轩昂挺拔的少爷,倒也撑得住他,甚至还主动将他拽得更紧,以至于始终没人看清伴游的身形。   “海少爷就在屠某隔壁的院子歇息,本该是请您去主院的,只是那毕竟已住得老旧了,实在不好叫您受委屈。”屠青笑道,“况且万枫庄园里,还是那处院子景色最好。”   虽从未有人言明,但所有人都知道,屠家与裘家的关系相当微妙。   两家一南一北,原本交际不多,但也不知哪家先出手,跟另一家别上了劲儿,就成了生意场上的对头。   因此裘得索在捉月城的园子叫千般园,屠家在奉春台的园子就改名叫了万枫庄园。   庄园四周是一大片枫树林。   枫叶如火,正是燃烧的季节。   叶火簇拥着庄园,如烈火中央落下的一滴清泉。   来此地逗留的客人们虽多为海连潮而来,但也都对万枫庄园的景色赞不绝口。   连海连潮身边的伴游也不由微微抬起些头,看向火红的枫叶。   海连潮漫不经心道:“的确不错,我的心肝儿也很喜欢。”   他的心肝儿看起来狠狠地顿了一下,把头又低下了,好似羞涩地捏了捏海连潮的肩头。   于是海连潮也狠狠地顿了一下。   两人打情骂俏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所有人的脸色都狠狠地顿了一下。   除了屠青,他笑着点点头,全不介意一个伴游评价自己的庄园,反倒笑道:“既然二位都喜欢,我就放心了。”   海连潮抬脚迈上台阶,忽然道:“屠家主赠的面纱也十分不错。”   屠青谦虚道:“不过是家里的东西,海少爷不嫌弃就已是屠某荣幸。”   海连潮又道:“何不将这枫叶火林绣于轻纱上,带去蛟洲看看?”   “这?”   “蛟洲只有海波汹涌,少见枫树火海,届时海风吹起轻如蝉翼的薄纱,红叶绣纹便如浪潮一般翻腾。”   海连潮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不紧不慢,却令屠青的脸色更加晴朗,恭敬地答道:“多谢海少爷指点。”   “只是看到我心肝儿垂头时帷幔轻动,才想起这一出。”海连潮轻笑道,“黑纱红枫,才更漂亮。”   屠青硬朗的面孔好似也被枫林染上了一层红润,微笑道:“不错,海少爷说得对极了。”   他既得了海连潮的指点,便是得了蛟洲那边儿海家的渠道。   两人不过谈话之间,一桩事儿也就这么成了。   海连潮的心肝儿,好像真成了他的心肝,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拒绝自己心肝脾肺喜欢的东西。   其余人看伴游的眼神立即发生了一个猛烈的变化。   没人再在意伴游的身份,甚至也不在意他是男是女,只将他当做了第二个少爷,脸上像屠青那样的笑容就很容易端起来了。   四周客人拱着手想要上前,海连潮却叹了口气儿。   屠青随即道:“一路奔波,想必海少爷已累了,先休息休息如何?”   见海连潮点了头,屠青对身后立着的管事道:“查吴,吩咐他们准备好,海少爷要先去歇息。”   姓查的管事拱了拱手,道一声“是”,同样喜气洋洋地笑着,脚底生风地走去吩咐事情。   海连潮看也不看四周或失望或着急的脸,带着他的心肝儿施施然地踩进万枫庄园的地砖,好像这个庄园就是为他而建一般自在。   屠青将海连潮一路送至侧院门前,又盯着下人们将海连潮带来的物件一件件搬进房内,这才微笑着离开。   下人们一个个都训练得当,只低着头看着地面,按照卫四地的要求,将东西分别放进偏房和主屋。   但即便他们都低着头,也能瞧见主屋软榻下面只有三只脚。   因为海连潮的一只脚,正搭在伴游的腿上。   他那伴游虽将帷帽摘了下来,但却要低着头,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腿上,小声含糊地说话:“走了一路,累了吧?”   “心肝儿帮我揉一揉,我还能再走三个来回。”海连潮斜倚在软榻上,“小卫,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要他们在这里看我和心肝儿睡觉?”   自然没人敢看海少爷睡觉,所以下人们撂下东西,风一样地消失在门口。   而院门外,立着拿着金银来找他们打听屋内情况的各路人马。   卫四地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楼主预料到的情况。   等外头的人散得差不多,他才与另一个探子一道从偏房中拿出两个盒子。   卫四地捧着一个,另一个暗探抬着一个,俩人一道回到主屋,沉默地看着屋里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分头趴在软榻上,一边一个地挂在扶手上,比中毒还要虚弱。   卫四地默默地放下东西,另一个暗探默默地窜出门,卫四地才道:“二位辛苦了。”   当然辛苦。   因为连他憋笑都憋得很辛苦,更何况是这两个要装模作样的人!   秦嵬的头埋在胳膊里,有气无力道:“不如我索性去杀了屠青如何?那样还干脆些,也不必受这种折磨。”   另一头的沈云屏捂着额头,勉强维持着坐姿,冷冷道:“那么我们就是既经历了折磨,还会竹篮打水,等于白挨一场。”   秦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   “今天你带着帷帽,不必低着头走路,”沈云屏道,“进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秦嵬的脸终于从胳膊里抬起来:“我看到一个穿着褐色衣袍、长了一对儿招风耳的管事。”   “是他,”沈云屏知道他是在隐晦地表明他已认出那是之前说起的暗桩,“还有呢?”   “还有,”秦嵬慢悠悠道,“他的衣袍虽然华贵,穿得却潦草,有不少褶皱,就好像他没心情穿得体面。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略微发白,唇上起皮,好像休息不好,也没有心情喝水,他虽然笑得和屠青一样亲切,但嘴唇的弧度却很僵硬。”   “你想说他或许另有苦衷。”   “世上的人都有苦衷。”   “不错,”沈云屏温和道,“你想劝我别对他用楼里的规矩,因为他有苦衷?”   秦嵬惊讶地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那种话本里光明磊落的大侠看?我要是他们那样,现在就坐在捉月城里等死了!”   沈云屏被他这句说得想笑:“我知道你并非那样的大侠,但你毕竟总有蠢笨的一面。”   这话他之前在骡车上也说过。   秦嵬并不否认,反而叹道:“你说的不错,但我也知道,规矩是规矩,苦衷是苦衷,这江湖上从来就没有一条规矩,需要你为了别人的苦衷,而咽下自己的苦衷。”   沈云屏静静听他说完,忽然再次开口:“你真的不来楼里做事?”   “这次又为了什么?你既不缺为你做事的人,也不缺为你卖命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平静道:“我缺一个会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他这话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心,令秦嵬愣了愣。   “况且,我或许会舍不得你。”沈云屏微笑道。   秦嵬慢慢开口:“有什么舍不得?”   沈云屏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我会在该对你下死手的时候舍不得,虽然我还是会做。”   一个像秦嵬这样刀头舔血的人,难免会对危险的气味格外敏感。   就像这一刻,他后背的汗毛几乎竖起。   因为他从沈云屏的话里品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但卫四地并未给他思考的余地,已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将两个盒子摆好。   这两个礼盒,一个里头是秦嵬的刀。   另一个似乎格外沉重,秦嵬也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只看到自上路时,这长而沉的箱子就被放在沈云屏的榻下。   卫四地带来的盒子却不止这两个。   他抽出一个书本大小的锦盒,将其打开,低声道:“范统领的回复到了。”   锦盒里是一摞纸。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沈云屏快速地扫了一遍,递给秦嵬。   “老范粗略查了,此地原本的门派在掌门人死后解散,剩下的弟子大多流落江湖各自谋生,掌门的后人——他的妻子儿女,在不久后也染病离世。”沈云屏不等秦嵬看完,已低声将其中的大半内容告知。   秦嵬边快速翻阅边皱眉道:“我只知许多门派商户垮得蹊跷,却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后续。”   老范递来的消息不仅有本地之前的门派,也有与屠家近些年有所牵扯的其他门派的记录。   这些门户凋零解散后,四散各地的成员弟子多半都已失踪或死亡。   绝不会有人再提起屠家的事情。   “事发前,屠青应该一直都在灵虎镇谈生意,事发后立刻回到了奉春台,至今都没再离开。”卫四地道,“但据我所知,每年年末,他必定会前往捉月城,除了与故交聚一聚之外,还为了留在正盟过年,因为年后不久,就是段老爷子的生辰,他要道贺。”   沈云屏讥讽道:“他往年几乎要贴着正盟五大门派世家做事,怎么如今发生如此大事,他不去为段老爷子分忧,反倒窝在了奉春台?”   “而且,他与段二也并非没有交情,或者说他正是因为与段二交情匪浅,才更方便出入聚云山庄,间接在白道有了许多脸面。”秦嵬笑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怀疑段二出现在灵虎镇并非巧合,他要么是被正盟派去查屠家,要么是自己去见屠青。”   卫四地问:“段老爷子很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会让段二与屠青这样的人来往?”   沈云屏忽然笑起来:“他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吗?但我记得,他还请过某人去正盟喝酒,某人的江湖诨号前面带个‘小’,还是因为段老爷子担心他年少压不住煞劲儿才添的。”   秦嵬苦笑道:“你就算直接说我的名字又能怎样?”   “只不过想给你留些面子。”沈云屏忍着笑,“你是如何讨那老头开心的,难道也和讨我喜欢一样么?”   秦嵬道:“我不需要讨他喜欢,因为我对他别无所求,我虽然喜欢钱,但我只拿自己挣来的钱。而我挣钱,是因为我的刀足够厉害,他喜欢的正是这一点。”   “自己的儿子不如意,就总是会看其他人的儿子顺眼更多。”沈云屏故作惋惜地叹道,“想来段老爷子得知谢堑之子杀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应当非常后悔在你的名号前加上一个‘小’了。”   “段二要是能有段大一半能耐,段老爷子也不至于时常头疼。”秦嵬微笑道,“武功人品均不如人意,唯二比别人见长的,大概就是好色和耍钱。”   卫四地道:“但我听说他武功也非常不错。”   “你如果有一个正盟盟主的爹,你的武功在所有人嘴里都会非常不错。”   卫四地被噎了噎。   秦嵬又道:“如果你好色又好赌,惹了大麻烦,除了找家里严厉的父亲兄长外,还会找谁?”   卫四地恍然大悟:“自然是最擅长解决这些麻烦的人——段二与屠青的交情难道就是这样来的?”   “段若宇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子和他大哥,一个即便这样还要犯事儿的人,必定会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渠道。”秦嵬将手中的纸放下。   “聚云山庄想必也常为他摆平麻烦,”沈云屏也道,“小一些的麻烦,他就去找屠青这样的‘朋友’,大一些的麻烦,他就回去找亲老子亲老哥。”   秦嵬将自己的刀从礼盒中拿出,吹去刀鞘上的浮尘,悠悠道:“你如果跟另一个人经常擦同一个小畜生的屁股,那你和他很快就会建立起一种奇特的关系,我将这种关系称为‘狗屁交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地笑骂道:“粗俗!你跟段若锋打交道的时候,难道想得都是这些?”   “这话说的,”秦嵬严肃道,“我跟段老爷子打交道的时候,想得也都是这些!”   连卫四地也笑起来。   沈云屏将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在灵虎镇与屠家谈生意的是啸山帮的人?”   “不错,”秦嵬道,“当日来的,正是啸山帮帮主,还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在灵虎镇最大的那家酒楼落脚。”   “也就是说,事发之后,啸山帮忽然没了任何动静,而屠青匆匆赶回奉春台,”沈云屏思索道,“那这生意究竟做成还是没做成?”   秦嵬摸了摸下巴:“当日我潜入灵虎镇,追着屠青来到酒楼,因双方都有武功,所以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门外暗处听动静。起初两边儿都算客气,中途不知为何忽然争吵起来,似乎不怎么愉快。”   沈云屏皱起眉:“这茬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早些时候,少爷也不会对我说许多话,”秦嵬微笑道,“我对你的信任,和你对我的一样多。”   一样多,也一样少。   一样托付,也一样警惕。   沈云屏唇畔的笑容略带了些讥讽,却并未计较:“之后呢?”   秦嵬想了想:“我本想凑近了再听,却瞧见段二走进酒楼,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是谁?”沈云屏盯着他,“已到了这个时候,秦大侠就别再卖关子给我,如何?”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不由苦笑道:“我倒宁可有关子卖你,因为那至少证明我是真的知道。”   沈云屏惊讶道:“你认得出段二,却不知道与他走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那人留着一把大胡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但的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令人认不清他的相貌。而且一直低着头走路,我从楼上朝下看,除了胡子就只剩胡子。”   沈云屏皱眉思索:“段二带着一个奇怪的人到了灵虎镇,与屠青进了同一家酒楼,你亲眼瞧见他们见面了?”   秦嵬摇头:“那胡子武功很不错,或者说是相当厉害,我险些被他发现,不得不撤出酒楼,在外头盯着,过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啸山帮的人从酒楼离开,我估计暂时也不会有别的情况,这才离开灵虎镇。”   “真有那么厉害?”卫四地不由问道,“竟连交手都没有,就让小刀鬼说出这种话!”   秦嵬平静道:“一个或许能杀死你的人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绝不会毫无察觉。”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但这话说完,却令其余两人都沉默片刻。   半晌,沈云屏才道:“所以你只是见到啸山帮的人离开,却并不知道生意的结果,这生意是有谈不下去的可能的。”   “那毕竟是啸山帮的祖业。”秦嵬道,“我想总不会轻易谈下去,屠青其实很抠门。”   “他特地找来这一屋的蛟洲贵重家具,燃得甚至是一两金一斗的蛟洲香,你却说他抠门?”沈云屏指着桌上的精巧香炉道。   秦嵬的脸色变得很复杂,他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不知道我喘的这几口气儿,能不能值得几文钱?”   沈云屏叹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凭什么说屠青抠门?”   “他肯花这些钱,是因为他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钱。”秦嵬搓搓鼻子,“一个不抠门的人,是不可能在十几年间积累下如此庞大的家业的。”   沈云屏笑了笑,并不否认秦嵬的话,他掀开香炉的小盖看了看:“这香没问题,但你好像不大喜欢。”   “若是有问题,我闻到的那一刻就会知道。只是——”秦嵬打了几个喷嚏,在沈云屏急速避开之后投来不满的目光里叹气道,“只是太香了,有时候太香的东西,还不如臭一些的好闻。”   他的鼻子十分灵敏,浓香和恶臭对他来说都是种折磨。   “蛟洲的香本就是这样的。”沈云屏失笑,“我见你也不是闻不了香,我的车内和房中总是在燃香,也没见你打喷嚏。”   “因为我喜欢那种清淡的味道,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秦嵬道,“比如你常用的香。”   沈云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用的香比起这个要臭一些?”   “少爷!”秦嵬无奈道,“你老这么说话,真的没人愿意跟你玩儿了。”   沈云屏眼中本就是装出的冷酷顿时消散,多出许多柔软的笑意。   他踱步到桌旁坐下,将香炉推给卫四地:“换我带的过来。”   卫四地很快将按沈云屏喜好调配好的香料送上来,一同递上的,还有一个刚送来的竹筒。   卫四地对竹筒的内容和来处只字不提,只递了过来后才道:“方才屠家下人前来,询问晚上的宴少爷是否会去?又问忌口喜好一类的事情。”   沈云屏边用灰押平整小香炉内香灰边道:“自然会去,人已到了,拿架子也拿够了,再端着就纯属矫情。”   “是。”   “等入了夜,就照先前嘱咐好的撒出去人手。”沈云屏说话时全不耽误手上的功夫,篆模置入平整了的香灰上,复又填上带来的香粉。   离晚上且还有段时间,秦嵬左右也是出不去门,索性坐在了对侧,饶有兴致地看沈云屏捣鼓这些精巧东西。   秦嵬这几日已看他做这套流程许多次,但每次都还觉得奇妙。   沈云屏则做得十分平稳,起篆时干脆利索:“如果啸山帮的生意没有谈成,那帮主等人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我听闻,啸山帮那边儿仅剩个副帮主坐镇,帮主据说是在外办事,连他的妻女都没回来。”   “你认为被屠青杀了?”秦嵬盯着香灰上篆模留下的图案。   “他就算要杀,至少也会留下对方妻小,毕竟还需要有人负责将他想要的东西低价卖给他。”沈云屏点燃一根线香,复以线香去引燃香粉图案的尾端,“如果没有做成,那屠青必然是被什么事情惊动,以至于不顾啸山帮或许还有知道他情况的活口在世,仓惶逃回奉春台。”   秦嵬“唔”了一声,仍盯着香粉看。   这些问题都只是猜测,暂时不会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沈云屏也懒得让秦嵬开口,这人有时还是闭着嘴可爱一些。   他将身旁的竹筒打开,从里倒出字条。   仍旧是蝇头小字,他仔细看完,慢慢地叠好,放在火苗上燃尽,余光却留意着秦嵬的动作。   秦嵬斜倚在桌上用手撑着头,看了他一眼。   见沈云屏没有说明字条上写了什么的意思,他好似也并不在意,只又垂下眼去看香炉里的香粉。   沈云屏将竹筒撂开,忽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嵬笑了笑,“我喜欢这次的这个图案。”   香炉之中,篆模将香粉固定成了一个线条简单却漂亮的翎羽的图纹。   沈云屏方才脑中在想事情,现在才注意到这一次用的模具并非以往的莲花福字。   一缕青烟慢慢升腾,香粉翎羽静静燃烧。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竟然也没急着盖上香炉的小盖,也跟着看了起来,轻笑道:“我也很喜欢。”   秦嵬果然没有再打喷嚏。   沈云屏的目光从香灰上慢慢移开,落在秦嵬的脸上。   这人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沈云屏方才看的竹筒里写了什么,缭绕的烟雾从香炉中伸进他的眼里,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云屏早已在秦嵬面前连装相都省了,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将秦嵬当下酒菜一般仔细端详。   却见秦大侠的脑袋越来越向后缩,最后索性连香炉也不看了,侧过头,改去擦刀。   沈云屏愣了愣,惊讶道:“你不好意思什么?”   秦嵬耳聋地专注擦刀,就是不看他,拿个侧脸对着他。   沈云屏加重语气:“你最好趁我还有好心情的时候,耳朵好使一些!”   半晌,秦嵬叹了口气:“一个说过喜欢你的脸的人这么看着你,你也会不好意思。”   沈云屏不说话了。   秦嵬又道:“尤其是当你后来发现,这个人骗你和骗小狗小猫一样手到擒来,而你却当真了,那你就会更不好意思了。”   沈云屏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将香炉的盖子扣上:“小秦可没有小狗小猫那样可爱。”   这一次轮到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忽然又道:“但至少说你的脸很合我心意,这一句并非骗你。”   秦嵬摸了摸脸,转头去看沈云屏。   沈楼主撂下这句,就又抽出书来翻到上一次看到的位置,权当秦嵬不存在那样看了起来。   两人一个擦刀一个看书,各自思忖着自己那摊麻烦事。   太阳落了山,他俩的麻烦事就又重新汇聚到了一起。   屠家的宴席摆得非常大,或者说整个万枫庄园有一大半都用来招待来客。   只要踏进这枫林中的庄园,你就可以随意选择一处摆了好酒好菜的地方坐下。   树下,池边,亭内,甚至可以端着酒菜,去房顶一边赏月一边玩乐。   丝竹游戏之声自傍晚开始,要到后半夜才将将散场,而明日此时又会重来。   海连潮自然不会去房顶喝酒,也不屑与旁人推杯换盏。   屠青喜欢他的讲究,因为这样才能显得出他愿意捧着他的讲究。   所以沈云屏和秦嵬进的是早已布置好的宴客堂,蛟洲产的木料制成的数张桌案分别置于竹帘幔帐之后,桌上亦是蛟洲的菜品和好酒。   分席而坐,自然就没有人可以看到海连潮脸上还未消退的疹子,屠青实在贴心。   秦嵬一路走来,已将四周情况尽收眼底。   万枫庄园内烛火通明,他看得清楚,听得也勉强够用,低声在沈云屏耳畔道:“宾客嘈杂,只能听出附近亦有轮班值守的屠家人,另外,宾客当中也有不少高手。”   “你我并未有跟人打起来的打算,急什么。”沈云屏不以为意,拽着他进了宴客堂。   屠青早已在内等候,正与几个名门弟子笑谈今日江湖传闻,两个小童一左一右地为他捏肩捶腿。   见沈秦二人进门,屠青挥退下人,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海少爷,休息得可好?若有不习惯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查管事,他必会告诉我。”   查吴立在暗处,闻言笑着拱拱手。   “尚可。”沈云屏懒散地答了一声,却并不坐屠青为他留好的上位,反倒在另一侧把头位置坐下。   坐在上位的人,即便有帷幔竹帘,也会被这宴客堂里的人全面地看到,无论看清还是看不清,总会多看许多。   坐在侧面,这宴客堂内至少会有一半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半边身子。   沈云屏心里正盘算,屁股才刚坐稳,就感觉半边儿身体被一重物倚靠过来,登时僵硬许多。   秦嵬没戴帷帽,但仍以轻纱覆面,出门前还简单地易了容,可谓做了万全准备。   此刻却忽然又跟火烧屁股一样凑到了沈云屏身边,几乎要把脸也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贴得比之前更紧,动作也更像个伴游。   但秦嵬不是伴游,沈云屏也不是海连潮!   沈楼主面带微笑,语气如常地挤出几个字:“你疯了不成?你出门时有没有净手?你没有沐浴!”   他几乎以为秦嵬是在报复他刚才的调笑。   因为这对沈楼主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种打击!   耳边却传来秦嵬的苦笑,他说话的声音几乎只剩气声,温温地吹在沈云屏的耳廓上:“这屋里十张桌子,至少四张桌子后的人我认识,其中三张见过我,两张甚至同我在捉月城喝过酒!”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一把搂住了秦嵬的腰,用蛮力将他扭去了另一侧好遮掩的地方,好像富贵少爷戏弄宝贝儿一般自在从容。   秦嵬差点被他勒吐,赶紧稳住身形跟着挪动,又听沈云屏和风细雨道:“我真想把十张桌子,全都摔在你的脸上。”   “哎,”秦嵬叹道,“你刚才还说喜欢我的脸。”   沈云屏微笑着将桌上一团点心塞进了他的嘴里。   上位没有坐人,屠青自然也不会去坐,转道选在沈云屏对面坐下,一抬头就瞧见对面俩人抱作一团。   屠老爷再身经百战,猝不及防地看到这一幕,也难免抽了抽嘴角:“海少爷对这位公子真是疼爱,想必这公子有许多过人之处,不知是哪里最得少爷喜欢?”   沈云屏温声道:“脸。”   秦嵬很想笑。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和他那双眼。”   ————————   回来了!!量大管饱的一章奉上!!!-3- 第44章 44: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这世上从不缺漂亮的脸,也不缺明亮的眼睛。   但这世上永远都很缺少能被海连潮喜欢的脸和眼睛。   所以几乎在沈云屏话音落下的同时,宴客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了他身旁的“伴游”。   那伴游腼腆羞涩地伏在海连潮肩头,将脸埋在了对方肩上,一只手还扯了扯海连潮的袖子。   这种过于小气的姿态在伴游这行当里颇为少见,即便是有,多半也是为调情而装出来的,但这位却好像真情实感。   偏海连潮很吃这套,被他扯了袖子顿了顿,柔声道:“你要是总这么不习惯,我就日日都说给你听,好叫你知道自己的好。”   十张桌子后的十个人,分别起了十层鸡皮疙瘩。   包括说这话和听这话的两人。   秦嵬用手抓着沈云屏的肩膀,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端端你说什么脸和眼睛,引得他们全来看我,你不如直接把我脸上的门帘扯下来!”   沈云屏听到“门帘”差点笑出声,轻声道:“顺口就说出来了,他问得太急,我来不及编些假话。”   来不及编假话,那就是真话。   只是这真话并非是出自海连潮,而是沈云屏。   秦嵬仍能感到周围窥视一般的视线,只得继续埋着头,鼻腔中满是沈云屏惯用的香膏和方才屋中燃过的香交织的气味。   他莫名地觉得有些窘迫。   自脱离街头讨食的乞儿生活后,秦嵬已经十几年没有过窘迫的感觉。   但此刻的窘迫与那时好像又有些不同。   沈云屏又道:“况且左右他们都是要看的,还不如给个机会叫他们努力伸伸脖子,后头才不会一直那么好奇。”   果然如他所说,见俩人又腻歪起来,窥视的人也经不住这种折磨,不多一会儿就受不了地各自挪开。   秦嵬松了口气儿,稍隔了一会儿,才略歪一些地坐着,目光隔着竹帘扫视屋内。   见查吴竟然还立在屠青身后,显然是在奉春台比较得用的人手,也或许是因屠青已对他知根知底,反倒放心。   查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时不时地瞥一下海连潮,他半隐在角落,眼神发直,心不在焉。   屠青喊了他两次,他才听到,急忙走上前。   屠青略有不满,碍于客人都在并未发作,只道:“叫他们将热好的净手帕子摆上来。”继而扭头,对海连潮笑道,“海少爷,咱们开席?”   沈云屏随意地点了下头,查吴便领命下去。   不多时,小童们便将擦手漱口的用具一一摆开。   跟着沈少爷混了这许多日子,秦大侠也已有了些饭前的讲究。   但他还记得伴游的身份,先将一份热帕子拿给沈云屏,自己才拿起另一份擦手。   秦嵬正思索这屋内几个认识的武林中人的性格身份,就见沈云屏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桌案:“倒酒。”   “……”秦嵬苦笑起来,“连潮,你还用着外敷的药,可以喝酒吗?”   沈云屏听出他的无奈,心里笑了八百回,面上却扮着海连潮那副翻脸无情的模样,剑眉倒竖:“难道要我说第二遍?”   秦嵬只好给他倒酒。   酒的香味很不错,秦嵬还没喝过蛟洲的酒,但伴游绝不会在未经主人同意的情况下乱动。   所以他只好遗憾地看着沈云屏喝酒。   有竹帘遮掩,沈云屏也能稍微撩开一些面纱,自下头将酒杯递到唇畔,轻抿一口,又故作难受道:“哎,我知道,在我之前你见过许多人,是不是也时常给别人这样倒酒?”   外人只当海连潮在拈酸吃醋地找茬——有时候拈酸吃醋也是一种情趣,而且是可以在外人面前尽情展示的情趣。   但秦嵬却明白沈云屏这话里的调侃。   这并非海连潮在问伴游,而是沈楼主在问小刀鬼,问他有没有这样眼巴巴地倒了酒之后,自己却喝不上一口。   秦嵬抓着沈云屏的胳膊晃了晃,做作地轻声说:“我已不记得见你之前的那些人了,你虽然是个混蛋,但我也只喜欢你这个混蛋,自然也只给你倒酒。”   其他九张桌子后的人沉默地放下了杯盏筷子。   因为实在是咽不下去!   沈云屏非常艰难地咽下一口酒:“你、咳,你也喝。”   秦嵬凯旋而归,当即将自己做得丑事抛诸脑后,自在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甚至还举起来主动跟沈云屏碰了碰杯。   他半张脸被黑色轻纱遮掩,只一双原本和刀锋似的眼带着惹人哭笑不得的笑意。   沈云屏后脖颈上的鸡皮疙瘩在看到这个笑时抚平了许多,只剩下被报复之后的无奈。   那边屠青遥遥举杯:“不知是否对海少爷口味?”   “很不错,”沈云屏叹了口气,“这一路我喝了许多酒,但只有今夜的味道最好。”   屠青笑道:“那就好,我想您在路上也一定想念蛟洲的味道。”   沈云屏余光扫过席上其他人,见有不少跃跃欲试地参与话题,也乐意抛出一个话头:“方才各位聊得正好,却因我进来而停下,实在过意不去。”   “海少爷客气,咱们不过说些近日江湖上的闲话。”一生着连眉的男人立即道,“都是些有的没的,这几日乱得很,才多说了些。”   秦嵬在沈云屏耳边道:“百丈帮副帮主,宋长。在正盟颇有些脸面,和我在捉月城喝过酒。”   沈云屏也有耳闻,略点了下头,嘴上却道:“我在路上消息不畅,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依旧散漫。   因为海连潮不需要在意其他人听不听得清楚,别人自会为了听他说话而闭上嘴巴。   另有一道女声答道:“如今武林上的消息,左不过都事关小刀鬼那茬,说了些渡风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提起雷夫人时隔数年踏进正盟议事阁,只可惜我赶不回捉月城,不然还能见一见。”   “碧血阁阁主,苗真,聚云山庄小宴上跟我打过交道,”秦嵬小声道,“很钦佩雷夫人,但因雷夫人近些年不问江湖事,所以一直不得见。”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听着:“议事阁重开,真是因对当年枫山之事存疑?”   “自然是真的,自雷夫人将当年枫山中曾有三把恨罪鞭流出的事情告知各方后,现在黑白两道众说纷纭,对野猪林一战各有看法。”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对沈云屏举了举杯。   秦嵬小声道:“阔广庄的候纤,我在捉月城一世家子弟的酒宴上同他喝过酒。”   沈云屏低声道:“也不过是见过一回、喝过几杯,你如今遮着脸还易了容,他们未必认得出你,怎么还像小鸡崽儿一样粘着我?”   “因为他们必定对我记忆深刻。”秦嵬苦笑道。   沈云屏对他语气表情的了解,已到了他撅起腚就知道要放什么屁的程度:“你将他们全得罪了一遍?!”   秦嵬“羞涩”地推了他一把:“嘘。”   沈云屏宁可他现在就把自己推出门去,好方便他立刻拔腿走人。   他恶狠狠地瞪了秦嵬一回,却坐得直了一些,好将人给挡得更多。   沈云屏道:“难道当年的事情真有蹊跷?”   屠青已喝了一杯酒,闻言接口:“倒也不是,正盟五派现在也并未有统一的说法。”   “哦?”   “公孙世家自然是要追查到底的,”苗真扬声道,“雷夫人眼里不揉沙,公孙老家主死得冤枉,怎可能轻易含糊过去?”   屠青道:“不错,雷夫人的确这么说。”   宋长道:“止风堡好像并不同意,佟堡主本就一直在追查小刀鬼下落,他是看着段二长大的,事发后险些也晕过去,必定会觉得还是眼下的事情要紧。”   “正是,”屠青叹道,“止风堡认为即便当年枫山之事存疑,但当务之急还是捉拿秦嵬和沈云屏。”   候纤嘿嘿笑道:“那镇山剑派应当又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样都行,但怎样都不行啦?”   屠青委婉道:“镇山剑派保持中立,他们掌门年轻些,自然话也就少些。”   沈云屏问道:“那其余的呢?”   “明剑门的池姑娘数日前已离开捉月城,要回门中操办池老盟主祭日,临走时已说明,聚云山庄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   “那聚云山庄是什么意思?”   屠青叹了口气:“聚云山庄焦头烂额,段大公子与段盟主私下似乎也讨论过。得知当年野猪林一事有疑点,段老爷子险些落泪,直言自己失职,没能更仔细地调查,悔恨得厉害。”   在座众人纷纷感叹。   沈云屏等这帮人感叹完,这才又慢悠悠地抛出下一个问题:“海家对武林上的事情一向不怎么掺和,不知各位是如何看?也好叫我去捉月城时,不至于说岔了嘴。”   五大门派世家都没能有个统一意见,十张桌子就更不可能有个结果。   其余几人争论半晌,沈云屏听得索然无味,瞧见屠青始终只笑着左右附和,心中冷笑,语气却如常:“屠家主觉得呢?”   屠青听出海连潮是要他说点儿有用的出来。   他喝了口酒,想了想,笑道:“当年的事情,自然是要查的。死了那么多好人,岂能叫他们死不瞑目?”   “屠家主是觉得公孙世家说得更有道理?”苗真道。   “雷夫人当然有她的道理,”屠青微笑,“不过止风堡说得也不算错,眼下之事,皆因段二公子之死而起。刀怪至今仍坚持自己的判断没错,二公子咽喉那刀,正是被秦嵬的无常刀所伤,手法和力道也绝不会有错。”   “哎,此事自然是和秦嵬难逃干系,”沈云屏喝着酒道,“我早听说,他是个很不听话的混账。”   此言果然得到许多赞同。   耳边传来秦嵬叹气的声音:“少爷,你可真是逮着个空子就骂我。”   这话说完,却听苗真道:“秦嵬那人我见过,他的确是个不懂规矩的混蛋,但也是个厉害的混蛋,若要杀人,早就杀了,何必等这么多年?”   沈云屏稀奇,轻声道:“我看苗阁主是个爽快人,脑筋也比在座许多人好,你做了什么事才得罪了她?”   秦嵬苦笑道:“当时段若锋得了一坛醉梦生,她是冲着这酒才赴宴的,没想到赶到之后才发现酒窖里的酒让人喝了个精光,其中就有这坛醉梦生……”   沈云屏已不需要他多说了:“你竟然钻进人家酒窖里喝!”   “是段若锋叫我自便的。”秦嵬很无辜,“但我每次真的自便起来,就总有人不高兴。”   那边儿候纤撮着牙花子道:“我看刀怪多少有些挟私报复,他本就和谢堑积怨多年,搞不定谢堑,就搞人家儿子嘛。秦嵬这人乖张霸道,我早看他不爽,让他栽个跟头我乐意得很,但他未必敢杀段二。”   “你又是如何得罪的这位?”沈云屏斜眼看着秦嵬。   秦嵬微笑道:“他喝到一半非要同我比试,说输了就将脑袋给我。我要他的脑袋做什么,倒是看他身法不错,靴子也值钱,就叫他把靴子留下,蹲着马步挪回住处去。”   “他住在哪里?”   “那不记得了,”秦嵬道,“只知道他挪了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要应付这些人,沈云屏一定会笑个够本再说话。   他现在终于相信秦嵬没有多少朋友了。   跟他做朋友,实在是一件很考验耐心的事情。   能来屠青宴席的,即便是商贾富户,多少也在江湖上行走过,在此事上都能说得上话,于是议论更多。   一时间竟没人太关注海连潮和各自的生意,屠青反倒安静下来,只微笑着看着众人。   宋长道:“事发之地是灵虎镇,段二究竟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屠青终于开口:“多半是为正盟办事。”   这话说得很含糊,却很有道理,所以其他人也没再深究。   沈云屏眯了眯眼:“如此说,屠家主是更倾向止风堡的意思了?”   “我也只是为正盟考虑,如今一团乱麻,只能快刀来斩。”屠青略带愁容,“段盟主年事已高,难道真要他出山来找一个小辈儿?”   沈云屏顺势道:“也是,开了春,又是段老爷子过寿了,届时我若还在捉月城,正好能前去道贺。”   “往年屠家主都要去捉月城拜寿,今年不去么?”另有人问道。   屠青笑道:“今年我的身体实在是不行,年轻的时候折腾,年纪大了之后,竟有了痹症,天一冷膝盖也难受,只好叫人时常按着舒缓。不过贺礼早已备下,到时定会送过去。”   见他轻描淡写地将事儿跨过去,沈云屏也不着急,反倒又拐了回来:“我听说,谢堑妻儿早被一把大火烧死,难道秦嵬真是谢堑之子?”   “难说,江湖上稀奇的事情本就很多。”候纤道。   沈云屏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海少爷对这些事儿也好奇?”身旁那桌客人笑道。   沈云屏道:“只是在想,无论秦嵬身世是什么,他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段二公子悄悄出城时动手,究竟是为什么?”   其余人俱是一愣。苗真道:“海少爷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沈云屏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难免多疑,不过在想,是否是段二公子要做的事情触及了谁的利益,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轻飘飘地撂下这一句,就又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起来。   秦嵬心里已对沈云屏这挑拨风向的本事佩服到顶,亲自拿起筷子要为他夹菜。   岂料沈云屏咬着牙道:“夹菜的筷子要用干净的!”   秦嵬默默无言地放下了筷子。   还是别吃了更省事。   那厢几人已更激烈地争论起来,苗真皱眉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段二公子要办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就很要紧了。”   “盟里至少也要把这茬讲清楚,才方便咱们追查。”   那边议论不断,秦嵬静悄悄地观察着屠青。   屠老爷神色如常,只是添酒的速度快了许多。   短短一会儿,他就又喝了两杯下肚。   查吴方才出去一趟,这会儿捧来一个热手炉子,恭敬地递给屠青,方便他用来贴在关节上缓解痛感。   听闻宴客堂争论,查吴看看屠青脸色,笑着插口:“其实也未必是为了做事,段二公子生性活泼,许是去灵虎镇见朋友。”   屠青笑眯眯地点头:“二公子的确喜欢交朋友。”   “灵虎镇能有什么朋友?”宋长道,“那边儿我记得也没什么江湖名门……上水帮?柳家?”   候纤:“还有那个,啸山帮!”   “对,啸山帮!”苗真道,“上水和柳家我知道,事发后要么已前往正盟问询,要么就参与了调查,柳家那小子现在还在渡风城呢,只有啸山帮没动静。”   屠青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沈云屏的唇畔荡出些许笑意,直直地看着屠青道:“屠家主,关节酸痛还需忌口,喝酒太多,有害无利。”   “海少爷说的是。”屠青回过神来,笑了两声。   沈云屏道:“说起捉月城,海家正有意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听出海连潮想将生意做到捉月城,屠青立时来了精神,也好像为终于不再说刚才的话题而松了口气,热切道:“好啊,捉月城十分不错,您要是乐意,屠家很愿帮忙。”   沈云屏捅咕了一回秦嵬,秦嵬虽听得入神,却捅一下就知道要做什么,用干净筷子加了片青菜放进碗中,又用沈云屏的筷子夹了递给他。   沈云屏刚张开嘴,就被一筷子塞进嘴里,勉强咀两回才咽下:“听各位说话,倒让我想起来,灵虎镇附近似乎有啸山帮的地?”   “不错,”另有人道,“屠家主跟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或许可以居中引荐。”   屠青的脸色微微发黑。   沈云屏只当看不到,笑道:“我有意在灵虎镇外建一座庄园,比照我在蛟洲的那几座来,但要更明亮,日夜燃烛,镶以蛟洲的明珠,以便我这心肝儿在里头玩乐。”   这话之前沈云屏也在骡车上说过。   秦嵬轻咳了一声。   海连潮在蛟洲的几处山庄院子均以富贵奢靡著称,能受邀入席者无不对院内奢华景致赞不绝口,更要紧的是,若能在捉月城也建一座,那与海家交际的机会自然更多。   在座者皆捧场,宋长更是直言:“建得比裘家千般园更阔气才好!”   沈云屏但笑不语,只盯着屠青。   屠青的笑容已有了些许僵硬,喝了杯酒,才叹道:“可惜我也很久没见啸山帮帮主了,否则必定现在就写信给他,告知好事。”   “他不是常年就在灵虎镇待着吗?”候纤奇怪道,“大活儿也不接,上年纪后武功也有些荒废,还能干什么去?”   屠青只叹气。   秦嵬也很是时候地叹了口气,侧头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心领神会地接过这口气儿,柔声道:“心肝儿别难过,我总会找到更好的地方给你建玩乐的院子。”继而又颇有不满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凑巧的事情,段二公子在灵虎镇出事,同时竟连本地帮派的掌事人也失踪,难道非与我拧着来不成!”   海连潮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传闻曾一怒之下拆了说错话的世家弟子的宅院,对方还只能陪着笑脸。   在座几人唯恐他立时拆掉头顶瓦片,急忙劝慰:“肯定是风水不好!”   秦嵬却听出了沈云屏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一个“同时”,将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段二和啸山帮扯在了一处,在场只要有一个聪明人,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果然,苗真已咂摸出味儿来:“别说,段二公子出事前,我还听到过啸山帮靠卖祖产度日的消息,怎么事发后一下就没动静了,帮主也是那时候再没露脸吧?难道真这么巧?”   “他最好只是过不下去跑了,若是死了,岂不是给我找晦气?”沈云屏语气厌恶地火上浇油。   候纤顿了顿:“如果真是死了,那所有人的麻烦就都大了!被杀的如果不止段二,还牵扯其他门派,那不正意味着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当即站起身,腰间一块儿正盟的腰牌晃荡着:“我得立刻告知盟里,还有我庄内兄弟!”   言罢,不等其他人阻拦,已抱拳跨出门去。   沈云屏垂下眼,掩住眸中笑意,瓷白的指尖碾碎一粒花生红润的外皮。   而屠青的脸色正如这外皮一样,将碎未碎。   话说到这里,海连潮也得表现出被扫兴的样子。   沈云屏没再多言,任由四周的人自行争论,侧头看了眼秦嵬。   却见秦嵬捏着酒杯,正盯着竹帘后立着的查吴看。   沈云屏将手里那粒花生丢在他的碟子里:“瞧什么?”   秦嵬移开目光,捏起碟子里的花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小声道:“他刚才出去过一趟。”   沈云屏自然也知道,却不知道秦嵬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现在并非细说的好时候,他俩只好继续喝酒。   自方才的话题过后,屋内十张桌的氛围就更加随性,但也更热切——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又不会牵扯任何一方利益的话题,总是会让人乐意多说的。   屠青也时有回应,只是微笑的时候更多。   沈云屏和秦嵬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为查吴已被他叫到身边三次,每一次都是耳语。   耳语时,一个人神态才更容易发生变化,屠青的眉梢和嘴角一同垂下。   那自然不是个高兴的表情。   沈云屏拿蛟洲的一些生意与屠青搭话,屠青倒也打起精神回答,只是心思显然已不在这上头。   能让一个只在意利益的人心不在焉的事情,必定比眼前的利益更加要紧。   说了几个来回,屠青的异常已难遮掩。   海连潮哪是个能接受别人怠慢的性子,当即语气冷下来:“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时再来与我说话。”   这话说得又讥讽又恼怒,屠青一个激灵,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赔罪道:“让海少爷看笑话了,实不相瞒,我关节酸痛的毛病又发作,不由分了心,惭愧惭愧,我自罚三杯!”   “酒可以让人高兴,却不会总让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痹症,还是少喝为妙。”沈云屏却不给他这赔罪的脸面,径直站起身,冷冷道,“何况有些时候,喝酒也不是同谁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这句,扭头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着走,他本就是个不耐烦做场面活的人,现在更是连恭敬的行礼都没有一个,扶着沈云屏出了门。   身后传来数道挽留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立在外头的带来的暗探挑着灯笼,垂着头为两人开路,只在沈云屏目光扫来时轻点了下头。   宴客堂外四散作乐的客人们大多已喝得昏头昏脑,只来得及看到海连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进侧院院门,耳中各类杂音隔得远了些,秦嵬才道:“少爷好大脾气,屠老爷今晚想必要寝食难安了。”   “一个人如果只因为这样就寝食难安,那他就赚不到大钱,”沈云屏悠悠道,“想要赚钱,就一定会有不要脸的地方,因为脸面和排场,都可以在赚到钱之后花钱买回来。”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说查吴出去过一趟?”沈云屏问,“我记得,他是去给屠青拿手炉。”   秦嵬道:“不错,他拿回来了手炉,好像也拿回了半条命!”   沈云屏挑了挑眉头。   “他离开前,一副有苦难言魂不守舍的鬼样,衣上褶皱都不知道抚平,实在不像个大家管事的样子,更不该是一个百灵鸟该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来之后,衣服上的褶皱却平了。”   沈云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皱平了,因为他终于有心情去抚平,也因为他心里的褶皱平了。”   秦嵬笑道:“无论多厉害的人,只有心里的事情稳下来,才会考虑外表的事情。”   沈云屏对这话颇有赞同。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来到主屋。   卫四地正背着手低着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为生计操劳的老黄牛,只顾着低头焦虑地啃草皮。   听得两人脚步声,他急忙站直:“少爷。”   沈云屏见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么?办砸了什么事儿?”   “没有,”卫四地赶紧解释,“都还没回来,也没有动静,证明都还在顺利蹲守。”   “那你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卫四地的表情比他俩加在一起还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宁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开口,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沈云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一句话。   也明白了卫四地的表情为何如此复杂。   因为洗澡水已抬了进来。   也因为屋内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同时出现在桶里!   而等两人想起来骂人的时候,卫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脚底抹油,跑得不见踪影。   他们可以为楼主出生入死,却不能为楼主解决这个浴桶!   秦嵬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这么华丽的澡桶,震惊地围着转了三圈儿,才幽幽道:“想来某人不必再喊我‘乌鸦嘴’了,因为至少这一次,将霉运喊来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临春居的客房里时,戏言屠青一定会只准备一个澡桶的沈云屏此刻沉默不语。   “其实我——”秦大侠开口。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必须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嵬苦笑,“但我这一次可没有从泔水桶旁边走过。”   “之前你必须洗,是因为你很臭,”沈云屏看着他,“这一次你必须洗,是因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样的香气,以证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个桶里过。”   秦嵬的嘴唇抿起来。   他自认已算是个痞子,却实在接不上这句话。   沈云屏的脸绷得很紧,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叹气道:“好吧,那就轮流洗,我将屏风拖过来,少爷先请。”   “我难道没说过,我用过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再用?”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无可忍:“那也总比咱俩一起用要像样些吧?”   “可以试试,”沈云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试过一次,再试一次也无妨。”   秦嵬已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恼怒,两方综合,竟然变成了错愕。   却见沈云屏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渐渐变成笑意,笑意扩大,变成了笑声:“笨蛋,难道就不能过一会儿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说,何必总骂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头时感觉到的窘迫又来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云屏用不着他动手,自己单手就已将屏风拖起,轻松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两人一起洗,那弄脏了换一桶,不是很合理么。”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秦嵬,声音也不大。   甚至还轻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弄脏”是什么意思。   秦大侠大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叹的地步:“沈学问,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沈云屏刚将身上累赘的配饰取下来丢到一旁,闻言终于半侧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好像从沈云屏这一瞪里看到了些许尴尬,还有一丝羞恼。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别人的羞恼,而后知后觉地也羞恼起来。   ————————   屠老爷煎熬的一天……   PS:痹症就是痛风啦~ 第45章 45:它可以不锋利,却一定要熊瞎子喜欢。   自幼跟野狗夺食的人,其实已很少谈论脸皮薄厚的问题了。   因为如果在意这个,那他的脸皮早就和他的肚皮一样瘪了下去,饿死时甚至没有多少弹性。   但秦嵬此刻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脸皮的,否则不会觉得脸挂不住。   沈云屏瞪完他那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转去屏风后去脱衣洗澡。   秦嵬慢慢在软榻上坐下,抓小桌上的点心吃。   吃之前,他还洗了手——跟着沈云屏几日,他还真是讲究上了!   秦大侠嘴里嚼着糕点,漫无目的想着,目光却落在小矮凳上。   海连潮要穿的衣服繁复累赘,小矮凳很快就堆满,直到雪白的里衣也搭上去,才听得水声响起。   沈云屏的声音也从屏风后飘出:“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去叫第二桶水。”   “你要洗半个时辰?”秦嵬挪开目光。   沈云屏忍无可忍:“是海连潮要跟伴游‘洗’半个时辰,两个腻歪的人,难道喝两口茶的时间就够了?”   秦大侠嚼着的糕点糊在嗓子眼,咳了半晌,才故作平淡地“哦”了声。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没绷住的笑声。   秦嵬无奈:“少爷真是周全,楼里难道连这些也要学?”   “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跑。”沈云屏懒洋洋道,“况且猪总是在跑,许多麻烦都是因为猪管不住自己乱跑,才惹出来的。”   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将海连潮扮得像模像样,却没想到他本人的经历竟然与之截然相反。   屏风后沈云屏的声音又传来:“我知道你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秘密?”秦嵬问。   沈云屏冷冷道:“如果你也整天要看那些让人作呕的龌龊事,就难免和我一样,觉得世上许多人连猪狗都不如,全无想其他事的心情了。”   秦嵬叹道:“我是做揭榜人的。”   “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见过的猪狗不如的东西,绝不会比你少。”秦嵬道,“而且我杀得越多,就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是杀不完的,永远都有下一个畜生,这世上总不缺畜生,但好人却死一个就少一个,你说奇怪不奇怪。”   沈云屏慢慢道:“所以你过得像苦修,也是因为不想做个畜生?”   秦嵬笑道:“我曾跟别人发过誓,这辈子要做个好人,如今已背弃誓言,算不上是个好人了,至少不要做个坏人畜生。”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听得沈云屏道:“我年幼时,也觉得自己可以做个好人,后来发现,做个不太坏的人就已算不容易了。”   秦嵬深以为然。   “所以听你发誓的人,至少不会怪你。”沈云屏道,“因为当你不想做个坏人的时候,你就已经算个好人了。”   秦嵬的心里好似也有一烛火苗,因这句话而摇摇摆摆,极微弱地暖和起来。   他在谢翎面前立誓的时候还年少,但这么多年,这誓言已融入骨血,谢翎欣赏的人,也成了他欣赏的人。   沈云屏自然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他这么说的时候,秦嵬依旧觉得高兴。   没听到秦嵬的回答,沈云屏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幸好你我隔着一道屏风,你看不到我的表情。”秦嵬叹了口气。   沈云屏好奇:“那你是什么表情?”   秦嵬却不说话了。   可屏风后的人不答应!   三点水光自屏风后如暗器般射出,精准地投向软榻。   秦嵬反手一挡,刀鞘正接住这三点水珠,他无奈道:“少爷的脾气,总是说来就来。”   “这次是水珠,下次,就会连澡桶一道扣在你的脑袋上,”沈云屏悠闲道,“你现在愿意说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吗?”   秦嵬擦掉刀鞘上的水渍,苦笑道:“我刚才在笑。不是现在的苦笑,也不是冷笑,就只是笑。”   “你笑什么?”   “任何人被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人夸赞,都会笑的。”秦嵬低声道。   他说完,将小桌上的盒子打开,里头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他将纸搓得哗啦啦响,好像非常努力地在看。   沈云屏隔着屏风,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他摸了一把脸,听到屏风那头的动静,不由道:“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在看老范送来的那堆消息。”秦嵬道,“在想屠青刚才的脸色不似作假,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女的消失,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嵬又抖了抖纸,这纸应当是范遇尘临时抓来用的,因为与平时他从沈云屏那里见过的探子们递消息的纸有些不同。   厚一些,有股独特气味,应当是范遇尘调查途中急匆匆随便找来写的。   因此上头的字迹也有些潦草,他只能耐着心看。   沈云屏道:“我只知道,至少他绝没有杀了这几个人。”   “哦?”   “因为如果他杀了,心里反倒有底,”沈云屏道,“正是因为他没有杀,所以他不确定这几个知道他丑事的人是死是活,他们知道的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多,所以心里没底的屠老爷才会如此慌张。”   秦嵬已开始觉得沈云屏这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和聪明让人觉得恐惧了。   只可惜,秦嵬连死也不是很畏惧。   他微笑着合上盒子,将其放回原处。   沈云屏洗得很快,不多时就已换好了衣袍,并将香炉里的香灰倒进浴桶里一些:“两人胡闹,打翻手边的东西在里头也不稀奇。”   秦嵬决定不接这个腔。   沈云屏显然也不希望他接这个腔,因为他做完这一切后,就又坐在了镜子前,开始往脸上抹香膏。   他的脸上已又浮起了些许红疹,虽不至于红肿异常,但也有些明显。   秦嵬终于开口:“你这毛病不像是喝酒引起,为何忽然发作?”   沈云屏慢慢地搓开香膏:“这毛病本就和吃喝没关系,发作多半都是因皮肤受到刺激。”   秦嵬问:“难道没有根治的办法?我半夜听你睡着挠脸,都觉得糟心。”   沈云屏略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来:“我晚上曾挠过脸?”   秦嵬道:“不止一次,你不知道也正常,睡得沉时总会有些下意识的动作。”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皱着眉扭回去,再没搭理秦嵬一句。   半个时辰后,第二桶热水抬了进来。   一同来的,还有卫四地带来的消息。   “撒出去的人已暂时都撤了回来,”卫四地低声道,“大多没有什么消息,尤其是派去查探祠堂的那个,别说进祠堂看看情况,便是连祠堂附近都没太敢靠近,只能远远监视。”   沈云屏面露些许惊讶:“看守得如此严密?”   “因海连潮到来,所以万枫庄园内的客人也来得更多,负责轮守的弟子仆从也就更多。加上宾客中亦有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乱动。”   沈云屏皱起眉。   卫四地又道:“潜进主院的兄弟说,您离席后不久,屠青也借故离开,回了住处,他的痹症似乎并非扯谎,而是真叫了仆从热敷针灸。”   “你们可以潜进主院,却潜不进祠堂?”   “是。”卫四地略有惭愧。   沈云屏却并无责备,缓缓坐在椅上,琢磨道:“也就是说,在屠青眼里,祠堂比他住的地方还要要紧。”   卫四地恍然,继而为难道:“那——”   “那就是我要干活的时候了,”秦嵬从榻旁找到另一个箱子,“此刻外头客人大多喝得烂醉,正是走走看看的时候。”   他说着,已从箱中抽出一套朴素的黑衣。   卫四地犹豫:“我并非不放心您的武功,只是我们派去的已是轻功好手,仍不能靠近。”   秦嵬拎着衣服绕去屏风后:“你们的人,收到的命令是宁可撤走,也不能被发现,是不是?”   卫四地道:“是。”   “因为他们虽然是轻功好手,却不是打斗和杀人的好手,是不是?”   “是。”   “所以他们一旦被人发现打了起来,就算取胜,也势必会发出响动,引来更多守卫的人,甚至是客人的注意,是不是?”   “是,”卫四地叹道,“到那时就更难走了,必定会被认出身份。”   他已明白了秦嵬为什么要亲自出手。   秦嵬再从屏风后出来时,已换好衣服,手里拎着乌鞘长刀,微笑道:“我能靠近观察,是因为即便被发现,发现我的人在第一个字还卡在喉管里时,就一定已经永远不能说话了。”   “那里有很多人。”   秦嵬道:“让六七个人同时闭嘴,其实比你想得要简单,至少对我来说,就像喝酒一样简单。”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绝没有一丝水份。   “我们的运气实在不错,这庄园里如今有这么多的客人,客人里又有这么多功夫不错的人,我略做些伪装,即便明日天亮真的出现了死人,那也无法判定是谁做的。”秦嵬笑道。   卫四地恭敬地抱拳:“我去嘱咐兄弟们,一旦有变动,立刻接应。”   沈云屏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直到秦嵬已推开后窗,才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秦嵬,嘴唇动了动,却并未出声。   秦嵬低声道:“宴席至少也要到后半夜,我看这庄内会彻夜燃灯,以供客人游乐。”   所以他不可能是个睁眼瞎。   沈云屏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就像秦嵬也明白他为何会站起来。   他眉宇间神色略有软化,却并未接这一茬,只是道:“热水凉之前回来,今日的演戏费用我或许可以给你翻一倍。”   卫四地只觉得眼前一花,秦嵬就跟射出去的箭一样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确定秦嵬已不在附近,卫四地才小声道:“少爷,事已办妥了。”   沈云屏脸上已没有了多少表情。   无论是方才的笑容,还是温情,都不复存在。   他重新坐下,卫四地无声地退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烛火明亮,沈云屏终于得空将金玉小刀自锦布包里取出,对着烛灯光亮细细地擦起来。   他没有一丝困意。   事实上,他对自己这几日竟然能睡得不错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人只有在很放心时,才能睡得像头连频繁挠痒都没意识到的死猪。   他和秦嵬睡在同一件房子里,自然相信所有威胁他俩性命的人,都不会逃过秦嵬的刀。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对秦嵬不会杀他这一点,也很有信心。   沈云屏其实睡好觉的时间并不多。   毕竟任谁自小脸上就在倒霉地溃烂流脓,都不会睡上多好的觉。   爹娘死后,他更是夜夜难眠。   他记忆里,作为谢翎时难得的几次好觉,一多半是在方锦的怀里,或者在谢堑的背上。   但有一次不同,那次他蜷在床边。   那并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可谢翎还是睡着了。   他的两只手伸拉着浑身烫得像烤地瓜一样的熊瞎子。   熊瞎子烧得厉害,昏睡不醒。   他脑袋却比平时饱满圆润,因为任哪个孩子挨了成年乞儿的拳头和嘴巴子之后,都难免会肿得像他这样。   他的身上却很干瘪,一是因为瘦,二是因为被镰刀和木刺棍捅出了七八个口子,血和生命力都在外泄。   谢翎知道死人是又冷又硬的,所以他紧紧攥着熊瞎子没多少肉的胳膊,唯恐他在夜里变得冰冷梆硬,从烤地瓜变成隔夜的冻臭鱼。   年幼的谢翎发誓,只要熊瞎子能活下来,他以后就再不趾高气昂地耍那无聊的少爷脾气,也再不做好面子的蠢事。   谢翎和三乞儿,一开始并不是朋友。   三个小乞丐起初宁可跟谢堑方锦做朋友,都不想跟谢翎做朋友。   因为他仨第二次出现时,没有一个同谢翎讲话,而是只跟谢堑方锦说:“磨盘观察了你们这些天,你们要租屋子,我们知道合适的地方。”   彼时谢堑方锦已得知毒郎中在外云游,归期未定,只能带着儿子在小石城先落脚,租一处屋子。   谢翎那时脸上毒疮发作得厉害,疼得睡不着觉,脾气就更差,哭闹着要走,对爹娘选择的几处住处都不满意。   三乞儿就是这时来的。   三个孩子用如此老江湖的腔调说话,任谁都会想笑一笑。谢堑当然笑了,随即就被方锦在后背掐了一把,立时又闭上了嘴,严肃道:“那你们谁是磨盘?”   三个孩子里最矮小、连呼吸声都很小的乞儿动了动。   “磨盘什么都看得出来。”熊瞎子将同伴拉到身后。   谢翎看着他们三个,两手背在身后捏来捏去。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种萦绕在心里的情绪叫羡慕,只觉得自己要在三人之间说上话,于是抢在方锦开口前,厉声问:“你们这样的人,能知道什么好地方?”   他说完这句,自己忽然也很后悔。   而方锦和谢堑难得严厉的目光,却让他又梗起脖子。   没想到三乞儿把他当成了个不臭不响的、毫无存在感的屁,全不回应。   少爷瞧不起乞儿,乞儿其实也瞧不上少爷。   “我们只是来说一声,有一个不错的住处,价格划算,房东也好说话,至于愿不愿意去,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饭桶对谢堑道,“前些日的一饭之恩,我们就算报过了。”   说完,三个乞儿又一个连一个地拉着对方的衣角,像三个小耗子一般,贴着墙根走了。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搭理过谢翎一句,将少爷气了个半死,追在后头叫道:“你们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越是要别人等着的人,其实多半才是要等着的那个。   所以方锦和谢堑在看了那处院子决定租下时,谢翎竟没有一句不同意,因为他要等让那三个犟种道歉的机会。   房东老太果然和饭桶说得一样,是个心肠不错的老太太。   不过几天,三乞儿的事情就已被谢堑和方锦从她嘴里套了个干净。   三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其实本没有多少可说的事情,但她却说了不少。   因为那实在是三个很特别的孩子。   他们也偷,也抢,听闻最凶的一回,三人合力将个大乞丐坑进陷阱,打得只剩一口气儿。   过不下去的时候,他仨甚至还偷偷溜进房东老太的后院,偷了她养的一只鸡。   但天气好起来之后,房东老太就会在她的后院儿发现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儿。   他们没衣服穿,冻得发抖,于是扯走了村头老刘叔挂在外头晾晒的衣裤。   但老刘叔夜里走路遭了抢,三个披着他丢失衣袍的小乞儿斜刺里窜出,疯狗似地将那地痞撵出二里地。   有人晒在院里的咸鱼少了,过一个月,门口就会出现一袋山上摘来的野果。   这是三个心智远超同龄人的乞儿,却并非是三个叫人厌烦的孩子。   房东老太每次说完,就会加上一句:“他们只会拿别人剩下的东西。因为剩下的东西,拿了才不会害得别人也没饭吃。”   谢翎从没想过世上竟还有这样活着的同龄人,所以那段时间他时常想,如果换做自己,没有谢堑和方锦,他能不能做到三乞儿这样。   而谢堑方锦却开始三五不时留几口剩饭在灶上,起初并未有人去动,但天冷下来之后,剩饭就不见了。   谢翎曾蹲在门口一宿,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抓到。   他为此大发脾气,谢堑方锦权当没听见,只有一回,谢堑在院子里叹着气:“我留着第二天吃的馒头被人偷走了。”   “这真是天下第一的伤心事,”方锦也叹气,“那怎么办呢?”   谢堑沮丧道:“赚钱糊口很不容易,我当然伤心。但要是有人带着我儿子出门玩,让你我安心赚钱,我就不伤心了。”   这话说完过了一天,谢翎在村头见到了三个脸色黑如锅底的小乞儿。   现在沈云屏每每想起这茬,完全理解他爹娘为什么会笑个半死,因为他现在想起,也会笑起来。   那三乞儿必定是回去商量了很久,才忍辱负重地带谢家这位少爷出门溜达。   谢翎心里其实明白这并非是真的喜欢他,只是为了报恩,却不愿承认。   他越是心虚,就越要装作强势,愈发地趾高气昂,指挥三乞儿带自己在城外乱窜。   不愿说话的他要人家跟自己聊天,不爱跑跳的他让人家带他爬树。   看不见东西的,他要人家猜猜自己的长相。   三乞儿在忍了许久后,终于因他硬要三人给他当大马骑而爆发,三人冲上来将他蒙头打了一顿。   谢翎已被打懵了,哭都忘了哭,只知道谢堑经常被他当大马骑,他没有什么朋友,谢堑方锦就是他的朋友,谢堑可以陪他玩,为什么三乞儿不可以?   他嘴硬地狡辩:“朋友难道不能玩骑大马?”   熊瞎子道:“你不是我仨的朋友。”   这句话让他羞怒交加,哭着跑回家跟爹娘告状,却被得知了细节的爹娘训斥。   谢小少爷自认受了天大委屈,趁着爹娘不注意跑出家门,决定再不回来。   他兜里带着钱,在小石城昏头昏脑地乱转,一路买一路吃,权当是安慰自己,心里却没有半分快乐。   知道爹娘本事大,所以城门关之前,他又跑出城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躲着。   却没想因钱财外露,半道就已被地痞乞丐盯上,尾随他一路,在城外无人之处将他按下。   脑袋被扇了几巴掌,他感觉得到毒疮破了,听得有人说道:“把他的衣服扒了,还能卖些钱,脸烂成这样,就不必卖去人牙子那儿了,捂死便是。”   谢翎才真的知道人将死时,能有多大的恐惧。   熊瞎子就是这时来的。   他从城里讨了些剩菜剩饭,因这条路他走惯了,所以没有要其他两个同伴一起陪着,却没想到正撞见谢翎遇袭。   那瞎子好像个天兵天将,只听到他含糊的“呜呜”声,就挥着棍子冲来,几个地痞乞丐猝不及防被推开,他抓起谢翎就跑。   但两个短腿的孩子立刻就被追上。   挣扎,反抗,撕咬,搀扶着逃跑,再被追上。   谢翎已全没了少爷的威风,抓着地上的石头,徒劳无功地乱丢,还没熊瞎子的木棍有用。   沈云屏其实已记不清那混乱的场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两个孩子拼了命地跑,他的身上挨了镰刀两下,幸好不够锋利,没流太多血。   熊瞎子因为护着他,所以被打得更惨,因为看不到路,中途几次摔倒,一条腿大腿内侧被大乞丐手里的木刺棍捅穿,血流了一路。   他最后一次跌倒时,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谢翎要拽着他走,熊瞎子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却道:“你先走吧,别再被抓到。”   “我不走,”谢翎也浑身哆嗦,“你救我做什么,我对你们不好,你本不该救我。”   “与你无关,”熊瞎子说,“你是我们恩人的儿子。”   谢翎说:“不过给你们吃了一顿饭。”   熊瞎子道:“没有那顿饭,我可能就饿死了。我听说书的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谢翎用脸上已松垮垮的绷带捆住了熊瞎子大腿的伤口,将他背在自己背上,在黑夜里艰难地跑。   半晌,熊瞎子在他背上叹了口气,说:“把我放下,这样你我都走不了。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想和你们一样,”谢翎哭了,“我想和你们做朋友。”   熊瞎子说:“你有爹娘,你死了,会有人伤心,我死了,饭桶和磨盘虽然也会伤心,但他俩饿起来,就来不及伤心了。”   谢翎说:“你死了,我会伤心的,我饿了,想起你,也还会伤心,他们也一样,你们是朋友,他们只会更伤心。”   熊瞎子不再说话了。   他在谢翎背上昏过去,谢翎那时因体内毒素经脉不畅,体力和力量远不如后来,全靠亲娘遗传给他那点儿底子支撑,硬背着熊瞎子跑了出来。   在半道遇上找他的谢堑方锦,夫妻俩看到两个血糊糊的孩子,吓得要命,等从谢翎的嚎啕大哭里得知真相,又气得要命,分别给了他一巴掌。   谢翎挨了揍,却只求着爹娘给熊瞎子治疗。   谢家夫妻俩顾不得自己儿子,抱起熊瞎子就跑,叫了村里的郎中,洗了伤口又包扎好,才敢放在床上等他醒。   但犟磨盘和饭桶找过来时,熊瞎子还是发起了高烧。   两个孩子立在床边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地又走了。   谢翎守在旁边,本已做好了被两人再打一顿的准备,却没想这两人竟然真的连眼泪都没有掉。   他并不理解,直到谢堑方锦进来喂药时,方锦才告诉他:“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了,他们能流出来的带体温的东西,除了尿之外就只剩血了。”   谢翎被这句话说得发抖。   谢堑没有安慰他:“想跟这种人做朋友,就只能真心换真心。你想别人怎么对你,就要怎样对别人。”   谢翎失魂落魄地趴在床边儿,不断地希望熊瞎子能醒来。   而熊瞎子总是会回应他的希望。   他醒的很快,眼睛看不到,只能手茫然地摸索,被谢翎抓住,攥得很紧。   熊瞎子声音发哑地问:“谢翎?”   谢翎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说:“是我,你的伤口已包好了,现在是深夜,你饿的话,我去拿吃的。”   他急急地说了许多,熊瞎子却道:“既然是深夜,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谢翎听他现在还问自己,鼻头发酸:“你担心你自个儿吧,我用不着你管。”   说完又觉得难听,只好咬着牙。   熊瞎子叹气:“你再这样说话,真的没人跟你玩。”   谢翎的眼泪一下喷出来,忽然就不再矫情,哽咽道:“我错了,不该叫你们玩什么骑大马,也不该欺负人,我只是想跟你们交朋友,但我做的不好。”   熊瞎子顿了好一会儿:“但我们是乞丐。”   谢翎哭着说:“那我就和乞丐交朋友。”   “我们很脏,而且很臭。”   “那我就和很脏很臭的人交朋友。”   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熊瞎子手上,看到熊瞎子的手伤痕累累,于是哭得更厉害。   “我醒的时候,手还是干的,现在跟刚洗过一样。”熊瞎子很无语,“你别把鼻涕也落在我手上,你怎么这么能哭?”   谢翎只好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泪和鼻涕,还用自己的袖子把熊瞎子的手也擦了擦。   熊瞎子说完就又累了,微微侧过头,昏睡过去。   门却被推开。   饭桶和犟磨盘手里拎着棍子石头,两眼凶光地看着他:“我俩要去给瞎子找场子,烧了那帮狗东西的窝,你去不去?”   谢翎不发一言,跟着两人出了家门。   那一夜城外破庙的大火烧了一宿,谢翎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在小石城有过太多第一次,甚至是第一次感觉到恨和后怕。   好在一场无人死亡的大火勉强冲散了他的恨意,庙内的乞丐地痞们当夜不知去向。   后来谢翎才知道,那一夜谢堑方锦一直都跟在后头,半道回来的乞丐地痞并非不知去向,而是被打得只剩半口气儿,丢去道旁。   谢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做完一切又跑回家里,洗干净了手,拉着熊瞎子的胳膊,蹭在床边儿睡着了。   那是他在小石城第一个囫囵觉。   自那之后,他们四个就是最好的朋友。   谢翎的零花钱再也没有攒太多过,因为总要带着三个乞儿去城里“奢侈一把”,他的鞋子也开始坏得很快,因为三乞儿带他漫山遍野地跑。   他认识了许多野果,为此吃得窜稀三天过,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   而骑大马的游戏到底还是玩了——他们四个轮流当马,这一回熊瞎子立刻就同意了,谢翎无语地发现,原来熊瞎子并非不喜欢这个游戏,他只是不喜欢谢翎不当马。   熊瞎子的伤养了一段时间就痊愈,大腿内侧被贯穿的伤口,留下了正反两个圆圆的伤疤。   谢翎每次在河边跟他一道玩水时,看到他脱了裤子,露出那两个圆疤,仍会觉得难过。   但熊瞎子却不介意,他坐在河边升起的火堆旁烤火说:“疤算什么,活着才能有疤,活着总比死了强。”   谢翎不知要说什么好,只道:“你要养好,因为骑马是很磨大腿的。等将来,我给你买一匹好马,配最好的马鞍。”   “我只希望,你不要等长大了还要跟我们玩骑马的游戏。”熊瞎子叹道。   谢翎推了他一把,差点把熊瞎子推得栽倒在地。   饭桶和犟磨盘已在旁边儿睡熟了,俩人很不满他们的动静,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和屁股对着他俩。   谢翎小声道:“你要学武,我求我爹教你,他挺喜欢你的,肯定会教你。到时候你就不会被欺负。”   “我这样的人,用得了刀?”熊瞎子苦笑道。   谢翎心里难过,却一把抓过他的两只手:“你这双手什么没干过?一定拿得了刀!刀才不管你是高低贵贱,只要拿着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你。”   熊瞎子默默地听着,半晌,反握住他的手:“好,我一定拿刀。”   谢翎笑了:“还要扬名江湖,做大侠。”   “对,做大侠。做名扬天下的大侠。”   “我发誓,等你成了那样的大侠,我会为你找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谢翎道,“别人都没有,我只把它送给你!”   熊瞎子问:“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我还没想好,”谢翎道,“等想好了,我一定告诉你。”   那一定是一把只为送给自己认可的大侠的刀,它不为了杀人,只为了称赞。   它可以不锋利,却一定要熊瞎子喜欢。   它可以不长也不宽,但一定会是谢翎亲自送给熊瞎子。   它可以是一把金玉刀。   沈云屏注视着手中的小刀,烛火映照在其上,如河边火堆旁,熊瞎子握着他的手时一样轻柔,一样难忘。   只可惜,他想好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时,却已找不到要赠的人了。   但后来,沈云屏想好了另一件事。   如果到死之前,他都找不到那三个乞儿,那他会将这东西带进棺材,这把金玉刀,会是他唯一的陪葬。   人都是会死的,上头见不到,在下头总会见到。   他一定要让熊瞎子知道,他没有违背那个誓言。   *   候纤正快速地穿过走廊。   他得立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就回阔广庄,告知今日在晚宴上讨论出的事情。   虽然已送了信出去,但他仍不放心。   在江湖上,小心谨慎总是最要紧的,他曾因为不够小心,而做过一些错事。   这些错事里,许多他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最后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桩,他本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发现只是丢脸。   那一次他挪着马步回到住处,被笑话了三年。   候纤疾步走回住处,却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事。   因为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一把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把刀他非常熟悉,因为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这把刀摘掉脑袋,却没想到刀的主人,只让他扎着马步挪开。   刀名无常!   候纤立在原地,半晌,才开口:“我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拿刀的人笑道:“当然可以。”   拿刀的自然是秦嵬。   他终于有了个空子,从沈云屏的身边溜走,好办自己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沈云屏知道。   候纤关上门,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你还活着,他们许多人都说你输给了段若锋,伤到要害,或许已死了。”   “你怎么不在关门的时候大叫,让别人知道我没死?”秦嵬微笑着问。   候纤冷冷道:“我和你交过手,我知道只要我张开嘴,就一定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你为何不逃走?”   候纤道:“因为学武的人,宁可死在拔剑的时候,也不要死在避战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不拔剑呢?”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候纤叹道,“为了这个,我宁可被人以为自己避战。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让别人知道你竟然身在万枫庄园!”   秦嵬的刀仍架在他的脖子上,眼神已有了些笑意:“何必打打杀杀,我不过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候纤惊讶道:“我?”   秦嵬自怀里掏出一张纸:“阔广庄门下有许多笔墨纸砚的生意,候舵主更是号称只要将纸拿在手里,就知道这纸产自谁家。”   候纤道:“他们夸大了许多,但有特色的纸,我自然可以辨认。”   “这纸我摸起来,比平时见到的要厚一些,也更粗糙,其中气味也不大对劲,”秦嵬将纸递过去,笑了笑,“能否请你告诉我,这纸产自谁家?”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中的一张。   ————————   表面:咱俩天下第一好   扭头:天下第一好也不能耽误我干正事[抱拳] 第46章 46:做点你最喜欢的事情。   行家做事的时候,你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就像候纤绝不会问秦嵬要怎么用刀、怎么杀人一样。   秦嵬当然很可能会笑着告诉他许多,但无论他说什么,你听到的都会只是一个结果,永远无法理解过程。   所以候纤没有问秦嵬为什么要他去辨别一张纸的来历。   因为这或许只是过程的一环,它最终目的是为了让秦嵬找到用刀的地方和要杀的人。   这一点秦嵬也知道,所以他绝不会问候纤要怎么验证这张纸的产地。   候纤将那张纸拿过来,他一旦开始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连秦嵬的刀也不在乎了,捏着纸来到烛灯前。   秦嵬不阻拦,甚至将刀放了下来。   候纤将纸对着光亮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细细揉搓,放在鼻头仔细闻,复又从床头的匣子里掏出一剔透的水晶透镜,凑在纸前一寸寸地看。   等这一切都做完,他两手捏住了纸的一角,将要用力时,秦嵬的刀背按住了他的手:“这是要做什么?”   “撕点儿下来,”候纤道,“你不是要知道产自谁家?我已有了些猜测,还需最后确认。”   秦嵬道:“一定要撕?”   候纤道:“难道你又不想知道了?”   “我想。”秦嵬叹道,“但这并非我的东西,如果可以,我还想囫囵个儿地带回去。”   候纤冷笑道:“一张纸而已,又能给小刀鬼惹多大的麻烦?”   秦嵬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和奚落,却不生气,任谁被刀顶着脖子的时候都会不满,他只是苦笑道:“很大的麻烦,要是被它的主人发现,我的麻烦就大了。”   “它的主人难道还能杀了你不成?”   秦嵬道:“他自然杀不了我,但却一定会发脾气,他的脾气大得很,我哄不好的时候,你又不能替我挨骂。”   候纤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忽然道:“总不会是八方楼里那位吧?”   秦嵬心里一惊,以为候纤发觉了沈云屏的踪迹,不动声色道:“何出此言?”   “哼,你俩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候纤说着说着,忽然哈哈笑起来,“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将一坛酒都笑得摔碎了。”   秦嵬微笑道:“我虽然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你如果再啰嗦,我可以让你以后都笑不出来。”   候纤只好不笑了,继续去摆弄那张纸。   他两指一搓,用了内力将纸碾碎一角,搁在掌心观察撕裂后的断口,复又泡在茶杯中看了看,才将剩下的纸丢给秦嵬:“绝不会错,这是觐洲十道里河的纸。”   “你能肯定?”   “十道里河的纸,基本只在觐洲有卖,我绝不可能认错,”候纤道,“不妨告诉你,纸上的墨应当也出自同一处。”   秦嵬心头闪过数个念头,他已对范遇尘身处的地方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他对候纤道:“你要离开万枫庄园?”   “你如何知道?”候纤一愣。   “唯一一个跟你出来的阔广庄弟子,此刻正在后头马棚里检查你们骑来的马,而屋中的行李又大半都已打包起来,不是要出门又是什么?”秦嵬道。   候纤苦笑道:“不错,的确要走。”   “你要往西边去?”秦嵬问。   候纤惊讶:“为何这么说?”   秦嵬笑道:“因为我想你并非是去正盟,而是回阔广庄,阔广庄正在西边。”   “如今白道,大多都要去捉月城,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去阔广庄?”候纤脸色不变。   秦嵬将纸慢慢叠好:“因为比起捉月城里那些人,你更担心你那喝过结义酒的庄主兄弟。他武功脑子均属中游,平庸无奇,现在却在帮正盟做事,你怕他一不留神,掺合进类似渡风城那样的麻烦里。”   候纤冷冷道:“我不过一个分舵主,江湖人人皆知是我那义兄将我挤兑走的,你竟然觉得我会关心他?”   “阔广庄庄主虽从头到脚都很平凡,却有一点常人比不了——他对身边的人有着近乎天真的信任,曾将传家的剑直接赠你,只因他觉得你用,比他用要好得多。”秦嵬道,“这样的人虽然在江湖里活得处处为难,但稍有良心的人,都不忍辜负他,你恰巧还有不少良心。”   候纤神情复杂地笑了:“他们都说你狂妄桀骜,要我说,他们才是狗屁不懂。不错,是我自请来分舵,义兄心太软,镇不住分舵的牛鬼蛇神。”   “你做的不错,他也没有信错人。如今阔广庄虽然弟子们青黄不接,但已经比十年前要好太多了,否则你也不可能够格进这万枫庄园。”秦嵬将纸放进怀中。   候纤叹道:“是,所以我虽然讨厌你,却也感激你。”   “哦?”   “当年我多喝了几杯,要拿脑袋和你赌输赢,实在昏了头。”候纤苦笑道,“你出刀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但想起自己还背着义兄重托,狗急跳墙,出了阴招,这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愧为习武之人,你就算当时直接杀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秦嵬没有说话。   候纤道:“你如果当时就杀了我,庄里现在是什么光景,我想都不敢想,难道不该感激你?”   “听起来的确应该,”秦嵬笑道,“虽然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   候纤平静道:“于你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于我却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你现在可以动手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任何怨言。”   秦嵬奇怪道:“我要动什么手?”   “杀人,灭口。”候纤坐在椅子上,“你混进万枫庄园,必定另有目的,却因有事才不得不在我面前现身,现在事已办完,也是让我闭嘴的时候了。”   秦嵬举起手里的刀。   候纤闭上眼,等待着快刀斩下他数年前就该掉下的脑袋。   但刀却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入鞘的声音。   候纤惊讶地睁开眼,看到秦嵬带着笑的脸:“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托你再帮我办一件事情。你如果死了,那我才会觉得麻烦。”   比起惊讶,候纤现在的心里却是好奇。   好奇和震惊!   “你难道不怕我将你在这儿的事情传出去?”候纤难以置信。   “我当然怕,”秦嵬道,“但我相信你不会说。”   “凭什么?”   秦嵬平静道:“凭我想相信。”   候纤的表情已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严肃。   “你欠了我一条命,这是你自己说的。”秦嵬道。   候纤点头:“不错,是我说的。”   “我如今倒了大霉,只有一种人还会觉得自己欠我一条命,”秦嵬叹道,“那种不仅有良心,而且还有尊严的人。候舵主是那种人吗?”   候纤慢慢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想做那种人。”   “如果你说你就是这种人,那我现在就已经杀了你。”秦嵬吐出一口气儿,“比起信那样的人,我还是更信始终都将良心和尊严放在头顶、觉得自己还没做到的人。”   候纤奇怪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会一直仰着脖子,才会一直追求更多的良心和尊严,才会更像个人。”秦嵬道,“畜生为苟活,也可以说自己是人,但只有人,才会思考什么是人。”   候纤的表情凝重起来:“你真的信我?”   秦嵬吐出两个字:“真的。”   “你要我做什么?”候纤站起身。   秦嵬道:“向西走六十多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吉乡的镇子?”   “有。”   “你路过时,去镇东的土地庙,那庙多半在修缮,大门紧闭,你不需要进去,只要敲门,”秦嵬的手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就这么敲,里头的人会问你是谁,你就说,你在山上遇到了头熊瞎子,吓得要死,想来拜拜神。”   候纤都听愣住了。   秦嵬笑道:“里头的人肯定还是不会给你开门,你也不需要进门,只要将这张纸的消息告诉里头的人就可以,另外还要再替我带几句话。”   他在候纤耳边耳语几句,候纤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秦嵬并不多解释,“做完之后,你就做你要做的事情,不欠我什么——其实你原本也就不欠我的,我当年已耍过你,对我来说就已够了。”   候纤在屋中走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纸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写完撂下笔,将纸拿给秦嵬看。   那上头写了几处地名,秦嵬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候纤已问:“你记下来。”   “你也有事需要我帮忙?”秦嵬笑了笑,“但我此时自身难保,实在没有能帮你的地方。”   候纤将纸叠好,放在烛火上点燃。   待一切化灰,候纤才道:“这是庄里在北边儿最重要的几处分舵地址,若非大变故,绝不会轻易挪动。”   秦嵬一顿。   这种秘闻,他是绝不可能知道的,也绝不会有人轻易透露。   候纤低声道:“我绝不会透露你的行踪,连我义兄也不会知道。我平生最看重的只有三样,一样是做人的尊严,一样是我义兄,一样就是我苦心经营的几处分舵。我以尊严和家当立誓,若是背信弃义,这一切就随你处置!”   秦嵬沉默不语,候纤有些发急:“你难道不信?”   “你那些分舵里,也有许多无辜的人,若你真出卖了我,我也不会拿他们撒气,”秦嵬开口,“但我总会有让你后悔的办法,所以我只会拿你撒气。”   候纤看着他良久,逐渐多出一些笑意:“我不问你别的事情,只有一样,我实在好奇。”   “你问,我却不一定回答。”   候纤真诚发问:“你究竟是如何混进万枫庄园的?我看你红光满面,比我上回见你还健康,可见不是卧进来吃苦的!”   秦嵬的笑容僵住了,红光也落下去,变成复杂的锅底色:“你还是不要问了!”   候纤看他可能随时会杀人,只好强忍着好奇,不再多问。   交代完所有事情,秦嵬心头略松了一些,准备离开。   候纤又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这总能问吧?”   “或许还要几天,或许很快就走。”   “尽快走,我看这地方气氛不对,”候纤低声道,“现下海家那少爷来了庄园,这地方乱糟糟的,虽方便你活动,却又有许多高手,你要小心再小心。”   秦嵬笑起来。   因为候纤绝想不到海连潮的身份,他如果知道,现在一定惊掉了下巴。   候纤见他不以为意,又将自己的观察道出:“屠老爷神色不大对劲儿,海少爷也是个胡闹的东西,两人不知要作什么妖!那贵少爷带个伴游天天腻歪,让人看了牙疼,我是早知他流连花丛,却没想到竟然还有独宠一个的时候,简直像被那狐狸精似的伴游迷了心智!”   他说到一半儿,忽然发现秦嵬的脸色变得相当怪异。   好像一口气吃了十斤狗屎。   秦嵬原本半个身子都已走出门去,此刻却又撤回来,狠狠地看着候纤:“你简直是瞎了眼,就算有狐狸精,也是那大少爷!”   言罢,人就已消失在了门口。   *   解决掉心里的一个麻烦、让候纤平白无故地感到莫名其妙之后,秦嵬变得格外专注,做事也更顺利起来。   所以他立即拐去祠堂。   果然如他所料,万枫庄园内灯火通明,来客们已有大半各自回屋,仍在饮酒作乐的醉得晕头晕脑。   没有人发现祠堂斜侧拐弯处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秦嵬已比此前来过的任何人都更靠近祠堂,自然也会比别人看到的更多、更清晰。   他正看着一个小童,端着一盘供品走进祠堂。   守在外边的弟子们,个个都是高手,连秦嵬也没有想到屠家竟然还能有如此厉害的高手。   见小童过来,挡在门前的弟子一声不响地让开,半晌,小童拎着空了的托盘走出,脚步轻快地离开。   秦嵬紧握着刀的手微微松开,他忽然决定,今夜不能动手。   在海连潮屋里的第二桶热水尤带余温时,他终于自窗外翻了进来。   屋内的烛灯火苗摇曳,沈云屏正仔细地将锦布包合拢。   听见秦嵬进来,他也只侧头看了一眼,等把那小布包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道:“我没有听到杀人的动静。”   “因为我没有杀人。”秦嵬将窗户关好,见沈云屏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那锦布包,不由问道,“你那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他这问题一路上其实数次想问,自逃出渡风城那天开始,秦嵬就隔三差五会看到沈云屏拿着这东西。   这东西对沈楼主似乎格外要紧,哪怕是洗澡都要放在旁边,即便不打开,也要贴身带着,有时睡觉都会捏着。   沈云屏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哪怕是他已心肠冷硬,但想到年少时四个人轮流骑大马的糗事,还是会在心里发笑。   而这种笑,总会让人的心情好起来,他轻松道:“你觉得呢?”   秦嵬脱口而出:“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   沈云屏忍不住笑骂道:“你的眼里除了刀和死人,是不是就只剩下银子?”   “我很难不总看着这三样,”秦嵬装模作样地叹气,“因为这三样总是会捆在一起同时出现。”   沈云屏悠悠道:“猜的不错,它的确很值钱,甚至比你从我楼里拿走的那三样加起来都要贵一些。”   秦嵬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却说了很多的话。   每一句都让沈云屏哭笑不得:“你现在是不是开始后悔当时只是薅走了马鞍、古画和金首饰?”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可惜,”秦嵬拎着刀,叹着气走去屏风后面,“因为我那时总不可能把手伸进你的怀里薅东西。”   沈云屏笑道:“不错,不仅是那时,以后你也是拿不走的,谁都拿不走,因为这是我要送人的东西。”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是谁如此走运?”   “一个朋友。”沈云屏拨弄着烛火的灯芯,“放心,虽然你得不到这值钱的礼物,但至少许诺的水凉之前回来就可以翻倍的工钱,我还是会给的。”   秦嵬无奈道:“真是无情,我不过问两句,就拿别的事情堵嘴,拿给我的小钱,遮掩你要送别人的大钱。”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让沈云屏笑得连剪烛的手都抖起来:“你说你没杀人,也就是说你没有进祠堂?那你为什么去那么久?”   秦嵬正在屏风后脱衣服,不动声色道:“因为我一直在看。”   “你看出了什么?”   “我一路过来,一直在看,不仅只看了祠堂,”秦嵬道,“守在其他地方的弟子虽然也算精英,但跟祠堂外的弟子比起来,简直像半吊子。”   沈云屏道:“所以祠堂的确是非常要紧的地方。”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屠家的下人去送供品。”   “小卫也说过,屠家本就是夜里也会去换供品的。”   秦嵬道:“不是换,是送!换是要拿出先前的东西,但送,却未必要有东西向回拿。”   沈云屏立即听出其中深意:“下人没有带出换下的供品?”   “不错,”秦嵬低声道,“糕点面点也就罢了,瓜果一类却很容易腐败,即便天气寒冷,难道也能一直放在里头?”   沈云屏站起身,轻声道:“除非那些供品并非供品,而只是食物——祠堂之内,有需要吃饭的东西!”   屏风后传来水声,沈云屏想起另一茬,疾走两步过去:“水已有些凉意,你——”   秦嵬已沉入桶中,只露出伤疤狰狞的后背,闻声转头看过来。   瞧见那后背,沈云屏莫名想起逃出渡风城的那晚,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又退去了屏风另一侧,呼出一口气儿:“……可以再叫些热水。”   “哪有这么仔细的讲究,”秦嵬倚在桶边,“隆冬腊月,我还能在河里洗澡。”   沈云屏对此并不怀疑,秦嵬这身板儿,说冬天在雪地里练武他都会信:“你在结了冰的河里沉底儿都与我无关,只是不要在现在染上风寒,害得你我一起倒霉。”   秦嵬笑起来。   “你又在偷乐什么?”   秦嵬道:“我笑你有一点错处、两点破绽。”   沈云屏听闻他质疑自己,剑眉皱起:“哦?”   “第一个破绽,是我发现你不通水性,或者至少游得不怎么样。”秦嵬道,“人难免会从自身出发品评事情,所以如果你很懂水性,多半是不会提到河水就想到沉底,你肯定是沉过底,这让你记忆深刻。”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的确水性一般,或者说只比他的武功强上一点点。   他在小石城外小湖落水沉底,将三乞儿吓得扑通通全跳进去,才把他给拉上岸。   那次之后他就对下水有些抵触,跟三乞儿捉鱼,都只敢站在只到小腿肚的河水里。   秦嵬又道:“第二个破绽,是少爷分明对我还算关心,却要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你是不是除了要坑人的时候,都不会好好跟人说话?”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那时因为,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会觉得我要坑你。”   秦嵬噎了一回,沈云屏哼笑:“那我错在哪里?”   秦嵬叹道:“错在我不是偷笑,我是光明正大地笑,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笑了,你一定会好奇来问,我才有说这一堆话的机会。”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你难道是急着赶回来说这一堆话,才没有杀进祠堂?”   秦嵬道:“我没进去,是因为除了下人没带出应替换的供品外,还在下人进去祠堂后不久,听到了十分微弱的声音。”   “人声?”沈云屏问。   “不,那绝对是机簧被触动之后的声音,此前我曾在最擅此道的千机堂听过类似的,所以认得出。”秦嵬沉声道,“我怀疑,祠堂内另有乾坤。”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紧皱眉头,在屋中踱步。   秦嵬的话他是相信的,毕竟两人目的相同,在这上头扯谎没有意义,而他因眼睛的毛病,听力远超旁人,又离得更近,相对安静的夜里听到探子们没察觉的声音还是很可能的。   “我觉得奇怪,但现下时间不早,且我已看过,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去十分困难,多半要杀人。但一旦我将人杀死,巡逻的下人不久就会发现异常。”秦嵬解释。   沈云屏已明白他接下来的话:“而一旦他们发现,必定会报给屠青,届时祠堂会被层层包围,再难进去也就罢了,倘若你已在其中,就难脱身了。”   “所以我回来了。”秦嵬遗憾道。   “你应该回来,”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对秦嵬的谨慎十分赞同,“我们另想办法……不,我立刻让人自现在起昼夜不停地监视祠堂。”   “他们很难靠近。”   沈云屏道:“他们不需要靠近,既然是轮班值守,那必定会有换班的时候,且每一批人水平、精神状态都有不同,他们只要看出哪一批相对薄弱,你就会有机可乘!”   秦嵬摸摸下巴,认可了这个办法。   因为他别无他法,冒险就是唯一破局的手段。   “倘若里头真有密室暗道一类的地方,结合之前种种线索,那必定是用来藏人的,你觉得会是谁?”秦嵬问道,“若是细林涧的活口,那沈少爷可就又犯了错。”   他后半句语调里甚至带了些调侃。   沈云屏一开始判断,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许以细林涧活口的必定是名利富贵和牢固的利益关系,而非其他。   “别着急,”沈云屏温声道,“你为何不怀疑是啸山帮帮主等人?”   秦嵬用已有些凉的水搓了把脸:“你也说过,如果啸山帮的人掌握在屠青手里,那无论死活他都不会如此惊魂不定。”   两个猜测都有道理,但两个猜测都有漏洞。   也因此,只能亲自去探查才能有答案。   “明日你我就不必出门了,”沈云屏道,“小卫会安排好事情,届时我们再商议你出手的最好节点。”   秦嵬已从浴桶中出来,边换衣服边问:“屠青难道会让你在屋里待着?”   “他让海连潮心情不好,海连潮自然也不会给他面子。”沈云屏柔声道,“你我就在屋里,做点你最喜欢的事情。”   他说完,听到屏风后的人顿了顿。   片刻,秦嵬狐疑地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体,眼中隐隐有些期待:“难道?”   沈云屏喝着热茶:“算一下你这段时间的工钱,好让你安心给我继续拉犁!”   秦大侠面露喜悦,却还装模作样地叹道:“离了沈少爷,真想不到以后还有谁会用金银做的鞭子抽我去拉犁。”   沈云屏笑起来。   第二日,海连潮果然回绝了屠青赏枫的邀请,卫四地冷着脸将海少爷的话重复一遍,言辞间十分难听。   屠青却并不生气,反倒连连道歉,面带愧色地离开。   他走之后,与其他世家子弟吃了一顿饭,去了祠堂。   小童依旧早中晚三次进去上供品,其中只一次拿出已有些干巴的瓜果,其余皆是空手而归。   深夜,卫四地带回数张纸。   纸上详细地写了这一日祠堂守卫轮值的时间、人数、专守祠堂的这些弟子们的住处、每个人来时的状态、去时的精神、谈话的次数、交接时的神态等等。   秦嵬知道八方楼的探子厉害,却没想到如此厉害。   不过短短一日,撒在庄园各处的探子们就将各自的信息全部整合,交由沈云屏,由他得出最终的结论。   “屠家有出息的弟子不多,这几个已是凤毛麟角,所以必定是用在刀刃上,也必定用得频繁,”沈云屏指着其中几条信息,“你昨夜看到的那一班,是申时至戌时这段时间轮值,不会出错,已和前几日的记录核对过。”   “不错。”   “这一班本就回的晚,其中一半的人还喜好喝酒赌钱,监视他们住处的人带回消息,这班人已连着三日赌钱到天有亮色,”沈云屏继续道,“天亮才睡,申时又要起,就算功夫不错,酒和赌也会消磨掉人的精气神。”   秦嵬道:“但我昨夜观察,他们虽有疲态,却还不至于有很大破绽。”   “那是因为还不够吵,还不够闹,而且你只有一个人,不足以让他们各自分神。”沈云屏笑道,“有我在,就不同了。”   秦嵬看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海少爷要看敲锣打鼓的杂耍唱戏,你说好不好?”沈云屏问道。   “当然好,”秦嵬叹道,“鼓乐震天,喝彩不绝,彩袖翻飞、腾空落地之人会更多,掩盖了许多偷偷摸摸的声音,彻夜饮酒又休息不好的人,一定觉得头疼无比,自然分神。但即便海少爷想看,屠青也不会那么快找到合适的杂耍班子。”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挑眉道:“海少爷想看,自然要等,沈少爷想看,今夜就会有最合适的班子在奉春台外小村落脚!”   秦嵬瞧见他这得意的样子就觉得想笑,正色道:“那果然还是沈少爷更厉害!”   “所以你要好好捧着沈少爷,”沈云屏轻声道,“不要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他如果不高兴,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嵬微笑着,没有回答。   屠老爷却不知道什么沈少爷,只知道他花了一大笔钱,找到了恰巧路过附近的彩凤班,又花了一大笔钱,才让他们在翌日一大早赶到万枫庄园。   庄园建在山头上,彩凤班那老奸巨猾的班主以行头太沉挪动很慢为由,又敲了屠老爷一笔赏脚银,这才肯在巳时进了庄园。   屠老爷脸色发青,发现世上竟然有比他还缺德的生意人。   好在这一次海少爷虽未赴午宴,却答应晌午过后来品茗小宴来坐坐,正好可以看彩凤班在练武场的表演。   艳阳,高照。枫林如火。   正是诸事皆宜的时候!   ————————   沈楼主:你要这么做,不要那么做,否则饶不了你(放狠话)(放狠话)   秦大侠:好的,可以,知道了(当耳旁风)(把所有人惹生气) 第47章 47:秦嵬本不该在这时想起谢翎。   秦嵬出门从不看黄历。   因为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那每一天都是诸事皆宜。   刀既是他的天理,也是他的黄历。   但此刻他的天理和黄历却都不在身边儿,因为海连潮的伴游是绝不会有一把威震武林的刀的。   所以秦嵬只好用握刀的手去握沈云屏的手。   或者说是沈云屏又在装作把玩他的手,以便于他能有理有据地“挂”在他身上走路。   秦嵬顺从地伏在沈云屏肩头,因为海连潮的心情不好。   海少爷仍在计较前日屠青对他的“不恭敬”,脾气差得可怕。   因此,快到申时的时候,海连潮必然会因心情不好而责骂伴游,以至于将伴游撵回屋去,省得碍眼。   而秦嵬也就有了最顺理成章出现、又顺理成章离开的理由。   也同时有了探查祠堂的机会。   这也是沈云屏赴宴的原因。   他会将屠青等人的注意牢牢钉死在练武场,以便保证直到入夜前,屠老爷都不会有空去转转祠堂。   屠青自然不知道沈少爷的心思,只知道海少爷终于肯给面子来品茶。   喝茶总是要张口的,而只要张口,话自然就可以说开。   屠老爷带着这种信心,命人将杀气腾腾的练武场重新装扮,不仅支起了一片遮阳的简易竹棚,甚至布好了竹帘帷幔。   帷幔却与先前不同。   这次搭在竹棚上的纱轻薄如蝉翼,淡雅的青色之上绣以枫林云纹,风吹纱动,如云海翻飞。   这显然是为先前海连潮“黑纱枫海”的主意捧场,连夜赶制出了一批,好显得将海连潮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沈云屏和秦嵬还未走近,就已瞧见这帷幔。   秦嵬只瞧了一眼,就笑起来,却觉得五指被人一捏,沈云屏的指甲刮着他指腹的伤疤,不咸不淡道:“心肝儿,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伴游难道能笑起来?”   于是秦嵬的笑只好变成苦笑:“可能是因为连潮的心情不好,我才更要笑一笑,你既然喜欢我的脸,最好能看到我笑就高兴。”   “那你笑什么?”   “我笑屠老爷正在努力地拍你的马屁,”秦嵬叹道,“却不知道你的马屁真是好难拍!”   沈云屏的脸上照旧覆着面纱,闻言瞪他一眼,秦嵬无辜地低下头去,故作亲昵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沈楼主努力维持着身形,才没被他撞得晃动起来。   屠老爷的确在拍马屁,他似乎全不记得海连潮前日离席时的冷淡,脸上依旧带着亲切的笑容。   这笑容甚至因为已经习惯看到两个腻歪在一起的大男人而更加娴熟。   他已在练武场等了有一会儿,并不介意海连潮姗姗来迟,热情招呼:“海少爷,今日身子如何?怕您晒着,我特让人将此地略作装饰,您看怎样?”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抬眼懒散地扫一回:“这幔帐还算风雅,是比着我脸上的面纱挑的?”   屠青见他果然注意到,眸中略带得色:“正是,既是要海少爷用,自然要挑最好的。”   不料海连潮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我用的纱,与拿去搭棚子用的一样?”   屠青脸色微变:“屠某并非此意——”   “还是说,你要别人觉得,我用的纱连去搭棚子都不配?”海连潮的声音并不多大,只听得人心头发沉。   秦嵬头一次觉得屠青的名字起得十分贴切,因为屠老爷此刻的脸色,青得像是吃了三个月的酱瓜!   无论是谁,凭着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本事混到他这个年纪,又赚下如此家业,都不会喜欢被一个毛头小子这样下面子。   屠老爷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苍白。   他笑不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反倒笑了,好似方才打脸的话绝非出自他口,温和道:“玩笑一句,何必生气?”   屠青扯着嘴角:“不敢。”   “毕竟是要做去听浪城的买卖,总是要多说几句。”沈云屏好像忽然变得心情不错起来,喜怒无常的模样令人咂舌,一面将“心肝儿”鬓角发丝撩去耳后,一面道,“屠家主,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最值钱?”   屠青听到听浪城,意识到海连潮已许诺了这条渠道,表情顿时有所缓和:“自然是最好的东西。”   “错,”沈云屏悠闲地走起来,“是得不到的东西。”   屠青一愣,原本紧绷的肩颈慢慢松弛,也跟着走向前去。   虽说只是小宴,但屠青也下了功夫,数张小桌呈“八”字排开,桌与桌之间放下竹帘。   沈云屏道:“昂贵的东西之所以昂贵,是因为稀少,抢破头才能证明价值,因此会有人一掷千金买一小块面纱,如果它已多到可以挂在外头风吹日晒、充作幔帐,那就连半两银子都不值。”   屠青的脸色已在这几步之间由青转红,任谁看到他脸上的红润,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必然十分舒畅。   “海少爷放心,这幔帐只会用这一次,日后,屠家的绸缎轻纱铺,连同一种颜色的纱都只会一年卖一次。”屠青微笑道,“请,请上座,彩凤班的表演再精彩不过!”   竹帘小桌之后的宾客们早已听到二人交谈,此刻才好各自走出来,对海连潮笑着抱拳打招呼。   秦嵬打眼一扫,果然没见到候纤身影,知道他应当一早就离开了奉春台,心中略定,随着沈云屏一道落座。   听得屠青也在另一侧坐下,还嘱咐一直跟着的查吴:“让人安排好外头的戏班子,再将蛟州的酒备好,海少爷想喝时便端上来。”   为不显得厚此薄彼,屠青还从奉春台请了两个小戏班,招待没能进到练武场的客人。   秦嵬和沈云屏来时的路上就已听得戏声喝彩,动静不小,必定会传到祠堂那边儿去。   而庄园里越乱,沈云屏的人也更方便配合秦嵬行事,制造出足够令祠堂外看守之人同时分神的乱子。   秦嵬忽然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立即将他这口气儿接住,以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不过是在屋里说你两句,便如此矫情,做这怪模样给谁看?”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遮掩,屠青听得一清二楚,意识到这少爷今天格外阴晴不定,连挂在身上的“宝贝儿”都遭了骂,立即识趣儿地转了头,让人去告诉彩凤班开场。   沈云屏做完戏,又敷衍完屠青,这才小声问秦嵬:“你的狗嘴里又兜不住什么话了?”   秦嵬小声道:“少爷何必这么凶,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赚不到屠老爷那样大的家业了。”   “哦?”   “因为在你找茬的第一句说出来之后,我一定就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秦嵬道,“我虽然拍不明白你的马屁,但至少还可以拍自己的屁股。”   沈云屏微笑道:“如果他有你的脑子,虽不会像你这样讨我喜欢,但至少不会惹我讨厌。”   秦嵬已很习惯倚在他身上了,偷偷将沈楼主当做垫子。   只是语气还要装作恭敬:“我现在知道,少爷还是很喜欢我的。”   沈云屏一挑眉。   “因为你已经快把我指腹的老疤给抠烂了!”秦嵬忍无可忍,小声提醒,“自刚才开始,你的手劲儿就大得吓人,我就算有十个手指也不够你玩儿的。能有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急躁?”   沈云屏极少有情绪流露的时候,即便是有,多半也是故意做出要人看到。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感觉和秦嵬头回发现沈云屏在扼制情绪时会微微蜷起五指一样,都是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只是这个动作害惨了秦大侠的指头。   沈云屏的手劲儿应该去抠木墩子,而不是他要拿刀的手!   偏偏当时并非说出口的好时候,所以秦嵬只能硬着头皮任由沈云屏欺负自己的指头。   也因为挨了这一顿欺负,秦嵬才从这小小的动作里感觉到沈云屏难以察觉的急躁。   沈楼主似乎也是头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毛病。   更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已很习惯摆弄秦嵬好似从刀山上滚下来的手。   一个刀客被人这么摆弄拿刀的手,总会有些尴尬。   而一个如此摆弄刀客的手的人,却总会有种抚摸猛兽尖牙的悸动。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另一只手则快速地挠了下侧脸:“我并不急躁。”   “那为什么要跟我的手指头过不去?”秦嵬瞧见自己拇指指腹被抠得泛起红,“我以为自己的茧子已经够厚了,没想到你的力气更大!”   沈云屏本该尴尬,闻言却忍俊不禁。   他并不怕别人听到自己在笑,因为海连潮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不会有人发现笑的是沈云屏。   他已习惯了套在一个壳子里,寻找一些缝隙让自己的感情稍微透口气儿。   “我只是攥着你的手的时候走了神。”沈云屏轻声道,“因为我偶尔会想,世上用刀的人,会不会都有这样的一双手。”   秦嵬自他的话中听出一些怅然,微微一愣,还要追问,却听一声锣响——   习武场上数枚弹丸炸开,比鞭炮的烟更浓更重的彩烟登时涌出。   烟雾散去,场地中已无端多出穿着杂耍戏服、喜气洋洋的数名彩凤班弟子。   戏已开场了!   秦嵬的话暂时咽了下去,沈云屏显然也无意继续,因为屠青已隔着竹帘,同他介绍起彩凤班的节目和表演。   杂耍和武功不同,它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取悦人。   所以它更花哨繁复,变幻莫测。   秦嵬少有能如此悠闲地看杂耍的时候,他自拿起刀,就再没有看这些东西的心情,而年少时的熊瞎子,连能看这些的眼睛都没有。   但那时他还有朋友。   他的三个朋友硬拖着他去看杂耍,路过小石城的杂耍班大多普通寻常,但仍能让沉默寡言的犟磨盘鼓掌欢呼,让本就话多的饭桶嗷嗷乱叫。   谢翎一定会挤进人群,拉着熊瞎子蹭到最里头去看——即便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是看不到的,但因为是朋友,所以谢翎必须要给他最好的。   那时的熊瞎子只能听到衣角翻飞的声音,听到烟弹炸开的声音,闻到硫磺的味道。   但最后他的耳朵里就只剩下谢翎叽里呱啦趴在他耳边、扯着喉咙说话的声音。   秦嵬微微地笑起来。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觉察到自己即将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只是要等到申时才会开始。   危险并不足以让人恐惧,等待危险的降临却可以逼疯许多人。   但秦嵬并不急躁,也不恐惧。他偶尔会像这样,在做事前想到以前的事情。   而想到那些事情,秦嵬就可以忍耐和等待了。   沈云屏无异是个比秦嵬还要沉得住气的人,他甚至还能与屠青谈着生意,为彩凤班惊险的杂耍喝彩。   但他却迟迟没有发出让秦嵬离开的信号。   日头逐渐偏移,风中茶香与硫磺的气味交织,再混杂上蛟洲的香料,秦嵬的鼻子不好受起来。   他忍不住揉起鼻子,余光却瞧见沈云屏另一侧的手数次抬起,装若无意地揉搓脸颊。   秦嵬略感惊讶,但等沈云屏侧过头来时,他立即明白了沈云屏这一路的焦躁是为了什么——   即便轻纱覆面,但秦嵬还是能看出来,沈云屏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爬了一层淡粉,尚未完全变成红疹,却已足够烫痒难挨。   自出侧院,这一路日头暴晒,再加上轻纱摩擦,沈云屏脸上已不大舒服。   如今彩凤班的烟弹炸开,硫磺烟雾夹着香料烟气一道涌来,他脸上的毛病就被勾了起来。   偏偏这人语气依旧如常,谈笑风生,好似浑不在意。   若非拇指指腹还残留着沈云屏摆弄过的触感,秦嵬必定也会被沈云屏所变现出的从容蒙混过去。   这实在是个最厉害的骗子,但秦嵬却很难讨厌他。   因为秦嵬知道他为什么要忍。   一旦海连潮表现出脸上的毛病又在加重,屠青必然会中止今日的所有活动,因为以海连潮养尊处优的身子来说,是很难忍受一点病痛的。   且这一次屠家一定会找来大夫为海连潮诊病——客人中就不乏精通医理之人——届时麻烦更多,而错过了今日的好时机,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们已在此地耽搁太久,并非上策。   沈云屏只觉百只带毒的爬虫在脸上爬动,忍耐之际,却感到自己放在膝头紧紧攥着衣袍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这一捏好似自捏在了心里,沈云屏理解了秦嵬的意思。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感觉到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臂不紧不慢地滑动而上,意味深长地掠过大臂,随后轻盈地在他的胸口轻拍两下。   沈云屏的余光可以瞧见斜两侧的客人原本打量和窥视的目光逐渐变得尴尬,相当一部分索性低下了头。   因为秦嵬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   无论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这个,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好能完全看不见!   也因此,无人发觉秦嵬从沈云屏怀里掏出了小瓷盒。   沈云屏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在秦嵬的手抻进他的怀里时又僵硬起来。   耳边却听到秦嵬声音:“放心,我又不会真掏你的钱袋子,也不会碰你要送人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竟然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遗憾,令沈云屏不由地笑起来。   他曾因脸上的毛病有过许多次麻烦,却还是头一次在麻烦里笑出声。   秦嵬将小瓷盒攥在掌心,悄悄地掀开,里头果然是沈云屏惯用的香膏。   他早已猜出这东西必定也是药膏,也难怪沈云屏不再用先前乡里买来的香膏。   “连潮,”秦嵬压着嗓子,令声音听起来含糊失真,却又能叫四周的人听见,“硫磺的气味实在难闻,你身上都没有我的味道了。”   沈云屏身上或许没有味道,但却一定有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时分不清是鸡皮疙瘩更严重,还是脸上的搔痒更痛苦,只好柔声道:“心肝儿,难道就不能忍一忍?”   秦嵬已将香膏抹在掌心揉开,一边叹气道:“这里人如此多,你身上没有我的味道,定会有许多人瞎鼻子瞎眼地贴上来。我非要将我的香脂抹在你身上,叫他们闻得到!”   言罢,手已抬起,捧住了沈云屏的脸。   几乎就在手掌覆盖上来的同时,沈云屏就想起在渡风城外易容时秦嵬捧着他的脸的感觉。   以及在渡风城内伞摊前,他拇指按在自己眉骨上的时候。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最该警惕的时候,想到如此多与要紧事毫无关联的庞杂记忆。   沈云屏吃惊无比。   就像他同样惊讶于一双握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轻巧一样。   秦嵬不需要取下他的面纱,一只手的掌心带着香膏摸过他的额头颧骨,另一只手则撩开轻纱下摆,在他的下半张脸的脸颊上蹭过。   握刀的手必然不会细腻,它们粗糙且带着厚茧,此刻却极大地缓解了沈云屏脸上的痒意。   好似口干许久之后终于喝到冰冷泉水,越是刺激喉咙,才越觉得畅快。   沈云屏不由去看秦嵬,面纱挡住了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沈云屏的脸。   眉骨,鼻梁,颧骨,下颌。   秦嵬抚摸的仔细又认真,就像对他的那把刀。   而沈云屏却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若有似无的恍惚。   秦嵬的手最后停在了鼻骨。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谢翎。   谢翎的脸上常年蒙着厚厚的绷带,靠摸索其实很难感受到他真实的轮廓,也因此熊瞎子才总是反复地抚摸,但仍不能完全感受清楚。   秦嵬本不该在这时想起谢翎。   他深吸一口气,对上沈云屏的视线,微微一笑。   随即用力在沈云屏的鼻头按了一下。   这是一种暗示,只是有些挟私报复。   沈云屏自然明白,当即“嘶”一声,怒道:“蠢东西,你的爪子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   四周客人登时看过来,连屠青也不由挑起竹帘询问情况。   却见海连潮那伴游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弯着腰不敢抬起头。   “再叫我看到你的手自袖中伸出来,我便让人剁下来腌制,再由你自己咽下去!”海连潮阴冷道,“给几天好脸,便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真是蠢货。”   他无需多发怒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屠青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方才腻歪时,这伴游手重弄疼了海连潮,立即遭了厌恶。   这场面屠青见过不少,笑道:“少爷何必生气,不要为个不懂事的东西坏了看戏的心情。”   海连潮或许是觉得丢面,冷哼一声,再不看伴游一眼,只平静道:“碍眼。”   这已是最委婉的指令,指令自然也是两个字——滚蛋。   要真是海连潮的伴游,此刻或许已抖若筛糠,但秦嵬却很难装出那副摸样,他只好用袖遮着脸,另一只手悄悄将小盒还给沈云屏。   沈云屏果然接住,一同握住的还有秦嵬的手。   这力道格外重,好似一个下意识的挽留。   秦嵬一顿,还未反应过来,沈云屏的手便已撤走。   快得让秦嵬难以分辨其中意味,只当是沈楼主仍有担忧,于是以眼神略作安慰。   却没想到沈云屏并未看他。   沈云屏再没看他一眼,就好像已完全不再在意他是秦嵬还是伴游。   秦嵬的心里忽然有些古怪的不悦,但他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掩面扮作难堪的模样,踉跄着从后头退出练武场。   *   一个习惯刀头舔血的人,做事永远都会像用刀一样又快又稳。   所以秦嵬很快回到了房间,换上一身轻便却用料上乘的青灰色衣服。   这也是沈云屏叫人准备的,它并非黑色,因为黑衣最方便夜里行动,而灰衣却适合混入人群。   秦嵬并不愿多想临走时沈云屏在他手上握的那一下,他今日要做的事情足够麻烦,本就不该分神。   握住刀的时候,秦嵬的心很快就定了下来。   他舒展身体,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有了淡淡的笑意。   他必须要笑,因为越是要干一件危险的事情,就越要收敛杀气。   去祠堂的路,秦嵬绝不会走错,他抵达时,距离申时还有半刻钟。   这一班祠堂外轮值的弟子已经面有倦色,但也还算警惕机警,秦嵬缩在祠堂外小库房后,手里把玩着几粒路上捡来的石子。   他靠在墙上的姿势随性无比,好像只是在看彩凤班的表演。   不多时,他在嘈杂的唱戏、杂耍和喝彩声中,听得五道脚步声。   申时换班的弟子已从另一头走来。   五个男人,个个精壮无比,脚下步子沉稳统一,五双眼睛眨也不眨。   好像五头绝没有破绽的老虎。   但秦嵬已从五人的呼气声中听出其中至少三人没有睡足,一人醉酒还在头痛,而剩下一个,或许是因为输了大钱,所以正因烦闷而胸闷气短。   这世上果然人人都有烦恼。   别人的烦恼,如果恰巧能解决自己的烦恼,那真是再好不过。   秦嵬静静地看着。   上一班的五人显然已迫不及待,虽还未到申时正点,但一见到下一班人过来,上一班五个人的脚下就已松动。   申时班越走越近,秦嵬却还未看到沈云屏的手下,也就是那些不知身在何处、又会以什么面目出现的探子们。   但他并不惊慌,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有时候多到连他自己都会吃惊。   秦嵬悄无声息地等待,见两班人已靠近到一处,站在门口的大块头男人显然放松许多,呼出口气儿迈开腿,面带微笑地走下台阶,要和下一班领头的那个打个招呼。   也就在他抬腿的一瞬间,秦嵬手里的石子飞了出去。   石子飞出的瞬间,隔壁院的喝彩声正高,不仅掩盖了石子破空的声音,还让几个弟子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石子却没有击中任何人。   因为石子落在了下台阶的男人的脚下!   武功再高的人,也很难防备这样猝不及防多出的绊子,大块头脚下一崴栽倒下去,被其余几个同伴扶住。   混乱之时,忽听阵阵敲锣声。   两个头戴滑稽帽子身着夸张彩衣、脸上涂着扮相的小子敲着锣走过来,两班轮守弟子当即转头看去,其中有人大声呵斥:“什么人!”   那俩小子面露茫然,抓耳挠腮地四下乱看:“不在这儿?”“人呢?”   “戏班子去西跨院,彩凤班的去练武场!”大块头吼道,“两头敲锣的猪,还不快滚!”   俩小子不满地叫嚷起来,两班弟子只肯走出一两个与二人周旋,却听另一侧又传来呕吐声。   一身着锦袍的公子哥儿,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扶着树干,竟在不远处吐得稀里哗啦。   俩敲锣的小子挨了推搡,当即不满地边用顺口溜骂人,边敲着锣打鼓点。   极快的节拍,又有烟弹炸裂声传来,呕吐声,酒味,喝彩声,戏声,铜锣声。   一时间同时响起,哪怕是此地有十个人,也一瞬间觉得头大如斗!   好容易踢走了两个边跑边敲锣的小子,又将呕吐的公子哥送走,再把崴了脚的大块头搀稳,才准时在申时换了班。   等申时班的领头人立在门前时,不远处小库房的角落里已没有了半个人影。   负责守门的人,往往会只看着外头,很少会回头看一眼自己守着的屋子里是什么场景。   所以他也不会看到,祠堂里已多出一人。   秦嵬倒吊在祠堂的房梁上环顾四周,发现这祠堂的确大得很,分成里外两间。   外间与其他地方的祠堂并无多少不同,他悄无声息地荡进里间,避开可能会回头的守卫弟子的视线后,才轻巧落地。   里间也不小,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应当是歇脚休息所用。   房内却不见任何食物,更没有人。   这屋子虽然大,但也方方正正一览无余,若真有什么人在此,也必定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凭借以前在千机堂学到的一些皮毛,秦嵬四处探查一番后蹲下身,掀开地毯敲了敲地砖。   不似有异。   再起身敲一敲手边的墙壁,仍瓷实稳定。   秦嵬并不着急,手指擦着墙壁边走边摸,直至抚到其中一处,发觉此处墙壁似乎比别处更凉一些。   这意味着这处墙壁比别的地方要薄。   更意味着后头有一处幽深空间,因不见阳光,所以寒气水气更大,才会影响到外壁的触感。   秦嵬立即站定,轻敲了几下此处墙壁,传入耳中的声响令他眼前一亮。   他左右打量,猛然发现一侧挂着的画卷上,与钉子接触的绳子部分略有磨损。   这证明这画经常会被左右掀动。   他用刀鞘挑开画纸,下头露出的墙面虽还算平整,却能看出一个四方形的裂缝。   秦嵬四处摸索,福至心灵地按压四方形正中,听得“哒”一声极轻的响动,这“四方形”竟陷入墙壁,随即向上掀起,露出其后空间。   那里正吊着一个篮子。   竹篮下方漆黑一片,显然是一条只供上下取物的通道。   秦嵬仔细将墙壁和挂画复位,顺着这附近一寸寸检查,在博古架上细细摸索,手指忽地顿住。   一个风水石的紫檀底座边缘,有微乎其微的毛刺。   手指在边缘微微碾过,指腹沾上一层粉末。   秦嵬深呼一口气儿,轻轻扭动了一下风水石的底座。   随着他的动作,博古架以极其轻微的声音挪开,露出一条只供一人穿行的黑洞洞的口子。   秦嵬的那口气儿慢慢地吐出,露出一个笑容。   他赌对了,屠青这样的人,必定会将一切机关做得最丝滑、最无声,这样即便有人在门外等候,也未必会听到其中的动静。   若非他上次来时是在夜里,若非他听力过人,还未必会发现这秘密。   秦嵬看着黑乎乎的洞口,忽然觉得沈云屏对他的评价不错——他实在是个名副其实的乌鸦嘴!   刚觉得麻烦,就来了这么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   但秦嵬已别无选择。   他又在屋中搜寻一番,找出一盏烛灯几根蜡烛,统统塞进怀中。   点燃了烛灯,拎着刀,秦嵬弯腰钻进黑洞。   他前脚站稳,便觉脚下一块地砖一沉,身后博古架猛地合上,再无法推开。   竟将他关在了里边!   但这念头刚一闪过,另一种感觉就席卷全身。   那是秦嵬无数次感觉过的、几乎已刻入骨血的寒冷——那是死亡带来的触感!   两侧同时传来机簧弹响,破空声随即而来。   左右两边四枚闪着幽光的毒蒺藜瞬间迸出,直奔入道之人项上头颅。   四枚毒蒺藜扎在脑袋上,就算不被扎成烂瓜果,也足以在瞬息间中毒身亡。   秦嵬两腿一弯,整个人向后倾倒,后背几乎贴在地面,堪堪躲过四枚暗器!   听得暗器钉入墙中的动静,秦嵬就地一滚,朝更深处滚去,果然不间断有机关被接连触动,毒镖毒刺接连射出。   他不敢在地面逗留,一脚蹬地,踏着两侧墙壁穿行,却在蹬上墙壁的瞬间,觉察到头顶传来砖块松动声。   砖块脱落,露出三个小孔,刚泄露出一丝轻烟,秦嵬端着烛台的手就已甩出。   烛火被牵成一线光,飞出去的却是蜡烛留下的蜡油。   蜡油急速飞溅,正覆盖在了三孔之上,秦嵬扯出袖中锦帕,盖在其上,直至蜡油凝固才敢松开。   烟雾果然被堵,烛灯也已熄灭,秦嵬却不敢为点燃灯光而停留。   他已意识到走这条道必定是需要按规矩来的,但这条道绝不会太长,因为屠青自己是会走这条路的。   屠青已不再年轻,武功也有些荒废,绝没有全神贯注走很久的精力。   秦嵬提起一口气,两脚猛地用力,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奔黑暗深处。   耳中风声呼啸,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极度紧绷,这感觉让他战栗,让他亢奋,甚至比喝酒还让他激动。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他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但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这是师父曾对他的评价。   不知道恐惧死亡的人,就像不知道疼痛的孩子,随时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秦嵬在黑暗中疾驰,却猛然发现前方有了光亮。   他微微眯起双眼,知道终点近在眼前——   秦嵬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片温暖的烛光之前。   也停留在一片火把的光线之前,没有走进去。   机关遍布的走道尽头,的确是一间极大的房间。   而房间里既没有他以为的细林涧活口,也没有沈云屏以为的啸山帮之人。   房间里的确有人。   有很多人。   有很多手里拿着刀剑、凶光毕露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会让秦嵬活着离开。   ————————   秦大侠:(把沈楼主当垫子)   沈楼主:(他演得还挺像的) 第48章 48: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任谁刚从杀机遍布的冷酷长道中逃出,又进入死路一条的密室,心情应该都不会很好。   密室中不知何时出现、又不知等了多久的屠家弟子们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秦嵬。   他们的呼吸声很轻,这证明他们的武功至少不弱。   他们并没有一窝蜂地冲上来,这证明他们在杀人这行里也算训练有素。   但他们的表情却很松弛。   因为羊闯进狼窝的时候,狼总是不会觉得沉重的。   但这份松弛很快就被迟疑取代,因为他们已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   一个背后是尽头封死的狭窄暗道、面前是杀气腾腾的密室的人,正微笑着立在门口,好像寻亲访友一般问道:“在等我?”   屋内数人沉默片刻,立在正中的虬髯大汉道:“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的鼻子很灵敏。”秦嵬微笑道,“一个屋子里挤满了拿着刀剑棍棒的男人的时候,就总是会有一股奇怪的臭味。我最近有了许多新讲究,这里应该点上香,你们每个人都该好好洗个澡。”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微妙的抱怨。   虬髯大汉道:“那你可以再原路退回去。”   秦嵬叹口气:“我是来找人的,要是无功而返,是会挨骂的。”   “替主子做事,总是会挨骂的。”虬髯大汉很是理解,“所以你正好可以放心,你这次绝不会被主人家骂,因为死人是听不到责骂的。”   秦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看到这屋子的那一刻,秦嵬就已知道屠青远非他和沈云屏预料的那般简单。   他本以为这是个专为自己设的陷阱,但在看清屋内众人的脸之后,他的这个念头就暂时压了下去。   因为如果屠青知道来的是谁,就绝不会只安排这些人在这里。   而如果立在屋中的这些人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露出松弛的表情。   虬髯大汉的回答正印证了他的猜测,屠青的确知道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甚至猜到了是一伙人,却并不知道来人的真实身份。   屠青是如何得知庄内混了探子?   他既已知道有人探查,那是否知道探查之人的真正目的?   秦嵬道:“所以这里从来都没有藏人?”   “有人,有很多人。”大汉似乎已将他当做了死人,跟死人说话,总是不需要太过遮掩,“但都是要杀你的人,没有你要找的人。”   秦嵬叹道:“所以我上了当。”   “你的确是。”   “这一路的机关埋伏不够,竟还要布置这许多人手,屠家主真是个谨慎的人。”   “家主总是说一句话,”大汉笑了笑,“‘小心驶得万年船’。”   秦嵬道:“想必在外头的我主子的船,今日也要折在枫叶火海里了。”   大汉没有说话。   “我已是将死之人,却不愿做个糊涂鬼。”秦嵬的肩膀耸拉下来,好像已经万念俱灰。   大汉道:“你说的不错。庄园早在数日前就已戒严,园内宾客姓甚名谁、带随从多少都记录在册,只需盯着哪家少了人的时候,祠堂多出了人,就已够了。”   他身侧另一人道:“这几日曾有十四个人相继撤出宴席,其中三个是为行窃,两个是为私下串联,只有一人来了祠堂。”   “就是我。”秦嵬无奈道。   大汉道:“毕竟海连潮的伴游离席,总是会惹人注意。”   秦嵬心头一动。   因为他已明白,这帮人根本不清楚他的身份。   自己一路踩狗屎一样地倒霉,别人却能歪打正着,秦嵬不由感叹命运无常。   虬髯大汉冷冷道:“现在你是个明白鬼了吗?”   他苦笑道:“我若知道我要找的人究竟在哪,才是真的死而无憾。”   “我只知道庄内从未藏人,”大汉厉声道,“他们至少绝不在这里!”   秦嵬笑得像是心满意足的孩子。   虬髯大汉警惕道:“你笑什么?”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听到你说‘他们’。”   大汉不明所以,但秦嵬已明白了许多。   “他们”,是两人朝上的群体。   屠青并不知道秦沈二人是奔着细林涧活口而来,多半以为是自己在灵虎镇的勾当被人发现,因为这是眼下他最心虚的事情。   人一旦对一件事心里没底,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联想到这事情上去。   所以“他们”极有可能是说啸山帮失踪的帮主及其家小。   也因此,秦嵬的困惑有了一定程度的解释。   他立刻就排除掉了两个泄露自己行踪的来源——马车内的神秘女人和候纤。   他笑得太过开心,甚至已笑出了声。   虬髯大汉忽然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大吼道:“你已问得够多,我也答得够多,现在是你上路的时候了!”   “好!”秦嵬的笑容猛然消失,冷冷道,“我来了。”   他的一只脚踩进屋内。   两侧立即有剑刃破空之声传来,两把剑、两双拳同时刺出,两双拳直奔他的脑袋咽喉,两把剑击向他左右膝盖。   这本是最凌厉不过的剑与最暴力的拳,眨眼间就能将人碾为一滩烂泥。   但今天此地,却没有任何效果。   眼皮一闭一张之间,两把剑已被靴子踩住,而其中一只拳头,却被刀贯穿了手腕。   仅剩的一只拳头倒是还停在半空,只是拳头主人的手腕处忽然多出一圈红痕。   红痕崩裂,血水喷涌而出。   一同喷出的,还有拳头主人的惨叫。   那只拳头竟被齐刷刷地切断,落在地上。   血水溅在秦嵬麦色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杀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少笑的。   右侧的拳头落地的瞬间,左侧的拳头就已被他的刀撕裂,在嘶吼声中被劈开。   左手的刀鞘朝下一甩,两个攻他下路的人的脑袋被抽了个叮咣响,转瞬就没有了声息。   这一切太快,屋中其余人甚至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四个壮汉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两侧烛火火苗被这交战的气流冲击得左右摇曳,映得秦嵬手上那把寒气森森的长刀格外清晰。   虬髯大汉已神色在看清那把刀后巨变,恐惧道:“是你!”   秦嵬暗叹一声,他就知道,即便屠青一开始没有猜到他的身份,但此刻出手,他也必定会暴露。   “你只当我是海连潮的心肝儿,难道不好么?”秦嵬抹掉脸上血滴,友善地询问。   虬髯大汉却已吼道:“速报家主,来的是小刀鬼!是秦嵬!”   最后头一人猛地向墙边蹿去,却觉胸前一冷。   低头看去,原本还立在门口的秦嵬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   那张俊朗的脸在火光中犹如地府索命的无常,顷刻间便已让人发不出声响。   要报信的人是条硬汉,口中吐出血水,两手却猛地擒住秦嵬的刀。   肉掌接刀锋,与豆腐挡石头无异。   但只需令秦嵬的刀有瞬间的停顿就已够了。   因为这屋里还有许多人!   秦嵬身侧各有百斤铁锤和重拳袭向他的脑袋和胸膛。   锤是屠家最擅长的武器,哪怕是内力再厉害的人,也未必能正面接下。   秦嵬眼中凶光乍现,刀猛然前推,直接穿透了紧握他刀刃的那只手,捅进对方胸膛,双臂肌肉臌胀,刀竟直接将那壮汉身体串羊肉一般挑起,反手撞上铁锤!   闪电般的一击过后他两脚蹬地窜起,正躲过四五把铁锤的夹击。   他再落下时,刀已随着腰的扭动而划破了数个喉咙。   但不等秦嵬喘息,三个倒下的人凭借最后一口气儿,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身后的拳已到了!   “中了!”虬髯大汉吼道,“别怂,哪怕是杀神下凡,只要人头够多,也总能被撕下几块儿肉来!”   立即又有数人举起刀剑铁锤而上。   后背被重重一击,震得秦嵬整个胸腔都在颤抖,他喉头感到微甜,口中已含了些许血水。   但他的刀却并未停下,手腕扭动,紧擦着自己侧腰向后刺出。   铁锤自他头上落下,却因这一弯腰而躲开,只擦中了他的耳朵,随即,拿锤的人也被刀鞘击中。   秦嵬一脚猛踢拉着自己脚踝的人的脑袋,拼着踝骨断裂也强挣出一条腿,另一条则抬起一甩,将另一只脚上挂着的人甩飞出去,正撞在其余扑来的人身上。   数道人影被撞飞出去,砸在墙上,将上头火把震落,混乱之中被踩灭。   秦嵬口中鲜血终于喷出,精准地浇灭前方几盏烛灯。   血。   断裂的骨头。   惨叫与哀嚎。   竟能在眨眼之间同时混杂而出,挤在这暗室之内!   太快、太凶狠,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怔下来,不敢轻易上前。   屋内光源在片刻之中熄灭大半,昏暗的光线将秦嵬抹了血的脸映得好似恶鬼幽魂。   虬髯大汉喉结微动,余光瞧见已有同伴绕至秦嵬身后,一声令下:“他毕竟只有一把刀、两只手,而非三头六臂的怪物,别忘了,谁拿下他的脑袋,黑白两道都要高看谁一眼!”   比一拥而上的人先到来的,是腾腾的杀气。   秦嵬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们有没有感受过瞎子的滋味?”   虬髯大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秦嵬已飞身而起——   最后的几处烛灯火把在惨叫声中熄灭。   整个密室瞬间成了个漆黑的牢笼!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明眼人最大的恐惧。   一旦光线昏暗,秦嵬远不如人的视力会成为他最大的短板。   但如果所有人都成了瞎子,那原本的瞎子就会成为黑暗中的“明眼人”!   瞬间笼罩而下的黑暗令屋中众人陷入慌乱,而随即传来的痛呼和血腥味,则让慌乱变为了惊惧。   秦嵬的眼前漆黑一片,脑子里却清明异常——   因惊恐而产生的粗重呼吸、呼唤同伴的惊慌叫声、寻求光源的求助声。   汗臭味、铁锤上散发的铁的气味、血腥味、张口时宿醉的人才有的酒臭味。   他在黑暗中“看”得到一个个人,或者说是一头头被蒙住了眼的待宰羔羊!   刀在黑暗中没有反光,所以胸腔被捅穿的时候,许多人会觉得自己是被黑暗击穿。   终于有人擦亮了火折子,黑暗中一点火光迸现,成了他人生里倒数第二眼看到的景象。   下一眼就是穿过光亮刺来的刀锋。   火光出现便消失,其余人意识到,在这黑暗中,光亮才是错的。   但呼吸、声音、气味都是错的。   直到虬髯大汉倒下时,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这里只剩下黑暗和死寂。   半晌,一豆烛火亮起。   映照出秦嵬带着血滴的面庞,没有表情,眼神比手里的刀还要冷。   他甩掉刀上血珠,举着蜡烛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疾步走向房间东南角。   果然瞧见那边墙壁上出现一个四方黑洞,其中两三根绳索还在轻轻晃动。   方才黑暗之中听到的机簧触动声不是错觉。   秦嵬叹了一口气儿,这东西应该和那个送饭口一样,是用以传递东西的。   能让暗室之中的人在危难之际也要拼死送出的东西是什么,秦嵬用脚也猜的出来——是来人的真实身份。   自己的身份迟早都要暴露,秦嵬原本是赌了两把。   一把是赌这屋内一定还有一条出去的暗道,因为这帮人身上虽有气味,却绝非闷在屋中许久的那种味道。   其次,暗室虽大,却只一间屋子。他们是人,人总是要吃饭排泄。   但屋中却并未见恭桶夜壶一类物品,说明这帮人时常会离开暗室,去外头解决问题。   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走祠堂那个通道。   因为屠青既然要让人注意到祠堂不对,就已做好了祠堂被监视的准备,必不可能让人发现有许多人在祠堂内进出。   所以一定会有另一条路。   既有了这个猜测,秦嵬的第二赌,就赌惊惧之下,这帮弟子至少会有一个忍耐不住,打开机关逃命。   却没想死到临头,屠青安排在此的人里竟没一个肯逃走。   本还想留下几个活口,但黑暗中不好把控,这帮人之间甚至因慌乱而互相误杀,现在竟没一个清醒的。   比起屠家弟子,这帮人倒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死士。   屠青能有这么多人手可用?   秦嵬借着烛火四处观瞧,这一次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原路返回的暗道已被封死,前路无门,任谁发现自己可能被关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都会感到恐惧与绝望。   但秦嵬只是在暗室内踱了几步,吹灭了手里的蜡烛。   他既不恐惧,也不绝望。   因为他是个有用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还有利用价值的人,屠青或许会让他痛苦、让他备受折磨,但绝不会让他死。   毕竟拿死秦嵬的脑袋交差,还是没有活捉小刀鬼的价值要高。   屠老爷会怎么选,秦嵬猜的出来。   但他必须尽快出去——因为比起他,沈云屏会更危险。   他的身份暴露,立即就会牵连带他混进来的“海连潮”,再加上还有查吴这个八方楼的叛徒,屠青迟早都会发觉海少爷实则是沈少爷。   秦嵬立在黑暗中静静地思考,因为急躁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他虽不知道屠青是从何得知有人混进万枫庄园,但却已排除掉了两人。   第一,绝不可能是候纤。   这并非是因为单纯的信任,而是因为如果是候纤,那屠青会直接知道秦嵬的身份,备下的后招手段也一定远不止一条密道、一暗室的杀手。   第二,铜雀城外马车内的神秘女人。   最初来奉春台,就是因为此人所给的情报。   且这女人不仅知道秦嵬和沈云屏的行踪,还知道二人装扮的身份,这江湖上再没有比她在这件事上知道的更多的人在了。   但这也就是矛盾的地方。   如果是她告知屠青,那屠青根本连做戏都没有必要,在海家的马车踩进奉春台地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可以下手了。   再加上沈云屏对她相当信任。   秦大侠很为难地叹了口气儿。   他对沈云屏也有超乎寻常的信任,所以秦嵬排除了她的同时,也排除了第三个人,查吴。   此人虽是八方楼的叛徒,但应当只知道有八方楼的探子来到奉春台。   在沈云屏的谨慎处理下,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沈云屏,更不知道百灵鸟来此是为了查找细林涧的活口。   他极可能只将楼中人在奉春台出现的事情告知屠青,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秦嵬思索一番,得出结论。   屠青从某人处得知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结合时间推断,他将混进来的人的身份和查吴的消息关联,认定有百灵鸟、或至少是类似的人为查与他有关的事情而来。   近几年屠家都过得顺风顺水,唯一让屠老爷觉得没有处理好的脏事,就只剩灵虎镇啸山帮这一条,更何况此事现在已被人认定与段二之死有关。   屠青无法确认庄园内的客人们到底哪个是探子,为自保,才设下这么个套子,守株待兔。   这一招着实奏效,因为秦嵬细想一回,还是觉得自己必定会踩进这个陷阱。   想必沈云屏也是一样。   秦嵬慢慢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   他不管地上是不是肮脏有血,毕竟此刻也不会有沈楼主指责他这些邋遢的习惯。   秦嵬叹道:“你最好能靠你的脑子活下来,或者至少活到我出去的时候。”   这是他唯一能对沈云屏说的话了。   他在黑暗中抚摸着自己的刀,就像小时候在黑暗中摸索自己那根木棍一样。   那时候谢翎总喜欢跟他玩儿一个别人眼里有些缺德的游戏。   谢翎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然后立在他附近某处,要他来猜位置和方向。   因为谢翎总是相信熊瞎子找得到他。   即便谢翎一直都搞不懂熊瞎子是如何做到的,但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秦嵬在黑暗中想起这些事,唇畔多出些许笑意。   其实这很简单,但也很艰难。   简单就简单在,对一个瞎子来说,任何气味、呼吸都很明显,而只要瞎子们静下心努力去感受,甚至可以感觉到走动时最轻微的气流。   艰难则艰难在,这件事本身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天赋。   秦嵬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   就像他在等谢翎靠近,等他选好站着不动的地方。   他又变回了熊瞎子,屋内有火堆点燃时的气体流动之感,有犟磨盘和饭桶走动的声音,有破窗外漏进来的风——   但他要找的只有谢翎。   一阵如同呼气般微弱的气流擦过鼻尖。   秦嵬屏住气息,极其艰难又缓慢地追踪着那个感觉。   就好像真有谢翎在黑暗中等他走过去。   不知在黑暗中七扭八歪地摔了几回,又茫然无措地保持一个姿势感受稍纵即逝的气流许久,秦嵬的手指终于在他进门前短暂停留过的暗道的一侧墙壁上摸到了一处缝隙——   再隐秘的机关,也很难做到严丝合缝,那是一扇小门的门缝。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真是狡猾,难怪他并未在暗室内发现出去的破绽。   因为屠青知道,绝不会有人在经历了暗道的死里逃生、见识过遍布的机关后,还有勇气重新走回暗道里。   但秦嵬不一样。   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   沈云屏第一次见到屠青的手。   或者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屠青的手。   撵走了惹人心烦的伴游,海连潮的心情自然要好一些了。   屠老爷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趁机与海连潮聊起未来的生意。   聊到兴头上,茶已经难以满足需求。   所以蛟洲的好酒很快就被端上来,屠青微微挑起竹帘,爽朗地笑着要同海连潮碰杯。   沈云屏就是在这一刻看清屠青的手。   在此之前,屠青的手大多时候都被宽大的袖子遮掩,或是因所有人都在幔帐之后而看不清楚。   那是一双关节粗大、骨骼略有变形,虽已在荣华富贵里养得细腻了些,但依旧可以看出拳峰上的茧子和些许伤疤。   这是一双练拳的手。   这是一双与秦嵬曾经说过的特征类似的手!   沈云屏当即回想起屠青所谓的痹症,总是叫下人给他敲关节缓解痛疼,热敷,针灸——   如果并非是因为痹症,而是因常年练拳留下的病根呢?   不错,不错!屠家原本在江南,十几年前屠青继任后却忽然向北发展,破败的家业好似一夜间重振,不都是在野猪林事情爆发、细林涧活口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发生的么?   沈云屏已在这一刻意识到细林涧的活口究竟是谁。   而许多困惑也因此迎刃而解——   屠青之所以能令屠家如此迅速地重振,是因他下三滥的手段。   而能为破落户屠家和彼时籍籍无名的屠老爷充作杀人利器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封因曾在夜里见过的断脚人。   这个与当年旧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男人,来见的并非屠青,而是当年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沈云屏脑中已有数道念头闪过,神色却依旧从容自在。   他赢了秦嵬一筹——细林涧活口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活着,而且活得相当滋润——但却并不高兴。   屠青远非他料想中那般无能,反倒心机狠辣。   一个能舍弃原本身份,却依旧能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且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绝非寻常人可比。   若早知这一点,沈云屏绝不会如此轻易靠近祠堂。   如今秦嵬未归,应当已进了祠堂内。   若是没有引起屠青注意,那他还能用海连潮的身份摆脱干系,再想方设法周旋,将秦嵬捞出来。   若是已被屠青知晓了他那心肝儿实则是如今擒恶榜上头号犯人秦大侠,那别说秦嵬要倒大霉,沈云屏这个坐在外头直面屠青的才更是大祸临头。   沈云屏喝掉杯中酒,不动声色地瞥了卫四地一眼,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卫四地神色略顿,浑身紧绷,这是要所有人戒备的信号。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借口,让楼主能借此离场,尽管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等卫四地开口,就听旁边急匆匆跑来一人。   查吴低着头,一路疾驰奔至屠青身旁,在屠青耳边低语几句。   即便隔着竹帘,沈云屏也能瞧见屠青有瞬间的僵硬。   沈云屏心中咯噔一声。   祠堂出事了。   屠青的肩膀却又慢慢松缓,甚至还笑道:“再倒两杯酒来。”   沈云屏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能很快地笑起来,多半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   祠堂必定早有防备,秦嵬凶多吉少。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那上头似乎还尤带粗糙掌心的触感。   竹帘再次被挑开,这一次,挑得非常直接,而且非常的高。   高到竹帘后双方都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睛。   这意味着屠青至少已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伴游还是秦嵬,这两个身份与海连潮都脱不了干系。   沈云屏却还要端着海连潮的做派,不悦地皱起眉:“这是要做什么?”   屠青也不生气,只微笑道:“不过是想与海少爷痛饮此杯。”   “撂那儿吧。”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去接对方递来的酒杯。   屠青拿着酒杯,既不放下,也不勉强,只问道:“见到海少爷,才知道人生还能如此逍遥,到底是要找到个贴心人陪着才好,只是屠某在此事上总遇不到称心的人。”   “你要说什么?”   屠青叹道:“说来惭愧,想向海少爷打听打听,您那位伴游是哪里找来的,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沈云屏平淡道:“听浪城里遇到的。”   “走在路上也能遇到称心人,这才是奇缘。”屠青笑道,“我看他方才离开,不知现在在何处?”   沈云屏冷冷道:“我已经不要他了,他爱去哪去哪。”   “庄园很大,我怕他走错了路,更怕海少爷想再找他时,却发现已找不到了。”屠青忧愁道。   沈云屏见他紧追不舍地问,就知祠堂内的事情铁定已暴露。   偏还要依旧用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找不到就不找了,若丢在你的庄园,便由你处置,是留在身边儿逗弄,还是杀了以免麻烦,都无所谓。”   屠青盯着他道:“少爷难道真不知道那伴游是谁?”   “我已说过,是听浪城内爬上了我的床的一个玩意儿。”沈云屏懒懒地倚在椅子上,“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难道还要一个个记过来?”   屠青道:“可他不同寻常!”   “哦?”   “他正巧是屠某认识的人,总是麻烦缠身,如今更是死到临头。”屠青笑着说话,他的身后,查吴已带着数名弟子沉默地站定,“如今武林,人人皆知他与另一个大麻烦同行……”   沈云屏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温和:“你觉得我是你说的那个大麻烦?”   “屠某不敢。”屠青叹了口气儿,“只是那大麻烦事关正盟要事,我不得不谨慎。”   沈云屏没有说话。   因为海连潮生气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   只有卫四地冷声道:“屠家主,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手里的剑已出鞘一寸。   屠青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查吴:“此人出身八方楼。”   查吴的脸色白得像纸,直勾勾地盯着沈云屏。   “他虽算不上高级别的探子,但据说也曾在铜雀城见到过楼主本人。”屠青轻声道,“只需海少爷摘下面纱,让他辨别一二,排除了您的嫌疑,便皆大欢喜!”   沈云屏依旧不说话。   他虽然觉得查吴未必见过自己,但也不敢完全确定,因为他的确曾有段时间徘徊在铜雀城附近。   毕竟那时曾有百灵鸟回报,在附近见到过疑似三乞儿模样的人。   屠青使了个眼色,查吴脸色难看地上前两步,却被卫四地的剑挡住。   屠青还要再说,却听海连潮柔声道:“屠青,难道我先前命人赠你的海家玉牌是假的么?”   提起这茬,屠青脸色猛地一顿。   “你派去沿途打探我身份的人,难道没有带回让你满意的消息?”沈云屏慢慢地站起身,一只手按在屠青端着的酒杯上,“你的确拿到了玉牌,得到了在蛟洲的生意渠道,想必你手下许多得力人手,现在已畅通无阻地入了听浪城吧?”   屠青顿了顿,才道:“不错,托您的福。”   “你托了我好大的福,现在却要找我的麻烦!”沈云屏一巴掌挥开酒杯,动作之快,语气降温之狠,喜怒无常的模样让屠青等人均是猝不及防。   沈云屏不等屠青回答,已又忽然快乐起来:“也好,也不错,我将面纱拿下来,我要是什么楼主,正盟必会给你记头功。”   “海——”   “我若是海连潮,”沈云屏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别说是生意……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屠青只剩一只手还端着酒杯,手指数次攥紧,又数次松开。   他眼神惊疑不定,眼珠转了两转。   沈云屏趁着屠青等人愣神思忖的这一瞬间,立即拔腿就走。   而在暗处收到了卫四地信号的探子们已闪身出来,沈云屏刚一走出桌后,卫四地等人立刻将他围护住,与屠青拉开了距离。   沈云屏不敢停留,诈术只能拖延一瞬,若非屠青也是个掉钱眼儿里的,或许连那一瞬都不会有。   他必须立刻离开!   “小卫,轻功带我——”   忽听身后瓷碗摔地之声响起,练武场四周以及墙头屋顶应声多出许多人来。   这些人未必有多好的武功。   因为不用武功,有时候其实也足够杀人。   毕竟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劲弩,弩箭的箭头之上泛着森森冷光。   “好大的阵仗,”沈云屏喃喃道,“我只希望,我那心肝儿现在至少没有被扎成一个刺猬。”   ————————   沈楼主:最近越来越会对付掉钱眼儿里的人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秦大侠:就是啊,为啥呢(面不改色)   沈楼主:回答正确可得纹银三两   秦大侠:哈哈,你不早说(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摊开要钱) 第49章 49:这一整个万枫庄园,只有你能讨我喜欢。   好端端地看着杂耍,对面的墙头上却忽然冒出杀气腾腾的弓弩打手,这可不是件开心事。   练武场内宾客悚然一惊,见彩凤班弟子们皆跌坐于地瑟瑟发抖,再见海连潮立于场中,几个护卫将他严密护住,这才知道并非杂耍班子安排的节目。   在座皆是老江湖,短暂的诧异过后便是震怒。   有人怒道:“屠家主这是何意,我是来吃茶的,不是来吃绊子的!”   屠青撩开竹帘幔帐,疾步走出:“诸位不必惊慌,此举非是对来此的客人无礼,只因园内混进只老鼠,屠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拔剑出鞘的宋长闻言更是不满:“抓只耗子,要动用如此阵仗?”   见众人剑拔弩张,屠青叹了口气儿:“打扰诸位雅兴,只因这老鼠不同寻常。”   “哦?”   “这老鼠,会用刀!”屠青厉声道,“且有名有姓,姓秦名嵬!”   此名一出,场内气氛陡然一变,众人登时惊呼出声,互相交换眼神。   唯有沈云屏仍旧慢悠悠地仰着头,扫视墙头屋顶的一排排劲弩。   这分明是个任谁都觉得死到临头的场景,但沈云屏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竟仍有笑意。   他一想到秦嵬被比作会用刀的耗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秦大侠以往是威名远扬,后来是恶名沼渣,没想到现在倒真成了过街老鼠。   但哪怕是耗子,只要他手里还有刀,就仍能仅靠姓名就令人胆寒!   宋长大惊失色,手里的剑也顾不得,急急走出:“你怎么能让这等恶徒混进万枫庄园?”   “自小刀鬼逃出渡风城就再无消息,都说他已被段若锋伤及要害,活不成了,怎么竟出现在这里?”   见屠青神色寻常,宋长不免大声提醒:“此人厉害得很,刀法颇有些诡异古怪,当年输给他……绝不可掉以轻心,他现在何处?咱们一道将其拿下,交给正盟为好!”   众人齐声附和,眉宇间颇有不安。   沈云屏冷眼扫去,见在座之人大半对宋长这以多欺少的提议颇为赞同,但仍有少数面露不屑。   屠青自然也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微笑道:“诸位放心,我早做准备,已将秦嵬拿下。”   斜刺里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那屠家主是早知有人混进来,既如此,何不早些动手,或好言告知,非要将我等置于险地!”   众人循声看去,见苗真方才自斟自饮,已有醉意,说话也比平日难听。   屠青面露愧色,好言好语道:“苗阁主息怒,此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够漂亮。”   苗真冷哼一声。   屠青道:“我收到的消息中,只告知有人趁乱混进园内,身份伪装一概不明。我既不愿怀疑在座诸位,又不想坏了诸位的心情,只好设了个局,引其上钩。”   这解释还算合理,苗真没再计较,只又道:“你既然连小刀鬼都已抓到,那还用弓弩指着我的脑袋做什么?”   此言立即得到数人附和,要屠青立即撤去四周人手。   屠青一面安抚一面叹道:“因为我虽扣下了小刀鬼本人,却还没扣下助他进来的帮手!”   “他难道不是自己混进来的?”宋长紧张,手中的剑已又握起。   “再不愿瞒各位,我得知有人混进庄园后,就已派家中弟子仆从比照客人名单昼夜不停地留意监视,”屠青忧愁道,“我虽不知此人伪装成了什么模样,但只要知道哪个人忽然消失,就会知道哪个人是假货,对不对?”   宋长道:“正是。”   屠青不动声色地看向海连潮:“同样,消失的是谁带进来的人,谁就是为他打掩护的同伙,各位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各位没有说话。   因为各位猛地理解了这个道理,所以更不愿意说话。   因为这个道理之中包括的,一定会有海连潮!   和他那个几乎算是挂在他身上踩进庄园的心肝儿!   再想起方才屠青和海连潮的争执、海连潮翻脸无情地抬脚走人,致使屠老爷唤出四周埋伏的一众弩手……如此种种,就算是一头猪,现在也该在食槽里品出一些古怪的味道。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   看向海连潮的眼神更是刺得人头皮发麻。   好在沈云屏在得知秦嵬暴露的那一刻就已预料会有如今场景,他的头皮已提前麻过,现在只剩满身的木然。   但面儿上却仍是海连潮的模样,傲慢地仰着头,负手而立,全不把四周的杀意放在眼里。   他不说话。   因为这些事情压根不值得海连潮解释。   也因为当你有足够的钱和足够的价值时,自然会有人为你辩解。   果然,片刻过后,听得宋长尴尬道:“呃,屠家主,老屠,我看你说的也不一定全对,秦嵬那厮心眼儿又坏又多,就算是借着谁的势混进来,对方也未必知道他的身份,许是受了蒙蔽。”   另有人附和:“听闻他数年前扮作叫花子,蹲在黄浪庄外整整三个月,让庄内所有人都对他没了警惕,才致使黄浪庄那个作奸犯科又被包庇的小公子被他生擒,这人贼得很!那小公子直到被刀架脖子上时,还在痛骂他爹打不过一个用刀的乞丐,全不信用刀的是秦嵬本人!”   没人敢看海连潮的脸色,意见不一地争执起来,屠青的表情略有些难看。   却听苗真嘀咕一句:“整日贴着,同吃同住,钻一个被窝,也能看不出来被窝里睡得另一个是谁?”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尽管所有人都瞧见了雷,却没想劈下得如此直接迅速。   这一次,连屠青的脸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沈云屏忽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让秦嵬去了祠堂,就应该让那混账王八跟自己一道立在这里,一起被雷劈个半死!   所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儿。   只这一声,就已足够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是海连潮自刚才起第一次开口,他的语气不见惊慌,反倒散漫悠闲,好像是来此地游玩一般随意:“各位,你们抓过老鼠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一个与江湖恩怨全无瓜葛的问题。   在座之人面面相觑,屠青神色警惕,他对“海连潮”的身份已另有猜测,因此绝不贸然接话。   宋长眉头皱起:“海少爷此言何意?”   “我本不愿留在此地废话,却没想到在座众人竟然是连抓老鼠都不懂的蠢货。”沈云屏傲慢无礼道。   眼见其余人都被挑起不悦,屠青才有所放松。   只有众人与自己立在一边儿,这“海连潮”若有异动,他除了四周的弓弩手外,就会有场内江湖各路帮手和见证人。   屠青微笑道:“海少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我原本是想与您私下谈谈,以免误会,如今您既执意闹成这样,索性就当着各位豪杰侠士的面儿说个明白,正盟也绝不做冤枉人的事情。”   沈云屏任由他啰嗦完这一堆,全不接茬,只另道:“我问你,抓老鼠要准备什么?”   苗真抢先道:“自然是捕鼠的套子!”   “苗阁主说的不错,”屠青叹道,“我买下这块地皮后,无意间得知原本的主人祖上生逢乱世,为避战祸,在地下修有暗道暗室,稍作改动后就可为我所用。我装作数次出入祠堂,就是为诱老鼠踏入这个套子。”   说完,却听沈云屏扬声道:“错!”   屠青一愣。   沈云屏道:“抓老鼠之前,要准备的一定是足够香甜的诱饵。”   他微微笑起来,一手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缓声道:“你要抓雀鸟,就要放谷物。要抓猛兽,就要放带血的生肉。要抓老鼠,自然也要放老鼠喜欢的东西,是不是?”   屠青不再说话。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真的回答:“所以,屠家主能抓到小刀鬼这样的凶兽,必定也是放了足够血淋淋的诱饵,因为他毕竟不是老鼠,而是会咬死人的豹子,没有足够香甜的饵料,他绝不会轻易上钩,是不是?”   在场众人也已听出话中疑点。   沈云屏柔声道:“真是奇怪,难道屠家主知道秦嵬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屠青神色不变,只笼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他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就听苗真思索道:“这其实也并不难,先前在宴客堂时就已有了线索。秦嵬如今名声尽毁命悬一线,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清白——”   她话说一半,猛地停顿。   不错,能让原本已躲藏得十分隐秘的秦嵬冒死前来的东西,要么是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要么就是能彻底拍死他的铁证!   沈云屏微笑道:“什么宴客堂,我已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   “我却记得!”一红脸大汉道,“无非是说灵虎镇,说段二,说忽然失踪的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儿。”   屠青平静道:“当时不过闲谈。”   沈云屏朗声道:“正是,不过闲谈!屠家主为人刚正耿直,又为正盟操碎了心。”他幽幽叹道,“所以,他若有实证,绝不会藏着掖着。这证据若是能拍死小刀鬼,那他怎么会不拿给正盟?如果是能让小刀鬼洗清嫌疑,他又怎会不愿见到真相大白?除非……”   “除非什么?”   沈云屏笑道:“除非屠家主另有苦衷,比如这证据里,他并非正面的那一个。”   此言刚出,就听得一阵风声,苗真已撩开帘子掠了出来。   她虽有醉意,但神态却已清醒大半,腰间正盟的腰牌在落地时甚至不带几分晃动。   苗真先看了几眼海连潮,又看向屠青,柳眉皱起:“屠家主,我依稀记得,你曾与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事发时前几天,你还在捉月城与人谈生意,是也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屠青叹道,“不过一些牵强附会的猜测……”   “如今江湖上对段二之死,除了咽喉处一刀口外,其余本就全是猜测。”沈云屏冷冷地打断,“但那至少也有个方向,各方势力均有线索提供,为何屠家主从不提起?”   屠青面色如常,眼中却杀意难掩。   他的确应该在方才递酒的时候就一拳打在此人心窝,一了百了!   没成想不过一瞬被这人拿捏了心思,就闹出如此动静,让“海连潮”有了说话的机会,挑唆到如此地步,反倒不好直接下手。   苗真生平最恨被人当靶子,此刻怒视二人,厉声道:“屠青,事关正盟,此人若有嫌疑,我必助你活捉他回正盟,但你若有所隐瞒,我也绝不放过!”   屠青正色:“我不将诱饵是什么言明,只因我已经将猜测暗中告知段盟主。”   “既是暗中告知,为何又会让秦嵬得知?”沈云屏幽幽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正盟中有人走漏风声?”   屠青脸色难看:“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沈云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紧接着又问,“是段盟主授意你,将我们全都当狗一样开涮?”   他言辞激烈,语调急促,几番连问将人的思路带得偏去了另一头。   不等屠青回答,包括红脸大汉在内几个耿直之人也已起身,走入场中,带着怒意扬言要离开,立刻要传信正盟问个清楚。   场内气氛骤变,屠青再不遮掩,声调中已有沉重杀意:“诸位难道忘了,与小刀鬼狼狈为奸之人是谁?难道忘了,段若宇行踪何等隐秘,有谁能透露给秦嵬?沈云屏!”   原本已要离场的数人瞬间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与秦嵬一样,都很难不让人停下脚步的名字。   “我原本只觉是海连潮被秦嵬胁迫,或是另有利益瓜葛,才助其入万枫庄园,”屠青扬声道,“可如今既说起消息泄露,脏水泼到了我这捉拿罪人的人头上,就不得不另有怀疑——你挑唆半晌,却连面纱都不肯拿下,亦不肯说出伴游下落,究竟是为了什么?”   众人哗然,方才心中隐秘的猜测如今掀在了明面儿上。   若此人并非海连潮,而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八方楼主,那事情就已另有说法。   数道或忌惮或怨恨的目光袭来,卫四地等人更加紧绷,额头不免渗出汗水,将沈云屏紧紧护在身后。   沈云屏却笑起来。   他笑得轻快又柔情,拂袖的动作像只甩尾的狐狸:“现在我又是沈云屏了?”   “你难道不是?”屠青厉声质问。   “想不到屠家主如此看得起八方楼,”沈云屏顿了顿,温声道,“还是说,你瞧不上正盟对消息的保密能力,觉得白道诸位嘴上没有把门?”   屠青额角发疼,不由道:“此人实在很会找茬!”   若是秦嵬在此,定然会抚掌大笑,讥讽屠青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一旁苗真惊奇地将沈云屏上下打量,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条头坠铁锭的锁链,哗啦啦地响了半晌,才发出今日又一句嘀咕:“难道不仅是一条裤子,还盖同一条被子?就算是,那也不至于——”   原本僵持的气氛骤然降温。   但这一次却并非鸦雀无声。   因为许多人同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联想到这一路众人双眼受到的折磨,在座诸位不由哆嗦起来。   屠青面皮抽了抽,咳嗽一声:“是与不是,只需海少爷取下面纱,一瞧便知!”   “可我等并未见过海连潮,怎知是否是本人?”苗真道。   “因为不必确认见过海连潮,只用见过沈云屏便已足够。”屠青微微一笑。   他身后,查吴默默走出,两眼发红地盯着沈云屏。   不需众人再问,屠青已道:“此人原是八方楼的探子,因数月前正盟接连拔起八方楼数座暗楼,一些反正的小统领透出此人身份,才令我得知。如今他也已反正,一心向善,愿意指认沈云屏。”   他一手按在查吴肩上,沉声道:“是不是?”   查吴嘴唇发白,声音沙哑道:“我曾在铜雀城见过楼主一眼,他对我或许没有印象,但我却很难忘记他的模样。”   “信口雌黄!”卫四地忍无可忍,“你平地里揪一个人来污蔑我家主子,海家绝不饶你!”   他话虽是对屠青所说,眼睛却始终盯着查吴。   眼中的杀意早已翻腾起来。   查吴面上更无血色,不敢与沈云屏身边数位兄弟对视,却听屠青道:“且不说此人身份是由正盟查明告知于我,就算他本人,也已向我证实了他的决心——有人混进万枫庄园、八方楼百灵鸟在奉春台活动,桩桩件件皆是他说与我听,而且如今都已证实!”   围着沈云屏的探子们发出一声怒吼,查吴两股战战,几乎要缩在屠青身后。   “海连潮,摘下面纱来!”屠青双手抱拳朝天一拱,“我屠青向天发誓,若我误会了你,哪怕是让屠家上下百余口跪下磕头也是应当,但你若是沈云屏……诸位同道,请同我一道擒拿此贼,万不可叫他逃出万枫庄园!”   “拿下面纱来!”宋长已持剑上前。   “自证清白并不困难,”苗真也道,“海少爷,我碧血阁作保,若有误会,必不会白让你受此冤屈。”   屠青又道:“如今段若宇下葬在即,咱们为段盟主了却一桩大事,别的事情才好查明!”   而只要参与其中者,必然会令段贺年记下这恩情!   场上众人皆有此言,数人已逼近场中。   却见沈云屏忽然动了。   他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卫四地的肩膀,懒懒道:“小卫,搬个凳子过来,听这一通废话,实在累人。”   这态度与场面实在不搭,众人登时顿在原地。   卫四地不问缘由,自彩凤班表演杂耍用的道具中拖来一把椅子。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坐下,又整理了衣摆,始终是贵公子的样子。   待一切做完,他才道:“你说要了却如今麻烦,才好查别的事情。别的事情是指什么?是当年野猪林一战,还是枫山,还是细林涧?”   最后三个字吐出,屠青脸色大变。   沈云屏悠悠道:“当年细林涧有个活口指认枫山,言之凿凿,才有后续一切事情。”   “你提这个作甚——”屠青怒道。   “但如今不还是证明,当年事情疑点重重?屠青,你敢说不是?”沈云屏一声怒喝,他一贯声调不高,此刻暴怒,竟让人颇感威压,“现在你拿一身份不明的人指认我,这人是你找来,话也是你来说,让他说一他岂敢说二,指着我海连潮说是沈云屏,又有谁知道真假?”   此言既出,数人迟疑。   屠青皱眉大声道:“休要挑拨是非,当年细林涧幸存之人说的要是有假,怎会得到正盟认可?池盟主并非偏听偏信之人!”   “本就没有得到认可,当年事发后群情激奋,一部分人已要杀去枫山,甚至还未查明消息真假。这才十几年时间,屠家主难道全忘了?”沈云屏讥讽道,“为安抚白道情绪,池劲晟派出一队人马前往枫山,自己却暗中出行,死在了调查细林涧的途中,我说的难道是假?”   屠青还未说话,就听红脸大汉沉声道:“你说的不错。”   沈云屏一拍椅子扶手,怒道:“此后细林涧就再没人提起,活口也不见踪影!谁知道你今日将我说成沈云屏后,我若在押送正盟、等待海家来人为我正名的途中也莫名惨死,你这管事会不会忽然消失?就像当年的活口一样。”   他这话一针直插要害,屠青面色发黑。   一个人在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伴随着杀意而来的,往往是惊惧。   因为他已明白,秦沈二人来此并非为了什么啸山帮,而是细林涧!   屠青终于意识到,他所做的这些应对,反倒将自己暴露在外,尤其是暴露在沈云屏的面前。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不如暴露在秦嵬面前。   因为秦嵬说的话没人会信,而沈云屏不同。   八方楼主口中的话,让你不得不信——而这楼主的身份,也是屠青自己要锤下来的!   他已被倒逼进了一个角落,却现在才发觉不对。   宋长见屠青不语,只好道:“海少爷,你说话要谨慎,当年之事不可妄下推论。”   这一句话,又将沈云屏变成了海连潮。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抚掌道:“诸位,我听说那活口并没有死,他抛弃了原本的出身,正在过吃饱喝足、家大业大的生活,我原本只觉得奇怪,但最近却忽然对这人的去向有了猜测,不知可有人与我一样好奇?”   屠青脱口道:“沈云屏,你敢——”   “屠老爷,”沈云屏倚在扶手上,看着他柔声道,“你难道真的希望我是沈云屏?”   屠青只觉喉中发寒。   听得沈云屏又扬声道:“在座各位,难道真的希望我是沈云屏?”   一股寒意席卷而来。   方才活捉秦沈二人的热血猛然褪去,几乎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心里上不得台面的秘密。   对海家的畏惧,在面对自己心里的秘密时,竟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一个人心底最大的阴暗,就是他活在世上最大的恐惧。   而没有人可以确保,这秘密不在八方楼的书架案台之上!   场内气氛猛然僵住,沈云屏终于有了喘息之机,斜眼看向卫四地,见他略摇了摇头,心中微沉。   他已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却还没到最好的时机。   而一旦屠青反应过来……   恐惧催生出的有时不止是胆怯,还有快刀斩乱麻的狠戾。   屠青眸中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幽深的狠意之上,忽然吼道:“此人不可留!”   苗真大惊:“且慢,怎可如此——”   但她话音出口,就见四面墙上劲弩已再次端起。   沈云屏嘴唇抿起,死死看向万枫庄园正门方向——   “呯!”   一声破门巨响。   却并非来自正门!   练武场内一间库房的门被从内震开,一道黑影自门中射出。   看清黑影窜出方向,屠青面无人色,顾不得真假缘由,指着那影子吼道:“让他死,让他死!”   一瞬间弩箭犹如蚂蟥一般射出,尽数扎在人影身上。   那人影一言不发躺倒在地,毫无声息。   沈云屏不自觉地猛地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死盯着那人。   这变故十分突然,众人尚未来得及分辨此人身份,就见库房内又窜出一人。   四周弩箭这一次显然慢了许多,迟疑着射出数根,那人影同样栽倒在地。   不过转瞬之间,场地中忽然多出两具死尸。   苗真将二人翻过来,却见被扎成刺猬的两人早已没了呼吸,胸口均有深深一刀。   一刀就足以毙命!   沈云屏只觉自己心中猛然一松。   继而涌起的,是深深的笑意。   因为库房的门里,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上满是尘土,亦有数道伤口,脸上布满血污,好似自地府里打了个滚后又爬了出来。   他好像完全看不到众人眼中惊愕与恐惧,一手拖着一虬髯大汉,慢慢地走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把长刀。   刀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秦嵬拿着无常刀,微笑道:“我的磨刀石又忘拿了。”   无人应声。   沈云屏柔声道:“难道在这地方,你还要我再给你买一块儿来?”   “不必了,”秦嵬叹道,“我想看看,今日谁的脑袋可以充作我磨刀的物件。”   言罢,目光落在已倒退数步的屠青脸上,笑了笑:“屠老爷,灵虎镇,悦来酒楼,二楼东头第一间,你在那里见到过啸山帮帮主之后,他就没了踪影,我此次前来不过想恳请你告诉我,他们到底身在何处?”   苗真等人已面露惊愕,啸山帮竟然曾出现在悦来酒楼。   而段二尸体被发现的粪坑,正在酒楼后边儿的林中!   屠青只来得及说一句:“你血口喷人!”   旁边儿传来一道叹息,沈云屏幽幽道:“那不妨屠老爷将事发当日你的行踪告知,现在咱们就派人去求证真伪,若是真,我海家上下给你磕头赔罪,若是假嘛。”   他没说下去,只笑了起来。   屠青方才的话如今套用在了自己身上,登时语塞。   “屠青!”苗真抬手,铁链已怒而卷来,“查案的人早已告知,段若宇虽在坑中被发现,死处却在酒楼之中,那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你难道真曾去过?”   危急之际,屠青一拳挥出,竟将碧血阁赫赫有名的铁头链震开。   人在情急之下,最先用的总是自己最熟悉的武功。   他用的却并非屠家功法!   屠青扭头看向另一侧心腹:“下头不是已来了消息,说已活捉秦嵬?他为何会在这里!”   那心腹已吓破了胆:“我我不知道、当时递来消息的是查管事的人,我……”   屠青已意识到不妙,顾不得再问,爆喝一声:“射——”   声音却卡在半道。   因为他的侧腰上忽然多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深深地、扎进侧腰的匕首。   握着匕首的人有一双通红的眼睛,和惨白的脸。   查吴恨恨地瞪着他,几乎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屠青,我非自愿地做了楼里的叛徒,却绝不会做你的走狗!”   屠青额头青筋暴起,竟好似觉察不到疼痛,拳如闷雷,击在查吴肩头,登时把人震出两丈远,吐血不止。   眼见四周劲弩已对准了秦嵬和沈云屏的脑袋,正要射出之际,听得一声清脆鸟啼自远处传来,随后铜锣连敲三声!   原本瘫坐在地的彩凤班弟子们就地一滚,四散开来,手中瞬间弹出无数弹丸。   烟弹炸裂,炸得人惊骇的同时,浓浓彩烟散开,遮蔽视线。   墙头房顶上,屠家弟子手中弓弩还未发射,就惊觉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数道人影,自彩烟中袭来。   风云骤变,攻守易势!   秦嵬心头吃惊,却只静静立着,慢慢抽出刀来。   他的目光穿过四周惊慌人群和彩烟,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在看着他。   两个百灵鸟抬着一沉重箱子至其身边,抱拳恭敬道:“楼主,事已办妥了。”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依旧看着秦嵬。   秦嵬握着刀,脸上却带着笑意:“你早有准备?”   沈云屏一手抬起,身边两个百灵鸟立刻掀开箱子,自其中取出一把铁弓。   那沉重异常的弓在他手中好似没有重量的玩具,他拿着弓,看着秦嵬,柔声道:“你难道在伤心?”   秦嵬叹道:“我有什么好伤心?”   “怪我不提前告诉你。”   秦嵬微笑道:“我早知你狠心,所以绝不会因你狠心而伤心。因为我知道,即便你一早就告诉我,我也会去祠堂,而你也会独自面对这一众人马。”   “哎,”沈云屏叹了口气儿,“这一整个万枫庄园,只有你能讨我喜欢。”   “真的?”   “真的。”沈云屏看着他,慢慢道,“所以即便你背着我做过许多事情,我也并不伤心,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与我一样的硬。”   ————————   沈楼主:千万别生气(拿弓)   秦大侠:我完全没在气的(拔刀) 第50章 50:舍不得了?   万枫庄园数日摆宴游乐,但都不及今日热闹!   不过一声鸟啼三声锣响,屠青布下的套子就被从里到外地翻了个面儿。   四面墙头屋顶上杀声一片,原本手持劲弩的屠家弟子远不如暗室中埋伏的那些厉害,被抢了先手,弩箭尚未发射,就已被一脚踹下墙头。   一时间四周落人如落雨。   再看秦沈二人尚能谈笑风生,屠青哪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设了套中套、局中局。   他心中惊惧惶惶,并非只为此刻落了下风,更是为方才言谈间他已发现,秦沈二人知道的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多。   而堵住这二人嘴的最好的时机,在他没有直接要了沈云屏的命的那一刻,就已永远地错过了!   屠青咬牙拔掉插在侧腰的匕首,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大吼道:“诸位若再旁观,今日就要反被这二贼拿捏,一道死在此处了!”   场内各方势力刀剑早已在混乱中出鞘,苗真宋长等人反应均属一流,屠青说话之际,已击下数把劲弩。   练武场内杀声四起,混战一片。   但并非所有人都要卷进这热闹之中。   秦嵬进祠堂时尚是申时,但此刻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阳光令他的刀看起来似染上了枫林火色,也让他身上的血迹破损一览无余。   他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但脸上尤有笑意,好像从未有过对死亡的恐惧。   沈云屏看着他血渍斑斑的脸,温声道:“受伤了?”   “是有些,”秦嵬看着他手里的弓,“下头很黑,我看不见。”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从秦嵬的嘴里说出,即便没有熊瞎子那样的语气和神态,也依旧可以让他说不出话。   秦嵬又道:“但下面黑到谁都看不见。”   这话只有他二人能听得明白。   若只是昏暗,秦嵬必定处于劣势。   但若是全黑,这劣势转瞬就成了优势。   沈云屏不由笑道:“我总是相信你能化险为夷。”   秦嵬嘴巴张了张,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沈云屏没有表情道,“就是说能将危险的事情转为安全。”   秦嵬笑起来:“因为我也相信,如果我没有摆平,死在下边儿,少爷可能会舍不得,是不是?”   这话在前不久,沈云屏曾亲口说过。   沈云屏十分柔情地叹了口气儿:“是。”   这暧昧不清的一字刚落,他手里的铁弓却已瞬间举起,壶中大箭连抽两只:“但你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人总是要死的,再舍不得,也要舍得!”   话音未停,箭已离弦,直奔秦嵬而去!   就在这刹那间,秦嵬的刀也已如虎豹獠牙般刺出。   刀光如急电,箭如破竹,双方几乎同时扎在了血肉之躯上!   却非彼此的身上。   秦嵬的身形再停下时,三个自幔帐竹帘后窜出、手握暗器袭向沈云屏的男人已经捂着手腕惊慌后退,再不敢上前。   他转头看去,见自己方才站着的位置上,正倒着两个手持短剑之人,二人一被贯穿了肩膀,一被贯穿大腿,虽不致命,却痛呼不已。   一旁正与百灵鸟们纠缠的苗真宋长等人一眼瞧见,大惊不已。   被卫四地等人围困的屠青更是面无人色。   有个小刀鬼已足够麻烦,谁能想传闻中本不通武功的沈云屏,竟能开如此强弓,一箭就能贯穿肩膀,若他愿意,想必贯穿肋骨直接要人性命也并非不可!   这力道应该去山上射杀猛虎,而不是出现在这万枫庄园!   秦嵬看向沈云屏,见对方也正看着他。   秦嵬笑道:“我刚才来不及说。”   “你不必说,”沈云屏道,“我自会做我想做的。”   秦嵬叹道:“真是把好弓,难怪你瞧不上之前用的那把。”   他说的自然是在渡风城中抢守城卫士的那弓。   提起渡风城,两人都总会想到那个雨夜里的事情。   沈云屏的眸中有些许亮色,将手中铁弓微微举起:“它的确是,因为它是为我特制的。”   秦嵬定睛看去,那铁弓一侧刻着三字:坠金乌。   他没问,沈云屏已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金乌是指太阳。”   “原来小卫他们一直抬着的就是你的弓,”秦嵬脸上有些做作的愁容,“这段时间你本可以将弓拿出来叫我好好看看,却偏要瞒我。”   沈云屏微笑道:“你既不用弓,何必要看?”   “我不止要看,还想摸一摸,”秦嵬感叹道,“因为少爷摸过我的刀,却不让我摸你的弓,这实在很不公平。”   沈云屏悠悠道:“我曾为了看你的刀而专程掏出银子,你难道也愿意这么做?”   秦嵬立时不说话了。   闲言碎语之间,听得四周墙头房顶的争夺之声已渐渐止息,大半屠家弟子已被压制,劲弩再次被端起,端弩的却已换成了沈云屏的手下。   不需沈云屏嘱咐,劲弩连发,练武场上登时只听得弩箭击地之声,溅起片片烟尘。   尘雾散去,却未伤一人。   饶是如此,也已威慑十足,迫使场内众人身形停顿一瞬。   屠青察觉败局已定,顾不得再与卫四地等人纠缠,眼见无法接近沈云屏或秦嵬,索性双拳推开,逼退数位百灵鸟。   他武功早已有些荒废,如今腰上又有伤,不愿再战,飞身要走。   却觉双脚一沉,低头看去,被他震出内伤满嘴是血的查吴扑过来抱住他的双脚,不顾死活也要将他按下!   屠青立即叫道:“此人要害我,要灭口!”   苗真宋长同时出手,铁头链与长剑袭向查吴!   电光火石之间,听得“当啷”一声。   铁头链被横飞而来的刀鞘搅乱,半道便垂落在地。   而同时飞出去的,还有被秦嵬一刀挡下手中剑、肚子上挨了一脚的宋长。   卫四地等人立即扑向屠青,将他按在地上。   查吴已被屠青踢了几个窝心脚,却仍不肯撒手,攥着他的脚踝吐血不止。   苗真面带怒容,呵斥道:“秦嵬,他或许有所欺瞒,你却不可私自处置,杀人灭口!”   秦嵬尚未答话,听得沈云屏温和道:“各位何必如此紧张,我和秦大侠并没有杀人的爱好,只要听话一些,就不会像这几位下黑手的朋友一般躺在地上。”   “你既无意杀人,为何还要弓弩相向!”宋长怒道。   沈云屏奇怪:“屠家主拿出这弩的时候,怎不见你问这句话?”   宋长被噎了一下。   “你最好不要轻易跟他犟嘴。”秦嵬难得好心劝告。   苗真扫视四周,见倒地几人面带心虚,又的确伤不致命,脸色略有缓和:“你先前所说我已听到,既要问明原委,就该将屠青交给正盟,若真有隐情,正盟自会还你清白。”   “苗阁主说的真不错,”沈云屏叹道,“只是不知当时段若宇死后,怎么没人愿意将这话讲给我俩听?”   苗真语塞。   秦嵬摸了把脸上的血污,伤心道:“苗阁主不必说,少爷也无需替我不平,我知道,老实人总是会被欺负。”   场上鸦雀无声。   连查吴的咳嗽都停下了一瞬。   沈云屏却柔声附和:“好在如今总有明事理的人在场,你可别太伤心。”   苗真敬佩雷夫人,做派也时常仿照她,但毕竟年轻得多,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地挤兑,脸皮憋得发红。   半晌,竟有一丝羞愧道:“世间之人行事做法,哪怕是在白道,也大多不能如我所愿。但你尽可放心,今日之事无论怎样,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隐瞒。”   秦嵬问:“我将屠青交给你,你会杀了他吗?”   苗真道:“绝不会。”   “就因为你不会,所以你才不能带走。”   苗真一愣。   秦嵬道:“因为有的人,只有在脑袋不保的时候才会愿意说实话。”   苗真还要再说,但看秦嵬这张沾着血、好似恶鬼般的脸,便知这人绝不可能松口。   所以闭嘴的只好是她。   屠青身上已被卫四地等人捆上了绳索,因脸色发青,所以看起来更像一条菜青虫,双腿仍被查吴死死按住。   秦嵬见查吴两眼通红口鼻流血,但神色间尤有恨意,不由叹了口气:“查管事,何至于此。”   查吴道:“我只恨牙已被打碎,否则必要咬下他一口肉来。”   “狼心狗肺,”屠青挣扎,面儿上还试图端着白道之人的正气,厉声道,“你是如何求着我,说要自此改邪归正,想不到竟是要坑害我!”   沈云屏悠悠道:“屠家主不必着急,你其实本已拿捏了他,只是还没发现拿捏的方式已过了时。”   屠青到底是个聪明人,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牙齿咬紧,腮帮子鼓起。   苗真不由皱眉:“海——沈——算了,管你是谁,事已至此,何必弯弯绕绕,有话直说。”   “让我等在此,不就是为了听个明白?”远处红脸大汉也冷笑道。   沈云屏好似听不见这两人嘲讽,只笑道:“你们平日里喜不喜欢听人嚼舌根?”   苗真等人不知如何作答。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回答,已兀自道:“我倒是很喜欢听,所以我听庄园的下人们曾议论,说查管事以前虽也穿得得体利索,但小细节上总是邋里邋遢,忽有一日不知为何红光满面,花了大钱请下人们喝酒。”   其余人面露不解,秦嵬却已有了猜测。   沈云屏又道:“自那日起,查管事就精神起来,擦汗的手巾每日都换,鞋袜都要最干净的,胡子修得一丝不苟,且三五不时就不在庄园,大家都嘲笑他忽然成了讲究人。”   查吴原本满是恨意的眼中慢慢流出泪来。   “一个原本有些邋遢的男人,一夜间讲究起来,整日喜气洋洋,”苗真已回过味儿来,惊讶地问查吴,“你成亲了?”   查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丑的笑脸:“我成亲了,她爱干净,所以我怎么能不讲究?”   这话有太多情绪,令众人一时不语。   秦嵬看了眼沈云屏。   他从未见过沈云屏向什么下人打听,这话应当是那日见封家两兄弟时听来的。   而秦嵬只有在将封因拎出去指导武功时离开过,所以必定是沈云屏与封果独处时得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沈云屏就已有了筹划,却还能沉住气等到现在才反手一击。   沈云屏却依旧笑道:“我命人私下打探,果然在奉春台外小村内找到了查管事私下购置的一处小院儿,发现他不仅有了妻子,年初还有了个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却跟母亲一道不见踪影。”   在座虽有糊涂蛋,却也不乏聪明人,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一点既透,惊愕道:“难道?”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   因为查吴已痛哭起来。   他嘴里牙齿碎了大半,说话含糊不清:“我知道做我这行的危险,怕牵连妻女,所以从不敢声张,将她俩安排在附近村里,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暗楼被拔除,叛徒将我的身份泄露,屠家……”   他已不必再说下去。   江湖中人,谁还不知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查吴身份暴露,屠青查出他已有妻女,于是绑走以作要挟。   他并非求着屠青要弃暗投明,是他不得不求!   苗真看了一眼屠青,面露鄙夷,只碍于皆是白道中人才没有多言。   屠青犹自争辩:“这也是不得已而——”   “查管事,”沈云屏温声道,“昨夜有没有见过你的妻子女儿?小孩子长得总是很快,我听闻,你妻子被绑走时匆匆拿着的小被子都已显小了。”   查吴勒着屠青的手终于松开,说了声:“见过了。”   言罢,蜷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秦嵬一言不发,心中已理清了沈云屏瞒着自己走了几步暗棋。   查吴做了叛徒,心中一方面担忧妻女,一方面因叛楼而饱受煎熬,所以秦嵬和沈云屏刚进万枫庄园时见到他,他才会是那么个狼狈模样。   但不久后在宴客堂的晚宴上,秦嵬见他短暂离开又回来,这一来一回精气神儿大变,想必其他百灵鸟就是那时联系上他,并许诺会将他的妻女完好无缺地接回来。   查吴此前应当的确将八方楼有人在奉春台活动的事情告诉了屠青,否则屠老爷不会早早开始布置陷阱。   只是屠青并未想到,查吴会在中途脱离掌控。   秦嵬叹道:“我知道了。”   沈云屏道:“哦?”   “他并非屠青真正心腹,所以并不知全部计划,是不是?”   沈云屏笑道:“是。”   “他只知道屠青在设套,多半与祠堂有关,因在此地多年,所以他应当也知道祠堂底下有暗室,是不是?”   “不错。”   “他只告诉你,屠青还不知混进庄园的人的身份,多半是想引诱人去祠堂地下的暗室,瓮中捉鳖,却不知道暗室内到底有没有啸山帮的人,或者有没有细林涧的活口,是不是?”   沈云屏幽幽道:“他若是知道,我就不必如此麻烦。”   秦嵬道:“我现在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查管事究竟知道屠家和啸山帮多少事?”   屠青原本已打算咬死了不再说话,闻言却又张开了嘴。   但查吴已先一步开口,哽咽道:“我只知道,不久前,屠家看上了啸山帮在灵虎镇附近的地皮,要买下来。而屠老爷看中的东西,从没有拿不下的——无论是从活人手里,还是从死人手里!”   众人自刚才起已瞧出了屠青正气凛然的外表下潜藏的狠戾,又因其绑人家眷以作威胁而多有不齿,闻言神色各异,已不如最初那般对他信任。   屠青强自镇定,扬声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诸位皆知秦沈二人无耻凶恶,想必不会被挑拨离间!”   话还未落,后脑勺就被秦嵬的刀鞘抽了一回。   秦嵬追查屠家烂事许久,这一抽早就想做,所以格外顺手,打完才道:“我问什么你只管说就行了,文绉绉的做什么。”   沈云屏想笑,但忍住了。   屠青挨了一下,怒瞪秦嵬。   秦嵬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灵虎镇,见了啸山帮帮主?”   “没有。”屠青冷冷道,“我倒觉得,你的确是去过灵虎镇,否则为何言辞凿凿,说啸山帮的人当时在那地方?”   秦嵬叹了口气。   屠青冷笑道:“答不上来了?”   秦嵬道:“我只是感叹,你的武功要是能和你的脑子一样转得很快就好了。”   人群中有几个没忍住,用轻咳掩饰了笑声。   屠青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秦嵬又道:“我说自己没去,不会有人相信。我说自己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看到的事情,对不对?”   “因为你不可信!”   “我虽不可信,但有一样,我还不能死,”秦嵬道,“所以我还要将头上的屎盆子摘掉——当天啸山帮帮主与其妻小在灵虎镇和你碰头,一道进了悦来酒家,也就是段二后来去的地方,是不是?”   屠青咬死不认:“一派胡言,自说自话,谁可以证明?若正像你所说,那这么多日调查下来,早就有证人告知正盟了!”   “他这话倒是不错。段若宇尸体被发现后,店家就已被调查过,”苗真忍不住插话,“他只知道段二的确来此居住,半夜楼上忽然喊打喊杀,店里其他人全都避走,没人看到别的。记录客人入住的册子也不见踪影,没办法证明啸山帮曾出入店内,更无法证明屠青曾去过,你又是听谁说起?”   秦嵬不说话了。   他一旦说出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坐实了他也去过灵虎镇的事情。   所以他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狡诈如斯,一定会有办法。   沈云屏立即意识到这混账王八在拖自己下水,深刻怀疑是在报自己隐瞒计划的仇。   却还不得不故作从容地接口:“你们只问了当日店里的掌柜和不相关的住客,对不对?”   “不错。”   沈云屏道:“若有人肯再用用脑子,就会发现当日店内大堂的食客里,有一正吃酒的车把式。此人常年往来捉月城和灵虎镇,又因为是给武林门派拉货,经常与江湖人接触,认出了啸山帮之人,也听到那人管碰头的中年男人叫‘屠老爷’。”   他虽未承认自己是沈云屏,但众人早已在心里清楚他的身份。   他所谓的这个车把式,必定也是埋在灵虎镇附近的百灵鸟之一。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哪怕再不喜欢八方楼,但对八方楼里的人说的话,却总有几分相信。   秦嵬心里发笑,他早知沈云屏在那地方插过许多探子,虽没人真的看到当日发生的事情,但拿一个出来当借口诈人已足够用了。   果然,屠青脸色惊变。   秦嵬立即接上:“啸山帮帮主和屠老爷两人相谈甚欢,一道上了二楼东头第一间房,也就是天字一号房。帮主妻小却留在大堂用饭,不久之后,段若宇也来到悦来酒家,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胡子。”   说到这句,屠青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   原本怒瞪秦嵬的眼垂下,眼珠乱转。   秦嵬继续道:“那大胡子先上了楼,段二却留在大堂点了酒菜,甚至还和啸山帮帮主的妻小说了几句话,之后才上楼,进了屠老爷定下的那间房——”   沈云屏眉头猛然皱起。   因为这接下来的半截,与秦嵬告诉自己的完全不同。   这王八竟然还有隐瞒!   如果沈云屏敢一脚蹬了他,就绝不会知道他肚子里更多东西。   而他也吃准了自己只要永远留着一些事情在肚里,沈云屏就绝不会真拿他怎样!   比沈云屏更激动的,却另有其人。   屠青竟然猛地跳起,大声道:“他在说谎!”   “哦?”秦嵬不动声色,“我虽证明不了自己说的是实话,但你也未必能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屠青今日已经历了太多震惊和变动,再精明的头脑此刻也有些发蒙,只知抓到一丝破绽,就要立刻反击:“因为段二根本没有进过我那间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同时惊呼出声,而苗真手中的铁头链已因愤怒而脱手,直接击在屠青腹部:“你这老小子,竟真有所隐瞒!”   秦嵬悠悠道:“为什么要隐瞒呢?”   “不久后段二就死了,屠老爷和啸山帮的人曾离得那么近,一定看到了什么,”沈云屏也叹道,“啸山帮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们现在不见踪影,是不是被灭了口?他们看到了什么,难道是你杀了段二?”   屠青腹部中了一击,腰部又有伤口,顿时疼得眉目狰狞,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只是去谈生意,绝没有杀人……以我的武功,怎打得过段二公子?”   苗真顿了顿。   “以你练的屠家的这套本事,的确不够,”秦嵬笑道,“但方才情急之下,你用的却是拳法,而且是相当老派的拳法,你从哪里学的?”   屠青咬牙。   秦嵬却仍不肯停下:“你在暗室内留下的人手有一部分是屠家弟子,但有一部分所用武功路数绝非屠家所授,如今我已带出几具尸体供在座好手查看——他们掌上茧子、双腿双脚变形程度,绝非屠家锤法所留!”   红脸大汉不惧四面劲弩,径直走上前来,将地上那两个被炸成烂肉似的杀手尸体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惊讶道:“确实奇怪。”   又低声对苗真道:“他那拳法我也觉得古怪,我年轻那会儿走江湖时见过几个细林涧弟子……”   “你哪里招来的人?”秦嵬看着屠青,一双黑眸里杀意四起,“你和谁另有勾结?你究竟是谁?”   屠青呼吸急促,竟有些发抖。   “屠青!”苗真怒道,“对着正盟的腰牌,你摸着良心回答!”   半晌,屠青吐出几个虚弱的字:“好,我说,你们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使得几人不得不走进一些。   正在此时,原本缩在一旁的宋长忽然暴起,手中剑直奔秦嵬背后死穴!   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猛然回头,却已赶不上挡下。   “当!”   秦嵬并未回头,刀已背在身后,正顶住这一击。   宋长却连吃惊的力气都不再有。   因为他的胸口已多出了一支箭。   这箭来得又快又准,在他出手的瞬间,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腔。   见最后这一手也已玩儿完,屠青颓然倒地,任凭苗真如何摇晃质问,都不再开口。   沈云屏举着弓,微笑着看向秦嵬。   秦嵬慢慢地转过身:“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不必,”沈云屏下一箭已搭在弦上,“我杀他,是因为他想要你的命,但你的命本该由我来拿。”   他这一支箭,指着的却是秦嵬的脑袋,且与之前那次不同,他这一次直指眉心,无半分偏移。   卫四地应声而起,手中剑竟舞得比平日更加厉害,当时便令苗真等人退避三尺。   数个百灵鸟上前,将屠青拉至一旁牢牢掌控在八方楼手中。   这一天的反转纠缠已太多,苗真等人惊愕之余,忽然都不自觉地看了眼秦嵬。   秦嵬面沉如水。   苗真犹豫道:“这又是做什么?”   秦嵬直勾勾看着箭尖儿,幽幽道:“是这少爷在欺负老实人。”   苗真有点儿不太想搭话了。   沈云屏笑道:“如今该知道的,你们也差不多都已清楚,但人却不能让你们带走。因为我既不信你们,也不信正盟,更不信秦大侠。”   秦嵬不动不移,只忧愁道:“你非是不信我,而是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要卸磨杀骡子。”   骡子。   这是只有他两人才能明白有多好笑的一个词。   沈云屏的确笑了,但手中的箭却仍指着秦嵬:“你永远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继而已温言细语道:“秦嵬,毒郎中在哪里?”   秦嵬脸上的各种情绪都在这一句话之后落了下去。   他浓眉压着的黑眸中幽深冷酷,盯着沈云屏半晌,咧了咧嘴:“奇怪,是查了脂粉铺?但那铺子应当十分干净。”   沈云屏见他卸下了所有伪装,眸中亦有了狠意:“铺子没有问题,而是出入的人有问题。”   秦嵬不说话,但已明白了。   沈云屏并非查到了铺子里的人与秦嵬有关联,而是查到了谷良曾经出入脂粉铺。   “你知道吗?”沈云屏微笑道,“那位帮了你的兄弟,家中女眷并不喜脂粉,所以我的人问起时,他或许是怕牵连于你,直接否认自己曾踏入过那家铺子。”   若是承认,反倒不会让沈云屏起疑。   正是因为谷良的好心,才让沈云屏在那一刻明白,谷家并未背叛帮助过自己的秦嵬。   反倒是秦大侠将他玩弄于股掌,借他的嘴,散出去了毒郎中的消息。   而秦嵬并不知道,毒郎中对他来说有何等意义。   沈云屏决不能忍!   秦嵬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你这几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瞒得我好苦。”   沈云屏懒得计较他倒打一耙,只道:“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很少给人这么多的机会,但你都没答应。”   秦嵬忽然明白,那些邀请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竟都是沈云屏给他的机会。   乃至于今日他去祠堂前,沈云屏最后拉他手的那一下,也一样。   秦嵬心中五味杂陈,不由握紧曾被他捏过的手,面儿上却道:“我的确对你说过谎,因为那时你我还不亲近。”   沈云屏冷冷道:“难道现在你我就亲近了?”   “至少我觉得我不该再对你撒谎。”秦嵬叹道。   沈云屏明了:“所以你绝对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秦嵬道:“是。”   沈云屏怒极反笑,隔了一会儿,才道:“我会将你打到半死再带回去,和屠青一样,慢慢地审,一点点问。之前不行,是因为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现在却已到了将你攥在掌心的时候!”   秦嵬看着他,并不见多少伤心,反倒慢悠悠地走起来,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的箭,也看不到四周指着自己的劲弩,以及不远处如临大敌般警惕的卫四地等人。   他走了几步,活动下筋骨,指着自己心口道:“你尽可以用箭扎过来,因为你的确足够狠心。”   沈云屏停顿一下:“难道你骗我,利用我,还当自己是个软心肠?”   这两人说话夹枪带棒咄咄逼人,却又云里雾里交缠不清,令苗真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偏偏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张口。   因为稍有挪动,四周的劲弩的弩箭就会射在脚边。   秦嵬耳中听得些许异响,却并不去看,只依旧看着沈云屏:“何必将一切都怪罪于我?你亦有许多事情不会告诉我。”   沈云屏并不否认:“至少你我立场一致。”   “是吗?”秦嵬讥讽道,“那我数次问你相关事情,你为何从不提起,你师父当年曾在枫山脚下现身,她曾在方锦及其儿子烧死的道观附近徘徊?她和枫山是什么关系,她做了什么!”   沈云屏心头大震,眸中也难得露出惊愕。   继而涌起的却是愤怒:“你从何处得知!”   秦嵬的脸上多出一丝怅然:“少爷,你只会问我,却从不回答,所以我不信你。”   沈云屏只觉脸上忽然又难受起来。   而不久之前,秦嵬的掌心还曾一寸寸地抚过他的脸。   秦嵬却已平静道:“少爷,你若不动,就换我了!”   他话音赶不上他的刀!   下半句还在飘,刀却已如雷霆闪电般直奔沈云屏而去。   而沈云屏的箭早在他话到一半时就已射出,直逼他的脑袋!   在场众人尚未明白这两个上一刻还穿一条裤子的人,这一刻为何翻脸无情,却都已听得四周异响连起。   秦嵬的脑袋上并没有多出箭来。   两箭如疾风般擦过他的脸,各自正中身后围墙外跳起、手持四方镖的两个蒙面客!   与此同时,练武场外忽然传来数道惨叫声。   院外,百灵鸟之间才懂的信号急促响起。   卫四地等人脸色猛变。   秦嵬的刀却并不停下,沈云屏的第三箭也已离弦——   这箭射出的那一刻,沈云屏就已知道不妙。   那箭里带着犹豫。   而让人犹豫的东西有很多。   更重要的是,有了犹豫,就不再凌厉。   秦嵬游鱼般侧身,刀鞘正顶在胸前,箭擦着刀鞘飞过,没能伤及秦嵬分毫。   这本就是绝不会中的一箭。   围在沈云屏四周的百灵鸟再厉害,也并非秦嵬对手,不等沈云屏抽出下一箭,秦嵬的刀就已递到!   沈云屏立即反手挡住,刀击在铁弓弓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却没有沈云屏料想中的力道。   这一刀没有杀意,它好像也带着犹豫。   沈云屏看向秦嵬,他尤带血迹的脸近在咫尺,黑眸紧盯着沈云屏。   秦嵬忽地笑了,小声问道:“舍不得了?”   ————————   额啊啊啊啊啊删删改改来晚了——(滑出十米后在朋友们面前跪下) 第51章 51:所以他只回头看了这一眼,就不再看他。   秦嵬与沈云屏的不同之处在于,沈云屏从一个人的神态中揣度他的内心和想法,而秦嵬则从一个人的出手中感受他的神魂。   一个人有没有杀意,想不想要他死,从出手的那一刻就已泄露。   刀弓对峙,正如两人不错眼地对视。   秦嵬从沈云屏的眼里看到了愤怒和不甘,也看到了忌惮和思索,唯独不见多少杀意。   就像先前射来的箭一样。   秦嵬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你是个拿捏我的好手,却并非是个能杀我的好手。”   沈云屏冷冷道:“我既能拿捏你,就能杀了你!”   “人只要开始舍不得,就会反被拿捏。”秦嵬咧嘴笑起来,“况且你还需要我,对不对?”   沈云屏恼怒地将铁弓奋力挥开。   力道之大,令秦嵬的刀险些被直接顶开。   秦嵬却并不惊慌,见把人彻底惹怒,反倒哈哈笑起来,借力踩着轻功,于半空翻身,自沈云屏头顶跃走。   但刀却并没有停。   因为此刻此地,已没有给他两人停下的时间!   秦嵬脸上的笑容在离开沈云屏视线的那一瞬踪影全无,刀走如龙,径直击向自墙头一角砍杀进来的两个蒙面人。   两蒙面人双剑穿插反击,试图抵住秦嵬的刀。   但已来不及!   落日余晖映着的烈烈刀光闪过,二人剑已脱手,胸膛鲜血迸出,倒地不起。   秦嵬一击得手,心中却只有惊讶。   再看四周墙头,原本举着劲弩的百灵鸟们也不料会有如此突变,数人自墙头跌下,背部扎着暗器毒镖。   与八方楼依托人数和里外呼应才夺下练武场掌控权的方式不同,这伙忽然出现的蒙面人显然训练有素,且绝非一般杀手。   数人自防御薄弱的练武场四角攻入,暗器均涂有毒药,即便不致命,也足够令人无法活动。   这一批被沈云屏召集起来的百灵鸟虽非武功最好的那类,反应却还迅速。   尚有余力者立即手持劲弩攻击,另有一部分退至沈云屏四周,将其护住。   饶是如此,相当一部分也被训练有素的蒙面人短暂牵制。   这是天底下最擅长杀人的一伙人。   屠家的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   秦嵬急速回头看了一眼沈云屏,见后者亦自弯弓间隙回头看来。   沈云屏眼中尤有怒火,却微不可察地摇头。   摇头,是因为此刻变故并非沈云屏安排,更不在他意料之内。   而怒火,秦嵬也同样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他只好苦笑:“至少毒郎中现在的确活着,也十分安全。”   沈云屏正要回话,眉头忽然皱起。   墙头屋顶的八方楼探子们阵型已被冲垮,一个头戴斗笠的蒙面男人不知何时立在了墙角。   他手里的剑已不在鞘中。   即便头戴斗笠,秦嵬也能感觉到此人的视线。   就像感觉到他的剑上的杀意!   这男人和其他的蒙面人都不相同。   他的剑上还在滴血,身后还有一串血脚印,显然是一路杀进来。   难怪直至刚才事变,外头望风的百灵鸟都没有一丝响动。   而他的衣摆上却还很干净,鞋尖儿甚至不带一丝泥土。   秦嵬的手握紧了刀,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   一个一路杀进来的人,身上却没有丁点儿血渍,是因为他爱干净,并且有足以支撑他这份儿“讲究”的武功。   他的鞋尖儿不见血,鞋底却踩着血进来,证明死人的血在他的眼里,和鞋底一样不值一提。   一个将死人的血看做是鞋底子的人,远比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更加骇人!   原本已萎靡不振头发散乱的屠青看到这人,忽然像被重新注入了活力。   两个百灵鸟几乎按不住他,他自地上猛然坐直,狂喜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戴斗笠的男人并不说话。   而秦嵬和沈云屏也不需要他多言!   屠青话音刚落,秦嵬就已出手。   猎豹般的身形窜出,刀似獠牙,直奔男人面门。   耳中听得呼啸之声,沈云屏手中箭亦已飞出。   却见墙角立着的男人身形在屠青第一个字叫出口时就开始晃动,箭落下前一瞬,他的脚已离开了站着的地方——   “当啷”一声响!   秦嵬的刀撞上男人的剑,心中陡然一惊。   他这一刀已够快,已够狠,却仍被男人接下。   一股古怪的寒意席卷而来。   这感觉他曾有过无数次。   每次接近死亡,这感觉都会出现,那并非恐惧,却也令人战栗。   秦嵬虎口发麻,这人的力气其实远不算大,但胜在出手精准,一击没击退秦嵬,便立刻再来三招。   三招皆被秦嵬拿住,他剑身微扫,直削秦嵬握刀的手。   秦嵬闪避,却不料剑招突变,竟改扫为劈,他反应奇快立即去挡,却已露出破绽,被一剑格开。   “退!”沈云屏厉声道。   先前在暗室中挨了闷拳而受的内伤,此刻被震得更加明显,秦嵬来不及回答,咽下喉头腥甜,随即就地一滚,让开视线。   这一切非常的快,二人不必商量,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   视野清晰的这一瞬,沈云屏三箭流星赶月一般射出,箭箭要命。   男人避无可避,索性后退一步。   就见左右两侧忽然跳出两个蒙面人,竟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这三箭。   沈云屏的箭依旧穿透了这二人胸腔,却因此削弱了大半力道,被男人挥剑挡下。   秦沈二人心头高呼不妙,男人的身影已再次晃动。   他的轻功快得出奇,转瞬间便已奔向屠青。   风中传来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显是故意变声,听不出本音:“好大的力,不知方才怎么没射穿这黑脸小子的胸腔?他未必躲得过!”   沈云屏剑眉倒竖,再搭三箭,心中却因这句惊疑不定。   余光瞧见秦嵬自地上爬起,一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胸口,喉结微动,神态略有不对。   联想到秦嵬先前说起暗室中不止屠家的人,另有厉害些的角色,沈云屏立即意识到他定是在下头受了些暗伤。   沈云屏只觉一股无名火,箭却射得更凶,三箭又三箭,却均被其他蒙面人以身体挡下。   这帮人悍不畏死,好似训好的狗,各个凶悍异常,百灵鸟一时竟无法上前。   卫四地急中生智,一脚踹飞屠青,将其与戴斗笠的男人拉开一段距离。   也就是这一下的喘息时间,铁头链飞来,正击向男人面门。   戴斗笠的男人轻咦一声,扭身躲避,见苗真紫衣翻飞,手中链条如疾风骤雨缠住了他。   男人道:“碧血阁?”   苗真怒道:“我已受够了今天被反复捉弄,你们究竟是谁?”   “碧血阁,碧血丹心,正气浩然,”男人叹道,“怎么竟要帮杀人的凶手?”   苗真道:“因为我还没有见他二人亲手杀人,因为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混战之中,这一声竟显带着些许凌然之气。   秦嵬勉强按下被震得翻腾不稳的内息,听得这句,心中一叹。   却听苗真又恼怒道:“还因为我知道,似你这般遮掩面目不敢示人的人,若非要演个什么膈应人的戏外,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她这句话里的怒火烧了两头,处在其中一头的秦嵬和沈云屏忽然很想变成聋子。   连戴斗笠的男人也停顿一瞬。   沈云屏手中连珠箭立刻再射,果然又被其他蒙面人挡下,不由扬声道:“此人绝非寻常杀手,武林中如此训练有素的组织连黑道都少有,苗阁主小心为上!”   “管好你自己吧!”苗真显然已气到极点,她既不喜欢屠青和这戴斗笠的男人,同样也对沈云屏和秦嵬恼火,铁头链舞得像能砸碎在座所有人的脑袋。   她虽年轻,一手铁头链却得碧血阁前两任阁主真传,最是粘人难缠,令男人的剑好似扎在棉花上,却偏又斩不断。   男人不再犹豫,另一只手甩出三点寒光。   苗真没料到此人如此下作,当即闪避,露出破绽,被欺身而上的男人一掌击在肩头,倒退数步,正将其他追上前来相帮的人砸退。   另一头,被困成肉粽一样的屠青挣扎着坐起,见原本围着他的百灵鸟此刻一半被卷进战局,一部分去挡蒙面人,只剩几个还在身边。   他一咬牙,额头青筋暴涨,面色如铁,浑身骨骼肌肉发出“咔咔”声响,竟用一瞬间的爆发力和内力震碎周身麻绳!   没有人想到屠青竟然还留了这最后的一手。   就像没有人想到死其实来得又快又突然一样。   屠青的拳头好似千斤重,瞬间击碎了数人的脑袋和肚子,甚至不管这些人是八方楼的人,还是试图按下他的曾经的白道同道。   他一经挣脱,就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奔向戴斗笠的男人。   秦嵬早已动了起来。   他直奔男人而去,却和沈云屏遇到了同样的麻烦——蒙面人好似蚂蟥般阻挡他的刀,这帮人未必有多高的武功,但联手时的剑法却仍能困他一瞬。   只这一瞬,就够屠青挣脱。   也足够男人的剑举起。   那把剑直直地扎进了屠青的心窝。   秦嵬和沈云屏在这一刻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活屠青既已暴露,就只有死屠青才不会再添麻烦!   好狠的手段,好歹毒的心!   屠青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喜色,他僵硬地看着胸口,眼神从茫然转为恐惧,最后才是浓烈的恨!   男人一剑下去,忽然轻叹道:“你这些年吃胖了许多,是不是?这剑本该直接扎穿你的心口,你本不该有这许多痛感。”   他好像有些惭愧。   这惭愧并非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得不够快。   男人手上用力,剑要再进一寸,却听一声怒吼。   一把四指宽的短刀猛然砍来!   这并非秦嵬那把无常,也绝没有秦嵬刀法里的鬼魅多变,却有一样足够男人收手的气质。   以弱搏强的勇气。   当一个人明知赢不了也要拔刀的时候,他至少就在勇气上战胜了许多人。   所以秦嵬脱口道:“好厉害的刀!”   男人的手当即松开剑柄,侧头看去,见红脸大汉虎目圆睁,手中短刀再次斜劈。   在刀客之中,他其实绝不算弱,但高手之间的对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速度慢了些许,就给了男人抽剑去挡的机会。   但也正因红脸大汉这一挡,屠青胸口的剑只能被拔出,再无进一步的可能。   饶是如此,屠老爷也依旧喷出口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红脸大汉还要再击,却被男人数招击退,已看得出落了下风。   秦嵬正在此刻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沈云屏见一箭击穿男人的机会不大,又恐四周仅剩不多的劲弩伤及无辜,当即调头一声令下,劲弩和弓齐发,将堵住秦嵬路的杂兵射倒在地。   秦嵬闪电般出手,插进战局。   他来的正是时候,红脸大汉肩头挨了一剑,男人下一剑正被秦嵬挡下。   刀光剑影之间,尚能听到秦嵬声音:“你的刀法,我从未见过,若我此番还能活着回去,定要请你切磋喝酒!”   红脸大汉浑身冷汗,握着刀倒退下来,面露惭愧:“我这些年早已因喝酒荒废了武功,现在才开始后悔。”   秦嵬的脑子出奇冷静。   他手上应对每一个杀招,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男人的身上,但竟然还能有空闲说话。   因为他的命总是系在裤腰带上,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说许多话。   他说:“借酒浇愁,愁的是什么,乃至于让刀钝了?”   “愁我曾在本该出手的时候畏惧,而另有一个用刀的人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所以我曾觉得自己不配用刀。”红脸大汉道。   秦嵬道:“什么事?什么人?”   红脸大汉只用三个字就回答了这两个问题:“恶风山!”   只这三个字就已足够。   所有人都会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想到当年靠这一战扬名的秦嵬,众人面上皆有动容。   沈云屏举着弓,心中微叹。   即便恶名在身,到底还是有人记得恶名之下的秦嵬的模样。   当年袖手旁观,今日绝不再重蹈覆辙!   却听秦嵬问道:“你的刀,有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   “绝没有!”红脸大汉大声道。   秦嵬笑道:“你已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配用刀了。”   红脸大汉一愣。   男人在这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也因变声而有些刺耳:“说得好,只是可惜,死人是用不了刀的!”   他说罢,剑光乍现,秦嵬不敢怠慢,刀亦疾走如电。   四周蒙面人也已抽出数人,一部分奔向被围在百灵鸟中的沈云屏——他们已看出,这位楼主本人的确没有多少武功。   另一部分则前赴后继地奔向倒地不起的屠青,他们并不为救他,只是怕他不死!   秦嵬沈云屏心中暗道倒霉。   忽听铁链声传来,苗真的铁头链已再次掷出,为秦嵬拦下要抽身再去屠青处的男人。   苗真强忍内伤,厉声道:“诸位想明白,如今我等皆是人证,这两个晦气东西若想自证清白,必不可能伤人,而一个不会让屠青说话的人,难道还会让其他在场的人活着?”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众人当即不再迟疑,与蒙面人杀在一处。   “两个晦气东西”挨了苗真暗讽,没有一个敢说不愿意。   也没有精力去不满!   沈云屏搭弓,箭却迟迟不敢离弦。   只因秦嵬、苗真与斗笠男人纠缠在一处,这男人狡猾异常,知道还有个好弓手在场,绝不肯完全暴露,身位始终半隐半现,沈云屏不敢轻易出手。   他双眼紧盯前方,却不自主地多观察秦嵬的状态。   这人眸中凶光吓人,原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好似比平日更白一些。   他有内伤。   而且他已经历过一场恶战,本就并非精神充沛。   男人也已发现,所以他的剑更多地偏向秦嵬,他动的越快,秦嵬就应得更凶,十招、几十招、百招过后,秦嵬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剑就在这时划破了他的侧脖颈!   血水瞬间喷涌,秦嵬身体向一侧倒下。   苗真等人大惊。   沈云屏直觉心口一凝,脱口叫道:“别!”   别。   别死?   别倒下?   他叫不出后续,也不知要有什么样的后续。   因为秦嵬也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男人眼中的笑意刚涌起,就见原本歪下去的秦嵬身形忽动,竟只是虚晃一招。   不等他反应过来,腹部已被秦嵬一刀刺中。   男人心头惊骇,当即后退,减少被刺的深度,发现秦嵬另一手不知何时握住刀鞘,向下狠狠一甩。   正落在他的左脚尖儿!   刀鞘按得用力,左脚鞋尖儿竟然有些瘪下去,而男人也是先看到秦嵬动作,才意识到自己脚上异样,显然毫无痛感。   秦嵬神色剧变,下意识地先脱口喊道:“你是谁?”   沈云屏岂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他一眼瞧见这人的脚,心中更是惊涛骇浪:“此人比屠青更要紧!”   男人反手一剑刺去,秦嵬当即倒退,男人的语气已没有了方才的游刃有余,冷冷道:“想不到你这小子,竟还有这么多的心眼儿!”   他话音未落,秦嵬的刀已近在眼前。   男人大惊,以剑抵挡。   却不想这刀比先前更不要命,刀上已不止杀意,更有恨意!   秦嵬脖颈上血水仍在流,胸腔后背皆疼痛不已,却已顾不上这血和疼,只因心中的愤怒和恨已盖过一切。   此人与当年旧事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想起谢家三口,他岂能不恨。   秦嵬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好似被胸中翻腾的血液顶上来,又热又烫:“当年三把恨罪鞭流出枫山,是你所为?”   那男人听得这话,忽然叹了口气:“你到底想问什么?枫山?野猪林?还是谢堑方锦……我也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当年本该死在火海的孩子,为何今日仍在这里?”   沈云屏听得这话顿觉气血上涌,却隐隐觉得此人这话说得突兀有异。   而再看秦嵬,见那双狼似的眼里不仅有愤怒,亦有恨和酸楚。   沈云屏一愣,他极少见到秦嵬如此失控。   男人撂下这一句,斜眼看了看屠青,见这人烂肉似地倒着一动不动,胸口毫无起伏,绝对是活不成了,立即后撤。   他轻功相当不错,只一跃就已在三丈外。   秦嵬和沈云屏都看出这人要走,亦知道下一次想再如此近距离抓住此人的机会很难再有,当即紧追不放。   沈云屏连珠箭紧追,卫四地亦喊劲弩相助,四面蒙面人迅速以身为盾,阻挡箭雨。   男人转瞬跃至墙头,他此行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再做停留。   秦嵬忽然侧头跟苗真耳语几句,见苗真面露困惑,也不多解释,双脚蹬地,握刀追着男人而去。   耳中听得一声喊:“秦嵬!”   他于半空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立在原地,手中的弓已垂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在傍晚的暖光中显得像有火在眼底烧。   是怒火,也是焦躁,毕竟一切都已脱离掌控。   沈少爷必定气得要死,却无可奈何。   但秦嵬依稀从那层怒火里,分辨出零星的担忧。   他心头极快地划过几个字。   ——“舍不得了?”   却又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对沈云屏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相信沈云屏心里也清楚这戴斗笠的男人有多要紧,一旦脱手,必定再难追查。   他二人也都明白,秦嵬未必能打得赢,但他一定会咬死不放。   所以他不一定会活着回来。   而即便他活着,也未必就会回来。   秦嵬本就是想走的时候,就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所以他只回头看了这一眼,就不再看他。   走得没有一丝半点迟疑。   枫叶火海,残阳如血。   秦嵬的背影极快追着那男人消失在血色之中。   戴斗笠的男人成功撤走,万枫庄园内其他蒙面人不再停留,除了已死的人外,其余人同时抽身离去。   沈云屏立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铁弓。   他下意识想立即追上,理智却将他强行按下,只马上下令:“轻功最好的几人立刻跟上去,沿途留下记号!”   几个伤轻一些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跃走。   沈云屏和秦嵬不同,他要想的,永远都会很多很多。   他脑中急速闪过一系列问题。   戴斗笠的男人,毒郎中,接下来的安排……   桩桩件件,纠缠过后,一个念头立时冒出:秦嵬决不能死!   他一旦出事,毒郎中下落不明,他肚子里知道的所有线索都将石沉大海,后续只会更加麻烦。   只要他活着,至少沈云屏就还有个为自己分担风险的靶子,两个立场一致的人,总比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沈云屏心中越是急躁,表情却越是平静,放下铁弓,开始用锦帕反复不停地擦手。   卫四地身上挂了彩,好在并不严重,疾步过来:“楼主,我看小刀鬼似有内伤……”   “嘘。”沈云屏皱眉。   卫四地闭上嘴。   再看屠青那边儿,苗真和红脸大汉已将他围住,焦急地命人去喊郎中,或宾客里懂医理的人。   沈云屏快步走上前去,苗真等人原本想拦着他,却见四周劲弩又架起来,只好改为怒视。   沈云屏却不计较,他看了眼屠青,见这人面有死相,再摸脉搏,眉头皱起,这人活不了了。   不等众人反应,沈云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只将屠青的脑袋扇得歪到一旁。   “他本还有一口气儿,等下叫你打死了!”苗真叫道,“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脖子都要扇断了!”   沈云屏冷冷道:“他的确要死了,却还不能死。小卫!”   卫四地应声,自怀里掏出一小布包摊开,里头竟然是一排银针。   “你懂医术?”红脸大汉惊讶。   “何必要懂医术,”卫四地蹲下身,捻起一根银针扎下去,“只需要懂审讯的手段就已够了,有时候,人死之前要是能保持清醒,就还能再吐出几句话来。”   众人浑身发冷。   沈云屏仿佛看不到四周人厌恶忌惮的目光,只看着卫四地几针下去,屠青原本已涣散的眼神再次有了神采,痛苦不已地看向沈云屏,好像看着一头恶鬼。   沈云屏微笑道:“屠家主,叫醒你只为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死了。”   屠青吐出一口血。   “你死之前,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反正你也活不成,不如说给我听一听,”沈云屏又开始擦手,“杀段二的是谁?”   其余人屏息凝神。   屠青脸色灰败,他已然知道自己将死,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无奈与力竭,轻轻摇头。   不等沈云屏发怒,旁边儿就有人先发起火来。   憋了一肚子气儿的苗阁主一脚踢开卫四地,冲上来照着屠青的脑袋扇了三四巴掌:“你这糊涂蛋,事到如今,都被灭口了,还遮掩什么?难道真当自己是条走狗?蠢货,趁我还在,你说出来,我还能知会正盟,好歹让灭你口的人陪葬!”   屠青的脸上忽然多出许多苦笑。   他笑得格外苦,好像吃了三斤狗屎。   很少有人能在死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云屏恍然大悟,屠青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他试探性地又问:“啸山帮的人在哪里?”   屠青半闭着眼,继续摇头。   苗真又开始挽袖子,被红脸大汉和其他白道看不下去的人劝住。   沈云屏盯着他问:“当年的事情,究竟与枫山有没有关联?”   屠青已说不出话,半晌,忽然摇了摇头。   众人的呼吸瞬间停住。   但紧接着,屠青又格外轻地点了点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红脸大汉也急了,“你别逼我也扇你!”   沈云屏低头沉思,猛然道:“你的意思是有,但不多?”   屠青点了点头。   他出的气儿已开始比进的气儿多了。   沈云屏立刻问出下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不是当年细林涧的活口,负责指认枫山?”   屠青一动不动。   其他人都开始挽袖子。   沈云屏忽然笑了一声,他笑得有些讥讽,又有些怅然:“当年细林涧上下二百余口,一夜惨死,连门房家里刚出生的小儿子都死在襁褓之中。”   屠青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二百余条性命,野猪林一战,又是数十条人命,枫山覆灭,牵连之人不计其数……”沈云屏温声道,“奈何桥上,不知有没有在等你?”   屠青的眼睛睁大,张嘴喘气儿。   血水随着呼吸吐出,紧接着有一股骚臭味传来,身下的血水混着尿液流出。   或是惊惧,或是将死,屠青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头顶青天,浑身发抖。   沈云屏的声音好似一道洪钟:“我问你,你是不是细林涧的活口,专门负责指认枫山?”   他这话里带了个陷阱,但屠青已不愿计较,颤抖着点头。   苗真等人捂住了嘴。   沈云屏问:“刚才杀你的人究竟是谁?他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屠青张开嘴,他的气管儿已堵满了血,几乎说不出话。   “说啊!”苗真吼道,“难道死的时候不该拉个垫背的?”   她是个聪明人,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正激起屠青这样的人的恨意。   屠青已再次涣散的眼神里果然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几个急喘,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怒吼:“善堂、洪指头!”   这一次,连苗真都不由小声地叫了一下。   在场众人面露惊愕,不想十数年过去,竟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这个门派!   说完这一句,屠青气绝身亡。   沈云屏没听到这人说出洪指头如今的身份,心中暗恼,却也知道,屠青是个能被灭口的小角色,他极有可能也不清楚斗笠男人如今潜藏何处。   摸了摸屠青脖颈脉搏,卫四地对他摇头。   沈云屏不再看这一具死尸,也不再说带屠青离开,只掉头就走:“牵匹马过来!”   不久便有人牵马跑来,沈云屏接过马缰翻身而上,手中铁弓依旧握紧,对想上前阻拦他离开、却被手持劲弩的百灵鸟们逼停的几人笑道:“我要问的,秦嵬要做的,都没有落下,不知正盟有何打算?”   有人面色铁青:“自然秉公处理!”   “真的?”沈云屏道,“若有公理,又岂会有十几岁独上恶风山的小刀鬼?”   众人不言。   江湖上的许多事情,都没有一个答案。   沈云屏又道:“我要走了。我虽不是好人,但却不希望好人死,因为我还不想做个坏到极点的人。”   言罢,勒马掉头,直奔庄园外而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拦。   万枫庄园外,枫叶在燃烧。   沈云屏纵马飞奔,沿着山道上记号一路疾驰,直奔峰顶而去。   ————————   沈楼主:(找出八百条理由)所以混账王八还不能死!![愤怒]   秦大侠:(找出自己的还没拿到的工钱数目)因为这个所以有点舍不得[求求你了] 第52章 52:死到临头,你说的话还是这么让我喜欢!   秦嵬很少会想起自己的眼睛能看清东西的那一天。   但他绝不会忘。   一个瞎了很久的人,本该选一个清晨或正午拿下蒙眼的布带,但秦嵬没有,因为他已经一刻都不愿多等。   他甚至没有等大夫第二天带缓和睁眼后疼痛的熏药过来,就在得知已可以拆掉布带的当天夜里将其拿掉,睁开了眼。   他先看到了屋里点着的烛火。   之后,就是千万根针扎进眼珠子似的痛。   但秦嵬还是死死地睁着,瞪着烛火火苗。   酸涩令两眼不自觉地开始流泪,但他依旧如痴如醉地看着,两眼血红。   疼痛让他以为自己流出的并不是眼泪,而是鲜血,他用手擦了一把,于是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上都是伤疤和老茧冻疮,像一片干裂的地面。   他的眼泪滴在手上,让他想起谢翎的眼泪滴在他掌心的时候。   他的视线因刺痛而逐渐模糊,烛火的光线令那层朦胧泛起红,成了血雾。   第二天他就开始拿起真刀,再不提昨夜的眼泪。   但那时眼前的红,秦嵬始终都记得。   就像现在落日中的枫林!   喘息中带着血腥的味道,秦嵬的刀锋已被枫林染成一道凌厉的红。   在这血海般的枫林之中,他似乎已感觉不到侧脖颈还在流血的伤口的痛。   因为愤怒已足够压盖所有痛苦。   但无论是恨还是愤怒,他的刀依旧如林中兽,凶不可挡。   戴斗笠的男人轻功虽厉害,但毕竟腹部在庄园内时被秦嵬刺中,略有影响,无法完全甩掉他。   刀剑相撞之声沿着万枫庄园后门的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庄园后古道早在屠青买下前就有,青石板老旧有裂,积满落叶,因前一夜曾下雨,所以略显湿滑。   此刻已成了一条由腐败枫叶染成的血色山道!   两双靴子先后踏过,一退一追,紧咬不放。   戴斗笠的男人挥剑挡刀的间隙,右手仍数次甩出暗器,均被秦嵬挡下。   男人不由道:“你心中本该有许多的恨。”   秦嵬胸腔仿若有火在烧:“我的确是。”   “一个满腔仇恨的人,本该有破绽。”男人道。   秦嵬刀光缜密,奔男人死穴而去:“因为恨不能杀人,只有刀可以,所以我的刀不会有破绽。”   男人一脚点地向后疾掠:“我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年纪至少比你现在再多五岁。”   秦嵬忽然笑道:“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哦?”   “因为你已经老了,”秦嵬道,“所以才会找不出破绽。”   他说的很平静。   好像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他甚至不必为此惊奇。   也正因如此,所以这话才更会令听到的人感到刺耳诛心。   男人手中的剑果然一顿,秦嵬的刀立即插进这一间隙,直挑他的斗笠。   他没有把握能一击重伤这人,立时改道去刺破对方伪装,至少也能瞧见这人模样。   但男人的反应比秦嵬想得要快,刀只将斗笠刺破些许,隔着缝隙,能看到其下遮挡的些许灰白的头发。   男人手中寒光闪过,秦嵬就地侧滚,躲开几枚暗器。   听得男人沉沉道:“你说的不错,我已老了,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许多人如果还活着,也会和我一样的老。”   秦嵬瞳孔微微收缩。   他已明白这男人话里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才怒不可遏!   男人周身杀气就在这瞬间暴起,一剑虚晃刺出,另一手连甩三枚四方镖。   这才是最狠毒的杀人的手段。   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最该下手,也永远都很清楚要如何制造下手的时机。   但镖却并没有扎进任何人的肉里。   刀鞘正横在胸前,将三枚镖同时挡下。   男人大惊,听得秦嵬冷冷道:“一个人的老迈,有时和年纪无关——你老了,一个总把所有人当傻子的人,老得格外快!”   内力震荡,将三枚镖同时震飞,反击向戴斗笠的男人。   男人刚做闪避,忽地被一股杀意席卷全身。   秦嵬的刀紧追在镖后刺来。   他的刀快得离奇,刀光如烈火,两眼眼底亦有血色!   男人横剑挡下,被击得倒退数步。   他不敢停顿,边退边挡,秦嵬刀刀果断,杀气惊人,两人一退一进,不知不觉间已奔过驻马坪,于岔路中沿古道而上,好似两头追逐撕咬的兽类。   脚下青石板不知何时已消失,落叶掩盖中露出的是碎石小道,方才还容骑马而过的道路也收紧大半,使得二人刀剑往来间,脚下每一步都需谨慎在意。   秦嵬刀虽紧追,脑中却仍有空留意四周地形。   他此前没有来过奉春台,只知道此处是去山上观景台的唯一道路。   和前段修葺整齐的青石板路不同,碎石路径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古道外侧仅设有简易木栅栏,年久失修,已有腐朽之相。   栅栏外,一侧地势向下倾斜,形成一个树影交织的漫长斜坡,直伸谷底,隐约能听到水流之声。   从这地方掉下去,即便不同于坠崖,但也会直接滚入谷底坠入下方的叶落河。   秦嵬只觉心在腔子里震荡如雷,他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生死之间的亢奋和颤抖。   此地一条道,追兵尚未赶来,唯有他二人较量,再无外人干扰。   这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即便不是,他也没空再等。   他毕竟还是当年灯下独自揭开眼上布条的熊瞎子!   刀疾走,残阳一如当年烛火。   男人未料到他竟在如此狭窄的道上仍紧追不舍,不由一手捂住被牵扯得发疼的腹部,一手持剑反击。   随即只觉眼前一花!   秦嵬的刀并未先来,而是抬脚踢起地上碎石沙粒,尘土劈头盖脸袭去。   这小孩之间的手段幼稚可笑,却因来得够快、胆子够大,才打得人猝不及防。   男人下意识眯眼去挡,刀锋就在尘土间刺出!   听得一声闷哼。   刀尖没入肩头!   秦嵬眼中并未有丝毫得手的得意和喜悦,反倒血腥一片,不顾古道难行,竟两脚蹬地一跃而起,顶着刀要刺得更深。   男人如落叶般疾步后撤,他分明是个并不瘦小的人,身体却格外轻盈,竟比秦嵬的冲劲儿更快一些,使得刀不能更进一步。   两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冲上山道拐角,眼前光线骤然变亮,山风吹动,听得鸟鸣树动,落日余晖,映照至观景台前最后一个拐角。   男人似也听到风声,脸色骤变,已知秦嵬要做什么。   秦嵬却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另一手刀鞘斜劈,正击中男人腹部伤口,低吼一声,将男人顶至拐角,直推去木栏之外!   男人此刻再闪避已来不及,两人都因惯性而冲向木栏。   这本就是个不要命的动作,极易同时跌下栏外长坡,滚入下头的木林虚空。   男人的身体已腾空而起,跌出木栏,秦嵬身体朝外倾斜,关键时刻,一手刀鞘死死卡在木栏上。   这一挂令他冲向前方的力道暂缓,一脚踩在木栏上向后翻滚,狠狠摔在地上,却保证自己并未掉出围栏。   秦嵬压下喉头腥甜,一骨碌爬起,还未来得及庆幸,却见男人身体虽已甩出木栏,右脚脚尖儿却还勾着栏杆。   他雀鸟般在空中略一停顿,在秦嵬爬起来的瞬间,人就已借着脚尖儿这一勾甩回栏内,一掌击中秦嵬胸口。   本就受过内伤的身体又挨一下,秦嵬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倒退三步,却硬生生再次蹬地而起。   男人尚未站稳,便觉多变鬼魅的刀光袭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个不怕死的人,才最懂刀应当有怎样的杀意!   男人心中寒意愈发扩大,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过这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当即沿古道上窜,秦嵬知道他要避开这危险的转弯,却也来不及阻止,只能追上。   刀剑凶险,脚下道路却更骇人,二人数次脚下打滑,却无一人有瞬间的停滞。   因为一瞬就能决定生死。   再踏上平地,已至观景台。   正值深秋,观景台内侧岩壁上,紫红色的爬墙虎与枫林红叶融为一体,外侧三面一览无余,可瞧见奉春台秋色,此刻却夹杂着血的味道!   两人脚下皆有血滴,却无一人停手。   百余招后,秦嵬不稳的内息终于在接下男人刻意的一掌后再次被震,踉跄一步,勉强躲开对方三剑。   却不料男人正趁他内息翻腾的瞬间,另一只手袖中抵触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直刺秦嵬腹部。   这一手阴毒无比,方才如何凶险,他都隐忍不动,只留在这一刻才肯出手!   秦嵬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腰身一扭,虽躲过了致命一击,却被划破侧腰。   他反手挥刀,男人却不再纠缠,抽身倒退,拉开距离。   “好凶的小子,”男人语气虽还平稳,喘气中却带出些许急促,显然也被伤不轻,不由道,“要是早知你会因内伤而被逼得如此狼狈,不知那姓沈的小子还舍不舍得让你独自去下暗室?”   他这话虽是挑拨,语气里却些调笑的意味。   秦嵬手仍紧紧握刀,平静道:“若是没有他,我未必会有查至今日的机会。而无论他说与不说,我都是会去暗室的,所以这本就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也怪不了别人。”   男人顿了顿,忽然叹道:“我原本不觉得你是谢堑的儿子。”   “哦?”   “你的刀的确厉害,如今武林,小辈儿里再难有你这样的刀客,”男人好像忽然多出了许多耐心,“但你的刀法绝非谢家真传,谢堑的刀我见过,他与你路数绝不相同!”   秦嵬不语。   男人又道:“但现在我又觉得你很像了。”   秦嵬捂着侧腰,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因为你和他都一样,临死之前,还要讲自己的狗屁道理,还要对得起自己那没有意义的良心!”   秦嵬心头恨意和悲意齐涌:“所以他在死之前,从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男人没料到他说的会是这个,沉默半晌,才平淡道:“他是的。”   秦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揭下眼上布条的夜晚。   两眼又疼又酸,满目皆是血雾。   男人看着他:“我虽不知到底谁是他的儿子,但你如果真的是,至少谢堑方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你这样,也算瞑目了。你要知道,世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死而瞑目。”   秦嵬忽然笑起来:“你错了。”   “哦?”   秦嵬道:“你错了很多。”   男人不说话。   秦嵬道:“一错在,一个人到死都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一生光明磊落,本就是可以瞑目的。”   男人看着他。   秦嵬又笑起来:“二错在,就算他们的儿子不是我这个样子,他们依旧会为他骄傲,因为他们的儿子,本就独一无二。”   男人叹了口气:“那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本该死在大火里的孩子?”   秦嵬狡黠道:“你不会有知道答案的那天。”   “因为你到死也不愿说。”男人道。   秦嵬平静道:“是。”   “那你也知道自己已到了这一步了。”男人又道。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他松开捂着侧腰的手,伤口流出的血迹略深。   匕首上有毒。   他虽不知是什么毒,却也足够令半边身体有些许麻痹的感觉。   至少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想来最凶的毒都用在了方才庄园内的厮杀里,刚才两人缠斗一路,前几枚镖还有毒,后续的则大多无毒,应当是已经用完。   若非秦嵬逼得太紧,这男人不至于将最紧贴手臂的匕首拿出。   而既然要紧贴他自己的皮肤,这匕首上的药绝不会是剧毒。   但对这一战来说,已足够决定输赢生死。   男人手里的剑举起,秦嵬的刀也从未放下。   山风呼啸,秦嵬又想起在山上练刀的时光。   他想起许多人,悲哀地发现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在脑中描绘出谢翎的脸。   那就算了吧。   就当他已又玩起了年少时藏起来等人找的把戏。   秦嵬眼中杀意淡了下去,却仍有刚强。   刀与剑再次刺向对方——   “嗖!”   破空声骤响!   一箭精准射来,正袭向戴斗笠的男人的手腕!   男人立时向后跃走。   秦嵬惊愕,随即侧头看去,见山风之中沈云屏持弓而立,一身雪色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   沈云屏喘着气儿,显然这一路跑得又急又快。   马在中途就已经不能再骑,只好下马自己沿途奔跑,轻功好的探子也因地势问题不敢贸然跟上,直到楼主到场,数名举着劲弩的暗探才终于爬上观景台。   男人一击被破,闪身躲开一箭后当即再来一剑,却被劲弩击退。   “过来!”沈云屏手中一抖,一道四指宽的长带蟒蛇般窜出,精准地飞向秦嵬,径直缠住了他的腰。   秦嵬低头一看,见竟然是几根接起来的腰带,不由大笑。   如此局势,他已几乎和死亡擦肩而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饶是戴斗笠的男人也是一顿。   而秦嵬笑,是因为他已看出这是百灵鸟们的腰带。   想必沈云屏半道没有东西可用,要几个属下脱了腰带给他系在一起当长绳来耍。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   之所以笑得开心,是因为沈云屏真的来了。   而秦嵬方才脑中想起的人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他。   死前要是还能见到自己想起的人,那也算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况且他还未必会死!   一只手抓住布带,秦嵬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旱地拔葱一般带起。   眼见人已要甩飞出去,又听沈云屏吼道:“笨蛋,手!”   秦嵬苦笑不已,咬着牙将半边发麻的手抬起。   他其实并不知道沈云屏要做什么,他只是又想起渡风城城墙上的那一夜。   只要他伸出手,沈云屏一定会有办法。   他总是个办法比自己要多的人。   沈云屏紧收手中布带,秦嵬的身体好似个秤砣般被拽回,他另一只手仓促放下铁弓,一把拽住秦嵬的手,将人带进自己怀中。   秦嵬内伤颇重,两人撞在一处,立时闷哼,咳出一口血,喷在沈云屏侧脖颈。   他咽下一口腥甜,叹了口气:“沈楼主,你果然会来。”   沈云屏心头猛然一震,抓住秦嵬手腕把脉,眉宇间平添些许怒意,讥讽道:“你的心眼儿,难道大部分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说话间一脚挑起落地的铁弓,已又抓在掌心。   秦嵬强撑着挪动,却不得不半倚在沈云屏肩头,闻言笑道:“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知道此人要紧,也因为毒郎中的下落你还不清楚,两个要紧的人都要脱离掌心,你自然会来。”   沈云屏神色阴冷。   却听秦嵬又轻声道:“但无论因为哪一个,我都很高兴你来了。就像渡风城城墙上,你对我伸手的时候一样。”   沈云屏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这柔软本没有必要。   但他的确觉得心软。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他慢慢扶起,依靠岩壁,自己则持弓面向戴斗笠的男人,侧头对他道:“你有一句话其实说的不错。”   秦嵬看着他。   “我的确舍不得。”沈云屏低声道。   秦嵬心头一跳。   沈云屏又道:“至少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秦嵬尚未回答,沈云屏已弯弓搭箭,直指那男人:“洪指头!”   戴斗笠的男人身形一顿,沈云屏当即三箭连射,他仓促间闪身至观景台高大石碑之后。   古怪沙哑的声音自碑后传出:“看来我的确是老了,屠青难道没死?”   沈云屏不动声色:“我既已知道,你说呢?”   秦嵬扶着岩壁,听得这句皱了皱眉,立即明白这句多半是在撒谎。   他离开时屠青已是活不成了,或许是将死时说出了一些内情。   只是内情还不够多,所以沈云屏需要这男人活着,才能追查下去。   那男人叹道:“洪指头,我已很多年没听过这名字了。”   沈云屏温声道:“武林之中,也有许多年没听过善堂的名号了。”   “善堂。”那男人的语气中已有些许怀念,“若非当年池劲晟死咬不放,我何至于走到今天……”   沈云屏的眉头却猛地收紧。   他心中直觉不对。   这人认得太快,说得太轻松,这与此人性格脾气绝不相符。   即便还不确定屠青生死,但像洪指头这样的人,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是绝不可能如此交谈。   除非他认定听的人都不会活着将话传出去!   秦嵬亦觉察不对,勉强平复内息,耳中除了风声外,终于能隐隐听到一些其他杂声。   极轻微的,若非专注留意,绝对察觉不到的声音——   “不好!”秦嵬大惊,脱口而出的瞬间,洪指头发出一声山魈般的长啸!   数十飞爪自观景台下掷出,铁爪紧紧抓住木栏,下方随机荡出人影儿,皆是蒙面,从身上的露水树叶来看,并非庄内打杀的那一批。   这帮人早已埋伏在山壁上生出的树冠之中,腰间系有绳索,与观景台地步紧紧相连,此刻荡上台来,再割掉腰间绳索。   “楼主!”卫四地惊呼。   古道来路两侧,已另有一批蒙面人追上,荡上平台的人手中分出一部分堵住来路,对还在古道上的百灵鸟来了个前后夹击。   沈云屏此刻已完全明白,再看秦嵬,见对方眼中亦有了然。   这的确是个套子。   但圈套却绝非小小的观景台,而是自万枫庄园起就已入局!   沈云屏不由讥讽道:“屠青为你做尽了脏事,本以为自己这次要做捉老鼠的人,却没想你将他当做饵料!”   局势未定,洪指头仍不肯从石碑后出来,只笑道:“沈楼主,好聪明的脑袋,可惜今天是要碎在这枫叶之间了。”   “屠青与你早有勾结,他要下什么套子,你一早有数,”秦嵬叹道,“只是彼时你也不知来庄园内的是什么人,所以只借给他一批人手,自己藏身暗处观察,是不是?”   洪指头老了。   一个人老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对自己得意的事说个不停。   所以他微笑道:“不错,他若是做得好,将来人拿下,我自然不会现身,他若是没有做到,我只好出来帮一帮。”   “只是你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我和他,”沈云屏搭弓射箭,声音却还冷静,“所以你当即将人分做两拨,一波提早上山埋伏,另一波随你杀进万枫庄园,一为灭屠青的口,二为将我俩诱出庄园,因为那地方白道的人太多,你不便下手!”   洪指头很是赏识:“当年我手下若有你这样的人,许多事情就简单的多。”   秦嵬忽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惊愕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疯了。   秦嵬苦笑道:“你现在总算知道,我听你拉我进八方楼时的心情了。”   沈云屏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竟然觉出一丝荒唐的笑意。   一个人和秦嵬待得久了,好像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笑容。   但沈楼主只笑了一瞬,就已冷下脸来,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闭上你的王八嘴!”   秦嵬道:“我这王八还有一句话要讲。”   四面均是喊杀声,他和沈云屏之所以会说这么多,正是为拖延时间。   却不想这伙人十分厉害,在山壁缓坡上趴了那么久,此刻仍能借着先手和地形将百灵鸟们打散。   卫四地冲在最靠前,却也已显出吃力相。   秦嵬稍一提气,便觉体内毒素运转更快,麻痹从左半边蔓延,两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耳边一声刺响,沈云屏一箭击中秦嵬身后蒙面人,手上一收,用布带拴着秦嵬拽至自己身旁。   洪指头也知道他二人是在拖延,却并不着急,只笑道:“他喊你王八,你却答应,实在是……你若有什么遗言,不妨说来听听。”   秦嵬道:“我只是发现,原来善堂堂主洪指头,如今竟身在白道,甚至可能已在正盟!”   石碑后无人说话。   “不错,”沈云屏已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不敢在庄园内下手,因为苗真那样时常出入正盟的人,时间久了,不知会不会观察出一些问题!”   良久,石碑后的人说话了。   他说的很平静,也很利索,因为只有几个字:“让他俩闭上嘴。”   此言一落,就见观景台内侧岩壁之后的灌木丛中跃出三人,手持短刀奔秦嵬和沈云屏而来。   卫四地大吼一声冲上去挡,却只接下其中一人,另两人擦身掠过。   沈云屏的箭毕竟是有数的,此刻所剩不多,早已被逼至木栏附近,百灵鸟们怒吼出声,冲出几人又被击退。   秦嵬握紧刀,眼中杀意渐起。   忽听一声尚有些稚气的叫喊,自头顶传来,秦嵬和沈云屏仰头看去,惊愕地发现几块岩壁上方摇摇欲坠的大石滚下。   石块落下,将几个原本已扑上来的蒙面人击中。   两个脑袋自岩顶灌木中冒出,其中一个手持弹弓,对着观景台上一百年老树射去。   石子儿没入后就不见踪影,但随即落下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土蜂窝,正砸在下头的灌丛当中。   一时之间蜂群涌出,将洪指头埋在灌丛中的其余人手全都叮咬得窜出,被百灵鸟的劲弩射杀。   拿着弹弓的小子半张脸带着胎记,正是封果!   他哥封因满头大汗,推石头将他累得够呛。   这两个少年本就是奉春台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这附近山头了如指掌,不知何时摸了上来,竟还抢先一步去了更高的地方,憋至此刻才出手相帮。   但这地方又岂是这两人该来的?   沈云屏怒吼道:“滚回去!”   俩脑袋还来不及露出笑脸,立时就又没了踪影。   而因这石块蜂巢,洪指头观景台内侧埋伏的人手折损大半,百灵鸟们挣脱出几个,立时将冲向沈云屏的人扑倒,双方厮杀起来。   眼见暮色只剩一抹,洪指头终于不再躲藏。   他已料定秦嵬此刻站着都费尽全力,再看百灵鸟们一路爬山厮杀均是力竭。   在沈云屏和秦嵬被逼退至木栏前的这一刻,当即自石碑后闪身而出。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但仍能看见剑锋的一点寒芒!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刀是什么时候动的,就像洪指头永远不明白他是如何用半麻痹的身体握起刀一样。   只知道剑刺出的那一刹,刀已在了!   秦嵬挡在沈云屏身前,顶着剑的两臂均在颤抖,但刀却还握得死紧。   洪指头惊愕之余,不由道:“你已自身不保,却还敢替他挡这一击,你——”   “我保他,”秦嵬咽下一口血,“是因他亦能保我!”   言罢,洪指头只觉腹部一阵剧痛!   秦嵬身后露出沈云屏一双冷得刺骨的眼睛,他一条胳膊环在秦嵬腰上,将他带得更贴自己方向,以免被洪指头落下的剑刺中。   另一条胳膊却自秦嵬侧腰掏出,五指呈爪状,直接掏入了洪指头原本就被秦嵬刺出一个窟窿的肚子!   他并没有多少武功,但这一击够狠、够毒,竟顺着刀口直接挖进洪指头的肚子里。   洪指头浑身颤抖。   几个百灵鸟立时自他后背偷袭。   但善堂堂主又岂是屠青能比,他的武功从未有一日荒废,即便腹部重创,仍身形晃动,游鱼般侧滑开。   不等几个百灵鸟转身,后背便挨一掌,其中一人被洪指头一脚踢开,正砸向秦嵬和沈云屏。   秦沈二人立即抬手去接,百灵鸟被反推回安全地带,两人却向后又退三寸,同时挤在木栅栏上。   秦嵬耳中听得一声断裂声响——   木栏承受不了两个成年男人的冲击,自一腐朽处断裂开来。   沈云屏神色一变,他是垫在后头的那个,又没轻功傍身,当即向后栽去。   “楼主!”百灵鸟们奋不顾死地想要冲来。   秦嵬扭身要抓,却听卫四地一声惊呼:“躲开!”   他全凭本能低头,几枚暗器擦着头顶飞过,削去几缕发丝。   但他的手却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抓住了另一只手。   沈云屏已然跌出观景台,却在最后时刻被秦嵬抓住。   秦嵬因他下坠的力道滑出半个身体,握刀的手却用手臂牢牢环住木栏。   另一只已麻木的手死死地攥着沈云屏的手。   好像渡风城城墙上,沈云屏攥着他时一样。   他们这两只手已不知多少次紧握对方,哪怕先前已兵刃相向,但这一刻,还是握在了一起。   沈云屏回神,见秦嵬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一仰头,又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脸上。   秦嵬口中鲜血涌出,这一拖一拽无疑令他十分痛苦,但仍露出了个笑脸。   秦嵬道:“这回,你终于不会想着先擦干净了吧?”   沈云屏本应觉得荒唐,又或者该觉得惊恐,觉得死亡将近。   但这一瞬,他忽然只剩下平静。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我不必擦,你的血又不脏。”   秦嵬道:“你难道不怕我松手?”   “你会松吗?”沈云屏问。   秦嵬看着他:“不会。”   沈云屏道:“我知道。”   即便之前还针锋相对,但他就是知道,秦嵬不会撒手。   他终于理解秦嵬的那句“你果然会来”。   随即理解的,就是那句“我很高兴”。   忽听身后一阵爆发出的怒吼。   三把短刀自秦嵬背后头顶袭来,沈云屏心中一沉,又见卫四地不顾死活地自一旁跃起。   他背后已中了几个暗器,却仍冲过去撞飞那三人,口中叫道:“拉楼主上来!”   几个百灵鸟哪儿用他嘱咐,再次一拥而上,却听得腐朽断裂声再次响起。   一把剑钉在秦嵬手上三寸处。   原本就已枯朽的破木头因这力道一点点崩裂。   秦嵬不用回头,因为他已看出这是洪指头的剑。   他哈哈笑起来,背对身后趴在地上,大声道:“洪指头,你老了,你连将这剑刺进我后背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你已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杀死我。”   洪指头没有回答。   因为秦嵬也已经听不到他的回答。   在一片痛哭和惊呼声里,秦嵬和沈云屏一道栽下观景台!   混乱中秦嵬只知道攥紧了手,但预想中摔成肉泥的感觉却没传来。   他的身体起初下坠,但很快碰到山壁——这毕竟不算完全的悬崖,而是一个直通谷底的漫长斜坡,只是也足够摔死人罢了。   他的身体刚滚动不过两下,已撞得浑身剧痛,却忽然感到自己被猛地拽住。   睁眼看去,见沈云屏不知何时抽出方才布带,在下坠的过程中艰难地甩出,正拴住一细小斜生的枝杈。   沈云屏另一只手死死拽着秦嵬,胸口因喘气儿而不断起伏,额头满是汗水,却仍低下头来,看着秦嵬,温声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庆幸自己拉住了我?”   秦嵬苦笑道:“沈楼主,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啦。”   两人此刻掉落的位置再难爬上去,即便是秦嵬体力充沛带着沈云屏上去,观景台上善堂的杀手也依旧在等着要他二人性命。   而百灵鸟们此刻别说是救人,自保都是个问题。   秦嵬的身体很沉,很重,他一只手还握着刀,刀鞘在匆忙中拴在了腰上,他却没有力气将刀收入鞘中。   他感觉得到沈云屏试图将他提起,但每一次晃动,都能听到布带拴着的那头发出难以承受的声响。   “沈楼主,”秦嵬努力挪动着手指,在沈云屏的手背抠了一下,“这么舍不得?”   沈云屏喘着气儿,半晌才道:“你要是舍得,刚才为什么不松手。”   “我不知道。”秦嵬苦笑道,“或许是因为你救我在前。”   沈云屏道:“但我想杀你也在前。”   “不错,你的确是,”秦嵬喃喃,“你的箭朝我心窝里射的时候,我很伤心。”   沈云屏闭着眼,他的脸现在又痒起来,但不知为何还有心情和秦嵬说话:“你利用我将毒郎中的消息散出去,难道我就没有伤心?”   秦嵬叹道:“我们真是两个伤心人,还挂在同一根绳上。”   沈云屏觉得自己八成是已疯了,竟被这句逗得笑了起来。   他俩人吊在陡坡之上,竟都各自笑了。   “沈云屏,”秦嵬道,“至少现在你可以舍得了,因为我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沈云屏睁开眼,眼中已满是狠意:“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只剩一条路走了,是不是?”沈云屏道。   秦嵬握紧刀,笑道:“我们的确是。你要信我,而我,信你的赌运一向不错!”   沈云屏恼怒道:“自从遇到你,我的运气就差起来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昂头发出一声鸟啼般的呼哨。   这呼哨的即便他不解释,秦嵬也明白。   这是让百灵鸟们立刻撤走,不必为他做困斗,做无意义的牺牲。   沈云屏做完,感觉到手中布条向下一沉,头顶的枝杈终于承受不住,开始断裂。   “上路吧,”秦嵬微笑道,“但别松手,因为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攥在你的掌心里。”   沈云屏柔声道:“死到临头,你说的话还是这么让我喜欢!”   他握着布条的手松开,两人瞬间下坠。   秦嵬最后用力,将他紧紧拉到身边,两人抱作一团,像当初自渡风城城墙越下。   耳边山风阵阵,秦嵬以刀扎入陡坡泥土岩石,勉强缓解一瞬的速度,却很快就又向下滚落。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断撞上坡上树干灌木,亦有藤蔓断裂,但仍不足以让两人滚落的速度有任何缓解。   疼痛。   混乱。   晕眩。   当两人几乎已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已几乎晕厥的时候,耳中水声骤然加大。   沈云屏只觉被死死搂住,他从没想过秦嵬竟然还能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内力,以轻功缓解掉落的速度,直至被甩飞出去——   水涌了上来。   饶是有秦嵬做了缓解,落水的力度还是险些把沈云屏拍晕。   年少时差点淹死的经历刺激到沈云屏,他下意识挣扎,感觉搂着自己的人将他勒得更紧。   冰冷的叶落河中,秦嵬的唇覆了上来,渡了一口气给他。   ————————   这章本来想拆开的,但因为不想大家焦急等待所以一口气写完了!!   有没有人夸我?(叉腰挺胸 第53章 53:我是不是第一个这样搂你的人?   水流激荡,一刻不停。   最后一抹暮色已要收拢,河面沉沉,似血流荡,只听得轰轰流动之声,不见半分活人影踪。   枯叶飘然落下,刚至水面便被激流卷动,跌撞而行,顺流直下。   刚至拐角,水流渐缓之时,忽有震动自水底传来!   一团黑影猛然窜出,将枯叶掀翻,借最后一丝力冲上河滩。   刀插入河滩湿润地面,秦嵬勉强稳住身形,需调动浑身仅剩的力量,才能将另一只麻木的手向上一提。   沈云屏从水中被拖出,身上亦有许多滚落时造成的伤口。   秦嵬已不知自己的四肢是否还长在身上,全凭本能和倔劲儿又朝前拖了两步。   感觉已不至于再滑进河中,这才跌坐在地,边咳嗽边摸索着去查看沈云屏的情况。   此刻光线已十分不足,秦嵬费力地眯着眼,强忍身体麻木,几乎是蹭着挪去沈云屏跟前,撑起身体努力看他情况。   他将人面朝上放好,两手捧着沈云屏的脸拍了拍,昏暗的视线里只能感觉到这人脸白的像死了三天的猪。   耳边水流声太大,秦嵬听不见沈云屏呼吸,慌忙用手去摸沈云屏胸口,又俯身趴在他口鼻处听了听,感觉像是中途闭了气。   秦嵬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再顾不得其他,捏开沈云屏的嘴,俯身对嘴吹气,复又直起身在其胸口按了几下。   沈云屏登时吐出两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秦嵬紧绷的神经猛然松弛,人也险些跌在沈云屏身上,只用一只手撑在对方耳边,另一只手摸索着覆上沈云屏的脸。   尽管依旧冰冷,但从喘息和咳嗽的状态来看,这至少是个活人。   秦嵬手指胡乱将沈云屏脸上头发撩开,感觉自己手上除了麻之外,还有些疼。   他凑得老近,才勉强看出先前被沈云屏紧紧攥住的那只手仍有红痕,不由苦笑起来。   “少爷,你还真是死也要把我攥手心里,”秦嵬在沈云屏的脸上拍了拍,虚弱道,“要不是在水底下闭气晕过去,你得拽我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和我手拉手过奈何桥?”   沈云屏双眼还闭着,只有呼吸略平稳了些,应当还在发晕。   秦嵬叹了口气,捏了把他的脸颊,喃喃道:“真有这么舍不得?”   他用手粗略摸索了一回沈云屏的四肢,感觉应当没有断胳膊断腿那么严重,这才斜坐在旁,用刀支着身体喘气儿。   秦嵬的脑子里急速思索过这几日的所有事情,屠青和善堂洪指头的身份苗真等人是否会如实告知正盟,候纤带出去的话也不知送到没有,犟磨盘是否已经收到了消息,还有毒郎中。   毒郎中的消息既然已被沈云屏得知,谷良是否安全。秦嵬不信沈云屏会对谷家有所行动,但万一顺藤摸瓜找到饭桶……   他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脑袋麻木异常,只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沈云屏,尽管他看得并不清楚,也仍是看了一会儿。   半晌,秦嵬将刀归入鞘中,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两条腿好像千斤重,走不了几步就半躬下身,已将要倒下。   忽觉脚踝被紧紧攥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向后一拽。   他本就将倒未倒,栽得毫不犹豫,直接趴在了地上,眯着眼转头看去。   沈云屏不知何时已醒来,只是情况也够呛,此刻竟毫无讲究地翻身半趴在河滩,一手抓着秦嵬脚踝,咳得嗓子沙哑:“你想去哪儿?”   昏暗的视线里,秦嵬只能瞧见一只白玉似的手死死抓着自己,沈云屏雪衣已滚得散开些许,像头湿淋淋的白毛狐狸。   秦嵬没想到这人还有力气抓他,索性趴在河滩上,喘着气儿道:“撒手。”   这话说完,就感觉身体在被向回拽去。   秦嵬下意识扒着地,想要向前挪。   听得身后沈云屏恼怒道:“你还没将毒郎中的下落说出来,还没解释为何会知道老楼主的事情,凭什么叫我撒手?”   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回,就难免多了许多破罐破摔的脾气。   沈云屏如此,秦嵬亦是。   秦大侠闻言竟也有了些鬼火,扭过头道:“何必总说我的毛病,你难道就老实巴交,是个好人?”   沈云屏浑身发疼,只手还有劲儿,正要讥讽两句,就听秦嵬又道:“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就是扯谎,少爷,你连在渡风城那会儿都在骗我!”   沈云屏不说话。   因为他不太确定秦嵬说的是哪一回。   秦嵬毫不遮掩地埋怨道:“在铁铺你摆弄那鞭子,险些抽在我脑袋上,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会用,今天才发现,原来就是单纯想打我。”   沈云屏猝不及防听得这句,忍不住想笑,又因胸口闷疼而转为咳嗽。   他的手略有放松,秦嵬就又朝前挪了几寸。   两人在河滩上连滚带爬地挪动,连拉带扯地纠缠。   秦嵬用刀鞘戳着沈云屏的手,想给他戳开,嘴上仍在断断续续地说:“少爷,你在这地方,最多一两天,你家里那帮鸟们就能找过来……”   沈云屏并不乐意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撑着口气儿硬抓着秦嵬脚踝,还险些把秦嵬的刀一道拽走。   他虽没武功,却很知道该怎么趁人之危,哪怕他自己现在也还处在“危”这个范围里。   “……你我都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秦嵬已累得够呛,再也不想挪半步,趴在地上喘着,“我已为你做了许多额外的事情,我本不必做,也不该做。”   想要从自己掌心挣脱的力量减弱大半,沈云屏也终于能有空缓一缓。   他已顾不得什么脏乱,趴着呼哧呼哧半晌,听得秦嵬后半句,竟怒从心头起,脱口道:“你以为我不是吗,我没有吗?”   秦嵬扭过头半眯着眼看他。   哪怕知道此刻光线,这半瞎多半是看不清自己的脸的,沈云屏仍顿了顿,继而找补道:“凭你现在德行,又能去什么地方?”   秦嵬已没力气跟他纠缠,直接趴着不动了:“不劳少爷操心,我曾在荒地中爬了三天,依旧活得不错,这里总比荒原沙漠要好得多。”   沈云屏冷冷道:“你那时也中了毒?”   秦嵬道:“这毒暂时还没要命。”   沈云屏又道:“你那时也身有重伤?”   秦嵬叹道:“否则那时我为什么要爬着走?”   沈云屏被噎了一回,隔了半晌,感觉秦嵬又有要动的意思,猛地叫道:“天要黑了!”   这话好似一句万金油,只要说出来,对他两人都很有奇效。   秦嵬不再说话,只叹了口气。   沈云屏缓过来一些,手上用力,将秦嵬的身体向自己这边儿拽了几寸,不等对方挣扎反应,两脚蹬地扑了上去,压在秦嵬背上,唯恐他再扑腾得像个脱水的鱼一样窜走。   再厉害的人,再叱咤武林,一路滚下来再淹个半死,还能这么扭打一回,都已算命硬。   两人都已没了力气,各自闭着眼喘气儿,秦嵬的呼吸使得胸腔鼓动,伏在他背上的沈云屏隔着湿透的衣服,感觉到他若有似无的体温,心中五味杂陈。   沈云屏一手摸到秦嵬的肩胛骨,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咬牙切齿道:“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秦嵬闭着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   “我发现论起心肠冷硬,你似乎比我要厉害得多!”沈云屏已感觉到秦嵬半边身体的麻木,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饶是如此,秦嵬仍能撑着爬出去那么老远,要不是沈云屏醒的够快力气够大,还真拽不住他。   他这话说完,感觉秦嵬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胸腔都在震动。   “你笑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笑道:“你急什么?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只是想先找个能休息的地方,找到之后再拖你过去。”   沈云屏猛地坐起身:“刚才为何不说!”   “我虽没说,但也没否认。”秦嵬趴在地上闷笑,“谁知道你发什么脾气?我听人说,心虚的人才最喜欢发脾气。”   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气是急,一把将秦嵬翻了过来。   秦嵬随便他折腾,兀自大笑。   沈云屏气喘吁吁地看着被翻了个面儿的秦嵬,本想给他一拳,但瞧见秦嵬毫无血色的脸,这拳头甚至连捏起来都还没做到,就已散了。   见秦嵬两只手还知道把着平衡,沈云屏不由也笑了一声。   “你又笑什么?”秦嵬问。   “我想起来一个词,”沈云屏边咳边笑,“王八翻身!”   秦嵬听出他在骂自己,却不计较,仰躺在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现在已经觉得,当个王八也很不错了。”   “哦?”   “千年王八万年龟,”秦嵬严肃道,“所以我才没那么容易死。”   沈云屏已懒得反驳他。   秦嵬又悠悠道:“沈楼主也没那么容易死,他们一定将你当另一只王八。”   沈云屏起先冷冷地看着他,半晌,终于没能忍住,跟着大笑起来。   这本是个很无聊的笑话,但劫后余生,哪怕再无聊一些,都足够人笑起来。   只因彼此都还能开这样傻子似的玩笑,所以才更值得去笑。   河滩最后一丝暮色褪去,秦嵬的眼前已仅剩大片模糊的影子,他在这鬼影晃动中感觉到手腕被另一只手摸上。   那是沈云屏的手,他现在已经无比熟悉。   短暂地摸了一下他的脉,那只手就已改为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拉起。   秦嵬勉强站着,但觉得自己随时要倒。   好在他并没有倒下去,因为沈云屏已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勒住了他的腰,低声道:“你别再动内力,尽量倚着我走。”   秦嵬也没跟他矫情。   他俩之间似乎已早没了矫情的必要。   所以秦嵬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沈云屏的身上。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去河滩上方,不辨方向地走了片刻,见几块因山体滑坡而被冲下的巨石交错堆叠、相互支撑竖起,好似个帐篷,形成一个能容人躲避的不小的缝隙。   沈云屏撑着秦嵬走进去,已顾不上干净与否,只觉得这地方还算干燥挡风,当即将秦嵬放下,两人一道倒在地上。   这一次换秦嵬压在了沈云屏的身上,脑袋枕在沈云屏的胸口,他勉强动了动,却爬不起来,只好继续这么躺着。   浑身都像被击垮了一样发疼,沈云屏的脑袋却还清楚,他并非那种无法忍痛的人,所以他连闷哼也没有过。   他计算着两人掉下的大概位置,又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半晌才惊觉秦嵬已许久没有说话,只好又撑着自己坐起来。   秦嵬因他的动作而侧滑躺在地上,两眼紧闭,脸色白的吓人。   沈云屏眉头紧皱,悄无声息地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呼吸还算稳定,才松了口气儿,随即感到一阵冷意。   这地方虽还算挡风,但深秋的夜晚,从河里爬出来,总会冻得发抖。   沈云屏环顾四周,确定了大概的情况,将秦嵬向更里侧避风的地方推了推,又伸手去拿秦嵬紧紧攥着的刀。   手刚一碰到刀鞘,就觉一道目光扎在脸上。   秦嵬无声地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沈云屏。   沈云屏叹道:“你比山上的熊还要警醒。”   秦嵬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沈云屏的手却没有缩回去,反倒直接按在了刀上,与秦嵬握刀的手握在一处:“借你的刀用用。”   他本不觉得秦嵬会因这句话就放手,还要再解释,却见秦嵬眼里的冷意慢慢地散了,看着他露出些许笑来。   这笑很淡,但足够信任。   秦嵬缓缓将刀塞进沈云屏手中。   这刀几乎就是秦嵬的大半条命,此刻却如此轻松随意地塞给了沈云屏。   沈云屏心头软下去,莫名想起两人掉下来之前,秦嵬那句“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攥在你的掌心里”。   紧接着听到秦嵬的下一句话:“这笔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的心立刻变得比铁还硬。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拎着刀朝外走。   “你要做什么?”秦嵬的声音已很虚弱。   沈云屏回头,忍了又忍,还是笑了:“现在才问?聪明人至少不会在保命的武器递给别人之后,才想起这句。”   秦嵬躺在地上,侧头循着声音看过来:“聪明人未必能像你我一样活下来。”   “再说下去,你我就真的像难死的王八了,”沈云屏叹道,“我去弄些柴来生火。”   秦嵬惊讶道:“你还会用刀?别劈到了脚。可惜我现在是动不了,否则必要看看沈少爷是怎么砍柴的。”   “沈少爷会的比你想得多,”沈云屏笑了笑,“我对刀的了解也比你想得多。”   他撂下这话,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已用布带捆了一捆树枝枯草,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几根不知名的草。   秦嵬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虽受潮严重,但在沈云屏一顿折腾后竟也能用。   火苗窜起,四周立刻就亮了起来。   两人盯着火光,各自的脸上都有了些轻松的笑意。   沈云屏将秦嵬的刀丢过去,玩笑道:“我是不是第一个用你的刀砍柴的人?”   秦嵬已挣扎着坐了起来,半倚靠在石壁上喘气儿,说话的声音已很弱了:“不是。”   沈云屏脸上的笑落下来。   “第一个拿它砍柴的是我。”秦嵬嘿嘿笑了。   沈云屏忍俊不禁:“你自己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你的刀跟着你也吃了不少的苦。”   秦嵬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沉重,几乎坐不住,靠坐的姿势也有些歪斜,只掀起眼皮看着沈云屏,笑了笑:“你虽不是第一个拿它砍柴的人,却是从它到我手里之后,唯一一个能从我身边拿走它的人。”   沈云屏顿了下,并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往火堆里加柴,让狭小的空间变得更暖和些。   火光映照他白玉似的脸庞,秦嵬瞧见他抿着嘴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   随后,他从怀里抽出湿哒哒的锦帕,开始擦手。   “……”秦嵬叹道,“少爷,你刚才用我的刀的时候,是不是也悄悄将它擦了一遍才肯用?”   沈云屏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我擦手,是因为接下来要做正事。”   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微笑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衣服本来就是要脱掉的。   沈云屏自逃出渡风城后就已知道这个道理,这还是跟秦嵬学的,被水泡透了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又重又冷,脱下来烤干才能再穿。   他快速扯掉自己的袍子和里衣,用专门捡来的树枝做了个简单的架子,将衣服搭上去,也正好挡住石缝洞口灌进的风。   再回头时,却见秦嵬仍半坐在地上。   他两只手十分艰难地解开腰带,却没法撑着自己起身脱掉,于是衣袍只好半敞着。   秦嵬感觉自己的两臂沉得像个死人的手臂,肩膀和后背也僵硬得厉害,身上不由自主地在冒汗,一阵冷一阵热。   他咬着牙暗中跟自己的两只手较劲儿,感觉火光被人遮挡,还未抬头,一只手已伸过来,扯下他的腰带。   沈云屏并未开口,只盘腿在秦嵬面前坐下,半垂着眼去解他的衣袍。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   秦嵬看见沈云屏两只手灵巧地解开他的外袍,分开,又去解他的里衣。   他的衣服经历这一天的折腾,早就像块儿破抹布,换做自己直接撕开省事,但沈云屏依旧能将这破抹布慢条斯理地分开。   那双手指尖儿已冻得发红,顺着向上看,看到带着滚落时造成的淤青伤口的手臂,记忆里白皙的胸膛此刻也遍布划伤青紫,喉结,下巴……秦嵬不再看了,因为他感觉得到沈云屏的手正按在他身上几处伤口上,一边确认伤口严重程度,一边向下挪动,直至腹部。   秦嵬强忍头晕道:“少爷,裤子就不必脱了,一个是我没伤到腿,一个是我还想要些脸面。”   沈云屏阴阳怪气道:“我知道。”   “这也知道?”秦嵬惊讶。   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你刚才在河滩上乱爬的时候,只有腿最有力气。”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忍笑是一件很费劲儿的事情。   沈云屏的手摸到秦嵬侧腰,撩开衣袍对着火光看。   匕首划过的伤口在河里泡得皮肉外翻,并不算深,边缘却隐隐有些发青。   沈云屏的手指在伤口轻碰一下,就见秦嵬浑身颤了颤,脸色更白,身体险些侧倒,被沈云屏一把扶住。   “我半边儿身子都已发麻,但唯独这口子,碰一下就疼得厉害。”秦嵬呼出一口气儿,勉强道。   沈云屏难免想到这一路翻滚对伤口的拉扯,心头苦涩,扶着秦嵬的手紧了些,面儿上却还算平静,将碰过伤口的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   “我虽并非用毒这方面的行家,但也大概有所了解,”沈云屏揉搓着指尖儿,低声道,“这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割伤我的匕首,是在袖子里贴身放置,我猜也不会是剧毒。”   沈云屏看着秦嵬侧腰这刀口,眼底翻腾着阴郁的怒意:“它会先让你觉得身体麻痹,不听使唤。”   “的确是。”   沈云屏又道:“之后你每次用内力,都会加剧这种麻痹的感觉,乃至蔓延全身。”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猜到了。”   “它不会要你立刻就死,因为这本就非杀人的毒,”沈云屏扶着秦嵬,低声道,“这类毒药,常用来审问逼供。一个人越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使唤,就越容易害怕。”   秦嵬已听明白了:“而越害怕,就越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以换取解药。”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去想,秦嵬在感觉到内力会加剧麻痹扩散时,是以什么样的魄力走到这里的。   他不愿去想,因为他觉得愤怒。   这愤怒无处发泄,含在口中,只觉得又苦又冷。   秦嵬喘了几口气,忽然道:“如果解不了毒,我会如何?”   沈云屏不语。   秦嵬却很平静:“我会死,还是会成一个废人?”   “你既不会废,更不会死,”沈云屏抬头,盯着秦嵬的眼睛,“因为我不答应。”   他的脸上已有了毛病要发作的趋势,慢慢地爬上一层红,这红又好似蔓延进眼底,火一般烧着。   看到他的脸,秦嵬忽地没了动静。   因为他莫名想起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沈云屏那个香膏有没有在滚落的时候甩出去。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剑眉皱起,略带怒意道:“我不答应的事情,就绝不会发生!”   这话很有些少爷脾气,秦嵬不由笑起来。   眼见沈云屏要发更大的脾气,秦嵬这才道:“我只是问一问,我既不打算死,也不打算被废掉,你何必发脾气?”   沈云屏恼怒地瞪着他。   “况且,”秦嵬苦笑道,“我难道在你这里不是要活千年的王八?”   沈云屏的眉头慢慢松开:“……你在我这里,也是祸害遗千年的‘祸害’。”   秦嵬笑起来。   伤口被牵动,这笑立即就变得有些走形。   沈云屏的一只手握紧又松了,低声道:“你伤口还带有毒血残留,不挤出来,不过一日应当就会溃烂。脓血挤出后,再覆上草药,包扎起来,不动内力,至少不会继续加重。”   “我虽然很想说自己动手,”秦嵬的胳膊晃了晃,“但实在有心无力。”   沈云屏不再说话,不等秦嵬反应,就已将他两条胳膊从衣袍里掏出来。   衣袍从后背抽走时,秦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倒去,脑袋正顶在沈云屏的肩头。   他鼻尖嗅到沈云屏带着体温的香膏的气味,略有些尴尬,动了动想要挣扎着直起身,却感觉到沈云屏冰冷的手在他侧腰停留。   手指不过是在伤口边缘停顿,秦嵬就已感觉得到痛意。   而另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腋下穿过,环住了他,以便固定。   他听到沈云屏在他耳边温声道:“搂住我。”   这三个字好像比毒药更具麻痹性,秦嵬在头晕和疼痛中短暂地停顿片刻,两条发麻的手臂微微抬起,虚搂住沈云屏。   沈云屏覆在他后背的手抓了一下:“再紧一些。”   抓挠的感觉好似直接揉进胸腔,秦嵬抿起嘴,难得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这茫然还未完全扩散,就感到一阵剧痛自腰部袭来!   秦嵬闷哼一声,两手发泄地死死扣住沈云屏,脸埋在对方脖颈,几乎以为自己要断气。   他浑身巨颤,却感到沈云屏搂他的力气更大,将他完全固定在怀里,避免痛苦之中挣扎过度,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沈云屏的手又快又狠,两下便将本就不大的伤口里的脓毒挤出,见血水已由暗转红,这才猛地将憋着的一口气儿吐出去。   而除了最初那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外,秦嵬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身体在发烫,在颤抖。   沈云屏感觉到自己几乎已要被秦嵬两条手臂勒碎,却并未将其推开。   他覆在秦嵬身后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摸上秦嵬的后脑勺,将其紧紧地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用的力够大,就好像能为秦嵬止住这颤抖。   因为秦嵬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呈现出如此脆弱的颤抖的人。   他来为他压下这抖动。   秦嵬的牙咬得死紧,半晌才猛地喘出一口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上汗如雨下,鼻腔中满是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眼前因疼痛而造成的黑暗褪去大半后,秦嵬的尴尬才缓慢地涌起,他的手臂略有松开,却发觉沈云屏的手并没有卸力。   秦嵬没有说话,他埋在沈云屏颈窝处喘息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想不到有我问这一句的一天。”   沈云屏没听明白。   秦嵬虚弱地笑道:“我是不是第一个这样搂你的人?”   这句本是个玩笑,却听沈云屏顿了顿后,道:“是。”   秦嵬的心口仿佛被这一个字撞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   火堆烧得正旺,好像回到逃出渡风城的那个夜晚。   秦嵬的痛感慢慢平息,脑袋却仍未挪开。   他少有在自己这样痛苦的时候,感觉到被紧紧裹住。   这感觉十分古怪,但并不讨厌,甚至还让他有些喜欢。   他好似鬼摸头一样,轻声道:“你的手在抖。”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沾着秦嵬腰上伤口的血的手的确在抖。   这抖动十分微弱,但绝逃不过一个半瞎的感觉。   “你抖什么?”秦嵬的脑袋在他的肩膀上挪了挪,侧枕着,呼出的气息都扫在沈云屏的脖子上,“现在难道不是你把我抓得最紧的一次?”   沈云屏的手在他的背上缓缓地抚过,按压了几下他在暗室中被偷袭时留下的一大块儿淤青,来确定受伤程度。   和他的手不同,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感觉到秦嵬随着自己手指擦过而有的僵硬,微笑道:“是。所以你也该知道,抓到猎物的时候,激动总是在所难免。”   秦嵬叹了口气:“现在的确谁过来都能给我两脚,和废人无异——”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沈云屏按着他后脑勺的力度骤然增大,听得少爷冷冷道:“你还是不说话时更讨我喜欢。”   ————————   本章别名:争当第一名![抱拳] 第54章 54:要是有下辈子,他能不能再见谢翎一面。   如果现在有酒,秦嵬一定会先喝上一坛。   酒虽总会误事,但至少可以缓解腰上伤口带来的疼痛。   可惜这地方是没有酒的。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等待身体习惯这种疼痛,等身体的颤抖自行平息,好似池中涟漪慢慢沉寂。   感觉到秦嵬略微稳定,沈云屏才松开了按着他的手,将他从自己怀里扶起。   秦嵬像是又在河里泡了一回,浑身已被汗水湿透,额前发丝滴落的汗珠滚进眼里,他艰难地眨了下眼,边喘气儿边点头。   沈云屏让他靠着岩壁半坐,自己将之前捡柴时一道带回的一把草拿起,捡出几棵,塞在嘴里嚼烂。   两人方才都赤着上身,秦嵬的血和汗蹭在了他的身上,火光映照下,他瓷白的皮肤好似被点了红脂。   即便只是几根草,沈云屏嚼得也慢条斯理,和他平时喝茶的样子并无多大区别,秦嵬倚在石壁上,沉默地看着他。   药草被嚼碎,用找来的干净树叶包裹,沈云屏从衣服上撕下几节布条系成一条,动作干脆利索,秦嵬一边感叹这人干什么都很在行,一边看着沈云屏又在自己面前蹲下。   这期间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身上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忽然就很难开口。   但现在沈云屏还是得说话:“这是最普通的一类解毒草,对你身上的毒没多大用,只能拖一拖时间。”   这已足够好了,沈少爷的运气果然不错。   秦嵬咧嘴笑了笑。   沈云屏也弯了下唇,随即一把将草药碎盖在了秦嵬侧腰的伤口上。   秦嵬的身体一抖,沈云屏抬眼看他,手上却没有任何停顿,压住裹着草药碎的树叶,另一只手飞快将布带缠好。   长痛不如短痛,秦嵬既不是需要安慰的人,沈云屏也绝非会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这样废话的角色。   秦嵬的身上已经又是一层汗,顺着腹部肌肉的沟壑向下滑,整个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喉结滚动。   沈云屏将布条打了个结,正要说话,却感觉手腕被灼热的手掌覆盖。   秦嵬的手因为麻木而动作迟缓,顺着沈云屏的手腕向上,攥住了他的小臂,用沙哑的声音道:“你身上很凉。”   沈云屏几乎被他的手掌烫了一下:“是你的手太热了。”   “哦,”秦嵬闭了闭眼,“原来如此,我就说自己怎么一直冒汗。”   他这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顿。   沈云屏闪电般抬手摸了摸秦嵬的额头,剑眉拧成一个疙瘩,骂道:“你这笨蛋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难道自己都没感觉?”   “我感觉了,”秦嵬苦笑道,“感觉在冒汗,不是说了吗?”   沈云屏凶狠地瞪着他。   秦嵬只好道:“少爷,你一直在摸我,我又疼得够呛,只这两点就够我冒汗了,谁能想到是因为第三点。”   沈云屏憋着口气儿,已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心里属于谢翎的一着急就想发火的毛病总是很容易被秦嵬挑起,但听到“疼得够呛”,忽地又觉得自己两臂好像还残留着秦嵬身体的颤抖。   这颤抖如落石砸进水里,在他心中发出“咕咚”地一声响。   他憋出一句话:“什么叫‘摸’,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秦嵬捂着侧腰,喃喃道:“连摸也不能说。”   沈云屏怒极反笑:“疼得冒汗你分不出来也就罢了,我的手上难道长了刺,摸你几下有什么冒汗的?”   刚才那句威胁没让秦嵬闭嘴,这一句却立刻让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审视他。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一个刚搂过你的人又用手划拉你后背,而且你身上还麻着,他按哪儿哪儿更麻,若换成是你,你会不会冒汗?”   沈云屏愣了愣,嘴唇抿起。   秦嵬说完这句也不说话了,侧过头盯着火堆看。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云屏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秦嵬脱口道:“去哪儿?”   沈云屏依旧不理他,撩起自己挡缝口风的衣袍,这才扭头看着紧盯着他的秦嵬,微笑道:“我刚才问你这句话的时候,你爬得像是有狗在后头咬,那时候也这么急?”   秦嵬意识到自己在被报复,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苦笑道:“沈楼主哪里是狗,我以为有狐仙在身后索命行不行?”   沈云屏绷着脸钻出石缝:“去找点能用的东西,你待着别动,地上太凉,先别躺。”   他不是秦嵬那样的半瞎,借着山谷间月色,不多时就抱了更多的枯草回来。   在火堆旁用枯草和树叶铺了个颇有些厚度的“地铺”,让秦嵬躺下,又削了几片树上的大树叶,沈云屏用结实带韧劲儿的草茎一道折腾出了个盛水用的容器。   秦嵬看树叶在沈云屏指尖被摆弄了一会儿,就成了个“碗”,不由叹道:“少爷,我早知拿笔杆子的手很巧,却没想到会这么巧。”   “拿笔杆子的手未必会巧,少爷的手一定很巧。”沈云屏戏弄似地看他一眼,“而且一定没有刺,不会摸得人冒汗,是不是?”   秦嵬装聋作哑。   沈云屏也没戳破他这幼稚的伎俩,转身又出去。   再回来时,树叶小碗已盛满了水,虽然滴滴拉拉地漏了一些,但已十分不错了。   但他撩开衣袍做的帘子进来的瞬间,秦嵬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非水,而是他因搓洗过度开始发红的两条手臂。   如果不是夜里太冷,他俩也实在没有一起风寒的必要,秦嵬毫不怀疑沈云屏会跳下水好好洗一回。   饶是如此,他也忍着毛病折腾了这一通,只为秦嵬能躺得像个人样。   秦嵬心里叹了口气。   好像因为这口气溜走了,他被沈云屏夸作硬得更胜一筹的心就软了许多。   他看着沈云屏道:“你就算不洗手,捧了水过来,我一样会就着你的手喝,何必把自己洗得掉一层皮?”   沈云屏平淡道:“是水太冷,冻红的。”继而又戏谑道,“而且我的手上有刺,怕秦大侠刮了舌头。”   秦嵬忍无可忍:“沈云屏,你再这么说话,真没人跟你聊得下去!”   沈楼主没绷住,笑出声。   就着树叶做的小碗,秦嵬喝了两口冷水。   尽管两人今天已在河里喝了一肚子,但发热使得秦嵬依旧口干,几口水咽下才觉得好些:“少爷,你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沈云屏将树叶小碗放在一旁,自己也坐在了枯草铺上,两只手伸去火堆旁暖着:“这世上多的是学不会的事情,我自然有许多不会的。”   “比如?”秦嵬侧过头看他,“武功不算。”   “作诗,观星,煮饭,我画的螃蟹像蜘蛛,”沈云屏轻笑道,“还有许多,楼里跟我久的都知道,老范若在,能跟你说上一宿。”   秦嵬没说话。   他盯着沈云屏看了一会儿,错开了目光。   因为他发现沈云屏不再提让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了。   两人已算某种程度上的撕破脸,先前的那些邀请,不过都是拉拢他的手段。   秦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十分平静,另问道:“洪指头的伤还没有重到要命。”   “不错,我没能将他的肠子扯断,实在遗憾。”沈云屏的语气也淡了下来,“但他必定不会在我楼里的人之前找到这里,所以你不必忧心。”   “哦?”   沈云屏道:“屠青还剩一口气儿时,已承认了两件事。一件是他的确在灵虎镇和啸山帮有来往,另一件是他原本出身细林涧,就是那个指认枫山的活口。”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全神贯注地听沈云屏说话。   “他说话时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此刻江湖上应当已经传开了。”沈云屏用一根树枝挑着火堆里的柴,“奉春台不多时就会聚满黑白两道的人,正盟更是会令离得近的人手将此地围住,洪指头绝不会冒险继续在此地活动。”   秦嵬笑道:“想来你安插在白道的百灵鸟们此刻正四处活动,让消息散得更快。”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又道:“洪指头现在身份是什么,屠青没说出口?”   “他本来就活不成了,是扎了针才勉强说出几句,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沈云屏冷冷道,“不过在观景台上你我都已看出,无论洪指头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应当身处白道,甚至极有可能就在正盟。”   当年的善堂堂主不仅没死,现在摇身一变还仿佛成了江湖正道之人。   因他而死的那些冤魂泉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   秦嵬因发热而身上滚烫,但心里却冷得出奇。   耳中听得断裂声,扭头看去,见火光中沈云屏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只冷漠地将手腕粗细的树枝掰断。   秦嵬少见他这模样,只觉好似是白雪裹了不知什么芯子的内里塑成的人形,却令他挪不开眼。   “这也是我断定他不敢冒险来查的原因之一,”沈云屏将树杈掰断,一截一截地扔进火堆,“奉春台一旦被正盟的人包围,他就有更大可能被人认出,他或许会暗中派人围追堵截,但绝不敢太明目张胆,因此速度就不会太快,楼里的人定会抢先一步。”   秦嵬低声道:“你觉得当年幕后之人是否就是善堂?”   沈云屏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当年之事,善堂必定参与其中,”秦嵬看着他,“但——”   沈云屏已接过话头:“但却绝非唯一参与其中的势力!”   秦嵬的眼中微微发亮:“当年事发前,善堂就几乎已经被连根拔起,元气大伤,大不如前,绝无精力去做下如此完善又如此大的一件秘密之事。”   沈云屏低声道:“池劲晟的踪迹已不是当时的善堂能知道的,是谁泄露给洪指头?当年必定还有一个可以与善堂配合的势力掺和进来,才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和认同,继而都笑了起来。   看来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对方的脑子都没有停下。   沈云屏复又问道:“你自万枫庄园离开就一路追着洪指头上至观景台,中途有没有遇到什么?”   “刀剑往来,根本无暇停下,我中途虽然想掀掉他斗笠或蒙面,看清相貌,但也都是徒劳。”秦嵬微微摇头,“当时他一路朝山上走,本以为是被我逼得无法停下,现在才发现是蠢到中计。”   沈云屏脱口道:“他本就是诱你我上钩,总有法子让你跟上。”   秦嵬无声地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只说了几句话。他虽未正面承认,但我听出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他必定在场。”   沈云屏眉头皱起:“还有么?”   “没有了,此人生性狡诈,若非这次笃定你我会死在奉春台,八成连这些话都不会说。”秦嵬顿了顿,“他只是说,死在野猪林的人,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别过头去,隔了一会儿才又平静道:“是吗?”   “是,”秦嵬看着火堆,声音轻微道,“他说原本觉得我并非谢堑之子,但今天忽然又觉得像了,他说我们之间有相似的地方。”   秦嵬并不知道是哪里相似,但这话他并不讨厌。   他本就是个街头混吃等死的乞儿,谢堑救过他,给过他饭吃,在他心里是比什么正道都要正的人物。   能有几分相似,秦嵬觉得很不错。   就好像谢堑没白救他一样。   沈云屏没有出声,他摆弄着自己的指头,反复地搓着上头并不存在的尘土,脑中想起的却是亲爹的样子。   如果谢堑在世,沈云屏觉得他应该会挺喜欢秦嵬。   他爹娘最喜欢爽快又走正道的人,教儿子的时候就总要他做个好人。   连带着三乞儿也要跟着听絮叨,谢翎一开始觉得尴尬,但见三个朋友听得认真,就只剩高兴了。   他喜欢爹娘,也喜欢三乞儿,这五个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再没有比这五个人更好的人了。   沈云屏相信,如果他找到熊瞎子三人,这三个朋友一定是谢堑方锦欣赏的样子。   但秦嵬也不错,也很好。   他身上有许多毛病,但当一个人身上的毛病都掩盖不住本身的好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了。   沈云屏心想,他爹要是活着,或许也会这么觉得。   他心里好像又成了谢翎,不知为何烦躁起来,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树枝木头。   秦嵬的手就在这时抬起,悄无声息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热得像熟透了的烤地瓜,灼烧着沈云屏的皮肤,让他想要抽走。   却没想这人已烧了起来,竟还有力气攥着,一边因生病而喘气,一边道:“你为何不问了?”   沈云屏愣了愣:“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谢堑的儿子,”秦嵬道,“你之前旁敲侧击,不总问这个吗?现在连这个也不好奇了?”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身来看他,见秦嵬盯着自己,似是在揣摩自己的表情和态度。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是与不是,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秦嵬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死死看着他:“哦?你知道什么,又清楚什么?”   他脑中急速转过几个念头,以为是自己离开万枫庄园后,沈云屏又有了什么其他发现。   但实在没有头绪,他又烧得有些发木,一时得不到答案。   沈云屏并不回避秦嵬的视线,反倒也看着他,平静道:“我好奇时,你不愿说。我不好奇了,你倒是一堆问题。难道我问你你就会说实话?”   秦嵬顿住。   “你既然不会,”沈云屏讥讽道,“为什么要一直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和沈云屏都有许多答不上的问题,但至少沈云屏不会像他这样毫无目的地提出来。   听得沈云屏又道:“如今你是或不是,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秦嵬的心好似让这话给推搡一把,没着没落地晃悠起来。   秦大侠贫瘠的学问让他还不知道这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叫“失魂落魄”,只觉得格外空荡。   他叹了口气,攥着沈云屏手腕的手松开,缓缓地缩回去。   半道却又被按住。   “我已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看着他,轻声道,“你都是你。”   他说完这一句,不再看秦嵬,转过头去找拨弄火堆。   秦嵬被沈云屏按过的手尤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触感,他闭上眼,感觉那触感顺着手背慢慢攀爬至全身。   他又想起方才止痛一般的搂抱。   他躺在漏风的石缝里,身下是枯草,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每个夜晚。   江湖上传过他出身名门,也传过他师承大派,但没人知道,他原本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小乞丐。   他并不为这个出身自卑,也并不为后来的成就骄傲。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许多人都不会明白这种平淡因何而来。   但沈云屏一定理解。   因为“你就是你”。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石缝中火堆烧得正旺,沈云屏将两人的里衣和外袍都搭好,再回头时,见秦嵬似已睡着了。   他还在冒汗,但表情还算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   沈云屏又摸了摸秦嵬的脉,这才有空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内力撑着,全靠身体结实抗造,饶是如此,自观景台一路滚下来也摔得够呛,擦伤无数。   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腿上也是几大块创口,血已和布料黏在一处,他强忍着撕开,疼得额头冒汗。   秦嵬的金疮药所剩不多,沈云屏将大部分用来处理秦嵬和洪指头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尤其是他侧脖颈的剑伤,只将余下的小部分用水化开,拿帕子沾着涂自己的擦伤。   后背忽有一道温热覆上,秦嵬的手在他脊梁上抚下,停在一处,哑声道:“这里划烂了一片。”   沈云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又感觉秦嵬滚烫的手指粗糙地划过皮肤,擦过他的伤口,带来一种古怪的刺激,登时向后弓身,喉咙里“呃”了一声。   秦嵬也没想自己竟吓着了人,急忙拍拍他的后背,咳嗽着笑道:“少爷,这里就你我两个,又不是鬼在摸你。”   沈云屏恼怒地扭头瞪他一眼:“你既然没睡,闭着眼做什么!”   “好不讲道理,闭眼也要挨骂了,”秦嵬苦笑道,“帕子拿来,你虽然骂我,我却要以德报怨,替你在这够不到的地方上药。”   沈云屏瞪他半晌,没忍住笑了,将沾了药的帕子递给他:“你竟然还知道‘以德报怨’?”   “说书先生都这么讲。”秦嵬全不在意他的嘲笑,艰难地抬手,见沈云屏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以便他摸得到,不由心里憋笑。   见惯了沈楼主发脾气的样子,这动作竟然显出点儿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乖巧,秦嵬品出许多可爱来。   秦大侠自然不敢将这话讲出,举着帕子缓慢地擦了擦伤口,忽然“咦”了一声,三根手指划过沈云屏的脊背,在沈云屏哆嗦着骂他之前笑道:“你出什么汗,不是说被摸几下不会冒汗么?”   沈云屏背对着他大骂道:“我是被你这混账王八吓出来的冷汗!”   秦嵬的“绰号”又被提起,笑得差点没拿住帕子。   见沈云屏握着拳头要扭身,秦嵬赶紧咳嗽几声,沈云屏的动作立时僵住,泄气似地曲起腿,两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搭,懒得理他了。   秦嵬独属于熊瞎子的小痞子的毛病发作,嘴上不消停道:“你怕鬼?”   沈云屏冷冷道:“若真有鬼,世上反倒少了许多麻烦事。”   秦嵬颇觉有理:“那从观景台上落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他本是随意问,自然也做好了沈云屏嘴硬的准备。   却不想沈云屏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怕。我怕死,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怕死得不安心。”   秦嵬无言地叹了一声。   沈云屏忽然又开口,声音冷得厉害:“况且我又不是秦大侠,和洪指头打的时候,你但凡能有几分对死的恐惧,都不会迎头去接他那一剑。”   如果沈云屏晚到一步,见到的必定是秦嵬的一具死尸。   秦嵬敏锐地察觉到这语气里隐忍的愤怒和急躁,但并不知道沈云屏为何而怒,只下意识哄人:“所以少爷的箭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说完,却没得到回应。   沈云屏表情乏味地看着火堆,甚至没回头看他。   秦嵬隔了片刻,麻木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低声道:“我的朋友和师父,也总为这个发火,骂我的次数比你想得还要多。”   他极少说这种事情,沈云屏嘴唇抿起,斜眼看他。   秦嵬苦笑道:“但我实不知有什么好怕的。”   沈云屏正要发火,秦嵬覆在他背上的手五指缩了缩,让他打了个磕巴。秦嵬又道:“告诉你一个除了师父和朋友之外,没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沈云屏嘲讽道,“又是在心里跟死人说话?”   秦嵬想起谢翎,微微地笑了,但摇头道:“我觉得死不可怕,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觉得自己活不长,我只是不肯死。”   沈云屏愣住。   “小的时候,是不肯死,不服气,”秦嵬笑道,“长大之后,是还不能死。活着要有理由,死,自然也要有理由。”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他将头别过去:“我懂了,你只是想说,你生来就是那种人。”   秦嵬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说一些自己也觉得奇怪的话,更奇怪的是,这话只会说给特定的人听。   沈云屏吸了口气儿,慢慢地吐出去:“滚下来之前,我本来想说‘听天由命’,但我没有说,因为想起你我都不是信天信命的人。”   秦嵬的心酸得难受,他麻木的手掌贴在沈云屏发冷的后背,感觉到雪堆下头的呼吸,他觉得这玉雕似的冰冷外壳之下,还是热的,是滚烫的,只是不可能露出来。   秦嵬慢慢道:“其实,我也是信过的,年少的时候。”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头:“真的?”   “真的,只信了一次。”秦嵬见他终于露出好奇的神情,不由笑起来,他的声音因发热而有些轻,几乎已算得上是呢喃,“年少的时候,有一天……那会儿眼睛看不清,办完了些事情回来,路过一座小庙,听人家说很灵验,就进去拜了拜。”   那时他和饭桶犟磨盘在谢堑草草被埋的乱葬岗上刨了一天,找不到谢堑的坟头尸身,他胸口的大口子还在流脓溃烂,饭桶犟磨盘怕他死坟坑里,便将他推到岗下休息。   他眼还瞎着,眼泪却好像已经流干了,静静等死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人说附近小庙里的神仙灵验,不知怎地竟然又有了力气,从板车上滚下来,爬着摸去找到那小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神仙,甚至不知道神像的方向,只感觉自己已进了庙内,趴在地上,这辈子唯一一次双手合十地求起神仙。   沈云屏并不知道他说的“看不见”是指眼瞎,以为是个夜里,所以才看不清,只问道:“你求什么?”   秦嵬沉默地用拇指蹭着他后腰的皮肤,半晌,才笑了笑:“求让死了的人走得安心,他们是好人,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   沈云屏不知要说些什么。   秦嵬又道:“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可以不好看,但一定要健康,要活得开心高兴,自由自在。”   他没有把当年祈求的事情说完,因为后半截实在羞于启齿。   他求神仙,谢翎出门都捂着脸,他自己又是个瞎子,从没正经看过谢翎的模样,要是下辈子有机会,他想看看。   年少的熊瞎子在庙里爬着摸到蒲团,终于跪下来,心里问泥胎的神像,要是有下辈子,他能不能再见谢翎一面。   秦嵬说的平淡又简单,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胸口似塞了一大把的小刀,在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又戳又割起来。   这感觉十分奇异,他竟然没有一丝脾气,只觉得看到秦嵬,就胸口疼得厉害。   沈云屏隔了好半晌,才看着火堆,轻声道:“你真是个混账。”   “你怎么又骂我?”秦嵬无奈道。   “因为你该骂,”沈云屏说,“你死了的朋友,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秦嵬认真道:“他是的。”   沈云屏回头看着他:“换做是你,你会让你朋友掏二十年的寿命来给你换好处吗?”   秦嵬愣怔地看着他。   许久后才垂下了眼:“我不会。”   “所以你才该骂。”沈云屏冷冷道,“死人若是能说话,骂得只会比我更难听。”   秦嵬难得听了一顿教训,叹道:“原来我真是个混账。”   “你本来就是。”   秦嵬想了想,忽然道:“但其实也没什么。”   眼见沈云屏剑眉倒竖即将给他一拳,秦嵬赶紧解释:“因为后来我从庙里出来,我其他朋友来找我,才告诉我,那是个红娘庙,求姻缘好像最灵验,别的倒是从没起效过。我说怎么一进去全是年轻男女的声音,都没老人和孩子……之后我就再也不去庙里拜了。”   沈云屏震惊地看着秦嵬,俩人对视片刻,都被这荒唐的结局逗乐了,哈哈笑起来。   等这笑意平缓,秦嵬才又道:“今日掉下来的时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求。”   “又求的哪个红娘?”沈云屏已笑得够呛。   “正是因不信,所以关键时候才想不起求谁,”秦嵬叹道,“所以我只好求沈云屏的赌运了。”   沈云屏惊讶地张开嘴。   秦嵬笑道:“我求沈云屏的赌运能继续不错下去,我求不来神,只好求你了。”   他说完这句,错愕地发现沈云屏垂下眼,睫毛搭下,嘴唇抿起,一只手五指缩了缩。   这是个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尽管只有一瞬,但秦嵬也忽地止住了笑。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秦嵬再开口时,声音已不自觉地轻了起来。他看着沈云屏,微笑道:“所以这一次,沈云屏能不能保佑我活下来?活得好好的,别成了个废人,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沈云屏垂着眼:“但沈云屏并非神仙。”   “我知道。”   “因为不是泥胎木雕的神仙,所以才能说话,”沈云屏猛地抬眼,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才能亲口告诉你,一定会。”   秦嵬好像得了个上上签的信众,露出了真诚又满足的笑容。   他的脸色已不见任何血色,偏两颊有了不自然的红晕,强撑着讲了这许多话,这会儿才道:“我累了。”   这三个字已是他说过最软的话,沈云屏眉宇间常年带着的警惕早已化去,轻声道:“我知道。”   他将火堆又拨弄得更旺一些,又把秦嵬的里衣拿起来烤,希望干得更快一些。   再回头时,秦嵬已然睡熟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   沈云屏烤干了里衣和外袍,盖在秦嵬身上,自己只披着自己的里衣,坐在火堆旁半睡半醒地打了个盹儿,等被脸上毛病发作导致的痛痒将他弄醒时,秦嵬已彻底烧起来。   他身子滚烫,两眼紧闭,浑身冒汗,偏不知昏睡中梦到了什么,牙关咬得死紧,整个人似乎都在哆嗦。   沈云屏被他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去摸他的脉,心下一沉,捧着秦嵬的脸拍了数下,轻唤他的名字也不见反应,只见他嘴唇发白干裂,烧得喘气儿都发烫。   “秦嵬,秦嵬!”沈云屏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毛病,眉头紧皱,拍着他的脸,试图灌点儿水进去,却压根撬不开他的嘴。   沈云屏恨不得强行掰开他的下巴,手都已放在了秦嵬的脸上,刚用了力,就忽然下不去劲儿了。   那句“舍不得了”飘飘忽忽地落在脑中。   他忽然平静地接受了。   舍不得了。   这人已吃了许多的苦,他舍不得了。   沈云屏闭了闭眼,拿起装水的树叶碗喝了一口含在嘴中,俯身吻在秦嵬紧闭的唇上。   他发凉的手抚在秦嵬滚烫的脸颊,舌尖带着冷水扫过干裂的唇缝,希望这混账王八能识时务地张开嘴。   唇缝毕竟不是铁打的,丝丝冷水被舌尖引着,见缝插针地钻进去。   沈云屏只觉得秦嵬身体动了动,似乎终于在昏睡中感觉到了要做什么,微微松了劲儿,让沈云屏能趁机将水渡进去。   抚在脸颊的手下移,摸到秦嵬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去。   沈云屏一口水渡完,略微抬头,见秦嵬原本紧皱的眉头缓慢松弛,睫毛轻轻颤抖,不等沈云屏起身就睁开了眼。   秦嵬烧得两眼发红,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就神智回拢,看向沈云屏。   两人离得太近,嘴唇几乎还贴在一起,呼吸纠缠。   沈云屏本该起身,但此刻看到秦嵬的眼睛,忽然就定在原地。   不等他反应,一只滚烫的手摸到了他的脸上,秦嵬的呼吸很重,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但仍是带笑的:“我就说好像闻到了你的味道。”   脸上的痛痒这才刺到沈云屏,他立即想起自己此刻应当半张脸都是红斑,下意识想别过头,却被秦嵬用手别了回来。   秦嵬似乎后知后觉是什么情况,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两人的唇离得太近,秦嵬的舌尖擦着沈云屏的嘴唇,像兽类亲昵一般地扫了过去。   “哈哈,水,”秦嵬烧得有些说话迟缓,看着沈云屏的眼神却好像被烧得格外软,“你我还真是针尖麦芒,一个人做过什么,另一个就得从对方身上讨回来。”   沈云屏想起落水时秦嵬渡的那口气,忽地也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湿润的唇瓣有一个勾人的弧度。   秦嵬看得发愣,就感觉那柔软又凉得让他舒服的嘴唇覆了上来。   他的身体先一步有所反应,抚着沈云屏脸的手微微颤抖着绕去他的后脑,扣着他的头加重这个吻。   已没有了冷水,但舌尖却在纠缠。   却在压榨对方口中的每一寸。   曾经以为难以想象的事情,原来如此顺理成章,如此自然而然,如此远超想象。   当意识到“为什么是他”这个问题从未出现过的时候,才是大事不妙的时候。   因为就该是他。   当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凌乱又浓重,纠缠的唇齿才终于分开。   秦嵬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沈云屏,嘴唇动了动。   沈云屏一手撑在他耳边,呼出的气扫过他的唇瓣。他白玉似的脸虽有红斑,但却另染上许多绯色,另一只手摸了摸秦嵬的嘴唇。   他摸得很仔细,指尖触碰到秦嵬的犬齿,用了一些力气,声音却和手劲儿不同,软中带着鼻音:“这事儿总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是不是?”   秦嵬咬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是。”   “所以别再说只有你一个人做了额外的事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沈云屏平静道,“你我或许都不是彼此要做的事情里最要紧的那一个,但这样额外的事,我只和你做过。”   秦嵬想起自己以前总感觉看到沈云屏,就像看到了鱼钩。   现在他总算知道上钩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着沈云屏,轻声道:“我再不说了。”   ————————   多年前的犟磨盘和饭桶:傻子熊瞎子,拜庙都能拜错!!   多年后的犟磨盘和饭桶:不嘻嘻。 第55章 55:那为什么不再来一次?   本以为已烧得足够稀里糊涂,但秦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十分清醒。   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柔软的凉意,脸上抚过的手也似轻雪落于火炭,没有重量,但所过之处都好像会带起一缕烟尘。   那种并不激烈的凉自脸颊轻飘飘地挪过,滑向他的脖颈,拇指在他的喉结上停下,指甲不轻不重地刮了一回,将他的喉结当做是个可随意摆弄的玩具。   沈云屏垂着眼,即便有火光晃动,但他的眸色依旧幽深难辨。   他的拇指按在秦嵬的喉结上,好似手指的凉意随时可以变成刀剑一般锋利的寒冷,割开这个总会让人做出额外的事情的人的咽喉。   秦嵬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他现在绝没有反抗的能力,也并没有反抗的意思,任由沈云屏的手徘徊在自己脆弱的地方。   方才亲昵的感觉还未褪去,但两人却都未再说话。   沈云屏皱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些,似乎也不再打秦嵬咽喉的主意,抽手要坐起身。   却觉得手腕被攥住,秦嵬勉强抓住他的手,强撑着似乎是要坐起来。   沈云屏见他活动一下就头晕目眩地停住,立即将他按回去:“做什么?你如今这样,能睡个囫囵觉就不错了,还折腾什么。”   秦嵬呼吸因发热而略显急促,微微摇头:“睡不着,还不如起来。”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沈云屏不由道,“我还以为你只要想睡,站着都能睡着。”   两人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多天,秦嵬的生活习惯早已被沈云屏看明白了大半。   这人虽每天睡得时间不多,但却从没有过睡不着的苦恼,脑袋一沾枕头就能入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清醒,简直像头山里的豹子,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野性。   所以沈云屏还是头回听秦嵬说睡不着。   “因我头晕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倒。”秦嵬叹道,“而且我还不想睡。”   沈云屏正将枯枝丢进火堆,闻言转头看他:“为何不想睡?”   秦嵬苦笑道:“沈少爷,沈楼主!你是真心问,还是故意的?刚才那样……之后,是个人都睡不着。”   沈云屏略有惊讶,起先下意识地舔了下自己的嘴唇,继而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你至少不会是个为这事睡不着觉的人。”   “我也是人,是个没做过这种事的人,而且还是个病人,”秦嵬无奈道,“现在睡一觉,再醒八成会觉得刚才是在做梦。”   沈云屏方才或许还是真心发问,但此刻就已是故意了,柔声道:“那是美梦还是噩梦?”   秦嵬看着他:“我一定要说?”   “是,”沈云屏道,“因为你还活着,是不是?”   秦嵬点头。   沈云屏微笑道:“而活人总要赚钱和花钱,别忘了你的钱现在在谁手上。”   秦嵬长长地叹了口气:“少爷,你还真是一肚子的坏水。”继而又道,“是想都不敢想的梦,行不行?”   沈云屏剑眉倒竖,故作恼怒:“你是说我可怕?”   “我刚才不觉得,但你开始找茬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秦嵬认真道,“你真是天生找茬的高手,高手总会让人觉得可怕。”   沈云屏装出的恼怒再绷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嘴唇又弯起来,很难不让秦嵬想起这嘴唇贴在自己唇上时的温度。   秦嵬让高烧烧得沙哑的声音不由更轻了些:“我既不觉得你可怕,也没觉得是噩梦,只是觉得是我本不会经历的事情。”   这话换做别人,大概听不明白。   但沈云屏却很明白。   因为这也本是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活着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甚至出了自己的意料,”他俯下身去看着秦嵬,眼里却尤有笑意,声音也好似带着钩子,“那经历过后,感觉如何?”   只要不牵扯那些血雨腥风的事情,他两人就格外坦诚,很少遮掩自身的情绪和欲望。   这一点连他俩本人也没有想到。   就好像喝酒吃面一样自然随意,因为与对方做舒服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秦嵬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应当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个略显狡猾的回答。   他既没说好,也没说坏,甚至不做多少评价,就像二人的关系一样,在做完各自要做的事之前,绝不会彻底坦诚。   但沈云屏并不计较。   因为这回答对他来说,远比浮夸华丽的用词更加实用,也更具有侵占的味道。   一个人想要在另一个人的一生里留下不可遗忘的痕迹,这其实比许多人想的要更艰难。   沈云屏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嘴角:“这虽然是一张乌鸦嘴,但总能说些让我喜欢的话。”   他的手又被秦嵬拉住。行动间牵拉到身上伤口,秦嵬呼吸略有停顿,但仍笑道:“拉我坐起来。”   这一回沈云屏没再给他按回去,扶着他慢慢坐起,披好衣袍,倚靠在石壁上。   秦嵬舒了口气,捂着侧腰平复呼吸。   “你之前梦到了什么?”沈云屏又拿了水过来,“一直在咬牙,我本想直接掰开。”   秦嵬颇感侥幸逃生:“你这手劲儿,把我下巴卸了都不奇怪。”继而又道,“梦里乱七八糟,也记不住都梦到什么,值得咬牙的事情也太多,梦到什么都不稀奇。”   他语气平常,沈云屏却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秦嵬就着他端来的树叶小碗喝了几口水。   沈云屏将树叶碗放下:“我年少的时候,有一次咬牙咬得需要老楼主把我的嘴掰开,那一次她说,往后要咬紧牙的次数还多着,要我省点力气,以免年纪大了牙齿脱落,没得咬了。”   秦嵬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些许冰冷的幽默,没忍住笑了一声,换来沈云屏一记怒瞪,立时绷住脸:“老楼主说话真是难听,应当哄哄你,再喂你颗糖吃。”   “真是想不明白。”沈云屏有些忧愁地叹气。   “这世上还有你想不明白的事情?”   “怎么没有,”沈云屏冷冷道,“我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亲得了这样一张破嘴。”   秦嵬顿时不吱声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沈云屏将自己皱巴巴的里衣慢条斯理地拉平整些,斜眼看着秦嵬。   秦嵬语气做作地叹道:“我怕越说就越显得是破嘴,你再不肯亲第二次了。”   这语气让沈云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笑骂道:“少做怪样子!”   秦嵬也露出许多笑意,他用麻木的手拍了一下身边的枯叶枯草地铺,示意沈云屏坐下。   沈云屏见他确实不想躺下休息,这才挨着秦嵬坐了。   秦嵬道:“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梦到了小时候学武。”   “你曾说过,你学武起步比旁人要晚一些。”沈云屏道。   他二人再不提什么谢堑之子,撕破脸后,聊这些时反倒有了些寻常心。   秦嵬笑了笑:“不错,我本就不是高徒,师父也并非善于教导的名师,实在是烂锅配烂盖,他教得鬼火,我学得生气,年少时每天都咬牙切齿。”   “你天赋不错,若在名门大派,必是门派要全力栽培的好苗子,你师父还有什么好搓火?”沈云屏奇怪。   秦嵬道:“也不怪他,他自己的天赋本就很高,只是人一生的际遇,实在难用天赋衡量……他并不以天赋论长短,觉得人若只为讲究天赋而决定做不做一件事、学不学一样东西,就太可悲,天赋固然要紧,但不努力也一样是废物,所以我们练武起早贪黑,难免咬牙。”   他因发热而说得不快,声音也很轻,沈云屏却静静听完了,等秦嵬不再说话,他才道:“那他至少已算是个好师父。”   因为类似的观念,谢堑也有。   只是沈云屏清楚,秦嵬说的这个师父绝非谢堑,毕竟谢堑已死多年。   秦嵬忽然笑起来:“那会儿我们没什么钱,半大孩子的饭量又大得吓人,十天半个月不见荤腥根本不行,所以师父就带我们去山上打猎。”   “倒也算个办法。”沈云屏想到秦嵬的饭量现在依旧大得吓人,已有些想笑了。   因为他很能理解这位师父的不容易。   秦嵬道:“好容易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他刚把山鸡的毛拔了架在火上烤,扭头处理兔子的功夫再回来,山鸡就已全被我们吃了。他气的要死,揪着跑得慢的一个徒弟揍,结果再回头——”   “兔子也没了。”沈云屏已猜到了结局,忍俊不禁道,“他再厉害,也不能真把你们往死里打。”   秦嵬边笑边点头:“后来再打到别的,他死守着不放,又怕我们抢着吃,烤了个半熟就狼吞虎咽地自己吃了,到了夜里,我们几个睡得死猪一般,他因为吃了不熟的肉,拉了一宿,第二天我们起床,听他蹲在茅房里骂我们骂得嗓子都劈了,才知道他那晚就没能站起来过。”   沈云屏想到那场面就觉得鸡飞狗跳,难免笑出声。   两人笑了一会儿,才又缓和下来。   秦嵬倚在石壁上侧过头,看着沈云屏,轻声道:“你为什么不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此言一出,沈云屏立即看向他,眼神锐利且警惕。   秦嵬与他对视了片刻,沈云屏的目光慢慢软了一些:“你明知道我不会讲你想听的事情。”   “我知道,”秦嵬笑了笑,“你不必说那些,因为我现在想听的也不是那些事情。我已累了,只想知道一些‘额外的事情’。”   沈云屏眼底的固执被火光烧灼着,逐渐软化,别过头想了一会儿,才又看向秦嵬:“老楼主不喜欢没脑子的人,所以许多事情,她只教一次。”   这听起来的确很符合八方楼主的脾气,即便是上一任楼主。   秦嵬笑道:“那她至少应该很满意你这个儿子。”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并未否认这一句,只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楼里学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难道不是收集消息?”秦嵬问。   “那是老楼主认为一个人天生就要有的能耐,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她压根不会让我进楼。”沈云屏淡淡道,“再猜猜。”   秦嵬停顿一下,心中已有些了然:“是杀人?”   沈云屏表情不变:“是,但也不全是。”   秦嵬正要开口,忽觉一阵风吹来,本就漏风的石缝内,火堆立即摇曳,秦嵬的话尚未出口,就转为咳嗽。   他咳得很厉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沈云屏坐直身体看他,眉头皱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不然还是躺着好些。”   秦嵬摇了摇头,吐气道:“只是一时冷一时热,忍不住打摆子,我都快不记得上一次烧成这样是多少年前了。”   他身体一向壮得像熊,哪怕是年少时四处乞讨,除了打架受伤外,极少烧成这个样子。   说完这句,却见沈云屏盯着自己:“怎么?我难道烧得连脸都难看了?”   “不怎么,你的脸也依旧讨我喜欢,”沈云屏稀奇道,“只是好像烧得会说软话了,不知心肠是不是也软了些?”   秦嵬想起在河滩那会儿,他痛骂自己是个铁石心肠,不由笑道:“少爷,我天生就是这样的心肠,也天生是个嘴硬的人。”   沈云屏并未回他,只起身将石缝入口处遮得更严实,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说话的确又臭又硬,嘴却未必。”   秦嵬忽然有些接不上话。   他的舌头在嘴里顶着犬齿,才勉强压下嘴角。   秦大侠在心里附和沈楼主的这句话——说话再难听的人,嘴巴也总是软的,而且有时候软的出奇!   将火堆拨弄得旺一些,沈云屏才又坐了回来。   这一次他坐得很近,肩膀和手臂贴着秦嵬,挡下了一侧漏进来的些许夜风。   秦嵬感觉到他伸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脉:“所以你学的第一件事,究竟是什么?”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花钱。”   秦嵬愣了愣。   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   “花钱人人都会,但钱要怎么花才能生出更多的钱,却是要学的。”沈云屏放开他的手,将袖子拉好,慢慢道,“我花了一大笔钱做局,得到了可以致命的消息,突然发现原来我可以将很多人的命捏在手里,你知道我当时第一个感觉是什么?”   秦嵬看着他,并未说话。   沈云屏微笑道:“我觉得亢奋。”   秦嵬默默无言。   他很难说出什么话,来回应沈云屏的这几个字。   “随后,我又觉得很可笑,”沈云屏继续道,“只是笑不出来而已。”   秦嵬隔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弄到的那些消息,后来卖了吗?”   沈云屏看着火堆,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卖了。”顿了顿,他不知为何又加了一句,“在楼里用来自保的时候,消息就总会卖掉的。”   他说完又觉得没趣,因为这句怎么听都有些像是辩解。   秦嵬道:“我知道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秦嵬没有回答。   “你难道没有别的要问?”沈云屏盯着他。   秦嵬叹了口气:“少爷,我不是三岁的孩子。”   “我知道。”沈云屏皱眉。   秦嵬侧过头看着他:“在你往我身边插探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虽然烧得厉害,但还不至于烧成个糊涂蛋,我清楚跟自己嘴贴嘴舌缠舌的人是什么样。”   沈云屏好似被人摸到了命门,凶狠地掐了一把。   他刚才的脾气立时老实下来,毫不反抗地被按得熄了火。   继而又听秦嵬喃喃道:“况且你以为我在正盟的时候,能听到你什么好话?”   “……”沈云屏终于忍不住开始挠起脸颊,同时搓了把额头,“你这句说的倒是合情合理。”   秦嵬忍不住笑了,笑声刚出来,就又转为咳嗽。   沈云屏刚想为他把衣服拉紧些,没成想自己一动,倚在他身上的秦嵬猝不及防,从肩头直接侧栽下来,上半身跌在了他腿上。   两人同时僵硬一瞬,秦嵬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咳嗽着要挣扎起来,却感到一只手将他按下。   沈云屏将自己的里衣拉开,又将秦嵬搂得更紧一些,将他裹住。   秦嵬几乎已算伏在沈云屏膝上,只觉鼻腔中对方身上的气味一个劲儿地钻进来,带着体温和皮肤的触觉,将他裹在怀里。   两人都未出声,沈云屏的手伸来,摸了摸秦嵬的额头。   秦嵬好似被鬼摸了头,忽然冒出一句:“连潮,你买的衣服光是花哨,却不保暖啊。”   沈云屏的手在他的脸上摸了摸,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秦大侠的鼻梁,语气自然地接道:“心肝儿,因为穿这样衣服的人,原本是不用受这份儿罪的。”   俩人沉默一瞬,都哈哈大笑起来。   想到这一路演的戏,又想到万枫庄园内的其他人看到的一切,两人竟短暂地将尴尬抛诸脑后,不嫌事儿大地笑个不停。   “不知道这次之后,外头要传成什么样子。”沈云屏已有了些破罐破摔的无奈和好笑。   秦嵬边笑边咳嗽:“你我以后真的讲不清了,是不是?”   沈云屏的手指拂过秦嵬的鼻梁,落在唇珠上,蜻蜓点水地碰了碰:“你想说清什么?”   秦嵬没有回答,只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艰难地举起手,拉住了沈云屏的手,避免这人将自己的嘴唇当做玩具摆弄:“出去之后,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被他拉着手,沈云屏也并不抽走,闻言只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还是为了方便你安排自己的下一步?”   两人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却又都不愿撒手,只照旧这样搂着。   秦嵬漫不经心地搓揉着沈云屏的指骨,声音又懒又慢:“我真好奇,老楼主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浑身都是心眼儿的孩子。”   他没有否认沈云屏刚才的话。   不愿撒谎的时候,秦嵬一贯选择避而不答。   沈云屏听出这一点,却并不戳破:“因为她自己就是这种人。”   “你其实不介意出去后我离开,是不是?”秦嵬笑了笑,“因为只要跟着我,就有可能找到毒郎中。我的朋友不多,我能安置毒郎中的地方也不多,一直跟着,总会露出破绽给你。”   沈云屏另一只手抚着秦嵬后脑的头发,发现这人身上都是粘汗,便为他撩开黏在后脖颈的碎发,平淡道:“是。但你不走也没关系,因为查谷家,要比查你简单的多。”   此话说完,感觉捏着自己的那只手顿了顿。   沈云屏轻笑道:“你知道么,谷家一直很担心你。担心谁,就总会忍不住去打听谁,而只要忍不住活动,就一定满身破绽。”   他的声音好似裹了糖霜的药丸,咽下去发作前,都不知道是毒药还是良药。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又道:“你觉得我会动谷家?”   “你不至于。”秦嵬对这一点并不怀疑。   沈云屏的手抚着秦嵬的后脖颈,一寸寸地揉捏他的脊骨,声音却很温和:“如果我动了,你会杀了我吗?”   奇异的感觉顺着麻木的后背传开,秦嵬看着火堆,攥着沈云屏的另一只手,沉默良久才道:“如果见了血,我会。谷家与我做的事并无太大关联,本不该因我惹上麻烦。他一家都是好人,你让好人见血,除非我死,否则绝不饶你。”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如果只是查,若是以前,我依旧会。但现在,”秦嵬顿了顿,苦笑道,“我是人,我有私心,所以我不确定自己会如何做,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绝不会再跟你那样了。”   沈云屏没想到他竟还能说出如此冷硬的话,半边脸上的痒意变为了痛,半晌才不冷不热道:“哪样?”   秦嵬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复以犬齿咬住他食指指节,低声道:“这样。”   搂着他的人不再说话。   片刻后,沈云屏俯身,胳膊压下,将他当做自己抱着的枕头,趴在他的身上,他发髻早已松散,几缕长发擦着秦嵬的脸颊。沈云屏柔声道:“威胁我?”   秦嵬呼出的气热得发燥,声音却很平静,并不看他:“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秦大侠,”沈云屏幽幽道,“好臭的一张破嘴。”   秦嵬无声地笑了:“何必要激怒我来试探我的底线,毒郎中现在很好,至少我这一点我绝没有骗你,你信不信?”   沈云屏不回答,只伸开五指,反裹住了秦嵬的手:“老楼主当年曾出现在枫山附近的道观,你是如何知道?”   “曾有人看到。”感觉到沈云屏手上用力,秦嵬又道,“不必着急,看到的人并非江湖中人,而是附近村民,当年他还是个放牛的孩子,因贪睡在路边草丛睡着,半中腰苏醒,看到有人返回道观,那时道观早已烧毁,他不知为何有人去,所以记得清楚。他不知那是谁,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似乎是老楼主。”   沈云屏心头一顿。   沈翘雀在起火当日就去过道观,将他从密道带走,之后再去,是为了确认密道已被永久破坏,绝无被人再发现的可能。   所以放牛的孩子看到的并非关键的那一次,而是事后销毁证据的那一次。   他微微放心,但同时也已明白了另一件事。   尽管他早已察觉自己下钩秦嵬就会咬的原因,是这人对自己也有利用,但没想到除了毒郎中这件事外,竟还有另一茬。   沈云屏心里五味杂陈,却并未言明。   他俩的关系本就足够纠缠不清,实在没有桩桩件件都去计较的理由。   再计较下去,秦嵬又蹦出一句“你在渡风城骗我几次”这类的话,沈云屏自觉很难继续接口。   沈楼主觉得荒唐到了好笑的地步,却又笑不出来,只伏在秦嵬身上,平静道:“楼里的确调查过当年的事,我早已对你讲过,老楼主正是为查方锦和她儿子的死因而去,绝不是当年之事的黑手,你信不信?”   他毫无愧疚地扯谎,而秦嵬并未回答。   只跟他纠缠的手慢慢抬起,艰涩地朝后微举,叹道:“你的脸痒吗?一直蹭我肩膀,衣服并不干净,你这会儿又不讲究了?”   沈云屏将他的手拉住,按在自己的脸上,知道这是已不打算再说这些事情的意思。   “一直都很痒。”沈云屏轻轻道。   秦嵬带着伤疤的指腹摸过他脸上的红疹,略微缓解他脸上的痒意。   “你的手很粗糙。”沈云屏嘴上这么计较,却仍按着他的手。   秦嵬也不在意,自在道:“少爷,我们拿钱做事的人的手大多都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沈云屏不由笑起来:“我只是想起,我有一个朋友的手也是这样,他的手上总是会有新的伤口。”   这话说完,半晌没得到秦嵬回应。   沈云屏难得不知道自己说得哪里有错,正要再问,见秦嵬侧头过来看他一眼,叹道:“沈云屏,我虽没什么经验,但总觉得你现在说这个让人很不高兴。”   沈楼主愣了片刻,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够了,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秦嵬的肩膀:“你难道真是笨蛋?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况且当时我俩年纪都还小!”   秦嵬故作严肃,王八翻身一样慢腾腾地转过身,变作仰躺在沈云屏腿上,装作正经道:“哪种关系?”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嘴唇抿起,眉梢眼角都是心知肚明的笑意。   秦嵬也跟着笑起来,被沈云屏攥着的手抽出,覆在对方的胸口,忽然道:“我的嘴现在还是破嘴吗?”   “它一直都没有不破的时候,”沈云屏正儿八经道,“只是少爷不嫌弃。”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轻舔了一下嘴角,看着他道:“那为什么不再来一次?”   这问题问的很好,而且不需要答案。   沈云屏的嘴唇已又覆了上来,他们只有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坦诚又不含欺骗,发自本心遵从本性地啄和吮,追逐和纠缠。   一吻过后,才喘着气儿分开。   秦嵬的一只手仍按在沈云屏的后脑,眼中微微浮动着亮光,微笑道:“原来是这种关系。”   “是,”沈云屏的头又低了些,以至于说话时嘴唇可以擦过秦嵬的唇,“是这种关系。”   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没有人开口继续说下去。   到这里好像就够了。   即便仍觉得不够,但也已够了。   在各自卸下肩头最重的担子之前,许多事情计较到这个程度就已算超乎意料了。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是不是不同旁人,只要知道他肯不肯做额外的事,就已够了。   因为他们绝不肯为对方改变自己做这一切的初衷。   两人心知肚明,都不再多言。   秦嵬很快在沈云屏的怀里睡去,依旧高烧不退,沈云屏一手搂着他,一手去摸自己装着金玉刀的小锦布包。   他借着火光检查完金玉刀是否完好,复又装回,又好似检查那把金玉刀一样看着秦嵬的脸。   这真是额外的一个人。   他得好好想一想。   但留给他思索的时间总是不够多。   天刚有亮色,秦嵬烧得更严重,或许是觉得冷,又或许是觉得疼,不自觉地在昏睡中蜷成一团,一手又握住了刀,死死攥着不肯撒手。   沈云屏几乎搂不住他,只觉像个火团,搭额头的帕子换了几回,刚放上去就变成了热的。   他医术并不算精通,在这环境下也找不到合适的药,脑袋空白地立在一旁半晌。   在此地继续死等百灵鸟们过来,他等得了,秦嵬却未必还能像个人样。   沈云屏脑中回忆这段时间看过的奉春台的地图,他此前已根据水流和下落地点计算过两人所处的地方,本是因秦嵬此刻状态不易再挪动而等候在此,但如今已再顾不得其他。   他立即穿好自己的衣袍,又狠心将蜷成一团的秦嵬掰开,给他套好了衣服,费力地将他背了起来。   秦嵬喘气儿的动静像喷火,任由沈云屏折腾也双眼紧闭,直至沈云屏将他背出石缝,被谷底的冷风一吹,才发出几声含糊的声响。   “沈楼主,”秦嵬只觉眼皮沉得要死,干哑的嗓中挤出话来,“好大的力,我长这么大,好像只被人背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他已不去问沈云屏别的,甚至不问他要去什么地方。   秦嵬对沈云屏的信任总会超乎自己的预料。   他认定沈云屏能有办法。   “别晕过去,听我说话,手搂住我脖子。”沈云屏感觉背上的人烫得像火炭,“你以为我背过很多人吗?”   秦嵬闭着眼,小声笑道:“谁敢让少爷背?”   “除了你,我只背过一个人。”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辨明方向,判定和他一起看地图的那些探子们必定会选的路就那么一两条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咬牙道,“他没让我失望过,你也不要。”   ————————   亲嘴又不耽误动心眼子是吧哈哈[抱拳] 第56章 56: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寒风和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秦嵬几乎以为自己是烧昏了头,才会听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想象穿着锦袍的少爷趾高气昂地背人,没忍住犯了熊瞎子促狭的毛病,在沈楼主的背上含糊不清地笑了。   沈云屏感觉到伏在自己背上的人胸口的震动,踩着潮湿的泥地,冷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我连烧得发昏的脑袋都能被你看透了。”秦嵬叹道。   “笨蛋的脑袋本就很好猜,加热了就更好猜了。”沈云屏讥讽道,“无非是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狼狈。”   秦嵬笑得更明显了些,却道:“错。”   沈云屏冷哼。   “背人的和被背的,动作本就不会太优雅,况且少爷再狼狈,也不会比我现在更丢人。”秦嵬声音虚弱,“我只是惊讶,少爷竟然真有朋友,而且是能背着走的朋友!”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调侃,若放在平时他必定要呛回来,但这会儿秦嵬能清醒着答话就已算不易,他也只道:“是小时候的朋友。”   秦嵬感叹道:“少爷小时候竟然能交到朋友!”   “我难道不能有?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故作恼怒道,“我看你就算烧成个傻子,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   秦嵬勉强用一只手臂环着沈云屏的脖子,昏头昏脑地笑道:“我虽没见过,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哦?”   “少爷小时候,自然是个小少爷,穿金戴银,出门坐轿,鞋子要穿最贵最舒服的,骂人也不要吐脏字,但是个好心肠,有小乞丐路过你身边,你会怜悯,但依旧要拿喷香的帕子捂鼻子。”秦嵬闭着眼,自背后侧枕在沈云屏的肩上,几乎已算是凑在沈云屏的耳边,“你小时候必定比现在还难伺候。”   沈云屏两臂卡在他的腿窝,没好气道:“我虽没见过你,但也能猜到你是什么德行。”   “真的?”   沈云屏哼笑道:“你必是个刺头,无论丢到哪个地方,都要逞凶斗勇,是个天生的犟种鸡贼,比现在还要烦人,是不是?”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细细琢磨了一回沈云屏这话,惊觉竟然说得很有道理。   秦大侠头疼道:“你难道还会算命?”   只这一句,沈云屏就知道这人多半已被高烧折磨得够呛。   他心里一半是心酸,一半是好笑,两种情绪交织,竟不知要做出个什么表情是好:“我若真会算命,早将你祖宗十八代算个明白,何至于这一路被你耍心眼下绊子?”   秦嵬喃喃道:“真不讲道理,你的心眼子若铺在地上摊开,我才是三步一个坎,两步一个坑。”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秦嵬枕在他的左肩,呼出的热气将他的左耳烘得发红。   听得喘气中夹杂一句话:“不过,你小时候一定长得很好看。我见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孩子,个个儿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长大些后却都没少爷好看。”   沈云屏闻言微微侧头,勒着他腿窝的胳膊收紧一瞬:“这句总不是哄人吧?”   秦嵬闭着眼笑了会儿:“我现在这样,难道还有哄人的必要?”   沈云屏抿起唇,朝前走了数步,才低声道:“你若见到我小时候的模样,必定说不出这句话来。”   他那时满脸缠着绷带,即便拆开,也大半张脸都在流脓,从不肯照镜子。   即便是熊瞎子,也从未摸过他解开绷带时的脸。   也只有方锦在每日为他换药时才不厌其烦地说他长得像自己,俊俏好看。   他对自己治好毒疮的脸有过无数幻想,又担心留疤导致相貌丑陋,私下里悄悄跟熊瞎子讲起。   那时的谢翎并不愿显出自己的软弱畏惧,只旁敲侧击地问熊瞎子觉得自己应该长什么模样,眼睛是大是小,鼻梁是高是塌,嘴唇是薄是厚,甚至不忘问人中是长是短。   熊瞎子本就是个瞎子,说不出个一二三,问得急了,才蹦出一句——   “你哪怕长得像修罗夜叉,都是谢翎,只要你是谢翎,我都喜欢。”   这话好似定心丸,乃至于沈云屏如今想起,仍会露出笑来。   又觉得秦嵬说得也没错,他小时候的确很难伺候。   所以才遭了报应,与秦嵬这样不爱伺候人的犟种凑到一处。   背上的犟种听他说完,果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听到他这别有用意的笑就搓火,正要开口,听得秦嵬小声道:“就算是我小时候认识你,也没有用。”   知道沈云屏绝想不到这话的含义,秦嵬只笑着挪了挪脑袋,离沈云屏的脖颈更近一些:“你对我的了解,和我对你的了解一样少,是不是?”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背着秦嵬费力地朝前走。   秦嵬闷声咳了半晌,缓了缓才道:“上一个趴在你背上的,难道就是昨夜说起的手上总有新伤口的朋友?”   “是。”   秦嵬道:“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沈云屏顿了顿,他本不愿说这些,但这会儿只要能让秦嵬脑子清醒,也都说得出口了,“已有许多年没见了。”他不由自嘲道,“若是他现在见到我,也不知能不能认得出来,毕竟我与年少时相比,已变了太多。”   这已不仅是皮囊上的变化,连心性和脾气都已大不相同。   沈云屏已并非当年说上几句就又哭又闹的谢翎,当年共闯江湖的豪言壮语,也早已淹没在枫山脚下道观的大火之中。   他夜深时偶尔想起三乞儿,难免又会记起自己好为人师的模样,揪着三个朋友,要他们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绝不走歪路。   年少时相约要喝的酒,如今也已酿成心里的苦水,还要自己吞下。   背上的刀客半晌无言,忽地开口道:“人都是会变的,我年少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是如今模样。”   “秦大侠名扬江湖,若见故友玩伴,光是抬出‘小刀鬼’的名号就已很有脸面了,何必这种语气。”沈云屏调侃一回,“总不至于像我。”   “江湖上多得是想要和你一样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轻笑道:“我前几年还曾想过,若找到以前的朋友,必要装成个好人样子,绝不让他们知道我做过的事情、我做的行当,和我现在是什么德行。”   他这念头埋在心里许多年,每回找到与三乞儿有关的消息,快马奔去之前,都会想起,还专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想要找一找谢翎的痕迹,模仿年少时的语气。   这隐秘又苦涩的心思他此前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老范,甚至是沈翘雀都不知晓。   沈云屏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他早已分不清谢翎应该是什么模样,只认定三个朋友必定活得无愧于心,因为他仨本就是那样的人。越是这么认为,就越觉得如今自己让人失望,每每想起,难免生出许多别扭和焦躁。   秦嵬勉强睁开眼,看着沈云屏的下巴与抿起的嘴唇,轻声道:“如今的你不好吗?”   沈云屏停顿一瞬,吐出两个字:“不好。”   这话若是说给旁人,或许还不大能明白其中感受。   但秦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明白。   他自觉愧对谢家三口期望,又走了条跟谢翎立誓时不相同的道,时常觉得羞愧,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与自己有相似的心思。   如果谢翎活过来问他现在好不好,他的回答多半也和沈云屏一样。   秦嵬搂着沈云屏脖子的胳膊动了动,手贴在他的脖颈上:“我虽不知别人如何想,但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   沈云屏紧抿的嘴微微翘起,侧脸过来似嗔似笑地看他一眼:“因为在你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秦嵬不由追问。   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喘着气儿边走边笑道:“你我相识本就不那么真心实意,过程又太虚情假意,如今反倒随心所欲了。”   秦嵬由衷感叹道:“有学问的人词儿就是多。”   沈云屏忍俊不禁。   他从没想过会将自己这点儿幼稚矫情的心思和谁说,也没想过这烦闷会如此快地过去。   他忽然发现即便自己在秦嵬眼里是个骗子,那其实也很不错。   因为他至少不必跟秦嵬装相,做出个正人君子的样子,还要怕人受不了他乌糟的内里。   两人现在贴得是如此的近,一个笑时,另一个好像能从对方的身体上感觉到同样的快乐。秦嵬也跟着笑了一会儿:“少爷,人只要活着,只要能见到,很多时候就已经足够了。”   沈云屏只觉这话轻飘地落在耳中,却又好似沉得让人心酸。   他只“嗯”了一声,听得秦嵬又道:“待事情了结,你若是还要找以前的朋友,我可以跟你一起找。找朋友总是一件很让人有希望的事情。”   总比去找坟头要高兴得多。   这一句秦嵬没有说出。   即便他已烧得稀里糊涂,他也绝不肯将最隐秘的事情吐露。   就像沈云屏一样。   沈云屏不由笑道:“你不是不肯给我卖命吗?”   “我的命早已卖给别人,的确不会再卖给你,”秦嵬平静道,“但别的还没有卖,剩下的可以都给你。”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沉默地背着秦嵬朝前走,有些明白这人对死为什么毫无畏惧。   一个人如果早早将自己的一切切割开、划分成块儿,这块儿拿去给这个人,那块儿留下来给另一个人,剩下的凑一凑再给别的人,那他就很难给自己留下什么了。   这人无论是怎样的出身,都一定是个自小很缺东西的人。   因为拥有的东西很少,拿去偿还的东西也很少,所以只好从自身身上割。   若沈云屏还是谢翎的脾气,必定会吵闹着给他两拳,但他已从谢翎变成了沈云屏。   他虽不知道秦嵬到底是怎样的出身,但自己却是个从拥有一切又转瞬全都落空的人,所以多少能明白秦嵬身上的潇洒自何而来。   因为光脚不怕穿鞋的人,总会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潇洒。   沈云屏一脚踩在枯枝腐叶上,终于道:“命都不在我这里,剩下的又有什么用?人死了,命没了,就什么都留不下。”   秦嵬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云屏说的这话不假,也因为知道,所以不想说下去。   沈云屏却又道:“所以不必说没用的,待你好了之后,再同我喝酒吧。我已许多年没有痛快地喝酒了。”   秦嵬严肃道:“少爷得先保证,别憋着坏水灌我才行!”   两人都想起之前在县城酒楼里喝酒的那晚,不由都笑起来。   太阳也完全升起,谷底的寒意被慢慢晒去,秦嵬已能感觉到沈云屏在出汗。   这人基本没有武功,能背着秦嵬走这一段全靠身体底子够硬,但昨天连滚带爬又险些呛死,此刻难免显出疲态,却仍将秦嵬背得很稳,埋着头一步步地走。   秦嵬另一只握着刀的手也慢慢地挪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热得像烤熟的地瓜!”沈云屏感觉脖子上热烘烘的。   秦嵬道:“我知道。”   沈云屏将发痒却腾不出手去挠的脸颊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但别松手。”   秦嵬笑了:“我知道。”   他本就没有松手的打算。   秦嵬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的脑子锈住,因为越是这种时候,人就越不能松弛下来。他问道:“你家里那些鸟,能不能找得到咱们,半道走岔我真可能咽气——”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云屏凶狠地向上托了一下,好悬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会走岔,”沈云屏让秦嵬闭了嘴,心情好了不少,“先前在临春居,我同小卫他们就都看过奉春台的地图,掉落时他们也都在场,即便后来被水冲走一段,但大致位置是不会找错的,地图上的路就那么几条,即便有小道,方向也必不会错。”   秦嵬静静听完,见沈云屏说到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问道:“怎么?”   “没事,”沈云屏下意识开口,停了停,又低声道,“这次是我判断失误,才导致楼里的人伤亡惨重。”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秦嵬自认十分喜欢沈云屏兜里的银子,但要他像沈云屏这样拉着如此庞大的一大家子赚钱立足,他又是绝不可能做得了的。所以此刻听得这话,心里对银子的觊觎早不见踪影,只剩下许多无奈和心软。   隔了一会儿,他沉默地垂下一只手在沈云屏心口拍了拍。   沈云屏察觉出这一拍里的安慰,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   秦嵬做个动作都用尽全力,伏在沈云屏肩头喘着热气儿:“现在屠青死了,洪指头一定会再次龟缩起来。”   “不错,现在他再冒头,必定会被白道察觉。”沈云屏说起正事时十分迅速敏捷,可见始终就没停下思考。   秦嵬道:“但他必须捏在你我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太看得清四周,耳鸣得也厉害,喘气更加急促。   “我知道。”沈云屏道,停下步子晃了晃他,“继续跟我说话。”   秦嵬在他肩膀上挪了一下,因艰难而显得像是亲昵的磨蹭,含糊道:“不如将我未死但却重伤的消息放出去,我做诱饵,你找地方,无论洪指头和与他勾结的人是谁,总会想趁这时候杀我灭口,你借机将来人拿下。”   这话说完,感觉沈云屏的身体微微僵硬,他仰着头停顿半晌,才又走起来:“不必,不划算。”   五个字说得干脆利索。   秦嵬却听得出来,这意味着沈云屏刚才停顿的那一会儿,是真思考过这个计划的。   只是这一回,秦嵬是他衡量后选择的那一个。   秦嵬默默笑了一下,他并不在意沈云屏的衡量,换做是他,一样会考虑这提议。   也正因知道沈云屏是这种人,所以这个衡量之后的结果才更令秦嵬满意。   他已蹭到了沈云屏耳边,微笑着小声道:“好吧,那我还有个法子。”   呼吸喷洒在耳廓,沈云屏本就又热又累,此刻几乎被秦嵬呼吸的温度灼烧发疼,却不由自主地仍偏头与秦嵬挨在一处:“哦?”   秦嵬声如微风:“你还记得我从暗室里出来时,手上拎着的那个虬髯汉么?”   沈云屏一顿。   “他活着,原本只剩一口气,要吞卡在牙缝里的毒,我寻出路回来时发现了,将他下巴卸掉打晕,带了出来,”秦嵬道,“从他说话行事看得出,是安排在暗室的那批人里最说得上话的那个,且绝非屠家弟子,若我猜的不错,必定是屠青自洪指头那里借来的人。”   他的声音已十分含糊难辨,竟然还很有条理。   “屠青是活不成的,这一点洪指头也知道,所以你无法用他来钓幕后之人,”秦嵬闭着眼继续道,“但洪指头绝没想到自己养出的这一批死士里,会有活口,因为他那时根本没想到来的是你和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戳破。他老了,还是个过了许多年好日子的老人,这样的人难免忘记要如何更小心更仔细地做事,在寻常人家并无不可,但要在江湖上混,就已犯了大错。”   沈云屏托着他的手五指攥起,语气却很平淡:“人在哪里?”   “我追洪指头出去之前,”秦嵬轻声道,“已让苗真替我将人带走藏起了。”   沈云屏立即想起秦嵬出万枫庄园之前急速跟苗真耳语几句的样子。   他那时只以为是交代屠青或其他事情,万没想到已到了那个时候,秦嵬的心眼儿还在一刻不停地动。   屠青他秦嵬是一定带不走了,捏不到自己手里,那他就另留一条路,哪怕不捏在自己手里,也一定不会让沈云屏把控。   所以他一定会选苗真。   苗真未必会帮他秦嵬做事,但更不会为沈云屏做。   那她就是最安全的选项,况且碧血阁势大,八方楼短时间内无法伸手进去。   沈云屏起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竟发出一声笑来。   这笑不带任何惊喜,纯是怒火顶在其中,半晌,才平静道:“算计我?”   秦嵬没有说话。   “算计我,”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他已全明白了,“昨天大把的时间,屁也不放一个,做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挺着,所以咬死绝不开口,要等出去之后找机会把人攥住。今天发现可能挺不住了,生死难料,索性退一步,告诉我,好叫我能借此替你去做你可能做不了的事情,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做,是不是?”   秦嵬枕在他的肩头,见沈学问竟连“屁”都说出来了,不由笑道:“是。”   “所以昨夜你才要勾我亲你第二次。”沈云屏的嗓音压得很低,显出意外的柔情,“亲一次,或许只是气氛到那个地步的一时冲动,第二次,你才能确定你在我这儿的确有分量,至少绝不会背刺你,而且一个正在兴头上的人,总会为另一个人做更多额外的事。”   他已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但秦嵬果然不会撒谎,且足够心狠,竟还微笑道:“是,人总是要切身体会,才能知道另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感兴趣。少爷心跳得很厉害,真让我高兴。”   沈云屏立在原地,想立刻撒手让这人从自己背上滚下去,两条胳膊却僵硬地仍搂着秦嵬的腿窝。   他平淡地走了几步,忽然半躬下身,自喉管里挤出一句凶狠愤怒的话:“狗东西,事到如今,还在算计我!”   能让沈楼主骂出“混账王八”之外的第二个词,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他笑得气喘不停,感觉两条腿要被沈云屏捏断,脸却埋在沈云屏的颈窝,嘴唇蹭到对方的皮肤,说话的声音也就更含糊:“别生气,沈楼主,何必大动肝火,我就没有生气。”   “你算计我,你有什么好生气!”   秦嵬的笑骤然落下,冷冷道:“你昨夜将谷家的事情告诉我,不就是叫我老实些么?你让我觉得,我留在你跟前儿,你就大发慈悲绝不去碰谷家,其实是因为你需要我留下来。你需要把我按在掌心,为的却并非谷良,你是要让谷良知道我有麻烦,他找不到我,就必定会去找当初联系他的人——我一直跟你在一起,这一路的行踪只有你我和老范知道,谷良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说出合适的话,你认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和我配合,将你我行踪告知谷良,安排他前来,而不仅仅是那个脂粉铺。”   沈云屏不答。   秦嵬又道:“你既有了这个想法,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只需要谷良知道我出了事,就绝对按耐不住,他找不到我,却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联系他的人,而联系他的人也不会看他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惹来更多关注和麻烦,所以必定会现身。你要的就是那人现身,因为这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而毒郎中,一定就在那人手里。你既稳住了我,又摸到了我手里的人和消息渠道,简直一石三鸟,我说的难道不对?”   良久,沈云屏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愤怒已烟消云散,双眸幽深,微微笑了笑:“不错,看来你的确没有烧糊涂。”   “我知道少爷在想什么,也没有生气,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动怒。”秦嵬那只垂下来拍他胸口的手僵硬地按在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呼着热气儿,“因为你我就是这种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个傻子自然不会讨沈云屏的喜欢,但秦嵬的主意真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沈云屏仍会觉得愤怒。   可让他真成了个傻子,沈云屏又觉得不行。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忽然又道:“你记不记得我胸口的那道疤?就在这地方。”   他的手在沈云屏的胸前划过,因僵硬而控制不好角度和力道,沈云屏身上那套海连潮的衣服布料在昨天折腾过后早就抻不平,松垮地穿着,让他的手一划拉,直接刺进衣襟,掌心搓过沈云屏胸前的皮肤,指甲划出一道红痕。   胸口轻微的一道刺痛,伴随着耳边黏黏糊糊的热气,沈云屏略闭了闭眼,恼怒地憋出一个“嗯”。   “我本不知道当时差点让我送命的是谁,但昨日却想明白了,”秦嵬的嘴唇仍粘着沈云屏的脖颈,说话时舌尖牙齿若有似无地触碰,“是善堂。”   如今既已知道洪指头的确掺和进当年的事情,那小石城外谢家三口租住的院子里出现的人的身份,秦嵬已有了猜测。   能有如此行动力又专职做这些勾当的,多半就是善堂的人。   谢堑出现在野猪林,是个变数,在洪指头等人的意料之外,而方锦和两人的儿子不知所踪,洪指头做事滴水不漏,必定是要找到后灭口,以免叫人知道谢家三口原本的行踪,不方便编造其他事情。   熊瞎子当夜撞破的就是前往小石城灭口的那一批。   沈云屏略一震,扭头道:“你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秦嵬闭着眼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遭了险些活不下来的欺负,如今已是第二次了。”   沈云屏哼一声。   秦嵬幽幽道:“少爷,你曾说过要替我找出来欺负我的人,这话难道不算数了?”   他方才冷厉的劲儿又收了起来,似乎又露出柔软的部分,展示自己的无害。   秦嵬是个地上摸到什么就吃什么的混大的泼皮无赖,若非中途遇到谢家三口,此刻已不知是死在哪个阴沟,或是混在什么下三滥的地方度日,如今虽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刀客,但骨子里生存的能耐永远磨灭不掉。   这能耐总会对一些人十分有效。   沈云屏冷冷道:“把你爪子掏出来。”   秦嵬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垂下手。   “搂好脖子。”沈云屏又说。   秦嵬哈哈笑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感觉到沈云屏已又走起来,声音虽还冷硬,却已平静许多:“我本就不会饶过洪指头,现在就更不会要他活得舒服。他既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又使下作手段叫你遭罪,那我就能替你将他胸前的皮撕下来,再让他自己吃下去。”顿了顿,又柔声道,“你的账,我也自有要算的地方。”   两人撕破脸到这个地步,忽然都没了许多伪装。   沈云屏知道秦嵬在耍无赖,的确不是个磊落大侠,秦嵬亦知道沈云屏说到做到,实在不像个好人。   偏偏却成了嘴贴嘴的关系。   可见蛇鼠的确很容易进同一窝,穿一条裤子的必定是一路人。   “好,去做吧,”秦嵬小声地笑了,“去找苗真,找我留给她的那个活口,找善堂……忙起来,你就不必搭理对你没有威胁的谷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搂着沈云屏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死沉死沉地伏在沈云屏背上。   沈云屏已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烦躁又慌乱,托着他迈步更大,吃力地边走边骂:“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那现在正是时候。”秦嵬微弱地回答,“你只需要把我放下。”   沈云屏两手勒得更紧:“等把你治好,我就活剐了你。”   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又道:“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手。”   秦嵬的笑被一把掐灭了。   他已没力气撑着自己的脑袋,只用嘴唇磨蹭沈云屏的脖颈,见对方想要别开,又张嘴咬了一块薄肉在牙齿间,舌尖剐过去,沈云屏的呼吸略停了一瞬。   秦嵬含糊地笑道:“别生气,沈云屏,至少亲你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沈云屏隔了很久,才在秦嵬滚烫的呼吸里叹了口气:“我知道。”   命虽然不是卖给他的,但至少这点儿真心还是有的。   只是他俩的真心都不那么纯粹。   他们做不成托付一切真诚相交的朋友,却又偏夹杂了些许也不该出现在朋友之间的真心,成了这么个古怪的关系。   秦嵬好像就等他说这句话,听得这句,才略笑了一声,两手彻底垂下,歪在他肩头烧得昏过去。   沈云屏只能将身体弯得更多一些,以便能将秦嵬背得更稳当些,不至于整个人滑下去。   他这些年虽然从未落下过锻炼,但昨天在生死间徘徊一圈,又一宿没睡好,两条腿几乎是在强撑着走。   他不由又想起年少时背着熊瞎子边哭边走的时候,那会儿他还能去找谢堑和方锦,现在却只能一门心思地寄希望于秦嵬能自己扛过去。   沈云屏活到现在,怀里的东西都在急匆匆地离开,以至于现在背着这么个若即若离的混账东西,他都已开始舍不得。   贴在自己脖颈处的人呼出的热气儿原本令他心焦,但此刻又好似在不断地告知,这是个滚烫的人,他还活着,甚至不像熊瞎子似的跑了个没影儿。   他时常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以至于至今仍找不到熊瞎子。   现在这感觉再次浮起,他像又变成了谢翎,竟在一步一步埋头走着的混乱中冒出一句:“你敢死我背上,我绝不饶你……我只背过两个人,总不能全都留不下来,我虽不能全心全意信你,但总能恨你,别叫我恨你,秦嵬,我已经有些恨你了。”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原来他也有些恨熊瞎子了。   即便知道这恨薄得像冬日的一片雪,只有在感到冷的时候才会存在,一见到相见的人,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喃喃道:“你们眼瞎的难道都一个模样?我难道真欠你们?”   脚下踩到碎石,沈云屏趔趄一回,秦嵬已烧得神智全无的身体歪斜着栽下去,连带着将他一道带倒。   也不知是因摔这一下,还是刚才的话让秦嵬略有反应,他含糊着发出一声鼻音,好似是“嗯”地回答。   沈云屏气得发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又将他背起,辨认着方向朝前走。   等两条腿几乎已似不长在自己身上时,忽听远远传来几声鸟鸣。   沈云屏意识瞬间回笼,他立在原地,警觉地抬起头,那鸟鸣由远及近,应当是一路走一路发出。   他立即回以一个呼哨,咬牙背着秦嵬朝鸟啼的方向走。   树影烈阳之下,见几道身影狂奔而来。   领头的两个身影矮小瘦削,却跑得很快,其中一个半张脸上满是胎记,远远看到沈云屏,立时大喊:“是二位少爷,是他俩!”   “我就说这条小道最快!”   正是封家两兄弟。   两个少年身后,数位百灵鸟踏着轻功掠起,还未到沈云屏跟前,就已激动地喊道:“楼主!”“楼主没事,立刻告知其他道上的人!”   沈云屏心头一松,立时栽倒在地。   他只来得及将秦嵬的后脑勺护住,以免栽倒时真撞成个傻子。   他想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长脑子的秦嵬,即便他动脑子的时候,自己看了就心烦。   ————————   亲的时候是真心的,算计也是真心的,所以就是真心的[求求你了] 第57章 57:早补回来了,是什么夜盲!   道并不好走。   因为捷径总是会伴随麻烦。   但一行人还是走得飞快。   毕竟任谁背上驮着个烧得像烫手山芋一样的人时,都恨不能手脚着地那样跑起来。   沈云屏已整好了衣袍,面上虽有疲倦,但神色间已又是八方楼主的从容镇定,边用锦帕擦着手,边迅速跟上百灵鸟们的脚力,自他们来时的小道向外撤。   他右手在栽倒时挡了回秦嵬的后脑勺,手背被地面碎石擦破一层皮,在帕子反复擦拭过后泛起血红,却仍不肯停下,只侧头听几个百灵鸟汇报。   “弟兄们分了几个组,沿几条道同时下谷底,如此无论楼主选了哪条道,都绝不会走岔,”一个百灵鸟道,“我们几个脚力好些,跟着这俩小兄弟走猎户才走的小道,想着能更快下来,幸好没走偏。”   沈云屏再开口时已如往日般平静,好似世上再没有难办的事情:“情况如何?”   “屠青已死,万枫庄园内宾客大半散去,留下的基本都是正盟的人,白道——”   沈云屏打断道:“楼里人情况如何?”   百灵鸟顿了顿,神色松动,低声道:“这趟来的人手都已撤出奉春台,伤重的已转移去安全的暗楼医治,死的已由卫小统领记录在册。”   “小卫?”   “让那帮狗娘养的咬了几口,中的镖上有毒,幸好不难解,已服了药,性命无碍,只是撤退时摔断了腿,走起来还没爬着快,弟兄们不让他跟来,嫌碍事。”   沈云屏听着伤亡情况,神色难辨。   另一侧传来几声嘀咕,他扭头看去。   背着秦嵬的百灵鸟身边还围着俩同伴,连带着封因在内的三四个人合力,也没能把秦嵬手里的刀卸下来。   秦嵬脸上毫无半分血色,浓眉紧皱,在昏迷中才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他尚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因沈云屏而免于一难,人要是烧到他现在这份儿上,八成是连后脑勺在哪儿都分不清楚的。   饶是如此,秦嵬仍死死攥着自己的刀。   几个百灵鸟轮流背他走,也因此轮流被他的刀柄杵了一路脑袋,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刀抽走。   沈云屏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那刀是他大半条命,想拿走还不如将他的手剁下来。况且就他现在这样子,难道还能跳起来抹谁脖子不成?不必掰了,让他拿着。”   百灵鸟们都是这趟一道过来的,跟秦嵬也算同在生死麻烦里滚了这一遭,难免心里都与他有了些交情,当即不再计较被杵两下脑袋的小麻烦。   况且秦嵬实在是个很难让人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沈云屏抬手按在秦嵬握刀的手上,用力地攥了一下:“老实些!”   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有,秦嵬的身体动了动,手也没那么较劲儿似地硬伸着了。   瞎子的感知最灵敏,不知半瞎是不是也这样,在昏沉里分辨得出自己最熟悉的手是哪只。   沈云屏想笑,但笑不出来。   一扭头才,正瞧见几个百灵鸟睁大眼看着他,见沈云屏回身,几人立刻又低下头。   “走,”沈云屏收回手,“继续说。”   百灵鸟们学着沈云屏刚才的样子,微微侧头背着秦嵬,尽量不颠着他,轻而快地在难行的小道上走。   封家两兄弟跑去最前头领路,却还三步一回头地向后看,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复又担忧地小声嘀咕:“烧成那样,会不会死?”   “不会,我听他们都管他叫秦大侠,”封因回他弟,“狗老天再不开眼,也不该叫大侠死。”   全然不知他嘴里这位秦大侠,正因觉得自己八成扛不住,才终于在沈楼主背上撂下几句实话。   跟沈云屏说事儿的百灵鸟轻声道:“卫小统领说这俩小子可靠,才敢叫他俩带我们过来。听说是庄园里干杂活的下人。”   “问过几句事情。”沈云屏简略道。   那百灵鸟道:“楼主,万枫庄园算是完了,屠家也一样,这俩小子再留在奉春台不合适了。”   他说完看看沈云屏的脸色。   但沈云屏的表情总不是能轻易看透的,所以他只好不再说下去。   一行人不敢耽搁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在临近晌午时走出了这座山。   猎户上山踩出的这条道入口远离万枫庄园,正方便躲避已奔奉春台而来的江湖各路人马。   自隐蔽小道下来,道旁,三辆中规中矩、毫不起眼的马车已静静等候多时。   倚着一辆马车立着的人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好,一条腿还打着夹板绷带,却仍要在外头等,抱着手臂神情凝重,隔一会儿便伸头四下看看,正是卫四地无疑。   远远瞧见沈云屏等人,卫四地的脸上露出许多喜悦和安心,抄起拐杖用好腿蹦跶着迎上来:“楼主!可有受伤?幸好幸好,您要出事,无需范统领扒我的皮,我自己就可以从山上跳下去了。”   沈云屏隔老远抬手示意,让他不必走动,他仍撑着朝前蹦了蹦,一眼瞧见紧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上的秦嵬,见他脸色连自己都不如,脸上刚浮起的喜悦瞬时落下,吃了一惊:“这是怎么?”   “立即叫大夫过来,备好一应解毒退热的药材用具,”沈云屏眉头微蹙,语气却还镇定,将卫四地上下打量一回,目光在他打夹板的腿上停顿一下,“叫腿脚便利的去做,你将现在情况跟我讲一讲,另外,奉春台不能再留,现在就走。”   卫四地喊来一个探子,嘱咐几句,这才低声对沈云屏道:“就是摔断了,养几天,没大事。”   沈云屏没再说话,快步走向一辆马车,只在路过卫四地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   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着秦嵬跟上,与卫四地简单说了一回秦嵬的情况,见沈云屏已撩开了马车帘子看过来,赶紧背着人上去。   马车比海家那辆小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也足够秦嵬躺下,两个百灵鸟在卫四地的指挥下,轻手轻脚地将这烤山芋放下。   然后又被刀分别杵到了脑袋跟肚子,各自忧心忡忡地下了车。   沈云屏已抬脚要进马车,半道又停下,扭头看向封家两兄弟。   封因封果立在他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紧张地看着他,两少年都很清楚自己如今前途未卜,裘家倒了,接下来做什么维生也还是个问题,但开口与沈云屏说的第一句却是:“黑脸少爷好得了吗?”   沈云屏已接过百灵鸟递来的干净帕子,擦着尤有红疹的脸:“好得了,因为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东西。”   “欠什么?”封因小声说,“二位少爷不是朋友?”   再蠢的人,经过昨天庄园里的事情,也多少能猜到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封家两兄弟绝非蠢人,甚至已算聪明人,早在百灵鸟们和庄园内散去的宾客们的言辞间知晓了沈云屏身份,现在跟他说话的状态,比先前就更多了些畏惧和紧张。   “朋友?”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不回答,“他还欠我一顿打。”   两小子都愣住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将他治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封家两兄弟战战兢兢,半晌,封果小声道:“不至于,您要是杀他,何必还背他出来呢?”   卫四地火速抬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火速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并不计较周遭这帮小子们乱飞的眼神,只看着显然是硬着头皮在说话的封家兄弟,淡淡道:“昨日与今日,也是辛苦你两个了,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叫他们拿银票过来。”   他说话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封家两兄弟无措地对视一眼,封因深吸口气,仰头道:“不用,不需要。”   “给就拿着吧,”一百灵鸟道,“谁没过过苦日子,有钱多好。”   封因道:“我跟我弟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银子。”   兄弟俩又伸头看了眼马车里昏睡的秦嵬,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互相推搡着要走。   忽听沈云屏又道:“你两个以后要做些什么?”   “不知道,”封果老实道,“有手有脚,做什么都可以。”   沈云屏将帕子放下,又接了香膏,并不看他俩:“我记得你两个已再没别的亲戚了。”   封因苦笑道:“我俩人靠自己,也能混口饭吃的。”   “既是混口饭吃,那在哪儿都差不了多少,”沈云屏撩开马车帘,回头看着他俩,“愿不愿意离开奉春台?”   两兄弟愣在原地,封果率先理解这话里的含义,顾不得他哥,张口道:“愿意,愿意愿意!”   封因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   “将他俩带上,不必来楼里做事,先送去学几年,之后再说。”沈云屏翻身上马车,对卫四地嘱咐。   卫四地还未开口,就听两兄弟一个说“我能学武吗”,另一个说“我想学你们这种本事”。   外头百灵鸟们正说着都行,沈云屏隔着车帘道:“先读书!”   外头登时鸦雀无声。   沈云屏终于能得空坐下,将烛火挑得亮一些,俯身去看秦嵬。   自昨晚烧到现在,秦嵬的两团眉毛就没抻平过,这一路颠过来,拧得更紧,头也不自觉地总半侧着,将额角眼眶找个地方顶着才行,刚才沈云屏背着他的时候就已发现了。   沈云屏的手覆上秦嵬汗津津的额头,他掌心的凉意让秦嵬紧皱的五官略有缓解,但眉头仍旧拧成疙瘩,两眼紧闭。   刀还攥在秦嵬手里,在马车内显得有些碍事,等会儿大夫过来把脉也不方便。   沈云屏拍拍秦嵬的脸,低声喊道:“秦嵬,秦嵬?”   没反应。   沈云屏按他额头的手稍用了些劲儿,五指在他眉间搓了搓,准备直接上手将他的刀拽出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略舒服了些,身体略有挪动,半睁开眼。   即便马车内光线昏暗,沈云屏依旧能看出那双眼烧得通红,目光涣散,显然已不大能认清周遭事物。   即便如此,秦嵬仍“嗯”了声,气若游丝道:“出事了?我看不清。”   沈云屏压下心里酸涩,放轻了声音道:“无事。你得将刀拿下来,大夫马上到。”   秦嵬呼吸短促,并不回答。   沈云屏停了下,又道:“刀借我用一用。”   秦嵬的眼珠转动,斜了眼沈云屏,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却松了手,由着沈云屏将刀从手里抽走。   沈云屏也没将刀放去别处,就当着秦嵬的面儿放在自己膝头。   从一个自小就拥有很少东西的人手里拿东西的时候,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拿得太远。   秦嵬的眼又闭上了,沈云屏再说什么他也只是含糊迷瞪地回一个“嗯”,基本就没听明白,只一个劲儿地将头侧到一旁。   一开始还能支着脖子将额角顶在榻上,后面连这点儿劲儿都没了,下意识蜷起身体,直至将额头顶在沈云屏紧贴着床榻边缘的小腿上。   沈云屏瞧出这人的不对劲儿来:“头疼?”   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似刚才那般五指用力,按着他的前额。   秦嵬已又叫不醒了,只等沈云屏停了手,嘴唇才动了动。   沈云屏凑近了些,听了半天,才分辨出这人嘴里说的是:“眼疼。”   他这一路哼都没哼一声,这会儿才又像回到了昨夜火堆旁一般,成了个有话就说的讨沈云屏喜欢的模样。   沈云屏的动作顿了顿。   他五指在秦嵬的眼眶上缓慢地刮过,不过按了两个来回,秦嵬紧皱的眉头就松了许多。   原来并非头疼,而是眼眶附近疼得厉害。   沈云屏忽然很不好受。   这难过已并非因想起了熊瞎子,更是因为秦嵬本身。   即便这人再耍那惹他心烦的心眼儿,他仍会因这几个字而觉得难过。   车帘被掀开,卫四地撑着身体跳上马车,一眼瞧见沈云屏的手放在秦嵬的额头,立时又低下头去:“楼主,已都备好,大夫就在另一车上,听闻秦嵬是中毒,正在备银针与药材,备齐立刻就来。这位正好在蛊毒这方面颇有造诣。”   沈云屏心里略松了些,一手照旧按着秦嵬的眼眶,语气如常道:“这趟来的人里,伤亡人数已记好了?”   卫四地应是。   “后事都安排好,家里还有人的,按楼里的规矩照料,”沈云屏顿了顿,抚着秦嵬的浓眉道,“银子照平时的双倍给,若有难事,再来报我。”   “楼主——”   “就这么办,”沈云屏抬手打断,“这趟因我考虑不周,致使伤亡惨重,不必说别的。”   卫四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俩掉下谷底之后,你们撤走的还顺利么?”沈云屏扶着秦嵬,见他这回没死咬着牙齿,立即端着茶杯喂了几口水,看着秦嵬喉头滚动咽下,这才又问。   卫四地道:“您口哨一响,弟兄们就下撤了,那伙人还想追,但洪指头伤的不轻,他们不敢贸然离开,且若只论轻功脚力,这帮人未必能比得上百灵鸟们,所以还算顺利。”   “庄园内情况如何?”   “人手已经撤走,只知道万枫庄园已被正盟把守,屠青的消息已传信四方,从庄园内离开的宾客也一定会说出去,这事儿捂不住的。”   沈云屏点了个头,看着秦嵬,忽然道:“苗真呢?”   卫四地道:“昨夜就走了,带着碧血阁的人手走得很快,现在应当都离奉春台挺远了。按苗阁主的脾气,我本以为她会在万枫庄园稳住局面,没想到竟是第一批撤走的人。”   “因为她有要紧的事情,不走不行。”沈云屏按着秦嵬脑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真是精明,想必当时交代的时候,就没忘了让她连夜上路。”   卫四地没吱声,因为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只思索片刻,问道:“派人拦一下?”   “能在半道截下自然是好的,”沈云屏道,“若是拦不住,就保她一路平安,放心,她绝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   卫四地奇怪:“但去碧血阁的路并不近。”   沈云屏道:“她绝不会去碧血阁。”   “哦?”   “她要去的,只能是公孙世家。”沈云屏淡淡道,“因为雷夫人必定会第一个接到消息,甚至要比正盟都先一步,所以公孙世家必定会接下苗真。”   卫四地了然:“齐小甲!”   “传信过去,让他将苗真自万枫庄园内携一可疑人撤出奉春台的事情透给公孙明,这少爷是个直肠子,一定会告知雷夫人。”沈云屏道,他一手抚着秦嵬的刀,柔声道,“我虽未必会将这条线捏在手里,但一定要将这条线落在什么地方掌握到底。”   秦嵬八成是想要让苗真将人带回碧血阁,他的人手再想方设法将那虬髯大汉带走,但现在他昏迷不醒,这计划显然无法实施。   既撂了实话,也就管不了沈云屏怎么截胡他手里的东西了。   人一旦到了公孙世家,齐小甲就随时能接触,也随时能知道人藏在什么地方,就像现在知道枫山那铁匠老头的位置一样。   等于还是落在了沈云屏的手里。   卫四地记下这嘱咐,等下就去办。   “善堂余孽未灭,仍在江湖上活动的事情想必不多时就会闹开,我已提前传信范统领以及各处暗楼,”卫四地道,“细林涧活口摇身一变成了屠青,又与善堂有所牵扯,那当年他指认枫山一事一定另有隐情,如今段二之死也一样,毕竟都与屠青瓜葛着,说不清了。”   沈云屏冷笑道:“真让人头疼,是不是?”   “好在如今是所有人一起头疼,”卫四地笑道,“但大家都难受,我们就好受了。”顿了顿,又道,“送走查吴一家三口的马车我已安排好了,朝西边去。”   这人虽有不得不叛出八方楼的理由,后又尽力弥补,但八方楼却绝不会再用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不能恢复,而楼里的百灵鸟们之间靠着的,很多时候就是这种信任。   沈云屏平静地点了个头:“送得越远越好,给一笔足够养大他那襁褓中孩子的银子,确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已都安排了,”卫四地低声道,“他说绝不会透出楼里有关的事情,但又说自己犯过错,自知已不可信,所以吞了哑药。”   沈云屏顿了顿,没有说话。   “查吴自幼就是楼里眼线,靠楼里接济长大,后来自愿进的楼,一直忠心耿耿,若非为了妻儿……”卫四地小声道,“按规矩,叛徒是要废掉双手的,不然我来动手?”   沈云屏冷厉的眼风扫去,卫四地立即低下头,两手抱拳举在头顶:“属下知错。”   “你要替他求情,何必拐弯抹角?”沈云屏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压得人难受,“不要忘了,从数月前起,楼里因叛徒死了多少人。”   卫四地面有愧色:“属下糊涂。”   他本已要起身退去车外,将命令传下,却听沈云屏沉默半晌后开口道:“算了。”   卫四地一愣。   “算了,”沈云屏叹道,“他本也是因叛徒出卖牵连,才不得不做许多本不愿做的事。楼内此番劫难,也因我未能更早铲除这帮猪狗。”   卫四地急道:“这如何能怪楼主?老楼主在时,楼内就已有了这些问题,往前倒的话,每一任楼主在时都有,人心如此,总有叛的人,您兵行险招不就是为了这次一道将这帮畜生拔掉么?况且已借着正盟的手拔掉了大半——”   沈云屏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卫四地只好闭嘴。   “查吴常年在奉春台,对主楼的事情知道不多,料也无妨。”沈云屏将秦嵬两只手的袖子拉起,方便把脉,见他布满伤口的十指,忽然又道,“留着手,还能教孩子写字读书。世上多一个自小就能学写字的孩子,总比多一个想学写字都没地方学的孩子要好一些。”   卫四地的脸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人将他松开。”   “松开?”   卫四地道:“他本来要自己动手,怕他失误将自己弄死,这才捆起来,等风头过了直接送去西边。”   沈云屏没再说话,只将锦帕拿起,慢慢地擦了擦手,才自嘲道:“老楼主若还在世,一定又要骂我心慈手软。”   卫四地沉默片刻,才道:“楼主本就心软,老楼主在世时就知道,她是先知道这个,才仍选了您继任的,而非心冷情硬的其他人。”   沈云屏不语。   沈翘雀在世时,夸他的话还没有方锦一天内夸他的多。   “楼主,”卫四地又道,“我叫卫四地。”   沈云屏看他一眼:“我是摔了这一遭,但还没摔到脑袋。”   “我其实叫‘四弟’,因为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卫四地笑了笑,“我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算凑合,后来天灾人祸,死的就剩我一个,我大哥死前叫我把‘弟’改成‘地’,这样别人喊名字的时候,我才不至于老想起自己是第四个,上头还有三个哥姐。”   沈云屏并未答话,心里却知道这话应当是真的。   来八方楼做事的百灵鸟,大半都是苦命人。   其实做这一行也很苦,但每一年进楼的新人仍是不断,因为在外头过不下去日子的人,这世上从来就没少过。   总是不少,总是有人在吃不起饭。   卫四地道:“我当时十四岁,家里最后咽气儿的大哥尸体都臭了,我也找不来一口薄皮棺材安葬我一家亲人,饿晕过去再醒来,才遇到路过的大百灵鸟,给了我一口饭吃,又掏钱让我去料理爹娘哥姐后事。”   “你当年也做了眼线,还过债了。”沈云屏道,“就算要谢,也是那大百灵鸟做得不错。”   卫四地认真道:“楼主,一个人真的想要还这样重的债的时候,他永远都会觉得自己还不完,永远都觉得做的还不够。”   喘了口气儿,又道:“我是这样,当年救我的大百灵鸟也是一样——她是楼里出钱养大的孩子,这笔养所谓‘眼线’的钱从老楼主到您开始设下,从未断过,任何探子只要需要,都可以找楼里拿,我养的眼线,至今都还在用这笔钱。”   沈云屏按在秦嵬额头的五指略收紧了一瞬,继而又伸开,神色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卫四地看他一会儿,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联系上老范了吗?”沈云屏侧过头。   卫四地也只好道:“昨天就已传信出去了,这趟许多人手还是用他的信物调动的,若非那边还有事情,范统领一定亲自杀过来了。”   想起范遇尘那脾气,沈云屏深感赞同:“再递个消息过去,叫所有暗楼、包括他自己,近期都警醒些,有一方最隐秘的势力,这几日一定会动起来,而且极大可能是奔楼里而来。”   “那帮畜生?”卫四地皱起眉。   沈云屏摇头:“与楼里那帮叛徒并非一路的。”   卫四地迟疑道:“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咽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云屏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有些无奈,只一双隐有担忧的眼仍看着秦嵬。   沈云屏慢慢地按着秦嵬的眼眶,头也不抬道:“离开庄园时,我住的地方的东西都带来了么?”   卫四地点头应是。   “桌上那个装着老范消息的盒子呢?”   卫四地自榻下的大箱中翻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   沈云屏不需要多看,掀开盒子盖,随意翻了一回:“自己查查,少了一张。”   卫四地大惊,恍然大悟地看向秦嵬:“难道?”   “丢的那张上头倒也没记什么要紧的东西。我虽不知他送了什么消息出去,但这意味着他有送消息的渠道,”沈云屏温声道,“而且秦大侠相当确定,拿到他消息的人,一定可以根据这模糊不清的线索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秦嵬仍在昏睡中急促地喘息,只是眼眶被按了这一会儿,眉头已松开许多。   若是听到沈云屏这话,他必定会觉得沈云屏的手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难道和先前您叫查的渡风城铺子后头的人有关?”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认识,但应当不是同一人,”沈云屏平和道,“做事的风格差的太多。渡风城脂粉铺背后之人,能提供的必定多是稳定的落脚点以供消息来往,甚至是躲藏。”   “不错。”   “但单是靠秦嵬和这一人远不够,所以他俩之外肯定还有一条线,是游走流动的,”沈云屏道,“一条线做固定联络,一条线就灵活填补空缺,而立在你我眼前的小刀鬼,做的是冲锋陷阵、搅弄风云的出头鸟,他闹得够凶,其他人才好趁机行事。”   卫四地叹道:“真是厉害,但秦大侠现在……他们如何得到消息,从而动起来?”   沈云屏道:“我本不确定,但他今日在我背上烧得已有些失去思考能力,说得太多,所以我忽然明白,我本就不需要用谷家去钓他手里的那些人。”   卫四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嵬认为,只要谷家不动,其他人就一定沉得住气。”沈云屏低头看向膝头秦嵬的那把刀,忽然道,“他是个好人,是不是?”   “有些良心的,都不会说不是。”卫四地道。   沈云屏叹了口气:“他是个好人,也的确够厉害,但他毕竟还是个人,而且是单独的一个人,会死,这段时间又倒了血霉,所以更容易死。”   “他是的。”   沈云屏又道:“所以能在一个单薄的好人倒大霉的时候,仍冒死来替他做事的人,又怎么会忍受在没有他任何消息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卫四地愣了愣,已明白了:“我去传信。”   “去吧。”沈云屏拍了拍秦嵬的脸颊,自己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疲惫。   卫四地犹豫道:“楼主,那个,你跟他——”   话还没说完,车帘又被掀开。   上了年纪的大夫提着沉重的药箱,身如大耗子一般钻上车:“哪儿呢?病人?几个?谁中毒?”   沈云屏摆摆手,卫四地只好悄无声息地下车去了。   “他中的应当是用作审问的‘节节散’一类的毒,我已用普通的解毒草覆在他伤口处,”沈云屏将烛灯拉得近些,又撩开一侧帘子,以便老大夫能看清他的脸色,“我身上没什么大毛病,先看他。”   老大夫一见秦嵬脸色,连跟沈云屏客套的功夫都没有,坐到塌旁把脉。   又连问沈云屏一些病症,沈云屏一一答了。   老大夫摸了一会儿,眉头皱起,“嗯”了一声,又去摸秦嵬另一只手的脉。   “他有事?”沈云屏坐直了,紧盯着老大夫。   老大夫看着秦嵬脸色:“的确是节节散那类毒,解起来麻烦,但总是能解的,修养一段时日,好吃好喝地调理,再配合用药,不会有事。”   沈云屏松了口气儿。   他并非医术上的好手,只能把出个四五分,此刻听楼里大夫给了确切回答,才好似终于回魂儿一般,慢慢觉察到自己身上也疼,但心里却轻松大半。   老大夫又摸了会儿脉:“但他有事……”   沈云屏直接站了起来,头差点撞在马车顶,面色铁青地看着这老头。   老大夫让他吓了一跳,半晌才吐出下半句:“……曾经有事。”   见沈云屏的脸难看得像要吃人,老大夫急忙解释:“我虽不知秦大侠曾遇到过什么事情,但他身体底子十分一般,能靠后天刻苦练成这样,属实不易——”   “说重点!”沈云屏忍无可忍。   老大夫吐出一句:“他曾中过毒,不知为何拖延不治,后来虽又治好,但身体应当有不小的损伤,落下了病根。”   沈云屏惊愕地看了眼秦嵬,想起他满身伤口,心中痛了痛,强忍着道:“他多年前曾闯过毒谷,或许与此有关?”   “这倒不好判断,毒有多种,他已治好,我只能从脉象上感知一二,”老大夫开始眯着眼翻药箱,先将方才已备好的一应瓷瓶拿出,分了药丸和药粉出来,“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不便的地方?例如咳嗽、呕血、喘气急促一类?”   沈云屏慢慢坐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胸口莫名压得难受:“他的眼睛。”   “眼睛?”老大夫一顿,立即扭身,扶着秦嵬头,用拇指去掀秦嵬的眼皮。   “他眼睛……不是很好,”沈云屏不欲让此时被更多人得知,轻声道,“光线昏暗时,便看不清楚。他方才烧得神志不清,又说眼疼。”   老大夫神色凝重,扒开秦嵬上下眼皮仔细端详,又凑近了检查眼珠,复又用十指沿着眼眶一寸寸地摸过,最后扩展至前额、两侧太阳穴。   “他的眼睛有问题?”沈云屏紧紧盯着秦嵬的脸。   老大夫的手按过头上几处穴位,秦嵬的表情明显松弛,连带着呼吸也平稳许多。   大夫不答,捏起银针,在眼周一处刺入。   这一针好似扎在了秦嵬要害上,他在昏迷中痛到喉中发出“咯”声,浑身猛地颤抖起来。   沈云屏立即伏在塌旁,抓住了秦嵬的手,将他按稳,厉声道:“这是为何?他怎会忽地如此痛苦?”   老大夫眉头紧皱,几根银针围着眼周接连扎下,秦嵬一开始还有力挣扎,后续慢慢安静下来,原本紧绷的身体缓和,五官不再皱成一团。   “楼主怎么不早说!”老大夫颇有几分脾气,竟埋怨起自家楼主。   沈云屏愣了愣。   “他曾中过毒,毒在眼睛,”老大夫不满道,“他难道没有说过?”   沈云屏犹如当头一棒,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心底裂开一道口,窜出烈烈火苗,分明心中烧得厉害,身上却只觉得冰凉:“倒是同我说过,年少时大病一场,又因吃喝不足,导致夜盲。我也曾问过大夫——”   “真是放屁,”老大夫说,“楼主问的人,必定没有亲眼见过他,把过他的脉!秦大侠虽早年身子有些亏损,现在却壮得能去跟熊搏斗,否则怎会抗住节节散之毒?早补回来了,是什么夜盲!”   沈云屏听到这如此讥讽的话,本应当笑,却只觉嘴角千斤重。   他一手攥着秦嵬的手,另一手抓着塌沿儿,用力之大,几乎将那块儿木头掰碎。   半晌,才听得自己自喉中发出干哑一句:“他骗我?”   老大夫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因被骗而在恼怒,不由道:“人在江湖,总是有要说谎的时候,更何况是身上不足的地方?”   沈云屏已坐在原地,愣怔不动。   他方才失神都已压下,浑身冰冷,说的话却出乎意料的镇定:“不足?多厉害的毒,能有多大的不足?”   “能使视力受损的毒自然有许多,”老大夫叹道,“他这毛病到了这年纪还在,高烧就会疼痛难忍,就算年少时瞎过一段时间,我想也并非不可能。”   眼前的火苗跳动不休,却都忽然暗淡下去了。   沈云屏侧过头来,掰过秦嵬的脸,一寸寸地看着。   半晌,他忽然抬起手,虚遮住秦嵬的上半张脸,只端详下颌,看自己亲过的嘴唇。   那是秦嵬的嘴唇。   他亲的时候,从没想过熊瞎子。   即便到了此刻,他其实也很难将秦嵬和年少时那个瞎眼朋友总是脏兮兮的脸叠在一起。   沈云屏分不清心中滋味,他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在疯了一样地尖叫,但属于沈云屏的那部分却冷得厉害。   拿暗器的手总是很稳。   他的手总是拿暗器,但现在却颤抖起来。   “继续。”沈云屏平静道。   老大夫看他一眼。   沈云屏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无论他是谁,我都曾对自己发过誓,绝不会让他死,也不要他废掉,必定会治好他。”   ————————   因为前几天请假所以今天多更一些!!![抱抱]   让混乱的关系再更乱一步吧各位朋友……[比心] 第58章 58:好像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许是看出沈云屏表情不对,老大夫也不再多话,只仔细地摸了脉,又看看秦嵬身上几处伤口,侧腰那块儿已成了一片红肿。   “如何?”沈云屏已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一手拿着烛灯,一手还按着秦嵬的肩膀,声音干得吓人。   老大夫先起身将秦嵬眼周的针捻了捻,又将先前拿出的药粉和药汁混合搅匀:“其余外伤清洗后上金疮药,侧腰处这个得用拔毒镇痛的药膏敷上,三个时辰换一次。”   抬眼看一回沈云屏的脸色,又加一句:“再煎几副退热的药服下,免得他烧成个傻子。”   沈云屏不再答话,只将烛灯举在秦嵬脸上方,垂头看个不停。   因眼上的痛苦缓解,秦嵬眉头舒展,浓眉压着双紧闭的眼,唇角全无醒时的笑模样,冷厉地垂下,显得凶狠无情。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唇角,又轻掰过他的脑袋,让他正对着自己,拇指按着他的唇角向上挑。   烛火的光线映着这他本以为再熟悉不过的脸。   老大夫将混合好的药用纱布裹好,覆在秦嵬侧腰伤口,又以绷带固定。   等一切都做完,这才又道:“楼主,得把针取下。”   本以为没有反应的沈云屏却立即放下手,声音平和道:“取下之后,他是否还会像先前那样疼得厉害?”   “不舒服还是会有,是因高烧导致,退烧了也就无事了,”老大夫道,“之后再看情况服药。”   沈云屏后撤一些,老大夫上前将针一一取下。   老大夫轻声细语地交代了些用药的时间,直至将药箱收拾妥当,沈云屏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的脸好似隐没在暗处的因雕刻粗糙而瞧不清面容的塑像。   马车内光线一般,老大夫眯着眼拿上药箱,边朝外挪边道:“我将方子写好,让他们将药煎好拿来,外敷的药粉也得再配。”   他将要下车,才听沈云屏道:“他的眼睛还治得好么?”   老大夫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叹了口气。   “知道了。”沈云屏不再多言。   老大夫前脚下车,后脚车帘又被掀开,两个百灵鸟探头进来,一人手中端着盆热水,一人拿着干净衣服:“楼主,卫小统领叫拿了新衣过来,又叫我们帮着给秦大侠换了。”   两人说着要上来,却听沈云屏道:“放在这里,我来做。”   两个百灵鸟迟疑。   “出去吧,”沈云屏已起身,微笑道,“告诉小卫,叫人闹些动静出来,我们才好从奉春台撤走,另外,没我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两个百灵鸟放下热水新衣,领命而去。   沈云屏将车帘拉严,又从两套新衣里抽出一套,放在榻旁。   他在车内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自榻下箱中抽出一把匕首,去了鞘,这才转过头看向秦嵬。   秦嵬仍在昏睡,暂时止痛后,他睡得安稳许多,只是汗流不止。   他那和抹布没两样的外袍里衣在换侧腰的药时已全部解开,布满疤痕的胸膛随略短促的呼吸起伏,脆弱且毫不设防。   沈云屏移至榻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后者没有回应,沈云屏无声地笑了笑。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时候,总是会笑,这已是身为沈云屏的习惯,总比谢翎那样哭嚎要好得多。   “睡吧,”沈云屏说,“做个不需要咬牙的梦。我有时候做到那种梦,也总会不乐意醒过来。”   他说完这句,手顺着秦嵬的脸颊,划过起伏的胸膛,落在他的裤腰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平静,但手在裤腰上解了三回,才发现抖得厉害,幸好他已提前拿了匕首。   他的手在抖,脑子却很清醒,好像手是谢翎的手,脑子却还是沈云屏的脑子一样。   几乎不需要思考,沈云屏手中轻薄的匕首就精准地划开秦嵬右腿的裤筒。   起初的一划还有些迟缓,但接下来的撕扯就好似再无法忍受,以沈云屏无法克制的力道和速度将布料撕开。   秦嵬的身体似乎每一处都有伤痕,就连腿上亦有数道老伤,膝盖附近甚至有被削掉一块肉的痕迹。   他麦色的皮肤上千疮百孔,好像一块儿被磋磨了无数次,仍不肯碎裂的顽石。   沈云屏端起烛灯,一只手曲起秦嵬的左腿,迫使他将大腿内侧露出。   那里也有疤。   圆圆的。   穿刺伤。   正反两个。   好像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他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人。   沈云屏坐在马车地上,倚在塌旁举着烛灯,一动不动,好似一面容不清的石像。   这石像仿若被沉入水中,涌向他的一切瞬间没过头顶。   眼睛,刀,满是疤的手,提起谢堑方锦时的态度……   许多原本觉得古怪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都烟消云散,击垮的还有他的神魂。   年少时伏在他背上的熊瞎子的喘息声又在耳畔响起,那短暂却占据了他生命大半快乐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分明反复地在这些年里回忆,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些曾供他呼吸的记忆此刻挤压着他的胸腔鼻腔,年少时熊瞎子的脸急速闪过脑海,最终变为一顶破烂的斗笠。   斗笠被一只手摘下,露出秦嵬似笑非笑的脸。   他开口时,吐出的却是熊瞎子在那个得了腿上两个疤的夜晚说过的话——   “谢翎,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我找了你十几年,你竟然在这里。   你长大了,眼睛看得到了,有了名字。   我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没认出你?   不,是沈云屏没有认出你,因为谢翎已离开了很久。   你心里死了的谢翎,他必定能认出你,他本就该认出你!   年少时落水的窒息感传来,沈云屏只觉视线一时昏暗一时惨白,浑身忽然都疼了起来,致使他像打摆子般开始颤抖。   直至昏睡中的秦嵬又因眼睛不适而微微侧头,发出一声闷哼,沈云屏才好似被一只手自水下捞起,猛地喘了一口气儿。   他终于发现自己方才竟没在呼吸,窒息过后的喘息让他剧烈咳嗽,手里烛台险些打翻。   沈云屏顾不上这些,惊慌失措地去捧秦嵬的脸,继而又好似头一次见到他身上这些伤疤,慌乱地一寸寸摸过。   那身体烫得吓人,让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夜晚,他曾趴在熊瞎子床边,立誓以后再也不做趾高气昂的少爷。   但那时的谢翎一直在哭,此刻的沈云屏两眼却干涩异常,连一声哭腔都没有,喘息也急速平复,只有碰到秦嵬侧腰的绷带时,才自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声。   他两眼眼皮砂纸般刮着他的眼珠,磨得疼,宁可流出血来,也没有眼泪。   秦嵬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在梦中见到谢翎,又好似要苏醒,沈云屏猛地倒退两步,抓起薄毯盖在他身上,以袖遮住自己的脸,昏头昏脑地冲出马车。   车外冷风吹来,烈日刺眼。   沈云屏扶着道旁的树,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本就守在附近的卫四地吓了一跳,一瘸一拐地过来:“楼主?”   这话说完就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脸色惨白得厉害,眼中一片血丝,扶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狠狠剐蹭几下,又掏出帕子,反复地擦着手。   锦帕极快染上了血色,他另一只手手背先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也被擦烂。卫四地不由低声急道:“楼主,楼主!究竟出了何事?”   沈云屏弯着腰大口地喘气儿,痛感终于压下并不存在的血水干涸在手上的感觉,也一并减缓了胃里的翻腾,这才缓慢直起腰。   露出他平静的脸。   方才一切好似急速褪去,他照旧是沈云屏了。   沈云屏吐出一口气,温声道:“都备好了么?”   “大夫已开了药方,先煎一副药出来,待到下个镇店,再将药抓齐全。”卫四地面露担忧,“刚才嘱咐的事情也都一一安排下去……要不再将大夫喊来看看?”   沈云屏略微摇头,发觉自己竟还能笑一笑:“不必,药煎好后立刻出发,告知要去的暗楼,安排的地方尽量舒适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养得精神些。”   卫四地点头应是。   沈云屏从容地交代完,又转头走向马车,只在抬手去撩车帘时才顿住,下意识倒退一步,喘着气儿瞪着车帘,好似里头有庞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卫四地也瞧出不对,瘸着腿立在一旁,不敢离开,又不敢出声。   “小卫,”沈云屏吸了口气,拉住车帘,扭头道,“途经镇店时,叫他们弄些面来吃。”   卫四地不明所以,听得沈云屏又喃喃道:“我阿娘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总是要吃的。”   说罢,也不再搭理卫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秦嵬并未苏醒,不过一会儿时间,薄毯下滚烫的身体就又出了一层粘汗。   沈云屏弯腰将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烛灯,掀开薄毯,将两套衣服中颜色深些、总被他嫌弃无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将袖子挽起,帕子投进热水中。   水刺激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疼痛却令脑子格外清醒。   他的牙齿在口腔内咬着侧壁的肉,坐在榻旁,开始从脖颈处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污渍。   帕子擦过秦嵬侧脖颈的伤口,在沈云屏曾用指甲抠弄过的喉结停留,又挪至锁骨,因跌落时撞到而青肿的老伤叠叠的肩膀,顺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直至摊开秦嵬握刀的手。   那手上连指尖也有伤痕。   一个瞎子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年少时的疤痕已被成年后的刀剑伤遮掩,层叠的茧子裹着这手原本的模样。   沈云屏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秦嵬的指缝,忽地又想起年少时趴在床边,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谢翎留下的泪水,此刻沈云屏却一丁点儿的泪都流不下来。   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将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脸上,张嘴喘了口气儿,只感觉满腔血腥味道。   沈云屏模仿着年少时自己的样子,将脸埋在秦嵬的掌心,终于开口道:“说什么瞎子靠摸骨就能认出人来,又是在骗我。你明明摸过不止一次!”   无人回应。   “为什么认不出我!”沈云屏低低地吼道。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来看,谢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里的是个不可磨灭的影子,但终究不是活人。   而谢翎的脸上终年裹着厚重的绷带,轮廓摸起来并不清晰,十几年过去,少年的骨骼已长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过骨,好似连最内里的东西都已改变。   他一清二楚,但仍觉得愤怒。   这愤怒正反两面皆有利刃,一面朝着秦嵬,一面朝着同样没有认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些叠压在两人之间的算计和试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夹杂了太多东西,而显出苦味的坠下的果实。   沈云屏按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自言自语道:“我恨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却发现我恨你。”   他流不出泪,却仍觉得双目赤红发烫,两手几乎没有迟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声音平静里透着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里吧,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是沈云屏,你也不必见到不一样的谢翎。”   秦嵬昏睡沉沉,烛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几乎将他斩断的疤横在其上。   沈云屏掐着他脖子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明白这一道疤是如何来的——当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干了血,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但熊瞎子还活着。   即便疼得死去活来,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来了。   因为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沈云屏的手还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额头却顶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听得这疤下头、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这声音足以盖过他耳中长久以来的耳鸣和心中的尖叫。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静下来。   因为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   ——“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谁要你二十年的命。”沈云屏说,“我只要你活着,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捧住了秦嵬的脸。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想应当似哭似笑,慢慢道:“我早说过,你一定能用刀。”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在梦中微微侧头,嘴唇碰在他的拇指上。   那最初的、裹在外头的苦涩终于被一层层地舔掉,恐惧与颤抖退潮,留在沙滩之上的是破碎成一片片的狂喜和远超于年少时的感情。   它们已碎得难以缝补,但终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沈云屏好似拢着这些碎片般搂住了秦嵬发烫的身体,埋首于他脖颈,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   那些也不知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的恨原来如此浅薄,稍沾染些体温,就消散无踪。   他的那些恨踩着他的心魂匆匆而过,尽头是连他自己也认不清面目的谢翎。   谢翎绝不会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十几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里。   这短暂爆发又极快消失的恨和怨,原来都只因他不再是谢翎。   但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想要的、所求的,现在终于都落在了怀里。   沈云屏忽然想起刚到兰花镇时,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顿饭。   那也是一顿面。   阿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俩一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吃上那碗面。   他搂着秦嵬,小声道:“王八蛋,熊瞎子,这十几年,究竟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   他咽下了后半句,即便在这时也绝不愿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把刀,又将自己递到我手里,逼得我恨你,更恨自己。   *   一个人在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连做梦都模糊不清。   秦嵬起初只觉得四周混沌一团,他像又回到做瞎子的时候,乱滚乱爬,四处摸索。   他依稀觉得自己现在应当能看得清了,但眼皮沉得很,睁不开,只好又做瞎子。   幸好他做瞎子做得得心应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眼睛疼得厉害,连累整个头都在疼。   他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像年少时那样沉默地熬着。   黑暗中忽有只手伸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拉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牵起来。   秦嵬茫然地拉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又觉得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他目不能视,却不知为何,坚定地认为一只手是方锦,另一只是谢堑。   他被两人牵小鸡一样牵走,有人将他扶着坐在凳子上,又在他手中塞了两根木棍儿,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筷子。   手里拿着筷子,自然是要吃饭。   所以他很快又感觉面前多出了桌子,放了一碗面。   他在梦里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却能觉得饥肠辘辘,好像年少时那样总是饿得难受,于是不由分说地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塞。   半道却忽然又停下,他在黑暗中问道:“谢翎呢?”   没有人理他。   “谢翎呢,”秦嵬问,“还有磨盘跟饭桶,我们四个总是一起吃的。”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也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境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方姨,谢叔,”秦嵬说,“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做完的那天,我再来陪你们吃。”他又笑了笑,“我还想吃饺子呢。”   黑暗里脑袋又被扒拉了两下,筷子和碗都消失了。   秦嵬又回到了孤独的无声之中。   那种孤独寂寞很难形容,逼得人发疯。   一只手又牵住了他。   一只小手,有些凉,但攥得很紧。   秦嵬的一切好像在这只手拉住自己的时候软了下来,他的那些愤怒不甘,那些恨和怨怼,都沉下去。   那手抓着他晃了晃,像年少时一样,但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恼怒,在他掌心凶恶地抓了几下。   秦嵬吓了一跳,那手又抽走了。   还没来得及怅然若失,发凉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那微凉的感觉缓和了秦嵬身上的燥热,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这只手又立即抽走。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起初还似孩子般好奇地摸着他的眼睛,好像在感叹他眼睛不再蒙着布条了,硬要摸明白是什么形状。   不知不觉那手似乎大了些,依旧有些发凉,却已成了成年男人的手。   那手慢慢地摸着他的眼眶,颧骨,鼻梁,逗留在他的嘴唇,拇指擦过下唇,摸他的犬齿。   五指暧昧不清地与他纠缠,指尖划过下巴,喉结,胸膛,手臂,最终又握住了他的手,强迫他撑开五指,挤进他的指缝,凶狠无比地握住。   这感觉本该古怪异常,但秦嵬却没有一丝挣扎。   他已分辨出这是谁。   他只是惊异于谢翎的手会在他身上变成沈云屏的手。   好像他身上是个奇特的地方。   那手拽着秦嵬,狠狠一拉,秦嵬向前栽倒,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起先是一片昏暗,随后感觉到身下躺着的榻在颠簸,秦嵬勉强辨认出头顶悬着的是马车顶,车内只点了一盏灯,因此格外昏黄。   他的右手被牢牢握着,指节被不轻不重地揉捏。   秦嵬侧过头去,见沈云屏正趴在榻旁,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撑着脸,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少爷,”秦嵬小幅度地笑了笑,嘶哑道,“我的手难道是你的玩具?”   沈云屏半晌没有回答,呼吸声落在秦嵬耳中,有些莫名的急促,但很快稳定下来。   再开口时,秦嵬听到的仍是往日里带着许多柔情的声音:“难道不是?”   “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沈云屏已抬手从榻下拿出了他那把乌鞘长刀,对他晃了晃,才又放下去。   秦嵬这才笑得更多了些:“我是少爷的玩具,少爷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本以为这句会得到沈云屏恼怒的回击,却不想对方只沉默片刻,就另说道:“你既然醒了,就起来将药喝了,腰上的毒口子已上了药,喝的是退热的,你还在烧。”   秦嵬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仍能觉得麻,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并未立即起身,只侧过头,缓慢地反手握住沈云屏的手:“出了何事?”   沈云屏一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不对,”秦嵬道,继而发觉拇指蹭过的沈云屏的手有些问题,掌心都是破口,愣了愣,随即强撑着坐起身,“手怎么了?”   沈云屏没料到他忽然起身,见他挪一下都还在喘,急忙俯身过来,抓了个小枕垫在他身后。   他靠近了,脸就被一旁小桌上的烛灯照得清楚了些。   秦嵬眯眼瞧见沈云屏的脸,浓眉登时皱起。   这少爷本就长得白,但先前是玉那样透白,此刻却好似死了一遭,整张脸惨白疲倦,唯有一双眼发亮,像死前求生的人的眼。   “少爷,”秦嵬声音还很虚弱,说得话却已跟平时一样欠打,“我身上挨了八刀的时候,脸都没白的像你这样一副死相,究竟怎么了?”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因为你生的就黑!”   秦嵬笑起来,倚在榻上,咳了几声才道:“难道有什么难做的事情?不如说来听听,若是银子给得够,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做,砍谁都可以。”   见沈云屏不说话,秦嵬又有些心虚道:“自然,你我的关系,我可以打折。”   沈云屏的眼底起先有些痛楚之色划过,但惨白的面孔却露出了些许笑意:“你我是什么关系?”   秦嵬不说话了,只抿起嘴唇,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是绝不会将这关系挑明的。   因为他还没有为谢翎做完要做的事情,所以绝不会让自己的路上出现太多含糊不清的绊子。   沈云屏心里缺了一大块儿似的,只觉四处漏风,但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却被疯狂地填满。   半晌,他才笑了笑,将药碗端起,递过去。   秦嵬见他不说,也不强求,另一只手有些发颤地端起碗,慢慢地喝。   药虽苦,但他喝得眉头不皱一下。   沈云屏看着他,又伏在了床榻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你梦到了谁?一直在叫他。”   秦嵬凌厉的眼神自碗沿儿扫来,落在他的脸上:“不可能。”   “你的确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含糊几句,”沈云屏微笑道,“是不是那个死人朋友?”   秦嵬慢慢放下药碗,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眉宇松开一些,撂下药碗,搓揉着眉骨道:“我不……我不确定。”   “这也不确定?”沈云屏将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唇边,“离下个镇店还有些路,同我讲讲,我想听。”   秦嵬的拇指微动,摸了摸他的下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睡了一觉苏醒,沈云屏脸上的肉似乎就少了许多,瘦了一圈儿似的。   他已换上了一身烟紫色绣金纹的锦袍,脸色却没有被衬得好些,脸上的红疹甚至都没完全消退。   尽管他俩的关系夹杂了许多问题,但秦嵬仍会觉得酸楚,面儿上却笑了笑:“抹香膏了?”   “嗯,”沈云屏微微侧了下脸,“狗鼻子。”打小就灵。   秦嵬将他的脸掰回来,沉默片刻,才迟疑道:“我不确定,因为我此前从未梦到过他。”   沈云屏愣了,直直地盯着秦嵬。   “我梦到过其他死人,”秦嵬平静道,“但都没梦到过他,或许他来过我梦里,可我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不知道他来了。”   “是吗,”沈云屏僵硬地坐在远处,只能听到自己柔声道,“真残忍,他对你真无情。”   秦嵬想起刚才梦里冰冷的小手,继而想起年少时的谢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这不怪他,这样也不错,他可以喜欢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   像沈云屏该做的一样。   “他是,”沈云屏停顿片刻,才说出下半句,“什么样的人?”   他试图从秦嵬的嘴里听到关于谢翎的一星半点模样,那至少还能让他有一个装模作样的方向。   但秦嵬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再多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向沈云屏说的。   沈云屏只好用牙齿咬了咬原本已破烂的内侧脸颊,这才恍惚地问出一个问题:“他如果和你想的不一样了,你要怎么办?人总是会长大的,是不是?”   秦嵬虽觉得这问题已没有意义,因为谢翎已死,但想到谢翎长大的模样,他仍笑道:“他总不会变得太多。”   “若是变了许多呢,”沈云屏松开他的手,去拿小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儿,闲聊一般道,“若是从好人变成了个坏人呢?这世上也不缺少这样的遗憾。”   秦嵬倚在榻上,看着被他放开的那只手,蜷缩了一下又伸开,良久没有回答。   沈云屏好似在等待砍头一般,呼吸都艰难起来。   “我应当会很伤心。”秦嵬说。   沈云屏咬紧了牙齿,他虽顶着茶水,但心里却不可遏制地涌起恨意。   秦嵬又道:“他本不该是个坏人,一个好人变坏,一定是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苦,我的朋友在吃苦,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我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自然会伤心。”   ————————   沈云屏毕竟还是谢翎啊   谢翎从小就拧不过熊瞎子[狗头] 第59章 59:他们是朋友,是兄弟。   一个人竟然是可以在感觉自己下沉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的。   沈云屏的脸和脖颈都好似在被成千上万的蛊虫啃食,酥麻痛痒一道袭来,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在拉扯着他。   他忽地又成了谢翎,既为惹了好朋友伤心而难过,却又因对方这赤诚的伤心而感到一种暖意。   一阵冷风刮过,马车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秦嵬剧烈咳嗽,牵连到侧腰伤口,他的咳嗽显得十分吃力。   沈云屏立即起身将车帘拉严实,又坐至榻旁,将放得不再烫嘴的茶递给秦嵬:“待毒彻底拔除,你还要休息一段时日。”   “大概多久?”秦嵬就着沈云屏的手喝了口茶。   沈云屏道:“你中毒后强用内力,以至毒扩散得更多,恢复起来或许会久些。”   秦嵬搓着自己的脸:“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好像半只脚踏进了地府大门,似乎都梦到要吃断头饭了。”   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不由皱起眉恼怒道:“你这破嘴,怎么总是如此烦人?”   说完被秦嵬诧异地看了一眼,顿时又觉得说得太过难听,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他这辈子做谢翎的时候从不知收敛脾气,同熊瞎子说话总是直来直去,做沈云屏的时候则一句话绕三回,跟秦嵬讲话含影射沙阴阳怪气。   此刻两者忽然融到一处,他好似头回做人一般,忽地哪哪都不会了。   秦嵬只觉得沈云屏脸隐在暗处似的,让他这半瞎看不出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侧腰,痛感减轻许多,果然是换了药的。   又发现身上破布似的衣服已换了一套,不由道:“我睡得这么沉?他们给我换衣裳我也没醒?”   “与其说是睡,你已算是晕过去了。”沈云屏见这人全没有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儿该有的恐惧,皱着眉道,“我换的,难道还要旁人给你换不成?”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沈云屏侧头看他。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觉得今天格外看不够他。   秦嵬道:“我刚才的梦恍恍惚惚,但不知为何却还记得梦里你在摸我。”   隔了好一会儿,沈云屏才听到自己能发出柔和的、与平时无异的声音:“你连梦到了谁都不确定,怎么确定摸你的是我?”   秦嵬摸着脸,开始盯着烛火看。   “你难道是扑棱蛾子?”沈云屏冷冷道,“什么时候看到火,都要黏上去盯着?”   秦嵬的手搓着下半张脸,还是不说话。   沈云屏现在宁可他一直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听不够的。   手里的茶杯放在小桌上,他抬手将秦嵬遮着半张脸的手扯下,这一扯却发觉自己竟有了些年少时的脾气。   还未来得及惊慌,就瞧见秦嵬憋笑的嘴。   见沈云屏的脸终于又凑得离烛火近了些,秦嵬还没笑起来,就看清他瞪着自己的眼,立时咳了咳,小声道:“因为只有你会将手指拧开我的嘴唇,摸我的犬齿。”   沈云屏的嘴唇抿起,垂下眼去。   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至少此刻心头的悸动,早已远超这十几年对旧友的追寻执着。   他毕竟也是沈云屏,不再是单纯的谢翎。   沈云屏深吸口气,故作恼怒地抽手:“你难道将我当做一个会那样摸重伤昏睡之人的人?”   手却没能抽走。   因为已被秦嵬反握在掌中。   秦嵬由衷感叹道:“你找茬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精进了!”   沈云屏想笑,却觉得嘴角千斤重,笑不出来。   秦嵬拇指抚摸过他掌心几道粗糙划痕,感觉得到并非利刃所伤,口子又有反复擦过的痕迹,创口让揉得稀烂,他声音放缓了些:“我昨夜拉这只手的时候,上头好像还没有这些伤。有多难办的事,恼火成这样?”   手上伤口并未涂药,被秦嵬指尖拨弄两下,细碎地痛痒起来。   沈云屏五指合拢,攥住他在掌中乱摸的五指,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的确是难办的事,一桩天大的事。”   秦嵬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却只看到沈云屏浮动着幽光的眼。   见他不说下去,秦嵬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意思,另问道:“这马车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沈云屏心头微松,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道:“最近的暗楼。”顿了顿,又道,“奉春台已聚满黑白两道人马,正盟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离得最近,已派人前去羁押万枫庄园屠家弟子。”   “那两个——”   “那俩小子再无亲友,屠家一倒,再留在奉春台也是麻烦,你我身份暴露,万一顺着查到他二人便不好了,”沈云屏低声道,“楼里有养这样年少的孩子的地方。”   秦嵬看着他,又想起在兰花镇时老范送出去的那一兜银子,不由笑起来。   沈云屏怒瞪他一眼,秦嵬只好收敛几分:“想必这两日江湖上风云聚变,要闹起来了。”   “你我的麻烦,卷进如此多人,也是值了。”沈云屏的眼中露出些许讥讽又狠戾的笑意,“消息已送来一些,我看了几份,还需筛选甄别。”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脸色始终没缓过来。   秦嵬静静听着,看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到现在睡过觉么?”   沈云屏顿了顿,搓把脸:“昨夜也是睡了一会儿的。”   昨天在四处漏风的石缝里搂着高烧的秦嵬,沈云屏的确是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但任谁一觉醒来,怀里亲过嘴的人变成了找了十几年的人,都很难再轻易睡着了。   沈云屏这一路头疼得厉害,胃里也隐隐作痛,却仍旧看了几份传来的消息。   因为即便他已魂不守舍,也仍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已并非那个睡醒扒两口饭,就能跑去找三乞儿昏天黑地厮混的谢翎了。   正心里不是滋味,就听秦嵬喃喃道:“难怪你脸色白得像河里飘了三天的死猪。”   沈云屏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心想这嘴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歹毒。   他俩年少时就总因对方说话不中听而吵起来,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双方毫无半分长进。   “睡一会儿吧,”秦嵬忽然又缓下了语气,“少爷,你看着像病得快死了。”   沈云屏忍无可忍道:“你病成这样,也没影响到嘴巴!”   秦嵬张嘴要笑时,又咳嗽起来。   沈云屏一手拉着他,一面抬头去看四处还有哪里漏风。   “没事,”秦嵬发麻的身体又哆嗦起来,“身上时冷时热,有些磨人。”   他一说软话,沈云屏就再没有半分脾气,只剩下将薄毯将他裹起的份儿了:“等到了大些的镇店上,再叫人买些更厚的被褥来,撑到暗楼,你就老实待着,还讨喜些。”   秦嵬的头发早已散开,此刻略有些凌乱地垂下,抬了几次手也没能撩开,可见手仍不大好使。   “头疼还是眼疼?”沈云屏五指张开,顺着额头插进发丝间,颇有力道地在他头上按了几回。   秦嵬只觉头皮松散许多,整个人也被按得向下矮了三寸,闭着眼呼出口气儿:“少爷连按摩都会,还有什么不会做的?”   “少爷不会让有的人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张嘴的时候张嘴。”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装聋子。   沈云屏心里的一团乱麻还没想个明白,就又搅合进另一团乱麻里。   手上却不自觉地按着,拇指顺着太阳穴按上眼眶。   秦嵬闭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眼疼?”   他问得漫不经心,沈云屏却听出其中试探,跟心里属于谢翎的那部分一道冷笑:“你自己说的。”继而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秦大侠哼了一路,还拿头蹭我的手。”   “我?”秦嵬惊诧半晌,慢慢转为苦笑,“看来我真是病得不轻。”   沈云屏只觉得这不像好话,口中却发苦得厉害。   连带着按眼眶的手也停下,拇指在秦嵬的眼角轻柔地摸了摸。   秦嵬闭着的眼睛睁开些许,烛火映在他的眼底,黑亮的眼中似黑夜中河流上浮动的一抹月光。   “怎么?”沈云屏看着这双眼的时候,总会觉得奇妙。   因为他对秦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双眼。因为他觉得喜欢。   而当年他对熊瞎子的第一印象,其实也是眼睛。因为他觉得在那样的熊瞎子面前,自己不必遮掩。   “不怎么,”秦嵬低声道,“你在梦里就是这样摸我的。”   沈云屏的喉结上下滚动,将酸甜苦辣各色味道咽了,手却不自觉地向回收了一下。   秦嵬的眼睛微微眯起。   正要开口,忽觉马车停了下来,两人俱是一愣。秦嵬闭上眼:“来人了。”   马车外果然传来卫四地的声音:“楼主,有北边儿的消息传来。”   得到沈云屏的回应,卫四地这才撩开马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见秦嵬醒了,欣喜地点头打招呼。   见到卫四地活得还好,秦嵬也笑了笑。   “另有其他小统领传信过来,问接下来的安排。”卫四地人虽过来,手里却没拿任何竹筒纸张,可见另有事询问。   沈云屏如蒙大赦,起身朝外走,手上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秦嵬斜倚着榻,看着他:“要走吗?”   沈云屏回过头来,秦嵬微笑道:“你看起来像是要走了,但我的病还没好,就不陪你去了。”   他说罢,手慢慢松开,人也又闭上了眼。   沈云屏立在原地半晌,掀开帘子钻出车去,再没说一句话。   秦嵬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琢磨起自己昏睡这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里地方本不大,但不知为何,沈云屏一走,就显得格外冷。   他吃力地挪着身体,用毯子把自己裹紧。   没想到不过跟少爷过了几天讲究日子,自己倒还金贵起来了!   秦嵬自嘲一笑,探手摸到自己的刀,却没觉得心中有多安稳。   沈云屏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更厚重的毯子,团成一大团抱着,掀开马车帘进来。   马车内只剩均匀的呼吸声,秦嵬似又睡着了。   沈云屏轻手轻脚地挪至榻旁,感觉到马车又动起来,稳住身形后,才俯身将厚毯子抖开,皱着眉盖在秦嵬身上,复又摸了摸他的脸。   脑中又想起方才秦嵬的眼神,与在石缝过夜时一般,令他看到就喜欢。   但一想起这人也是熊瞎子,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逃也似地钻出马车。   沈云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要直起身,却感到毯下身体动了动。   一条胳膊自毯中伸出,搂住他的腰,将他朝下一带。   沈云屏猝不及防,整个压在秦嵬身上,听得这混账王八闷哼一声,就知道是压到了伤口,当即要骂。   却感到眼前一花,上下颠倒,沈云屏已被秦嵬带着躺倒在了榻上。   马车内的榻本就不宽,两人几乎是叠在一处,因离得太近,沈云屏几乎没能看清秦嵬脸上的表情,只又恍惚瞧见那双讨他喜欢的眼亮得出奇,秦嵬的吻就落了下来。   熟悉的、滚烫的唇贴上的瞬间,沈云屏几乎立时颤抖起来。   与在石缝中由着他喜好主导的两个吻不同,秦嵬的吻压下来,好似一团温暖的影子笼罩而下,舌尖绕在他的唇角,只等他自己张开嘴,才肯去纠缠他的舌头。   沈云屏的舌头早在刚才就被自己咬烂了,口腔内壁也伤痕累累,吻带着些许的痛感,却格外真实。   他的手起先还记得护着秦嵬侧腰的伤口,但慢慢就又乱又强硬地绕去秦嵬的后脊抓了抓,另一手抚着秦嵬的侧脖颈,迫使这个吻变得更加绵密,战栗不已。   这一瞬他已不在意什么谢翎和沈云屏,而是只知道,他这个人要的就是这个吻。   这个吻也不分是熊瞎子还是秦嵬,只要是这个人的嘴唇,就已足够奇妙了。   秦嵬在呼吸中感到血腥的味道,一手捏住沈云屏下颌稍稍用力,逼迫对方将嘴张得更开一些,这吻就更深、更难以抵挡,更纠缠不休深入其内。   他觉得沈云屏在颤抖,这颤抖几乎传遍全身,连搂着他后背的手臂都在哆嗦,却仍死死地抓着他。   马车一路颠簸,嘴唇不时地磕在对方牙齿上,换来几声不知哪方的轻哼。   待两人几乎都喘不上气儿时,这一吻才算结束。   秦嵬一手撑在沈云屏耳旁勉强支起些身体,却发现沈云屏正瞪着他。   少爷漂亮的眼睛不知是让灯火映的,还是被亲的,眼眶竟有些发红,却并未流出眼泪,只像是要烧灼起来一般,凶狠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秦嵬摸了摸他的嘴唇,叹道:“真是无情。”   “说我?”沈云屏哑着嗓子问。   “当然,”秦嵬幽幽道,“我还以为自谷底出来,少爷就不认这个关系了。”   沈云屏在他身下微微挪动,轻歪着头,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有些发苦但又有些恼怒的笑容,喉结动了动,才道:“我难道要对一个病人出手?”   秦嵬道:“我昨天也病着,病得比今天还凶。”   沈云屏愣了愣,发现他说的竟然一点没错,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难道真有这癖好?”   “哎,”秦嵬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不会等我好了之后,少爷就翻脸不认人了吧?”   沈云屏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还没资格跟我说什么‘认人’。”   秦嵬皱皱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只看着他的眼睛,一手按在他后脑勺,将他向下按。   秦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笑着再次俯身下去,半道却忽然停住:“少爷。”   沈云屏直觉他放不出什么好屁。   因为这人自小就这鬼样。   果然听见秦嵬道:“你说我现在,是该闭嘴,还是该张嘴?”   沈云屏想起方才秦嵬调侃他还有什么不会时,自己的回答,不由露出一个笑来。   这笑很短,极快地淹没在呼吸之间。   “张嘴,”沈云屏呢喃道,“但别说话,我终于找到你这张嘴最好用的时候了。”   这一吻不再似方才那样急切,缓慢又缠绵地玩闹般腻在一处半晌,才肯分开。   秦嵬勒着沈云屏的腰,侧躺下来,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沈云屏闭了闭眼,这一次没有拒绝。   两个大男人挤在榻上,沈云屏脸朝外侧躺着,感觉秦嵬又咳嗽起来,皱眉刚要说话,秦嵬就已开口:“这毯子上好重的药味!”   他说着已把头埋在沈云屏后脖颈,给鼻子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是我自大夫那借来的,”沈云屏将毯子拉得更紧些,皱眉强忍着对这毯子的不适,“闭嘴睡你的觉。”   秦嵬贴在他脖颈处,叹了口气:“好会发脾气。”   倒也不动了,静静地躺着。   两人像昨夜在石缝里时一样,围着仅有的一团亮光,沉默地搂在一处。   搭在腰上的手还在因发麻而抖,沈云屏无声地拉住他这只手,不用正面看着秦嵬,他心里似松了口气儿,又似更沉了许多。   那手却反握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刚才我说梦里好像梦到了死人,其实多半是猜的。”   沈云屏知道他说的死人都是谁,闭上眼不想回答。   却听秦嵬又道:“但奇怪得很,只有最后你的手,我不必猜,就知道是你。”   沈云屏冷哼道:“难道不是因为摸了你的牙齿?”   秦嵬笑起来:“不是,摸我第一下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感觉在发脾气,但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沈云屏无声地睁开眼,看着小桌上跳动的火苗。   他心中忽然柔软地涌出了许多感受。   一个人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心里占了位置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感受的。   他发现作为沈云屏,自己依旧在秦嵬心里有个位置。   “你不对劲,”耳后又传来秦嵬的声音,沈云屏浑身一僵,抿起唇,听得下半句,“你我虽有许多隐瞒,但只要不牵扯我的底线,都可以说给我听。我说过,命虽然给不了你,但别的都可以给你。”   沈云屏没有回答,半晌,才抽出手来,背向身后去摸秦嵬的脸。   秦嵬任由他的抚摸自己的唇角,听见沈云屏平静道:“我只是还在想。”   “想什么?”   “想一件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的事情,”沈云屏轻声道,“想怎样开口才合适。”   秦嵬皱皱眉。   就听沈云屏柔声道:“还在想你为什么会如此王八蛋。”   秦嵬莫名被骂,觉得十分委屈,苦笑道:“为什么又骂我?”   “因为你欠骂。”沈云屏道,“我以后会天天骂你。”   秦嵬喃喃自语道:“你以前也天天骂我。”   沈云屏扭过头,怒瞪他。   秦嵬立刻闭上眼,做出一副老实相:“睡觉吧,我看少爷脾气这么大,就是因为没睡觉。”   “睡你的吧,”沈云屏把头扭回去,“热得跟炭一样,说话还能蹦火星呢!”   他深觉跟秦嵬说话费劲,自己原本想要理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但自秦嵬睁眼张口开始到现在,就全都被他给毁了!   秦嵬闷笑了几声:“那想好后,会同我说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沈云屏说完,停了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样的人,从不跟人打包票。”   秦嵬不再说话了。   良久,沈云屏仍没有一丝困意,他身体累得要命,眼干得发疼,却仍睡不着。   身后的呼吸声已趋于平稳,多半是已睡熟了。   沈云屏悄无声息地拉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将这条手臂拉得环在自己腰上。   却不想那手臂忽地又有了些力气,将他搂住,几乎塞进怀里。   “你这样的人,”秦嵬小声说,“也没什么不好。”   沈云屏只觉自己被热乎乎的气息包围,干涩的眼睛闭上,咬牙又松开:“因为你我本就先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彼此期待本就不高。”   不等秦嵬回答,他一手按在秦嵬手臂的一道伤口上:“难道这暗室里来的伤口是假的?”   秦嵬愣了愣,终于明白了沈云屏在说什么,随即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没想到自己在这儿自省,这王八竟然还能笑,以为他是疯了:“笑什么?”   “没什么,”秦嵬抓了一把他的小腹,“我只是没想到,少爷竟然是会后悔的人,这个总不是演给我看的吧?”   将他送去暗室做先锋,这本就是沈云屏计划好的。   秦嵬本以为这人是个落子无悔的脾气,毕竟昨日两人手拉手掉下观景台时,他都没一句后悔。   沈云屏只觉心中怒气与伤心翻滚,一骨碌爬起来,在昏暗中石像般坐着,看着秦嵬。   他好像被这人左右开弓地扇了两巴掌,一巴掌是秦嵬扇给沈云屏,另一巴掌则是熊瞎子扇给谢翎。   秦嵬的笑也收了起来,一只手摸上沈云屏的膝盖:“没有你,有些事我也一样会做的。”   沈云屏紧紧抿着唇。   “你本不需要奔去观景台,只需要等我将洪指头耗个半死,再趁机下手就够了,”秦嵬低声道,“却还是为保我性命,不等百灵鸟们布置好就贸然出手,以至后来跌下观景台,也会觉得受我牵连?”   沈云屏厉声道:“我自然不会,你何必这么说!”   “你不会,我也不会。”秦嵬在昏暗中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仍是看着的,“这已不是为了今日的事,而是许多事情,我本就是会做的。”   沈云屏咬着牙齿,不发一言。   秦嵬说:“沈云屏,我拿起刀的那一天,就是要做这些事的,这与我上恶风山,本就是一样的。”   即便不是为了谢家三口,他仍会做许多这样的事。   只是因牵扯上了谢家,他才更要一做到底。   “你觉得我会计较这些,才是瞧不起我。”秦嵬一字字道。   他这张脸忽地就和熊瞎子融到了一处。   沈云屏七上八下的那些悔恨和后怕,好似被扶了一把,稳稳地平了。   他看着秦嵬,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苦涩,有些心酸,又有许多的喜悦。   他忽然庆幸熊瞎子有了这个名字,毕竟秦大侠叫起来,总比熊大侠好听一些。   但无论怎样,都配得上“大侠”两个字。   沈云屏眼眶有些酸涩,慢慢道:“我都忘了,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从来就没变过。”   “难道少爷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的人?”秦嵬笑了。   沈云屏只笑不答,复又自言自语道:“是我多少有些以己度人了。”   秦嵬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沈云屏默默将秦嵬按下,自己也躺回去,“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顿了顿,他又道:“我也一样,秦大侠。”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不由笑了起来:“什么大侠……”他声音低下去,看着沈云屏道,“我总不会为觉得不好的人在梦里的一拉,就着急忙慌地醒过来,是不是?”   沈云屏心想,这人至少绝不知道这几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熊瞎子长大了,但依旧是那个熊瞎子。   他隔了很久,才道:“是。”   马车晃动,车内却静谧无声。   厚毯子裹着两个挤在一起的人,秦嵬自药味儿里嗅着沈云屏身上的气味,疲惫的感觉重新压上眼皮,逐渐又有了困意。   他闭上眼,睡前只又说了一句:“少爷,别那么用力擦手,本就不脏。即便是脏了,我握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片刻后,自昏暗中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知道了。”   秦嵬慢慢地睡熟了,沈云屏握着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抚摸着手上这十几年里多出的疤痕,慢慢地拉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服按下去。   那里的夹层里放着一把金玉小刀。   说什么命不卖给我,沈云屏心想,都是我的。   他虽仍一片混乱,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只这一点忽地清晰无比。   都是我的。   他在马车晃动间,想起年少时小石城外的那个小院子。   那会儿谢翎三五不时会跟着三乞儿一道跑去附近山里,捡一天的野果草药,放在筐里背回来,累得够呛之后,谢堑方锦就顺势要三乞儿留下过夜。   那天晚上一定会吃面,方锦做上一大锅的面条,谢堑买来些猪头肉或者别的零嘴儿,将四个孩子的肚子全都填饱,再去睡觉。   三乞儿觉得野果草药也算报答,这才好意思吃了东西,再留下过夜,否则是必不会留下的。   当夜谢翎的床上就会并排躺着三个孩子——不知为何,方锦格外偏爱犟磨盘,总会特地将磨盘带去单独睡,又把谢堑撵去睡杂物房,留下饭桶和熊瞎子,跟谢翎一道睡觉。   起初谢翎还跟饭桶挨着睡过,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得跟猴一样,睡觉却打把势,把他踹醒过好几回。   他睡不好,又把熊瞎子推醒。   熊瞎子迷迷瞪瞪地一脚精准蹬开饭桶,自己睡到中间,将谢翎和饭桶隔开,自己背对着饭桶以免被踹到肚子,跟谢翎贴在一处睡觉。   每到这时候,他俩就总会说上几句。   有时候是聊今天的所见所闻,有时候是熊瞎子说起跟大乞丐的过节恩仇,有时候是谢翎小声抱怨谢堑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得方锦生气,挨了一顿打还嬉皮笑脸。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说不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谢翎爬起来上茅房,回来时发现熊瞎子竟立在屋里一动不动,将他吓了个半死。   待看清是熊瞎子而并非闹鬼,这才怪他杵着吓自己。   熊瞎子两手小幅度地四处摸了摸,低声说,自己起来喝水,发现睡前三人玩闹,将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么走。   谢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熊瞎子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这人自小就要强,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个,若非受伤疼的半死,是绝不肯露出半点心慌来,此刻却在颤抖。   年少的谢翎只觉得心口难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发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牵着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脚躺好,后脚就被谢翎狗熊一样地兜头抱住,吓得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发癔症,很不自在地问他在干什么,他们只有冬天取暖才会这么抱着。   谢翎说,这样不行吗。   熊瞎子说,不知道,要是饭桶就不行,早被一脚踢开了。   谢翎说,我爹娘就这么抱我,亲近。   熊瞎子说,你又不是我爹娘,也能这样亲近?   谢翎很难过,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来就是有不需要血缘也能做的亲近的事情。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过了好一会儿,熊瞎子的手臂也伸开来,回搂住他。   他俩搂着睡了一宿,即便没有血缘,也依旧那么亲近。   马车颠了一下,怀里的秦嵬皱起眉,应当是眼睛又不舒服,将头埋得更低,埋进沈云屏怀里。   沈云屏整个侧过身,将他滚烫的脑袋搂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他脑袋下边。   秦嵬的呼吸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闭上眼。   秦嵬,熊瞎子。沈云屏,谢翎。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但他们年少时绝不会想到,这关系之于他俩,还远远不够。   不需要血缘关系的亲近,原来还能这样。   当年的拥抱还不足以填满这沟壑,非要唇齿纠缠,才能让人心安。   *   捉月城的雨下了起来。   秋末,冷意阵阵,比冬季的枯冷多出几分阴郁。   雷夫人抬头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撩开衣摆,跨进正堂之内:“那老怪如何说?”   正堂内,火盆已燃了起来,茶香之中隐有药味浮动。   一不再年轻的男人立在堂内。   他鬓角胡须皆有白色,身材却还魁梧健壮,器宇不凡,只脸上略有病容,转过身来,温声道:“嫂夫人,见过小二了?”   “见过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见他,他还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再见,才发现已这么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难,倒该年节时见一见。段老弟,节哀。”   堂内立着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贺年。   公孙裕比段贺年大上一岁,早年池劲晟还在世时,几人私交颇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称。   段贺年面上悲痛之色闪过,尚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怪如何说?老怪自然还是那么说!”   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被一童子扶出,两眼闪着凶光,阴冷道:“段老二喉头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颇有当年谢堑之风!”   雷夫人冷冷看着他。   即便此前从未谋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谁。   刀怪!   ————————   小时候的饭桶和犟磨盘:咱们四个以后也要这样一辈子这么好!   长大之后的饭桶和犟磨盘:等等你俩这个一辈子跟我俩理解的是一回事吗?[问号] 第60章 60: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如果说洪指头的衰老是体现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无疑在身体上暴露得清晰明显。   昔年矫健的身躯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干瘪下去的趋势,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着的衣袍倒还算华贵,只是裹在这身体上,显出十足的别扭,似绣布裹着把老锈刀。   但这老刀的眼睛却还没老!   他花白得像两条麻绳的眉毛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雷夫人,目光阴郁狠毒。   雷夫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一个曾威名显赫的刀客,十几年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此刻忽然出现,仍咬着以前的旧怨不放,可见他这古怪记仇的脾气从未变过。   无论好与坏,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人,总会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许多审视和警惕。   刀怪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视线,也不将段贺年放在眼里,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么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给盛满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人的身体一旦开始衰老,就总会有些地方不听使唤。   对一个刀客来说,不听使唤的地方如果变成了手,就意味着他的傲气和性命都已蒙尘。   但刀怪仍用这只颤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这只手已不听使唤,但只要还在他身上,就还能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样。   段贺年病容未消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生就一副阔脸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纪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场,才显出些疲态。   “这是——”段贺年想要介绍,却发现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辈子的刀怪,自己也记不清原本叫什么。”   段贺年脸上无奈更多,对雷夫人尴尬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夫人不要计较。”   “他已将盟内上下骂了个遍了。”为刀怪倒酒的小童恼怒地插话。   小童也是盟内弟子,段贺年对盟内的人总多出几分宽容,对小辈儿更是慈祥,使得盟内小弟子们都颇为胆大。   刀怪冷冷道:“我还没嫌弃你们的人不够多,我骂得不够痛快,以往我在天岳教时,可以从睁眼骂到闭眼!”继而又哈哈怪笑,“可见如今武林,黑白两道够我骂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并未开口,只盯着他那端着酒碗抖动的手,眼中多出些许感叹。   她虽不喜此人阴毒记仇又口无遮拦,却仍会对一个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灵活的手而遗憾,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敢将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的情况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个人、却还能公平地审视他的时候,才算对得起自己心里的坦荡。   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将刀怪这嘶哑难听的几句当回事,只道:“先前争论,难道如今还没个结果?灵虎镇一案,难道盟内至今还觉得没有新的疑点?”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贺年的脸色仍旧白了几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觉得还有别的问题?”   一矮个子男人撩开门帘走进来,正是止风堡堡主佟铁银。   佟铁银一进门,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谁?”   刀怪喝着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铁银也不需要他回话,“段大哥邀他来盟内喝好酒,段若锋和他共饮一坛,段若宇陪他掷骰子玩乐,他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掀门帘走进来,咳嗽着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类玩意儿,当天不也只喝了几杯就走了么?”   “小晋来了,”段贺年打起精神,嘱咐其他弟子,“将给晋掌门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来舒服。”   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点头以作回应,在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佟铁银恼怒道:“说的不错,他赌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赚的,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我以往还觉得他对自己太严苛,现在才知道,这样没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点,不止是与秦嵬有关。”雷夫人知佟铁银和段家两兄弟关系不错,放缓语气道,“小二身上鞭痕,是伪造出的恨罪鞭痕迹,当时若非这一点,咱们怎么会将此事和枫山关联?”   继而又扬声道:“且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到现在竟还在害人,这又怎么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却听段贺年沉声道:“不错,我只恨当年没有严查!都怪我……当年要是不因一时愤恨蒙蔽双眼,何至于失察至此?”   “盟主!”   “这几日我又想起老池和公孙大哥,”段贺年两手烤着火,神色悲戚,“我实在愧对他俩,百年之后埋进土里,都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两个结拜兄弟。”   屋内无人多言。   想起已死之人,雷夫人心中悲恸。   但她已痛了许多年,如今反倒比许多人都更刚强:“我当年就觉得事情不清不白,我夫君虽脑子缺根筋,却绝不会做出抛下兄弟的事,定是发现了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才跑走报信。如今连恨罪鞭都可能有假,那当年做下细林涧、野猪林之事的或许另有其人,至少不只是枫山这一方,他或许正是要将此事带出,却没成想……幕后之人如今仍在作恶不休!”   “说的不错!”佟铁银冷冷道,“当年和现在,两桩事纠缠不清牵连甚广,可见黑手仍在,但和谁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当年之事已很难追查,所以我才更要从如今之事下手。”   雷夫人深吸口气:“好,佟堡主既如此说,我也没得二话。我今日前去为小二烧纸吊唁,亲自看了他的尸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   段若宇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冷库内,不便入内,吊唁也只在库外烧纸祭拜即可,想要入内,都需提前告知。   没想到雷夫人竟突然进入查看,以她的地位和武功,想必当时也没人拦得住。   段贺年却并不恼怒,只惊愕地问道:“难道有何不妥?”   “他咽喉处那一刀,的确与秦嵬的惯用刀法相似。”   刀怪冷哼一声。   雷夫人只当听不到:“但恨罪鞭都可以栽赃嫁祸,未必不能用这一刀拉旁人下水。”   佟铁银皱眉,雷夫人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另外,我在小二头上发现一些暗伤,并不深,又被发丝掩盖,若非冻了这些时日又被我扒开头发细看,很难发现——那是抓伤,难道以秦嵬武功能耐,打架还需要伸爪子么?”   屋内几人登时大惊,互相看了一圈儿,段贺年更是直接惊得自椅子上站起来。   秦嵬自然是不用的,难道当时在场的还有旁人?   “盟主难道没有发现?”   段贺年苦笑,喘了几口气儿才好似找到声音,虚弱道:“我毕竟是他爹,哪个爹看到儿子的尸体,能不难过?我唯恐多看几眼,就哭得像个懦夫,只敢将他身上摸了个遍……”   在座之人,大半都已为人父母,听得这句,不由也纷纷叹息难过。   尤其是段二也算在座诸人看着长大,虽远不如段若锋出息,但也有些感情。   半晌,忽听一直沉默的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道:“接下来要如何?”   佟铁银此刻也没了话,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沉沉,一边思索一边道:“小二挪去冷库后,就一直无人再细看,先重新请人验看,查查是否还有其他疑团——好奸诈的手法,叫人只在意咽喉一刀和身上的恨罪鞭痕迹,只这两点就足以令咱们慌乱,再顾不上其他!”   雷夫人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我只顾丧子之痛,全忘了大局。”段贺年黯然道,“小二已死,当让他的死有些价值,借此契机严查到底。”   他言罢,又叹口气:“我本就只是想让秦嵬回来道明原委,如果真有冤屈,正盟自然不会为难。”   佟铁银道:“他或许有些委屈,但也未必全无问题。奉春台他和沈云屏一道现身,两人那种、咳,消息难道你们都不清楚?定是早就厮混到一处了!”   奉春台一事太大,消息早就散得到处都是。   秦沈二人混入万枫庄园用的手段和身份,如今也早已不是秘密,两人同吃同睡一类的事情被传得五花八门,让捉月城的说书先生累坏了嘴。   雷夫人也咳了一声:“既说起奉春台,那为何不说屠家?屠青到底是怎么回事,细林涧那唯一的活口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屠家的人?”   这回连佟铁银也有些含糊,与晋孟君两人互看一眼,佟铁银迟疑道:“此事我也觉得稀奇,当年还是我大哥掌家作堡主,他也曾提起这活口,但我当时也没留意。”   “我阿娘倒是问过此人下落,但听说是枫山被灭后,此人不愿再问江湖事,自行离去了。”晋孟君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神色凝重,微微颔首:“不错,当年事情了结后,正是我同佟金玉、晋三娘一道,送这人出的捉月城,因怕他遭仇家报复或有其他黑/道的人寻麻烦,特地走的水路,送去江南,又给了一笔钱,起初还有他消息,后来不知为何就人间蒸发了,咱们在南方的人手说他是要四处游历,又要了一笔钱就走了,此事三娘还问过我。”   晋三娘就是晋孟君的亲娘,镇山剑派上一任掌门。   当时公孙裕已死,公孙世家萎靡哀痛,雷夫人闭门谢客,公孙明尚且年幼,没参与这事。   “没想到竟然是做了这种勾当,还混进正盟,败坏盟里名声,”佟铁银怒道,“十几年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雷夫人冷冷道:“死人难道会和善堂勾结?他是活人,善堂的人也是活人,只有活人才会做下如此勾当,死人反倒老实了。”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痛色。   善堂毕竟是让人不悦的地方,当年善堂风光时,整个武林乌烟瘴气,连白道中人都有不少折在善堂手上。   雷夫人又道:“莫忘了当年铲除善堂费了多大劲儿,池劲晟因此与善堂结仇。洪指头掉下山崖,只留下半只脚掌,难道自枫山老铁匠手中拿走三条恨罪鞭的断脚人就没让你们想起他?”   “自然想得起,”佟铁银也不由苦笑,“只是真不愿相信。”   “洪指头若是真活着,自然是要报复,当年野猪林老池和我夫君的死,他真没插手?”雷夫人厉声道,“当年围剿善堂如此严密,他能逃脱,定是有人相助!”   这话说得就再没遮掩,只差挑明白道有鬼。   段贺年猛然起身,一手锤在桌上:“告知各地方,当年旧案,善堂难逃干系,无论如何也要彻底铲除——当年旧案与如今小二之死,还请诸位一道参详。”   雷夫人见他终于下定决心,众人的视线也终于不局限于段二之死,总算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就听刀怪带着酒意道:“嘿嘿,我是不知有什么好参详的。我与谢堑多次交手,对他的刀法路数刻骨铭心!段二咽喉处致命伤虽然刻意变化,但走向和切入角度绝不会错。”   刀怪又叫了一碗酒,自在道:“善堂和正盟有仇不假,谢堑与段盟主有仇难道就是假的?段盟主,谢堑是不是死在你剑下?”   段贺年并不回避,只平稳道:“是,我当时认定谢堑害了老池,又恨又怒之下不愿让他活着。若此后查出他蒙冤,我情愿以死谢罪。”   其余人急忙要劝,段贺年抬手打断,不欲多言。   刀怪道:“管你因为什么,江湖上若要都按道理来,岂会有如此多的恩仇?你杀了就是杀了,仇就是仇!”   雷夫人苦笑不已,这话说的真是再对没有。   “你说为结拜兄弟报仇,他作为儿子,为他老子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刀怪笑道,“人家幼年丧父,要你尝尝老年丧子的滋味,难道不合理?”   他出身黑道,向来肆意妄为性格古怪,这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如火上浇油一般,连雷夫人都接不上话。   短暂的尴尬过后,佟铁银琢磨过味儿:“秦嵬若真要复仇,会不会与当年幕后之人勾结?”   “慎言!”段贺年皱皱眉,“若无实证,有些话不必出口。”   佟铁银道:“我也是想给小二报仇……若是能抓个善堂的活口问问就好了,可惜明剑门那边传信过来,说万枫庄园暗室内的杀手全都咽气,一个活口都没,秦嵬真是好快的刀。”   话音刚落,听得门外一道声音怒气冲冲:“既说到活口,那活口就来了!佟叔叔何必再做这小人猜测,静波的信里也说了,那帮杀手分明是有吞毒自尽的,并非全是秦嵬所杀。”   说话的人撩开帘子冲进来,正是公孙明。   不等雷夫人斥责他无礼,公孙明已瞪了眼佟铁银,大声道:“诸位叔伯可曾听说了?城内忽有消息传出,碧血阁苗阁主冒死带出一个万枫庄园暗室中的活口,奔出了奉春台!”   此言犹如一道惊雷,猛然炸响。   佟晋二人同时站起,连问是真是假,段贺年激动不已,刚要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险些站立不稳。   众人一时间搀扶拍背,乱作一团。   一人脚步匆匆自外奔来,一进屋便道:“爹!”   公孙明循声看去,见段若锋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回来,两人匆匆打了招呼。   段若锋扶起段贺年,低声交代两个大夫为父亲施针。   屋内众人眼见段贺年看到大儿子想起小儿子,脸色苍白,似老了十岁,也不好再在此时多说,各自抱拳,说好了待段贺年稍缓一些再来,便陆续散去。   公孙明跟着他娘雷夫人颠颠地出了门,齐小甲已在外备好马车,眼见少家主一个“娘”还没喊出来,就被兜头来了一巴掌。   “好蠢的儿子,竟然是我生下的!”雷夫人低声怒道,“方才的消息岂是能大声嚷嚷的?悄悄同我说了,我带人接了苗真回别院才安全!”   公孙明很委屈:“这消息如今已传开了,只是我是最早知道的罢了,小甲和我一道收到的消息,不信您问他么!段大方才进来,一定也是要将此事告知盟主的。”   “少家主说的没错。”齐小甲低声道。   他背在身后的手捏了几回,心中七上八下。   因为这消息并非自他口中传出!   他前脚收到了楼里要他透消息给公孙明的信,还没思量好要如何去办,后脚消息就已在捉月城的黑白两道之中散开了。   这消息本该十分隐蔽,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出的?   楼主是否知情?   耳中听得公孙明还缠着雷夫人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雷夫人眉头微松:“盟主已严厉要求捉拿善堂余孽,显然也对当年旧案起疑,既松了口,就总会查下去的。”   公孙明起先高兴,继而又面露担忧,喃喃道:“也不知秦嵬现在如何了?他与沈云屏那个、咳,哈哈,嗯……也不知道他二人是死是活?”   *   秦嵬的命又臭又硬,所以活得好好的。   三辆马车悄悄在小镇外一处农家自建的野店停下,几个百灵鸟先行下车,前去收拾屋子打点事物。   车刚停稳,车内两人就睁开了眼,却没人出声。   两人沉默地挤在榻上,不必说话,也并不觉得难熬。   只等外头交谈声和脚步声传来,沈云屏才坐起身:“今夜先在此地修整,小卫他们换一批马车伪装后,咱们再走。”   怀里空了下来,秦嵬立时觉得毯子上的药味又压在鼻上,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   沈云屏原本已要下车,听到他挪动,立即掉头回来扶他,脱口道:“你这德行,别再乱动,我抱你去客房。”   秦嵬用刀杵着地喘气儿,闭着眼思索着没回答。   沈云屏以为他不信,又道:“你也就是几袋米的重量。”   秦嵬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沈云屏问。   “我只是想了一下被人抱着走的场景,就忍不住打哆嗦,”秦嵬喃喃道,“做海连潮那个心肝儿的时候,起码还有张面纱遮着脸,当做不是我本人。”   沈云屏顿了顿,想起自己当海连潮而秦嵬当伴游时的表演:“你再说下去,我也要打哆嗦了。”   两人不由同时笑起来。   秦嵬用刀做拐杖,撑着起身,摇摇晃晃但勉强能站着,笑道:“少爷,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能在荒地里爬上三四天,这点儿毛病不算什么。”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唇畔的笑多出了许多苦涩,咽下心里的痛意,先钻出马车,替他撩开车帘。   秦嵬直觉这人今天挤兑他的话少了许多,跟在他身后钻出马车,刚要说话,却猛地闭上眼。   外头正值落日,黄橙橙的暖光映得四周明亮,却令秦嵬双眼胀痛不已,视野一片花白。   耳中听得卫四地由远及近道:“少爷,这地方房间不多,得挤一挤才能睡了,您跟秦——小秦,小秦?”   秦嵬整个头都因眼疼而晕眩起来,竟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混乱中只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有力平稳,并不攥他,也不算扶着,只轻轻拉动,引着他朝一个方向走。   就像在渡风城里,从余家出来时一样。   沈云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知道了,这就过去。叫他们将药和热水拿进屋,饭晚些再吃也不迟。”   他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问什么,秦嵬松了口气儿,任由沈云屏将他引着进屋。   屋内光线不如屋外刺目,秦嵬坐在椅上缓了一阵儿,眼上痛感减缓,才终于能眨着睁开。   他一睁眼,就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秦嵬搓了把脸,对他笑笑:“人人都会有些老毛病,是不是?”   沈云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等百灵鸟们送了热水和外敷的药之后带上门出去,这才道:“高烧总会加重旧疾,路过之前镇子的时候,大夫已抓全了药,煎好就送来。”   他没多问秦嵬的眼睛,秦大侠也终于不用找借口搪塞。   但他不多问,秦嵬又觉得古怪。   跟沈云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秦嵬随时都觉得自己会被坑。   沈云屏幽幽道:“我是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动脑子?因为你脑子里打算盘的声音,我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   秦嵬苦笑道:“少爷错了。”   “你难道没在动脑子?”   秦嵬道:“不是,是我根本不会打算盘。”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但笑很快就落进心里的沼泽里,沉下去。   他深吸口气:“我看你是真有力气了,不仅动得了脑子,还耍得来嘴皮子。”   “我这样的人,受什么样的伤,总是要好得比别人快才行。”秦嵬笑道。   沈云屏顿了顿,点头:“好,那就脱吧。”   秦嵬愣在原地。   “脱衣服,”沈云屏挽起袖子,将桌上药粉和药汁混合,微笑道,“你难道不要上药?”   秦嵬张开嘴。   “你高烧未退,伤口也不宜沾水,所以不能洗澡,”沈云屏道,“难道也不要擦身?”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也是要脱的。”沈云屏不咸不淡道,“慌什么,你身上现在这身衣服都我换的。”   秦嵬不说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开始脱衣服。   沈云屏仍看着他。   秦嵬才发现,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他既可以一边调配药膏,一边还分心看人!   秦大侠再无法无天,此刻也难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侧过身。   “秦大侠,”瞧出秦嵬的不自在和尴尬,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都不自觉地笑起来,“从渡风城逃出来在那破屋脱衣服的时候,你可没有侧过身去!”   秦嵬用还有些麻木的手解开腰带,又一点点拽下外袍,忍了又忍,才扭头道:“沈楼主,一个男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换衣服,但却很难在跟自己亲过几次嘴的男人面前自在地换衣服。”   他总有种在沈云屏心情很差的时候、说出些讨他喜欢的话来的本事,让沈云屏哭笑不得。   沈云屏将胸中滞涩的一口气儿呼出,忽然问道:“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条?”秦嵬已将外袍扯下,只这几个动作,就费了不少力气。   沈云屏看着他:“除了命之外,其余都可以给我。”   “这话绝不会反悔,也永远作数。”秦嵬笑了。   沈云屏将配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又拿起绷带和金疮药,起身慢慢走到秦嵬面前,问道:“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秦嵬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沈云屏想,他是有无数办法让他接不上话的。   沈云屏俯下身来,一手按在秦嵬腰间的绷带上,又轻声道:“算不算?”   秦嵬已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停顿半晌,抬眼看他:“它自然算的。”   “那我如何摆弄自己的东西,都很合理,是不是?”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极轻地笑了笑,垂下眼去:“是。”   这一字说完,沈云屏已伸手将他侧腰的绷带纱布解开,俯下身去将新的药替换上去。   老纱布换下时伤口粘连,新药贴上,难免有些刺痛。   但秦嵬都已不太在意。   他头次发现,不需要自己动手艰难地换药,竟然更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和难熬。   沈云屏五指灵巧,将纱布和绷带都系的十分平整妥帖。   但他的呼吸却擦过秦嵬的胸膛,令秦嵬情不自禁地抿起唇,垂眼去看沈云屏。   腰上的伤口处理完,沈云屏的手却还没停下,自腹部开始向上攀去,检查身上各类伤口是否还需要撒些金疮药,是否能用热水擦拭。   秦嵬顿觉难熬得要命,只能将自己当做可以被沈云屏随意摆弄的木人。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就极快地破了功。   因为沈云屏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那道最长最凶的疤上。   这伤疤对秦嵬的意义与其他不同,时至今日冷热交叠时,都会隐隐发痒。   此刻沈云屏的手覆上来,倒好似比平日更痒了三分。   秦嵬咳了一声,听沈云屏略带冷意的声音道:“你先前所说善堂留下的疤,就是这道。”   “是。”秦嵬终于有了分神的机会,好让自己不去在意胸口的感觉。   沈云屏瞧见这疤,就将什么谢翎什么纠结抛诸脑后,只剩愤怒和恼恨:“你说你得了这一道时还年幼,如此重伤,必定疼得要死。”   “我现在其实已记不清了,”秦嵬笑道,“你要我回答的话,也只能说就记得很疼。”   那段记忆昏昏沉沉,他在半道伤口溃烂,甚至自己都看不到,只能闻到隐约的臭味。   沈云屏的指甲在疤上剐蹭一下,秦嵬立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错了下身,喘了口气儿,但顿了顿,还是又挪了回去,任由沈云屏的手指重新按在他胸口。   “你是,”沈云屏很想问,你三人当时不过是小乞丐,如此重伤,究竟如何医治,爹娘离开前留在房中应急的银子并不多,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还是道,“怎么活下来的?”   秦嵬脑内思索,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才笑道:“撒了些止血药,用能用的所有布条被单毯子一类的擦了,包扎一下就走了,因为要赶路,无暇顾及。”   沈云屏嗓中干涩:“赶路做什么?”   “一开始是赶着去找活人,后来是赶着去找死人。”秦嵬平静道。   沈云屏再问:“什么死人,什么活人?”   秦嵬只笑了笑,不再答话。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一定不会说话了。   但沈云屏已将这只言片语利用到底,填补了他的猜测。   从时间上推算,再结合后续四邻说两个乞丐推着一个乞丐出村的日子,沈云屏已明白了三乞儿的去向。   这三人必定是在小院中撞破了善堂来人的事情,或许在场的只有熊瞎子一人,他险些被灭口,却强撑着活了下来。   第二天饭桶和磨盘赶到,熊瞎子将所知的事情说出,三人立刻就决定上路,去向恩人一家通风报信。   他们三个并非江湖中人,又年纪尚幼,却一定知道谢家的去向。   因为谢翎临走前,曾为让熊瞎子安心,坦言自己听谢堑说过,要去什么细林涧。   三乞儿并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即便知道,也一定还是会上路的。   因为谢翎已经给过了方向。   十几年间对三乞儿离开小石城原因的猜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不已,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已一片麻木。   他慢慢地抚摸着秦嵬胸口的伤,感觉到指下皮肤的温度,以及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震动,每一下都震在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沈云屏神情恍惚,正觉往事种种如今都如见血封喉的毒,却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他猛地回神,再看秦嵬,发现这人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红,自脸颊扩至脖颈、肩膀,耳朵更是红得像两块儿烧起来的炭,垂着眼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摸了!”   沈云屏呼吸停顿一瞬,忽然也多出许多的尴尬。   但又觉得原本麻木的心口突然痒得厉害,故作冷酷道:“我的东西,难道我自己不能摸?”   “少爷,沈云屏,”秦嵬忍无可忍,“你要不然还是发脾气吧,我忽然觉得,你那样我还好过些!”   沈云屏拼命地绷着脸,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门正在此时被敲响,门外传来封因的声音:“二位少爷,药煎好了!我能进去不?”   门内两个少爷立刻分开,沈云屏前去开门,秦嵬终于有了喘气儿的时间,狠狠地搓了把脸。   “其他人呢?”沈云屏瞧见封因立在门口,皱起眉,“怎么叫个孩子做这些?”   封因急忙道:“本来是其他大哥们来送的,但卫大哥忽然说,让小孩送方便些,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送过来。是我愿意做,不怪他们。”   秦嵬正端了茶往嘴里艰难地送,听得这话,当即呛了一口。   再看沈云屏,表情倒还好,只有扶着门的手五指蜷起。   “卫大哥还说,有捉月城的消息送到了。”封因又道。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扭头指了指秦嵬:“先将药喝了,其余回来再说。”   言罢也不等秦嵬回答,抬脚就走出门去。   卫四地杵着拐杖在外头老远的地方立着,手里拿着竹筒,见沈云屏过来,低头道:“少爷——”   “小卫,”沈云屏将消息自竹筒中倒出,不咸不淡道,“耍什么滑头?”   卫四地用出了他这段时间唯一从秦嵬身上学到的绝技——装聋作哑。   ————————   让秦大侠把沈楼主一团乱的脑子搞得更乱一些!!(比心 第61章 61:你难道会信有人做事的初衷,只是为了几碗面?   最好的百灵鸟,总是少说多做。   卫四地在这方面做得炉火纯青,好像他不是百灵鸟,而是呆头鹅。   所以他只被沈云屏阴森森地讥讽了一句就轻轻饶过。   沈云屏将竹筒上的封口抠开,自其中倒出一张小字条,边抻开边道:“大夫的药都抓好了么?”   “方才路过镇上,已在药铺里补齐了。”卫四地回答。   “叫他过来再给那烦人鬼号脉,”沈云屏想了想,又道,“号脉前先来见我。”   卫四地不问沈云屏做事的原因,只招呼了正去给老大夫打下手的百灵鸟去办。   这头交代完,扭头再看,见沈云屏已盯着字条皱起眉。   沈云屏忽地将字条一捏,低声道:“你传信齐小甲苗真带虬髯汉出奉春台的消息时,可有告知旁人?”   “自然没有,”卫四地惊道,“往公孙世家送的消息,一向都是走专用的那条线,怎可能告知其他人?”   沈云屏神色难辨,将手中字条递给他。   卫四地展平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字条,见上书一行字:现得知碧血阁苗真自奉春台离开时带一活口,疑与善堂有关,城内已传开。   下边并未署名是谁所送的消息,但有标记,的确是潜伏在捉月城的眼线之一。   “这,”卫四地惊疑不定,“难道齐小甲已告知公孙世家?但我已照您嘱咐,叫他小心处理,必不可能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乃至传遍捉月城!”   “齐小甲可有回复?”   “尚未回信。”   “以他性格,绝不会如此张扬,”沈云屏负手而立,垂眸思索道,“且递消息来的探子,像是不知这事我早知晓,以为是重要消息,特地送来。”   卫四地赞同:“若真是自己人散出消息,城内其他百灵鸟不会如此不清不楚。”   想了想,又道,“暗中护送苗真的弟兄也没有回信,若有变故,他们肯定一早告知,所以应当也不是苗阁主那边儿走漏了风声。究竟是谁?”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忽然道:“如此一来,这条线已成了明线。”   “不错,”卫四地皱眉道,“苗阁主现在十分危险!”   “她虽然危险,但也安全,”沈云屏道,“因为消息如此迅速地散开,收到信儿的不止幕后之人,一定也有正盟和白道。”   卫四地明白了:“所以无论是谁想要苗阁主和虬髯汉的命,都是同时在与要保这二人的人作对!”   沈云屏笑了笑,他的眉宇已舒展开:“我们虽不清楚洪指头的身份,但至少知道他一定在白道,是不是?”   “是,”卫四地道,“所以此时他只能更小心行事,因为苗阁主一定会被白道和正盟搭救,他连在万枫庄园都要蒙面伪装,可见极怕被人认出。”   “善堂还未全灭的消息也已人尽皆知,他想要低调,并不容易,束手束脚,速度也就不会那么快了。”沈云屏又道,“正盟一定会出手,而善堂背后无论还有谁,此刻也一定和我一样,觉得头大又烦恼。”   卫四地宽慰道:“但小甲还在,跟着苗阁主的探子们会将她的动向一路告知小甲,他必定可以让公孙世家先一步找到苗真和虬髯汉,人极大可能还是会落在我们预计好的地方。”   沈云屏脸上却未见多少轻松,叹道:“真是好坏好贼的一招,直接掀了桌,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更叫我失了先机。许多事情只要放在了烈日下,反倒不好做了。”   这话说得真是再对不过,卫四地也不由道:“到底是谁散出的消息?”   沈云屏道:“自然是能从中得利的人。一个既能要所有人转起来,却还能跳脱出这几方之外,得利的人——”   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猛地回身,目光如利箭般投向秦嵬所在的客房。   卫四地正待他说下去,抬眼却见楼主一双方才还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瞬间翻搅起惊愕、猜疑、恍然和欣赏,但又极快地落了,重新压进眼中的湖面之下。   沈云屏慢慢转回身,垂下眼,背在身后的两手反复揉搓起来。   他好似一间未点灯的房子,极难被人察觉里头究竟在发生何事。   卫四地略有担心,正要开口,就见老大夫背着药箱,吭哧吭哧地走过来:“楼主另有嘱咐?”   沈云屏再抬眼时,已神色如常,并未答老大夫的话,只对卫四地道:“传令捉月城的人手,若再有此类消息,立即报来。联系老范告知此事,让他自己小心行事。”   卫四地抱拳行礼后退下,去一一传信。   待他走后,沈云屏才对老大夫低声道:“他那眼疾,既治不好,可有缓解的法子?”   老大夫知道他说的是谁:“秦大侠如今能重见光明,已算是治他的人下了功夫,若换做老夫,还未必能治到这地步。先前银针刺穴只能缓解痛感,但不宜多用,待退烧调养几日,疼痛自然消失。”   他说的如此直白,沈云屏不由苦笑道:“我也猜到了。”顿了顿,又道,“烦劳你再多想想,哪怕是略让人舒服些,也是好的。”   老大夫摸摸胡须,应了一声,正要抬脚朝客房走,又听沈云屏道:“另外,不要让他知道你已清楚他的眼睛是中毒所致。”   “这是为何?”老大夫惊讶。   沈云屏不答,只一摆手:“去吧。”   老大夫只得扛着药箱,满脸不乐意地奔向客房。   客房内,秦嵬正披着里衣,慢慢地喝着一碗苦药,封因拎着托盘立在旁边,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秦嵬的刀。   秦嵬将刀挪到左边,他的眼睛也向左斜,挪到右边,就向右斜。   等秦嵬左右颠倒地玩了十来次,封因就不再看了。   秦嵬问道:“怎么不看了?”   封因苦笑道:“因为我刚发现,眼睛转得太快,人就会头晕。”   秦嵬哈哈笑起来,全不为捉弄一个孩子而觉得丢人。   “我只是想看看,上次在奉春台时我都没来得及看清,”封因羞愧道,“我已跟同行的大哥们打听过,他们都说你的刀很厉害。”   “你知道么,有人曾为了看我的刀掏过银子,所以你这几眼已经不亏了!”秦嵬调侃道,“刀剑厉害与否,放着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只有拿着它的人动起来时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厉害。”   封因点头,也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   秦嵬笑道:“我的刀是不是很无聊?因为它跟我一样,总是乌漆嘛黑的,沈少爷常说我穿得无趣。”   “刀鞘是有些黑黑的,但绝不无聊。”封因也笑了,“我曾在万枫庄园里见到过许多好看的兵器,有的刀鞘上还镶嵌宝石,还有的剑听说是十数代传承的古剑,价值连城,屠老爷都搜罗起来拿去送人,园内老人说,一把剑卖掉得来的银子,能够我跟果子吃一辈子,这么多好东西,也不知老爷要拿去送谁。”   他这话说完,惊异地发现秦嵬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封因急忙道:“但那些刀剑都不如秦少爷你的这把刀。”   秦嵬自错失大钱的心痛中勉强回神,闻言失笑道:“我的刀非出名家之手,也没镶嵌珠宝玉石,不值几个钱。”   “与那些无关,”封因抠着托盘,害羞道,“刀剑封于匣中、供于架上,就成了死物,死物再名贵,难道贵得过一个大侠手里的刀吗?”   秦嵬神色略有些温和地舒缓,正要再说,就听门被敲响,老大夫扛着药箱走进来。   “楼主吩咐老夫来再为秦大侠诊脉,”老大夫抱了抱拳,又问道,“秦大侠现在感觉如何?”   “比先前好些,但身上仍旧麻得很,烧也迟迟不退。”秦嵬苏醒后第一次见这大夫,听他语气,就知道之前沈云屏带他出了谷底后,必定也是此人给自己治疗的。   老大夫话并不多,点着头坐下给秦嵬号脉。   秦嵬两手艰难抬起放在桌面,其中一手将刀横放在桌上,对封因道:“你不是要看?”   封因欢喜地点头,却不上手,只凑近了立在一旁拿视线一寸寸地“摸”。   老大夫将秦嵬两手的脉都把了一遍,又起身扒开秦嵬眼皮看了看,这才问道:“腰上的伤口感觉如何了?”   “虽然牵连到时还疼,但已能忍受了。”秦嵬看着老大夫道。   “余毒未清,总是不好受,我再开些内服的药来搭配着用,”老大夫边写药方边状若无意地询问,“身上还有别的不适么?发麻的问题,随着余毒拔除就会消失,要不了几日。”   秦嵬顿了顿:“我的眼睛酸疼发干。”   老大夫笔走如龙:“我叫人熬一碗药来,但你不要服用,只需将热气对着双眼熏上片刻,应当有所缓解。”   秦嵬笑着道谢,盯着这小老头写完药方,收拾完一应事务出门走远,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   因为他没等到此人多问自己眼睛一句。   一个跟着八方楼的大夫,必定水平不俗。而一个颇有能力的大夫,又怎么会不讲究望闻问切?   这小老头进屋后,秦嵬并未第一时间说明双眼不适,他却在号脉之后径直扒他眼皮查看眼珠情况,意味着他一定知道秦嵬的眼睛不舒服。   沈云屏说过,他曾在睡梦中嚷嚷自己眼睛疼,这话就算是真的,秦嵬也绝不可能将瞎过眼的原因也嚷出来。   这就和谢翎一样,是他到死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更何况只是昏迷。   他既然绝不会说出病因,沈云屏知道的就只是他年少时“大病一场后患了夜盲”这一个理由,告知老大夫的也只可能是这一条。   但这理由糊弄对医理不算精通的人够用,糊弄这行医一辈子的老大夫却绝不可能。   秦嵬忽地看向封因:“小子,你这一路坐马车过来,难道颠得不难受?”   封因还在看着刀,闻言笑道:“这算什么颠簸,以往我跟果子坐驴车去赶大集,那才颠呢。”   “你和你兄弟,是不是跟方才那老大夫乘得同一辆车?”秦嵬又问。   封因惊讶道:“你如何知道?”   “因为你身上草药的苦味,和方才那老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也和我一路盖着的厚毯子的味道相同。”秦嵬悠悠道,“而且他进来时,你同他打了招呼,他也点头回应,显然已算相熟。”   封因已听得有些发愣了。   秦嵬见他这模样,不由笑了:“你是不是在想,原来做大侠还要有个狗鼻子?”   封因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我的确和孙爷一辆车。”   “我看他已上了年纪,颠得受得了?”   “孙爷身体硬朗得很,一路都在同车上其他大哥还有我与果子说话,”封因笑道,“就这样,还有空写方子,看医术,擦银针——”   “擦银针?”   “嗯,他说针用过了就得擦,得空还要用特制的汤药煮沸了清洗一回。”封因对秦嵬的信任足以让他全无保留地说话。   秦嵬转动着麻木的肩膀,若有所思。   如果他自己真的在昏睡中说出眼疼,那沈云屏一定会叫老大夫为他治疗镇痛,因为少爷对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总有些心软。   那银针多半是用来扎他的。   秦嵬心中惊疑不定,一时无法确定这老大夫究竟有没有发现他眼睛的毛病绝非夜盲,而是曾中毒后留下的病根。   这么多年,除了毒郎中外,还没有几个大夫能仅凭号脉就查出他曾中毒,只要他不说,也极少有人知道他眼睛与中毒有关。   如果这老大夫没发现问题也就算了,要是真意识到他眼睛真正的病因,又怎么会不告诉沈云屏?   而一旦沈云屏知晓,当下就会猜出最初的“夜盲”纯属欺骗扯谎,以他多疑谨慎的性格,又怎么会不问秦嵬?   即便问得不直接,但也必定会旁敲侧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当做无事发生。   秦嵬又是奇怪,又是猜疑,一时竟心浮气躁起来。   一旦事情和沈云屏扯上关系,他就总是很容易浮躁。   他叹了口气,忽然很想念磨盘和饭桶。   他们三个在一起时,所有的麻烦就总能解决。   只是面对沈云屏这个麻烦,秦嵬隐隐感觉,只有自己才能解决。   封因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显得不高兴,担忧地看他。   秦嵬只笑道:“能不能替我去找块像样些的布来?”   封因出了门,将布带回来的却是封果。   封果长了半张胎记的脸上在看到秦嵬后露出许多笑意,将一块锦帕递来:“秦少爷,这是你要的布。”   秦嵬接过,愣了愣。   “是沈少爷的帕子,”封果道,“他说像样的布就这一块,用来擦刀还是够用的。”   秦嵬笑了:“这他也知道?”   封果道:“沈少爷说,你但凡手脚能动一些,一定是要擦刀的,因为你现在一不能喝酒,二还没到用饭的时间,所以一定闲得很,你闲下来就会擦刀。”   “我肚里的蛔虫,总是这么明白我。”秦嵬苦笑不已。   封果不好意思道:“沈少爷让我再说一句——他希望你至少现在不要动脑子,以免等下吃饭时,他一进屋就闻到你动脑子留下的味道,影响胃口。”   秦嵬奇怪:“动脑子又能有什么味道?”   “少爷说是烧糊的味道。”   秦嵬脸上的苦笑更深了,顿了顿,才道:“我也知道一件事。我知道为什么送东西来的是你,而不是你哥哥。”   封果好奇地看着他。   “因为沈少爷交代了,让来送东西的人回去一五一十地将我脸上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都告诉他,逗他高兴,”秦嵬道,“他觉得你哥哥观察我的时候就会带着个人喜好,难免偏袒我,你则一定不会,是不是?”   封果尴尬地点头。   “少爷真是会折磨人,”秦嵬叹道,“我虽动脑子,可想的事情总是跟他有关,所以才总是糊味。”   封果听不明白,但还是在关心了秦嵬身体后,小跑着走了。   秦嵬活动着发麻的手臂和手腕,慢慢抽出刀来。   那张锦帕上还带着沈云屏香膏的气味,以及星点血迹,应当是他搓揉手上创口时留下。   他这有些极端的毛病秦嵬再清楚不过,所以沈云屏在他面前也不遮掩。   他俩的关系就好似这锦帕,弱点和血腥都暴露在彼此的面前,却绝不可能挑明这些东西的来源。   秦嵬搓了搓那锦帕,觉得上头好似还有沈云屏的体温。   他心里暗叹一声,沉默地将沈云屏的气味和体温按在自己的刀上,一寸寸地擦拭起来。   直到沈云屏回来时,他仍对着烛火擦着刀。   沈云屏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年少时熊瞎子曾坐在火堆旁,摸索着去清理他那根打斗时常用的木棍。   那时他曾像幻想自己以后长相时一样,幻想过熊瞎子治好眼睛的样子。   他想过无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只要长在熊瞎子脸上,自己就会很喜欢。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喜欢。   秦嵬擦着刀,头也不抬地问道:“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沈云屏问。   “烧糊的味道。”秦嵬幽幽道。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对自己先前调侃的不满,悠然落座,微笑道:“我不仅闻到了烧糊的味道,还闻到无可奈何所以只能乱发脾气的味道。”   秦嵬抬起头,故作恼怒地看着他,但很快就绷不住笑了:“我才没有发脾气。”   “哦?”   “任凭谁能将八方楼楼主的锦帕拿来擦刀,都不会发脾气的。”秦嵬笑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你也要知道,江湖上许多人若是能擦一擦小刀鬼的刀,是宁可把外袍脱下来让你用的。”   秦嵬正要笑,就听沈云屏忽然道:“消息走漏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事情如今已传遍武林,她的麻烦大了!”   这话来的非常突然。   因为最猝不及防的开口,才能看到一瞬间最真实的东西。   秦嵬面上惊愕一闪即过,但随即已平静下来:“她不会死的。”   “你又知道了?”沈云屏看着他的脸。   秦嵬笑道:“因为八方楼的人,早已跟着她了,是不是?”   沈云屏冰冷的眸中多了些温色:“是。”   “而且正盟绝不会袖手旁观,”秦嵬道,“有你的人手在,正盟白道和公孙世家,至少会是最先知道苗真去向的人。他们先一步接到苗真,其他人就绝无可能下手。”   沈云屏只微笑,并不回答,另说道:“正盟内传出消息,段老爷子已有重查当年旧案的想法。”   秦嵬心中猛然一动。   因为这一刻,他已确定。   磨盘动起来了。   而磨盘动了,饭桶必定也会动起来。   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风口,一定要将事情坐实才肯安心。   烛火摇晃,秦嵬略定了定神,再抬眼时,正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这人脸上仍带着微笑,只是笑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自刚才起就在盯着秦嵬瞧。   “怎么?”秦嵬不动声色地询问。   沈云屏看着他:“不怎么,只是希望你快些好起来,要去的暗楼有好酒,我要你陪我喝酒。”   他以往说那些动摇秦嵬神智的话时,多半都要柔情得多,这是他很擅长的手段,像只软绵绵又时刻等着露出獠牙的狐狸。   但这会儿的语气却毫不客气,倒有些大少爷颐指气使、狐狸化作人身后趾高气昂的模样了。   秦嵬发现自己竟然还更喜欢他少爷脾气的一面,不由笑道:“我现在其实也能喝,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现在买酒来,我就可以陪你喝。”   “你的命虽然没卖给我,身体却是我的,已不能由着你糟蹋了。”沈云屏道,顿了顿,又喃喃道,“另外,就是不要将我逼得太紧了,秦嵬。”   上半句令秦嵬抿起唇,后半句却令他皱起眉。   他没太听懂沈云屏这后半句里的话,但不等他多问,百灵鸟们已将晚饭端了上来。   *   桌上只有两大海碗的阳春面,还在冒着腾腾热气儿。   两人脸对脸地坐着,同时拿起筷子,却没人先吃。   “喝酒么?”裘得索问。   他脸上的肉好像比前几天更多了,眼神却比前几天要冷。   另一人道:“我与瞎子不同,我做事前,很少喝酒。”   “我知道,”裘得索笑道,“因为你总说,想要不引人注意,就得‘无色无味’,喝酒总会在身上留下味道。”   那人用筷子搅拌着面条:“你还记得在小石城吃的阳春面吗?”   裘得索道:“一辈子不会忘。”   “我也一样,瞎子也一样。”那人道,“若是有一天,咱们三人做的事情和目的被他人得知,你说他们会不会信?”   “你这话说的,”裘得索道,“你难道会信有人做事的初衷,只是为了几碗面?”   那人也笑了,继而道:“但我们的确是。”   裘得索一字字道:“我们一直是。”   “吃完这碗面,我就要走了。”那人终于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说话时十分含糊。   裘得索也挽起袖子,大快朵颐着说:“还没有瞎子的消息?”   “我的手也总会有伸不到的地方,但我至少可以确信,和瞎子一道滚落谷底的那位还活着,否则八方楼不可能还在如此镇定地运作。”那人喝两口面汤,“那位是个人精儿,瞎子说他是狐狸,要我说,简直是狐狸精,狐狸和成精的狐狸可差得多了。”   裘得索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许担忧:“那你这一招岂不是很凶险?”   “如今处处都是乱的,我再添上一笔,又有何妨?瞎子若是活着,自然好,他若是死了,你我还有什么其他顾忌的?”那人平静道。   裘得索咽下口中面条,神色同样宁静:“咱们三个,早就说了要同生共死的。到了那头,才不算愧对良心和道义,才好见谢翎。”   两人对视,笑了笑。   “放心,咱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瞎子更是个难死的杀神,”那人道,“只是沈云屏毕竟精明强干,等他咂摸过味儿就晚了,我必要趁他现在耳目没那么通畅时抢个先手,才不得不做得如此急。”   裘得索了解这人做事手段,端起海碗扒拉几口,再放下时,已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要动了。”   那人没有说话。   “我这边也动起来,才更能让幕后的王八犊子感到按下葫芦浮起瓢,着急起来,才更会出错。”裘得索缓了声,“况且,咱们总不能让瞎子一直背着骂名,是不是?”   那人叹了口气,点头。   两人以海碗代替酒杯,撞了一回,不再多言,埋头将面吃得一口不剩。   ————————   三乞儿:努力!奋斗!扫清所有人才好去地府见朋友!   其实根本没去地府的朋友一边被扫一边:哈哈,我真是(微笑 第62章 62:瞎子,你的脾气总是这么急。   寒风刺骨。   觐州的风并不激烈,但一刮起来,就像碎嘴老太太一样没完没了。   虽然离临江捉月城还有段距离,但范遇尘已想得到,今夜捉月城穿城而过的晓风河倒映出的月亮,应当会被风吹得散成一片冷光。   范遇尘在落日冰冷的暖光中踱步。   他身上尤有伤口,只因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太平。   好在一切都如沈云屏预料,有他这楼主在外招摇显眼,范遇尘才好在暗处将沉不住气的楼内叛徒连根拔除。   他虽受了些伤,却并不影响行动。   余晖将要散去之时,几个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内,低声道:“范统领。”   “如何了?”范遇尘停住脚步。   一百灵鸟道:“正如统领所料,往北边儿去的线有几处节点受损,一部分是其下探子伤病,一部分则是信鸽折损,还有个别竟忽然人去楼空,现下还在追查去向。”   “往楼主那边儿送的消息,只能多次转手,迂回而送。”另一百灵鸟接口,“难免要耽误许多时间。”   范遇尘皱眉:“难道还有没露脸的叛徒,否则怎至觐州向外的数条线同时受损?”   其余百灵鸟也很纳闷。   “立刻将手头能用的探子归拢分配,将这线上的空缺填满,至少要保证往楼主那边儿送的信儿能最快最稳妥!”范遇尘暂时撂下这个疑问。   其余百灵鸟点头应是。   几人正商量时,忽听院外脚步匆匆,一小统领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地滚进院内。   范遇尘瞧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就咯噔一声,直觉不妙。   “统领!”小统领惊慌道,“谷良跑了!”   范遇尘起先是觉得荒唐,竟笑了起来:“什么叫跑了,他本就是个活人,自然能跑能跳。楼主只叫咱们盯着他的去向,并不准干涉人家其他事情,什么叫跑了?”   “探子们日夜盯着,从没有过疏忽,”小统领急忙道,“连他一天上几回茅房、在茅房待多久都记录在册,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说重点!”   小统领额头冒汗更多,说话也结巴起来:“可今、今日,探子们照着排班轮值,却出了岔子,漏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谷良的房内就没人了!”   院内几人大吃一惊:“搜啊,他在捉月城内没多少根基,还能去哪儿?”   “搜了,但他好似蒸发一般没了踪影,”小统领欲哭无泪,“谁想到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竟有如此厉害的藏匿之法,城内探子一寸寸地找,他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范遇尘手脚冰凉,一把拽住小统领衣领:“排班轮值一向严格,怎会出如此岔子?”   “因人手不够,盯谷良的人都自各处调来,每天的未必相同,所以在暗楼专门放了牌子,上头写着时间,拿了牌子的人只要准时出现即可,其余时间都在忙其他事情。”小统领哭丧着脸,“但出岔子的那俩探子的牌子上,也不知他娘的谁,似是喝茶时滴水上去,把字晕开了,又偷偷补上,写得有些模糊难以分辨,就因此搞岔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其他百灵鸟看他的眼神,简直想要宰了他。   这样的失误,在楼里是决不允许的。   小统领低头道:“我愿承担任何责罚。”   “谷家那榆木疙瘩,是为了钓小刀鬼背后捏着毒郎中的人而用,如今他没了踪影,咱们就丢了这条线,你如何承担得起?”一百灵鸟怒道,“你在楼里这么多年,怎么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小统领满面羞愧。   范遇尘却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   他松开小统领衣领,忽然道:“牌子原本的时间是谁写的?写完之后是否有检查过?”   “是我亲手写的,”小统领道,“反复检查过,早晨出门办事时,甚至又查了三遍,当时绝没有错。”   范遇尘问:“出错的那班是第几班?”   “今日的第二班。”   “但牌子一定会在你走之后就被所有百灵鸟领走,是不是?”   “是,每天新一轮的轮班,都是自辰时至次日卯时,我离开时还不到辰时,但辰时之前,今天轮班的人一定会全部将牌子拿走。”   范遇尘道:“也就是说,你走之后、轮值的人来之前,这短短的时间里,有人优哉游哉地喝了茶,还慢腾腾地改了字?”   小统领愣住。   “如今所有探子都一个当三个使,有谁能如此清闲?”一百灵鸟道,继而灵光一闪,“难道是故意的?有人要助谷良离开!”   小统领已回过味儿来,悚然道:“谷良消失的客房内,毫无打斗痕迹,他甚至收拾走了重要细软,显是自愿走的!”   而能让他二话不说就离开的人,这江湖上并不多。   秦嵬绝对算是头一个。   紧随其后的,自然就是与秦嵬有关的人。   范遇尘面色发青,猛地转身:“备马!”   “去哪?”小统领问。   “一个能从咱们暗楼里动手脚的人,必定能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范遇尘面色冷峻道,“你说,此人放走了咱们需要的线,接下来会做什么?”   几个百灵鸟对视,脸色忽然都变得十分难看。   放走了他们想要的线,那接下来自然就是抢他们手里的线了。   再联想到范遇尘手头散去各地的线一夜间被堵塞,众人都有了不好的猜测。   马被牵来,范遇尘对小统领道:“将谷良逃走的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楼主,哪怕是现在要迂回送过去,也立刻发消息!”   马跑得很快,因为本就是好马。   也正因是好马,所以范遇尘只骑到中途,就已舍弃,改做轻功疾驰。   只因他要去的,绝非是个会出现好马的地方。   暮色已落,冷风吹来夜色。   这冷风在狭窄的老街巷内更显萧瑟。   范遇尘和几个百灵鸟无声无息地飘至一处打着白幡的店外,抬手三重四轻地敲了敲门板。   门沉默地开了。   门内,几口棺材阴森躺着。   这竟是个藏于陋巷内的棺材铺!   “他还在么?”范遇尘极低声问。   开棺材铺的中年男人一副纸扎人似的面色,点头道:“一直在,就在后头替我刷漆。”   说话间几人已脚步不停地奔向后院儿,见月色之下,一汉子正拿着刷子一寸寸地朝木茬棺材上刷着黑漆,听到动静才回过头,露出一张惊讶的脸。   正是渡风城内铁匠老头的徒弟无疑。   汉子见范遇尘过来,奇怪道:“范兄弟,你来做啥,是不是我师父有消息了?”   几个百灵鸟长出口气儿,范遇尘面色却还如常:“他过得比你还好些,至少不用给棺材刷漆!”   “我就喜欢做事,”汉子笑道,“老让我待着怪没意思,甚时候能走?”   一百灵鸟道:“说不准,你若将那铸造册子交出来,或许能走得更早些。”   汉子警惕道:“不行,我师父说了,那是我的保命符,况且没我这样得他亲传的弟子,是看不懂册子上的涂涂画画的,若非我师父发话,我绝不将它拿出来——要么你们就杀了我得了!”   他说完一梗脖子,再不吭声。   范遇尘道:“我只知道,你想找死,只需要出了棺材铺,去外头走两步,自有不少人想要你的命,他们甚至不在意你那册子。”   汉子梗着的脖子软了几分。   “今日来,为的是别的事情,”范遇尘又道,“现在起,你就待在屋里,哪里都不许去,院子也不能出,听到没?”   汉子道:“那还不把人憋死了,你要做啥?”   “做啥?”范遇尘冷冷丢下一句,扭头就走,“保你这不值钱的命,以免你躺进自己刷的棺材里!”   他走得很快很轻,几个百灵鸟鬼一般地飘走。   只剩下汉子站在院内打了个哆嗦,再看棺材时,心里隐隐发冷,丢下刷子跑回屋去。   铺子内又恢复死寂。   无人瞧见院外对过的屋脊上,俯着一道人影。   那人静静地注视着小院内,没有声音,没有移动,好似已与房顶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追着范遇尘等人,盯着他们离开。   夜深,人静。   直至陋巷内除了偶尔的犬吠外再无杂声时,房顶上的人影才动了起来。   那人轻功仿若鬼魅,顺着夜风飘入棺材铺后院,毫无半分声响,一片羽毛般正落在院内漆黑的棺材上。   停顿片刻,见四周无有异动,那人才翻身落地,贴着墙根挪至其中汉子进入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见小窗没有关紧,顺着缝隙看去,果然见昏暗的房内,简陋床榻上一团裹着被子的人正呼呼大睡。   那人不再犹豫,轻巧地推开小窗,纵身猫似地跃入,疾步奔向床的方向。   但在离床尚有一步远时,那人身形却猛然顿住,随即立刻后撤。   “晚了!”床上一团棉被下传来一道厉斥,“好鸡贼,料定我等慌乱起来,必会亲自来检查藏匿这汉子的地点,便于你一路尾随而至!”   随即,棉被瞬间撕裂,自被下刺出两把短剑,直奔那人面门。   却听“当”一声响,那人竟早有预料,刀已出鞘,将这一击挡下。   再听四面传来破空声,三个百灵鸟自门外窗口翻身而入,手中刀剑快如奔雷,击向那人腰腹。   这本是一个瓮中捉鳖的好局面,却不想那人身形一晃,竟无需助力,原地一蹬,踩着轻功上窜,硬生生躲过这本该必中的围击。   三个百灵鸟大惊,范遇尘脱口道:“好轻功!”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他人也已飞身而起,双剑直追那人而去。   两人竟在半空过了数十招,三个百灵鸟在那人双脚落地的瞬间再次袭来,却见那人一掌拍在屋内桌上,桌板断裂,尘土飞溅,桌上茶碗却被内力震起。   那人掌力再推,三茶碗立时如箭一般射出,击中三个百灵鸟的面门。   三人虽不至于被伤得太重,但也一时间脑袋昏沉,动作慢下来。   也就在这瞬间,范遇尘白龙一般的剑光刺来!   那人反手挡住,刀剑对峙之间内力激荡,双双被震退两步,那人此次前来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逗留,当即翻身自窗口窜出。   范遇尘持剑紧追,二人皆不发出任何声音。   高手之间,有时多说一句,也会错失良机。   刀剑自屋内打至屋外,冷月映照之下,三道刃光密如织网。   范遇尘心头惊愕愈发强烈,此人刀法内力,已算如今武林一流,但此前他竟从没交过手,只觉得这刀法隐隐有些熟悉,似与秦嵬同出一脉。   但与秦嵬变化无常鬼魅一般的刀相比,此人的刀更稳,更轻盈,一刀一刀如绵绵细雨,而这样的刀,远比江湖上许多暴烈的刀法更加骇人。   因为你可以让一个暴烈的人露出破绽,却绝没有办法让天上的雨依照你的心思停下。   除非此人想要停下,否则绝没有人可以撼动这人手中的刀。   “阁下究竟是哪边儿的人?”范遇尘终于忍不住道,“谷良是否也是被你所放?”   那人并不答话,激战中抽身,一掌击中院内漆黑棺材。   需要几壮汉联合抬起的棺材在此人的内力击打下竟发出“卡卡”断裂之声,似石子一般飞出,击向范遇尘。   范遇尘轻吒一声,右手短剑刺出,瞬息之间竟刺下十余剑,长而厚的棺材被劈作废柴。   碎裂的断木后,是一道冷雨刀光!   范遇尘绝非泛泛之辈,左手已在刀光闪动的瞬间动起,左短剑自下而上刺向来人胸腹。   刀斩在右手剑上,那人借着碰撞之力弹起,堪堪躲过这一刺,随即一掌劈在范遇尘肩头。   范遇尘痛却不惧,右手手腕轻扭,竟在同时刺向那人面门!   那人一脚蹬开范遇尘,窜向房顶,两人拉开距离,对峙而立。   范遇尘一手捂肩,听得一声极轻的布料断裂声,抬头再看,见那人脸上的黑布被自己的剑锋刺破,飘飘落下,露出遮起的脸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范遇尘一眼看清此人面容,忽地浑身发冷,失声叫道:“是你?”   那人提着刀,平静道:“我本不愿伤你们几人。”   “现在却不得不伤了?”范遇尘冷冷道,“因为我已知你是谁。”   那人道:“不错,但你尽可放心,因为我绝不会杀你。我虽已算不上好人,却还不想做个滥杀的坏人。”   范遇尘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讥讽道:“看你的口气,竟好似已笃定我会被你生擒了?”   “你会的。”   “为何?”   那人淡淡道:“因为我有这个本事!”   月色映刀剑,刀剑如飞星如长虹,再度相向。   冷风之中,尤能嗅到棺材铺内烛火燃烧的焦味。   *   焦味在碗中一阵阵地传来。   瓷碗中盛着的是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还在冒着腾腾热气,药汤随着马车颠簸而在碗内晃荡。   秦嵬用热气熏着眼睛,干涩胀痛的感觉顿时得到缓解。   这药昨夜秦嵬也熏了一回,再加上喝了退烧的药,当夜睡得还算不错,至少第二天醒来时,看到沈云屏立在床边盯着他,竟然没吓得叫出声,可见一个好觉能让人心情平静。   “感觉如何?”沈云屏坐在小桌旁,正翻着手里的几张字条。   “很不错,”秦嵬揉了揉眼,笑道,“就是味道实在难闻,简直像烧纸钱的气味。”   沈云屏讥讽道:“你说话如果再跟这些晦气东西脱不开,我就要按字扣钱了。”   秦嵬立时改口,赞叹道:“这大夫真厉害,我现在手脚麻痹的感觉也少了许多。他是什么人,以后我若再有麻烦,说不准还要找他。”   沈云屏拿起笔在纸上写着字,漫不经心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年少时脾气耿直,四处得罪人,正遇到老楼主,因她赏识入楼,觉得楼里更自在,才待到现在,已摒弃原本姓名多年了。”   顿了顿,又不满道:“我倒希望你我以后都少有需要他的麻烦。”   秦嵬顿时十分紧张。   “做什么怪样子?”   秦嵬紧张道:“刚才那句不至于扣钱吧?”   “……”沈云屏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喃喃道,“怎会是这么个东西,我竟然也看得上……”   虽然早知从小就是那个德行,却没想到长大了竟然还能更变本加厉。   秦嵬苦笑起来:“少爷,我若是有钱,一定会因为你这句而扣你的银子。”   沈云屏懒得理他,将字条写完,工整地裁开,分几份塞入小竹筒内。   他做事时十分严谨认真,即便送到他手里的那些字条再怎么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递出去的字条都一定是最干净整洁又大小统一的。   秦嵬有时光是看他做这些事情,都能看上半天。   他从不去看沈云屏字条上的内容,沈云屏也知道他一定是这种人,所以做楼里的琐事时,也光明正大地和他同处一室去做。   秦嵬一面看着沈云屏做事,一面心想,那老大夫果然是个精通医术的好手,凭他与八方楼的关系,是绝不会对沈云屏有半分隐瞒的。   他难道真没有诊出眼睛上的异样?   秦嵬看着沈云屏白玉似的指尖又捏起一个竹筒,一刻不停地做着这段时间堆积的事情。   他不由想起昨天吃完晚饭,沈云屏就在忙碌。   八方楼楼主固然风光,但要做的事情,也又多又沉到足以将人压垮。   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没有对秦嵬的眼睛的病史多问一句。   昨夜熏眼用的汤药端上来,秦嵬试过之后,沈云屏也只问他感觉好些没有。   秦嵬心中猜疑不定,那头沈云屏已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看向他:“到时辰了,你腰上的药得换了。”   “我自己也可以,”秦嵬看着他将已备好的纱布和药膏拿出,“少爷忙自己的就行。”   他说着抬手要去接,却见沈云屏已起身:“我再忙,也还有料理我自己的东西的时间,你说是不是?”   秦嵬苦笑起来,他慢腾腾地解开衣袍:“是。那我就只剩一件事求你了?”   “哦?”   “我求少爷,别再像之前那样摸我了,”秦嵬站起身,露出腰间伤口,叹道,“真让人受不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我的手上又带刺了?但之前在谷底石缝里,你冒了汗,这一次却没有。”   秦嵬道:“因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同的时候,触碰带来的感受也绝不会相同。我也是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虽生性桀骜,内里却仍是野着长大的熊瞎子。   他只知道道义和良心,却对礼教和内敛不甚明了,所以说话时总是有些令人悸动的直白。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这笑一闪即逝。   他很想问问,那如果触碰你的是谢翎,你又会如何?   秦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锐利的双眼微微眯起,忽然道:“你不开心。”   沈云屏心中一惊,面上却还平静:“胡说什么?撩开些衣服,我要换药了。”   “我虽然说过许多胡话,但在你面前却说胡话时,还是要掂量掂量的,”秦嵬叹道,“自我醒来之后,你就好像很不开心。”   跟秦嵬待在一起的时间一长,就总会忘记他的直觉比熊都敏锐。   沈云屏剑眉皱起,抿着嘴正思索怎么回答。   秦嵬看着他,又道:“但你还能如常做事,所以应当不是楼里的事情让你不开心。少爷,怎么了,难道是我不能叫你高兴了?”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这一声比之前大了许多,也更加严肃。   “那就是我让你不开心了。”秦嵬轻声道,“若是我哪里做得——”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沈云屏捂住了嘴。   车内点了数盏烛灯,使得秦嵬可以看清楚沈云屏的所有表情。   若非沈云屏两眼并未有泪水,秦嵬几乎以为他在伤心,但这人却偏偏笑了笑,一字字地道:“你绝想不到,你让我有多开心。”   秦嵬被这表情震住,还未开口,就听沈云屏又道:“我先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你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沈云屏将他按着坐下,俯身换药,声音平静道:“我已知道了他的去向。”   秦嵬愣了下,继而真心实意地为沈云屏高兴:“真的?那你要何时去见他?”   “我刚得知的时候,就已想见了,”沈云屏将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只垂着头看着秦嵬的伤口,“但后来又觉得恐惧和胆怯,因为我已变了很多,难免会让他失望。”   秦嵬顿住了。   这世上可能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理解沈云屏这种心情。   他每每想起谢翎,也会觉得无颜再见。   但如果真的再见到谢翎,他觉得自己第一时间还是会笑着奔过去。   这是因谢翎已死,他深知再无相见的可能,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想象。   秦嵬的神色柔软下来,就像他的心一样地软了,他慢慢抬起手来,放在沈云屏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丝,感觉到沈云屏的身体震了震:“我知道无论我说几次你很不错,你也是不会信的,因为你已将那个朋友放在了高于你自己的位置,就和我看我心里的死人一样,我总觉得自己无颜见他。”   沈云屏头一次听他如此说起,惊愕又心疼地抬起头来:“你怎么会?你、你——”   “我常听人说,一个人要是远离家乡太久,再见到家乡时,就总会觉得恐惧,莫名就害怕起来。”秦嵬皱眉,“叫什么,那个,嗯……”   沈云屏无奈道:“……近乡情怯、近情情怯。”   秦嵬笑起来:“对,是这词儿。我虽没有什么家乡可言,但我却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让你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时就好像到了家乡,是不是?”   沈云屏又垂下眼,将秦嵬的伤口包扎起来:“是。”   “所以你迟早都会去见他的,因为人总要回家。”秦嵬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无家可归要更伤心的事情了,至少你还见得到他,还回得去。”   沈云屏只觉当头一记重锤,忽地更加难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死”必然让熊瞎子十分伤心,却毕竟不是熊瞎子本人,无法想象这伤心究竟有多重多沉。   沈云屏脱口道:“若是死人复活,你——”   “我已非三岁孩童,哪里还有这种幻想。”秦嵬笑了,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手也从沈云屏头上挪开,“最初那几天,我的确日夜希望死人能转活,但我后来学到了一件事情。”   沈云屏口中干涩:“什么事?”   “就是直面死亡,承认死亡,接受这世上自己再喜欢的人也会在泥下化为枯骨,”秦嵬平静道,“因为那样心才会硬起来,我拿起刀的时候,就已学会了这件事。这十几年里,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沈云屏终于知道熊瞎子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在什么地方。   当年那个还会和他畅想日后共闯江湖的少年,已不再是会轻信任何人的孩子了。   十几年刀头舔血的生活,已将他的肌肉骨骼塑造的更结实,结实到足以层层包裹,守住他心里那块儿坟地。   而沈云屏也终于理解了秦嵬之前的那句话。   当你知道你的好朋友身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改变时,你只会觉得伤心,因为在他经历那些足以令他扒层皮的痛苦时,你却什么都没有做。   沈云屏不再说话,只为秦嵬包好伤口,又为他穿好衣袍。   “所以你会去见你的朋友吗?”秦嵬见他神色不对,不由问道,“我想他一定也很想你。”   沈云屏看着他:“会,我会为他备上最好的酒菜,我们将会有很多的话要说。”   马车外,已有热闹人声传来。   又行不久,马车终于停下,卫四地的声音在外响起:“楼主,我们到了。”   车内二人先后脚下车。   车外天光正亮,秦嵬仍觉得有些目眩,却已比之前好了许多,以手遮在眉骨上,以刀撑地下了车。   他在地上站稳,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镇中街道,虽算不上繁华,却也行人不少,两侧商户门面敞开,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尽管已换了马车,但沈云屏一路仍旧注意行踪隐秘,此刻如此正大光明地进入镇子,又在街道上停留,令秦嵬略感吃惊。   但他的吃惊很快就平静下来。   因为他已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找什么?”沈云屏交代完了事情,转头看他,温声道,“是不是在找‘楼’在哪里?”   秦嵬眯着眼,看向两侧进进出出的商家老板,笑了起来:“原本是的,但现在我已找到了。”   沈云屏看着他,眸中已有许多高兴和欣赏:“我知道你会找到的,你总不会叫我失望。”   来往商贩行人,步态身姿尽管已做了掩饰,但仍会在拐弯跨门槛时有些许破绽,这破绽足以瞒过许多人的眼睛,却逃不过秦嵬这个半瞎——因为他靠的是听。   这整条街的人都有相当不错的轻功底子。   因为这整条街都是暗楼。   卫四地在旁边等两人说完,才拄着拐上前道:“楼内已备齐了一应用品,请二位好好歇息。”   这条街就是沈云屏的后花园。   而街上最僻静的一处“林宅”,则是沈云屏的卧房。   宅子由一林姓生意人盖起,这两年家道中落,大门难免显出几分颓败,也正因没了钱,所以林老爷少了许多为财而来的朋友,清净得很。   这是外人稍一打听,就一定会知道的事情。   但只有进得门内,才知其中舒适绝不输于裘家的千般园。   秦嵬自己慢慢地走着,还有余力抬手摸摸担忧的封家两兄弟的脑袋,他虽面有病容,但神采已又是一个刀客该有的模样,同沈云屏一道跨进宅内。   “现下房间就十分富裕了,”卫四地道,“秦大侠的那间,专程叫人安置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百灵鸟表情难看地奔来,不等卫四地询问,就窜到他身边儿,在卫四地耳边耳语几句。   卫四地脸上变颜变色,沈云屏瞥他一眼,再扭头看向秦嵬。   “来个鸟带我去房内,”秦嵬笑了笑,“再端些吃食来,还真有些饿了。”   他一向不问八方楼内的事情,也绝不会让沈云屏为难,提着刀慢悠悠地跟在一年少的百灵鸟身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远远还听得那年纪小些的百灵鸟激动地同秦嵬道:“我也用刀呢!秦大侠想吃什么?楼主来之前已吩咐,除了汤面,还有些米糕这样的零嘴儿,特地为您备下……”   声音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沈云屏平静地接过送上来的热帕子和热水,边漱口边道:“出什么事了?”   卫四地一张脸憋得青紫,用拐杖撑着自己,用唯一的好脚踹了一回身边送信的百灵鸟:“你快说明白,什么叫谷家的人不见了,什么叫范统领失联?”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沈云屏仍愣了愣,闪电般看向那探子。   “一弟兄跑死了两匹马带来的消息,事情复杂,已按照范统领吩咐,详细写下送出,”那探子双手托着两张写满小字的信纸呈给沈云屏,“这应当是范统领送出的最后一个消息,他所处暗楼对外的几条线现已全断,尚不知统领下落。”   沈云屏将两页纸快速扫了一遍,只觉心沉入谷底。   卫四地自他手中拿过纸急速扫过,看了三遍,脸已由青紫转为漆黑,失声道:“是谁,怎么会!”   沈云屏慢慢地踱了几步,忽然抚额笑了起来。   “楼主?”百灵鸟们担忧地喊。   沈云屏已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只觉得荒唐,又觉得无奈,还有些钦佩,甚至又有恼怒,各类情绪交杂,令他笑得十分虚弱。   笑声渐止,沈云屏搓了搓脸,冷冷道:“原来你的人手,就插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说怎么如何都查不到,没想到竟然在眼皮子底下!”   卫四地惊愕道:“楼主此言何意?”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忽然仰起头,看向头顶烈日,只觉头晕目眩。   “我难道没有说过,不要逼我太紧么?”沈云屏喃喃道,“瞎子,你的脾气总是这么急。”   ————————   秦大侠:没事啊慢慢来,我多安慰安慰你,啥坎儿过不去呢(摸摸头)(摸摸脸)   秦大侠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勒谢翎脖领子,跟谢翎抢人,逼谢翎做选择,不给谢翎多想的时间   沈楼主:哈哈,原来你就是那道坎儿啊   秦嵬对沈云屏自认温柔体贴,实际上熊瞎子正在发力(狗头) 第63章 63:因为谢翎曾自这条道逃出生天。   沈云屏觉得很疲惫,人在被逼着走、被勒着脖领子的时候,总会觉得疲惫。   但这疲惫之下,竟隐隐还有些战栗和亢奋。   只因当你意识到掐着你脖子的是你的朋友、兄弟和与你暧昧不清的人时,你很难不去产生加倍的欣赏和喜爱,尽管也有无奈,但你仍会为拥有这样一个人而觉得浑身颤抖。   沈云屏头一次发现人竟然可以有如此复杂的感情,就像在小石城第一次见到熊瞎子时一样,他总会让当年的谢翎、如今的沈云屏觉得不可思议。   “楼主,”卫四地出声,“做下这些的,只可能是楼里的人,因为想避开眼线带走谷良,就必定十分清楚楼里行事的习惯和轮值运作的流程,才能见机行事。”   沈云屏颔首。   卫四地又道:“范统领也是猜到这一点,所以才设下圈套,诱其上钩。”   “他原本应当成功了。”沈云屏用热帕子擦着手,慢慢道,“只是他漏了一点,这一点足以致命。”   卫四地屏息,等着他说下去。   “他已料到对方是楼里探子,却绝没想到此人对他的了解,比楼里许多人都要深得多。”沈云屏苦笑道,“所以此人绝不会对他放松警惕,你很难轻易解决对你早有提防的人。”   卫四地的眼中已露出担忧。   送信来的百灵鸟恨得要命:“叛徒!大好的局面,全叫叛徒毁了!”   “一个人要先忠于楼里,再生反心,那才算‘叛’。”沈云屏将帕子叠起,丢去一旁探子端着的托盘里。   卫四地回过味儿:“难道楼主已知晓此人身份?”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摆了摆手。   几个百灵鸟当即退下。   “我让你调查谷家的时候,已说过自兰花镇到渡风城这一路的事情,是不是?”沈云屏道。   “是,”卫四地答,“此事范统领和齐小甲也同我讲过,咱们是后来才发现谷良其实一直是小刀鬼的人。”   沈云屏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谷良出现的时机怎么就那么正正好好。他可以在我落脚的店铺内出现,可以在我吃饭的时候出现,却不该在我移动的时候出现,因为哪怕是正盟,也很难在不熟悉的城内精准地遇到随机选街道走路的我。”   “除非他本就知道!难道是秦嵬告知,或留下了标记暗号?毕竟领路的一直是他。”   “秦嵬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和老范两个人四只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沿途他若有小动作,我俩当时就会发现。”沈云屏道,“况且他虽然是领路的,但要去的地方却是我选的!”   卫四地毕竟不笨,短暂思索后,脸色已有了些变化:“但让您选要探查的几处地方的,却是送到手上的消息!”   “不错,”沈云屏叹道,“我以灵虎镇探子叛变后出逃为饵,将秦嵬捆在我身边,以便于观察他的行为举动,因为那时我还怀疑他与当年野猪林旧案有关。我在城内所谓的探查,其实就是去看那叛徒或许会藏身的地点。”   卫四地沉吟良久,还是小心翼翼道:“属下有一疑问。”   “你要问,到底有没有灵虎镇叛变的探子存在,是不是?”沈云屏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卫四地低头:“是,因为此事实在古怪。”   “自然是有这么个人的,只是他并未叛变,也没有活下来。”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吃惊:“但楼里上下都知道……哦。”   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用意。   这实在是很阴的一手。   只要一个带着灵虎镇秘密的人活着,那得到消息后想要灭他口的人,就必定与灵虎镇紧密相关。   如此一来,沈云屏和这所谓活着的叛徒,就成了一明线一暗线,将楼内楼外都惊动起来。   难怪事发后楼内个别暗桩忽然被主楼的人手拔除,沈云屏要的就是一气儿荡平楼内所有麻烦。   无论是与哪方势力勾结,只要不忠于他沈云屏、只要别有私心,他就要人全部去死。   沈云屏平声道:“我赶到灵虎镇时,这百灵鸟已在林中咽气,但另有一小探子却看到秦嵬曾走出那林子,我因此对许多事情都有猜疑,于是当即决定瞒下百灵鸟死了的消息,只当他还活着。”   “那这一路所谓这个灵虎镇叛逃之人的行踪——”   “楼里自有除我之外无人见过的百灵鸟,我命他伪装后一路北上,以便我能一石多鸟,只是半途得知枫山侥幸活下的人疑似出现在渡风城,才中途传令他改道,更便于我引秦嵬过去。他在城中留下一些痕迹,借由其他百灵鸟查出并告知,使得这一切更加可信。”   卫四地道:“所以传信的百灵鸟,本也不知道这叛徒其实并不存在?”   “无论知道与否,对此人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终于可以拿到我准确的行动路线,”沈云屏自我讥讽道,“不,她已可以为我安排路线了!”   卫四地悚然,他也已明白此人究竟是谁。   “我从确定进城到定好路线之前,一切都是变数,此人只能等我定好计划后,才能去告知已等在渡风城的谷良。”沈云屏道,“而这期间时间十分紧迫,所以此人一定就在我的附近,就在渡风城……”   他苦笑道:“江判,真不知道老范看到你时,该是什么表情!”   卫四地失声道:“真是她?”   “你知道她?”沈云屏转头看他。   卫四地尴尬道:“大百灵鸟们,对她多少都有些耳闻,此人行事实在是、咳,特立独行……”   “何不直接说是神经兮兮,”沈云屏一摆手,“我至今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喝着茶看她递进主楼的八卦册子!”   卫四地又道:“我只知道,她本也是范统领带进楼的,但一直都在北边儿做事,就因她性情古怪,所以始终没能调任主楼。”   “你见过她吗?”沈云屏问。   “没有。”   “每年自北边儿来主楼的大百灵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谁曾精准形容出她相貌特征?”   卫四地想了想:“没有,只知是个女子,还算会用刀。”   听得“还算会用刀”,沈云屏不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继而道:“楼里的大百灵鸟,个个都是认人辨物的好手,却没人能说得清她特征。因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我仅见过她一次,现在发现除了对她说话和吃饭有些印象外,竟很难形容她有什么特征。”   “我听范统领说过,有的人就是天生做探子的料,只要丢在人群里,就像雨滴落入大海,再无踪影。”   沈云屏道:“她有意如此行事,那为什么偏偏要将周围的探子都得罪一遍,搞得猫嫌狗厌?”   卫四地语塞。   “因为她要的就是清清静静地留在北边儿!”沈云屏已走至池塘边,盯着其中游动的鱼,缓缓道,“一旦被调任主楼,她必定就会在我和老范的眼皮子底下做活,难免露出破绽,且主楼的琐事更多,她绝无可能抽空去做其他事情。”   卫四地恍然大悟:“难怪连范统领这几年内见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扎下根,却仍兢兢业业做活,等一个时机到来。”   “什么时机?”   “一个我或老范不得不重用她的时机,”沈云屏感叹,“我亲手将信物交给她,才致使她有在觐州顺着各处暗楼排查老范的能力。”   卫四地不由道:“江判到底是如何知道范统领人在觐州捉月城附近的?统领行踪一直都是保密的。”   沈云屏思索一瞬,皱眉道:“将之前我说缺了一页的那一摞纸拿来,老范送来的那些!”   卫四地急忙去办,不多时就已将匣子递上。   沈云屏抽出一张,仔细端详揉搓后,露出一个了然又无奈的笑容:“你记不记得,在万枫庄园时秦嵬夜探祠堂的第二日,候纤一大早就离开了奉春台?”   “记得,因他没有什么疑点,所以咱们的人并未跟着。”   “候纤武功只算中上,却因经营的生意而极擅辨认纸张笔墨这类物件儿,”沈云屏将纸放回,“秦嵬拿走的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那张纸而已。”   卫四地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其实很想问,你俩这互相掐对方脖子的样子,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但话出口时已是:“所以范统领是不是不会死?”   沈云屏没有回答。   “若是别人,我还会担心,但若是秦嵬的人下手,范统领或许性命无碍,因为小刀鬼绝非滥杀之人,”卫四地顿了顿,低着头又道,“您与他坐下谈谈,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您毕竟对他不同。”   “是我对他太好,还是我对于他来说不同?”沈云屏笑道。   卫四地一光棍儿,此刻已面有尴尬:“都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三分:“你觉得如果如今我和他境地互换,我对他的信任,足够我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开给他吗?”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沈云屏绝不会这么做。   沈云屏话锋一转,一字字道:“但我却必须要他对我和盘托出,因为大局已不容出错,也因为老范这样的兄弟姐妹们,需要我做最好的选择。”   也因为沈云屏忍不住去想,熊瞎子已活了下来,那磨盘和饭桶呢?他两个虽体弱得多,但只要活着,就绝不会丢下熊瞎子不管。   他脑中仍有这二人一瘦一矮的身影,如果插在他身边的这江姓百灵鸟是这二人其中之一的人,她与老范的争斗就本没有必要。   沈云屏的脸色白了一层。   因为他已明白,他已没有计较自己那些畏惧和胆怯的时间。   谢翎于他来说已是过去,他既然已是沈云屏,就有眼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这些事他本来就该明白!   寒风吹来,乌云蔽日,卷起匣中数页纸,发出哗哗之声。   “如果一个相识时就没有几分真情且总在骗人的人,忽然说自己其实是另一个人,要你与他交心,”沈云屏的声音却很温和平淡,“小卫,你觉得如何?”   卫四地不明白沈云屏此言何意,但仍老实道:“我不信,至少绝不全信,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我毕竟已不是孩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今日这事之后——”他苦笑一声,“我恐怕连楼里的人也不会轻信了。”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大片惆怅与黯然。   之前马车上秦嵬的态度,就已令沈云屏意识到熊瞎子有心结。   这心结是一种坚毅又善良的恨。   对恩人三口惨死的恨,已占据了秦嵬十几年的生命。   他靠着这口顶在胸腔里的劲儿搜寻了十几年,早认定谢翎已死在火海之中,况且道观中抬出的焦尸是一大一小两具这茬人尽皆知。   若非绝对的证据摆在眼前,否则谁将谢翎的名字套在头上,都会让秦嵬感到侮辱,连说一句死人复活,都能让他心生不悦。   “有时候想要一个人完全的信任,的确很难,是不是?”沈云屏将匣子合上,眼中这两日挥散不去的茫然和惊慌已渐渐熄灭,缓缓露出坚韧的凶狠来,“可我非要他信!”   因为他俩之间已再没有缓慢接受事实和真容的时间,只能又快又狠地撕下这层皮,即便对秦嵬来说绝对难以接受,但沈云屏已不得不做。   有些话,秦嵬绝不会对沈云屏说,那就让谢翎来同他讲。   他俩已并非当年在小石城同吃一串儿糖葫芦的孩子了。   两人肩负的也并非自己一条性命而已。   而且需要尽快,需要又稳又狠地扎进秦嵬的心里,从根本上让他知道谢翎活着,即便已面目全非,但谢翎是活着的。   即便他要接受自己这一路是被谢翎坑骗的事实,要清楚亲手将他抬起来当靶子的也是谢翎。   原本还想慢慢来,但如今看来,他俩的人生里,实在容不得半分缓口气儿的时间。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沈云屏揉搓着自己的手,神色已坚毅如初,“因为我毕竟还是沈云屏。”   卫四地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沈云屏猛然转身:“此地离枫山旧址不算太远,是不是?”   “还成,”卫四地想了想,“若现在出发抄近路,骑快马一路疾行不停歇,子时左右应当可以抵达,但登上山的时间就难说了。”   沈云屏抬手打断他:“不需要上山。立刻备马,叫上四五个力大体健的人,同我一道出发。”   “现在?”卫四地惊道,“楼主若有事吩咐我们去做就行,何必在现在这局势下出门?”   沈云屏摇摇头:“那地方只有我和老楼主知道,如今也不知毁成什么样子……轻车简从,略作伪装,此刻外头闹得正乱,腾不出手来找太多麻烦,再等几天就未必了。让他们各自带上便于挖掘的家伙什,在后门等我。”   待卫四地离开,身侧再无一人,他在冷风里立了片刻,才喃喃道:“谁都可以不去,我却必须去,因为我要挖的,是谢翎的‘死地’,怎么能不由谢翎亲自动手?”   *   米糕的味道很平庸。   因为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米糕。用的是普通的米浆,点缀在上头的红枣甚至都没去核。   但秦嵬却很喜欢。   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米糕。   他第一次吃到米糕时,是谢翎掏出谢叔给的零花钱买的。   谢翎对小石城内的糕点手艺十分嫌弃,总说以后要带三乞儿去吃更好的糕点,但对三乞儿来说,那种第一次吃到热气腾腾、洁白如雪的糕点带来的甜味,足以终生难忘。   即便后来谢翎再嚷嚷买糕点,熊瞎子选的也大多都是米糕。   一个是因为这是最便宜的,一个是因为他每次吃到这味道,都会想起谢翎。   但在他长成秦嵬后,其实已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   他很想谢翎,米糕带来的甜,已被思念的苦涩覆盖,所以再也想不起去吃。   没想到竟然会在八方楼的暗楼吃到,若在以前,秦嵬绝想不到会有今日奇遇。   他洗了手,才肯捏起一块儿雪白的米糕来放在嘴里,露出些许笑容。   送糕点和茶水来的小百灵鸟仍旁敲侧击地在跟他打听练刀的,见秦嵬笑,也跟着笑道:“秦大侠吃得合口味吗?厨房里的几位还觉得简陋,怕丢了楼里的脸面。”   “这已足够,要是山珍海味进了我的肚子,才是浪费。”秦嵬笑道,“只是没想到,沈楼主竟然也会吃这样的零嘴儿。”   小百灵鸟道:“咱们也没想到,楼主以前也曾来过此处暗楼,吃的喝的可比这个要精细得多!”   秦嵬慢吞吞地嚼着米糕。   桌上一应糕点,大多都是最朴素的那类,但味道却都很合他的口味。   秦嵬此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跟沈云屏吃到同一处去,他还以为吃面已经是沈少爷和他在口味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他装若无意道:“这竟然是暗楼做的么?我还以为是外头卖的呢。”   考虑到这方面也没什么好遮掩,也并非隐秘,小百灵鸟笑道:“秦大侠是楼里的朋友,连吃食也是楼主来前遣人嘱咐的。”   “这些都是沈楼主交代做的?”秦嵬惊讶。   “有些是,”对方道,“米糕这类是特地要求的,还说这几日您在楼里休息,要吃面,叫人变着花样做些来吃。”   秦嵬笑着“哦”了声,不再说话。   那小百灵鸟年纪不大,叽叽喳喳地又问了些练武和江湖上的事情,秦嵬糊弄小子们有自己的门道,不多时就将那小子哄得跟曾跟着他倒立的那帮百灵鸟们一样两眼冒光。   只等卫四地一瘸一拐地进来,那小子才闭上嘴,恭敬地跑了。   卫四地瞪一眼那小子的背影,这才对秦嵬道:“楼里如今人手青黄不接,只好让一些还没训好的小子先来顶上。”   “何必嫌他多嘴?”秦嵬微笑道,“也不过闲聊两句,他还不至于出门也倒立着走。”   卫四地想起自己偷摸倒立后才意识到上了这人恶当的事情,轻咳一声:“我已命人将煎好的药端来,秦大侠现在不宜多挪动,就在这屋里吃晚饭如何?”   秦嵬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掰着米糕,慢慢道:“沈少爷呢?出了何事,如此忙碌?”   “楼主已出门了。”卫四地平静道。   秦嵬一愣:“他身上伤口也没全好,又没内力顶着,怎会急着出门?他去了哪里,为了何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卫四地道,“他说您若问起,就说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秦嵬道:“有多重要?”   “我也如此问,”卫四地垂下头,“楼主说,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秦嵬浓眉皱起。   这段时间下来,他从未听沈云屏将什么事情和自己的命作比较。   这锦绣堆里出来的少爷,似乎有种拼了命也要活着的力量。因为他只有活着,才能做许多事情。   秦嵬双手撑着桌子起身,拎上刀要朝外走。   卫四地急忙拦住:“楼主快马上路,此刻应已离镇了,他临走时说,让你老实养伤,待他办好了事情,自然会接您过去。”   秦嵬不答话。   他觉得不对劲儿。   自离了奉春台至今,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儿。   卫四地道:“楼主说,至少这一次他绝不会骗您。”   秦嵬的表情复杂异常,他的确觉得沈云屏另有蹊跷,但这句话依旧让他觉得心里难过。   卫四地见他不再走动,这才道:“您若有事,可以同我讲,夹在转去楼主的消息里一道送去。”   隔了半晌,才听秦嵬道:“冷风寒夜,他脸上的毛病再被激起来就麻烦了,他带香膏了吗?”   卫四地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却如实答道:“带了。”   “晌午时他只在马车上匆匆吃了几口。”   卫四地又道:“楼主走时,叫包了些米糕一道带走。”   秦嵬点了个头:“那我就放心了。”   屋门被带上,屋内只剩秦嵬一人。   秦嵬慢慢在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糕点,忽然没有多少胃口。   天色刚擦黑时,药汤如期送来。   秦嵬却没有喝。   他又抽出刀来,开始用沈云屏的锦帕擦拭。   屋内十分明亮,因为烛灯足够多。   沈云屏每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必定会为他将房间布置得格外明亮。   沈云屏比秦嵬还要在意他的眼睛。   秦嵬早已有所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沈云屏却不再问他眼睛发疼的原因?   这一桌的糕点,绝非沈云屏自己的喜好,而是按秦嵬的口味来置办,他不记得自己曾在沈云屏面前透露过自己的太多习惯,难道是巧合?   能让沈云屏如此不顾一切匆匆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而能让沈云屏重视的事情,如今最多不过两样。   一样就是有关当年旧案和段二之死的所有消息,但这一条不必瞒着秦嵬。   一样是楼里的事情,但楼里消息他处理时又不避讳秦嵬,况且大多时间都是稳坐幕后,远隔千里操纵,何必如此急匆匆地出门?   除非这件事情,不仅将这两样占全了,而且还与秦嵬有关,所以才绝不会带着他一起!   秦嵬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他想起了磨盘。   磨盘已动了起来,一个人只要开始活动,就难免留下痕迹,露出破绽。   难道已被沈云屏察觉?   沈云屏是否已知道了什么?   磨盘如今是好是坏?   这镇子秦嵬此前并未来过,更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磨盘和饭桶的地方。   秦嵬看着这一桌的糕点,默默无言。   他又想起谢翎。   他今天总是会想起谢翎。   若谢翎还在,定然会和他分享同一块米糕。   秦嵬这几日有时会觉得,自己在沈云屏身上越来越看到谢翎的影子,他分明已将两人区分开来,但这几日,谢翎的影子却又重了。   他一面为这个感觉愤怒,因为他并不愿将两人当做对方,也不愿做个会在活人身上寻找死人气息的蠢货。   一方面他又觉得可笑,因为谢翎已死多年,除了脸上都有些毛病外,他和沈云屏本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秦嵬擦着刀,但他的心肠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下来。   他分明还有许多要为谢翎做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已永远为沈云屏软了一块儿。   就像沈云屏射向他那一箭时一样,情不自禁地偏移。   他平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合上刀,一口气儿喝掉碗中的药汁,镇定而仔细地将已有些松垮的衣袍整好,立在屋内活动了一下四肢。   先前那种僵直之感一节节自他黑豹般的身上褪去,再睁开眼时,秦嵬眸中已又是锐利之色。   他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出。   屋外,夜色已深。   一只鸽子飞过林宅上空,扑腾着翅膀在后院儿角落的鸽笼旁落下。   守在旁边的百灵鸟立即上前,自鸽子爪上取下一小竹筒,快步奔去书房。   书房内,卫四地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不过一下午就堆积起来的各类字条竹筒,见这人进来,看也不看一眼,一道用匣子装起,递给门口已等候多时的人。   此人不敢怠慢,将匣子一裹,狂奔去后门。   那里已有一匹快马在等着。   马带着人一路疾驰,匆匆奔出镇东小道。   地上溅起的烟尘尚未落下,另有一人自阴暗处走出。   秦嵬眯着眼,一手拎着刀,一手牵着从镇外野店里顺来的马——为了这并不算好的匹马,他留下了三两银子!   “少爷,”秦嵬翻身上马,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忽然只希望你见到我时不要气死,而我也不要被你气死——”   话音未落,马已直追而去。   *   雨在下了。   六匹快马在子时刚过,抵达枫山脚下富安村外一处坟地。   马上的六人翻身而下,抬头看去,只见雨中坟头林立,只觉阴气森森,都有些面色发白。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这些坟,不等其余五人阻拦,已撑着油纸伞迈步走入坟地之中。   就好像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一般。   “楼主!”一百灵鸟低声道,“咱们究竟来做什么?”   “难道是要平谁家的坟头?”另一人战战兢兢地开了个并不有意思的玩笑。   众人说完,却见沈云屏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自口中吐出两个字:“挖坟!”   冷雨之中,几盏灯笼在伞下点燃,哆哆嗦嗦地穿梭在各个坟墓之间。   沈云屏走在最前面,他本以为自己已记不清当年沈翘雀带自己离开时的地方,却没想到再来此地,连迈出的每一步他都记忆犹新。   他绕过几处已荒废的老坟,行至一块儿已有些年头的残碑前,俯身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指着残碑后隆起的碎石土堆:“就在这里。”   其余五个百灵鸟还要再问,却见沈云屏从一人手里拿过铁锹,丢开油纸伞,已作势要挖。   “这怎么行!”五个百灵鸟再顾不得惊恐,扑上去拦住他,“楼主伤势未愈,这些活计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沈云屏推开几人,他的脸色比鬼好不了几分,白得好似纸钱,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总要我来第一下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自这下头爬出来的。”   他说罢,已一铁锹铲了上去。   其余几个百灵鸟被这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但见沈云屏这平静的脸色,却又鼓起勇气,再不多说,抡起带来的家伙什,在雨夜里刨起了坟。   碎石被扒开,沙土也被铲到一旁,连带沈云屏在内的六人皆是成年健壮男子,速度十分快。   令几个百灵鸟吃惊的是,这坟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锄头就已碰到了硬物,发出“吭哧”一声响。   再没几下,那东西已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口上好的棺材。   雨滴落在棺材板上,反着冷光。   沈云屏好似已没有了对四周的感知,他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却先一步跳入坑中。   几个百灵鸟紧随其后,合力将棺材盖子掀开。   一百灵鸟挑着油灯笼伸头一看,登时大惊。   那下头并非尸体,而是更深的一个通道。   道内不知为何已被碎石填满,似乎已半毁了,却仍能分辨得出,这原本是一条密道,因足够结实牢固,才没有彻底毁坏。   沈云屏两手扶在棺上,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想起秦嵬,想起熊瞎子,只要想起这些,他此刻的痛苦就能有所缓解。   他本该带秦嵬一道过来,却又怕这地方已毁掉,再没有能力证当年火海之中还有逃生可能的证据。   他怕秦嵬失望,那种失望沈云屏这十几年已经历太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望会滋生出何等的愤怒。   他已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承担秦嵬不信任的眼神。   幸好还有挽救的余地,幸好老楼主并未彻底毁掉这地方,令他还能找到。   他知道这条道的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因为谢翎曾自这条道逃出生天。   ————————   额啊啊啊啊啊加班到现在……我来了……(跪下) 第64章 64:因为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   秦嵬对雨夜的厌烦,并不仅仅是因为道路难行,而他又是个半瞎。   更是因为让他胸口开了一道口子、险些丧命的那晚正是个雨夜。   他上一次在雨夜里艰难而焦躁地思考,是为了谢翎,这一次却是为了沈云屏。   道是并不好走的捷径,策马奔在前方的百灵鸟也不得不在雨夜中速度渐缓。   秦嵬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的视线大半都是模糊不清的,勉强靠听觉跟上。   他对四周的地形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大致方向,但可以确信的是,这探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沈云屏的所在地。   因为沈云屏再精明强干,也并非万能,他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一定会带着一个能替他整理各路消息的副手,之前是范遇尘,后来是卫四地。   但如今卫四地却被他留在暗楼,可见他要去的地方不方便联络,所以需要卫四地从中周旋。   这地方或许会有些远,但绝不会太远。   想到这里,秦嵬略有些安心。   至少沈云屏大概不是去解决磨盘的事情,磨盘应当在拿到候纤给的消息后前往觐州,或逗留捉月城,还不至于出现在这附近。   秦嵬不由苦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时担心两头的人。   他本该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烦意乱的人,现在却好像成了这世上最心烦意乱的那一个!   豆大的雨点落下,秦嵬扶稳斗笠,几乎半伏在马背上。   他虽还没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但绝对比老大夫想象的要恢复得更快。   他的手已经可以用刀,只是沈云屏仍觉得他是连换药都要他来代劳才行。   秦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情。   但也觉得古怪。   因为这并非秦嵬印象里的沈云屏。   沈楼主虽有柔情蜜意,但绝不心慈手软。但自秦嵬苏醒之后,沈云屏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黯然和愧疚,这两种情绪最终都转为偏执似的关照。   这已绝非用一句“舍不得了”就能解释。   秦嵬很喜欢沈云屏因他而动摇和恼怒,却并不期望对方因自己而隐忍和改变。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为另一个人而委屈自己的感情。   冷雨刺骨,在前头的百灵鸟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三次,第三次上路时,雨终于小了。   直至天光微亮,雨已下得淅淅沥沥,秦嵬这才终于能看清四周的风物。   看清远处的枫山。   他心头一震,身体还冷着,血却好似滚烫起来,在体内流动冲击。   秦嵬的眼神几经变换,诧异、猜疑、悲愤甚至是担忧,最终都归于一双深邃的眼里,沉落下去。   他按下心头百般感触和猜忌,只闷头沿着前头百灵鸟留下的痕迹前行。   尽管他已有几分猜到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临近晌午,送信儿的百灵鸟终于狂奔至福安村。   出乎秦嵬意料的是,这探子并未进村,反倒又跑出一里地后,在一岔路口停留一瞬,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前进。   秦嵬策马后至,远远看了眼另一条岔路。   那一条路上,曾有一道观。   道观已废弃多年,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将方锦和谢翎埋葬其间。   秦嵬只来过此地两次,一次是为了祭拜,一次是为了调查。   他不再看了,一夹马腹,掉头奔着百灵鸟消失的地方而去。   那百灵鸟迎着细雨策马前行,又走不多时,在一小丘附近停下,翻身下马,抱着匣子奔上小丘。   秦嵬待他走得远了些,才将马拴好,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百灵鸟走得很快,秦嵬跃至树梢,远远观瞧,惊愕地发现那小山丘上竟坟头林立、墓碑成片。   从墓碑损坏程度和样式来看,不难瞧出此地是处老坟地。   百灵鸟在一个个坟头中哆嗦着小跑,将个匣子抱得像保命符。   秦嵬在树梢间几个腾挪,使自己的视线始终能瞧见这百灵鸟。   见他一路小幅度地对各个坟头鞠躬作揖,奔至半中腰,忽然直起身,远远地叫起来。   秦嵬循着他招手吆喝的方向看去,登时一惊。   远处,一残墓碑后,不知为何堆积起一堆泥土,一口大棺材敞口而放,棺材盖被丢在一旁,已蓄了一盖子的雨水。   一灰头土脸的壮汉正背着一背篓的碎石泥土自棺材中翻出,听得百灵鸟的呼声,将背篓往地上一倒,又翻身窜进了棺材里。   不多时,大汉又翻身出来,但这一次紧随他之后出来的却还有一人。   这人一身锦袍满是污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有些凌乱,腰间玉佩饰物都已除去,两脚靴子更是脏得没眼看。   但秦嵬仍能认出他是谁。   沈云屏!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顿,伏在树枝上,死死地盯着沈云屏。   见这人白玉一般的脸上已满是疲倦,一手竟然还拿着把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沾满泥土的手臂。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做什么?   这就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事情?挖坟?   这地方离枫山脚下那道观太近,但又没那么近。   沈云屏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看到细雨中沈云屏惨白的脸,天色阴沉,他一直以为自己本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视野,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样子仿佛沈云屏下一刻就会成个死人。   送信儿的百灵鸟看到楼主从棺材里钻出来,也吓了一跳,但沈云屏却没有给他询问的时间,已侧头与他交谈起来,两手还在不停搓着。   两人说话间,棺材里还在不断有人进出。   出来的都背着竹篓,里头装的无一例外都是泥土石块,似乎是在下面挖掘什么东西。   秦嵬屏息凝神,脑中出现了无数构想,专注地看着。   沈云屏聊完,仰头看一眼天色,在另一百灵鸟的劝说下点了个头,那百灵鸟立刻又转回棺材里,似是去告知下头的人。   等了一会儿,棺材下头的四五个大汉钻出,擦汗捏肩地舒缓了一阵儿,将棺材盖半掩上,和沈云屏一道朝另一侧退去。   挖掘的工具倒是还丢在旁边,应当是暂时休息,这地方在雨里格外阴森,倒也不怕有无关人等路过。   许久之后,秦嵬才自树上跃下,朝着那棺材的方向挪去。   立在前头的残碑已有了年头,秦嵬只在一处断口处看得小小一个圆中套方的标记。   虽不知这标记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确信是八方楼所留,只是未必是沈云屏留下。   因为这标记的时间也不短了,已被风霜侵蚀磨损得几乎辨认不出,若非秦嵬这半瞎两手手指对触感格外敏感,几乎发现不了。   一个离当年被焚毁的道观如此近的地方,出现了八方楼的记号。   当年老楼主沈翘雀曾被人发现在焚毁后的道观附近徘徊,她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   是否和沈云屏不顾一切来这里的理由一样?   秦嵬心头砰砰直跳,他对八方楼的怀疑本就没有完全撂下,此刻更是一齐涌上。   他拎刀跳下坑内,一手用力推开虚掩在棺材上的棺材盖,探头看去。   棺材竟没有底,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黝黑偏深的暗道入口。   这地方竟会有条密道!   道中隐有风吹出,意味着这道还能走,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秦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这黑洞,抓着棺材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握刀的手更是攥得发抖。   随即,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翻身跳进棺材内。   这下头哪怕是遍布机关,秦嵬也要闯一闯。若是另一头连着地府幽冥,他也要去看一看!   至少死人的地界,还有谢翎在!   暗道比他想象得要深,也比他想象得要暗。   秦嵬目不能视,摸索着迈出一步,就觉得踢到什么东西。   捡起来摸了摸,是先前在下头挖掘的百灵鸟们用的火把,一头尤有余温,被秦嵬用火折子点燃,竟还能用。   火把的光终于让秦嵬能看清眼前方寸距离内的东西,他屏息四照,见脚下还有些碎石,入口边缘也有损坏,便知此地之前或许是被掩埋,而沈云屏来此就是为了重新将它挖开。   秦嵬脚下踩着的地面略显泥泞,因为雨水早已飘进棺材,将这一方泥地浇透了,甚至隐隐有积水的趋势,可见沈云屏一行人已在此逗留了不短的时间。   想起沈云屏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神态,秦嵬的嘴唇抿起。   你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感情,就很难不在怀疑他的时候又想起他脆弱的一面,这怀疑就显得湿淋淋的,又冷又令人难受。   但这种难受还不足以让秦嵬停下步子。   他慢慢地抽出刀,举着火把,钻进了漆黑的暗道之中。   暗道并不算高,秦嵬若纵身跳起,必然会撞到脑袋,也不算宽敞,最多只能容两个成年男性并肩同行。   泥地上斑驳不堪,火把凑近还能看到挖走碎石后留出的坑洼,看来这段道起初被碎石沙土掩埋,百灵鸟们已清走大块儿堵路的石头,小石块儿就没时间处理了。   一股陈年霉味和地下才有的阴森气味涌进秦嵬的鼻腔,进得道内,外头的雨声都小了起来,似乎无论地上发生怎样的动静,都不会传入这密道内。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秦嵬一人。   他在隐约的雨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像他真的在走一条轮回之路。   一个瞎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这条轮回道所去的方向,让秦嵬的呼吸几乎灼烧起来。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一面又恍惚地走着,脚下不停。   走出三十多步,忽觉脚踩着的地面坚硬不少,低头看去,见泥土地已渐渐被青砖替代,再看向四面墙壁,才发现竟也都是砖块堆砌。   这暗道竟然修得十分讲究,虽不宽敞,却力求坚固。   秦嵬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砖石和旁边的石壁,眯着眼观瞧,总觉得这砖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暗道建的已有年头,估计和这片老坟地在的时间差不多,绝非近年挖掘做旧。   最初那几丈路被清扫出来后,里头并未有太多堵塞坍塌之相。   但那几个百灵鸟出来的时候,却仍背着石块泥土,显然里头还有需要下力气的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暗道的另一头也被堵住了?   为什么这暗道需要两头封填?   只有隐藏着秘密的地方才需要如此毁掉。   枫山已覆灭,其山脚下到底什么地方会隐藏着秘密?   秦嵬的呼吸随着剧烈的心跳而有些困难,身上正在愈合的几处伤口此时也好似痛痒起来,雨水早已将他的衣服淋湿,黏在身上,冷得彻骨。   他喘着气儿,举着火把,着魔一般地继续走着。   随着越进越深,这笔直的一条道所指的方向也在秦嵬的心中愈发坚定清晰。   那是曾令他心碎的地方,尽管已被焚毁,但他连那道观的废墟都不敢多看。   余光中似有人影闪过,秦嵬悚然一惊,再将火把挪过去,才发现墙壁上有用颜料勾出的简单人像。   看得出是仙人模样,却因年代久远而已面目模糊,无法辨认是哪家神仙。   火把四照,秦嵬方才因半瞎而看不清的视线终于落在四面墙壁,见隔数十步就有类似勾画,可见当初修建之时,越靠前的道越是精细,靠后的部分或许是因工期和心境不同,只求稳定,再没有求神寻仙的念想。   但秦嵬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已明白这些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   年少时即将上山学武前,师父在三乞儿的央求之下,带他们来到焚毁的破道观前祭拜。   当时观内建筑皆已损毁,唯有地上青砖仍在,被他细细抚摸。   后为调查,秦嵬在长成后又来过此地一次,道观只剩几面灰败墙壁破瓦,杂草丛生,又曾发生江湖血腥争斗,被四周村民认为不吉,暂时无人使用,就那么放着不管,地上他年少时摸过的青砖大半开裂,偶有几处依稀可辨雕云纹花样。   正与此刻两壁上偶尔闪过的云纹砖石一样!   秦嵬脑中嗡嗡作响,他已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红紫,脚步已由走动变为狂奔。   他举着火把在狭长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还有轻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会在垂死时挣扎乱跑,两眼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虚无。   两侧神仙绘像影影绰绰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轻声细语,吵得他头疼欲裂。   忽觉脚下踩着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几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块儿地面,以及旁边半拉损坏的泥像脑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气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积,应当是从另一头灌入,大量的砖块掺杂其中,一道被裹进来的,竟还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损毁,先前百灵鸟们应当就是清理到这段,偶有雕像碎块被挖出,这帮鸟们还给擦干净些,摆在道旁。   即便再没进过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这些造像多是道观内才会有的东西。   他两耳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这十几年里,秦嵬早已学会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对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带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宁可相信猪上树,也不信死人复活。   但在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这条道的尽头真的连着道观,如果当年大火焚毁一切之前,这密道还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如恶疾一般迅速侵蚀了秦嵬的五脏六腑,他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发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却烧得滚烫。   他不由想起谢翎临走前的那个承诺——“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秦嵬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收刀入鞘,丢下火把,踩着硌脚的碎石踉跄着向前,用手去扒堆积在前方的碎石和泥土。   他心中仿佛冰火蒸腾,一面多出了许多歇斯底里的期望,一面又冷冰冰地好似置身阴曹地府。   因为这期望几乎将他击垮。   而垮掉的人,总是觉得如下地狱一般痛苦。   当年可能有人活着,这有一条道,可能有人活着,有人走过这条道……   会不会是方锦和谢翎?   会不会是?   人竟然会有被期待压得喘不上气儿的时候,原来期待也会如此地沉重,如此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只要这一线崩断,秦嵬觉得自己就等同于再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死亡。   他咬紧牙关,用手掌挖土,用力地挖。   一道声音自身后十几步远处响起:“你知不知道这泥沙尽头,是什么地方?”   秦嵬并未回头。   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沈云屏!   秦嵬两手攥着沙石,石子硌着掌心,却仍不肯回头。   那声音平静又温和:“是一小道观。此观建于前朝,如今已只剩断壁残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下斑驳青砖。”   秦嵬不说话。   一个人以为自己身处幽冥之地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   那声音又道:“这密道为避战乱而建,不仅供观中道人信徒避祸,也曾数次庇护附近百姓转移躲藏,一开始只修至前方小林中,后又数次开凿延伸,才修至人少走动的坟地,当年藏身暗道的信徒自发在密道两侧绘制观中仙人之像,如今也已模糊难辨了。”   秦嵬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落在地上的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云屏的身影隐在暗处,在秦嵬的视线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秦嵬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你知道的好多。”   “这道观虽在岁月磋磨中破败,道中之人死走逃亡,但有一二人流入八方楼内,将这秘密带了出来,”沈云屏好似听不出他话中冷厉的杀意,依旧温声道,“因这密道并非什么极有用的地方,所以始终未曾用过,直至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烧起。”   秦嵬两眼赤红,眼球几乎烧起来。   沈云屏道:“江湖恩怨,总是如疾风暴雨,忽然而至。上任楼主得到自己朋友携子卷入其中时已来不及召集人手相助,只得趁乱启用这暗道,见到了重伤将死的朋友最后一面,带走了朋友托付给她的孩子,自这地道下逃出生天。”   秦嵬只听得胸腔中一颗心几乎炸裂,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口中却道:“当年……沈翘雀果然来过这里。”   “她的确来过,她一生中来过这地道两回,第一回,是为了救人,但朋友没有救出,只带走了个满脸毒疮的累赘,她气得厉害,但还是将他养大了。”沈云屏笑道,“第二回,是为了将这密道堵死毁掉,如此一来,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当年那件事里,是有逃生的机会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讲一件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秦嵬浑身冷了起来。   他冷得几乎站不住脚,战栗不止。   沈云屏兀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几回?”   秦嵬张了张嘴,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子,竟然还成了个哑巴。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起先是桌上的米糕,继而是沉默着按压他眼眶的手。   一旦遇到刺激就会布满红疹的脸。   磨盘的消息里,那个十几年前忽然被沈翘雀带回的“私生子”。   忽然变得格外小心但偏执的态度……   不,不。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确心怀期待,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如此绝望地怀抱希望。   怎么会这样。   沈云屏轻笑道:“我一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时,我是被人从道观供桌下的青石板下头拖进来的。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云屏。你若不信,可以同我一道挖开这地方,看看另一头是不是连在青石板下。”   秦嵬手中的刀已出鞘。   却觉得自己拔刀的速度变慢了。   带着愤怒、惊疑和痛苦的手,是很难拔出一把利刃的。   但刀总归是出鞘了,它顺从了秦嵬十几年,如今依旧听话又颤抖地顶在了沈云屏的脖颈上。   秦嵬几乎没有感到自己在呼吸,只道:“你骗我。”   “我总是骗你,是不是?”沈云屏在黑暗中笑了笑,“但这一次没有。”   “现在连这一句也在骗我!”秦嵬的声音里已夹杂了怒火。   沈云屏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秦嵬怒视着他的轮廓,嘴唇抿成一线。   沈云屏任由他的刀贴着自己的皮肤,微笑道:“你在这里杀了我,绝没有几人知道,连棺材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你上去时帮我合上盖子……”   “闭嘴,”秦嵬头次对他疾言厉色,“你胡说!”   他已分不清这“胡说”指的究竟是先前的话,还是这一句了。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这没什么,秦嵬,十几年前我就该死在这里。我本就已死在这里,自这条道走出去的人,就已抛下了原本的姓名,那个姓名埋在这里,所以你我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能说得出口。”   秦嵬心神震荡,急火攻心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几乎已要干呕。   将他心里那个死人吐出来,他宁可让他借着自己的躯壳破茧重生。   沈云屏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扶他,但还是放了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沈云屏轻声道,“你恨不得立时就掐死我,因为之前,我就是这个感觉,我的手甚至已勒在了你的脖子上。”   秦嵬只感觉刀顶着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生,自拿起刀开始,就从未惧怕过谁。   但此刻一种几乎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随着倒退了一步,不敢将刀真的割破这人的皮肤。   沈云屏慢慢地抬脚,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累,也很冷酷无情。他的声音已又响起:“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秦嵬几乎是被他逼着倒退,他盯着沈云屏的眼神已几经变换,狂怒褪去,逐渐爬满了茫然和惶惶。   “那本该是个对你不同的字,”沈云屏每一步走出,都仿佛又找到了谢翎的样子,谢翎在他体内苏醒,连带着那一委屈就会大发特发的脾气,也顶在喉头,哑声道,“那不是你学会写的第二个字吗?你为什么不叫出来!”   秦嵬顿在原地。   他心里的一座坟好似慢慢地塌了,那上头的字分崩离析,却自烟尘中蒸腾上升,轻轻地飘出,几乎难以分辨:“……翎,谢翎……”   他不再动了。   火把在卡在脚边的泥像上,正静静燃烧。   他站在了这一小块儿的火光里。   沈云屏却还在往前走,他全不畏惧这锐利的刀锋,只任刀身搭在自己肩头,他的肩膀驮着那刀,一寸寸地走近秦嵬,也走进方寸大小的光里。   火光映照出他的脸。   秦嵬终于看清了。   那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红疹,泪水已自沈云屏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沾了满腮,还在顺着下巴滴落。   他死死地看着秦嵬,终于在和他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下,却不再开口,好像只要谢翎重返人间、真正地出现在秦嵬面前时,很多情绪就再也无法忍耐。   秦嵬从未见过沈云屏的眼泪,其实严格来说,他也没有看见过谢翎的眼泪。   但无论面前的是谁,这泪水都远比任何质问更让他难过。   他再说不出口那句“你骗我”,只知道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刀鞘豁然落地,颤抖着举起,想要去碰这张脸,却又因满手的泥而停下。   沈云屏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起先是笑了笑,道:“我变了很多,是不是?”   秦嵬喉头堵着一块儿巨大的、点燃了的炭。   烫得几乎整个喉管都已烂掉。   沈云屏按着他手的力道加大,几乎已算要将他的手揉碎在自己的脸上,他带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颧骨。   “你再摸一摸,你好好摸,”沈云屏终于痛哭出声,“我身上一定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秦嵬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同时捧住沈云屏的脸,好似头一次见到这个人,难以置信又痛苦不堪地一寸寸地看他,十指慌乱又茫然地在他的脸上摸索,顺着下颌又摸到脖颈、肩膀。   他的手好似钳子般用力地捏着沈云屏的两肩,他只记得谢翎纤细的肩膀手臂,如何幻想得出对方长大后的骨骼。   “你——”秦嵬的声音低得可怕,像猛兽攻击前的低吼,“我不信你,你总是骗我!你再说多一些,你说多些……”   沈云屏瞪着他,两眼仍在落泪:“磨盘和饭桶还活着吗?我们那时候说好了,闯江湖的称号得叫‘小石四杰’,你嫌难听——”   “……本就很难听,”秦嵬喃喃道,“而且叫那些‘四’‘十’不分的人读起来,简直要命,你起名的水准,和狗叫没有分别。”   为这难听的要命的“称号”,熊瞎子和谢翎大打出手,后来才被谢堑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地分开。   谢堑问他俩为何吵架动手,两个孩子却忽然又觉得丢人,自此连他们四个都再不提这“称号”了。   这是只有他们四人知道的秘密,连方锦谢堑都不清楚,而饭桶和磨盘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毕竟打起来的只有熊瞎子和谢翎。   这世上或许只有谢翎和他还记得了。   沈云屏一拳砸在他胸口,嘴角向下一撇,尤带哭腔地怒道:“熊瞎子,你为何总跟我较劲?十几年了,你还在找我的麻烦!”   秦嵬被他一拳捶得倒退一步,仍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当年为什么不留在小石城等我回去,我找了你十几年,你这王八缩在什么地方,十几年!”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怒火还是难过,连着推搡秦嵬数下,“我一直在找你们仨,你知道找人是什么滋味吗?”   秦嵬答不上来。   沈云屏吼道:“头几年,只要有‘三个小乞丐’的消息,我就会放下一切奔过去,但每一次都只有失望,那从来都不是你们,前两次时我还会哭,第三次时就已哭不出来了!”   秦嵬沉默不语。   “我每年都散出一大笔钱,分给不同地方的乞儿,因为我怕你们在里头,我怕你们冻死饿死,等不到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沈云屏两眼赤红,“我看到跛脚的就以为是饭桶,矮小的像磨盘……我看每个瞎眼的孩子都像你,他们能靠摸索认人,你为什么认不出我?我简直已是恨你了,你知道恨你有多痛苦吗?”   秦嵬只觉胸腔已被撕碎,他恍恍惚惚地也在问自己。   他们离得那么近,他为什么没有认出谢翎。   即便已变得再多,他也该认出那是谢翎。   难道就因他已不算瞎子,难道就因他已不再赤诚和单纯,而是自一开始就满腹算计?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他早就将谢翎当做了死人。   他的心里没有对活的期盼,又私自将谢翎幻想成他以为的样子。   秦嵬忽然发起抖来,他同样一把推开沈云屏,嘶哑地吼道:“因为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沈云屏向后趔趄两步,秦嵬又扑上来继续抓他脖领子。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秦嵬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我绝没想到!”   沈云屏好似被当头重击,苦笑着看他:“你没想到,谢翎会变成我这样,是不是?你我曾立誓要做我爹那样的大侠,所以你心里的谢翎,绝不可能是心黑手冷的沈——”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秦嵬一拳打在了胸口,将方才那拳还了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嵬像个暴怒的黑熊。   “你就是!”沈云屏也揍了回去,他鬓发凌乱,像炸了毛般,哪里还有少爷的模样,只怒喝,“你就是!”   秦嵬脑中一根神经崩断,冲上去:“简直胡说!”   两人扭打在一处,像小时候一般拳打脚踢,毫无什么武功章法。   他俩自火把的光线里厮打而出,滚去黑暗中,各自的脸上、脑袋、肚子都挨了对方的拳脚,但最终都被一个紧得要命的拥抱结束。   已不知是谁的手臂先伸出,另一人同时回应,两人在黑暗中跌坐在地,死命地抱在一起。   秦嵬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哑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少爷,你这次总不会骗我,是不是?谢翎,你是谢翎……”   沈云屏忽然再难自抑,脸埋在秦嵬肩头,嚎啕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因为熊瞎子从没叫我失望。”   秦嵬也呜咽道:“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你只是长大了……”   两人的各说各的,全对不上一处去。   但人的眼泪总是一样的。   一样的咸,一样的滚烫。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我们发过誓,四个人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沈云屏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用力地哭,如此毫无顾忌地哭,“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虽然已丢失了很多谢翎的东西,但至少我没有违背誓言。”   秦嵬闭着眼,任由眼泪滚滚落下,这是他自学刀之后,第一次哭。他已不知要说什么,只道:“我知道,我知道。”   “阿娘就死在那道观里,她死前叫我做个好人,好好活着,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跟前,但他一定也会这么说……”沈云屏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胡乱将话吐出来,“我一想起已辜负他们期盼,就更想你们,更想你,我想了你十几年,你这混账王八怎么才回来?”   秦嵬听到谢堑方锦,心中已满是酸楚,又听到后半句,已疼得六神无主,慌乱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没有错,这世上谁也不能说你错,连你自己也不行!”沈云屏忽然又恼怒起来。   秦嵬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眼泪流得这么畅快,喜悦夹杂着难过,将他挤得狼狈不堪,只死死搂着沈云屏,搂着谢翎,他此刻已想不起其他话,只道:“太好了。”   “太好了,”他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了。”   沈云屏的眼泪又大团大团涌出,他抓着秦嵬的后背道:“我也一样,也一样。”   火把燃烧,密道两侧仙人画像泥像石雕静默无声。   这条黑暗的道里,他俩已又是熊瞎子和谢翎。   但他们想起的脸,却又是秦嵬和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已无人在意。   因为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   都是朋友,是兄弟,是舍不得的人。   ————————   饭桶和磨盘应该会觉得他俩其实也没变多少。   小时候就打架,现在还打,打来打去还抱一块儿睡觉…… 第65章 65:它一辈子作数。   黑暗。   如此温暖又安全的黑暗。   就像年少时一道挤在一处时,闭上眼的感觉。   哭泣的声音已渐渐平息,但眼泪却还在掉,因为积攒了十几年的眼泪,总不会那么容易止住。   黑暗中两双手死死地握着彼此,与小时候的那些天一样。   但哪怕是小时候,秦嵬也少有如此流泪的时候。他上一次如此痛哭,还是在得知谢家三口死讯的那天。   原来伤心和喜悦流下的眼泪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都可以为同样的人所流。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哭着说了半晌,才终于不再用勒死对方的力气抱着,分开了些,手却还握着。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的右手松开一瞬,但又立刻将他攥紧。秦嵬分明满腔想念和问询要说,但却无从开口,只哑着嗓子道:“做什么?”   沈云屏的声音尤带鼻音:“我本想拿帕子擦一擦,但又不想放手。”   这黑暗不仅如此温暖,还让谢翎的脾气滋生得如此快。   下意识地讲究干净这一点分明还是沈云屏,但语气里的亲近直率已又是谢翎了。   秦嵬叹道:“你何必拿什么帕子呢,鼻涕眼泪都已经糊在我衣服上了。”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攥得快断了,从呼吸里还能听得出在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磨盘和饭桶还好么?他们人在哪里?”   “总比你想象中要好上百倍,此刻应当都在捉月城一带。”秦嵬顿了顿,压着喉头酸苦,低声道,“我们都以为你和方姨葬身火海,这么多年,我们三个甚至不敢来此地太多次。”   沈云屏的声音已平静下来,只有握着秦嵬的手还在抖:“因为你们都知道,火灭之后,抬出来的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是不是?”   秦嵬抿紧唇,不忍多言。   “你知不知道那道观废弃之后,被用来做些什么?”沈云屏轻声道,“此地有一颇令人厌烦的风俗,夭折的孩子不得进祖坟,而是要找一偏僻之地停灵七日,才随便找个山头匆匆埋葬。”   秦嵬愣了愣:“难道?”   沈云屏深吸口气:“当年阿娘和爹两人分头行动,她带我一道去枫山,想要将山下变故告知山主再问个清楚,却不想半道我发起高烧来,不得不在这道观中暂歇。当时观中就有一夭折孩童。”   他说的很慢。   一件事如果埋在心中太久,就和重新挖开这暗道一样累人又费事。   “那小孩死因是脑后重击,生前应当染了病,浑身生有脓包,只用破席裹了丢在观中,尸身发臭也无人为其安葬。”沈云屏又道,“阿娘觉得可怜,将他挪去了废弃的正殿,说好歹下雨淋不着……后来她搂在怀里的就是那小孩。老楼主本担忧小孩家里人寻尸,特命人查了一番,才知道那孩子就是让他爹打死的,如今累赘死了,连安葬都不需要家里人去刨坑,压根无人追究了。”   秦嵬静静听着,心中绞痛不休。   他哑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   沈云屏却一定要说完:“老楼主来时,阿娘已中了带剧毒的暗器,她将我交给老楼主,只说让我记着,爹娘一生问心无愧,要我挺起胸膛,做个好人,好好活着。”   秦嵬将他两手合拢,捂在自己掌心,痛苦道:“我一直都是知道的,谢叔方姨一定问心无愧。”   他已不愿去想年少的谢翎是如何承受这种分离,亲娘临走时的话是那么的短,那么的仓促,却又那么有力。   即便已是那样的境地,依旧要儿子做个好人。   好简单的四个字,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两人都在黑暗中沉默,隔了片刻,却同时开口。   “你们——”   “你——”   话堵在半道,又都停下。   隔了一会儿,才听秦嵬低声道:“走吧,出去吧。”   沈云屏的声音里已有了些痛哭过后的疲惫:“但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的确是,”秦嵬道,“但我想在暖和的、明亮的地方,看着你的脸说。”   沈云屏平静道:“或许不看着我的时候,你才更能接受和你说话的人是谢翎。”   秦嵬让这死水般的声音绞得心头发疼,却并不回答,只站起身,两手用力将沈云屏拉起。   有些事情已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来说,甚至连自己都一头浆糊。   但秦嵬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的想法,他道:“可我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是个瞎子,所以连说真心话的时候,也只能猜你的表情。”   这话好像酸醋一般,很容易就将沈云屏锈住的四处关节软化,他扶着秦嵬站稳。   卡在石缝里的火把还在燃烧,一只手将它捡起。   火光上移,终于映照出两张眼泪鼻涕混着泥土脏污的狼狈的脸。   此刻哪还有什么江湖上令人忌惮的八方楼主和威名赫赫的小刀鬼,只有谢翎和熊瞎子。   当年无法看清的脸,此刻终于在火光中清晰无比。   两人看着对方,都无声地笑了。   这笑很轻,包含了同样的酸苦,同样的欣慰,同样的喜悦,同样的泪水。   因为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所以笑就变得很轻很浅了。   但那终究是个笑容。   秦嵬将刀和刀鞘捡起,沈云屏则举着火把,立在被碎石泥土堵塞的道前。   两人都看向那尚未挖开的道,沈云屏轻声道:“这次来,我本已狠下心要全部挖开,但见到你之后,不知为何就没有心力了。”   秦嵬将刀收入刀鞘:“以前有一次,你从坡上滚下去,擦伤了一片,原本一路骂着一边走回的家,但一见到方姨,立刻咧着个嘴就哭起来了。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   “我记得,”沈云屏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有的人就是麻烦,就是知道有家里人哄,所以才又哭又叫。”   秦嵬看着他:“现在也是一样的。”   沈云屏不再说话了。   他那些沉重和纠结仍在,只是终于明白,无论如何,这些烂泥一样的情绪都是有托底的。   两人方才在地上一通王八乱拳地厮打,两侧原本被百灵鸟们挖掘时取出摆好的石雕泥像被碰翻几个,横在路当间儿。   秦嵬沉默地边走边扶开,等扶到第五个,才忍不住道:“你家里那些鸟倒是讲究,还将这些像分开摆好,石雕的放左边,泥的放右边!”   “他们是心存敬畏。”沈云屏举着火把照路。   “当年填埋时,也不知你那老楼主是如何劝一道来的鸟们下手的。”秦嵬道。   沈云屏道:“我当时还在养病,但听同去的探子说,老楼主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建造这道观的是人,烧毁的也是人,挖掘暗道的是人,走在里面的还是人,如今不过又是人来将废砖废料填进地道。”   秦嵬心下微叹,五味杂陈:“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   “无论这世上有没有神仙,路总要是人自己去走的。”秦嵬说,“走吧,我们走。”   沈云屏用手背擦了一把还有泪水的双眼,还未放下,那带着泪水的手就已被秦嵬拉住。   他们仍像年少时那样拉着手走过漆黑的小道。   只是十几年过去,终于不再是熊瞎子在黑暗里等着谢翎的手来找他了。   暗道外,雨不知何时又大起来。   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很近,隐有雷声阵阵。   秦嵬和沈云屏钻出棺材时,两张滚得一脸泥和鼻涕眼泪的脸被雨水浇了一头,若非两双眼睛还都发红,谁也看不出两人曾在黑暗中放声嚎啕。   哭声和短暂的幼稚都已随着棺材板的落下,被盖在了暗道深处。   还在坟地外窝棚里的几个百灵鸟瞧见两人湿淋淋地走进来,全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找擦脸擦手的干净帕子或是其他。   百灵鸟们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但寡言少语的本事,无人询问发生何事,只听说不需要再挖了,剩下的鸟们就又拎着铁锹锄头出了窝棚,去将挖开的坟填上。   窝棚内只剩秦嵬和沈云屏,以及几张围成一圈的小木凳子,当中火盆烧得正旺。   两人分别在一小木凳落座,分明已浑身湿透,但身体里的泪水流出来之后,心却暖和起来了。   秦嵬拧了一把还在滴水的衣袍,见沈云屏已掏出湿哒哒的帕子,将脸仔细擦干净。   那张脸仍似白玉裹了一半的红胭脂,五官也仍旧俊朗,是沈云屏无疑,但却又是谢翎了。   这感觉实在难以言说,秦嵬感觉这世上估计很难有几个人能有自己现在的感受。   他胸腔里堵了许多许多的话,但不知为何找不到头绪,开口时已是:“你冷不冷?”   “尚可。”沈云屏顿了顿,也问,“你腰上伤口如何了?”   秦嵬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伤在身,方才在暗道里时已几乎忘记了疼痛。   这一路骑马又淋雨,现在坐下来,才缓慢地有了疼的感觉。   他拉开衣袍要看,拉到一半顿了顿,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沈云屏视线,但又想起这是谢翎。   两人虽不算光屁股长大,但年少时也亲密无间,实在没什么好遮掩的,于是又转过来。   转过来之后,又意识到即便是兄弟,他跟饭桶在长成后也没什么当面直接脱衣服的时候,况且这还是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很难在跟自己有过过于亲密的接触的人面前如此自在地脱衣服。   于是秦嵬又想转回去。   因为他想到之前和沈云屏的一些事情,忽然觉得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又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坐立难安。   秦嵬像刚出生的驴崽子一样哆里哆嗦地转来转去了几回,一抬头,正对上沈云屏一双幽深的眼。   沈云屏已不知这么盯着他多久,没有笑容,只似怒似悲地看着他,脸上浮起大抹疲惫之色,好像早已猜到秦嵬的脑子会想什么。   他将两手放在火上烤着,有些讥讽又有些恼怒道:“不然我站起来走出去,给你腾出个位置,待你处理好之后我再进来如何?”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嘲讽我,我只是……”   他说一半说不下去,索性也不再扭捏,拉开衣袍检查了一下侧腰伤口,见虽泡得有些发白,但至少没有磨破流血,这才又将衣服穿好。   见他动作间有些不自然,沈云屏起先是伤心恼怒,但他并非不能理解秦嵬此刻的混乱,他毕竟是亲自感受过的,缓了两天尚且还无法理清,何况秦嵬是亲眼瞧见如今这一切。   沈云屏的心又软下去。   无论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他总是很难不心软。   “……我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秦嵬整理着衣襟,喃喃道,“我这些年都在和死人说话,从没想过要如何跟活人说话。”   沈云屏的心已软得拎不起来,他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这十几年都在找你们。”   秦嵬的眉宇间有了些柔和:“我知道。”   沈云屏又道:“但这十几年里,我也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   秦嵬抬起头看着他:“我已经猜到了。”   “你难道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吗?”沈云屏不自觉地用力搓着自己的两只手,语气却很平静温和。   秦嵬看着他将十根手指搓得通红,慢慢道:“你是不是在出谷底之后、我昏迷期间,就已认出了我?”   沈云屏垂着眼,浓而长的睫毛掩下眸中情绪:“是,大夫说你眼上的毛病并非什么夜盲,而是曾中毒所至,我已有了猜测,立即撕开你的裤腿,瞧见了你大腿内侧的那个疤。”   秦嵬的嘴巴张了张。   他很想问沈云屏为何不立刻告诉自己,为何要他又多做这几天算计猜疑的坏人。   但一想到沈云屏在马车上的那句“因为我已变了许多,难免会让他失望”,想到他曾小心试探地问“死人复活”,这问题就再也问不出口了。   那个让沈楼主牵肠挂肚却又平添烦恼的朋友原来是他自己。   秦嵬忽然很后悔,没有更好地回答“死人复活”的这个问题。   他脑中一时埋怨对方不第一时间告诉他,一时又心疼对方这几日的混乱惶惶,百感交集,出口的就只剩一句:“你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沈云屏愣住。   秦嵬也将手平摊着烤火,眼神已变得如刀一般锋利,斩钉截铁道:“你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做。”   “你——”沈云屏已算是惊愕了。   秦嵬笑了笑:“你这几日都在独自纠结犹豫,如今却忽然快刀斩乱麻,一定因为一些事情迫使你下了决心。”   沈云屏答不上话。   秦嵬又道:“你那些鸟平日里那么关心你,但你自己一个人在暗道中待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来找你。暗楼如此严密,却能让我逃脱,而且到现在也没有新一批百灵鸟来向你汇报我不见了的消息,难道不奇怪?”   这一次轮到沈云屏苦笑了,他已发现,人的确不能心急,也一定不能被情绪主导,否则做事就必定会有破绽,甚至漏洞百出:“简直奇怪得要死。”   “我起先只顾着过来,没想这些,但到了现在也该知道是为什么了。”秦嵬搓了把脸,“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才逼你不得不如此行事,只恨不能挖开自己让我瞧。”   沈云屏攥着帕子,无意地反复擦着自己的手,挖掘时划出的口子几乎被擦得撕裂开。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将他握着帕子的手一同裹在掌心。   沈云屏盯着那只手,温声道:“我明知你不宜走动,也一定会因冲击而悲痛,却偏要你走过来自己看,因为我有我必须做的事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可恶?我自己已这么觉得了。”   他说完,却没得到秦嵬的回答。   抬起头来,却看到秦嵬眼里湿漉漉的伤心和痛苦,那眼神几乎刺进沈云屏的心口。   秦嵬哑声道:“我只是已不敢想你这些年都吃过什么苦,又是如何过来的。”   沈云屏心头发紧,竟还能笑一笑:“我锦衣玉食,总比你们要好过得多。”   秦嵬道:“但我们三个,至少还有彼此,你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沈云屏忽地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堵了千般委屈,都挤上喉头。   “我们四个,真的分开了很久是不是?久到你已独自咽下了很多难事,”秦嵬苦涩道,声音已有些发颤,“久到你已忘了,跟我们三个朋友,本就是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因为这才是好朋友。”   自暗道中出来,沈云屏就已做好了将谢翎重新压下的准备。   却不想在秦嵬面前,那属于谢翎的所有感情依旧可以如此轻易地爆发。   沈云屏别过头去,喉头数次滚动,勉强压下泪水和哭声,再转过来时,眼神已有了坚定果断:“老范失联了,我在觐州的线基本都在他手上,也被堵了大半。”   秦嵬一愣,继而惊道:“她真的动手了?”   磨盘的性格他是最清楚不过的,面儿上再老实巴交,里头都是个铁腕果断的脾气。   他已猜到磨盘会要老范手里的铸造册和铁匠徒弟,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   “你果然知道!”沈云屏见他这表情,已不知要气还是要笑。   秦嵬也觉得荒唐,搓了把额头道:“我也只是猜测,看你这态度,竟真的是了……我的老天!”   他心虚的程度,其实远比沈云屏想的还要多。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现在更荒唐的事情吗?   沈云屏已气过了头,反倒叹道:“你那探子是真的厉害,我绝不会动她,但你得叫她将老范放了。”   “这,”秦嵬已有些不知要说什么,“是这件事让你很难做?”   沈云屏看着他,气极反笑:“你知道么,谷良让她放跑了,线断了,老范现在生死不知,铁匠徒弟和铸造册也一定被她带走了,我意识到江判是你插进来的人时,甚至连动她都怕削弱你我势力,因为我已知道,你们做的事情大概和我是一样的,你要我怎么办?”   秦嵬已有些神魂混乱,方才浓烈的感情好似被一股大力掀翻,连带着也把他掀了个屁墩儿,震惊和茫然以及些许自己也没发现的对沈云屏、不,对谢翎的心虚涌上心头。   但他越想就越觉得好笑,一件事情荒唐过头,就总会令人发笑。   又有些庆幸。   眼见沈云屏眼神里的怒意愈发浓烈,秦嵬这才止住笑:“这个没什么难的,只是这附近并没有能联系上她的地方,还需借用少爷你的人手替我传信过去。”   他没解释,但沈云屏已听懂:“你的意思是,她现在还会留在能收到楼里消息的地方?”   “江判一定不会杀老范,因为留着他,用处才更大,况且老范并非恶人,她向来不喜滥杀。”秦嵬道,“而她也猜你不会将老范失联的消息放出,必定会优先低调处理,因为老范在楼里的位置很重要,他若出事,楼里人心难免惶惶。”   沈云屏叹道:“所以我只需要让人继续给老范送信,或老范失联前所在的暗楼送信,她就一定会收到。因为我给她的信物,只能让她调动北边儿的部分棋子线路,而老范却能调动大半个楼,她要利用老范的名头给她拉犁,能拉几天是几天。”   “是,”秦嵬道,“你放心,她做事一向稳当,老范或许会受些气,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受气是必定会受了。   哪怕是看到江判,范遇尘大概都气得头疼。   沈云屏苦笑道:“你好像很了解她。”   秦嵬悠悠道:“我对她的了解,比你想的还要多。”   沈云屏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怎么忽然没心没肺起来,实在气人。   说话间门外传来吆喝声,百灵鸟已赶了辆马车过来,显然早已备下,此刻终于赶到了。   雨势没有减小的趋势,再在此地逗留也没有意义。   两人走出窝棚,秦嵬一扭头,见沈云屏两眼还有些红,剑眉却已皱起,略带困惑地看着他。   秦嵬笑起来。   他很难不笑,因为这件事实在可笑。   “你知道吗,”秦嵬忽然道,“她有个外号,这世上知道的人绝不超过六个!”   沈云屏心头忽然突突一跳,但仍理不清头绪:“什么?”   秦嵬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她叫‘犟磨盘’。”   言罢,微笑着撩开车帘,钻进马车里。   只留下沈楼主张着嘴站在雨中半晌,口中反复咀嚼“江判”和“犟磨盘”,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在百灵鸟们诧异的目光中冲进马车。   这马车是匆匆准备,又小又不起眼,里头只够两个成年男性脸对脸地坐着,避无可避。   所以沈云屏轻而易举就抓住了秦嵬的衣领,两手怪力险些没把已坐下了的秦嵬提起来,脸上却仍是困惑和难以置信:“你说真的?可是磨盘……怎么会?”   电光石火间,年少时一些记忆浮起。   夏日里谢翎和熊瞎子饭桶三人脱得只剩裤衩下水捉鱼,磨盘却总只挽着裤腿。   在三乞儿的据点小破屋里烤火睡觉,磨盘虽然也挤着一起睡,但一定都背对着所有人。   偶尔在谢家过夜,方锦总会单独将磨盘带走。   甚至当初谢翎和三乞儿初遇时,方锦一把抓住磨盘的手腕,脸上惊讶和心疼的表情都清晰起来——她那时一定通过摸脉知道了磨盘的身份。   沈云屏那时只觉得磨盘人矮小了些,却从没想过这人竟是个姑娘!   磨盘没有死,她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活得很出色。   沈云屏脸上的震惊褪去,逐渐变为了喜悦。   秦嵬见他脸上变颜变色,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任由他抓着衣领,兀自笑个不停。   “你怎么不早说!”沈云屏一把捂住他的嘴,怒道,“竟还在笑我!”   秦嵬将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揭开,边笑边道:“你捂着我的嘴,我怎么说?这本就是磨盘自己的事情,我们仨刚认识时,也被她瞒了许久,还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世道,姑娘家总有许多苦衷和不容易,连方姨也要她不到能自保的时候,不要轻易透露自己身份,以免招来麻烦。”   沈云屏心中其实没有半分责怪,只面儿上恨恨瞪他一眼,冲外扬声道:“走!”   说完又低下头来,刚开口:“你这——”   话还没说完,车身就已晃动。   这小马车十分简陋,动起来晃得更凶,沈云屏这一通折腾本就已精疲力尽,猝不及防这一晃,令他朝前栽去。   秦嵬抱他的动作已成了本能,一手搂住腰,一手又兜住他的后脑勺,以免撞到。   方才暗道中激烈的情绪和哭泣过去,他的嗅觉已又重新敏锐,沈云屏身上那股熟悉无比的气味势不可挡地钻进他的鼻腔。   而这气味已并非来自沈云屏,还来自谢翎。   这一认知让秦嵬整个人都险些跳起来,他起先搂得更紧了一瞬,但立刻又放开,按着沈云屏按回对脸的座位,一只手无措地捏成拳,另一只手慌忙去找靠在座旁的刀。   沈云屏从错愕转为平静,继而又涌出了许多的无奈和失魂落魄,以及一些两人都有的尴尬。   他们的关系已从前段时间的模糊不清,转为了现在的过于浓烈而不知从何说起。   好像老天总不让他俩消停。   马车摇摆着疾驰在小路上。   车内,两个身上半干的男人沉默地对坐,视线都不知要落在哪里是好。   朋友兄弟之间的失而复得过后,秦嵬这才迟缓地想起同样是在马车里,他苏醒后按着沈云屏来的那个吻。   他终于明白沈云屏当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因为他当时绝不会明白,那个吻意味着什么。   在已知道他身份的沈云屏的心里、在谢翎心里意味着什么。   颠簸中听得沈云屏幽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想。”秦嵬嗓子发紧。   “什么都不想的人,不会脸红。”沈云屏看着他,“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秦嵬不自觉地去问:“什么话?”   “你的命卖给了谢翎,”沈云屏的两手不自觉地又开始搓揉,平声说,“其他的都给沈云屏。”   秦嵬没有回答。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沈云屏,两眼还有些红,但声音却已清晰又稳定:“它一辈子作数。”   ————————   老范即将气晕在角落(狗头 第66章 66:我难道叫‘谢沈少爷’?   这世上的刀有无数把,但值得范遇尘仔细端详并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却并不多。   眼前这把不足三指宽的长刀必定是其中一把。   刀锋薄如蝉翼,刀身笔直,只在末端刀尖上扬,挑起一个柔韧的弧度。   这是一把一定很趁主人的手的刀。   若只有两指宽,以它的主人的刀法来用,难免觉得太飘,若宽至三尺,又会给它的主人灵巧如雀般的身法添乱,所以这个样子正正好好。   范遇尘看得很仔细,因为这把刀正握在江判的手里。   也因为他现在除了看江判擦刀之外,也没有别的好做。   范统领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只留下被点了散劲穴的右臂还能勉强活动。   这是他争取来的结果。   本来连右手都要捆着,但喂饭的人总戳到他的嗓子眼,令他干呕了好几回,这才获得了使用右手的权利。   江判正在擦刀,她喜欢用一块柔软的布夹着刀身,流畅而快速地扫过。   范遇尘的嘴没有被捆上,他讥讽道:“你们用刀的,是不是都很享受擦刀的过程?”   “也不是,”江判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不满和嘲弄,老实巴交道,“只是享受赢的感觉,因为没有赢的那个人,是很少能活着擦刀的。”   范遇尘让她噎了个半死。   江判又好心道:“范统领不必介意,若非你先前有伤在身,你我胜负或许还有待商榷。”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范遇尘冷冷道,“的确是我识人不清蠢笨不堪,否则怎会被你轻易蒙骗。”   江判叹口气:“我也是费了很大劲儿才骗了楼里的,哪有统领说的那么简单。”   范遇尘怒道:“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也好过将我捆在这里,一刻不停地受你的鸟气!”   门外走进一男一女两少年,各自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放有几枚竹筒和信件。   两个半大孩子笑嘻嘻地跨进门来,两人虽身着干净整洁的棉布袍,皮肤却黢黑粗糙,手上均有冻疮留下的痕迹,关节也有轻微变形,显然和江判手里的许多人手眼线一样,出身乞儿或奴仆。   这样的孩子大多机灵,且有种与生俱来的野性,男孩子道:“范大哥为何又嚷嚷?是不是饿了,我这就拿饭来,您右手夹菜,我在旁给您喂汤,这次一定不捅到您嗓子眼儿。”   “你懂什么,正是因吃饱了,才有力气嚷嚷呢,你要等大哥没劲儿嚷嚷的时候再问他饿不饿。”女孩子笑完,又对江判道,“判姐,捉月城那边儿的消息到了,送往暗楼那边儿的消息也被小银子拿范大哥的字条和信物截下,带回来了。”   觐州朝外去的消息线基本都被江判截断,外头的消息虽还能送进来,但许多都要迂回一下,这一迂回就又能给江判操作的机会。   她手里握着的是离开渡风城时,沈云屏命范遇尘亲自给的信物,现在又捆了范遇尘,用他以往给的信件上的字迹伪造了一份字条,带着他的统领腰牌,勒令暗楼的消息转送至自己的“巢”附近。   暗楼的几个大百灵鸟也捆在这小院的其他几个屋子里,这处暗楼本就是临时启用,还不成熟,如今连同范遇尘在内的几个主心骨全都不在,虽有疑心,但也当是范遇尘为避免被叛徒发现而藏身他处。   这计划其实并不周全,也撑不了多久,但江判不在乎。   她只需要等一个时机,将觐州各处的楼内眼线调开腾出个口子,把铁匠徒弟和铸造册都运去隐秘的地方,再由裘家接手就够了,她已不打算再在楼内久留。   江判让两个孩子把托盘放下,对两人摆摆手:“不要总撩拨范统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俩总该知道。”   两孩子脸上嬉笑的表情收敛,对范遇尘抱拳道歉,那男孩子还小声辩解:“大哥,至少我真不是有意捅你嗓子眼的,我们吃饭有时端着碗就咽了,哪有空一口口地舀着吃呢?”   范遇尘岂会不知这帮乞儿奴仆以往过得是什么日子,忍了又忍,还是道:“你小子难道不知道换一把柄短些的勺子么?哪有你那样喂人吃饭的!”   俩孩子点头受教,又灵巧地退走。   “统领不要和他俩计较,”江判在桌旁坐下,“他俩原本是清净庄里养的奴才,没学过什么规矩。”   范遇尘略有惊讶:“是几年前被公孙世家整锅端了的那个清净庄?”   江判点头。   几年前这地方因做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生意而被公孙世家清扫,八方楼透了不少消息给公孙世家,当然也借此捞了不少东西,只是楼内从不沾这样龌龊的行当。   范遇尘停顿一瞬:“我自然不会跟孩子计较。”   江判已动作娴熟自然地拆开几封信看起来:“我也不会杀你,一个不算太坏的人总不会想要杀另一个不算太坏的人,骗你和楼主,也实在是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范遇尘道,“左右我是走不了了,你不如说出来,说不定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判老实道:“就是因为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我才让你走不了的。”   范遇尘已经不想跟她说话了。   但忍了忍,还是道:“无论你做什么,若伤楼主半分,八方楼上下绝不饶你。”   江判并不回答,只仔细地看着手上的信件,复又拆开一个个竹筒,抻开小纸条慢慢地看。   “我在同你讲话!”范遇尘怒道,“早知还不如让你病死在几年前那县城里,我竟然将你带进楼,我竟然……”   想到沈云屏如今处境,又想到是因自己才走到今日,范遇尘急火攻心,咳了几声,竟有些说不下去地垂下头去了。   江判先理完暗楼传来的消息,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弯腰看他一回:“范统领这么伤心?”   又木木地安慰道:“别伤心,我这几日被你比作猪狗,我就不伤心。再说了,当时本就是浇了冷水冻了两宿才病的,你若没上当,我就吃药了,也死不了。”   范遇尘气得发疯:“滚!”   “我方才想了想,或许的确有商量的余地,”江判施施然地滚开,又在椅子上坐下,“你将楼主在什么地方告诉我,如何?”   范遇尘冷冷道:“你明知我不会说。”   江判叹了口气。   “你为何不问问秦嵬是不是还活着?我看你俩刀法,必定出身同一师门,难道就不担心?”范遇尘冷笑道,“他就算死,也攥在楼主手里,而你绝不会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江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旋即松开:“看来他一定没有死。”   范遇尘心头惊讶,却不答话。   “他如果死了,你反倒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以为他还活着,”江判又开始拆捉月城方向送来的消息,“因为你心里清楚,我对活人的兴趣,比对死人大。”   范遇尘见她面色平静,两手平稳,全不为他这几日的任何干扰有所动摇,隔了许久,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声。   江判却又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尽可放心,我们没有动楼主的打算,只要他与当年和如今的事情都无关联。”   “你们——”范遇尘一惊,他是知道沈云屏身份的,听得这话心头忽觉古怪,却又有些不明就里。   “否则秦嵬早已动手,还用得着跟他穿同一条裤子?”江判拿起一封信,读起来,“另外,现在已经是‘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红叶山中双双殉情’了。”   范遇尘头疼欲裂,另寻话茬打断:“我至少明查暗查了你十数次,楼里盘查严密,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瞒过去的?”   “这虽然有些难,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江判看着一张张字条,“统领想一想,除了头三年的调查外,余下几次都是为何要查我?”   范遇尘对楼里的一应事务烂熟于心,想也不想道:“因有别的探子回报,在非你驻地的地方见到过你的踪迹,或是有事在你的地盘联系你时,你却久久没有回应,似不在附近——”   他忽然顿住。   当时他收到消息亲自前往探查,均在事后于江判负责的区域附近发现过被砍杀的匪徒或需要楼内处理的人的尸体。   杀人所用刀法和江判的刀法相同,死亡时间也和江判被指认在其他地方现身的时间相同。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些事情自然就以误认而解释过去。   当时范遇尘没有多想,是因为始终认为江判只有一个人,但如今他已知道,她背靠着的还有一个不知人数具体多少的师门。   更要命的,是师门里还有个小刀鬼秦嵬。   两人师承一脉,对彼此的惯用招式都十分清楚,虽不能做到完全一致,但糊弄对他们师门招式不熟悉的外人已足够了。   范遇尘苦笑不已,脑中忽然灵光乍现:“你们师门中人,总是相互帮衬做事?”   江判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所以当时灵虎镇悦来酒楼二层窗外的墙壁和窗台上,才会有不止一人攀爬的痕迹!”范遇尘脱口道,“秦嵬当时难道不是独自去的灵虎镇?”   江判仍旧没有看他,她定定地看着手中一张字条。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在一份消息上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费时。   只等她慢慢地看够了,才将字条单独放好。   随后站起身,轻巧地抽出刀来,顶在了范遇尘的脖子上。   范遇尘眉头皱起,听见江判平淡道:“范统领,你在当日去过灵虎镇,是不是?”   无论是窗台上的足迹还是墙壁上的攀登痕迹,都已被裘得索的人处理干净,只是当时事发突然,裘得索带来的人晚到一些,江判离开后裘得索隔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   换而言之,范遇尘所说的足印和痕迹,只可能在这段时间内看到。   范遇尘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还有余力的右手抬起,弹了一下江判的刀:“怎么,难道要杀了我灭口?”   江判审视着他,正要开口,忽听外头传来一道匆匆脚步声。   方才退出去的女孩子提着裙摆,怀里抱着一金边儿的巴掌大的小匣子跑进来,喘着气儿惊慌道:“判姐、判姐!你瞧——”   江判和范遇尘同时脸色一沉。   这金边儿的匣子底下刻着一繁杂雀鸟衔枝的图纹,正是用来装主楼特发、由专人昼夜不停地加急送来的消息的。   这匣子十分独特,锁有专门开启的方法,一旦暴力开匣或开锁时有误就会触发匣内机关导致自毁。   但因携带不便,所以匣子很少使用,如今主楼早已只剩个空壳子,沈云屏在哪儿,哪儿才是真正的主楼,所以这消息必然是沈云屏亲手装入发出。   范遇尘心急如焚,怒视江判自那女孩手中将匣子接过。   “何人送信过来?”江判问道。   女孩道:“一绝非觐州本地的百灵鸟,骑快马飞奔送来,说是暗楼的探子告知他联络地点已更换,范统领如今身在这边,他要亲自送来。”   “现在人在何处?”   “我见他累得够呛,马也口角带沫,便将他留在侧院休息,又让小银子拿了好酒好菜招待,酒嘛,喝多了自然是要醉的。让他醉上一醉,待判姐看完消息,再决定叫不叫他醒来。”   范遇尘急得在凳子上挣扎。   “大哥别急,”女孩的脸上露出些许愧色,仍对范遇尘抱拳道,“只是些简单的瞌睡药,绝不会伤身的。”   言罢又看一眼江判,见她摆了摆手,这才又悄悄退下。   能单独管理一方地盘的大百灵鸟自然懂得开锁的方式,江判连范遇尘都没看一眼,已在桌旁小心谨慎地将锁打开。   匣子不大,除了两张信纸外,还随之附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雀小坠,与当时给江判的样貌一样。   其中一张被血水浸了些许纸面,江判抢先揭开这张来看,见信纸中央有一枚拇指指印,指印在按压时因滑动而拖出长长一道,又在末端定住,使得指印看起来好似划成了两个。   江判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但看到这纸上横七竖八的几个字时,眉头又忽然皱了起来。   那纸上只狗爬一样地写着:活着。沈可信,是你我猪熟人,详情待局势稳定再说。   猪是对饭桶的简称,熊瞎子跟饭桶吵架动手的时候,就常这么喊他。   江判会心一笑,只是“熟人”是指什么,却没有头绪,只看到信纸最后还画了个十分古怪的图案。   她困惑地左右歪了歪头,拿起另一张。   另一张信纸就和写信的主人一样规规矩矩,叠得十分仔细工整,印有一形状特殊的云纹私印,的确是沈云屏的印鉴无疑。   信纸上也的确是沈云屏端正的字,但内容却并非传给江判,而是老范。   信上说的与秦嵬那封没有太大区别,用字也十分简洁:安,江可信,勿要互相消耗,正事要紧。另,觐州及捉月城四周余下人手交你调配,谨慎行事。   信尾也画了奇怪的图案,和他那潇洒漂亮的字相比,画得简直像出生三天刚拿起毛笔。   江判已从信上知道了沈云屏的意思。   他已知道老范出了事,并且已第一时间推出是江判所为,却并未有所动作,反倒在知道信会落在江判手里时,仍旧派人送出。   而秦嵬的那封绝不可能有假。   江判沉吟片刻,又将沈云屏那封拿在眼前,皱着眉眯着眼,像看天书一样仔细研究。   那一小溜儿图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惊觉第一个图案仿佛是个磨盘。   再向下看,又是个大肚子的桶。   第三个实在难以分辨,她只能约莫判断是个四足着地的动物,画得黑漆漆一团,应当有毛。   最后一个却并不形象,却是最好分辨的一个。   那是一个可以绣在衣袍或拿来印刻的图案,线条简单。   那是个小小的翎羽图纹。   江判捏着那张纸,定定地坐了半晌,又抓起秦嵬寄来那张叠在一起,才发现秦大侠那鬼画符一样的图案,竟也是这个翎羽图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跟着“小谢夫子”学写字。   小石城的冬天也很冷,三个乞儿排排坐在火堆旁,谢翎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一笔,她和饭桶就跟着划一笔。   她永远是学的最快的那一个,也是学会之后仍反复练习的那一个。   小时候的犟磨盘就已犟得厉害,她要学会,还要写的工整,连握笔的姿势都要学着去做,没有毛笔,就捡粗一些的树枝假装是笔杆子。   她写一会儿,又去看谢翎教熊瞎子写。   熊瞎子看不见,他们只能在他的掌心里一遍遍地写。   饭桶总是不多时就没了耐心,写着写着就在旁边乱画起来,一会儿画鸡腿,一会儿画米糕,厉害的时候还能画一匹马,然后开始跟他们讲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换做是他,要通过什么手段让这些钱翻倍。   谢翎讥讽他画的难看,饭桶便叫他画个好看的出来。   谢翎拿着小木棍一顿忙活,画出来了个两后爪着地,两前爪一长一短的怪物,说是狗,被饭桶好一顿嘲笑,连磨盘也忍不住笑。   她那时候总是想笑。   谢翎画画上实在没有天赋可言,反倒连饭桶都胜他一筹,主动教他画起木桶来,还指指犟磨盘,说自己还会画磨盘。   三人笑闹一阵儿,谢翎又转过头去看熊瞎子。   熊瞎子问,你们画的什么?再来我手上画一遍。   饭桶不肯,熊瞎子摊开的手掌于是变成拳头,饭桶立刻就肯了。   谢翎却死活都不再画,他因觉得羞耻而梗着脖子,宁可熊瞎子揍他,也不再画狗。熊瞎子却没有揍他,只问,那自己看不到他画的狗怎么办?   谢翎的眼底就有了些红,说等熊瞎子的眼睛治好,就一定再画一遍给他看。   当年火堆旁地上粗糙的木桶和磨盘,如今又以墨汁的模样出现在了信纸上。   江判坐了良久,才慢慢地直起身,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儿。   “怎么了?”范遇尘终于忍不住叫道,“是不是出事儿了?你跟我说,是不是楼主出事儿了?”   话音未落,就见江判忽然起身,将椅子转了个边儿,正对着他坐下。   那张木讷呆板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她本不是多让人记得请的脸,但这笑容却十分憨厚真诚,令人看了就觉得亲切——除了老范。   范遇尘毛骨悚然,因为这笑当年他拉她进楼的时候就见过!   “你、你要干嘛?”范统领紧张起来。   江判并不答话,只将两封信展开,沈云屏的那封举在最前头,让范遇尘看个清楚。   范遇尘眯着眼看了一遍,眼睛越看越大。又看一遍,眼睛越看越小。看第三遍,五官简直挤在一处。   半晌,他才用干涩的声音道:“你把铜雀坠拿来我看!”   江判一言不发地捏起那小坠儿交给他,范遇尘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颠来倒去地看了,心如死灰地确认这是真的,喃喃道:“这怎么——另外一封写了什么?”   江判倒也不含糊,将秦嵬那封举起来。   范遇尘只看内容,就已猜到是秦嵬所写,再瞧见“熟人”二字,虽不知具体含义,但也隐约觉得自己这遭罪似乎是白挨了,不由气得两眼圆睁,困惑又愤怒地看着江判。   江判倒是还算平静,将两张信纸叠了叠,看着范遇尘。   两人沉默地坐着,片刻后,忽地一道痛苦地皱了皱眉。   范遇尘疲惫道:“还不快给我松开!”   江判却置若罔闻,只扭身,将刚才单独拿出的字条拿起:“范统领,我已有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你先捆着听我说。”   范遇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范统领,”江判语重心长道,“我若把你放了,你马上就要冲上来打我,哪里还有心情听我好好说?楼主说了,勿要相互消耗。”   “现在只有我被消耗!”范遇尘咆哮。   江判等他吼完,点点头,又念着字条上的字道:“今晨卯时,啸山帮帮主之妻于帮内现身,哭诉屠家借段家之势要挟帮主卖出祖产,帮内哗然,其女仍下落不明。”   范遇尘脸上怒色骤然消失,已凝神听了起来:“说下去!”   江判却已将字条叠好,看向范遇尘:“范统领,现在我要给你解绑了。”   范遇尘像吃了一口狗屎一样看着她。   “我想现在,你应该暂时打消了揍我一顿的想法。”江判微笑道,“所以现在才是说话的最好时机。”   *   “现在仍不是细说的好时机,”沈云屏的长发还在滴水,却已换了一身雪青色锦袍,摊开两只手,由老大夫仔细地上药包扎,“老范本是去拔楼中叛徒的,觐州那片儿的暗楼本就有些问题,我担心传信过去,会有外露的风险,所以只带了咱们四个知道的暗示就可以。”   他说话时已从容温和,仍是八方楼主该有的模样。   秦嵬正端坐在榻上另一侧,封因封果两兄弟娴熟地将调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再合力去给他包好。   两人淋雨归来,已是夜里,各自匆匆地洗了澡,卫四地便忙让老大夫来为两人诊治。   “我知道,”秦嵬笑道,“我们已忍耐了十几年,如今不过是再忍一段时间,又有什么不可以?”   沈云屏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柔软的笑意,只是还难免包着些酸涩。   “待那边儿消息传来,你我即刻动身,做下一步打算。”秦嵬见伤口已包好,边拉好衣服边道,“或者我可以先行一步,去和磨盘汇合,只是我如今太过显眼,反倒怕影响她和饭桶的计划。”   沈云屏还没开口,老大夫就已直起身,横眉竖眼道:“你二人近日都不可再过度操劳,就算要走,也全都需乘马车,少活动。”   秦沈一个自小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一个已当惯了独断专行的大少爷,闻言只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   老大夫登时吼道:“都不可再过度操劳!你两一个余毒未清,一个伤口未愈连续奔波,我便是大罗神仙,见到你两这样的疯子,也要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两男人连带封家两小子被他这破锣嗓子吼得吓了一跳,四个脑袋同时点点,俩大的这才道:“知道了。”   老大夫扛着药箱,夹着写好的药方,怒火滔天地领着两个小子走了。   出门两步又退回来,将新调配好的擦脸的药膏放下,复又气咻咻地彻底离开。   门被带上,房内只剩下秦嵬和沈云屏两人。   秦嵬叹道:“这老爷子,好大的脾气!”   “你没叫他包扎,已算走运,吼两句又如何?”沈云屏不咸不淡道,伸出自己两只手。   秦嵬这才发现,沈云屏两只手让那老头包得像两块儿大米糕。   他这两只手虽也握兵器,但毕竟是写字的时候居多,一宿的挖掘下来,几根指头裂口破皮,其中几个指甲还开裂,只得先上药包上。   秦嵬起先是笑了,继而又有些止不住的心疼,抬手想要去握他的手,忽然又想起这人是谁,手就在半道缩了回去。   沈云屏盯着他那只手缩下榻上的小桌,抿了抿唇,却并未点破,只道:“信虽已由专人送出,但你确定磨盘会信?我见你按下血指印儿时有些歪。”   “她的脾气你该知道,若非她亲眼所见亲口所问,否则必不会全盘相信,她或许对你身份存疑,却也知道我的信不会有假,”秦嵬笑了笑,“那指印儿本就是约好的,就要那么按才行。”   沈云屏略有些疑惑。   秦嵬又道:“这样一来,即便是我死了,拉着我的手去按东西的人一定只会希望指印越清晰越好,绝不会想到是要按一下、蹭一道再按稳。”   沈云屏看着他,喉头发苦。   因为他已知道,在三乞儿的计划里,本就是有“死路一条”这一项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过道:“我找到你们的时间太迟了,是不是?”   秦嵬摇头:“我们三个,本就命如草芥,早在年少时就想过生死之事。如今活得还算不错,又既都拿了刀,自然就要做拿刀的人该做的事情。能给谢叔方姨报仇最好,即便不能,这样的事情总还是会做的……人总是会死的。”   话一说完,就见沈云屏恼怒地瞪他一眼,将他瞪得摸不着头脑后,才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桌上缠着绷带的手,低低道:“可我不想你们死。”顿了顿,又恨恨道,“况且哪里算过得不错……”   他缠着绷带的手攥紧,使得绷带勒得厉害。   秦嵬只觉五脏六腑都软了下来,他再找不到自己的铁石心肠,慌忙抬手按住沈云屏的手。   沈云屏的手抖了抖。   尽管此前已有过无数次的交握,但现在的感受格外不同。   秦嵬将他五指掰开,口中道:“我们三个真的过得挺好,你听我说,谢……沈……”他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俩字,“少爷。”   “……”沈云屏剑眉倒竖,“我难道叫‘谢沈少爷’?”   秦嵬也觉得尴尬无比,心虚道:“你难道就不纠结是喊我秦嵬还是熊瞎子?”   “因为你现在眼睛好好的,”沈云屏怒极反笑,“我虽一辈子不会忘你那个名字,但却又怕现在喊多了不吉利,叫你的眼睛又——”   他咬着牙不吭声了。   秦嵬的心却酸软起来。   因为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并非信这些的人。如今倒是因为他在意起这有的没的来。   秦嵬只好将年少时的本事拿出来,好言好气道:“但对我来说,谢翎是小少爷,沈云屏是大少爷,你真是天生要做少爷的。”   沈云屏看着他,空出的那只手捏了捏鼻梁,真的笑了一声。   他尽管在还不知道秦嵬身份的时候就已知道这人是一张狗嘴,现在换了谢翎的身份来体会,才惊觉简直是惊天劈地的一张狗嘴。   他被秦嵬按住的手要抽走,却感觉秦嵬握得紧了些。   “我只是,”秦嵬笑了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喊你谢翎,怕沈云屏觉得难过,喊沈云屏,又怕谢翎伤心。”   他们之间已有十几年的空挡,却偏偏在前后两个阶段都以不同的身份站到一处。   就像沈云屏很难像年少时的谢翎那样四六不懂地大喊“瞎子”,是因为觉得秦嵬如今两眼见得到光亮,会为了这两个字不高兴一样,秦嵬也很难去平衡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   只是握着的手还是一样。   身体的触碰,远比一个名字要诚实得多。   尽管还能觉察得到那些许羞赧与茫然混乱,但无论是熊瞎子还是秦嵬,永远都有这种诚实又惹沈云屏喜爱的野蛮的真挚。   沈云屏只低下头,看着秦嵬握着的自己的手,忽然道:“我的手指疼得很。”   秦嵬以为自己攥得太紧,“哦”了声松开。   见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有些五指轻颤地去拧那香膏的盖子,却都因五指上缠着纱布而打滑。   秦嵬心里很不是滋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试了几回,最终沉沉放下,只略歪着头看着秦嵬:“你的身体,还是不是我的东西?”   秦嵬抿了抿嘴,低声道:“它是的。”   “那你的手也是我的东西,是不是?”   秦嵬道:“是。”   “我的脸好难受,”沈云屏道,忽然狡黠道,“心肝儿,你还照上次那样为我抹药,好不好?”   秦嵬愣了一瞬,随即想起在万枫庄园,他进祠堂暗室前的那天,自扮作海连潮的沈云屏怀里掏出药膏,为他涂抹的那回。   他忽地轻松起来,不由也脱口道:“连潮,你这话总不会也对其他坏人说过吧?”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出了声。   这一段如今想起,也别有感触。当时只觉得肉麻难忍,后来在山谷石缝中,又暧昧不清,此时此刻,倒又有些年少时一同戏耍了大乞丐后的得逞和畅快。   秦嵬掀开香膏的盖子,熟悉的气味传来,他将香膏在掌心搓热,这才肯去碰沈云屏的脸。   沈云屏已将小桌上的烛灯杂物推开,两肘撑在桌上,前倾身体,以便秦嵬抹香膏。   温热的掌心带着香气和油润的触感,轻轻地按在尤有红疹的脸颊上。   秦嵬捧着沈云屏的脸,手掌细细地擦过脸颊、额头,又以指腹一寸寸去摸他的眼窝,鼻梁,太阳穴,下颌。他起初的笑已慢慢地淡了,嘴唇微微抿起,掌心也愈发地热起来。   因为沈云屏始终在看着他。   秦嵬忽地想起先前沈楼主对他相貌的评价,心中猛然多出许多紧张,他还从未想过,自己的长相与对方对熊瞎子的预期有没有相差太多,不由道:“看什么?”   “你。”沈云屏的语气带着点儿诧异,“你难道又不自在?”   秦嵬不说话。   沈云屏笑了笑,他的唇角刚扬起,就被秦嵬的指头有意无意地按下去。   沈云屏道:“我忘了,你那时候看不到。我只是和小时候一样。”   秦嵬愣了愣:“什么?”   “只是和还是谢翎的时候一样,”沈云屏说,“在你摸我的脸的时候一直看着你,想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样你不需要摸到我的眼睛,也知道我在看你了。”   秦嵬慢慢地笑了:“原来你我其实一直都是一样的。”   沈云屏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两个拇指就已将他的嘴角按着向上拉了拉。他笑道:“我那时就在想,你的脸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这样我摸的时候,就能知道你是笑着的了。”   十几年岁月忽然而过,竟在今夜发觉,谢翎和熊瞎子对彼此的期待,在沈云屏和秦嵬身上都已实现。   那期待其实并非多庞大多豪迈,它们简直再寻常不过,但却足够好。   ————————   范统领:我不得劲儿,我很震撼   江判:我也震撼,但咋说也是好事,你自己调理一下(尚不知让自己更震撼的事情还在后面)   啊啊啊啊啊啊又来晚了——(冲刺滑跪) 第67章 67:少爷,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秦嵬的掌心很热。   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沈云屏原本略带凉意的脸也慢慢地有了相同的温度。   带着茧子伤疤的粗糙十指仔细而较真地寸寸抚弄过他的皮肤,沈云屏忽地变得格外坦诚似的,轻叹道:“我脸上的毛病,发作起来总是痒得让人发疯。”   秦嵬本有些不知要如何使唤的两手听得这句立时用了些力,借着香膏的滑腻去按摩沈云屏脸上各处,使得白皙的脸上慢慢地被搓揉地泛起红来,将原本斑斑点点的红疹颜色串联晕染,似宣纸上被泼了胭脂般艳丽起来。   这样子不知为何令秦嵬想起逃出渡风城时,两人在火堆旁除掉湿透的袍子,沈云屏的脚踩在他脚上的时候。   他脚底因靴子掉了而一路磨出的伤口发红肿起,火光映在他身上,好像将块儿羊脂玉染上了赤色。   秦嵬及时将自己脑子里的回忆掐灭,见沈云屏脸上红疹因香膏缘故已不再蔓延扩散,这才道:“你这脸是当年毒疮留下的毛病?”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看着秦嵬的眼道:“你所谓‘夜盲’的毛病,不也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秦嵬愣了下,随即明白沈云屏这话的意思,不由苦笑道:“是不是如果我不老实交代,就别想听到你的实话?”   “谁敢叫秦大侠‘老实’,”沈云屏微笑道,“只是你我对彼此的脾气还是心知肚明的。”   不仅小时候的脾气相互了解,如今连长成之后的脾气也摸透了七八分。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手上带着的香膏气味和沈云屏的体温一道沾染上来。他问道:“先前我昏迷不醒时,楼里大夫是否用针为我止疼?”   “是。他虽不知如何替你拔除病根,但镇痛还是可以的。”沈云屏如今想起当时认出熊瞎子的契机,仍觉得心里发堵。   秦嵬指头搓着浓眉:“我的眼睛坏了太久,寻常用药熏蒸都已是徒劳,所以后来的大夫就用银针刺入眼周,又将之前敷眼的药膏略作改动,果然有奇效,很快便能看东西了。”   他说得十分简单,沈云屏却并不好糊弄,极快抓住话中问题:“具体是如何用药?”   秦嵬却不吭声了。   这人不想撒谎的时候,一向是装聋作哑的。   沈云屏剑眉皱起,一把扯掉秦嵬还贴在他脸上的另一只手按在小桌上:“这世上凡是有奇效的东西,必定要有一定的代价,你夜盲如此严重,天色暗些就看不清,难道是因为这个?”   秦嵬无奈:“相比以前做个瞎子,已好太多了。”   沈云屏仍瞪着他,脸上红痕斑斑,显出十足的恼怒,冷冷道:“怎么,难道不在暗道里,我连句实话都不能听到?”   说完又觉得后悔,抿起嘴。   他的脾气本就不好,十几年过去,多疑和敏感因坐上了这个位置而愈发严重。   他越不想让秦嵬将他区分成谢翎和沈云屏两个人,越想追上这十几年的空差,就越难相处。   秦嵬叹道:“你何必这么说,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他顿了顿,低声道,“刺入的银针均用毒草汁浸泡过,敷眼用的药也多有毒性,以毒攻毒,总会快些。”   先前那别扭顿时瓦解,沈云屏心中剧痛,已想象得到这疗法有多痛苦:“可当初在小石城时,毒郎中曾说多做些尝试总能恢复。”   “他说的是,眼已坏了太久,多做些尝试,过个五六年,或许可恢复个七七八八。”秦嵬平静道,“你为此大哭一场,难道不记得?”   沈云屏脸色一拢:“我没有。”   “你一出我们那个破屋门就嚎啕大哭,我想不听到都难。”秦嵬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磨盘怕你哭得找不到路,跟在你屁股后头一路你都没发现。”   “我没有!”沈楼主严肃强调,继而又恼怒道,“你既然知道用正常的手段也是能恢复的,为何要选那么凶险的疗法?”   秦嵬见话茬没让自己打岔过去,沉默片刻,终于回答:“因为我不愿再耽误时间,你知道我最初学武的年纪,哪怕是谢叔在世时已开始教导我些基本功,但都算起步晚了,哪里等得了五六年?”   “可——”   “可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秦嵬低声打断他,“我不愿过了五六年再习武,做个只有三脚猫功夫还最多只能恢复七八分视力的人,那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走到今天的。”   最后一句好似一剑封喉般令沈云屏的话再说不出口。   若非秦嵬这凶狠倔强的脾气和果断的选择,又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小刀鬼。   没有纵横武林的小刀鬼,就不会有今日江湖重逢。   摆在熊瞎子面前的路似乎总是很难走,也从未有一个“走到底就会有好事”的承诺,但他仍一步一个血脚印儿地走了最难走的那条。   因为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别的选择。   沈云屏已不敢再回想这些年有关“小刀鬼”的一切消息,那些多半都是带着江湖血腥气儿的传闻,初听时只觉得快意恩仇潇洒厉害,但此刻却剩下一片后怕和忧愁。   他捏着秦嵬满是疤痕的手,强压下心头苦涩。   却见那手反倒抽走,摸了摸他的脸,秦嵬又歪头凑过来看了看,继而笑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以前那样掉眼泪了。”   “我没有,”沈云屏已对秦嵬这不着四六的模样有了些麻木,继而又强调,“我那时也没有!”   秦嵬叹了口气,喃喃道:“如今连骗人都懒得找理由了,就剩嘴硬……”   沈云屏已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将他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拍开,却仍按在桌上。   因熊瞎子看不见,他俩年少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手。   这习惯不知为何在长成后也延续下来,仿佛只要还抓着手,就安心许多。   秦嵬又道:“我已交代了,少爷你的脸又是如何成这样的?我记得当时毒郎中对你脸上毒疮还挺有自信,说只要你少抓挠,过个几年,连疤痕都不会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些许,只道:“因为那时毒还只集中在面部,未有扩散。”   秦嵬眉头登时皱起,脊背挺直,看着他:“难道?”   “当年逃出道观后,因心情大悲大落,毒已有扩散之势,老楼主寻不到毒郎中,只能另找他法,如此难免又拖延了一段时间,”沈云屏轻描淡写地省略许多过程,“为不令毒入口鼻眼耳、肾脏骨头,老楼主找来的杏林好手们动了刀,清掉脸上溃烂的皮肤和骨头上的余毒,只是毕竟会有影响,落下了这爱起疹子的毛病。”   秦嵬五脏六腑仿佛都因这句绞痛起来,他两手再度抬起,捧着沈云屏的脸抚摸他白雪落梅般的皮肤下的骨骼。   先前觉得有些古怪的触感如今都有了答案。   沈云屏并不闪避,索性前倾身体,任由他没轻没重地摸。   秦嵬喉头数次滚动,才能挤出声音:“你小时候,手上割上一个口子都要去找谢叔方姨哭上半天……若是他俩知道你……”   他已说不下去。   秦嵬的手方才不过离开片刻,沈云屏的脸却又已发凉,昨夜至现在的一通折腾,他即便一回来就喝了药披着厚氅衣,也不似有内力的人那样能抗冻。   秦嵬一顿,收回手猛然道:“你如今几乎没有内力,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沈云屏本不想提,但秦嵬已联想到一处,他眼光略有暗淡,但还是笑了笑,温声道:“毒入经脉,想像爹娘那样挥洒自如内力醇厚是难了,但总不影响其他,我一样可以开弓用鞭。”   秦嵬后头堵得难受,想起年少时那些誓言,想起谢翎每个与他畅想未来的夜晚,言谈间对刀剑的喜爱。   如今竟都不得不舍弃了。   秦嵬心中忽地恨得厉害。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秦嵬不愿说起那些,令沈云屏伤心,只哑着声音道,“只是在想,你脸上这红疹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沈云屏仍盯着他,好似已看透他脑中所想,却并未戳破,只道:“这已算最好的结果,虽风吹日晒就会发作,但只要好好养着,再用这特调的药膏涂抹,少沾刺激的东西,和常人无异。”   秦嵬刚一点头,继而又想起早先送给沈云屏那些抹脸的玩意儿,不由急道:“怎么不早说?那先前我买那些便宜货岂不是很不中用?好在半道都已弄丢,也不必再用了。”   他话一说完,却见沈云屏笑起来。   沈云屏笑得又轻快又得意,不等秦嵬再问,便站起身来,自榻旁的博古架上拿下一锦盒,又回到榻旁,将锦盒推到秦嵬面前:“你打开看看。”   他一站一走间厚氅衣掉落,又闷声咳了几回,秦嵬本有些担忧,漫不经心地掀开锦盒,却又愣住。   盒中只有一样东西。   正是那个粗瓷瓶。   瓷瓶甚至还没这装它用的盒子值钱,却用软垫垫着,很是爱惜地收纳起来。   “你怎么还带着?”秦嵬不由笑了起来,“我以为之前已跑丢了,你我还为它吵过一回。”   他伸手要拿,却听“咣当”一声响,沈云屏抬手将盖子合上,险些夹住秦嵬的爪子!   “我有没有说过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沈云屏似笑非笑道。   秦嵬毫不怀疑,若现在沈云屏有条尾巴,必定正在身后洋洋得意地甩来甩去。他故作伤心:“我又成了‘别人’了。”   “你自然不是别人,”沈云屏道,“但特别是你,决不许再碰。”   秦嵬道:“可这是我花钱买的。”   “是你从我这儿薅走的银子买的,”沈云屏慢慢将锦盒收回,意味深长道,“是为了讨我喜欢、降低我的戒心而专程用我的银子买来的罪证。”   他俩这一路勾心斗角暗地里使绊子了无数回,各有心虚,如今提起,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总指责我?你这一路连坑带骗,又邀请我去楼里做事,说喜欢我武功好,又说喜欢我的脸,说我长得好看,结果不还是为了将我拴在裤腰带上,省的给你找麻烦么?”   沈云屏起初听得略不敢跟他对视,但越往后听,不知为何竟越有些想笑,不由打断道:“我当时虽有目的,但夸奖却也是真心。”   秦嵬没有吭声。   “爹若在世,一定也觉得你如今用刀十分厉害。”沈云屏斩钉截铁道,顿了顿,忽又咳了一声,自喉咙里滚出下半句,“你的脸也的确讨我喜欢。”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肘撑在小桌上,手掌握拳挡在下半张脸,勉强遮住非常想要上翘的嘴角。   他因当了许多年的瞎子,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是走江湖后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喜恶竟还能与皮囊有关。   这会儿沈云屏的这句回答令秦嵬松了口气儿。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仅希望得到沈云屏的喜爱,谢翎的喜爱他也想要。   这感觉令秦嵬无所适从。   沈云屏将锦盒拿下去,又道:“只是可惜之前自渡风城脂粉铺里买的那几盒是真跑丢了。”   秦嵬仍掩着嘴,瓮声道:“那些香膏也不难弄,再向饭桶要一些就成。”   沈云屏不说话,脸色十分复杂。   “怎么?”秦嵬问。   “不怎么,”沈云屏艰难道,“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很难把饭桶和裘家那位家主联系到一起。”   秦嵬已笑了起来:“他不过是吃胖了些么。”   “些?”沈云屏头疼不已,“你知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说,裘家主走起路来天塌地陷,若是绊上一跤,没人去追,他能因过于圆滚而滚出半里地去!我虽知他是有腿疾的,但因他身世背景都无破绽,又身材过于圆润,从没想过他会是饭桶。”   秦嵬笑容一收,正色道:“简直胡说,最多也就滚出三丈而已。”想了想,又加了句,“只是许久不见,也不知最近又吃胖了多少。”   沈云屏苦笑道:“楼里还曾和裘家做过生意,让他敲了一大笔竹杠,气得我一宿没睡好觉,上一次那么气,还是小刀鬼二登楼,拿走了一整套的金首饰……你们怎么总逮着我一个薅?!”   他越说越气,只恨不得将三人聚起来拳打脚踢一顿。   方才温情登时化作恼怒,秦嵬赶在少爷大发脾气之前出谋划策:“他就这样,你难道还不清楚?我俩打架时,他就总憋着气趁我看不见打我,下次你见他,就踹他那条好腿。”   沈云屏的恼怒憋在喉管不上不下,恨恨地瞪秦嵬一眼:“闭嘴!”   他一不愿意别人欺负秦嵬眼瞎,二不愿意别人欺负饭桶腿瘸,但这两人互相攻击,他就只好让人闭嘴了。   “但正因饭桶如今地位,我和磨盘才好将许多东西和人交给他藏匿,”秦嵬忽然软下声音,“待一切了结,若我们都还无事,叫毒郎中为你再看看,说不准脸上的毛病还能缓和。”   沈云屏怒道:“我们当然会无事。”   “是。”秦嵬笑起来。   说到正事,沈云屏又正色道:“毒郎中现在究竟在何处?你如今必须告诉我,我也好安排人手相助。”   秦嵬再不隐瞒,微笑道:“捉月城!”   “已在捉月城?”沈云屏一愣,随即脑中已有猜测,立时笑道,“我听闻裘家主因腿疾,所以时常带几名大夫随行,是不是?”   秦嵬笑道:“不仅如此,几位大夫年纪相仿,样貌相似,就连开药诊治的手法都大差不差。”   沈云屏又道:“可这些大夫就算总跟在饭桶身边,也一定会被明里暗里地盘查。”   “所以一进捉月城后,有几个就被安排去照顾病人了,”秦嵬悠悠道,“照顾一位连正盟都很在意的病人。”   沈云屏恍然:“段二小厮!”继而道,“不错,如此一来,就能在藏匿这小厮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将大夫一道藏起,而所有人都只在意这小厮,却少有人在意被派去照顾他的大夫和佣人。”   秦嵬只笑不答。   沈云屏脑中回忆起先前的一些琐碎事情:“雷夫人难道已见过了毒郎中?”   秦嵬惊讶道:“你是如何猜到?”   “雷夫人离开渡风城后不多时,就称已见过段二那昏迷不醒的小厮,其身中之毒与去世的公孙老家主类似,小厮本就在饭桶手里,一拖二拖地就是借口不易挪动而不交出来,雷夫人若去见他,必定是经过饭桶安排,”沈云屏道,“而饭桶想要争取公孙世家的信任,就只有这一个机会,在雷夫人见那小厮的时候同时去见毒郎中——大夫守在病患身旁照料,这本就顺理成章。”   秦嵬抚掌笑道:“不错,雷夫人当夜亲自见到毒郎中,已确认毒郎中当年本就是在去公孙世家的路上遭遇伏击,险些丧命,两人先前又见过几回,绝不会认错,所以雷夫人临走前,才叮嘱饭桶将人照料好,自己前去正盟质问。”   “我就说雷夫人怎么忽地如此坚定认为段二小厮与公孙裕所中的毒一样,原来是因那小厮中的什么毒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毒郎中!”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又急忙道:“安排见面的地方在何处?须十足安全才行,知情的人如何处理?”   “他另外藏人的地方连我也不大清楚,但安排雷夫人见面的地方我却知道,”秦嵬将正盟老库房的位置跟沈云屏说了一通,“看库房的老头我知道,当年恶风山的事情解决后,饭桶替他安葬了家里人,他本来硬要跟着我走,我这风餐露宿四处溜达的,哪里带得了这老头,就交给饭桶安排,饭桶又找了磨盘,磨盘利用在楼里做事积累下的人脉,将老头插进了正盟的犄角旮旯里……哦。”   秦嵬说到后面,又不吭声了。   因为他和沈云屏都发现,事情竟然又有八方楼的侧面参与。   只是沈云屏并不知情。   两人对视,一个恼怒,一个心虚。   沈云屏盯着秦嵬看了半晌,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好似一声号令,连带着秦嵬也开始笑。   两人自出了暗道至今,终于像先前那样开怀地笑做一团,趴在小桌上直不起腰。   原来他们四个,一直离得如此的近。   一直都在互相帮衬。   沈云屏笑够了,打了个喷嚏,却也无暇顾及,裹着氅衣靠在小桌上:“再同我多讲一讲,这十几年你们都在做什么?”   “我们做了许多,但大多时候都很无聊。”秦嵬道。   沈云屏笑了笑:“再无聊的事情,我也想听。我之前待在楼里,看书看累了,就想你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学写字——我看你是没有了。”   他说着忽然拉过秦嵬的手,又在上头写了个“秋”。   秦嵬只觉得掌心发痒,不自觉地捏成拳头。   “这回你还记得住‘秋波’是什么意思吗?”沈云屏嘲笑道。   秦嵬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绝不会忘。”   沈云屏抿起唇。   秦嵬攥着拳头,又道:“你只知道嫌弃我的字,我跟你讲,我当年自恶风山上下来,将饭桶和磨盘吓得半死,两人纷纷给我来信问情况,磨盘当时正下劲儿读书,给我写的信里十个词夹一个四字的,看又看不懂,我回信说自己还行,就是看不懂她写的信,她又回信给我,只写了两个字。”   沈云屏倚在小桌上:“让我猜猜——笨蛋?”   “她要是只有少爷这点骂人的水平也就好了,”秦嵬苦笑道,“她写的是:蠢驴!”   沈云屏强忍着笑问:“那饭桶呢?”   “饭桶当时生意还没做的这么大,许多事情得亲自去跑,半道遭了仇家,伤了右手,就用左手给我写字,他右手写的已足够丑了,左手写的更是难看,我后头途经裘家,跟他见面时把信拿出来让他读给我听,结果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秦嵬叹道。   沈云屏忍俊不禁:“你们平时难道不聚一聚吗?”   秦嵬道:“偶尔。但饭桶要做裘家的生意,他虽为我们做的事情而进裘家,但裘老爷子待他不错,膝下无有子女,就收了他当义子,也因此得名裘得索,他觉得拿了人家的名字,总要去为人家做好事情,所以平时忙得很。”   沈云屏的话忽然就少了许多,只静静听着,或插一句:“磨盘呢?”   “磨盘还没、咳,没在楼里混起来时,”秦嵬当没看见沈云屏的白眼,“为免遭人怀疑,大多时间都不离开留守的地方,平日里多在做楼里的活计,私下里还要积攒自己的人手,做些私活,她读书习武都上进,对自己也严格,所以忙起来时也是一年到头不见踪影。”   他说完,不吭声了。   沈云屏也没吭声。   秦嵬看着他:“少爷,怎么不问我在做什么?”   沈云屏冷冷道:“你在薅我的金马鞍、金首饰、古董字画,在勒索我的百灵鸟!”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你还在做揭榜人,四处卖命地追那些穷凶恶极的畜生,”沈云屏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看着他道,“你冲在明处,为的就是能走进那些名门正派的门槛里,做座上宾——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打探到更多的消息,这样你们三人的消息才会从三处较为全面的汇总在一处。”   秦嵬淡淡地笑道:“我一没有饭桶经商的本事,二没有磨盘潜伏的天赋,就只剩这一条道可以走了。幸好这条道,我本就很喜欢。我虽为满心算计地接近各路人马而自厌,但总算做揭榜人这行当,还算开心。”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秦嵬已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们这十几年里,只偶尔能在落雪时聚一聚。多半都是去裘家的地盘,饭桶找个安静的小院子,我们或早或晚地过去,吃面,吃饺子,烤火喝酒,讲讲现在的境遇。”   “偶尔雪下的很大,我和磨盘会切磋几招,饭桶坐火盆旁给我俩烤上些红薯。”   “时间充裕,我们仨会轮流煮面,结果各有各的难吃。也是奇怪,我们小时候能吃到热乎的就够了,哪儿还想能过上嫌弃好吃难吃的日子。”   “有时候也会聊起谢叔方姨和你,但因为提起就伤心,所以总说不下去。还是吃面好些,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吃面的……”   烛火摇曳,屋外雨声渐大,雷声阵阵,屋内的声音犹如耳语呢喃。   秦嵬说完,良久没得到回应,再抬眼看去,沈云屏已支着脑袋,靠在小桌上睡了过去。   自昨夜到现在,连挖掘带淋雨,又痛哭一场,终于耗尽了他的精力,许是觉得安心,这会儿终于困了。   秦嵬收住声,他沉默而不舍地久久看着他。   心如雨丝一般自高空落入池塘,混入茫茫一片泥沼中。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但这一刻看着沈云屏,他想起的却是马车上苏醒后的那个吻。   四周此刻寂静下来只有雨声雷声,秦嵬心里的各类滋味才慢慢蒸腾起来,他一面觉得荒唐,一面又忍不住地回想。   他想过为恩人的儿子报仇,想过为最好的朋友雪恨,却没想过亲吻的人会成了谢翎。   秦嵬已分不清自己心里对这烛火映照中的人应当是什么感情,只轻轻起身,吹灭了其余烛灯,独留小桌上这一盏,又将氅衣抖开放在一旁,扶着沈云屏躺在榻上。   沈云屏并未挣扎,半睁了下眼就又闭上,只在秦嵬拿了毯子过来为他盖上时,才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住了秦嵬的衣襟。   秦嵬站立不稳,险些栽倒,两手撑在他两耳侧,惊愕地看着他。   沈云屏睁开眼,眼中似有许多情绪浮动,声音微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之所以长在脑壳里,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轻易知道在想什么。”秦嵬叹道。   沈云屏弯了弯嘴角,却道:“方才我说毒入经脉难有内力时,你不答话,我就已知道了。”   秦嵬抿起嘴。   “你心里的谢翎,”沈云屏的两手抚在他的脖颈上,拇指按在他的喉结,苦涩地笑了笑,“是用刀的,是不是?”   秦嵬垂下眼,半晌才道:“是。”   沈云屏按在他喉结上的手重了一分,但很快松开。他喃喃道:“难道我又叫你失望了?”   秦嵬一把抓住他缠着纱布的手:“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的手是什么样子?”   沈云屏不知他为何说这个,摇摇头。   “你那时候,两手除了拿笔的地方有茧子,简直就是个少爷才有的手,像两块儿豆腐,”秦嵬笑了笑,这笑里带着些悲戚,“我想不出你长大后会有什么样的手,我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只好想着手。”   沈云屏愣了愣。   “除了谢叔方姨和磨盘饭桶外,我只拉过你的手,所以我只能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套在你的身上,”秦嵬轻声道,“我用刀,谢叔用刀,你也喜欢,我就觉得你会用。可人死了,就是一大块儿的空白,我无论如何想,那都不是活人,不是真的谢翎。”   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真的谢翎该是什么样?”   秦嵬口中酸苦异常,只看着他,慢慢将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喉头这最脆弱的地方:“你是什么样,谢翎就是什么样。沈云屏,你不是变了……你只是完整了,谢翎,你只是在我心里完整了,死人是永远不可能完整的,你明白吗?”   沈云屏的眼中涌动着细碎的光亮,他两手虚拢着秦嵬的脖子,半晌才轻言细语道:“既如此,就别再说我没有夸过你的眼睛。”   秦嵬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早先在渡风城时,他对沈云屏说自己那个朋友绝不会夸他的眼睛好看。   当时的割裂如今被这一句串在一处,就好像年少时的谢翎终于补上了这一句。   抚在脖颈上的手柔和又纠缠地上移,终于捧住秦嵬的脸,他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可以让秦嵬为他低下头去。   沈云屏的嘴唇先落在秦嵬的右眼,再挪过去,擦过鼻梁,落在左眼。   亲吻这双眼睛的感觉,就好像亲吻出鞘的刀。   当年蒙于破布之下,如今终于得见,令人情不自禁。   窗外雨声阵阵,好似前几日马车内听得的马蹄疾驰之声。   却与那日不同——当时的秦嵬尚不知自己亲的是谁,只一味缠着沈云屏乱啃,如今的屋内二人已对彼此身份再清楚不过,这感情混乱中冲得秦嵬目眩。   他只觉自己心脏跳的像要活不成了,感觉到沈云屏的呼吸慢慢下移。   秦嵬忽地不知要用什么感觉去吻沈云屏的嘴,他几乎没有呼吸,即将把自己憋死。   沈云屏却停了下来。   他隔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刚入八方楼时,每夜都睡不安稳,大床锦被,却还不如咱们挤在一张床上睡。”   秦嵬已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又听沈云屏道:“现在却不想睡,怕一觉醒来,又坐在楼里的榻上。”   秦嵬心中发疼:“我在这里和你一道睡,哪里也不会去的。”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一丝最真心的笑容,他不再说话,只松开秦嵬,好似刚才只是梦话一场,又闭上了眼。   秦嵬的两眼上还残留着这人嘴唇的触感,自己的嘴唇却抿成一线。   他心里忽地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刚才的犹豫尴尬猛然调转矛头,奔向了无尽的茫然和渴望。   秦大侠在榻旁呆坐良久,忽地看向沈云屏:“少爷,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沈云屏半个字也没回他。   “沈云屏,你没睡,”秦嵬苦笑道,“睡着的呼吸不是你这样的。”   沈云屏仍不动如山。   秦嵬又道:“谢翎!”   沈云屏将被子拉起来些,盖住了下半张脸,冷冷道:“你如此聒噪,谁睡得着?”   被噎得半死的秦大侠尚不知“倒打一耙”这词的用法,只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将小桌连带着蜡烛撤去,又把沈云屏向里一挤,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他忽然发觉自己好似已不在意亲吻的是谁,只要是这个人就已没有关系,就完全顺心顺意。   心脏仍砰砰跳得厉害。   正如大雨一般乱响。   *   一把油纸伞撑开。   这油纸伞只是正常大小,险些遮不住自马车上下来的圆滚滚的身体。   裘得索举着伞看一眼雨帘,神色平静地走进捉月城最西头的裘家的粮库。   看门的瘦高小子为他收拢纸伞,这小子的爹正在千般园内做管事,一家几口数年前逃难至铜雀城时,他还只比桌子高半个头,如今吃了裘家几年的饭,已长得要和裘得索一般高了,还学会了打算盘。   裘得索颇觉自己又做了笔划算买卖,对那小子道:“如何?”   “好着呢,”小子笑嘻嘻道,“如今还未歇息,我妹子陪着,正在里头写字呢。”   裘得索一点头,挪着胖胖的身体走进门房住的偏房内。   屋里点着灯,茶还在冒热气儿。   门房小子喊了一声,屋里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出来,对裘得索嬉笑着拱拱手,跟着他哥一道出去。   屋内只坐着一个姑娘,面前桌上正放着一把长剑。   她虽捏着笔,眼睛却盯着这把剑,眸中恨意与厌恶难消。   见裘得索进门,姑娘起身,眉宇间浓浓愁痛之色,却仍抱拳道:“裘家主。”   “曾姑娘,”裘得索笑道,“我晓得你要担心,特来同你说声,你娘已顺利回到啸山帮,她叫送她过去的兄弟们带信回来,让你安心。”   说罢自袖中掏出一封口完好的信封递过去。   ————————   秦大侠雨夜辗转难眠,沈楼主得知后睡得更香了! 第68章 68:楼主,今日洗澡的热水要怎么抬?   信只有两张纸,字却写得满满当当。   一个当娘的人给女儿写的信,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填满整张纸,总会事无巨细地说上许多。   窗外雨仍在下,雨珠击打头顶瓦片,劈啪作响。   屋内却很安静,裘得索落座,藤椅“嘎吱”一声,勉强将他撑住了。   曾姑娘却好似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拿着信借着火光反复地看了两三遍,面上愁色稍被冲淡,略露出些笑:“娘已回了啸山帮,同帮内叔伯姨姨们讲清了事情。”   “我早说会一路平安。”裘得索抽出帕子笑着擦着袖口雨水。   曾姑娘又道:“爹虽然已不在了,但副帮还能稳得住帮内,娘信上说,要联系爹生前交好的白道朋友和其他帮派,必要段家给个说法。”   裘得索擦着胖脸上的汗:“屠青虽死,牵连却广,此事关联甚大,绝不可贸然行事。”   曾姑娘叠好信,点头道:“当日灵虎镇上若非江姑娘出手、又得裘家主庇护,我与娘连酒楼都没出就已被灭口。娘心里清楚,回帮之后只闭门不出,联络的事情都由帮内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跑,绝不会耽误事的。”   见她眼中虽尤有恨和怒,但更多是冷静,裘得索这才笑道:“如今因灵虎镇一事,又牵连出当年一桩旧案,黑白两道皆闹得沸沸扬扬,聚在觐州,捉月城内更是各路人马复杂。”   “我已有所耳闻,”曾姑娘叹道,“谁能想到,当年野猪林一事,死了如此多的白道豪杰,灭了枫山就以为已算了结,但如今才知竟仍有冤情。”   她说到此处,又讥讽地笑了笑:“当年和如今,何其相似?若非你三位仗义出手,又将事情闹大,我与爹娘如今埋尸何处尚不可知,真正的畜生反倒得偿所愿,逍遥生活。只是将你三位卷入其中,我心有愧。”   裘得索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色,随即又是商人那副笑脸:“曾姑娘何必自责?江判难道没有说过,我们原本就在等一个时机?”   曾姑娘还要开口,裘得索又道:“如今除了明剑门,正盟五大派已聚齐四派,公孙世家又已重入正盟大门,江湖白道无一不关注当年事与今日事,想必盟内大会不日便要重开,届时江湖上名门世家——”   “多有在场,”曾姑娘深吸一口气,“届时就是我最好的时机。我必要亲自去问问,江湖上究竟还有没有道义,还有没有天理?”   裘得索叹道:“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曾姑娘抬手打断他的话,看着桌上造型华贵的长剑,冷冷道:“我知道。”   裘得索不言。   曾姑娘又道:“我啸山帮不过不上不下一破落户,往日连正盟的大门都迈不进,如今连我爹这帮主都已咽气蹬腿,若想保全脸面性命,自然就当悄无声息、如同死了那般活着,是不是?”   她一掌拍在长剑上,厉声道:“可我不服!我虽小门小派出身,却并非生来就要被欺负,便是受了欺负,我至少也要做个能光明正大、大声坦荡地说出委屈的人,所以无论怎样,无论死活,我非做不可!”   裘得索不忍道:“只怕到时两边对峙,姑娘难免要当众道出许多令自己难过的细节。”   “裘家主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我啸山帮也并非清白无暇,”曾姑娘两眼含泪,又悔又怨,“若非我爹动了歪心思,明知屠家并不可信,却还指望着能借屠青搭上段家的大船,重振啸山帮,又哪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   自灵虎镇事发至今,裘得索都不愿多问这姑娘许多细枝末节,只怕勾起她伤心事。   他虽已是个精明算计的商人,但毕竟还是街头打滚的乞儿饭桶,狠不下心做个十足自私的小人,闻言只道:“屠青难道真能为贵帮牵线搭桥,与正盟搭上关系?”   曾姑娘摇头:“并非正盟,而是聚云山庄。详细的事情爹并未多说,我只知道屠青从未撂下半句准话,只明里暗里示意自己与段家交情颇深,爹坚信若有段家帮衬,哪怕啸山帮已没落,也定有在白道出头的时候。”   “当日灵虎镇,也的确去了段家的人。”   曾姑娘两眼中的泪似乎都透着冷意:“不错,当日我同娘一道前去,爹去二楼谈事,我俩便在大堂吃饭。饭没吃几口,却遇到个来搭话的登徒子,言语间颇有些轻佻,若非怕影响我爹的生意,我早就打他一嘴的牙下来——我只恨当时没出手,拍碎他心脉,倒还省事了!”   裘得索瞧见她五指曲起宛若利爪,擦擦汗:“那就是段若宇。”   “是,”曾姑娘冷冷道,“爹头一次自二楼下来时,脸色难看,待离开后才说他并未见到段盟主,甚至连如今聚云山庄的继任人段若锋也没见到,生意也谈得很不像样。我当时只觉得谈不妥,明日回家去也就罢了,却没想不多时,屠家又派人请我们回酒楼去,说段家的人来了。我和娘都觉得古怪,却劝不住我那一心想要攀附的蠢猪一般的亲爹,只得跟着一道回去,却不想竟见到了之前在楼下说话轻佻的男人,我才知那竟是段若宇。”   裘得索只从只言片语里就知道啸山帮帮主并非做生意的好材料,经营个小家已算极限,更何况是拉扯一大帮人。   他不由道:“但段若宇毕竟不是段贺年,也并非段若锋!”   “不错,他能做什么主?”曾姑娘讥讽道,“但我爹一门心思只想攀上聚云山庄,倒也忍了,可谈话间却听出不对,段二来后,杀价更狠,还问起我家中祖传的内功秘籍剑谱,眼神也不老实,我爹登时恼怒,起身要走,直言要去托人投了拜帖,再难也要见段盟主的面问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这一句,才惹来杀身之祸!”   曾姑娘好似又回到灵虎镇那一天,浑身轻颤,眼神惊怒,低声道:“屠青那畜生早有埋伏,段二带来的那大胡子也非同寻常,我们三个奋力反抗,却寡不敌众,我爹娘为那大胡子所伤,段二将我拽去里屋……我虽剑被击落,却趁其不备夺了他的佩剑——我杀不了他,就杀了自己!”   她眼中恨意和凶狠登时迸现,一掌拍在桌上那长剑上。   裘得索低声宽慰:“段二已死,你却还活着。”   曾姑娘的脸上露出许多坚韧:“我只恨捅进他脖子里那一下,不是自我手中剑刺出!若是来自我的一剑,又何必牵连如今这许多人……”   “姑娘无需自责,”裘得索叹道,“我已说过,这本就是他俩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撞上了而已。”   她眼中的泪终于还是滚出,在清丽的脸颊滑落,声音却很平稳:“我爹虽是个糊涂蛋,却不该死得如此窝囊。我如今活着,只想要个公道,我必要个公道!”   裘得索待她擦了眼泪,这才温声道:“盟内大会开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不止五大派,白道略有头脸的门派,多会在这会上露面,你心中委屈,那时尽可倒出。”   曾姑娘起身,抱拳一拜,正色道:“若非这一路得裘家主护送,我又如何能混进捉月城?曾小柳身无长物,只剩这一句谢了。”   裘得索让她这一拜吓得自椅上蹦起,肉丸般地弹跳起来,虚虚将她扶起,满头大汗:“我亦有自己私心,怎能得姑娘如此诚心道谢?”   “人活在世上,有谁没有私心?家主只是私心,并非害人之心。”曾小柳道,“您几位毕竟帮我良多,我只念这些好,就已够了。家主放心,便是要我死,我也绝不会将几位出卖。”   裘得索擦擦汗,只好另外道:“切莫言死,我等必尽全力促成盟内大会,也必定会保证姑娘安全。”   曾小柳眼中含泪,笑了笑:“人在江湖,命如浮萍,浮萍本就该为自己负责,又何必要其他浮萍来为自己性命扛上担子?各位已做得够多,再不必多说!”   裘得索果然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对一个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他从来都不知要说什么好。   裘得索只好抱拳,又交代了些琐事,这才拖着瘸腿向外挪去。   曾小柳并不出门,只在门内忧心道:“您几位也要多做打算,多留神注意。”   裘得索接过门房小子递来的油纸伞,连连称是,好似真是个市侩圆滑的商人模样,走进雨帘中。   雨下的小了些,却仍不肯停歇。   车夫掀开马车帘,裘得索钻了进去。   马车内烛灯还亮着,他扒拉两下身上溅到的雨水,这才又自怀中掏出第二封信,对着烛火细细看起来。   信并未署名,但他仍知道那是磨盘递来的。   上头写的也十分简单,裘得索的目光在磨盘仿照秦嵬和沈云屏的信上图案所绘的大肚桶、磨盘、可能是熊的生物上乱转一圈儿,又落在那翎羽的图案上。   他虽已将这信看了七八遍,但此刻仍皱着眉,与磨盘有着同样的质疑和惊愕,心中惶惶,又因想起谢翎而阵痛不已。   只在看到结尾“平安”二字时才略有缓和。   无论如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裘得索胖脸上露出些真实的笑意,抬手将信耐心叠好,在火上一点点烧毁。   马车正冒雨前进。   走得不快也不慢,这应当是一个商人看完粮库后应有的速度。   自雨中传来另外几道马蹄声。   裘得索掀开车帘,见两三道身影纵马奔过,领头那位自雨帘中侧头过来,遥遥点头,却并不停留,又打马而去。   “家主,是公孙世家的人。”车夫低声道。   “我的眼虽让肉挤得小了些,却还没像一些人那样瞎了!”裘得索道,“我看得清,领头那个正是雷夫人。不知如此雨夜,急匆匆要做何事去?”   车夫道:“我正要跟家主汇报——段老爷子已要彻查屠家和万枫庄园,认定屠青与当年旧案有联系,雷夫人或许正是为这事被召回正盟聚贤堂。”   裘得索顿了顿,他此前只知正盟松口,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不由道:“我记得屠青死后,正盟本已接管了万枫庄园,将那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正是,”车夫道,“但当时其他门派离得都有些距离,到的最快的却是明剑门。我听闻,庄园内一切封存的东西和屠家的弟子,如今都被明剑门扣押,想不到明剑门自池盟主死后沉寂这许多年,做事竟能如此雷厉风行,我还以为至少也要是镇山剑派的人赶过去呢。”   裘得索笑道:“你难道忘了?先前池静波为操持池盟主祭日,早早动身回了明剑门,她虽柔弱,却也是明剑门的少掌门,有主心骨在,门内行动自然快些。”   “说是少掌门,也不过是个花架子了,”车夫叹道,“别说明剑门,这十几年间,镇山剑派、止风堡皆换了掌事,都不如上一任有能耐,也就公孙世家还有雷夫人抽着公孙少家主上进,还像个样子,五大派竟只剩聚云山庄顶着,如今江湖上私下议论,都说段贺年退下后,正盟再选盟主,多半要将段若锋提起来顶上。那聚云山庄可就是一门三盟主,是武林中实打实的名门大派。”   裘得索平日里没思索这些,如今听车夫提起,咂摸咂摸嘴儿,品出些古怪的味道。   车夫又道:“您等着瞧吧,过两日池少门主就得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奔来找段老爷子处理手头麻烦了。”   “池少门主幼时丧母,人还没长成便又丧父,一个人如果接连遭难吃苦,难免生出许多忧愁。”裘得索说到这里,不免想到谢翎。   他虽很难信磨盘信上的消息,但如果谢翎真的活着,这十几年也不知要如何撑过来。   他们仨乞儿自小没爹没娘,倒也罢了,当年那小少爷本是一家幸福,却偏要遭这大罪。   裘得索顿了顿,又道:“咱们的人手还有几个能用的?叫去看看公孙世家是什么情况,怎么雷夫人如今还逗留捉月城?”   车夫不解地看着他。   “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你难道不知?”   车夫道:“自然是知道的。”   “你都知道,雷夫人难道不知道?”裘得索道,“她既然知道,为何不急着立刻接上苗真?这难道不奇怪?”   车夫恍然:“的确奇怪!”   裘得索用好腿从马车里伸出来踹他屁股一脚:“那你还不去查——我好吃好喝养了你七八年,送你去读书习武,脑子怎么还这样!”   车夫嘿嘿笑了,将车帘给他拉好,又驾车奔着千般园而去。   直至在千般园前停下,裘得索挪下马车,才又轻声道:“消息已散出去了吗?”   “早已准备多时,如今趁着万枫庄园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正借机插进其中一道传开,”车夫道,“家主放心,定叫人知道,段家这老二究竟还做过什么好事,死得是不是活该!”   *   雨已将停,却冷得厉害。   秦嵬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眼时,昨日种种好似做梦。   他猛地转过头,见沈云屏正面朝自己这边侧着身,睡得正沉,脸上红疹皆已散去,又是无暇之玉一般。   饶是这一宿他几次睁眼看过,此刻却仍旧看不够。   秦嵬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如此强烈地庆幸起自己双目又能瞧见东西。   气味、触感和亲眼所见,才能将那不真实的感觉一点点驱逐。   秦嵬轻轻摸了摸沈云屏的脸,瞧见对方在睡着时仍微微抿着的嘴唇,忽觉眼皮上好似又恍恍惚惚地热起来。   他那刚按下去的“我将恩人的儿子按着亲过”的感觉重新涌起,因没了黑夜的包庇,这尴尬和无措更是滚滚而来。   秦嵬一颗心跳得十分忙碌,一会儿七上八下,一会儿左右摇摆,手却好似脱离控制,如年少时一般将沈云屏的脸摸了一遍。   将这触感一寸寸地记下,他这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掀开厚被,发现沈云屏的手正搭在他腰上,五指松松地抓着他的衣服。   年少时熊瞎子同谢翎挤在一处睡,谢翎就总喜欢这么拽着他。   这小少爷性格里天生就格外有要将喜爱的事物都牢牢捏着的欲望,听说长到五六岁上,睡觉时还会抓亲娘的胳膊,扯亲爹的胡子,总之就是要攥着一部分才安心。   后来多出个熊瞎子,又成了他魔爪下祸害的对象。   可惜老天不随他意,抓着的都从掌中溜走,如今竟还保留下这习惯,将秦嵬抓了一宿。   秦嵬露出一丝笑意,又觉得有些发苦,却还是要将他缠着绷带的手给轻轻拿开,却转头道:“少爷,醒醒,我得起来了,睡得太久不习惯。”   沈云屏睁开眼,眸中却不见半分刚醒的人应有的惺忪,盯着秦嵬,幽幽道:“好硬的心肠,将睡得正香的人喊醒。”   “你究竟是耍我,还是只想找个由头骂我?”秦嵬苦笑道,“分明是你闭着眼装睡,难道真把我当傻子?”   沈云屏一手仍揪着他的衣服,说话时带着浓重鼻音,缩在厚被下又闭上眼:“我只是有些好奇。”   “哦?”   “好奇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另一个人会做什么。”沈云屏慢悠悠道。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挤兑和调侃,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生来就是市井街头混大的,摸摸下巴,俯身道:“我做的事情,难道惹少爷生气?”   沈云屏的眼睁开一条缝,隐有细光浮动,鼻音使得声音听起来格外柔情:“我难道没有说过,你总是很会讨我喜欢?”   这一句秦嵬一路已听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奇妙又高兴,此刻再听见,他好像又找回了和沈云屏之间最自在的感觉。   他笑起来,又摸了摸沈云屏的眉骨,这才道:“我多摸一摸,以后绝不会再摸不出来了。”   沈云屏抓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瞬,但极快放开,缩回厚被下:“你叫醒我,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要出门动一动,同你说声。”秦嵬另一只手已捞到了刀,摸着沈云屏眉骨的手拇指在他鼻尖按了按。   沈云屏失笑:“你不如上个茅房也同我嘱咐一声如何?”   秦嵬侧过身,已要下榻:“我这一宿,总觉着是做梦,怕你醒了发现我不在,也以为是大梦一场。”   沈云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并不说话。   秦嵬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你先前说,每次找我们时都发现是假消息,所以次次失望。我虽没有体会过那感觉,如今自己也难免会有叫你失望的地方,但至少不想让你睡醒后觉得难过。”   “……没有,”沈云屏哑声道,“你没有让我失望的地方。”   秦嵬的手被他死劲地抓了一下,沈云屏五指撑开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与他握在一处,却又慢慢地分开。   不等秦嵬做出反应,他已蛄蛹着坐起身,一身雪白里衣衬得人玲珑剔透,白皮白毛似的,那一握也如同兽类一触即放一般,留下令人心痒的毛茸茸的触感。   秦嵬的复杂心思当即被这直达心底的痒意覆盖,又和昨夜睡前一样地感觉自己被鱼钩勾上了嘴。   “不再睡一会儿?”秦嵬已穿好靴子。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不了,过一会儿小卫他们就会过来,楼里的事情不能再耽误,若有捉月城或觐州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他,伸出手,“我们有许多事要做,是不是?”   这话以前他俩各自都说过,只是那时还是“我有许多事”,如今变成了“我们”。   秦嵬的手与他重重地击掌,似年少时那样握了握:“是。”   他拎着刀,走出屋去。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风中的冷意已有些刺骨。   秦嵬深吸一口气儿,他乱成一团的脑子略清醒了些,舒展着四肢关节,奔后头略空旷些的地方去。   还没拐弯,就撞上撑着拐杖过来的卫四地。   卫小统领手里拿着各类堆积的消息信件,瞧见秦嵬先是一愣,扭头看看本该住在另一屋的秦嵬,又伸头看看他来的方向,也就是他家楼主的屋子,最后看看秦嵬脸色,慢慢地将头低下去:“秦大侠。”   秦嵬只当没瞧见他这一通左右乱看,厚着脸皮笑道:“卫小统领。”   “大夫说过,要您少活动,练功切莫贪急。”卫四地道。   秦嵬故作受教地点头:“知道了。”   说罢抬脚,就要绕开这百灵鸟。   却听卫四地又真挚地请教:“今日热水是分开抬去您二位的屋子,还是抬进同一间?”   秦嵬抬起的脚又落下,原地踏步了一回。   他叹了口气:“我忽然很想念老范。”   “我不如范统领做事认真。”卫四地羞愧道。   “不,”秦嵬喃喃,“老范只会冲我吹胡子瞪眼、大喊大叫,总好过你这抽冷子的偷袭。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宁可挨一顿打,也好过被抓着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卫四地谦虚地低下头去。   秦嵬忽地又笑了,他舌头在口中顶了顶脸,扭头道:“你何不去问沈楼主?”   卫四地一愣。   秦嵬故作忧愁道:“他想叫我去什么地方洗,我就去什么地方,岂敢不从?”   撂下这句,秦大侠大摇大摆地拎着刀走开。   直至拐了一道弯,这才摸了摸嘴,好像将挂在嘴上的鱼钩扯下,抛还给沈云屏。   被鱼钩砸到的沈楼主尚不知秦大侠又犯了什么贱,他已掀开厚被,披着氅衣倚在小桌旁,将随身带着的锦布小包拉开,抚摸着里头的那把金玉刀。   卫四地敲门进来,见沈云屏神色莫辨,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小声道:“楼主。”   “觐州那边有没有消息?”沈云屏身上方才那些示弱的模样已全无踪影,照旧是沈楼主的冷静与沉稳。   卫四地道:“尚无。”   “你立即追加消息出去,走专门的线告知捉月城的人手,”沈云屏沉声道,“毒郎中在裘家手里,叫他们多多留意。”   卫四地问:“是否要打探藏人的地方?”   沈云屏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饭、裘家这家主自小滑头,必不会叫你们轻易找到,只要叫人多留意,若裘得索有危险,务必保他安全。”   卫四地虽不明所以,但也点头称是。   又见沈云屏一边看那些送上来的消息,一边把玩手里的金玉刀,隔了一会儿,又道:“小卫。”   “是。”卫四地垂手等候吩咐。   却听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这小刀如何?”   卫四地不解地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他手里的配饰把件,点头:“好看。”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皱起眉来,凑近了左右翻转去看。   他以前也觉得已足够好看,曾无数次幻想熊瞎子拿到时的表情,但今日再看,不知为何忽地多出许多不满意,心中惶惶,不敢送出手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搬出谢翎的身份,哪怕他送的是一根木棍,秦嵬依旧会高兴地收下。   无论谢翎想要什么,熊瞎子就一定会给。   无论是索要身体还是忠诚,亲吻还是抚摸,谢翎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   但对沈云屏来说,却已远远不够。   因为兄弟朋友之间绝不会有之前他和秦嵬之间的那种渴望——他要那渴望发自肺腑,就像他要这金玉刀不止会让秦嵬笑,也要让秦嵬哭一样。   他虽自知这很难做到,却仍要秦嵬丢下“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只为了送他这把金玉刀的人哭和笑。   沈云屏兀自在心中发狠较劲儿,脸上却不显分毫。   卫四地欲言又止。   沈云屏瞥他一眼:“说。”   卫四地只好说道:“不止好看,而且一看就值钱。”   沈云屏沉默半晌,搓了把脸,将金玉刀收好,无语地笑了起来:“这倒是很大很大的好处了。”   卫四地见他又高兴了,这才接口:“楼主,今日洗澡的热水要怎么抬?”   沈云屏正端着茶杯喝下一口热茶,闻言呛了个半死。   卫四地老实巴交道:“方才我来时遇到秦大侠出去,他叫我来问问您,看您想让他在什么地方洗澡,他过来洗。”   他俩这一路为了洗澡的问题闹过无数笑话,如今竟依旧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   沈云屏捂着嘴咳嗽几声,忍无可忍地骂道:“真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骂到一半戛然而止,忽然指着面前地面,“你现在就叫人去告诉他,热水今日会抬到这儿来!”   ————————   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信:误入古怪战场,时常被踹两脚   范遇尘回信:哈哈,没给你绑椅子上算不错啦 第69章 69:讨我喜欢本就是你最擅长做的事情。   秦大侠在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知道自己今天洗澡的地方已被沈楼主安排得明明白白。   因侧腰的伤口不宜做更沉重的训练,且内力运转还有些艰涩,所以秦嵬只在后院儿宽阔的地方按部就班地做些举石凳或撑地的寻常动作,活动开了身体,这才肯抽刀出鞘。   饶是如此无聊的练刀,仍让四面围墙房顶之上长出许多百灵鸟的脑袋,树下甚至还伸出封家两兄弟的小脑袋,目光炯炯地盯着秦嵬。   秦大侠哭笑不得,只得将两小子喊过来,做些基本的演示讲解,于是四面的百灵鸟冒出更多,群聚而来。   动静闹大,不多时就见一张老脸阴恻恻地出现在院门外,秦嵬脊背一凉,回头一瞧,正对上老大夫不满的视线。老大夫问:“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能在八方楼混上多年的大夫,必定有最厉害的手段。   所以老大夫只用了这六个字,就令所有人作鸟兽散,连带着秦嵬也立即收刀入鞘,面色严肃地在老大夫愤怒的目光中快步离开,狂奔回去找沈云屏。   他的衣袍已被细雨淋湿大半,脸上的雨珠混着汗水一道被随意擦掉,却并不觉得冷,只是想到沈云屏,忽地又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连带着瞧见院内仆从扛着一个大浴桶和几桶热水时也没反应过来,陪着桶和热水走了大半截路,眼见奔着沈云屏的屋子去了,这才感到不对。   卫四地拿着拐杖自屋里蹦出来,见到秦嵬笑了笑:“秦大侠。”   “卫小统领。”秦嵬也已习惯了这简单的招呼。   卫四地立即就说了让他不习惯的话:“楼主让你去他跟前洗。”   “……”秦嵬总觉得他掐头去尾大刀阔斧地省略了很多细节。   抬着木桶和热水的仆从们抬起头又低下头——给楼里做事的人,哪怕不是探子,也很有几分探子该有的素质。   秦大侠这才惊觉自己陪着要拿来洗他的热水走了一路,搓了把脸,总觉得脸皮隐隐发烫,硬着头皮拎着刀,跟着热水一道进屋。   沈云屏已洗漱过了,却仍披着氅衣坐在榻上,面前摊着数张信纸字条,显然要做的事不少,他无暇换上讲究的衣服再来处理。   听见动静,沈云屏抬起头来,不等秦嵬开口,已笑道:“觐州的线已全部恢复,消息无需再迂回,现在已都送来了。”   秦嵬愣了愣,立刻将什么木桶热水都抛在一旁:“真的?”   他从不打听八方楼内部的事情,见沈云屏点了头,又递给他几张字条,秦嵬才接过来看了看。   字条上果然都有相同的记号,想必出自同一条线,且应当就是觐州无疑。   觐州的线恢复,不仅意味着江判和范遇尘已收到了先前沈云屏送出的消息,还意味着这两人已达成一致。   秦嵬松了口气儿,却忽然很想笑。   抬眼见沈云屏也憋着一丝笑意,两人对视,登时都哈哈笑起来。   因为他俩已想象得到,远在觐州的江范二人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不会太漂亮。   朋友满腹牢骚却因离得太远而打不着自己,这实在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   “老范现在一定非常的饱,”沈云屏戏谑道,“因为气都足够气饱了,而且他说话一定很难听。”   秦嵬将字条重新放在桌上,坏笑道:“可磨盘却一定当他在放屁,因为磨盘总会在看到别人更生气的时候,上去说一句——”   “‘你生什么气,我就不生气’。”沈云屏学着记忆里年少时磨盘的模样道,“她到现在还这么会气人?若真是如此,老范一定会气得吐血,他这回可真是无妄之灾。”   抬眼瞧见秦嵬嘴巴张开又合上,沈楼主无奈地补上一句:“老范平白无故地倒了大霉。”   秦嵬笑道:“大不了事成之后,叫磨盘同他打一架,也算让他泄泄愤,只是输了不能哭鸡赖嚎。”   他一撩衣袍坐下,两袖挽得老高,两条刚练过的手臂上尤有尘土:“还有什么消息?”   沈云屏原本已要说,忽地皱了皱鼻子,剑眉蹙起,这才看到秦嵬一身衣袍已淋湿不少,立即道:“热水已抬去里间,再等等就要凉了。”   秦大侠摸了把还在冒汗的额头:“少爷,其实我也可以洗凉水澡。”   “可我却不愿跟一个在泥里滚了一圈儿还一身汗味的人坐在一处等水凉,”沈云屏不高兴道,“尤其你还敢坐在我的榻上!”   他说着好似又已感觉到四处的不干净,将帕子拿起擦着手,又塞了一块给秦嵬,让他也擦。   秦嵬接过来,叹了口气:“你小时候虽然也爱干净,却也没现在这么讲究,一天不知要擦多少遍手。”   沈云屏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将帕子放下,只道:“你究竟洗不洗?”   “我能不能先听了消息,再去洗?”秦嵬问道。   沈云屏已将部分要紧些的字条和信件整理出,捏在手中晃了晃:“你可以一边洗一边听我说。”   好在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两人,否则秦嵬一定要想方设法装出自己没听懂的样子。他轻咳一声:“我难道不能回自己的屋子去洗?况且为什么只有我要洗,你却不用?”   沈云屏奇怪地看着他:“我一早起来就在屋里,既没淋雨也没出汗,洗什么澡?是小卫说,你叫他来问我想让你在何处沐浴,我想你如此说,必是有特殊用意,只好随你心愿。”   秦嵬在“随你心愿”这四个字上震撼了一下,但随即叫道:“我何时那样说?是他见我自你屋里出去,问我今天热水要分开抬还是怎样安排,我才叫他来问你!”   沈云屏愣了愣,继而笑起来。   秦嵬恍然大悟,不由骂道:“你家里这些百灵鸟真能胡诌,简直已算造谣,不像第一次干这些事!”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这的确也是他楼里常用的手段。   “你知道他方才出去时同我说什么?”秦大侠深感冤屈,向沈楼主抱怨起来,“他说你让我来你跟前儿洗!”   沈云屏想笑,生生忍住了,看着字条道:“真是聒噪,你究竟洗不洗?快些,我正要将近日的消息读给你听,速战速决,也好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秦嵬坐在榻上半晌,见热水抬去的是里间,倒也不至于太尴尬,且沈楼主已摆出了少爷脾气,显然不肯松口,于是一骨碌站起身向里间走。   却瞧见沈云屏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收了面前的信纸字条,跟着一道走向里间。   “少爷不是不洗?”秦嵬惊诧道。   “你难道不听消息了?”沈云屏悠悠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在外间念时你若听不清,我绝不会重复第二遍。”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沈楼主是铁了心要拿他开涮,他忽然十分后悔早晨出来时为逞一时之快,要卫四地去问沈云屏拿主意。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大侠的面皮已有了些微红,搓了又搓,才拿出男人该有的气势,决心权当在兄弟面前洗澡。   却不想一踏进里间,瞧见一座精巧屏风已挡在浴桶前,和以往一样隔出了个私密的空间。   他愣了愣,忽地又扭头去看沈云屏。   旁边沈云屏已笑出了声,施施然踱步去里间的小榻上坐下,道:“你怎么还不快去?难道屏风在这里,并不合秦大侠心意?”   秦嵬握着刀的手捏紧又松开,好似被人抓了把心口挠了两下又放了,忽上忽下地吃尽了自己逞口舌之快的苦果,半晌才苦笑道:“少爷,耍我是不是很好玩?”   沈云屏已抽出一张字条,微笑道:“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好玩的事情!”   秦大侠叹了口气,认命地挪去屏风后面。   他这段时间跟着沈云屏,养出了些讲究来,此刻自己也闻得到身上的汗味,索性也不再矫情,脱了起来。   听得沈云屏仍在轻笑不已,恼怒地隔着屏风瞪一眼,正要说话,却顿了顿。   秦嵬忽然道:“沈云屏,我看得到你在偷乐。”   这话说完,沈云屏也侧过头来。   方才无人立在屏风后还不明显,此刻再看,才发觉这屏风并非以往客房中那样用纸或木、石一类制成,而是更加精致灵巧,竟以纱所制,上头绣着松山云雾,一轮银月。   这富贵的物件儿讲究半遮半掩隔而不绝,此刻横在中间,被热水的水气一烘,更能瞧见屏风两侧影影绰绰的轮廓。   沈云屏甚至能看得清秦嵬的里衣除到一半,卡在臂弯处,两肩平阔流畅的轮廓,正立在屏风后看着自己。   方才戏弄玩笑立时消散无形,沈云屏握着茶杯的手的手指轻动几下,含糊地“唔”了声,复又道:“捉月城那边的消息已经送到,我捡了要紧的同你说。”   秦嵬见屏风对面的人影一举一动都能从这纱制的隔档中瞧见,和直接当面扒光了跳水相比,竟有另一种旖旎暧昧。   正尴尬,却隔着厚纱瞧见落在屏风上的人影儿将几张字条翻来覆去,竟还失手掉在地上,又悄默默地捡起来,不由笑了起来。   因为他已意识到,沈楼主也没想到这屋里的屏风是这个材质——他俩昨夜是在外间睡的。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屏风上秦嵬的身影已慢悠悠地除掉脏了的衣袍,随性丢在地上,“我只是忽然发现,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不止我一个。”   沈云屏想要骂人,就听得入水声传来,秦嵬已钻进浴桶中,只能瞧见他舒展双臂靠在桶边儿的轮廓。   “有什么消息?”秦嵬懒懒道。   沈云屏隔着屏风恼怒地瞪他一眼,这才道:“啸山帮帮主之妻已平安回到帮内,将灵虎镇之事说出,直言屠青勾结段家坑害啸山帮,以至帮主惨死,帮内上下悲怒不已。”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水声,屏风后秦嵬猛然直起身:“只有帮主之妻,他的女儿呢?”   “仍下落不明。”沈云屏顿了顿,“此事难道与你真有关系?”   秦嵬惊愕:“你如何知道?我还未来得及说。”   沈云屏冷哼:“当日在万枫庄园,你与屠青对峙时诈他说出实话,说的内容已远不是一个无辜被栽赃之人能了解的,想必当日事发前后,你必定在灵虎镇。”   秦大侠苦笑道:“你之前就已猜到,却憋着不说,想必又在琢磨坏水,若非现在你我身份都已一清二楚,真不知要出什么岔子。”   “难道坏水只有我一人有?”沈云屏也只有苦笑。   他俩年少时虽都知道对方难缠,却没想到真对立时,只恨不能把对方咬下一层皮来。   好在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沈云屏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必须得全都讲明白。”   秦嵬用带着水的手狠狠地搓了把脸,才道:“并非我不想说,只是说起时,难免觉得惭愧丢脸,怕叫你失望。”   沈云屏一愣。   秦嵬低声道:“你应当也已知道,早在灵虎镇事发前,我们三个就在查当年的事情。”   “不错,我正是因为调查时总在相关地方发现你的踪迹,所以才以为你与当年旧案有关。”   “你既然能发现,别人就也有发现的可能,”秦嵬道,“近两年我已觉察到自己被人盯上,起初还只是跟踪监视,灵虎镇事发前已变本加厉,夜袭偷袭愈发频繁,有几次我做揭榜人的活计,刚与靶子缠斗完,累得够呛时,就被这帮不明身份的畜生找上,恶战数次,死里逃生。”   沈云屏并不知还有这些事,闻言几乎立即从榻上站起,厉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多余,秦嵬能信的就只有磨盘和饭桶,又能跟谁说。   “少爷何必着急,我现在还能被你耍着在屏风后头洗澡,自然是赢家。”秦嵬笑道。   沈云屏听他还有心情讥讽自己拿他取乐,哼了一声。   秦嵬继续道:“我上半年时已觉得处处杀机,在外行走格外凶险,调查更是被迫中断,甚至几次动用了饭桶给我备好的藏身地才躲过追杀。我思来想去,能让我惹上如此大麻烦的,必定就只有查当年旧事这一桩。但此事已过去十几年,查得本就十分艰辛,如今又有人逼我停下,我自然认定了幕后之人与当年旧案相关,是怕我查出什么事情。”   “不错,”沈云屏轻声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被围追堵截、多次遭到暗杀时会如此警惕的原因。”   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将两人拴在一处,密不可分。   秦嵬的声音冷下来:“我被逼得来了火气,与饭桶磨盘商量过后,觉得这帮人已然不想叫我活着,那我索性找机会掀了桌,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一道活不下去,越让我查不下去,我越要让全江湖都搅合进来,捂都捂不住,全都别想痛快!”   沈云屏少见他有如此极端的时候,听得阵阵心惊:“磨盘饭桶——”   “他两个,”秦嵬笑了笑,“同意了。”   沈云屏心中一痛,随即忽地明白过来,浑身发冷,惊道:“段二真是你们杀的!”   “是,也不全是。”秦嵬语带凉意道,“我当时的确在查屠青,却不想追至灵虎镇时,撞见了追踪段二而来的磨盘——她当时奉楼里的命令追查清净庄的事情,在查阅账本名单时,意外发现了清净庄幕后一小东家竟然是化了名的段若宇,那地方做的都是乌糟生意,你也知道,出入那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人?她只觉这是个机会,紧咬不放,没想到正因此,才使得我俩一同发现了灵虎镇啸山帮之事。”   沈云屏在屋中踱步,脑中急速思索:“你两个已有直觉,这将会成最大的机会,于是分开监视。中途你被跟在段二身边的那个大胡子察觉,只能先行撤出灵虎镇,而磨盘本就擅长潜伏隐藏,所以一直留在镇中,直至事发。你在万枫庄园对峙时说的事情全貌实则是你与磨盘两人拼凑在一处的。”   秦嵬道:“不错,我同磨盘商量过,叫她见机行事。她轻功十分厉害,待啸山帮一家三口去而复返后就一直攀在酒楼外,大致听得屋内动静,见段二那畜生祸害人,不得不出手,那会儿段二本就已跟啸山帮帮主之女曾小柳打过一场,磨盘情急之下力求一击毙命,用的是师门都会的一招,正中喉头,却没料到段二身边那大胡子太厉害,屠青带来的埋伏也多是精英,双拳难敌四手,她只得立刻带着啸山帮帮主妻女逃离酒楼,与已等在灵虎镇外裘家一处铺子的我和饭桶联系。”   沈云屏叹道:“段二是个畜生,段贺年未必知道这儿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可那毕竟是他儿子,段二背靠的是段家,他对外风评也做的不错,还有个什么‘清风剑’的诨号,屠青和那大胡子更是不知深浅。啸山帮却已是破落户,裘得索是个生意人,江判更是在江湖上查无此人,而你小刀鬼虽有名号,却是个单干的刀客,且白道厌恶你的人也不少,所以啸山帮帮主妻女已知道即便是将此事说出,也不会有多少人信,反倒极有可能被压下来,届时暴露在外,你们再遭报复,死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江湖上从不缺这种求告无门的事情,有的人生来就可作威作福,有的人却生来要受欺辱。”秦嵬笑了笑,“但有时攻守之势,本就一念间即可互换。”   沈云屏已猜出这三个朋友做了什么事情,心中虽佩服欣赏,却又有许多悲伤:“段二死了,这虽对你们来说是麻烦一桩,但他却是段贺年的儿子,当年旧案,我爹是死于……你们心知肚明,这正是让所有人以为是当年案中后人前来报复的好时机,令已无人问津的旧案,终于可以重新被提起——只要肯有人冒风险将水搅浑,届时各方势力都会动起来,而新的线索自然会浮出水面,啸山帮妻女也可借此暂时避开一些当时灵虎镇追杀之人的视线,真是一举多得。”   他的心似沉进苦水之中,喃喃道:“原来将你与谢堑之子联系起来的,正是你们自己,我说消息为何怎样也查不到源头,正因散出消息的是做了许多年百灵鸟的磨盘,而你则扛下谢翎这身份,自毁名誉,大闹一通。”   “饭桶那模样,实在不适合做这些事,而磨盘,她只有隐在暗处,收益才能最大,我最合适不过。”秦嵬笑道,“我们已等了十几年,所以做下决定时,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   沈云屏立在原地,默默不言。   秦嵬看着屏风上他投下来的影子,半晌才轻声道:“我三人本想做得更好,也不想用这些龌龊的手段,却没有多大本事,只好这样,又都觉得丢脸,若非现在……我实在不想告诉你,令你觉得——”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少爷冲到屏风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纱,听得沈云屏带着鼻音的声音低吼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哽咽,停顿许久,才背过身去,低低道:“我只是从没想过,你们会做到这个地步。这十几年,磨盘在楼里混得艰难,这行也是要豁出命的,裘家的生意几经变动,饭桶几次险些被仇家坑死,你餐风饮露刀头舔血……竟都在我眼皮下,我这几日时常想,若自己还是年少时那样要做个好人,多伸手帮几次,又怎会叫你们吃这些苦。”   秦嵬泡在热水里,想站起来,又赶紧坐回去,急道:“人在江湖,许多事本就要经历,况且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路虽是你们选的,但上路的契机,却是因我们一家,爹娘若是还在,必定也会难过。”沈云屏极快地抹了下眼眶,低声道,“当年最开始时,也不过是一包干粮几口吃食……”   秦嵬已打断他,一字字道:“谢翎,你明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恩情,本就不该是这么算的。”   沈云屏两边嘴角向下一瘪,很勉强才没有像年少时那哭包一般没出息起来,只“嗯”了一声,带着极重的鼻音:“那你也当知道,你们从未让我失望,再不要那么说。”   秦嵬心头酸涩,听出他语气里的失魂落魄,只好道:“啸山帮妻女一直在裘家的庇护之下,如今帮主之妻回帮,必定是饭桶已动起来,以他的性格,必定多线并行。”   “不错,”沈云屏声音仍有些哑,“早在啸山帮帮主之妻回到帮内之前,就已有消息在黑市传出,虽未提起姓名,只说名门大派某少爷与屠家、清净庄关系匪浅,这些年为非作歹祸害一方,如今啸山帮一事爆发,黑白两道都已在议论,将这两边儿联系起来,更牵连出许多其他早年被压下的段二的所作所为。”   秦嵬松了口气:“必定是饭桶手笔,如今局势混乱,他人在捉月城,我一直担心,楼里要还有人在那边儿……”   “我难道还需要你嘱咐?”沈云屏恼怒道,“早已叫楼里的探子们多多留神了。”   哪怕是隔着屏风,秦嵬仍从沈云屏的轮廓挪动上感觉到被瞪了一眼。   “少爷真是聪明绝顶,”秦嵬捧道,“还有其他消息么?”   沈云屏也没计较他这不多诚心的捧场,只默默坐回榻上,缓了些情绪,才道:“正盟先前已松口要重查旧案,万枫庄园事发后,段贺年已要彻查屠家及其庄园,借此顺藤摸瓜看看还有无其他事情。”   “我们离开庄园后,难道正盟没有及时接管?”秦嵬诧异。   “有,”沈云屏忽然笑了笑,“因明剑门离得最近,又有为父祭日而归的池静波下令,庄园内一切事物已都被明剑门扣押,现在并不在正盟内。现在除了明剑门外,其余四家主事的都还在捉月城呢。”   秦嵬想了想,道:“野猪林事后不过数年,五大门派掌事几乎全部更换,明剑门更是青黄不接,我本以为池少门主不会管这些事情,来接管的不是止风堡就是镇山剑派。”   “你难道很了解她?”沈云屏端起茶喝了一口。   屏风后秦嵬的脑袋摇了摇:“我在捉月城一些小宴上远远见过几次,话好像都没聊过,最多打个招呼,倒是常听人说她生性柔弱,我却不敢小看,毕竟我从小到大,遇到的女人都太厉害,实在没有小看的理由。”   他说完,隔着一道屏风,俩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因为只是小时候,两人身边就有磨盘和方锦了。   想到方锦,沈云屏忽然道:“我还记得在兰花镇时,问你为什么总要吃面,你说因为阿娘只有面做得最好吃。”   秦嵬这下是真的羞赧起来,含糊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那时只为搅混水,一时顺口。”   他本以为要听到沈云屏的挤兑调侃,那边儿却有些怀念地温声道:“阿娘要是知道你那样喊她,一定很高兴。”   秦嵬忽然被堵住了嘴和喉咙。   “你知不知道,爹娘当年曾讨论过,待你我的毛病都好些后,就将你们三个一道带走,他俩虽居无定所,还有许多仇家,却可以带你们去枫山,”沈云屏道,“山上有给孩子读书的地方,我们四个可以一道习武读书,有山主庇护,也不必受爹娘的那些江湖恩怨波及。他俩想过许多,还为此争论过许多以后的事情,只是无论哪种,都没有实现。”   热水的蒸汽熏上来,秦嵬慢慢地眨了眨眼,被这蒸汽熏得眼眶发酸。   他小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只要想到那些急急忙忙离开的人,就总会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的事情却还要继续。   沈云屏吹了吹热腾腾的茶水:“止风堡和镇山剑派现在无暇接管万枫庄园的事情,这两方现下正四处寻找苗真下落。”   秦嵬闭上眼,倚在木桶上,悠然道:“这个我倒是不大担心。”   “哦?”   “因为苗阁主现在走到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一定没有比八方楼更清楚的了。”   沈云屏笑道:“你这样的夸奖,比刚才的‘聪明绝顶’要好听得多!不错,所以我一定会让公孙世家先知道情况。”   秦嵬奇怪道:“但雷夫人此刻不是还在捉月城?”   “江湖武林,一代人换一代人,若没有能在自己不在时分担的人,那这门派离垮也就不远了。”沈云屏幽幽道,“公孙世家若只有雷夫人撑着,迟早要累死她。”   秦嵬已然明了:“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想必此刻许多人都忘了这‘绣花枕头’少家主的存在,只顾看雷夫人,”沈云屏笑起来,“雷夫人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立在显眼的地方,好分担别有用心之人的视线。”   而跟着公孙明的,一定还是齐小甲。   秦嵬心头大定,裘得索已在八方楼看护下,江判仍能隐藏起来,叫他十分担忧的这两方已算稳定,他终于松了口气:“现在幕后之人无论是谁,想必已经焦头烂额。”   “摆在你我眼前的两条线,也是令对方头疼的地方,”沈云屏道,“一是啸山帮,其实也就是灵虎镇这案子,饭桶和磨盘的戏已唱起来,届时啸山帮帮主妻女、段二小厮两边证言一出,你必定可以洗去污名,因为屠青已暴露,当年的事情现在再不能被隐藏,已摆在明面上,你再没有这样躲藏的必要。”   秦嵬接口:“另一条则是苗真带着的这个活口,他或许会咬出善堂,甚至极有可能直接将洪指头如今身份道出,这个事情直指当年旧案,屠青的事情尚能糊弄过去,而一旦善堂洪指头也被揪出,那就糟糕透顶了。幕后之人应该相当忌惮,必定紧咬不放。”   所以这一条线也必定十分凶险。   因为幕后之人将会不留余力地灭口。   沈云屏放下手中茶杯,停顿片刻,道:“下一步,你计划去哪边?”   秦嵬睁开眼,并不回答。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柔了下来:“你名声尽毁,现在正是翻盘的好时机。去捉月城,与饭桶一起,裘家势大,必定不会出错,正好能让你养伤,这段时间少动内力。”   秦嵬仍不开口,只听见屏风后漫不经心的水声。   沈云屏已知道了他的意思。   而且也已明白,秦嵬早有想法。   他必定会去苗真那边,因为一日不揪出善堂,一日他就不得安宁。   这打算应当在得知磨盘已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闹开后就已定下,只是碍于身体原因和突来的相认而耽搁至今,否则早在抵达暗楼时,他就应当已强撑着离开。   不然他绝不会在那天夜里如此轻易找到买马的地方,必定是一进这镇,就已观察过四周。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沈云屏压下已有些冒头的脾气,低声道,“我不同意。”   秦嵬的声音传来:“你明知我会如何选,就像我也知道你会如何选一样。你一定会亲自料理苗真那边的事情,因为你我这样的人,若非亲手亲眼瞧见,否则绝不放心。”   沈云屏“唰”地从榻上站起:“你也明知善堂凶狠狡诈,洪指头大概会亲自前去,先前在奉春台你已吃了大亏!”   “我虽吃亏,却仍活着,人只要活着,就总可以再分一次胜负。”秦嵬的声音又冷又硬,“况且我如今虽有不便,但洪指头也伤得不轻,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如若不成,就再难抓住这帮畜生的尾巴,你最清楚。”   他顿了顿,又宽慰道:“我的身体我知道,这十几年比如今凶险的情况多的是,赶路时再换几次药睡上几觉,就能大好。”   沈云屏听他这话,不由又想起这人对死毫无恐惧,好似这一辈子只为做成为谢家洗冤这一件事,只在意刀尖上的快意,登时剑眉倒竖:“但你的身体如今已卖给了我,难道不该由我安排?”   秦嵬忽地安静下来,一言不发。   他不想扯谎的时候总会这样。   沈云屏几步走到屏风前:“秦嵬!”   屏风后传来秦嵬的回答:“但我总有要做的事情,总有要亲手做才能如愿的事情。”   这一句好似将沈云屏勉强粘起来的心又给劈碎,他很清楚秦嵬是什么意思,这十几年追寻查探,十几年腥风血雨,只为报恩还情,也为道义天理。   也正因一清二楚,所以才更伤心难过。   谢翎那一旦不如自己心意就撒泼打滚发脾气的性格顶了上来,沈云屏脱口道:“可我找了你十几年,不是眼睁睁看你逞凶斗勇、刀头舔血的,你自小已吃了许多苦,难道还不够?我已有了许多钱,也有了许多势,我这些年总在发誓,若能找到熊瞎子,就再不让你过吃苦的日子,你得在我身边儿养到老养到死!”   秦嵬已全没了隔着这点儿纱会被看清的羞涩,心中忽地多出许多急躁,自大浴桶中起身,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立在屏风另一头,满是伤疤的身体紧绷,浓眉皱起,隔着纱与沈云屏对视。   这距离已足够双方隐约看到对方的眼睛,秦嵬平静却清晰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我拿刀走到今天,不是要谁养着。”   他已全明白了自马车上苏醒后沈云屏那些小心翼翼的照料与格外的呵护是为了什么。   他很喜欢沈云屏这独一无二的喜爱和不由自主的关切与怜惜,却也知道这感情若非处于两厢情悦,而是发自年少时的情谊,那就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俩已并非当年稚气少年,十几年匆匆而过,他俩肩头已各自有了需要承担的东西。   秦嵬本还想再说,却听屏风后沈云屏又惊又怒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也很尖锐,不等秦嵬开口,他就已难以置信地笑道:“你竟然同我说这个?”   秦嵬自话中听出许多酸楚,尚未反应,就见挡在两人之间的精巧屏风被一把推开,沈楼主的怪力险些将那屏风掀翻出去,秦嵬只来得及抽到一条擦身的沐巾系在腰间。   沈云屏脸色苍白,两眼却凶狠地盯着秦嵬,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觉得脚下一滑。   秦嵬先前乱丢的衣服堆在地上,沈云屏猝不及防踩到,当即一个趔趄。   两人都是一惊,秦嵬顾不得自己还光着膀子,当即伸手去捞。   却不想沈云屏到底也有些基本功的底子,身体晃动后很快站稳,反倒是被他随后一捞,彻底失衡,向前栽倒。   秦嵬踩着浴桶本就站得不稳又湿滑,躲避不急向后倒退,两人双双跌进浴桶。   场面混乱一片,水溅了一地,秦嵬已自觉惹了大祸,手脚并用地将沈云屏扶起。   沈楼主震惊地自浴桶中翻出,湿淋淋地立在桶旁,一头乌发紧贴着不见血色的脸,雪白的里衣被浸透,黏在身上,能瞧见其下皮肤一点浅色,像头因气过了头而跌进水里的落汤白毛狐狸。   “还好还好,”秦嵬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好歹水还是热的!”   沈云屏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定定看着他,起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剑眉拧起,两眼喷火,一把推开秦嵬,怒道:“你方才说的什么?”   “水还是热——”   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后脊发凉,半晌才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不是要谁养的。”   他这话说完再抬头,见沈云屏漆黑的双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眼中失落与愤怒并存,揉成一片雾气:“你连将沈云屏和谢翎看做一人都做不到,却要我将你和熊瞎子当做一人接纳,秦嵬,你好坏的心肠!”   “我没有!”秦嵬皱眉叫道。   沈云屏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真的没有?”他的手指忽然一转,凶猛无比地在秦嵬嘴上抹了一把,就好似昨夜那个本该落下的狠狠的吻,“你真的没有?”   秦嵬罕见地涨红了脸,连带着耳尖脖颈全都滚烫,最终憋出一句:“我只是没法想象跟兄弟接吻,你难道可以?”   沈云屏冷冷道:“本来不行,但也强行行了。”   这话立即让秦嵬想起马车上那一吻,又想起沈云屏当时紧紧抓着他后背的感觉,那时的颤抖他还不能理解,如今想来,多半也有震惊和冲击,以及悸动过后的坦诚。   秦嵬登时气焰全无,恍恍惚惚地在心里怪起自己来,也不知是该骂当时的自己,还是如今的自己。   沈云屏满脸满头的水,鼻尖眼眶都略略发红,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澡桶里的水,在他的眼窝里打转。   尽管没有亲眼见过谢翎哭,但在秦嵬的心里,这绝对是那哭包少爷该有的样子,或者无论怎样,沈云屏做什么,都已是谢翎会有的样子了。   秦嵬方才的硬气再也不见,只喃喃道:“我错了。”   “你没错,”沈云屏带着鼻音道,“你只是这十几年都在想死人的事情,想死的事情,从没想过要活着。你爱死人居多。”   秦嵬不知如何作答。   沈云屏轻轻地笑了笑:“你因我是沈云屏而亲近我,却又因为我是谢翎而不敢再亲近。”   他不再多言,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扭头要走。   手却被猛地拉住,秦嵬的掌心热得可怕,箍在沈云屏的手腕,有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沈云屏转过头来,见秦嵬微微抿着嘴,浓眉微微皱起,一双锐利的眼里头一次有了舍不得,那浅淡的双唇上尤有水珠,被抿得碎开,这才低声道:“你说的不对。”   沈云屏挑眉看着他。   “我只是,”秦嵬慢慢道,“想要你知道,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我亲的时候,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我只是想要你知道这个,而不希望你在那种时候,还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沈云屏立在原地,只觉得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好似一个火圈儿,将他一点点地烧热。   他忽地放下了许多的恼怒,只有脾气还在顶着,一把挥开秦嵬的手。   秦嵬正皱着眉,却见沈云屏已转身回来,撩起衣袍,跨进浴桶里,好似泡澡一般坐了下来。   秦嵬不明所以,只也慢慢坐下,两人对坐无言。   半晌,沈云屏才看着他道:“你记不记得当初在渡风城外的小店住了一宿后出来,骑马奔去渡风城的路上,你曾承诺,会答应我一件与钱无关的事情。”   秦嵬已想起:“记得。”   “还作数吗?”沈云屏问。   秦嵬抿了抿嘴:“永远作数。”   “好,”沈云屏低声道,“我要你亲我,你可以随便选一个位置,我绝不强迫。”他顿了顿,又哑声道,“就算你没有讨我喜欢,你我也依旧是最好的兄弟。”   秦嵬没想过当时的承诺如今竟然会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兑现,想必沈云屏也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让小刀鬼的承诺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十几年阴差阳错的互不相识,后来的相知相交,竟然会走到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屏白皙的脸上不知是因热水还是其他泛起一层薄红,两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桶边儿,却攥成了拳头。   秦嵬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左右摇摆,只是这一回,他的身体已先一步有了行动。   他并不说话,只前倾身体,麦色且疤痕交错的身体逐渐覆在沈云屏的身前,他缓慢地俯下身,热气蒸腾间,两人的脸凑得太近,已分不清喷洒在彼此身上的是呼吸还是水汽。   沈云屏身上的气味被热水一激,直钻秦嵬的五脏六腑,沈云屏已蒙着雾气的眼睁着,死死盯着秦嵬,一动不动,浑身紧绷,好像只要秦嵬稍不如他意,就要暴起伤人,却还要苦苦忍耐。   秦嵬嗅着他脸颊上的气味,嘴唇好似也偏向一旁,只觉得按着的这人浑身微微地颤抖起来,双眼里的雾气凝成水珠,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   被蛊惑是什么滋味,秦嵬早已心知肚明。   而且心甘情愿。   他的嘴唇贴在了沈云屏的唇上,这熟悉又时隔许久的触感令两人都战栗不已,仅仅只是一贴,就好似将断了的一切感觉全都续上,再不可分割。   秦嵬一贴即停,微微拉开些距离,看着沈云屏的眼睛,低声道:“讨你喜欢了没有?”   那含在眼里的泪珠迅速消失,好像从没存在过,不等秦嵬诧异,沈云屏已呼出一口气儿,两手捧住他的脸,笑意还没绽开,就已被他主动的吻所吞没。   热气蒸腾,这吻野蛮又带着最深的渴望,并非渴望哪个身份,而是渴望这个人。   沈云屏那件儿里衣早被水泡透,隐约可见裹着的线条与肌肉,他一条手臂环在秦嵬腰上,另一只手去按秦嵬的后脑勺,有力而清楚地掌控着他的身体。   吻本就是人最靠直觉去做的事情,这些掌控的感觉也全凭本能,正如秦嵬卡着他下颌的手,强迫沈云屏张开嘴来跟自己纠缠一样。   热水好似已冷了下来,因为身体上的热已远超这温度,撩拨起这种温度竟然如此容易,如此轻松,实在超乎两人想象。   唇齿纠缠间隙,秦嵬才听到沈云屏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讨我喜欢本就是你最擅长做的事情。”   ————————   这张字数真是发了狠忘了情……就当是晚更那么久的赔礼!!!!(跪下) 第70章 70:再叫两桶热水来。   水中的热气儿好似都已融进血液和唇齿间,所以一吻分开,才会觉得神魂都被蒸得飘飘然,甚至有些找不到北了。   秦嵬只觉在谷底和马车上时的渴望和狂热都已复燃,这才知道原来这感觉一直都潜伏在身体,只等再次引燃。   沈云屏下颌尤有被他捏出的红痕,发丝上的水珠落下来搭在唇上要落不落,被他一抿就晕开,使得嘴唇上的红更加艳丽。   这红色也跟一根带着钩的线绳一般抻进秦嵬的肺腑勾了一下,他现在已感觉不到水的热了,因为秦嵬现在比热水要烫得多。   饶是如此,秦嵬也发现了些不寻常,他盯着沈云屏那双眼半晌,惊讶地发现沈楼主全无半点儿泪水的影子。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沈云屏的眼角,感叹道:“少爷,我方才还以为你要哭了,现在怎么这会儿连个水光都瞧不见?”   “是你看错了。”沈云屏扒着桶沿儿的手五指蜷缩一下,随即又慢条斯理地展开,语气也镇定自若。   “真是比以前还会拿捏人,”秦嵬喃喃道,“可见要人听话做事,也不一定都要用刀剑……”   沈云屏起先凶狠地瞪他一眼,但两人随即都笑了起来。   嘴唇上还残留着对方温热体温的时候,笑总会变得很轻快。   秦嵬略略压下/体内躁动,这会儿才发觉两人现在模样有多狼狈,又见沈云屏一身衣服算是全泡透了,准备将他拉起:“这衣服还能穿么?你先去——”   话还没说完,拉沈云屏的手就被反攥住。   沈云屏看着他,低声道:“我们还没说完。”   秦嵬被这锐利的眼神看着,慢慢抿起唇。   暖热的暧昧和撩人的纠缠带来的感觉虽还在身上徘徊,但方才各不退让的争执也没能忘。   秦嵬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沈云屏的指甲抠着秦嵬手上的疤,“你若是知道,这十几年就至少会有一次对死亡感到恐惧。”   秦嵬皱起眉来。   沈云屏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狡辩的机会,只一把拽住他的指头,掰在自己掌心:“你自小就这样,那时候我背着你逃回家,你险些没活过来,两天之后能下地走路了,做了什么还记得么?”   “我也并非桩桩件件都记得清的。”秦嵬无奈道。   “可我却忘不了,你信不信,饭桶和磨盘也不会忘!”沈云屏看着他道,“你谁也没说,拎着我爹做架子用的铁锤,摸到先前揍了你我的那帮地痞常去耍钱的地方,趁他们昏头昏脑喝得烂醉时将他们全开了瓢!”   秦嵬还真记得不太清楚,他年少时整日都是这样摸爬滚打地活着,早在认识谢家三口前就已是如此,闻言竟还笑了笑:“我只记得你之前背我一路跑一路哭,后边的事情倒是不大记得了。”   话还没说完,就当胸挨了沈云屏一拳。   方才还亲吻自己的少爷此刻已两眼冒着凶光:“你还笑得出来?你虽赢了,却赢得离死只差半步,又挨了一顿打,伤口撕裂,流了一路血跑回来,将铁锤往我家院子里一丢,扭头摸索着走了没几步就倒在地上——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因为你浑身都凉透了,你知不知道我和磨盘饭桶一宿没睡,挨个儿看你还在不在喘气儿!我年少时已被你吓得够多,难道现在还要我受着?”   秦嵬忽地说不出话了。   沈云屏死死攥着他另一只手,苦笑一声:“你不记得,因为你从没怕过,人对恐惧的记忆,远比对其他感情都要深刻。”   “是,”秦嵬沉声道,“你说的不错,因为我自小就那样活着,我如果怕死,就会真的活不下去。”   沈云屏的手抖了抖,艰涩道:“人怕的难道是死吗?人怕的,难道不该是自己死了,会有人为自己伤心吗?”   秦嵬猛然住嘴,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生死不过一瞬,两隔才是漫长。”沈云屏的声音很轻,轻纱般堆叠地落下,逐渐变得又厚又重,“你不要忘了,你死了,是见不到谢翎的,因为我既不能死,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砸在秦嵬脑袋上。   他好似当年那些被开瓢的地痞无赖一般,豁然瞧见了自己从未想过的生死的另一面。   秦嵬的嘴唇抿起,脸上笑意全无,显出许多凶相,看着沈云屏。   对方却并无一丝惧怕,亦绝不示弱地瞪回来。   唯有彼此的两只手还攥在一处,与二人此刻的表情截然相反。   隔了半晌,秦嵬才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沈云屏的那只手拉起,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疤上。   沈云屏尚未开口,就觉得这胸腔低低震动,秦嵬道:“我说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没有?”   沈云屏愣了愣,眼里多出点儿心疼:“虽未仔细说,但我已猜到大概。”   秦嵬道:“当年你和谢叔方姨离开后,我曾为填饱我们三个的肚子,去过你家里。”   “我知道,”沈云屏想起他自八方楼满怀期待匆匆忙忙地赶去小石城时,只在院子里捡到沾满了血的脏毯子,他按着秦嵬胸膛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在水下不自觉地狠蹭了几下衣袍,“我事后去找你们,他们只说磨盘和饭桶将不知死活的你抬上板车,出了村,再不知下落。”   秦嵬没料到他竟还知道这些,苦笑道:“不错,那天夜里我还未踏进院中,便已听见有二人在里头交谈,我听出他俩出绝非善茬,且在找你一家三口,又说什么若办砸了就全都完了。我本想立刻撤走,却因不懂武功而被抓了个正着。”   沈云屏早已猜到了剩下的事情,但从秦嵬的口中说出,却仍听得心惊胆战。   秦嵬的手松开,不再箍着沈云屏的手腕,声音平淡而缓慢:“他们虽已揭开我眼上布条,确定了我是个瞎子,却仍不放心,所以才有了这一道疤。”   听到“揭开布条”,沈云屏脸上的血色立时被抽掉,分不清是心如绞痛还是怒不可遏,那时的熊瞎子甚至还是个孩子:“他们竟然——”   “他们本就应当不放心,”秦嵬的声音冷下来,硬若顽石,“因为我趴在雨水坑里装死的时候,已下定决心,只要我还能活着,就必要找到谢叔方姨报信儿,而只要我还能活着,必有一日,要亲手报仇。”   沈云屏脸色发白,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一道按在秦嵬胸膛疤上,那绷带已因方才挣扎而有些松垮,却仍令他十指无法清晰地感受这疤的起伏凹凸。   于是他的指头摸索得更用力,好像那伤口仍在流血,需要他来止住。   沈云屏声音发涩,两眼泛起红:“所以你才至今都厌烦雨夜。”   因为多年前小石城的那个夜里,熊瞎子曾趴在雨水坑里,与死亡如此接近,却来不及恐惧——他这一生都总是来不及有空对死亡感到恐惧,心里就已被仇恨和悲愤灌满。   两人泡在已渐渐变温的水里,好像一道泡在了那个成为二人命运拐点的雨夜。   秦嵬只觉得胸口发疼发烫,他沉默一瞬,才自胸腔中挤出声音:“我那时下的两个决心,后来已失去了一个。”   谢堑方锦已死,再多的不甘和怨恨,都无法令真的死去的人活过来。   “这十几年,”秦嵬又道,“我始终都忘不了那天夜里的冷和恨,亦忘不了我还剩下一个决心,我已等了十几年,终于有了亲手解决的时候,若换做你,你如何做?”   沈云屏默默不答,只用后槽牙咬着脸颊内壁。   他不想回答,因为这答案必定和秦嵬相同。   他心里酸痛难忍,又恼怒不甘,既恼怒秦嵬自小到大都总有说服他的办法,又不甘总是如此轻易被降住,两手难以自制地在秦嵬胸前蜷起,狠狠地刮擦过他的皮肤,低低道:“你明知我会怎么做,却硬要来问我。”   秦嵬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掏了回心脏,却笑了笑,一字字道:“我这些年,偶尔会觉得当夜雨水泥坑里的土腥味和血味仍在嘴里牙缝间,我讨厌下雨的晚上讨厌了十几年,但雨夜本身并没有过错,是我自己,少爷,我得自己走出来才算完。”   他这话说完,感觉被沈云屏凶猛地推了一把,险些向后栽进温水里。   沈云屏好似已恨不得将他按进水里淹死,两眼喷火地瞪着他:“你是不是非要我不如意?是不是非要我服软才行?说什么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我的,真是好会骗人!”   秦嵬勉强把住桶沿儿,不想辩解也更有心虚,忽然冒出一句:“你也没少骗我,又来指责我的不是。”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实话总是很难让人接口。   “况且,”秦嵬眼见沈云屏剑眉又要竖起来,少爷的脾气即将爆发,找补道,“你明知道没有骗你,只是这件事不同别的,除了这些相关的事情……其他时候都是作数的。”   他说到后头又难免有些羞赧,嘴唇抿了一下,唇角还带着方才被咬出的一小道口子。   这人总有种林中兽一般的本能,连尴尬和难为情也十分坦诚,好似天生便知道要如何让沈云屏吃瘪和消气。   沈云屏看着他,见他胸膛上那道几乎贯穿身体的疤上多出数道红痕,皆是被沈云屏缠着纱布的粗糙手指所剐蹭出来,歪歪扭扭地伏在那疤上,似沈云屏那些伤心和心疼一般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皮肤。   他的火气早已被这一盆水浇得潮湿,此刻化作缕缕青烟,熏得人难受。   沈云屏凭着最后一些恼火,两手扒着秦嵬的脖子使劲儿地晃:“你知不知道,一个明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叫我喜欢的人偏不那样做,才最气人?”   秦嵬攥着他的手腕儿,真觉得他有杀了自己的可能,但仍道:“我知道。”   被他攥着腕子的手终于停下,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又挪开,重新按在了秦嵬胸口的疤上,两指一寸寸地摸着那些起伏凹凸。   沈云屏哑声道:“你用了多长时间,才将这里长得全乎些?”   “我不大记得了。”秦嵬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沈云屏说的其实并未半分不对。   他总是不大记得这些本该长些记性和常人都应当有些记忆的事情,因为对他来说,这些事已多到有些麻木,而这份麻木才是令他身边的人伤心的原因。   半晌,秦嵬才低声道:“我已记住了。”   “记住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抬起头看他:“记得我死了,总有人会伤心,而我不应该让人有这种伤心。”   沈云屏眼中的怒和怨终于消退了许多,他沉默地抚摸秦嵬的伤疤,隔了会儿,终于呼出一口气:“好!”   秦嵬还未问,沈云屏已又道:“你我一道行动,我不拦着,但只有一点,一路必须听我安排,无论有什么变故,都要小心行事,再敢同在万枫庄园时那样不管不顾,我绝不原谅你!”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秦嵬脸上立即露出笑来:“好。”   “一路乘马车,药也要继续用,不要轻易动内力。”沈云屏又说。   秦嵬笑道:“好。”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真是属狗脸的,方才梗着脖子同我吵,现在竟又立刻笑了。”   秦嵬微笑道:“方才吵的时候我笑,少爷才会更生气。”   沈云屏起先绷着脸,半晌才无奈道:“我一定会气得给你两拳。”   秦嵬心想,你刚才也给过了。   这句他勉强咽进肚,此刻两人各退一步,心情都拨云见日地好起来,他决意不惹大少爷发火。   想到方才沈云屏的拳头,他忽然又觉得那仍在抚摸他伤疤的手的存在感格外强。   虽同样都是落在胸口,但方才的拳头全没有此刻的触碰更让秦嵬觉得难以忽视。   沈云屏手上的绷带略有些粗糙,将秦嵬那早已痊愈的伤疤划得泛红,与寻常偶尔才有的痒意不同的悸动打着旋儿钻进身体,游走向下,令秦嵬僵硬地偏了偏身体。   这一动令水珠顺着他麦色的皮肤滑落,沿着肌肉起伏的轮廓滚动,沈云屏的手指忽地缩了一下,但随即连同手掌一道按在他胸口。   水已有些凉了,沈云屏端坐着,眼却不抬起,只道:“你先起来去换药,侧腰伤口虽已好转,但泡得太久毕竟不妥。”   秦嵬此刻哪儿能站起来,强撑着道:“你先,你把衣服换了,免得风寒加重。我等你穿好再出去。”   沈云屏仍坐着不动,手虽还放在秦嵬胸口,但有些僵硬,嘴上却还讥讽道:“难道又不好意思?”   秦嵬搓了把脸:“不是。”   “这有什么,”沈云屏轻松道,“以前在小石城,就差光屁股下河摸鱼,难道都忘了?”   秦嵬叹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时候我是个瞎子,只有你见我光膀子,我却从没见过你。”秦嵬停顿一下,后知后觉,“现在想想还挺不公平。”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秦嵬又道:“所以现在还是你先起来,弥补一下以前我做瞎子时只能被看的委屈。”   沈云屏脸上的笑立时消失,五指在他心口抓了一把:“你方才不说这些,现在倒是计较起来了!”   秦嵬差点儿没让他这一下抓得哆嗦起来,微微弓腰,停了一下才道:“那不一样。”   “又是哪里不同?”   “之前,”秦嵬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作威作福,“你没这么摸。”   沈云屏没有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被人勾住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秦嵬耳中只听得轻微水声,刚抬起头,沈云屏已吻了上来。   胸口那一抓的感觉犹在,嘴唇上熟悉的触碰就又传来,秦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住了这一吻,本能地去追逐舌尖和牙齿的纠缠。   彼此逐渐地发热发烫,汗毛也因战栗而竖起,呼吸急促,秦嵬抓在沈云屏后腰的手感觉到掌下之人的身体细密的颤抖,这感觉如同传染一般极快地影响到秦嵬自己。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滚烫的呼吸,两人贴得只有沈云屏身上湿透的衣服隔着,什么反应都一清二楚。   而能产生如此的渴望和欲望,这对他俩来说本是一件极其出乎意料的事情,但如果令自己如此失控的是对方这个人,一切忽然又都自然而然了。   秦嵬的手在沈云屏的后脊上划过,觉察到沈云屏的反应,无师自通地用膝盖顶开他的腿,尚未来得及为自己占了少爷的上风而自满,就觉得沈云屏一手轻扯他后脑头发,令他不得不仰头,舌尖的追逐和碾压也随之而来。   直至微微分开,才见沈云屏脸上泛起一层红,略带鼻音地哑声道:“你过得像块儿木头,有没有自己处理的时候?”   “我虽老实巴交,但也是个男人。”秦嵬的嗓子也有些发干,两人贴得近,说话时只有暧昧的气声,轻飘飘好似羽毛,“你难道没有过?”   沈云屏听得“老实巴交”四个字不由自主地哼笑了声,继而软下声音:“你都怎么做?”   这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秦嵬只看他一眼,就将他的右手托起,用牙一点点将他缠在手上的纱布咬松咬开,犬齿几次三番地啃咬触碰到指节,激得人后脊发麻。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答案都更加清晰明了。   也比任何回答都讨沈云屏喜欢。   谁的手顺着一寸寸下去已不大记得,只记得周身的热已令彼此头晕脑胀,吻也变得更重更狠。   沈云屏的手指上还有些尚未完全长牢的稀碎伤口,秦嵬侧腰的伤虽已长上,但摸索和触碰时仍有些许痛感,这类似的刺痛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激,令人亢奋不已,不愿停下。   掌控和被掌控的感觉如此清楚难忘,他们在对方的掌心里跳动着,纠缠着,似双双跌进深水中,又似轻飘飘地浮起,纠缠着滚进屏风纱上绣着的山水烟云里,蒸腾不停。   那种对彼此的触碰终于不舍地结束,但呼吸却隔了许久尤有颤抖。   沈云屏的脸还埋在秦嵬的颈窝,感觉到秦嵬的手还紧紧贴着他已敞开的衣袍下的后背,肩头被隔着布料咬了一口的钝痛也仍在,不由道:“秦大侠,实在不像老实巴交的样子。”   “嗯,”秦嵬倚在木桶上,声音里还带着懒懒的尾调,感叹道,“沈楼主也没有读书人的模样。”   沈云屏用已没了绷带的手摸了摸秦嵬的腰,正要开口,猛地打了个喷嚏。   “起来,”秦嵬终于将他搂着站起,“风寒再重一些,你就得同我一道被大夫骂了。”   桶里的水已彻底贡献出最后的余温,让两位大爷自争执到谈妥又到白日胡闹一通,实在已够意思。   等两人跨出木桶,沈云屏拖拖拉拉的衣袍还拌了一回脚,使得木桶险些翻倒,里头仅剩的半桶水又稀里糊涂地泼出去大半,只剩个底子。   秦嵬却猛地松了口气:“我本还在想,要如何能悄悄将水抬出去倒掉,毕竟有些……”   “闭嘴,闭上你的狗嘴!”沈云屏一把捂住他的嘴,“再叫两桶热水来。”   秦嵬走了两步,又扭头看他:“怎么叫?”   他已随手披了件外袍,却还敞着怀,沈云屏更是穿着打湿的衣服,两人相顾无言。   等沈楼主故作镇定地用口哨声唤来一头雾水的百灵鸟,隔着门叫了水,两人也因这一通折腾和争吵发泄而彻底老实,再不作妖地快速洗了。   只是里间好似水漫金山淹了一场,已不能再待。   况且任凭秦大侠和沈楼主有多从容冷静,瞧见这屋里的水渍也有些脸皮发烫,只得匆匆给彼此换了药,又换上衣服,沈云屏被秦嵬兜头用氅衣给裹了,两人挪去书房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一个人在感情上紧绷的神经松弛,头脑反倒会更平静开阔。   至少沈云屏一定是这样的人。   他又捡出一些要紧的消息摊开,一一交代了收到通知后聚来书房的百灵鸟们去办,这才又转过头对秦嵬道:“此刻江湖上各方势力已被啸山帮、苗真和捉月城等方向吸引了视线,但你我外出却仍要低调。”   “有何难处?”秦嵬不怎么留意八方楼内部的事情。   他已知道八方楼做的事情许多手段都有些说不清楚,沈云屏又如此敏感在意,于是更不打听。   “海家的身份已不能用了,”沈云屏脸色古怪道,“心肝儿,你我得另外找个法子才行。”   他说罢递来几张纸和三四本薄册子,秦嵬无奈道:“你找的法子,难道还要我读书不成?”   最后一个字说完,却立即止住声音。   见当头那本册子封皮几个大字:刀香情海孽缘录。   粗略一翻,通篇虽未言明,但“刀”和“海”代指是谁一目了然。   秦嵬头皮发麻,又看下本:楼中云与江湖刀记事。   这回连里头的东西都不用看,秦嵬也知道说的是谁。   再翻翻那几张纸,无一不是把如今各地关于此事的谣言传闻汇总,更有甚者已说到二人殉情做鬼也痴缠又还阳续旧情云云。   秦嵬将这一摞倒扣在桌案上,冷汗涔涔地看向沈云屏。   见这人刚才还好似吃狗屎一般难受,等秦嵬的脸上也像吃起了狗屎,他立刻又高兴起来,只是也不肯再碰那一摞东西。   “真是可怕,”秦嵬苦笑道,“比我险些念出‘大鸟展翅’还要可怕!”   沈云屏强忍着笑,绷着脸道:“要安排上路的马车,但要用什么做幌子,还要再商议。”   “这有何难?”秦嵬忽然笑了,“连潮,我倒是有个办法。”   沈云屏听他又这么喊,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什么?”   “离此地最近的县里,有个裘家的酒楼,是不是?”秦嵬道。   沈云屏一愣,随即明白:“只要你去,想必酒楼里裘家的人会很乐意帮个忙,将你我扮作裘家主的朋友——他那些生意往来的朋友本就很多,平日里常有坐他家中马车游玩参宴的宾客。”   “对,也不对。”秦嵬笑道,“对,是因为的确可以借裘家的大旗一用。”   沈云屏道:“不对呢?”   秦嵬看着他:“你我并非装扮,你我本就是他的好朋友。”   *   雨中途停了半日,天将黑时,竟又下了起来。   正盟的院子内,数间客房已点燃了灯。   因为近些日子在正盟暂时落脚的名门大派的人多了许多。   段贺年的身体总也不见大好,如今各方消息传来,丧子之痛还未缓解,就听闻死了的儿子那些“丰功伟绩”,段老爷子险些晕倒。   前来询问的白道大派的人也不好再问,在正盟的安排下,暂时住下,待段老爷子消化完这些消息再议。   段贺年轻轻地咳嗽着,坐在小亭中喝酒。   他本不该喝酒,但不愿流泪的时候,人总会想要喝酒。   雷夫人静静坐在另一侧,她不喝酒,因为她在这十几年间已流过许多眼泪,早已过了需要用酒来遮掩的时候。   只等段贺年的这杯酒下肚,雷夫人才道:“你知不知道屠青是什么样的人?”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知道。”   “就不提屠青与当年旧事不清不楚,极有可能是栽赃枫山才致使后头野猪林血案,单说他做的那些事情,他的龌龊手段,就不是个该来往的人。”雷夫人冷冷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叫小二和他深交?”   段贺年又咽下一口酒:“因为他毕竟替小二遮掩过一些事情,我也勒令过小二,叫他与这样的人断绝来往,却没成想……”   “一些事情?”雷夫人道,“如今黑白两道早已传遍的那些消息,算不算是这‘一些事情’之一?你又遮掩了多少?”   段贺年脸色大变,痛苦道:“我怎么会?我只以为这小子还年轻不懂事,在外惹过些逞凶斗勇的麻烦,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一想到他娘死时他还小,就难免心软,才将事情压了下去,也不叫他再做了。”   “是么?”雷夫人平静道,“但这世上许多孩子父母早亡,却还堂堂正正地活着,辛苦劳作来吃饭谋生。”   段贺年的脸上悲与愧交织,再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愿在这档口先追究这些,我只问你,小二究竟为什么去灵虎镇,你知不知情?”雷夫人看着他。   段贺年无奈摇头,叹道:“他只说有事要办,又说是为盟内做事,我那时在忙南边儿几个门派因争夺地盘而打起来的事情,没空理他,谁知他是去的灵虎镇,我若知道,必不可能让他离开。”   雷夫人沉吟片刻,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只另问道:“当年正盟白道围剿善堂,洪指头跌落山崖时,我并不在场,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   ————————   散在外头各处的百灵鸟们:这本好,这本精彩,这本也不错,这本比较新颖,收起来,都收起来,这都是消息啊这正经工作!(严肃) 第71章 71:还不如穿我挑的,至少叫我看了就喜欢。   这世上最令人唏嘘的一个词,一定是“当年”。   段贺年慢慢放下手中酒杯,神色间颇有怅然:“现在想来,咱们已有许多年不提当年的事情了,是不是?”   “已有近十年了。”雷夫人平静道,“但我从不曾忘。”   段贺年苦笑道:“我愈发老了,人是不是一老就不愿再想苦痛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不愿面对苦痛的记忆,所以人才会老得更快。”雷夫人道。   段贺年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当年,哎,当年。当年白道青黄不接,武林邪魔压正道,老池为重振正盟,不知下了多少功夫。也是那时他下定决心,要将善堂这类毒瘤彻底从江湖上拔除。”   雷夫人道:“但进展却并不顺利,洪指头老奸巨猾,几次围剿,都只能削其皮毛,难动根本。当时我与镇山剑派的掌门晋三娘还曾说起,善堂也太过耳聪目明,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察觉,难道不是很奇怪么?”   “这话我也曾对老池提起,白道也并非铁板一块密不透风,正盟之中或许还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在泄密,”段贺年苦笑道,“老池心知肚明,却不愿太去追究。一是因为当时已无暇更深地去清理门户,二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宁可自己咬牙多扛一些,也不愿怀疑朋友的人,即便别人可能并不把他当朋友。”   想起池劲晟,雷夫人难免面露悲色,却仍笑道:“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段贺年道:“或许也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令心高气傲的枫山山主高看一眼。”   “当年与善堂的周旋实在令人焦头烂额,这也是正盟和枫山愿意议和、各退一步的原因之一。”雷夫人回忆,“枫山虽行事乖张,却不似黑/道那样残忍无情,谈妥之后,便动用那边儿的势力和眼线辅佐正盟,这才渐渐斩去善堂大半分堂,逼得洪指头几乎走投无路。”   她声音中带了些痛意:“只可惜临门一脚,却出了野猪林一事,老池与我家那个,本计划过荡平善堂后许多要做的事情,却都做不成了,连亲手杀了洪指头这一想法也无法实现。”   “老池和公孙那般受辱惨死,他俩的遗愿我便是头破血流也必要完成。”段贺年黯然,“若非当年老池与公孙深谋远虑,先将似天岳教这般恶徒接二连三铲除,令善堂再无外援,又哪有后来囚龙山一战的大获全胜?这赞誉与风光本该是明剑门与公孙世家一同拥有,却叫我愧领。”   雷夫人抬起手打断,她并不喜欢听这些已不会有的假设,也并不在意什么赞誉和风光,只道:“你难道忘了,细林涧出事前,枫山与正盟联手查到了善堂总堂的位置,这才有后来白道数派杀上囚龙山!”   提起枫山,段贺年神色中更有几分惭愧,低声道:“枫山……当年若没有被仇恨愤怒冲昏头脑蒙蔽双眼,如今是否会有不同?”   他的指头磕在石桌上,闷闷一响,忽地神色凌厉语气沉沉:“说起来,当年围攻囚龙山时已算计划周详严密,却仍让洪指头提前做了部署,以致善堂分堂的人手中途杀上放龙台,险些出了大事!”   雷夫人心有余悸:“幸好当时你我几人皆身轻体健正值巅峰,分作两头各自应付,才没令洪指头趁机逃走。但也因此,咱们的人才被打散,只有你和老佟追洪指头至山顶,我们料理完善堂那些人手再赶到时,洪指头已跌落山崖。以你和老佟的武功,竟没能活捉他!”   她说的老佟,正是止风堡上任堡主佟金玉,如今已病故多年。   “善堂行事,你是清楚的,即便当日我和老佟将他困住,也难保洪指头不会和手下杀手那般服毒自尽。”段贺年叹道,“而且不知为何,洪指头似乎早有准备,带足了暗器不说,竟连剑刃都涂有剧毒!”   雷夫人眉头紧皱:“不错,他跌落时手中剑落在山顶,上头尤带毒汁。”   “咱们当时全没料到洪指头能做准备,在攻上山时就已被善堂几大高手与分堂主卸了力,我中途还与一分堂主纠缠,慢老佟一步赶到,那时他已和洪指头缠斗,应对间显出勉强,”段贺年的语速快了起来,他抓着酒杯,又喝了一口,好似才能有劲儿回忆与故去老友一道在江湖上厮杀的日子,“我已顾不得什么二打一不讲道义,唯恐出事,急忙跟上。”   说到此处,他又苦笑:“若是老池还在,或许当时不会那么狼狈……我那时就很想念他,也想念公孙。”   雷夫人垂下眼。   段贺年喝了几口酒,才又道:“洪指头的武功当年也算江湖上顶尖儿,我与佟金玉力求生擒,也好问出更多事情,却不想这人此前一直不说话,直至我俩要将他拿下,才忽然张嘴,喷出毒/粉,老佟吸进一些,当即倒地,我只比他好些,为不令这畜生逃脱,再管不了什么生擒,斩下他半只脚掌,再一剑刺破他胸膛,却因中了迷烟而气息大乱,未来得及再补一击,眼见他倒退两步惨叫着跌下山崖。”   “不错,他掉下去是包括我在内许多人亲眼所见。”雷夫人轻轻点头,“老佟当时虽瘫倒在地,却还活着,只是自那之后身体就弱了许多,我俩还曾谈过此事。”   段贺年闻言,缓缓地转过头来,惊讶又有些伤心地看着雷夫人,半晌才自嘲地苦笑道:“如何?他说的与我有没有不同?”   雷夫人神色如常,平静道:“他说你当时已脚下趔趄,显然也吸入了迷烟,但他信你已尽力一击,因为洪指头出血严重,即便不掉下山崖,应当也很难活着。其余并无什么不同。”   段贺年沉默地抚摸自己的佩剑,他的剑穗子已有些褪色,系绳甚至因朽了而换过三次,却仍不肯更换穗子。   夜风夹杂着雨丝刮进亭内,落入酒杯,酒中于是有了许多潮湿陈旧的气味。   段贺年的声音也好似潮湿起来:“我还记得,公孙大哥曾因这剑穗嘲笑过我和老池。”   “他说你两个已老大不小,却还似少年人一样,非要戴个相同的东西来显示关系亲近。”雷夫人的眼中露出怀念的笑意,“但老池却说,这本就是你俩结伴在江湖上行走时一道买的。那时他才刚出明剑门闯荡,而你还未继任聚云山庄,那时你俩本就是少年。”   段贺年轻轻地揉搓剑穗,低声道:“老池死时,他的剑穗已被血水染红,粘作一团——如今已与他一同下葬,在泥地里腐朽,归于尘土了。”   剑穗仍在,但同佩之人已死多年。   连当年调侃的人,都已不在。   雷夫人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当年冲动,为仇恨左右,可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他剑上的穗子与我相同,我怎能不恨!”段贺年压着胸腔中起伏情绪,最后几个字已近乎低吼。   雷夫人仍未答话,只轻轻地站起身,抖开立在一旁的油纸伞。   行至亭外台阶,她才侧过身道:“我知道当年为了正盟,你也付出许多。父亲离世不到七日,便已拿起剑,为白道和正盟的长远考虑,不计聚云山庄与枫山前嫌,鼎力支持池劲晟,野猪林事发后,数日不眠不休……”   段贺年垂眼看着手中剑穗。   “我并不怪你什么,当年你心中有恨,我也被悲痛击垮,我自诩名门正派,却做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好,”雷夫人的声音穿过雨帘而来,“所以如今的事情,我不得不更谨慎,也更会一查到底,因为我已不愿日后再想起时,仍觉得后悔和愧对正盟的名号。”   她已不再年轻,但脚步却还是很轻,在积水的地面上几乎没踩出任何印记。   因为她未曾有过哪怕一日的懈怠。   雨声一路将她送走,直至凉亭内菜已凉,酒更是积满了雨水的腥味,段贺年才将剑拔出,盯着那冷光森森的剑看着。   这把剑跟随了他许多年,却也还很锋利。   因为它的主人每天都会擦拭、打磨剑锋。   段贺年眼中的苍老疲倦已在看到剑时消失,他最后喝了一杯酒,收剑入鞘,起身走进雨中。   但雨里却有另一道身影走过来。   段贺年并不意外,也不惊讶,只平静道:“何时来的?”   “雷姨问小二和屠青的事情时,我就来了。”段若锋肩头已被雨水浸湿一层。   段贺年的脸上露出一些笑容,感叹道:“你的武功愈发精进了,雨声里几乎已听不到你的气息。”   段若锋并未答话,只下意识摸了摸侧脖颈。   那上头有一道长好后的伤疤,是刀伤。   渡风城秦嵬的那一刀也是在雨中刺出的,所以每次下雨的时候,段若锋都难免觉得伤口会有痛感。   见他不说话,段贺年的声音又温和起来:“雷芸一辈子强亮惯了,当年老人如今也不剩多少,我们几个说话时总没有那些装模作样的顾忌。”   段若锋并未再说公孙世家,只问道:“爹,小二的事情怎么说?”   段贺年良久地沉默,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气好像要将他整个人叹得扁下去。   段若锋不说话了。   因为他已明白,他这弟弟惹的事情绝对不小,远超一个正盟名门大派的人该做的事情。   但如今段若宇已死,所以哪怕是明知此人罪行累累,段若锋也说不出话。   “我虽已知道小二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却没想到竟会有更多的事情。”段若锋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焦躁和担忧。   段贺年察觉到这复杂的情绪,顿了顿,道:“他已学坏了!”   段若锋不答。   “都怪我,”段贺年苦笑道,“你娘死后,我总不忍苛责他,我对你的严厉若拿出一半给他,他也不至于如此不懂事。但正因家中已有你撑着,我才总觉得他玩几年也没有事情。”   段若锋仍不说话。   段贺年隔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也总没时间管教他,他虽不懂事,你却早慧,五岁上就已会用木剑和大你十岁朝上的孩子打了——所以你也应该还记得,这些年让聚云山庄重振起来,爹花了许多功夫,做了许多事情。”   段若锋握紧手中的剑:“我记得。”   “聚云山庄百余年传承,落在我肩上,如今又落在你肩上,”段贺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堕了聚云山庄的名声,你知道吗?”   段若锋立在雨中,想起已死的弟弟,又想起爷爷死前那几年时庄内的不易,抬眼瞧见段贺年鬓边白发,声音艰涩道:“我知道。”   *   雨已停了,地上却还略显泥泞。   好在暗楼所在的小镇还是青石地面,沈云屏的靴子才乐意踩在地上。   秦嵬早已收拾得当等在外头,见沈云屏灵巧从容又装作不经意地避开地上一些小水坑,不由想笑。   为了这几日赶路和接下来的事情,沈云屏集中处理了楼里各项事宜,一宿未睡,脸色虽然还好,情绪却很不耐烦,对着百灵鸟们还能压着,瞧见秦嵬这似笑非笑的死相就不高兴。   沈云屏剑眉一挑,不冷不热道:“难道瞧见我受了一夜的苦,秦大侠竟笑得出来?”   他一有这找茬的架势,秦嵬脸上的笑立即就收了起来:“我只是瞧见你穿这身,想起在兰花镇的时候了。”   沈云屏穿了身天青色的锦袍,上头和在兰花镇时一样绣了松竹,连玉扳指都是有些相似的剔透白玉,他愣了下,想起那时秦嵬落魄的模样,不由也笑道:“好像自从遇见我,你身上的衣服就没有自己买过。”   “我倒是愿意自己买,自己选,但少爷不是总嫌弃么?”秦嵬苦笑。   沈云屏当即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你一定会选最便宜的布料,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褐色,无聊至极,真是浪费了一张脸!还不如穿我挑的,至少叫我看了就喜欢。”   他说完,两人都住了嘴。   这话以往他俩勾心斗角时也不是没说过,过耳过嘴不过心的时候还理直气壮,如今再说,忽地觉得自嘴入耳居于心后,反倒令人的嘴巴、耳朵和心口都痒得不行。   旁边儿百灵鸟们看看天,看看地,然后看看彼此身上的衣服。   倒是跟着出来立在门口的封家两兄弟道:“大哥们穿什么都好,只要暖和就很好。”   封果这两日也敢仰着脸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沈云屏和秦嵬,弱弱补了一句:“再过些日子就更冷了,肯定要落雪的,你们何时回来换厚袄?”   沈云屏扭头看他一眼,见两小子都换上了厚衣,再没之前在奉春台时忍饥挨饿的模样,哼笑一声:“届时你们应当已去了楼里学堂,整日背书都背不完,也没空惦记厚袄了。”   听到“背书”,连带秦嵬在内的其余一帮人等顿时显得忙碌起来。   “幸好天冷了,”秦嵬调侃道,“不然我真怕你又抻你那金贵的扇子,像我以前在捉月城见的那些富贵人家的二傻子少爷。”   说完就见卫四地对他挤眉弄眼,秦嵬还没反应过来,沈云屏已默默看着他,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把折扇,刷地抻开,对着他猛猛扇了几下。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冷风冻得他张不开嘴,他忽然明白了深秋初冬时节折扇的妙用了。   四周也无人吭声,连封家两兄弟都退后几步,对他们挥手告别。   卫小统领责备但又夹杂着怜悯地看了眼秦大侠,放下登马车用的小木阶。   沈楼主合拢折扇,冷冷地瞪了一眼秦大侠,看也不看他伸出来要扶的手,身手矫健地钻进马车里。   秦大侠自觉失言,叹了口气,已在考虑怎么哄这少爷的脾气。   却见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中握着合拢的折扇,正对着他。   秦嵬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抬手拉住了那折扇。   继而又顺着折扇摸上去,指尖挨到了沈云屏的指尖,被沈云屏按住,向后一提,秦嵬顺势窜起,一道钻进马车内。   兰花镇时对沈楼主这傻德行而有的诸多嘲笑,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这些风雅讲究除了麻烦和装相外,在沈云屏手里,竟还能让秦嵬品出别的滋味。   马车并不算大,外表也稍显简陋,内部却尽力做得舒适,软榻上除了垫子外还有薄毯,只是毕竟空间有限,所以软榻只能容纳成年男性微蜷着躺下,两个男人就只能坐着了。   沈云屏一上车,就又将一摞的书信消息拿出来,对外喊了声“走”,马车便急速跑起来。   车内略有些狭窄,秦嵬只能侧着身去擦刀,以免碍着沈楼主处理事务。   马车摇摇摆摆,沈云屏也跟着颠来倒去,饶是如此还能皱着眉扶着软榻扶手,翻阅信件。   只是清晨出门前两人已各自喝了药,沈楼主那碗驱寒的喝下肚,竟有些困倦起来,马车上路一个多时辰,就搓了数次脸,捏着鼻梁,掩着嘴打了数次哈欠。   秦嵬擦完刀又抱着肩膀倚在一旁假寐,听声睁开眼,终于忍不住道:“少爷的眼皮实在坚/挺。”   少爷坚挺的眼皮立刻掀开,刚打过哈欠还带着水光的眼瞥过来:“我也觉得你的刀十分坚/挺,你整日没完没了地擦,竟还没被打薄!”   秦嵬哭笑不得:“好歹它在刀鞘里的时候,还能‘休息休息’,你却一宿没睡,难道不困?”   “原本有些,”沈云屏将新的信拆开,搓着额头道,“但颠得头疼,还不如处理事情,这些都已堆积起来,再拖着不好。”   秦嵬没有说话,只是身体随着马车颠簸越来越歪,最后索性倚在沈云屏身上,将少爷当做了垫子,舒展又快乐地半躺着了。   沈云屏目瞪口呆地被挤到一旁,难以置信道:“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现在竟把我当软垫来用?”   “少爷既然不困,就腾些地方叫我睡,”秦嵬只要想做,年少时街头混起来的无赖劲儿就全都能抖出来,“我既已全卖给你,总要有些好处和回报。”   沈云屏忍不住道:“你还想怎么要好处和回报?”   秦嵬不说话,只倚在沈云屏身上闭着眼,怀里抱着刀,脑袋却枕在沈云屏的肩头,吸了吸鼻子。   这动作纯属无意,但沈云屏的喉头却滚了滚。   因为他知道,秦嵬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秦嵬正闻着熟悉的气味,忽地被一股大力掀开,震惊地被推到另一侧,还没来得及反抗,沈云屏就反客为主地倚了上来,将他当做枕头,背靠着看手上的信。   “少爷要做什么?”秦嵬明知故问。   沈云屏仍盯着信,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做对一个本就都是我的人该做的事情。”   秦嵬让这话说得嘴唇抿起,昨日两人在浴桶里胡闹的事情不知为何又想起,此刻挤在一处,又嗅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他心里有个地方又烫又痒。   伸手按下沈云屏拿着的信,秦嵬低声道:“离县城还远得很,睡一会儿吧。”   他一抬手侧身,沈云屏就顺势倒在了他怀里,枕在秦嵬膝头,仰头看着他。   “好大的胆子,”沈云屏端着楼主的腔调道,“我自继任至今,还没人敢动我手里的纸。”   秦嵬手搭在沈云屏腰间,喃喃道:“我虽没看内容,但你这张纸已看了三回,眼神儿都不动了,还装作在看呢……”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被凶巴巴地攥了一下,立刻严肃道:“下次不敢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被他这变脸的速度逗得笑起来。   秦嵬摸了摸他的脸:“等到了饭桶的地方,说不准还会有新消息,他当时比我和磨盘都早下山,已很会收集各路消息了。”   “你先前已说过,”沈云屏道,“若非饭桶边做生意边查探,还未必能找到四处躲藏的毒郎中。”   秦嵬点头:“不错,灵虎镇事发后,也是饭桶和磨盘两人配合,在暗处观察各路势力,只是仍有没查明白的事情,例如段二所做段家是否清楚,以及段二尸身上的鞭痕究竟从何而来,这趟过去,还能问问有没有新的线索。”   这话说完,就觉得沈云屏的身体动了动,并不看秦嵬,只捡起秦嵬的手慢慢地搓揉。   “怎么?”秦嵬说,“你别总抠我手上的茧子,先前在万枫庄园就已抠得快掉皮了。”   沈云屏报复性地用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一道,隔了半晌,才忽然道:“磨盘我就算见过了,却还没见过饭桶,他认得出我么?我已变得连我自己也不太认得清……”   他话未说完,便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大侠少有如此不让人说话的时候,沈云屏却没挣扎。   “有什么认得认不得的,”秦嵬顿了顿,又道,“难道饭桶现在立在你面前,我不提前告诉你,你认得出他?以前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能装下两个他,如今水缸大的铜镜他都要倒退两步才能照清楚。”   沈云屏想了想裘得索那远近闻名的体型,闷闷道:“他自小胃口就大,吃不饱才更受折磨,想必如今是全都要吃回来。”   秦嵬听他又跟年少时那样夹在三个吵架的朋友之间周旋,不由笑起来:“你替他说话,他若还认不出你,届时我替你踢他两脚。”   沈云屏就算知道他在玩笑,也仍扒下他的手,恼怒地看着他。   秦嵬只好改口:“那就让他踢我两脚。”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俩难道除了打架外,见面就没什么好做的?”   “我俩还会一道挨磨盘两脚,”秦嵬道,“实在不行,你来踢我俩两脚也行。”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见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收起,舔舔嘴唇,思索道:“这倒是值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嵬的手在他脸上四处抚摸,顺着鼻梁落在嘴唇,拇指将两瓣唇按住,感叹道:“少爷,你这玩骑大马时恨不得一个人骑我们仨的脾气真是自小没变,到时候见到饭桶,你可一定要提这茬。”   沈云屏瞪着他,半晌,没忍住笑了。   他又想起小时候他们四个因骑大马而几次大打出手的经历。   他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将秦嵬的手指烫到,秦嵬的手抖了抖,却没离开,因为指腹已觉察到一丝柔软。   那是沈云屏的舌尖,自唇瓣缝隙里伸出,舔了一下他指腹上的伤疤。   这种温热与年少时谢翎落在他手上的眼泪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体温是相似的,含义却大不相同。   沈云屏的手好似羽毛般自下而上抚来,最终落在秦嵬的脸颊,秦嵬顺从地侧过脸去,同样吻了吻他的掌心。   手上虽有香膏的气味,但还带着些墨汁的味道,混杂一处,钻进秦嵬的鼻腔,引诱着他低下头去。   嘴唇即将碰上时,听得沈云屏极小声道:“嘘。”   车外毕竟还有旁人。   “我知道。”秦嵬用气声回答,最后的尾音已被对方的嘴唇吞食。   马车颠簸,车内却静谧无声。   也不知是这细密又漫长的吻松散的神经,还是治疗风寒的药起了效,沈云屏不多时就半蜷在秦嵬怀里睡去,一手又抓上秦嵬的衣摆。   秦嵬用毯子轻轻将他裹起,感觉到他的体温,以及一个活人躺在怀里的重量,心好像头一次被人定住,沉甸甸地踏实下来。   只在瞧见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时皱了皱眉。   沈云屏这会儿手上的纱布已拆得只剩五指还有些,而不过一宿,他手背上一些本已有些愈合的伤口竟又翻卷破皮,略带红肿,显是又反复擦过造成的。   秦嵬轻拢住他的手,倚在榻上思索起来。   最近的县城离得不近,马车清晨天不亮便出发,直至晌午还未抵达。   但车却在此刻停下。   车一停稳,无需秦嵬去喊,沈云屏的眼皮就已掀开,虽带着些刚睡醒的惺忪,但更多是警惕与戒备,全不见先前的柔情与旖旎,与秦嵬对视一眼,两人都绷起神经。   沈云屏一把掀开毯子,撩开一角车帘:“怎么回事?”   外头传来卫四地的声音:“在前开路的探子突然折返,说瞧见明剑门的车队自县城方向过来,正在前方道旁茶肆歇息,还瞧见了池少掌门。”   秦嵬和沈云屏惊讶,不由同时道:“池静波?”   ————————   折扇×   钓钩√ 第72章 72:不过链子一定会是金子打的。   明剑门在江湖上行走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池静波竟也在其间。   秦嵬当即挤到窗边,跟沈楼主几乎贴在一处,问道:“真是她?”   卫四地看看天,看看地,最后扭头去看折返回来的探路的百灵鸟。   那百灵鸟见卫小统领看自己,还以为有事嘱咐,急忙上前道:“应当是的,但属下少去捉月城,也没怎么见过池少门主,只依据听过的外貌描述和见到的情形推测是她。”   沈云屏被秦嵬挤得前倾,用胳膊肘捅着秦大侠,面上却皱起眉:“同行之人都有谁?”   这一问十分关键,秦嵬虽胸口挨了一肘,也不计较,因为他已明白沈云屏要问的是什么。   明剑门如今扣押了万枫庄园的人证物证,却在这节骨眼上出行,沈云屏难免怀疑是明剑门知道了什么或问出什么,再或者是终于觉得应付不来,要将事情都丢给正盟解决。   那百灵鸟道:“只远远瞧见三四辆马车,下来的大多身着明剑门衣袍,应当都是门内弟子。那岔路口茶棚人不多,怕引起注意属下没敢靠近,特来请示楼主,是先观察那边儿情况,还是先赶去县城?”   沈云屏并未回答,只说了声“等等”,撂下帘子猛地转身。   两人离得太近,秦嵬躲避不及,险些撞上,嘴唇擦过沈云屏脸颊,两人都愣了愣。   “你做什么?”沈云屏拉紧了帘子,见秦嵬也面露羞赧,竟从困惑和思索中找到一丝好笑,忍不住嘲笑,“秦大侠叱刹武林,我转个身难道比暗器还难防?”   秦嵬尤觉嘴唇残留触感和香膏的味道,不由用牙咬了咬,无奈笑道:“因为我对暗器总会先有防备,总不可能在你身边仍绷着神经。”   沈云屏眼里的笑软了下来,但嘴上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的笑已变成了苦笑:“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成了随便你摆弄的玩具?”   沈云屏当没听到这句:“我知道你想做一件不确定我会不会答应的事之前,总要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我。而你现在,想亲自过去看一看明剑门的车队在做什么。”   “池静波现在本该为了她父亲的祭日留在明剑门,此刻不顾江湖上局势混乱也要出行,必定是有一定要走的事情,”秦嵬道,“她本就因体弱多病而不常在外露面,段贺年只有两个儿子,将她当女儿养,更不让她多掺和江湖上的纷争,你那些探子不敢一下确认是她也情有可原。”   沈云屏道:“她这趟出门,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屠青牵扯出如此多的事情,且事关当年旧案和她父亲之死,所以一定心急如焚。二是如今段二的破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聚云山庄也饱受困扰,段贺年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她必定放心不下。”   “但你我担心的却是第三个情况,”秦嵬低声道,“她是否真打算将万枫庄园的人证物证交由正盟处理,若是那样,咱们也要提前有所准备,免得有人利用万枫庄园再做文章。”   沈云屏面色沉沉,半晌才道:“她应当不会,毕竟这也事关池劲晟之死。祭日固然要紧,但亲爹的死因也同样重要,至少再在祭日时落泪,心里也会畅快许多。”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秦嵬想到谢堑方锦,如今尸骨都还埋在他处腐朽,又见他如此表情,心中苦涩,握住他的手,慢慢道:“小时候听说书的讲,生前有冤之人,死后会化厉鬼索命。”   “小石城里的说书的,总爱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沈云屏忍俊不禁,“有回我们四个躲在外头偷听,吓了个半死,连着几天不敢走夜路。”   “无论是厉鬼索命,还是什么在天有灵,都是活人讲来解气的。”秦嵬笑了笑,“谢叔方姨都是好人,活的时候顶天立地坦坦荡荡,死后必不会变成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这十几年里,许多事情沈云屏都只能独自思索,连爹娘也只敢悄默声地想,如今能放心又放肆地说起,他却忽然少了许多的话。   沈云屏攥着秦嵬的手,平静道:“我知道,所以要公道和索命的事情,就只能让我们活人来做了,对不对?”   秦嵬看着他,只吐出一个字来:“对。”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处。   “池静波此次出行,若有要紧的人证物证,必定会带着一道过去,我只是没想到,竟一点消息也没传来……”沈云屏皱起眉,兀自思索片刻,继而回过神,“你已去过奉春台,更进过万枫庄园,若有这类的人在,一定分辨得出。”   秦嵬见他神色有异,却似乎不愿也不能多说,不多问,只点头:“做揭榜人这行当,要是没大致看明白各路人马来历的眼力劲儿,基本也就废了。放心,我不会惊动池静波。”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拎刀起身,却被沈云屏拽了一下。   “池静波并不要紧,她并不爱管江湖事。只是你如今仍是正盟眼里的要犯,明剑门其他人必会追着你不放。”沈云屏冷冷道,“别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少用内力,你本来连下车都不该的。”   秦嵬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拉着沈云屏的手像年少时那样晃了晃,挤兑道:“我看得出,少爷真是做了好大的让步,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云屏严肃地“嗯”了声。   “能让沈楼主如此让步委屈,”秦嵬叹道,“看来我的本事也不差。”   沈云屏原本的急躁让秦嵬这话给冲得七零八落,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你的确是的。”顿了顿,却又道,“我知道,你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就和我虽是谢翎,但已是沈云屏一样。”   所以许多的事情已不可能像年少时那样发个脾气就解决,沈云屏要做选择,秦嵬也不可能再不拔刀。   秦嵬并未回答,两人的手重重地互握了一下。   在现在的关系之前,他们先是最了解彼此脾气的兄弟和朋友。   秦嵬撩开马车帘翻身下来,自其他百灵鸟手中接过马缰:“在什么方位?”   “让先前折返的人带路,”沈云屏自窗内道,“我这边先不过去,以免引起注意。”   两人两三句互相交代完,秦嵬翻身上马,与那百灵鸟一道奔走。   沈云屏直至他的背影已消失,才合上帘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起来。   这附近虽有零星旅人客商来往,但因只临着个极小的村子而少有人停留,来去皆是匆匆。   因此,明剑门四辆精致华贵的马车才显得格外突兀,百灵鸟的确没有看错。   秦嵬与探路的百灵鸟骑马走了一截就提前下来,将马拴在隐蔽处,两人步行绕至茶棚后头略高些的小坡上,正能瞧见下头茶棚里进出的人,秦嵬屏息凝神,甚至能听见些许交谈声。   茶棚不大,已被马车上下来的明剑门弟子们塞满。   茶小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茶碗,满头大汗地自茶棚里走出,对坐在棚外的人赔笑道:“已换了姑娘带的茶叶来,现在沏一杯茶好不好?”   坐在茶棚外的姑娘裹着身杏色大氅,柳叶儿般柔柔弱弱地沾着凳子一角坐着,应当是嫌弃茶棚内味道不好,不时地用手指顶一顶鼻尖儿。   她的鼻尖儿已被风吹得发红,容貌秀美,一双灵动的圆眼却总有些哀愁和惆怅,正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   饶是离得有些远,但秦嵬仍一眼认出这是之前在捉月城见过几回的池静波。   也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秦嵬都在眼风投向这边时一把将同行的百灵鸟按下去,两人一道趴在草丛中。   “离得还远呢,听闻池少掌门武功平平,倒是绣花还厉害些,”百灵鸟笑道,“秦大侠还怕个小姑娘呢!”   秦嵬苦笑道:“你若是知道小姑娘们能有多厉害,知道她们的刀剑和绣花针也能杀人,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就听那边儿坐着的池静波娇娇气气道:“水是不是泉水?井水泡出的我喝着发苦。茶要泡三遍,第一遍倒掉,第二遍的茶水留下一半,用第三遍的水兑了,我才喝得下,不然嗓子就要痛起来。”   那茶小二听愣了。   池静波翘起食指,点点他手里的粗瓷碗:“哪有用这个喝茶的?我若用了,一定硌得嘴唇难受。”   她边说边绞着手里锦帕,忧愁地叹气:“天真是冷了,我吸气儿都觉得肚子里凉,现在说几句话,都觉得牙齿冻得发疼。”   茶小二已实在接不上话。   好在也不需要他说话,明剑门的那些弟子们已从最后一辆马车上卸下茶具水壶,又拿了手炉子热上,一道拿来给池静波。   最后那辆车门帘大敞,里头应当都是些路上要用的物品,并不载人。   秦嵬的目光在这一行人中一个个看过去,依据剩下三辆马车能载的人数来看,除了这帮弟子和几个仆从外,应当再没有带其他人。   看来池静波这趟出行并未将万枫庄园的人一道押去正盟。   池静波裹着氅衣,脸缩在衣口一圈儿绒毛里,捂着手炉子暖和了些,却还在叹气。   自茶棚里又挪出个人来。   之所以说是挪,是因为这人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慢腾腾,从秦嵬这样略高一些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凸出的肚子,几乎瞧不见他的双腿双脚。   这中年男人胖得好似个大肉球,腰上挂着的剑在他体型的衬托下,简直像根小巧的烧火棍。   不用仔细辨认,秦嵬和百灵鸟就同时认出了这人:“章宽?”   “真是他,”百灵鸟低声道,“章领事也同行,看来八成是要去捉月城了。”   “哦?”   “池静波虽是少掌门,但门里大小事务其实都交给章领事去做,包括正盟交代的活计也一样。”百灵鸟小声同秦嵬解释,“章宽虽进明剑门晚了许多,但自池劲晟死后这十几年间,门内老人们或病或死,已不剩多少,他也算是熬出了头,如今和副掌门也不差什么。”   秦嵬苦笑道:“我对他的了解也有一些,最清楚的,却是他另一个绰号——”   百灵鸟已接口:“宽广章!”他忍不住笑起来,“江湖上人人都说,宽广章若是跟裘家主并肩走,一定会卡在正盟聚贤堂的大门上。”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秦大侠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将这句笑话讲给饭桶听。   章宽倒不似裘得索那样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虽体型肥硕,四肢却相对细得多,五官也并不挤作一团,反倒双目有神,花白的头发不仅没令他看起来有多少老态,竟还显得更沉稳。   只是年纪到了,又有这个体型影响,行走间难免有些阻碍,听闻膝盖也是因此而常年不利索,走起来格外慢吞吞。   他挪到池静波跟前儿,宽慰道:“少门主到现在也没吃两口东西,我叫他们做些软和的吃好不好?不然等段盟主问起来,又要责怪你不爱惜身体,说你任性。”   “他才是不爱惜身体呢,我早说了叫他不要管这些,让锋哥去处理,也不听我的,如今又气到昏倒,还要在正盟待着,还不如去聚云山庄调养呢,”池静波说着哭起来,用帕子擦着眼,“章伯伯,你、你说,宇哥是不是失心疯了,活得太舒心了么,否则干嘛跟屠家搅合到一处?”   章宽道:“二公子实在是不懂事——”   岂料池少门主压根不需要他宽慰,兀自哭道:“我早知他脑子糊涂,又没多大本事,小时候上茅房都能踩到坑里去,实在是头蠢猪,却没想到竟能比猪还蠢,连累许多人为他操心。”   她嘤嘤地哭,却不耽误说话,身边来回走动的弟子低着头,勉强装作没听到,章领事尴尬地咳了好几声。   伏在草丛里的秦嵬和百灵鸟咬着舌头,以免笑出声来。   “章伯伯,你说,屠青扯出如此多的事情,当年旧案又掀起重提,我爹他——”池静波抹着眼泪,又细声细气地问,“我一定要查清爹的事情,宇哥那头猪虽死了,却惹下好大的麻烦,奉春台那边也要照看,我真是六神无主,吃不下饭了。”   章宽再心宽体胖,见她这样也难免叹气,柔声安慰:“静波,你不要哭了,不如就将奉春台的事情交给段盟主,你也好歇一歇。二公子生前,与你也算有些旧约,如今虽不成了,你却还是段家的养女,是段家的孩子,段盟主一定会为你打算的。”   “我本就和段伯伯亲近,有没有那蠢猪都一样!”池静波含泪道,“我不喜欢他,如今……哎,人也死了,再说别的也不好。”   好似全忘了自己一口一个“蠢猪”。   看池静波神情,对段家很是信任,对段贺年更是亲近。   章宽道:“是是,要不这样,天也冷了,咱们现在折返回明剑门还来得及,我去将扣押的人送去正盟如何?”   秦嵬眉头皱起,旁边的百灵鸟也立即竖起耳朵。   两人都向前趴得近了些。   池静波吸吸鼻子,摇头:“那不行,我爹和段伯伯情同手足,我要为爹查明真相,可也要照顾爹生前的朋友,更别说段伯伯和峰哥这些年的照顾……呜呜……去捉月城吧,段伯伯有我陪着,还能多吃点儿……”   她嘟囔一堆,就是不提折返,一个劲儿地说吃不下饭,却又说去捉月城吃。   章宽无奈地劝来劝去,最后竟被她绕得没有办法。   秦嵬心中却略有些放心,池少门主虽有些柔弱,却似乎是个咬着一个说法就不撒嘴的性格,只是哭得停不下来,听得人脑壳疼。   他扭过头来,正要拉着那百灵鸟一道撤走。   却不想一宿的雨过后,地面泥土潮湿松动,两人行动间几块泥沙被带起,顺着小坡滚去。   这声音十分细小,秦嵬却瞬间紧绷。   因为章宽的耳尖动了动。   下一刻,他的四方脸转了过来,猎鹰一般的眼神直投来,身形微微一晃,肉球一般的身体竟轻若羽毛般飘出数丈,奔上土坡。   好敏锐的耳力,好厉害的轻功!   秦嵬不等百灵鸟做出反应,一把拽住他的脖领子,向后飞速疾驰,同时扯碎衣袍一角蒙住头脸,又撕掉那百灵鸟的衣袍缠住自己的刀,令人认不清。   幸好那百灵鸟脚下功夫也不差,两人踩着轻功奔逃。   听得身后章宽声音紧追不舍地传来:“是哪里来的朋友?怎不坐下聊聊!”   最后一字落下,秦嵬就感觉有破风声传来,当即一脚踢开百灵鸟:“跑!”   自己则就地一滚,两人都堪堪避过一把飞刀。   那百灵鸟不敢停留,与秦嵬分作两边逃窜。   章宽略有停顿,但很快就已认定这二人中只有一人要紧,脚下微动,好似块儿绣球般抛向秦嵬。   秦嵬此前从未和章宽有过正面接触,只知这人武功不错,却没想竟如此厉害,心中又痒又惊。   心痒是因为他很想交手试试深浅。   心惊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尚未完全康复,并非纠缠的好时候。   而且他已答应过沈云屏,绝不惊动明剑门。   章宽却并不给他逃窜的机会,宽大袖口一甩,剑已出鞘!   剑若飞鸟,直奔秦嵬面门——   “咔!”   一把树枝正握在秦嵬掌中,他向后仰倒,握刀的手背在身后,后背几乎贴在地面,另一手上的树枝却如同刀一般随心顺意,挡下章宽这一击。   章宽方脸上惊疑之色顿起,脱口道:“好身手,阁下是哪门哪派出身?哪怕是黑/道的兄弟,也总要有个名号!”   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尘土飞起。   秦嵬竟借着这下腰的功夫腾身而起,两脚带起大量泥土,撒向章宽面门。   章宽以为是毒烟,慌忙以袖遮掩,倒退两步。   再抬头时,秦嵬已远在数丈开外,屁也没搭理他一句,抱头就跑。   江湖上人人皆知小刀鬼刀法过人,却少有人知秦大侠自幼就有逃命的好手段,几个弹跳就将章宽甩开老远,脑中却计较要如何后撤能不牵连还在道上的沈云屏。   却不想一路窜入岔道,听得一阵马蹄和车轮声滚来。   打头的马车车夫看到秦嵬,十分夸张地惊叫一声,秦嵬还未来得及惊讶,车帘内甩出一鞭,卷上秦嵬的腰,直接将他拉进车内。   车内扑鼻而来熟悉的气味,秦嵬刚要笑,就被一把按下,伏在沈云屏膝上。   毯子兜头将他裹住。   那边章宽也已追来,眼见所追之人的背影还在晃动,却被道上斜刺里走过的一拉着柴的驴车拦住视线,柴堆得极高,将那人猫腰奔逃的身影遮挡一瞬,旋即听得一声大叫和骚乱声。   章宽立时越过驴车飞来,见两三辆马车乱作一团,不见逃跑之人的身影,只有骑马的仆从和车夫叫骂:“贼种,强盗!竟抢到季庄的人头上来了,给我等着——”   季庄就在不远处,因做绸缎生意,在附近还有些名气。   再看不远处,一人骑着马狂奔而去。   马显然是刚从这帮仆从手里夺走的,因为这帮仆从见章宽踩着轻功过来,登时面露警惕,拉紧马缰,唯恐他再抢一匹。   章宽并不说话,目光在这马车车队之间游移。   打头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角,能瞧见里头一人手握书卷,露出个光洁的下巴,带着墨汁的读书人的手抓着车帘,尖着嗓子惊慌道:“老王,出什么事了?”   后头两辆车的帘子也一一掀开,各有穿着打扮和土财主一般的人探头出来询问。   章宽打眼一扫,这三辆马车都不算宽敞,且只坐一人,而方才被抢了马的仆从正坐在地上喘气儿,显然受了不小惊吓。   “三少爷,坡上窜来个疯子,抢了咱的马奔西边去了。”车夫跟主人家告状。   那看不见长相的少爷怒道:“你怎么不拦着,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拦了,”车夫也很委屈,嘀咕道,“他手里老长一把缠着布条的棍子,敲一下我的脑袋我就惨了……”   章宽听得这几处特征,脸色发黑,目光立时挪向方才纵马狂奔而走的人的方向。   犹豫间,一道女人惊叫远远传来,章宽面色大变,立时掉头。   见不远处一明剑门弟子也踏着轻功追上,气喘吁吁道:“章领事快回去瞧瞧,少掌门捂着肚子说疼,已要疼晕过去了!”   饶是武功再高,几桩事情撞在一处,章宽也颇感焦头烂额。   他深吸一口气儿,费力地弯腰搓了搓膝盖,好似又回到那胖领事的模样,艰难地挪动不大好的腿脚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季庄的车队又动起来,仆人们低声骂骂咧咧,主人家抱怨不止。   马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屏息凝神,只等章宽的宽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双双舒了口气。   秦嵬缩在榻旁沈云屏脚边,已被薄毯捂出一脑门的汗。   他做惯了自己管自己的揭榜人行当,也已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麻烦,还没有过如此被人藏匿遮掩、轻飘飘地躲过一劫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奇妙,而方才那惟妙惟肖的表演也过于好笑,秦嵬起初的紧绷过去,竟生出许多踏实的笑意。   这笑意在沈云屏掀开毯子的那一刻就绷住了。   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阴阳道:“秦大侠,你的屁股真是好难擦,竟还要人上赶着过来才擦得到!我若不来,你要往何处去?是不是绝不会来找我?”   秦嵬绷着脸道:“我自然是找个角落蹲着,等谢,呃,沈……海……季……等少爷来找我。”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让外头的人走起来,微凉的手指抚着秦嵬的后脖子,捏来揉去。   “放心,我未用刀,也没正经交手,明剑门的人不会知道我是谁。”秦嵬笑道,“少爷这是做什么?”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手上捏着他的脖子:“我在量你脖子的尺寸,因为要做项圈,总要知道尺寸才行——我真恨不能拴根链子在你脖子上,好让我抖一抖链子,就能把你拽回来!”   秦嵬默默将自己脖子从沈云屏掌下挪开,心有余悸地摸着。   沈云屏又道:“不过链子一定会是金子打的。”   秦大侠面带犹豫和惋惜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迟疑着又把脖子挪了回去。   他这完全发自肺腑的掉钱眼儿里的鬼样,令沈云屏脸上的冷淡裂开条缝,忍不住笑起来。   “以后再同你算账,”沈云屏拍开他的脑袋,低声道,“可看到了什么?”   秦嵬刚要在榻上坐下,见沈云屏瞪着自己,只好又拿起帕子擦着手,掸去身上尘土,边道:“的确是池静波,她哭哭啼啼,正经话没说几句,不过听得出,是要去捉月城,段二的事情闹大后,段贺年大概已要被气吐血了。”   “你擦得仔细些。”沈云屏看不过眼,将他拉着坐下,亲自给他擦手和脸,“明剑门可有押送人去正盟?”   秦嵬任由沈云屏将他的脸擦来擦去,只笑道:“别说,池少掌门虽娇气得不行,却还有些志气,像是要亲自弄明白池盟主之死,耍起性子,我看谁拿她都没办法。”   沈云屏并不意外,只思索道:“如此说来,五大派竟真都要在正盟齐聚,盟内大会更有可能重开了,至少雷夫人会鼎力支持。”   两人低声交谈,马车则一刻不停地前进。   行至茶棚外,听得外头声音嘈杂,沈云屏掀开帘子一角。   明剑门的人也已收拾利落准备启程,池静波用帕子捂着口鼻,拧着细眉,由章宽扶着踩着木凳上车,没朝这边看一眼。   两拨人马擦肩而过,秦嵬只听得外头飘来细碎的说话声:“……的人说,苗阁主似已在觐州了……”   ————————   不会演戏的百灵鸟不是好八卦人员(狗头 第73章 73:但如今,已并非我们三人。   马车带起的烟尘滚过,池静波用手帕掩着鼻子,细细地叹气。   章宽扶着她在车里坐稳,自己也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将池静波拿掉的氅衣叠好。   “也不知苗阁主如何了,进了觐州,离捉月城也就不远了,应当会好些,毕竟也离正盟近了。”池静波忧愁道。   章宽又将热好的药给她递过去:“都是哪里听来的消息?捉月城那边儿来信了?”   池静波捧着药碗摇头:“有人在觐州见到了死在碧血阁铁头链下的黑/道的人的尸体,说是看得出恶战一场,凶险得很。”   “此事尚未有准信儿,在外不要轻易说起。”章宽低声嘱咐,见池静波满面愁容,又宽慰道,“止风堡和镇山剑派两方已派人接应,只要苗阁主露面,一定会将她接到,包管平安无事。”   池静波小口将药喝了,苦得拧眉皱鼻子,声音也透着苦味:“不怪苗阁主谨慎行事,不愿被旁人发现踪迹,若换做是我,我只恨不得钻进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才好。”   章宽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什么话?”   “章伯伯,你先前外出收账,这两日才回来,不知道万枫庄园当天情形,”池静波细声细气道,“我从尚未离开的那帮白道同道口中得知,屠青竟是当年细林涧的活口!他当日还煽动在场之人,要灭秦沈二人的口,好在未能得逞。”   “我收账回来时也已听说,实在可恶。”   池静波又道:“屠青能如此轻易改头换面,又自在地藏身白道数年之久,难道不奇怪?”   章宽叹道:“你觉得白道有人助他洗白身份又藏匿行踪,也觉得苗阁主有同样想法,已对白道甚至正盟心存怀疑。”   “我只知道,苗阁主带走的那人十分要紧,”池静波道,“屠青死前承认勾结善堂,但万枫庄园内那些屠家弟子们却知道不多,可见他生前将此事瞒得很紧,如今只剩苗真带走那非屠家之人的活口有可能咬出善堂堂主洪指头的身份。”   章宽认同:“不错。”   “已有屠青这样的事情在前,谁能保证洪指头这样的人不会潜藏在白道?苗阁主一定也是这么想。”池静波忧心忡忡,又带点儿恨意,“若有朝一日让善堂的人落在我手里,我必定将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撒在我爹坟前!”   她虽一副柔弱多病,但毕竟是江湖大派出身,言辞间总有些自幼养成的尖锐与凶悍。   这是池劲晟还在世时养出的脾气,明剑门中儿女原本多半都是这性格,但这十几年间也慢慢没落。   门中弟子更迭,老人故去,青黄不接,难免磋磨掉许多锐气。   只有池静波偶尔还会显出这锋利的脾气,即便十几年不怎么过问江湖事,也没能彻底令她改变。   章宽将她的药碗拿回来,撩起马车帘,递给外头等着收的随从,嘴上道:“你就是想这么多事,才休息不好。放心,正盟还立着呢,段盟主还撑得住,不会出事儿的。”   他虽也胖墩墩的,说话却没裘得索的那副圆滑,只有年长者的慈祥温和,与方才紧追在秦嵬屁股后头咬的样子全不相同。   池静波道:“公孙世家和正盟其他一些门派正同段伯伯商量,要再开盟内大会,届时所有人都在,将人证物证都带来再做分辨,齐心追查,管他是善堂还是恶门,想必再也藏不住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单纯,好像事情总是如此简单。   章宽笑了笑,还未答话,就听外头的明剑门弟子道:“盟内大会也没那么容易就有结果,到时候啸山帮的人、万枫庄园的事情、灵虎镇的事情等等都摆上去,肯定乱作一团,要做决定总会麻烦些。”   池静波急道:“怎么?当年屠青还不是屠青,是细林涧逃出来的活口的时候,不就是在盟内大会上哭了一回,就有结果了么?枫山的事儿不也是马上就有了结果,才有后头许多事吗?当年做得,如今做不得?”   池少门主毫不知这话说得有多难听,正是如今江湖上黑白两道私下里讥讽时常说的内容。   那弟子接不上话,只能闭嘴。   章宽也不能把这被段贺年养得不问世事的姑娘的嘴捂住,只好道:“你先不要急,静波,你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对不对?”   “我既已继任,自然是的。”池静波严肃道。   “所以你既然支持重开盟内大会,明剑门自然也会鼎力支持,”章宽安慰道,“到了捉月城,咱们同段盟主好好说。”   池静波这才笑了,继而又道:“啸山帮的事情如果是真的,我也要劝段伯伯别生气,咱们好好道歉补偿安抚啸山帮就是,左右宇哥也死了,事儿也不会更差啦。”   章宽心道,你最好别把段盟主安慰得晕过去。   见她这个年纪,竟还如此心直口快不过脑子,做事任性而为,章宽搓了搓满是疤痕的手,也没再说话。   池静波心情好起来,就又显得十分贴心了:“章伯伯手上好似又添了新伤,这趟收账不顺么?”   “尚可,只是路上遭了些不长眼的毛贼。”章宽笑道,“我前些日子不在门中,你有没有乱跑?”   池静波脸颊发红:“也不算乱跑。我一回门里就病了,一直梦到爹娘,心里不安得很,就去附近庙里拜了拜,又住了几日,他们都知道。”   这事章宽自然也知道,并不意外,只叹口气:“最近江湖上不太平,白道出了如此大事,黑/道自然冒头,待去了捉月城你也少出门,如今觐州鱼龙混杂,捉月城中不知聚了多少心思各异之徒。”   池静波道:“就像方才章伯伯你追的那两个毛贼?”   “你瞧见是两个了?”章宽笑道,“眼力不错,很有长进了。”   “我毕竟也有些底子。”池静波眨眨眼,“谁小瞧我,以后一定要倒大霉!”   章宽点点头,见时间不早,起身要出马车,只道:“等下上路,你就歇会儿,不要看书,免得伤了眼睛。”   池静波答应了,他才下了马车,将帘子细细掖好,不叫风吹进去。   这十余年的相处,他与门里所有老人无异,都不自觉地将池静波仍看作是个孩子,是那时在池劲晟灵堂上咬着舌尖抽噎、却不肯放声嚎啕的倔强孩童。   帘子摆好,他才慢慢腾腾地挪着两条腿,走向茶棚,让人再备些干粮饮水。   茶棚里付账的弟子还没离开,见到他刚要开口,便被章宽打断:“派个人去查一查季庄,是不是有个三少爷,现在人在何处,我记得季庄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弟子领命而去,章宽在长条椅子上坐下,一手敲着已包浆的桌面,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工费足以买下寻常人家一年粮食的靴子发起呆来。   马车一路疾驰,秦嵬和沈云屏已没了多少闲聊的心思,两人低声讨论现在的情势。   直至傍晚时分,马车开进县城,混在来往的人流里拐进县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正是饭点儿,酒楼外本就不缺马车和客人,秦嵬将一早准备好的字条掏出递给卫四地,让他和打赏酒楼伙计用的银子一道给过去。   沈云屏很是惊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刚才,”秦嵬笑道,“你低头写东西的时候,我拿旁边另一根毛笔写的。”   沈云屏立刻扭头,自旁边小桌上拿起一根被秦嵬用炸毛了的毛笔。   他忍无可忍:“你写的什么,能把它用成这样!”   秦嵬严肃地将字条摊开,沈云屏定睛一看。   上头画着好大一个猪头!   “饭桶竟然肯让你用这个做记号?”沈云屏忍俊不禁,对卫四地摆摆手,示意他将字条拿走给酒楼伙计。   秦嵬擦擦手上墨汁:“他本是不同意的,但我用了些拳脚,他立刻就同意了。”   沈云屏叹道:“你俩自小在街头混时就拌嘴打架,长到这年纪了竟还一点儿不改,而且他竟然还是打不过你。”   “就因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所以才更打不过,我俩对对方那点招式一清二楚。”秦嵬笑道。   但他说完这句,忽地就闭上了嘴。   因为秦嵬已想起,对沈云屏来说,这些事情令人向往和伤感。   但沈云屏却笑了起来。   “怎么?”秦嵬纳闷。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想到,以后见到磨盘,她对你俩一定满腹牢骚,一肚子怨言,以她写那些送去主楼的八卦册子的笔力来看,对你俩的牢骚必定十句里九句都很难听!”   想到犟磨盘,秦嵬也笑了起来,不过是苦笑。   那画着猪头的纸送出去,不多时,就换来了一个酒楼里的满脸堆笑的伙计。   酒楼伙计对待马车上二人的态度好似已见了许多次的常客,一面命人将车拉去后头院儿内,一面道:“已在客房备好了先前要的席面,这就领您过去。”   他并不提车里几个人,只用“您”就了事。   马车赶至后头人少的地方,秦嵬才撩开车帘,与沈云屏一道跟在伙计身后走进酒楼,百灵鸟只跟进来两个,其余的守在楼下街道。   伙计不多话,将二人领上偏僻的客房。   而酒楼掌柜早已等在屋中。   见到秦嵬,那掌柜欣喜道:“您果然好好的,我立刻就派人传信家主,他这段时间险些吃不下饭。”   “那他瘦了多少?”秦嵬问。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喃喃道:“所以我不是说‘险些’么……”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他本就不会为我吃不下饭的,”秦嵬装模作样跟沈云屏抱怨,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所以他反倒会吃得更多、吃得更饱。”   沈云屏想起饭桶小时瘦成那样,却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吃饭的机会。   年少时三乞儿曾因与大乞丐起冲突而被打得头破血流,谢翎带了包子和米汤去看望,目瞪口呆地看着脑袋还在冒血的饭桶狼吞虎咽地塞下七八个大肉包,好像只要吃的够多,伤口就不会疼痛。   那时饭桶说的话他还记得,此刻脱口道:“因为只有肚子里有食儿,才能活着等到报复的时机。”   秦嵬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虽已分开了十几年之久,但有时却好像从未分开过。   裘家酒楼的掌柜看看沈云屏,表情有些谨慎。   “无事,”秦嵬道,“沈楼主不是外人。”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以沈云屏察言观色的本事来看,他已断定今日这人写给饭桶的信里,一定会附赠上至少一百字的关于秦嵬这句话的描写和分析。   沈云屏忍了又忍,决定将这推测当做不知道。   秦大侠尚不知自己将在另外两个朋友的脑子里变成什么样子,只对那掌柜道:“备几辆马车来,以便我们前往觐州。”   “这好办,”掌柜想了想,“只是不知您二位要怎样的车,是要裘家还是要其他什么旗号的。”   秦嵬惊讶:“那胖子还有其他旗号的车?”   掌柜笑道:“这是自然,与裘家有生意往来的小门小派或其他做生意的人家不说,还有些家主培养起来的孩子们,如今也都大了,各自出门发展,都是能借来用的。”   思索一番,又道:“最近裘家的车用得多些,不如就用裘家的,反倒好糊弄些。”   “捉月城的情况如何?”秦嵬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便继续问道。   掌柜:“已不再是死水一潭——您前段时间下落不明,家主便不再等,已将啸山帮帮主之妻平安送回,灵虎镇一事的内情因此浮出水面,家主趁热打铁,将段二早年间做的如清净庄那样的生意全部掀出,已经由靠得住的人手散播出去,如今黑白两道皆为震荡,公孙世家及数个正盟下白道门派世家正要求重开盟内议会。”   秦嵬还要再问,却听沈云屏忽然道:“靠得住的人手是指?”   “裘家养起来的人。”掌柜简明扼要,“他们只会是裘家的人。”   沈云屏的眉头皱起,转动着拇指的扳指。   这习惯秦嵬这段时间已看了无数遍,知道是这人在思索,低声道:“少爷,我现在难道还要靠猜来了解你的心思?”   沈云屏回过神,似笑非笑地瞪他一眼,却扭头对掌柜道:“如今江湖上针对段二的消息五花八门,饭、裘家主放出的都有哪些,你知不知道?”   “自然。”   “立刻写出来,不需多详细,大致内容写出即可。”沈云屏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嵬听他这声音就知道不是好动静,对掌柜点了个头,后者虽然纳闷,但也拿来纸笔,边想边快速写下数条消息。   笔刚停下,墨迹还未干,沈云屏就一把抽走。   他与秦嵬一人一边地捏着那张纸,凑在一处细细看了一遍。   秦嵬的浓眉也逐渐皱起,他大致知道饭桶收罗的段二的各类消息,但此刻仔细看来,才发现事关段二的这些事里,大半都与生意沾边,虽也有欺男霸女逞凶斗勇一类,但占的比例相对较少。   不等秦嵬开口,沈云屏已拿着纸豁然起身,口中叫道:“小卫,小——”   门口等着的卫四地不等他喊第二遍,就已推门进来,手中还捏着几封刚到的密信。   “立即告知捉月城的人手,全天跟在裘得索四周,绝不可离开半步!”沈云屏厉声道。   卫四地一愣,先应了一声“是”,才又将密信递给沈云屏,自出门去办。   掌柜尤面带不解:“难道消息有何不妥?”   沈云屏将纸拍在案上,面色发沉:“消息没有不对,人手也一定可靠,只是内容却抛得太细了!”   掌柜仍未听明白,但秦嵬已然理解。   他将这张纸慢慢抻平,看着上面的字:“段二的许多生意都太私密,若非同样经商、对这些门道十分清楚的人,很难发现不对的地方,更难查得如此仔细。”   掌柜恍然明白,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这些消息丢出去的太快太急,又为能立即博得信任,不得不给出许多内行人才懂的细节,只要有心细琢磨,难免不会发现其中蹊跷。   掌柜道:“但如今江湖上各类传闻颇多,早已不止咱们的这些消息,八方楼不也借机扬起许多关于清净庄的旧事么?”   “楼里抛消息的速度再快,毕竟也慢有意挑起这些的裘家一步,”沈云屏转着扳指,皱眉道,“且他为让消息流的更快更广、能立即传进正盟耳中,必定是围着觐州和捉月城附近来做事的,是不是?”   掌柜忐忑地答了声“是”。   沈云屏心中已有急躁和担忧,面上却并未显露太多,只冷冷道:“这手造势拱火的手段的确厉害,只是对面儿的无论幕后是谁,毕竟都还有个善堂!”   “是……”   “善堂得势时我虽还年少,但也知道黑/道的手段。若是洪指头这类人有心查探,保不齐会从蛛丝马迹里发现最初的消息都出自同一人手笔,而顺着那些散播消息的源头一个个摸过去,只需一个细节露出马脚,必定会被顺藤摸瓜——”沈云屏猛然转身,“你方才说,裘家的人手车马出入有些频繁?”   这掌柜此刻已对沈云屏心服口服,再无隐瞒,连连点头。   “我想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做裘得索的这些嘱咐所用吧?”   掌柜脸色发白地点头。   沈云屏手缩成拳头,毫不迟疑:“你立刻做两件事,一是告知裘得索方才所说,二是告知参与过散消息出去的人手车马藏匿起来,我的人会将觐州几处藏身地告诉你,裘家的人只需报出楼中暗号便可进入,踪迹会由楼里抹除。”   掌柜略带迟疑,看一眼秦嵬。   “看他做什么,他也要听我的!”沈云屏怒道,“两件事同时做,快去!”   也要听沈云屏话的秦嵬摸着下巴立在原地,对掌柜点了个头。   那掌柜飞奔出门。   “咣当”一声闭门声响起,沈云屏将门从内插上,他脑中仍在快速思索,两手不自觉地搓揉,咬着舌尖转过头,却见秦嵬仍站在桌旁,看着那张纸。   沈云屏起先要开口,却在看到秦嵬的表情时略一停顿,随即猛地意识到这人从刚才起话就少得可怜。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总是不说话。   沈云屏心头发冷,一步上前,将秦嵬的脸捏起,转向自己,惊愕道:“你早知道饭桶会这么做?”   秦嵬的脸被他捏的发疼,却并不闪躲,只苦笑道:“我只知道他和磨盘一定会在我出事后动起来,只是并不清楚他们会如何动,具体会如何做。”   沈云屏死死盯着他,忽然想起秦嵬先前所说,他们三个在发现灵虎镇的情况后,不过片刻就已做出决定。   那决定如此仓促,但执行得却如此利落和彻底。   因为早已等待这个时机太久太久,所以无论如何都会紧抓不放。   沈云屏只觉胸口的冷顺着喉管攀升,说出的话都将自己冻得害怕:“灵虎镇事后,你们三个的目的本就是重掀旧案,你在明处,掀起波涛,将水搅浑,将旧事翻出来,而一旦你出事,这波纹却还不能停下,所以……”   他已不愿再说。   “我是第一个饵,一旦我出事,磨盘和饭桶就会是第二和第三个饵。”秦嵬将他的手自自己脸上拿下,轻而慢地拍了拍,“别生气,这本就是我们三个一早约好的。”   沈云屏已再难发声,他将手从秦嵬手中抽出,撑在桌上。   像年少时在水缸中洗那条带血的毯子一样,努力地大口呼吸。   他这模样秦嵬从未见过,哪怕是在暗道里,沈云屏也没似这般吓人,秦嵬大惊之下急忙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我也没想到饭桶走的是这一步,他当时并不知我还活着,才兵行险招,你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这人因天生对死少了许多敏感,所以总有些自己不知的天真和残忍,沈云屏喜欢他这不被许多东西束缚的样子,也常因他不被束缚而感到伤心。   沈云屏终于喘过气儿来,深深地低着头,低吼道:“你仨有没有一个人想过,如若此事不成,你仨会是什么下场?”   后怕。   这是沈云屏再一次体会到的感觉。   他自己为爹娘的旧案死了倒也罢了,却从不想让朋友一道送死。   更何况分别十数年,沈云屏甚至还没见过饭桶现在的样子。   秦嵬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自然是想过的,正因想过后仍觉得可行,才去做的。”继而又笑道,“你放心,我们三个做事前,没有八分的把握是绝不会出手的,饭桶必定留有后手。”   沈云屏猛地转过头看他,没想到这人竟还笑得出来,只恨不能掐死他了事。   秦嵬又道:“况且如今,已并非我们三人。”   他自卫四地方才拿来的一摞信中抽出一份,在沈云屏面前一晃。   信封上,印有两个小章共同按下组成的图案。   赫然是江判手里的小玉雀坠和范遇尘手中的小铜雀坠底部的图案所留,而信的一角一枚小小的印记,表明这信送出的地方正在捉月城。   *   裘得索正在喝酒。   他大部分时间都对酒不怎么感兴趣,喝酒还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喝才有滋味。   可惜他的朋友一年到头,少有时间聚在身边。   所以他喝酒的时候,多半是在应付生意上的人。   要么就是在应付很喜欢喝酒的人。   马车很宽敞,因为裘家主的体型只能坐最舒服宽敞的马车,里头的东西也一定一应俱全。   与裘得索同乘过的人总会四处观瞧后感叹一句:“这里简直就是个小房子!”   现在说这话的人是两个世家少爷,喝得东倒西歪,却还一人一个地拿着裘得索收集的宝剑古董啧啧称奇。   裘得索边擦汗便笑道:“二位若喜欢,都拿走又如何?”   “这不好吧?”青衣少爷打着嗝道。   “这有什么,全拿走,拿走!”裘得索笑道,“若还有喜欢的,只要同裘某说声,明日便送去二位府上,只是不知马庄主和胡掌门——”   他话未说完,另一黄衫少年便道:“我姐这两日正忙呢,要不是这样,我早为裘家主引荐了!”   “哦?”   青衣少年道:“还不是啸山帮那些事儿闹得,正说要开盟内大会呢,只是有人觉得没必要,两头争执,我爹也被召去商议,还要分出人手去查善堂的事儿,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裘家主,你说,那善堂都销声匿迹多少年了,要查早查到,岂是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揪出来的?”黄衫少年不满道,“要我说,就是找麻烦,我们无影派本来过得挺好,如今还要跟着东跑西颠,那什么啸山帮,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当年旧案有蹊跷,那也都过去十几年了,死都死得差不多,现在查还有什么劲儿呢?”   俩人醉酒后胡言乱语地说着,裘得索只微笑着听。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   因为马车外,竹林深处,已有数道剑光刺来! 第74章 74:雷夫人,雷夫人!   黑夜,明月高悬,月照竹林。   本无风的夜里,却听得竹叶轻晃,簌簌声若雪落大地,剑光亦如霜一般寒冷。   自第一声竹叶落地之声响起,马车就停下,跟随马车而走的十几个骑马的仆从也停下。   因为剑光已自四面八方而来!   伴随着一声马匹的嘶鸣,车内三人也听出外头动静不对,黄衫少年刚推开马车车窗向外伸头,就险些被一道剑光削去鼻梁。   但剑光停在半道——   跟在车外其貌不扬的仆从们剑同时出鞘,正将逼向马车的寒光截断。   黄衫少年大叫着跌回车内,与青衣少年跌做一团:“外头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裘得索的胖脸上又在渗出汗水,虽有紧张,但却还坐得住,只强笑道:“二位不必担忧,我这些仆从各个身手不凡,管他外头是谁,必定保二位安全。”   不等二人回答,马车外厮杀声已响起。   裘得索还端坐车中,只从马车窗缝隙一角向外看去,见月色之下,十数个黑衣蒙面人自竹林深处窜出,直奔马车而来。   那帮跟着裘得索的仆从一扫拿钱了事的模样,刀剑出鞘,凶悍异常,围着马车搏杀:“家主,切莫出来!”   裘得索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左右乱转,观察着外头的情势。   跌坐在一旁的青衣少年害怕道:“我瞧来的像江湖上专做这行当的杀手,裘家主得罪了什么人?”   裘得索道:“我已在觐州和捉月城活动了这么久,若是仇家,早打上门来,何必要等今天与二位同行时下手?”   这话将二位已醉酒的少年说得绕了进去,一时也无暇计较到底是谁惹来的麻烦。   外头打得不可开交,黄衫少年险些失去鼻子,吓得够呛:“裘家主,你那些仆从靠得住么?我听家中师兄师姐们说过,这帮都是武功颇为不错的亡命徒,他们若杀进马车,咱们要如何是好?”   裘得索叹道:“那只好抽出自己的刀剑,来为自己的脑袋干架了,不然二位此前吃饱饭是为了什么?吃饭难道就只是为了吃饭么?”   两少年本就又醉又吓,竟听不出他后半句的讥讽,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佩剑。   那两把剑都是好剑,用上等的材料,由铸造大家亲手打造。   这话他俩曾不止一次在酒宴上说起,还曾吹嘘剑下曾走过多少脑袋,剑尖挑破过多少胸膛。   但此刻,摸到剑的两人脸上却青红交叠,再不开口。   裘得索好似没瞧见二人的尴尬和瑟缩,只笑道:“但今日也不必二位少爷宝剑出鞘,毕竟裘某自小就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   “出来混的,永远不能太讲道理。”裘得索轻松道,“太讲道理的人,死得总会很早!”   话音未落,就听车外数道惨叫。   二少年趴在车窗向外看去,见马车灯笼映照的范围内,仆从竟不知何时已挽起袖口,袖箭暗器若飞沙走石般果断且不留情面地趁乱射出。   这帮仆从本可以第一时间就掏出来暗器,却一定要等这帮黑衣人觉得有机可乘而靠近后才动手,不免显得有些阴损,为正人君子所不齿。   两少年看向裘得索,见这胖子犹自喝茶微笑,方才下肚的酒忽地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一个人在发现本是讨好自己的人其实另有手段的时候,总会觉得不是滋味。   但无论如何,命已保住,二人松了口气。   气尚未完全松到底,就听竹林中传来一声断裂之音。   那是脚踏在细竹上才会有的声音。   裘得索耳尖微动,神色大变,滚圆的身体在榻上一挪,冲窗外厉声道:“当心!”   呼啸的风声响起。   厉害的刀和剑,总会带起这样厉害的风声!   先前那批杀手刚倒下,竟另有数人自竹林阴暗处飞出。   他们的身法和他们的呼吸一样轻而快,几乎眨眼就已跃至马车前。   裘家仆从只觉一阵寒意席卷而来,汗毛竖起,立时围作人墙,硬挡下其中几人,口中叫道:“家主小心!”   但已迟了一步。   三个持剑之人自三个方向而来,劈开几个仆从,同时将剑插入马车棚顶。   只听“噼啪”断裂声阵阵,车内三人不由抬头看去,车顶竟被持剑的三人的内力震裂,不过转瞬便被掀起。   马车四壁应声而倒,车内三人登时暴露在外。   两少年大惊,叫得好似杀猪。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车内竟还有旁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听得有人道:“裘家主。”   裘得索圆胖的身体正努力往榻下钻,听得这句僵在半道,慢腾腾地拔出来,又惊又怕地看着来人。   四周仆从奋不顾身上前,却又被击退,暗器也因后来之人早有防备而被击落。   “各位好汉!”裘得索已全无方才镇定,抖若筛糠,好似一颗正在热锅里蹦跳的肉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裘某虽不值一提,这二位却是无影派与龙江庄的少爷,若受了惊吓委屈,我如何跟这二位家中长辈交代?”   两个少爷本已吓得哆哆嗦嗦,听得这句,又勉强道:“不错,深夜埋伏,不露真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退去便饶你们一命,否则无影派与龙江庄绝不轻饶!”   几个黑衣人中传来笑声:“想不到白道名门大派的子弟,已夜夜饮酒,连剑都不敢拔,只剩下以家中名号压人了。”   两少年脸色一惨白一涨红,一时说不出话。   裘得索嘟囔道:“酒也喝,剑也锈,好在至少不似诸位不敢露出头脸,只敢在阴暗处做这些勾当。一个人只要还没把剑扎进无辜之人的心口,就不算太让人失望!”   外头的笑声停下,两少年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黑衣人中一人道:“裘得索,何不将你手里的人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裘得索汗流如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人?”   见他装傻充愣,黑衣人再不多话,只怒呵一声“那就得罪了”,三剑横起,奔裘得索而来!   听得“呛啷”声响,两少年的剑同时出鞘,以两派不同剑法迎上。   裘得索“哎呀”着滚到一旁。   刀光剑影之间,来人之中有声音道:“酒肉朋友,何必舍身相救?”   不过十个来回,两少年已显出吃力,青衣少年咬牙道:“只因我等虽学武不精,却并非孬种!”   “真是武到用时才觉不足,”黄衫少年苦笑道,“若还能活着回去,我再不怪我阿姐揪着我耳朵要我下功夫了!”   他二人到底是吃喝惯了的世家子,剑再华美,也是饰品。   但剑今日,总算已不止是饰品!   一个人的剑在这个时候拔出,无论它有没有赢,都已是剑了。   但那毕竟是已迟了一步的剑。   不过二三十招过后,二人的剑已被击落,已要闭眼赴死之际,忽觉面上落了几个水滴。   两个少年睁开眼,才发觉落在脸上温热的东西是血。   血溅在脸上,因为持剑之人的手已被斩断。   斩断这只手臂的,是一把五指宽、小臂长的刀。   刀并没有多起眼,也没有宝石镶嵌,只有刀锋在寒夜的马车烛火中显出一副冷厉之相。   因为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让两位少年震惊的却远非这把朴素的刀竟能杀人,而是这把刀的刀柄此刻正握在一只胖手之中。   这是裘得索的刀!   四下有一瞬的死寂,只见鲜血飞溅,一黑衣人的手臂滚落在地,发出刺耳嚎叫。   连带两少年在内的其余人皆看向刀的主人。   裘得索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脸上的汗水已不再落了。   有时候裘得索自己也很奇怪,不知为何,拿起刀的时候,他的汗往往就无影无踪。   可能是因为刀带起的风已足够刮掉所有不安的汗水。   被斩掉一只手臂的人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胸膛就已被劈开。   裘得索圆滚滚的身形全不见一丝半点的臃肿累赘,刀好似已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随着他的闪转腾挪而似肌肉皮肤骨骼一般劈砍。   不过转瞬间,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很快也失去了喉头和面门的肉,刀刃无情而果断地削过去,没有一刻停息和犹豫。   裘得索的刀如同一条长而不绝的锁链,围绕着他肥胖却灵活无比的身体,陀螺一般旋转,将数道剑光弹飞。   两少年已惊得合不拢嘴,兀自看着裘得索和他的刀,好像从未见过这肥硕的商人。   他竟有如此厉害的刀!   那条瘸腿的缺憾好似已被这把刀补全,或者说这把刀已足以让任何人看不到他那条总是在阴天时疼痛的瘸腿——当寒光足以掩盖缺憾的时候,缺憾甚至都有了令人感叹的美感!   裘得索的瘸腿轻点地面,好腿支撑沉重的身体,刀不停顿,砍瓜切菜一般劈过去,令掀开车顶的三人中剩下的两个一伤一退,惊愕不已。   “裘得索!”退开那黑衣人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裘得索挡在两个少年身前,嘿嘿笑道:“我若说我本是与野狗夺食的无名之人,还不如你这吃人血长大的畜生,你信还是不信?”   那人以为自己被讥讽,剑走如蛇蝎,全力而去。   裘得索抬刀挡下,却听此人口中怒喝一声。   远处竹林暗处,竟有沙沙脚步声传来。   第三批人悄无声息地窜出,步伐体态与前两拨有些不同,却仍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裘得索心头惊愕,面上却不显,只对仆从们叫道:“走!”   字音落下,四周仆从却无一人离去。   “走!”裘得索叫道,“难道不要命了?”   仆从已倒下小半,余下之人皆奋力抵抗,有人大声道:“若无家主,我等早已在灾荒病痛中死去,偷来这数年性命,如今全交给家主又有何妨!”   裘得索脸上肥肉抖动,心中五味杂陈,刀却并不停顿,一刻不停与来人抗衡。   两少年撑着身体刚要站起相助,决心死也要死在刀剑之间,忽听竹林中一声鸟啼。   这鸟啼仿若惊雷,于漆黑夜色之中炸响。   连带黑衣人们也面露惊悚,手下有瞬间停顿。   正在这瞬间,听得竹林中仿若有羽毛落于地面,声音先至,目光却追不上人影移动的速度——   黑压压一片人影已从四面跃起,好似林中鸟兽,压了过来!   裘家仆从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压力骤减。这帮忽然而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冲进战局,与裘家仆从一道击向黑衣人。   应鸟啼声而来的人其貌不扬高矮各异,手持的武器也并不相同,有的甚至还未来得及脱下商贩的衣袍。   他们本该是藏在各个角落里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如今却都因一声鸟啼而做着相同的事情——搏杀!   “哪路来的弟兄?”领头的仆从高声问。   鸟啼带来的人中有人道:“路是六路,来自八方!”   裘得索余光瞥见,刀却照旧疾走劈砍,与掀开马车的两个黑衣人纠缠。   他已猜到这些突然加入战局的人的身份。   八方楼!   两个黑衣人绝没想到这油滑市侩的裘家家主竟有如此武功,一人猝不及防被重伤,余下那人怒喝一声,挽了个剑花,催动内力击向裘得索健全的那条腿。   “裘家主!”青衣少年叫道,“当心,此人甚为卑鄙——”   裘得索像早就等着这一击,眯缝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于半空中手腕调转,刀一把扎进对方肩头,那袭向自己好腿的剑也被迫停下,黑衣人惊愕地叫了一声。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哪里残废,哪里是短板,”裘得索擦了擦脸上的水,只是这一次,他擦的并非汗水,而是别人喷溅上来的血水,“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保护和利用这不足之处!”   他的刀向上一斜,黑衣人的脖子就多出一个道子,冷汗涔涔。   两少年见大局已定,登时呼出一口气儿,抓着自己的剑互相扶着爬起来,怒喝道:“你们究竟是谁?知不知道这里已是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界?”   那黑衣人的冷汗冒得比裘得索装傻充愣时还多,竹林深处传出一声奇妙且诡异的吆喝,他脸上的汗忽然就不流了。   因为他的口鼻已开始流血,裘得索大惊,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这人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再无声息。   马车四周也传来惊呼和倒地声,其余黑衣人们无一例外地全都倒下,口中黑血直流。   “这是怎么……”青衣少年惊道。   裘得索叹道:“他们死了。”   “死了!”黄衫少年惊愕,“为什么死,怎么死的?”   “咬碎了牙齿里藏的毒,毒发身亡。”裘得索苦笑道,“为什么死?因为我没有死,他们又不能活着撤退,就只能做永远都不会开口的死人了。”   两世家少爷被这场景骇得脸色铁青,青衣少年已猜到了一些眉目,不知是恼怒还是后怕道:“善堂……一定是善堂!我听我爹前几日说过,这帮天杀的,已算不上人了……”   裘得索正要开口,却只觉一阵刺骨寒意顺着后脊攀升。   他陡然起身,死死看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道人影正慢慢走出来。   来人戴着一顶帷帽,黑纱掩住他大半个身体,他同样穿着黑衣,但依旧能分辨出此人挺拔的身形。   他的脚步很稳,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何每一步看起来都很沉重,他的剑似乎是随手找来的,与他的手并不适配,但他握得很紧,好像剑也很沉重。   裘得索甩掉刀上血珠,浑身紧绷地看着这个人。   他看不出这人是谁,但已察觉得到,此人绝非先前那些杀手可比!   裘家仆从警惕地挡在前头,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却散开,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仆从领头厉声道:“来者何人?别再上前!”   那人并不答话,依旧朝前迈步走着。   几个仆从蹬地而起,剑直奔来人面门而去。   却见那人动了。   几乎没有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但剑的确已出了鞘,剑光如流星坠下,将要没入仆从胸口时,却被刀截住。   裘得索揉身上前,挡下此人一击。   只这一下,裘得索就被手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发麻,他心中暗道不妙,正欲抽身后撤,那人的剑却已追至眼前!   一声叹息随着剑刺出:“你生意兴隆,家财万贯,何必卷进江湖这摊浑水?”   裘得索咬牙道:“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万贯家财,我想要的,早已在十几年前就被江湖里的黑水搅烂了!”   他握着刀,算着时辰,已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斜刺里一道凌厉白光刺入,横在两人之间!   裘得索趁着这一空挡连翻两下抽身而走,落地后定睛再看,见一人影手持两把短剑,与戴帷帽的男人过了数十招,两人皆被对方内力震开。   手握双剑的男人轻功好似雀鸟灵动,飘飘落地,八字眉皱成一团,大声道:“裘得索?”   “正是!”裘得索瞧见此人手中武器,胖脸上忽地多出许多笑容,“我知道你。”   “哦?”八字眉愣了愣。   “磨盘,哦,江判曾同我提过,若瞧见一手持双剑、眉似八字的男人,必是范统领无疑!”   范遇尘听到江判的名字,脸色黑得好似阎罗王,又冷又怒:“哼!”   裘得索好像没瞧见他这脸色,喜悦道:“我早收到口信,猜到楼里不会袖手旁观,哈哈,二位握手言欢,真是可喜可贺!”   “欢?谁与她欢得起来!”范遇尘怒道,“你三个真是一个模样,张口就不讨人喜欢!”   裘得索高兴道:“你已比这世上大半儿的人要了解我们啦!她还好么?现在在什么地方?”   范遇尘权当没听到前半句话,双剑架起,口中打了个呼哨,四面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听得这一声,都已认出他的身份,立时聚拢,袭向戴帷帽的男人。   “她与我一道奔捉月城而来,只是中途分开,”范遇尘低声道,“捉月城认识我的人更多,我带人更便利,她则带几人前往另一条路,去另一个地方。”   裘得索脱口道:“啸山帮?”   “不错,”范遇尘不耐烦道,“虽知道你在那边儿应当也安排的有人手,但她说自己亲自过去,啸山帮的人认识她,你也会更安心。”   裘得索的心彻底松弛下来。   虽然他们三个已说好各自为战,但如今因为八方楼的插手,三人竟又有了可以互相照应的机会,就像是回到了年少时一道在小石城混饭吃的日子。   裘得索正要道谢,范遇尘就已恼怒道:“不必多说,楼主本就下令,要保你周全,这令早就下了,即便我不来,楼里的人也一直在你四周,若非江判临走前说了一嘴,我是绝不会来的,看到你们就烦!”   裘得索忙问:“她说了什么?”   范遇尘道:“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不放心。”   裘得索脸上的笑多出了许多真心和喜悦。   “你们三个倒是心连心,坑人的时候想必都手拉手。”范遇尘讥讽,继而看向前方,神色变了,“但幸好如此,否则我若不来,你今夜必定死到临头!”   裘得索不需要仔细辨认,就已明白前方发生何事。   那戴帷帽的男人武功十分厉害,裘家仆从拿不下他,训练有素进的百灵鸟们竟也只能勉强困住这人片刻。   而随着他一声怒喝,林中又有几把剑飞来!   “这人倒还有些道义,”范遇尘纵身而起,吼道,“看来他本想和你单挑,也算正大光明——可惜既已蒙住头脸,还算什么正大光明?”   裘得索的刀也再次拿起,两人杀进战局,与后来的人打成一片。   数十招走过,范遇尘已察觉不对,这几把剑招式间很有风骨讲究,他不由脱口道:“此人和善堂那些杀手绝非同一路数,好厉害的剑,我若不来,真不知你要死在何处!”   裘得索却微微地笑起来:“你若不来,我也未必会死!”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路的另一头传来阵阵马蹄声。   *   马蹄一刻不停地飞奔在县城的石板地上。   马车已并非来时的季庄马车,而是三辆小而窄的一药材商家里的车。   酒楼掌柜将附近能用的人家的马车列了个单子拿给秦嵬和沈云屏时,沈云屏只扫一眼,就选出了这一家,并要求找最不起眼的马车来坐。   掌柜还有犹豫,劝道:“不如还用裘家名号,沿途都有照应,车也更宽敞些。”   “裘家既已入局,迟早引人注意,就不能再拿来做遮掩。”沈云屏摇头,沉声道,“这药材商不错,常年往返觐州倒腾药材,让我的人扮作仆从也便利,你立即去做,我要赶在城门落下前出城。”   掌柜还要再说,但一瞧见沈云屏的脸色和秦嵬闭着嘴立在一旁的样子,福至心灵地闭上嘴,照办去了。   马车果然再低调不过,连里头都只能堪堪并排坐下两人,跑起来时将车里的人颠得上蹿下跳。   直至马车跑得将要出城门,沈云屏也没再跟秦嵬说一句话。   他俩哪怕还不知对方身份的时候,都没如此地冷场过,偏偏还不得不挤在一处,显得相当别扭。   沈云屏兀自看着手里的信。   这是他看的第三遍,信上的字虽是老范所写,但内容多半是江判口述,简明扼要,绝没有一句废话。   信中准确言明两人已带人奔去捉月城,只因察觉黑市上有人在四处查探段二消息的源头,两人武功都足以各自抗事儿,所以一人前去捉月城,一人则去啸山帮,以保证这两条线全都安全。   秦大侠本是铁打的狗胆,但不知为何瞧见沈楼主黑如锅底的脸色,狗胆竟然怂了许多,抱着刀挤在位置上,见沈云屏不搭理自己,就自顾自地掀起车帘一角。   马车已驶过县城城西最后一处客店,而那客店前,正停着沈云屏早先命人赶过去的来时所乘季庄的马车。   “天色不早,本也不打算赶夜路,何不在城内住一宿,明日再上路。”秦嵬侧过头询问。   沈云屏并不看他,却也没不回话:“出城后找野店住下,或索性就赶夜路走,马车停在县城内,也好做个掩护。”   “县城中是有不妥的地方?”秦嵬思索,“还是方才与明剑门有过接触,你觉得不舒服?”   沈云屏将信叠好,才慢慢呼出口气:“只是直觉,如今行事要更谨慎小心。”   他将信塞回匣内,又道:“老范已去捉月城,觐州的百灵鸟对他熟悉,很快就能调动起来。磨盘则改道去啸山帮,听闻帮主之妻正要前往捉月城,请求参与盟内大会。为防有人趁此灭口,她会一路护送。”   见他的脸色略有好转,秦嵬才笑道:“我已说过了,磨盘和饭桶总会有办法,你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云屏怒气冲天的一眼瞪得闭上嘴。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只不自觉地搓起两只手。   他搓得十分用力,撕扯着原本已要愈合的稀碎伤口,使得它们又有裂开的倾向。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道:“你老折腾你的手做什么?”   沈云屏却好似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下颌紧绷,嘴唇抿起。   他想得越多,手搓得也就越厉害。   直至秦嵬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里已带了怒气:“沈云屏,你再这样,我绝不会再哄你——”   他话音未落,沈云屏已侧过头来,剑眉拧成疙瘩,惶惶道:“瞎子,要是饭桶和磨盘出事,我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秦嵬的怒火和不解在沈云屏湿漉漉的眼神里被一把掐灭,迟迟地察觉出那绝非发脾气,而是他难以体会的后怕与担忧。   他们三个这十几年都在一处,做什么都有商有量,也早已互相交代过无数次若自己死了之后的后事要如何处理。   但谢翎没有。   这十几年间,谢翎都抱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希望寻找他们三个,如今终于找到,面儿还没见到,先涌来的却是提心吊胆。   三乞儿已在这十几年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谢翎则只有心怀希望。   如今这希望终于得偿所愿,还未焐热,就有在自己眼皮下破碎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在体会短暂的拥有和漫长的失去,那活着就成了折磨。   秦嵬苦涩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三个要做什么,你干嘛要拦在自己头上?”   “因为若没有我们一家,”沈云屏艰难道,“当年在小石城,你们本不必吃那样的苦——”   “若没有你们一家,”秦嵬厉声道,“那年的冬天我仨或许就已冻死街头,我的眼睛还在流脓,或是已经全瞎了,饭桶的瘸腿早就烂透,磨盘多病多灾没钱吃药早就病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云屏止住声音。   秦嵬道:“我们三个,本是最命贱不过的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云屏捂住嘴搂在怀里。   “这世上的命,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沈云屏哑声道,“你们三个的命,对我来说再要紧不过。爹娘的命还压在我的身上,我不想再背上你们三个任何一人的命了。”   他的脸埋在秦嵬脖颈处,虽没有眼泪流出,但声音好似已足够拧得出泪水了。   秦嵬心中潸然,有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死或许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他们三个小乞儿早对生死有不同程度的麻木,但谢翎不同。   谢翎依旧和当年一样,会为他们三个受到的委屈掉眼泪。   他们三个早已枯死的感情好像全长在了谢小少爷的身上。   秦嵬隔了许久,才搂住沈云屏,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已在你身边了,磨盘的性格你难道还不清楚?她绝不会吃亏,饭桶……他那脾气,必定会利用自己手头所有资源做后手,从小就是这样,他手里总不会缺棋可走……”   两人忽然都顿住。   裘得索人还在觐州捉月城,为了计划,他绝不会离开这地方太远。   所以他手里的棋也一定都围绕这地方展开,而且足以支撑他用自己做饵去赌。   沈云屏猛地从秦嵬怀中拔出,两人看着对方,惊叫道:“雷夫人!”   不约而同的话,使得两人露出一种只有最了解自己的人才会明白的笑容。   但这一笑过去,又有些尴尬萦绕其中。   偏偏车内空间狭窄,不得不贴在一处。   沈云屏默默推开秦嵬,好像刚才的失控与惊慌均是幻觉,而秦嵬仍抓着他的手,两人诡异而安静地被马车颠得左右摇摆。   半晌,听得车内一人道:“再不要说那样的话。”   另一人闷声道:“哪样的话?”   “让人伤心,”另一人道,“说什么如果没有你。”   沈云屏的心好像被揪了一把,嘴唇紧紧抿着,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再不说了。”   *   竹林内,马蹄声由远及近。   戴帷帽的男人显然也已听得这动静,再不犹豫,飞身而起,脚下蹬过数人脑袋,剑若惊雷直奔裘得索面门!   范遇尘双剑连斩,刺破三四人胸膛,眼见那人剑已要刺向裘得索,浑身冷汗倏然落下,失声道:“裘胖子!”   裘得索横刀挡下,就地一滚,狼狈跌坐在地。   下一剑携风而来——   “当!”   碰撞声于黑夜中响起。   一把银枪横在裘得索身前,马蹄扬起,马鸣嘶吼,银枪游龙般挑飞剑尖儿!   裘得索在地上滚了两滚,一骨碌爬起,大笑道:“雷夫人,雷夫人!”   马背上,雷夫人一身锦袍,长发高束,银枪连刺数回,逼得那帷帽男人倒退出三丈远。   “裘家主,”雷夫人笑道,“我刚从正盟出来,到的晚了些,你还好么?” 第75章 75:毕竟少爷也算‘用’过我的嘴,旁的也不算什么了。   铁枪银光,势如游龙!   雷夫人纵马杀进战局,铁枪挥过斜挑,黑衣蒙面之人当即被击飞三四个。   裘家仆从和百灵鸟们顿感压力骤减,灵活闪避,以免挡了道,给这位夫人添麻烦。   再听其余马蹄声逼近,马上皆挂着灯笼,其中一个高高挑起,上头“公孙”二字苍劲有力清晰无比。   马背上清一色身着公孙世家服饰的男女弟子,人尚未完全赶到,剑已出鞘,口中怒喝道:“何方贼种,敢不敢来同公孙世家比试!”   言罢,自马背上纵身而起,剑气势贯长虹,正气凛然!   范遇尘惊觉,难怪这胖子手里攥着如此多人证物证,却还敢二半夜在外闲逛,原来是已搬得动公孙世家做后援救兵!   黑衣蒙面的这伙人显然也没料到公孙世家竟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竹林,同时一惊,互相对视,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戴帷帽的男人。   范遇尘双剑急出,斩翻一黑衣人,见到雷夫人,原本严峻的表情也略有松弛,高声道:“夫人当心,这帮人绝非泛泛之辈,我观这些人剑法招式,与善堂和黑/道的杀手大不相同!”   “知道了,”雷夫人冷冷道,“但要我说,既如此鬼祟行事,手里的剑和善堂也并无多少分别。”   戴帷帽的男人于厮杀中听得这句,身形微顿。   雷夫人道:“一个人的剑如果只能在黑夜里出鞘,与阴鬼邪祟又有何区别?”   那戴帷帽的男人并不答话,他从走进竹林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   但他手里的剑好像更沉了几分。   裘得索已笑得见牙不见眼:“各位真是及时雨,及时雨!”   两个原本已懵了的少年这会儿也总算来了精神,惊喜地叫道:“公孙世家来了,这下必定无事了!”   “雷夫人,别饶了这帮混账!”黄衫少年总算见到认识的救星,险些哭出来,恨不能去抱雷夫人的马的马腿,“若非裘家主和这帮朋友撑到现在,我两人现在已没喘气儿的机会了!”   雷夫人于匆忙中扭头,一指两人鼻子:“好丢人的两小子,敢掉一滴眼泪,就叫你姐和他爹将你俩各自拖回家吊起来打。”   两少年脸上的笑容立时收拢,抓着剑严肃地像这辈子从未做过不务正业的事情一般。   因有公孙世家相助,原本胶着的局势瞬间逆转。   绝没有人想到,捉月城偏远的竹林中,商贾家仆护卫、八方楼中群鸟和威名赫赫的公孙世家三方竟能于今夜立在同一方!   那戴帷帽的男人似乎也已意识到局势再无挽救的可能,他猛然跃起,使出一招极厉害的轻功,公孙世家和百灵鸟们的兵刃擦身而过,竟没能刺中一下。   他手里那把并不趁手的剑已被他降服,闪电般袭向裘得索。   裘得索就地一滚,急速后撤。   耳边一声怒叱,雷夫人竟从马背上翻身而起,绣鞋连点数人肩头,铁枪自落下的竹叶中横扫而来,眨眼间就已递到,生生将这一剑拦下。   再见她广袖翻飞,却毫不影响枪走的速度和力道,枪若大蟒般缠住那剑,逼得帷帽男人身体随之翻转,才不至于将剑脱手。   雷夫人一拍枪尾端,铁枪被内力震荡,嗡嗡作响,击向男人面门。   那人不退反进,微微侧身,游鱼般错开身体,枪擦着他的胸膛划过,他的剑却攀着枪身而上,径直削向雷夫人的手。   “有些本事!”雷夫人眼中略有惊愕,但她早年身经百战,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右手虽闪躲撤开,左手却又握住半空的枪,反手一推,正击在那人胸口。   帷帽男人挨了这一下,立时倒退撤走。   同来的黑衣人也倒下了小半,余下之人中立刻有人闪至他身旁,闷声道:“事不成,撤吧!”   那帷帽男看不清表情,只有身体微微僵硬,极轻地点了下头。   其余黑衣人当即不再纠缠,忽地自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抬手便洒!   “闭眼!”裘得索叫道,自己已捂住口鼻。   雷夫人也道:“莫要吸进去!”   劈头盖脸的粉末散开,在场其余人立即俯身别头。   趁着这空挡,持剑的黑衣人们背起倒下的同伴,脚下生风般逃走。   雷夫人的铁枪却仍刺破浓烟,直追帷帽男:“哪里走!”   那男人俯身躲过这一枪,竟自下朝上刺出三剑。   这三剑不仅快,而且一剑比一剑更凌厉!   雷夫人大惊,枪击在竹子上,竹身柔韧,当即反推,她借着这一点儿推力在半空中旋身,堪堪躲过这三剑。   那帷帽男好似已放下最后那丝犹豫和底线,竟也抬手扬出一道粉末飞沙,雷夫人不得不倒退躲闪。   再睁眼,哪里还见得到那伙人的身影?   “雷夫人!”范遇尘本已追出数丈,此时折返,落在雷夫人身边,“那伙人四散而逃,难再抓住。这粉末应当无毒,只做迷眼暗器之用。您还好吧?”   雷夫人紧绷着脸,兀自看向竹林深处,半晌,才抚了一把自己的袖子。   那宽袖竟已被刺破,可见方才危险。   “既追不上,就不必再追。”雷夫人道,“能令这帮人如此冒险行事,至少证明如今他们再难稳坐钓鱼台,已急得团团转了。”   言罢,她提枪走回马车附近。   地上留着的只有善堂杀手的尸体,裘得索正命人解开蒙面,果然都是不认识的面孔,身上也无一多余物件。   见雷夫人回来,裘得索抱拳拱手,笑道:“我就知道夫人出马,足以令宵小之徒胆寒。”   雷夫人瞧见他这胖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何必说这些客套话?我早已说过,公孙世家必会鼎力相助。”   范遇尘跨过几具尸体,一一看过来,皱起眉头。   “范兄也是一样,也是一样,”裘得索又嘿嘿笑道,“若无范兄和诸位朋友相帮,裘某也撑不到雷夫人前来相救。”   范遇尘只哼了一声。   倒是那俩原本醉酒的世家少爷,此刻早已吓得酒醒,相互搀扶着奔下马车,缩在公孙世家的人群里,恨不能贴着雷夫人身后站。   青衣少年还胆大些,弯腰看了看这些杀手的面目,黄衫少年扯了扯他:“别看了,真是晦气!”   “我得看,你最好也看一看,”青衣少年道,“我绝不会忘了是这样一些脸,二话不说就要杀我。”   “这话倒还有些骨气,”雷夫人道,“人只有记住自己其实随时都是会死的,才知道要拼命地活着。”   范遇尘余光扫视一圈,楼里的人早已在方才悄无声息地退走,这一次因公孙世家出手及时,百灵鸟们除了个别受伤外,倒是没有大问题,不给公孙世家盘问的机会就已全部消失。   他放下心,仔细翻找了一回,才冷冷道:“必是善堂无疑,绝不留下任何线索,一旦失手,也绝不会被生擒。”   “真的是这帮畜生?”两少年脸色铁青。   本以为事不关己,本觉得遥不可及,本认为只是别人的麻烦,但亲眼看到、亲身经历之后,二人再说不出风凉话来。   裘得索安慰道:“许是为了先前裘某救的段二公子身边的小厮而来,毕竟如今灵虎镇的事情闹得如此大,屠青勾结善堂已是事实,谁知那小厮看到了什么?我若死了,家中必定乱成一团,还有谁顾得上那活口,他们便能借机下手,牵连二位,裘某真是过意不去——”   他随口就能从明面儿上找出最合适的借口敷衍这俩不谙世事的少爷,却不想两人打断他,神色沉沉道:“裘家主不必多说,我俩虽没大本事,也曾事不关己地高高挂起,但该骂谁恨谁,却还清楚。”   说着还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见这俩人吓得不轻,雷夫人道:“我命家里弟子送你俩去公孙家暂住的地方休息好不好?”   俩少年抱拳道:“烦劳夫人将我等立即送回家里,今夜之事,我俩绝不能忍!”   “我要告诉我姐姐,”黄衫少年惊吓过后的愤怒格外强烈,“若再不赶紧召开盟内议会严惩这帮恶徒贼种,必会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到时倒霉的就是所有人!”   青衣少年道:“我也得回去知会我爹,看他还能说什么。”   “还要令与我派交好的世家门派都知道知道,这竟是发生在捉月城、正盟眼皮子底下的事情!”   两人怒气滔天,各借了公孙世家的马,在几个弟子的护送下奔家中而去。   裘得索目送二人远去,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瞥见这奸诈的笑,范遇尘立时打了个哆嗦——他已很怕这师门三人这么笑眯眯的模样了。   而雷夫人也明白了裘得索这一趟出行已达到目的,却并不点破,只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随我一道去正盟,今夜之事,得叫盟内的人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范遇尘出身八方楼,雷夫人虽未问他,但他又哪是能去正盟的人,当即找了理由推脱,又道:“这个时间,段老爷子八成都已睡下了。”   想不到雷夫人一摆手:“出了如此丢人的事,他若还睡得着,我就亲自将他骂得醒过来!”   *   天尚未全亮,秦嵬已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和衣而眠,怀里仍抱着刀,耳中听得急促的脚步声,立时自榻上坐起。   屋内的灯还点着,蜡烛已烧得只剩一小节,沈云屏正抚着额头,捏着毛笔写字,听他这动静,转过头来:“你起得这么急做什么?”   秦嵬也同时开口:“你一宿没睡?”   两人同时发问,又同时闭嘴。   因为敲门声已响起。   沈云屏说了声“进来”,卫四地便推门而入。   他腿上的伤已好了大半,略有些歪斜地进来,手中却没拿任何竹筒或信件,只低声道:“县城里出事了。”   “哦?”沈云屏和秦嵬一道站起身。   卫四地道:“今日子时,城西的客店遭了贼。”   而城西的客店秦沈二人都有印象,因为他们来时乘坐的所谓季庄的马车正是停在那家店的门口。   卫四地继续道:“贼人翻进店内,悄无声息地盗走数位住店客人的钱财珠宝,被人撞个正着。”   “既是悄无声息,又怎么会被撞到?”   “因为他们在摸进最后一间客房的时候,惊动了夜起的客人。”卫四地笑了笑,“那位客人是季庄的三少爷,来时就在路上受惊,睡得不踏实,所以半夜才会起来,没想到又受惊吓,险些将喉咙叫破,将整个客店都惊动了。”   秦嵬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沈云屏不动声色,“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客店里竟真有个季三少爷?”   秦嵬笑道:“我本来很好奇,但听到后半截,忽然觉得好熟悉。”   沈云屏和卫四地都看着他。   “你们八方楼里的人演戏,个个都这模样,这个尤为夸张。”秦嵬哈哈笑道。   卫四地惭愧道:“确实有待精进。”继而又道,“但季三少也不算楼里的人。”   “季庄当家本是老楼主在世时养的眼线,长成后脱离楼内自去谋生经商,三个儿子均和楼内有些来往,”沈云屏将卫四地方才最后那句想了一回,叹道,“他若真是我楼里的百灵鸟,学成这样,压根就不会放出来做事。”   秦嵬忍着笑:“想必贼也没能抓到。”   “幸好季三少爷学过些功夫,持剑乱砍几下后连滚带爬地奔出客房,惊动旁人,那几个贼人也趁乱逃走了。”卫四地轻声回答。   秦嵬脸上的笑容已淡了下去:“那季三少爷有没有丢东西?”   “没有,”卫四地道,“非但没有丢,反倒屋中地上还多出几件,那几个贼子跑时许是过于慌张,将从其他屋内盗来的许多东西掉在地上。”   秦嵬脸上的笑已全不见了:“真是稀奇。”   “怎么?”沈云屏已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又将茶杯里的水添满。   他刚放下茶壶,秦嵬就已随手抄起桌上一杯喝了一口:“我在江湖上混了这十几年,见过的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单独行窃的贼,绝不会轻易进入客店一夜狂盗数间客房,因为这帮开店的人,多少都与当地势力有些联系,砸人生意,人家必定不会轻饶。而且单独一人做下这等大案,若非不想在这地方混了,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沈云屏没有说话,只有些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秦嵬又道:“成群的贼虽也有不少,但不会都在同一个晚上盗窃一个客店,安排一两个轻手轻脚地偷了也就得了,这样的多半身后都有贼头在管着,带回去的赃物的多少决定了他们会不会挨打吃不吃得了饭,又怎么会慌得丢在地上?除非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本就不那么要紧。”   卫四地点头道:“所以季三少爷身边的小童立刻就传了消息出来,城门还未开,但信鸽将消息带来很快。”   秦嵬已察觉不对,放下茶杯,要再跟沈云屏讨论,却看这少爷一面将桌上东西归拢起来,一面仍盯着自己。   “怎么?”秦嵬想了想,“难道有不对的地方?”   沈云屏将东西全都收进盒中,递给卫四地:“秦大侠已厉害得能教训我,哪能有不对的地方?”   秦嵬苦笑起来。   这人相当记仇,先是恼怒秦嵬之前不将饭桶的事情讲明白,后又为在马车里时自己流露出的惶惶与下意识对秦嵬的保证而尴尬,两相交织,谢翎的脾气立即就顶了上来。   好在要做的事情还在眼前,少爷勉强宽宏大量地不计较,只在这些边边角角拿话呛他。   “将咱们的东西全都带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沈云屏低声对卫四地道,“将马车套好,咱们立刻出发。”   卫四地只一点头:“知道了。”   “天还未亮,”秦嵬皱了皱眉,“你一宿未睡,难道就要继续赶路?”   沈云屏一摆手,让同样有些犹豫的卫四地继续去做:“小卫刚才说的什么,你记得么?”   秦嵬和卫四地同时沉默。   将季三少爷的口信送出的是他身边小童,而他们这一队人里,却没有适龄的少年。   虽不知子时的乱子是否与他们有关,还是单纯只是个巧合,但以沈云屏的性格,足以让他戒备警惕,因此他绝不会再在此地逗留。   秦嵬同样也明白这种谨慎,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没有这份儿敏感和多疑,可能连明天都活不到。   他不再劝,只捏着茶杯叹了口气。   他这十几年是没有怎么正经休息过的,刀客一旦停下来,刀就难免会钝。   而情绪如果松散下来,疲惫和呆滞就会动摇恨与不甘。   秦嵬本觉得人就该如此活着,生前竭尽全力,死时才能无愧于心,但现在看到沈云屏,看到死而复活的谢翎这样活着,他忽然背叛了自己先前的那些想法,又认为人还是适当休息比较好。   沈云屏却全没秦嵬这些想法,他熬了一宿,除了手上又沾了墨汁外,浑身上下依旧一丝不苟,眼神也照旧灵动明亮。   他将两手仔细地擦了,帕子叠整齐塞回袖中:“调侃两句,你便唉声叹气,你自小就这样,每回我不高兴,你就叹气叹得好像我很胡搅蛮缠。”   “我哪里敢。”秦嵬苦笑道,“而且我哪次不是叹过气后,你脾气就更大了,所以我后面就闭着嘴不说话了。”   沈云屏将氅衣一披,也不搭理秦嵬的抱怨,大步走过去,将茶杯从他手里夺过,阴阳怪气道:“你用的是我的杯子!”   秦嵬一愣,这才又扭头看看桌上与自己手里这个一模一样的茶杯。   他忍不住想笑,刚要打算道歉,却见沈云屏就着杯口,将余下的茶水仰头喝尽。   秦嵬已全忘了方才还在叹气,微张着嘴看着沈云屏。   沈楼主喉头一滚,将茶水咽了下去,自己似乎也有些惊讶,舌尖碾过下唇的水珠,又抬起眼看秦嵬。   见秦嵬这震惊的模样,沈云屏脸上的表情忽然止住,绷着将杯子塞回他手里,又拍拍他的肩膀:“快些洗漱,要赶路了。”   说罢一撩衣袍,自己先出门去。   秦嵬扭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茶杯,直到洗漱完毕,一行人匆匆上路,他俩又挤进狭窄颠簸的马车内,秦大侠才警惕地问道:“沈云屏,你是不是又拿我‘试试’?”   沈楼主紧绷的脸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用袖子挡住秦嵬视线,笑出声来。   越是瞧不见,这笑声就越诱饵般让人觉得耳朵和心口都发痒,秦嵬按下他的胳膊,瞧见沈云屏眼中仍未落下的笑意,喃喃道:“看来至少这次我不用遭嫌弃了。”   “胡说什么,本就从未嫌弃过。”沈云屏笑道。   秦嵬叹道:“治好了少爷这讲究的毛病,竟还要被骂一句,你拿我试成了,倒是便宜以后其他用了少爷东西的人。”   沈云屏剑眉登时竖起来,好似被踩了尾巴一样低声叫道:“你说什么混账话,再不会有那样的人!”   他这话说完,两人都顿了一下。   秦嵬看着他,地痞乞儿那种耍赖到底的毛病又犯了,追问:“什么样的人?”   沈云屏知道他这话里的小心思,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装作没听到。   只等秦嵬开始在座位上挤他,沈楼主忍无可忍地捶他肩膀一拳道:“秦大侠今年贵庚?”   秦嵬敏捷地一手挡住他的拳头:“我自记事儿的时候就已在街头混吃混喝了,哪有空记得自己准确年龄?”   这话说完,沈楼主脸上的恼怒好似被一巴掌挥灭,拳头在秦嵬掌心动了动,才低声地憋出一句:“同我做过更亲近的事的人。”   秦嵬本以为自己会笑,毕竟能将沈云屏逗得露出如此表情,应当很有成就感。   但听到这话,他却只剩下心软。先前他俩还只是秦嵬和沈云屏时,那些挑逗和暧昧都能借着谎言随性而为,如今全都坦诚地了,却不知为何又觉得那些话自喉管里出来,烫得厉害。   好似是这烫将心烫软的——只是软下去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种悸动的痒意。   秦嵬鬼使神差冒出一句:“也是,毕竟少爷也算‘用’过我的嘴,旁的也不算什么了。”   沈云屏起先愣了下,继而脸上露出许多惊愕的红和羞赧,手里的信纸糊在秦嵬脸上,低声叫道:“闭上你的王八臭嘴!”   秦王八挨了一下,却很无辜:“难道不是?哎,也不知我又说错什么话,惹得沈学究如此鬼火。”   沈云屏答不出“是”还是“不是”,只又用信纸砸了秦嵬三四下,比他那装模作样用的折扇的力道还不如。   两人在一路的颠簸和压力中短暂地“厮打”一回。   “沈楼主的手劲儿今天小了许多,”秦嵬抓住他的手腕,哈哈笑起来,“何必如此气恼?睡一觉起来再打也不迟。”   沈云屏最后给他一下,扭着手腕将手抽走,又展平纸:“睡不着,还不如处理些楼里堆积的事情。”   秦嵬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再没说话。   他俩毕竟也不是小石城只用考虑一日三餐的孩子了。   “磨盘的武功绝不逊于我,饭桶又是个猴精,你总要对他们有些信任。”秦嵬轻轻道,“要是知道自己让你如此烦心,大概又得骂我将事情全告诉你。”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着他:“这与信任不信任没有关系,你若不告诉我,我只会恨你。”   这话若放在以前,秦嵬不痛不痒,但此刻听见,却抿起嘴唇。   “你三个自小除了饥渴,什么都不在乎,”沈云屏苦笑道,“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有多伤心?这世道,怎么能让三个孩子比垂垂老朽还要麻木。”   秦嵬默默无言,他从不去想这些问题。   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太深,总是很难解决。   沈云屏又道:“况且我也并非因此睡不着,已算老毛病了,事情越多,就越难睡。”   马车一路披星戴月地疾驰,为不引人注意,还绕了一段路,中途只在途经的小村暂时落脚休息几个时辰,天不亮就继续奔驰。   饶是如此,也才在第三日晌午将将踩进觐州地界。   果然和沈云屏所说一样,这一路他连小憩在内,闭眼不超过四个时辰。   这期间楼里的事情一刻不停地递到他手里,卫四地等人也是连轴转,连带着秦嵬还被抓着帮忙参考一些江湖上的其他事情。   秦嵬已过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活得像个浪子,如今才知道“家大业大”这四个字有多压人,想到沈云屏继任八方楼时尚且年轻,楼里的烂摊子也不少,他就心里很不舒服。   以往将八方楼当金王八那样薅钱的时候,他听到江湖上对沈云屏和八方楼的传闻,都只觉得稀奇有趣,但一旦传闻的主角成了比自己的命还要紧的人,一切就都不同了。   也不知沈云屏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这一路下来竟还能保持头脑清醒,除了眼中多出些血丝外,再没别的毛病。   直至进得觐州,马车猛然停下。   卫四地匆匆撩开马车帘,低声道:“楼主,刚收到的消息,裘得索深夜于捉月城城郊竹林遇袭!”   秦嵬眉头皱起,身旁的沈云屏更是双手骤然握拳:“情况——”   “无事!”卫四地笑道,“咱们的人先赶到,范统领也在到了,雷夫人更是率领公孙世家弟子到场,将杀手逼退,裘家主毫发无损,已随着雷夫人去正盟告状,当日与裘家主同行的无影派和龙江庄的二位少爷也险些遇害,这两派原本还摇摆不定,如今却同许多正盟帮派一道去了聚贤堂,要求立即重开盟内议会!”   秦嵬心头终于大松一口气,他这几日面儿上虽不显,心里却难免对饭桶提心吊胆。   这胖子是他们仨里武功最差的那个,连师父都说他在武学上天赋只算中上,要不然也不会放他去做生意,只是他自己勤奋,这才练得像个样子。   沈云屏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对卫四地道:“做得不错,再有消息立即报来,更要留意江判的情况。”   卫四地点头应是,拉下帘子撤走。   马车又动起来,秦嵬转头笑道:“我早说了——”   他的声音忽然停下。   沈云屏倚着他,手里还拿着竹筒,人却已睡着了。   *   现在本该是睡觉的时候。   但人既已在江湖,就难免总会在该睡觉的时候醒着,这是为了避免在不该死的时候丧命!   树林中的小道并不好走,但几匹马仍趁夜狂奔,几道“驾”声急促,伴随着剧烈的呼吸和血腥味。   奔在最前头的女人已不年轻,这数月以来的变故令她的眼角又添几道皱纹,几乎伏在马背上,一手持剑,不断向后看。   “嫂子别分神!”啸山帮副帮主吼道,“你只需往前跑!”   女人急道:“帮里的兄弟们——”   “他们既已决定走这一趟,就早有所准备,”副帮主声音里带着痛意,“咱们要做的,就是不叫他们白来。”   护在外围的几匹马上的人也道:“咱们再绕段路,将那帮杀手彻底甩开。”   “好!”副帮主答应,“多亏裘家诸位兄弟,我啸山帮日后必定报答!”   其余人尚未开口,却见奔在最前头的女人猛地勒马。   健壮的马发出惊惧嘶鸣。   紧随其后的人看清了前方的场景。   月光之下,前方道上同样立着数匹马,载着手持长剑的人!   副帮主大惊失色,进退两难。   而方才还一直在向后看的女人此刻却直起身,两眼好似喷火一般看着前方,厉声道:“好,你们不叫我活,我便不活了——只是死前,要拉几条命给老娘垫背!”   对面的人们并不说话,只一夹马腹,持剑冲来。   风吹云走,一片乌云横来,遮住月光。   林中顿时昏暗下来,啸山帮众人皆发出怒吼,将要冲向前方。   兵刃尚未接触,却听得一声惨叫。   随即便是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和马匹惊惧的叫声。   啸山帮和裘家护卫这边儿均是一愣。   又是一阵风,遮蔽月光的云层飘走,月色再次清亮。   只见远处地上横倒着两三具尸体,众人惊愕之下再看,才发现道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人。   一个姑娘。   她身高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悄无声息地立着,月光下的一张面孔老实巴交,好像误入此地的附近农户。   但她手里的刀却在滴血!   她将刀上的血珠甩落,干巴巴道:“你们带干粮没有?我饿得头晕眼花,都要站不住了。”   紧随她之后从林中窜出的数道人影同时出手,挡下对面杀手的剑锋。有人怒道:“你已把咱们带的干粮全啃光了,竟还说这话,我要告诉范统领!”   啸山帮帮主之妻全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只一瞧见这人,立刻笑了起来:“江姑娘!”   江判点了个头,口中却还在回百灵鸟的话:“告吧,他的干粮也是我拿走的,他还不知道呢。” 第76章 76: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厮杀,这已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啸山帮众人绝非没有过这样为活命而出剑的时候,却从没有见过如此迅速且狂野的厮杀!   风摇树动,枝影横斜,疏落之间缝隙转瞬便被刀光剑光补全。   裘家护卫对江判并不陌生,加入战局,与八方楼百灵鸟合拢而击,将这帮杀手困在当间。   对面显然没料到竟会在此地遭到埋伏突袭,从捕蝉的螳螂沦为被黄雀啄食的虫蚁,当即试图突围。   但快刀已来了!   长而快的刀好似全不在意有多少人、有多少把剑,横插进人群,月光般连续不断且光彩熠熠,且不发出一点声息。   江判的刀没有声音,脚步也绝不会有任何动静,你只有在血喷出来时,才能听到痛呼与滴落的声音。   风不过摇动树影七八个起落,方才还挡在道上的人影均已尽数倒下,铺在地上,好似与尘土无异。   “这帮杀手也算有些本事,咱们不敢稍有松懈留手,否则还能抓个活口。”一百灵鸟可惜道。   刚说完,就见江判甩掉刀上血珠,归刀入鞘,俯身一嘴巴扇开地上一尸体的嘴巴,掰着嘴瞧了瞧:“牙缝里都有毒药,即便是你不要他们死,他们也不会活着落在咱们手里。”   她扇巴掌的动静竟然是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发出最大的声音!   “这等手段,必是善堂。”百灵鸟神色严肃。   江判只点了个头,松开尸体,两步走回,正与下马扑上来的啸山帮帮主之妻陆霞撞上。   “江姑娘,诸位来得太及时了!”陆霞激动道,两眼隐有泪光,声音略低了些,“小柳如今怎样了?”   还在裘家庇护下的曾小柳正是陆霞之女。   江判言简意赅:“她无事。”   她的话一向很少,声音也一向呆板木讷,但对陆霞来说却字字靠谱。   啸山帮副帮主此刻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多亏诸位相助,否则这一路还不知是何光景,同行的其他门派半道被冲散,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他们本不必冒这风险,若非为了义气与道义……”   他已说不下去,拧了一把眼里的泪。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一百灵鸟抢先道,“他们并不知灵虎镇真情,有时候知道的越少,反倒越安全,与你们走散反倒还好些。”   啸山帮众人闻言微微叹气。   江判道:“而你们却知道许多,是不是?”   “是,”陆霞柳眉紧皱,“我夫君为此丧命,我怎能装聋作哑?”   江判又道:“所以你们才会遭此截杀,越往前走,就越多变故,即便到了捉月城,或许也难平冤屈。这世上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沉冤得雪的地方。”   陆霞和副帮主黯然。   “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江判忽然问道,“若想回去,我们将你们送回也可以。”   她话音未落,陆霞已昂起头来,一字字道:“若回头,才是生不如死。我自然要去捉月城,我女儿尚未牙蹦半个‘不’字,我怎能认怂?”   江判老实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等已与其他门派约好,在捉月城见,盟内议会若不召开,我等就在聚贤堂外赖着不走,”副帮主与其他啸山帮弟子怒道,“去捉月城,去捉月城!”   *   “他们绝不会到捉月城。”   秦嵬自马车上下来,拉下车帘之前又看一眼车内。   沈云屏裹着氅衣缩在小榻上睡得正沉,毫不因地方狭窄伸不开腿而受到影响,只一只胳膊自榻上伸出垂着,五指虚握,因为秦嵬废了半天劲儿才将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   车停在一处凉亭外,暂作休息。   卫四地正立在车外,见秦嵬下来正要开口,却被秦嵬抬手打断,意会地点了个头。   两人悄默声地走得离马车远了些,卫四地才又道:“到不了捉月城是什么意思?如今苗阁主已与公孙明汇合,性命自然无忧,随后要紧的肯定是去正盟,赶上极有可能近期就重开的盟内议会,不去捉月城又能去哪儿?因此我特来问楼主的意思,要不要直接去捉月城附近等人,省得四处绕路。”   “我没有说他们不去捉月城,”秦嵬笑道,“我只说他们到不了捉月城,我们即便先赶过去,也只会扑空,等来的要么是出事了的消息,要么就是死尸几具。”   卫四地神色一凛:“苗阁主与公孙世家汇合前,的确碰巧遇到一股黑/道上的山匪截袭,她与碧血阁弟子虽有受伤,但性命无碍,现如今有公孙世家庇护……”   “苗真手里的活口,与裘得索等人手里的人证物证完全不同,对不对?”秦嵬打断。   卫四地略一思索:“不错。无论是啸山帮还是段二小厮,主要指向的都是灵虎镇的事情,哪怕是公孙世家手里的老铁匠和我们手里的铸造册,也只能证明当年事情有蹊跷,只有苗真手里的活口有可以直接咬出善堂和洪指头的可能。”   秦嵬道:“如今裘得索已脱险,啸山帮帮主之妻那边有江判,也是十拿九稳,幕后之人在这两头都没讨到好,就只剩下苗真这条线了。”   “我知秦大侠的意思,”卫四地点头,低声道,“这些楼主也早有考虑,在苗阁主这条线上下的功夫也是最多的。”   “哦?”   卫四地也不隐瞒:“自苗阁主进觐州开始,整个觐州的百灵鸟就在多方撒出关于她行踪的消息,用以迷惑外人,遮掩她真实行踪。消息路线都由楼主亲自核对确认过,绝对隐蔽。”   秦嵬没想到沈云屏竟已在这几日不停歇的时间里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不由止住声音。   他早知拖着一大家子必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真看着沈云屏连轴转,秦嵬竟莫名多出许多不满和不情愿。   见秦嵬不回答,卫四地又道:“齐小甲也一直跟在公孙少家主身边,他行事向来稳重谨慎,将苗阁主的行踪透给公孙少家主后,又一手安排了路线,沿途皆布有公孙世家精锐,所经村镇都有公孙家产业,又插了八方楼的人在四周暗中看护。”   秦嵬平淡道:“但你别忘了,雷夫人现在还在捉月城,来的只有她家里那个二不愣登的傻儿子!若换做是你,想要最后尝试一波抢人灭口,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大不了,”他忽地冷冷一笑,“我将公孙明一道杀了又能怎样?左右我在暗处,也不怕得罪什么世家。”   卫四地停顿,脸色也带上了严肃。   秦嵬忽然道:“你刚才说苗真受伤了?”   “在走山道时与一伙当地流窜的山匪遇上,那帮皆是乌合之众,只是人多些,苗阁主为不引人注意身边只有几个碧血阁精锐弟子,难免受了些伤,但也都摆平了。”   秦嵬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如今江湖上谁不知碧血阁名号,且正盟早已发下号令,敢动碧血阁苗真的人便是与正盟为敌,黑/道那帮厉害的门派也就罢了,区区山匪,又在捉月城所在的觐州活动,难道不知这些事情?若是知道,又怎么敢劫碧血阁的道?即便是没有如今这些破事,碧血阁也并非他们这等杂碎能招惹的,这不奇怪?”   卫四地让他说得惊出一身汗:“倒更像是踩点和试探,次数多了,就算拿苗阁主不能如何,也能消耗她的精气神。”   他想明白这一关窍,顿时也有些吃不准,连忙转身:“此事必得让楼主知道。”   沈云屏自跟被人一拳打晕般睡着后到现在,拢共也不过两个时辰,秦嵬无奈道:“我以前总埋怨他将我当骡子使,如今看来,他自己就是你们楼里最大的骡子,对我倒还算柔情得多了!”   卫四地也知道自家楼主这些天辛苦,迈出的步子又停下,犹豫着要不要将沈云屏唤醒。   “都说八方楼人才济济,难道凑不出几个能扛事儿的,替他做些事情?”秦嵬问道。   卫四地惭愧地垂下头。   “我并非说你。”秦嵬又缓和了口气,似小卫和老范这样的百灵鸟他也是亲眼见过了的,忙起来时也累得够呛,时不时还要连仆从的活计也兼顾。   卫四地摇头:“我只是觉得秦大侠说得没错。”   “他时常这般劳累但觉少?”秦嵬道。   卫四地想了想:“我少在主楼,但听范统领说起,楼主时常整宿做事,想必休息上是欠缺的。”   秦嵬皱起眉头。   卫四地顿了顿,低声道:“秦大侠知不知道老楼主?”   “这是自然。”   “老楼主去世前最后一两年,身体已大不如前,楼中许多事情只能交由统领们去做,”卫四地左右看了眼,见百灵鸟们都在远处分发干粮和饮水,这才苦笑道,“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只要坐在掌事的椅子上的开始显出虚弱,那其余分权的人难免各怀鬼胎。”   秦嵬已猜到了卫四地话中含义,眼底闪过嘲讽之色:“所以沈云屏刚继任时,才会闹得如此凶险。”   卫四地道:“楼主继任前,就已开始协助老楼主处理楼内事物,早已发现这隐患,有所准备。继任时楼内那些老东西果然发难,起初那段时间,楼主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才压下楼内风波。老东西们不敢明面造次,便不好好做事,当然,楼主也不敢用他们就是了。”   秦嵬立即明白,为什么沈云屏身边的百灵鸟几乎都是年轻人,少有四十岁朝上,连当左右手来用的老范今年也不到三十。   楼内的脓疮既然都集中在已有根基的老一批人里,那就直接将这块儿肉剜掉。   要是坏掉的是一整条腿,那沈云屏依旧会大刀阔斧地砍掉。   他宁可另造条拐杖慢一些往前走,也绝不会留着毒疮溃烂下去以至拖垮全身。   毕竟他往前许多几年的人生都在和毒疮周旋对抗。   “楼主不敢轻易用人,只好提拔我们这样的年轻一辈顶上,不少百灵鸟其实因初到任而办砸过很多事情,责罚虽有,但最后也都是楼主兜底,将屁股擦干净,小统领们慢慢才养出来现在的能力。”卫四地羞愧道,“倒是那帮老畜生,眼见没了自己楼里事情照样运作,手里的权和线都被一点点收回,这才慌了,竟做出勾结外贼一类的勾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鼓作气全都杀了干净。”   卫四地说到这时,脸上浮起一丝杀意。   他本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后半句话吐出,整张脸被愤怒与凶狠所充斥,显出尤带热气儿的血腥味道。   即便不问,秦嵬也感受得到,当年楼内腥风血雨,卫四地应当也参与其中。   饶是如此,秦嵬与沈云屏刚与卫四地见面时,沈云屏仍不轻易信他,而卫四地也没有二话,只交出信物后两方才确认联系。   因为他们都知道信任往往伴随着危机。   那帮背叛老楼主的上一辈统领们,哪一个不曾与老楼主关系匪浅?   当年沈云屏他们都只是刚长成的青年,便已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知道用杀来威慑了。   谁能想到往前数不过几年,沈云屏还是个跑跳时栽个跟头摔个狗啃泥,都要哭咧咧找爹找娘的少年?   秦嵬压下心中酸苦,勉强道:“也正因知道事情难办,所以他才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所以才会有灵虎镇事发后如此快的反应。   “不错,楼主早已备好,只等一个机会。”卫四地露出一个由衷钦佩又自豪的笑容,“一见到死的是段二,楼主就已想好接下来的事情要如何安排。”   秦嵬摸了摸下巴,并不打算言明这“安排”其实是一石多鸟,并不只是为了拔除楼内叛徒。   “因我先前所说,楼主才一直忙忙碌碌不得空闲,但如今楼内腐肉已剔除,往后楼主做事用人也就更不用顾忌其他了。”卫四地忽又笑道,“待秦大侠进楼做事,楼里更是如虎添翼!”   秦嵬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刚才那话,以后不必再提,也绝不要同他说起。”   卫四地惊讶:“你难道不来楼里?你跟楼主、咳。”   这人果然心明眼亮,秦嵬不由骂道:“先前洗澡水的事情,你果然坑我!”   卫四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这一脚踹不出仨屁的鬼样十分令人恼火,秦嵬想起之前在澡桶里的胡闹,脸皮再厚,也说不下去,也咳了一声。   “你与楼主,那我当然只能坑你,总不能去坑我们楼主。”卫四地好言好气地解释,“况且哪能算坑?”   秦嵬已不想跟这帮百灵鸟说话,一摆手:“总之我不会进楼做事。”   “这是为何?”卫四地很是奇怪。   秦嵬尚未开口,就听一道声音:“难道是因为秦大侠看不上八方楼?”   秦嵬一愣,扭过头去。   见马车帘已被掀开,沈云屏自车上跳下,一身衣袍略有褶皱,神色间却已褪去了疲倦,两眼带笑地看着他。   “我不是,”秦嵬刚要否认,却更关心另一茬,“你怎么醒得如此快,不再多睡一会儿?”   “睡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如今是什么局势,哪有闲工夫多睡,待事情告一段落再休息。”沈云屏抻平衣袍,又接过百灵鸟送来的热帕子擦脸,上半张脸自帕子里露出,似笑非笑道,“你如此不情愿进楼,看来八方楼相当不入秦大侠的眼,真令人伤心。”   这话说完,旁边儿的百灵鸟们顿时或幽怨或愤慨地看向秦嵬。   秦嵬失笑:“我便是瞧不上白道端坐在上不看江湖疾苦的名门大派,也没瞧不上八方楼过。”   “真的?”沈云屏倒是真有些惊讶。   “真的,”秦嵬叹道,“否则我为什么没钱了只会薅楼里的东西呢?因为我不屑拿旁人的钱财。”   沈云屏的脸黑了一层。   见他不高兴,秦大侠喜笑颜开,展开一臂要迎上去犯贱,却听一阵翅膀扑腾声。   几个百灵鸟都仰头看去,一人娴熟地掏出鸟哨放在口中,吹出高高低低的一段声调。   盘旋在半空的鸽子当即向下滑落,被百灵鸟取下拴在爪上的小竹筒,交给沈云屏。   竹筒内只有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字条,沈云屏摊开扫视一眼,黑脸登时放晴,笑着捶了秦嵬肩膀一下:“磨、江判已接到啸山帮一行人,绕小路前往捉月城了!”   秦嵬猝不及防挨他这一下,身体向后仰了又回来:“我早同你讲过,她做事靠谱得很。”   “随她同行的是老范找来的觐州本地的小统领,对那片儿的路十分熟悉,隐去行踪绕路过去,也安全得多。”沈云屏笑着将字条叠好,递给卫四地,眼见卫四地拿去焚烧掉,眸中火光明明灭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去,“如此说来,现在就只剩苗真这一条线还不稳定了。”   卫四地闻言,立即将方才与秦嵬的对话复述一遍。   “秦大侠也说,苗阁主很难抵达捉月城。”卫四地道,“我本打算询问楼主是否直接去捉月城等,但如今看来,还是应当加紧赶去同苗阁主汇合为上。”   沈云屏静静听完,只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里有许多的高兴和欣赏,也有感叹和痛快。   无论如何,跟你亲嘴的人还和你有同样的思想与判断,这都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情,毕竟这样的契合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找到。   “命人联络齐小甲,提前告知我们的行程,让他沿途留下记号供我们追踪跟上。将带来的人手分作三队,一队留下处理马车和带来的东西,剩下两队轻装简从,一队先行,即刻出发追踪苗真,若前路有事,立即回信儿,最后一队与我殿后前行,”沈云屏说完,犹豫着扭过头看了看秦嵬,又对卫四地道,“让大夫来一下——”   “何必问他,老爷子早已不想见我了,今天连药也没送来,想来已觉得我这条命足够硬,不需再吃药,已是大好了。”秦嵬嘿嘿笑道,权当没听见最后那辆马车里老大夫的怒哼。   沈云屏见他这随时都有劲儿惹人生气的样子就想笑,拼命忍住了。   秦嵬却又忽地唉声叹气起来:“只是恐怕要惹沈少爷不高兴,日后少不了翻旧账。”   “沈少爷经常不高兴,你说的又是那一桩?”沈云屏绷着脸,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去办他交代的事情。   秦嵬道:“我本已答应了沈少爷一路乘马车出行,如今好像要食言了,这非我本愿——”   “那你便坐在马车里吧,沈少爷先走一步。”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立即改口:“——但为情为义,秦某甘愿做一回食言而肥的小人。”   沈云屏惊愕道:“你竟然还知道‘食言而肥’!”   “磨盘曾讲过,”秦嵬道,“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沈云屏将这解释咀嚼一回,面无表情地转头回马车内拿出自己要带的东西,隔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笑意直到两人跨上马,沈云屏也没完全停下。   秦嵬被强按着脑袋披了件氅衣,黑底绣银纹的衣袍套在身上,配上他略凶的相貌,与其说像个世家子,倒不如说像个匪头子。   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拉着马缰,策马踱步过去立在沈云屏身旁,欲言又止。   “又做什么怪样子?”沈云屏已重新束冠,睡了一觉,灵台清醒,见秦嵬这模样颇觉奇怪。   秦嵬离得更近了些,斜过身对沈云屏道:“我不进八方楼,并非瞧不上谁。”   沈云屏一愣,见他两眼中满是坦诚真挚,心头软下去,温声道:“我知道。”   “你若有事找我,刀山火海,我也会做。我只是,”秦嵬低声道,“我只是知道,你常觉得如今做的事情,令你‘不像谢翎’,我虽从未那样觉得,但知道你绝不会想让我看到更多、知道更多,更不愿意亲手安排我去做那些事情。”   沈云屏并未答话,只抬手摸了摸秦嵬的脸。   紧接着又摸了摸他的嘴。   这实在是一张总能讨他喜欢的嘴,这世上应当再不会有长着这样嘴的人了。   沈云屏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忽然笑了笑:“我本就没有让你来楼里的打算!”   秦嵬起先惊愕,继而莫名地多出点儿不甘,好似年少时谢翎偷摸地做事不带自己一般,也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之前不是总拉我进楼么?好像楼里缺我不可一样,还说喝酒,难道又在骗我?”   他说话时热气儿顶着沈云屏的手指,也因此有些含糊不清,作势要去咬对方拇指。   沈楼主惊险地豹口逃生夺回自己手指,忍不住笑道:“之前邀你,一是的确喜欢你,想要你为我所用。二是怕你这样的人脱离掌控,与我做对作妖,我到时不得不杀你。”   他自己说完这话,忽然也有些停顿。   原本对自己以并非秦嵬理想中谢翎光明磊落的样子而产生的纠结惶惶,这几日下来已不知不觉地落下大半,居然还能如此平淡地说出这话来了。   他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庆幸——秦嵬早已知道沈云屏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乐意亲近他。   秦嵬叹道:“难道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沈云屏回过神,笑着一夹马腹,小跑起来,“现在我已知道,你非笼中鸟,而是林中兽。”   秦嵬同样策马跟随,两人并肩跑起来。秦大侠苦笑道:“少爷,你难道非要和我掉书袋?”   “笼中鸟尚觉压抑无趣,林中兽若拴进院内,就等同于拔掉它的利爪和尖牙,不叫其自由奔跑,只供饲养者挑逗赏玩。”沈云屏平淡道。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他笑起来。   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喜欢的人同时也是最了解你的人更好的事情了。   “你既已是秦嵬,我也不可能让你塞回熊瞎子的框架里去,你这辈子难免刀走武林,我自然会提心吊胆,”沈云屏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但我至少还知道,拴着你,你的刀就会钝,刀钝了,你就会不开心,是不是?”   秦嵬抿起唇来。   他并不想撒谎,但也无法说出那个“是”来。   沈云屏却并不在意,只忽然轻快地笑道:“我长这么大,许多想要的事情都没有实现,但有一条至少不必求神,只需你我同意。”他顿了顿,看着秦嵬,“我只希望你以后只需要做开心快活的事情,再不必做不愿做的事情。”   秦嵬的眼眶酸涩起来,眨了又眨,才压下这臌胀的感觉,他喉头滚动数次,终于道:“人在江湖,本就难免做不愿做的事情——但我总会开心快活地活着,因为我活得好,至少你们三个也会高兴。”   沈云屏的眼中终于有了许多光亮。   两人相视一笑,再不耽误,策马并肩奔向前方。   *   伤口已不再流血,但痛感仍在,药粉撒上来的时候,苗真正在喝酒。   她只眉头皱了皱,手却还很稳,酒没有因为疼痛撒出一滴,而是尽数咽进肚。   “好酒。”苗真呼出一口气儿,龇牙狠狠地笑了笑,“我这一路喝水喝得嘴里一丝味道都没有,只半道喝过一次村店里的劣酒,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幸好公孙家的酒没叫我失望!”   公孙明滴酒未沾,只叫人弄了些热乎的吃食来给碧血阁的几位:“如今正在赶路,也不好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苗阁主先凑合一下。”   齐小甲将几碗汤面放下,静静立在一旁听着,暗中记下关键内容。   “已足够了。”苗真一路奔波,面上虽有疲倦之色,眼神却亮得像老虎,“咱们何时能到捉月城?”   公孙明对这一路自奉春台冒险闯来的碧血阁阁主很是尊敬,低声道:“虽然觐州已算正盟的地盘,但仍不太平安全,所以会绕些路,尽量走有公孙家势力所在的线。”   “我自然知道不太平,”苗真眼中略带讥讽,哼笑道,“如今万枫庄园一事出来,我这一路已想明白了,这天底下处处江湖,而江湖之中,哪里会绝对太平?势力分黑白,人却不见得。”   公孙明知道她这一路辛苦,又道:“我娘这次让我来接阁主,并非她不重视,而是捉月城还需她坐阵——”   “不必多言,雷夫人为人,我是最信的。”苗真抬手打断他,继而看向公孙明,见他衣摆已沾泥土污垢,身上也有些轻伤,但腰杆却还笔挺,精神也始终警惕,不由笑道,“况且少家主也很不错,我最是瞧不起名门大派家中少爷的做派,却没想还有少家主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不愧是雷夫人教出的孩子。”   公孙明面露愧色:“若阿娘在,光是铁枪亮出来,就已足够宵小胆寒,是我镇不住。”   “何必这么说,”苗真一摆手,“你还年轻,不必求威名,只求无愧于心就已足够,那样的人,迟早都会威名赫赫。”   公孙明受教,刚要说话,见几个也疲惫不已的碧血阁弟子开始抱着碗狼吞虎咽,索性起身:“几位先吃,待吃完后,我再与各位商量回捉月城的路线。”   说罢行了礼,起身与齐小甲一同走去拴马的地方。   离开碧血阁几人的跟前儿,公孙明的脸色更沉几分,眉头紧锁,面带愁容与恼怒。   “少家主?”齐小甲唯恐这少爷又憋着什么窝囊屁,赶紧小声问他情况。   公孙明一拳捶在树上,低声道:“小甲,觐州是正盟的地盘,但这一路你也瞧见了,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我知道,”齐小甲松了口气,“幸好少家主思虑周全。”   他这话并非糊弄恭维,而是真心实意。   公孙明虽是在齐小甲提议和引导下出了最近的小城来找苗真,但沿路布置却都来自他自己所想。   公孙家一同来的精锐里轻功不错的被单拎出来,分作两批,不仅前路探路的一批,后头也留有一批,为免被夹击,前后三里侦查不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预警。   同时又与镇山剑派保持联络,以便求援。   另外行走的路线除了如今这条外,公孙明另选出一条,第一条线走时遇到的问题超过两件,便立即转去第二条路前进,如此反复,虽耽误了些时间,但的确足够安全。   齐小甲原本还想再引着公孙明布置这些,却没想这少爷已考虑得颇有模样,他不由欣慰道:“少家主成长许多了,这次回去,夫人必定很为您高兴。”   公孙明原本还在恼怒不忿,听得这句,立时咳了声,不好意思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跟我远房舅爷似的,老头子一样。”   齐小甲脸上的欣慰当即荡然无存。   “我也没有办法,”公孙明神色冷了下来,“阿娘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不想叫她失望。” 第77章 77:只要不做坏人小人,就不该被瞧不起。   跟苗真前来的碧血阁弟子皆是精锐,略作休息就又能上路。   公孙明将接下来的路线跟苗真等人商量过后,见她点了头,这才又在半道买了两辆马车,拉着伤势重一些的人上路。   自奉春台被苗真带出的虬髯汉被关押在第二辆马车上,打公孙明见到他起,就没说过一句话,脸色蜡黄带灰,咬得两腮紧绷,还得掰着嘴喂饭,否则大有饿死自己的意思。   “他挨了秦嵬一刀,没死全因小刀鬼手下留情,牙也少了一颗,嘴里的毒药一同没了。刚醒的时候还想逃走,只是伤得太重,动不了,”苗真淡淡道,“不必多问他,这一路我已问了不下百次,他宁可放屁也不回话,找人看着他,别叫咬了舌头就成。”   只等公孙明安排妥当,一行人才走山道上路,心中虽急,却也知谨慎为上,于是走得并不算快,直至第二日晌午,才自山中出来,上了土路。   一出山道,齐小甲的心就提到嗓子眼,越接近捉月城,他的神经就绷得越紧。   瞥一眼公孙明,见这少爷绷得比他还紧,竟有了许多少家主该有的模样。   可见人总向往江湖的时候,离成为江湖人才最远,只有亲自蹚进来了,没了憧憬只剩无奈的时候,才算是真到了江湖。   心中正感叹,忽听马蹄疾驰声传来。   原本在前方几里外探路的公孙家弟子奔回一个:“少家主呢?”   公孙明立时上前,苗真也策马过来,两人一道问:“出了何事!”   那奔回的探路弟子跳下马:“前头有几个上了擒恶榜的贼人拦路,与我们发生冲突。”   “多少人?在何处?”公孙明恼怒道,“这帮渣滓,以往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如今竟敢在觐州撒野了!”   苗真苦笑道:“因为以往太平的时候,总会有人乐意去料理他们,如今白道自乱阵脚,换做是你,难道不想出来看看笑话?”   那弟子道:“我们方才已要返回求援,却正遇上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替我们解了围,已将那帮贼人打跑了。”   “止风堡和镇山剑派?”苗真扬眉。   公孙明道:“自正盟下令寻找苗阁主开始,这两派就各自派人沿途搜寻,只是佟堡主与晋掌门并未同行,与我阿娘一样留在捉月城。”   “正是,”弟子道,“所以如今领队的是止风堡的二堡主和镇山剑派的长老,二人求见少家主。”   齐小甲皱起眉,他并不喜欢同行的人过多。   人多,或许意味着人手充足,但人多,也意味着目标大,极易暴露,且外人总不如公孙世家弟子好掌控。   他正心里嘀咕,就感觉有人看自己,扭脸瞧见公孙明忐忑地对自己使眼色,心里的嘀咕就成了无奈,不着痕迹地朝苗真挪了挪下巴。   公孙明心领神会,立刻又将忐忑和询问的目光看向苗真。   苗真道:“来就来,只是别叫人靠近押那活口的车,若非经过少家主与我同意,谁近前一步,就叫谁血溅当场。”   碧血阁早年颇有些悍匪的气质,池劲晟在世时几次说教才有些收敛,但阁中之人说话仍难免带着些以往的做派。   “苗阁主说的是,”公孙明冲那弟子一点头,“叫他们来时动静小些。”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着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回来了。   正盟五大派中略有些头脸的公孙明都记得,张口便对其中两位道:“赵二堡主,孙长老!”   自马上下来一老一壮两人,走在前头的那个满脸麻子,正是止风堡的二堡主,人还没走近,已对公孙明拱手笑道:“少家主,苗阁主!”   另一年老些的则是镇山剑派的孙长老,将公孙明等人看了一遍,见只有轻伤,这才略笑了笑。   两边人马见面,都是正盟中人,少了许多客套。   赵二堡主问了苗真这一路的事情和现在活口的情况,又问公孙明:“少家主如何?这一路辛苦了,雷夫人在捉月城也挂心你。”   “阿娘虽然挂心我,”公孙明笑道,“但也挂心我有没有将事情办成。”   赵二堡主哈哈笑了,继而指了指来时的路:“我看少家主思虑周全,派人沿途探查,雷夫人若得知,心里也当欣慰。只是前头的路并不好走,少家主是要走这条道?”   公孙明正要说话,齐小甲却恭敬道:“前头难道不能走?”   赵二堡主看他一眼,见他一身护卫打扮,便没吭声,显然是有些不屑。   这眼神齐小甲早已见怪不怪,倒是公孙明品出这一眼里的轻蔑,脸沉了沉。   他长得更像雷夫人,脸一沉,显出许多威严:“我家中人难道不是在问你?”   赵二堡主还没反应过来,立在一旁的孙长老慢慢道:“只是前些日下雨,将路冲得泥泞了些。”   “不止,”赵二堡主急忙道,“这附近流寇猖獗,趁路难行,多有劫道的。要我说,不如改道,止风堡另有一线,不仅能快些到捉月城,沿途还少些麻烦。”   齐小甲心中咯噔一声,他最不愿路线脱离掌控,因为百灵鸟早已在沿途潜伏,此时再挪动就相当麻烦。   正要找个说辞,却听公孙明平淡道:“多谢止风堡好意,只是我同苗阁主早已商议好路线,我每到一处,都有家中弟子提前等候,将消息告知捉月城,令阿娘放心,如今忽然改道,难免叫她担忧。”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公孙明已吐出一句:“况且公孙家的路,也不会比止风堡难走多少。”   赵二堡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急忙道:“我并非此意——”   “也不错,”一旁的孙长老又慢吞吞地开口,“若路上真有些小麻烦,咱们一道摆平就是了。”   苗真更是没有异议,几方都已谈妥,赵二堡主也不再多言,只笑道:“既如此,还请让我等同行。这趟出来,本就是为苗阁主安全而来,盟主和堡主皆下了死命令,要是空跑一趟什么也不做,回去必要受罚的。”   搬出了段贺年和佟铁银,这话就再不好拒绝了。   公孙明和苗真都点了头,于是几方合为一队,继续照原定的路线前进。   待走出段距离,齐小甲才策马挪至公孙明身侧,悄声道:“少家主不必动怒,似方才那类白眼,既不伤筋也不动骨,不过能让咱们有个走原路的理由,也算不错。”   公孙明尤带不满:“我并非不知道,即便是江湖之人也有地位高低之分,这谁也没有办法,也无处抱怨。但似他那样瞧不起人的,我也瞧不起他。况且真论起来,你的武功说不准还在他之上,哼。”   齐小甲脸上略有笑意:“少家主恼怒,我知道,因为少家主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不高兴。”   “高低之位,盛衰无常,低的总有起来的时候,高的说不准明日就落下去,有什么好相互瞧不起?”公孙明道,“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只要不做坏人小人,就不该被瞧不起。”   齐小甲心中感叹,公孙家虽非代代家主都有多高的武功,但能立在江湖上百年,是有道理的:“我只是怕您因恼怒冲昏头脑。”   “我虽不喜他,但也不会挟私报复,赌气行事,”公孙明低声道,“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就是不踏实,还是走咱们商量好的道好些,至少一旦出事,阿娘必定很快就能得知。”   齐小甲点头称是。   又听公孙明嘀咕道:“孙长老也不很亲近赵二堡主。”   “止风堡与聚云山庄来往多些,镇山剑派这两年很是低调,同谁都不亲近。”齐小甲说。   两人正骑马在前低声耳语交谈,听得身后已安排完人手的赵二堡主策马过来:“少家主,待天黑便不宜再赶路,咱们要在何处落脚?”   公孙明跟齐小甲说完了一肚子的不满,这会儿已又好似以往那样面上带笑了:“到地方你便会知道,放心,时间上来得及。”   公孙少家主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无师自通了打官腔的最好腔调和表情,事儿办明白之前,绝不肯再泄露一句。   一路无话,果如公孙明所言,天刚擦黑,一行人就已行至一偏僻农庄宅院。   农庄不大,宅院年久失修,院内落灰严重,好在依旧墙高壁坚,只有正后两门,十分方便驻人防守。   齐小甲刚一下马,就见守在院外的身着公孙家弟子服饰的人冲自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已被百灵鸟们渗透。   “今夜在此处休息,明日天不亮就启程,自一小道翻过去,后日傍晚左右,应当就能到捉月城附近。”齐小甲与已提前在这地方留守的公孙家弟子交代完,走过来同苗真一行解释,“只是这地方许久不用,得委屈诸位了。”   苗真将庄院打量一遍,笑道:“这算什么,已很不错了,我只是没想到,公孙家竟还在此处有个农庄。”   “许多年不打理,几乎荒废了,”公孙明四下观瞧,又摸了摸院外枯树,“我上次来时,还是个孩子,那时爹还在世,每年来捉月城都会和阿娘在此地住一段时日,爹死后,娘再不肯来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身后众人却面带黯然,孙长老道:“故地重游,总会有许多伤感,还望少家主别太伤心。”   “正是,”赵二堡主叹道,“雷夫人若知道,也要难过。”   却见公孙明摸着枯树,嘀咕道:“我记得小时候那回,爹娘就是把我捆这棵树上抽的。”   赵二堡主:“……”   齐小甲咳了好几声:“此地有几处房间已腾出来,可供休息,诸位可去挑一间住下。”   “我们住哪里不要紧,”苗真从跟公孙明一道摸树来寻思雷夫人怎么捆儿子的沉思中回神,正色道,“只是那活口,还需好好看守。”   话音刚落,公孙明已笑了起来:“苗阁主知不知道,我是因做错了什么事,被爹娘捆在这地方打的?”   苗真看看树,又看看公孙明。   “我小时调皮,自己跑出去躲在角落里睡着了,全家找了我一天,爹娘险些急哭,我睡醒出来,还嘲笑爹娘狼狈,所以他俩合力将我揍了一顿,又问我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公孙明笑了一会儿,继而面露怀念,“那时我躲在这院子后头打谷场旁的粮仓里,也是那一次,爹娘才知道粮仓外头虽看不出,但里边却有个低矮些的夹层,十分隐蔽。”   苗真一顿,随即明白公孙明的意思,也明白为何公孙世家会选在此地落脚,且绝不提前透露口风。   她也大笑起来,在公孙明肩头连拍几下:“如此说来,少家主年幼时的那顿打也没白挨!”   没白挨打的公孙少家主险些被她拍进地里,这才想起这位女侠用的铁头链砸在脑袋上是真能开瓢的,勉强撑住身体,苦笑道:“左右夜里也是要休息的,这地方偏僻少人,沿途踪迹也都被留在后头的人清理,咱们就在这里略睡几个时辰再一气儿赶路。”   众人都觉得不错,事儿就这么定下。   那虬髯汉照旧被捆着,由公孙世家弟子和碧血阁弟子一道送进粮仓夹层,又留人在内看守。   苗真本已面露疲倦,但仍坚持留在粮仓内。   一行人人困马乏,匆匆决定了休息的地方,有的甚至等不及吃饭,就已倒头就睡。   公孙明却睡不着。   他一根神经绷着,总难以安定下来,拽着齐小甲又将四周反复探查一回,仍不安心,直至返回庄院时,才忽然拽过齐小甲,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齐小甲起先惊讶,随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少家主,您真是长大了。”   “这话你若是半年前说,我一定高兴得要命,”公孙明叹了一声,苦笑道,“但人只有在长大后才知道,长大未必是一件好事。”   但白天黑夜交替,时间如流水,人总是不能停在今日的。   所以夜晚如期而至。   除碧血阁外,小小的庄院被轮班值守的各派弟子们严密把守。   一公孙世家弟子端着吃剩的饭菜自柴房出来,又仔细将门合拢,检查四周,又对把守柴房的几人低声交谈嘱咐,这才又端着托盘离开。   柴房内亮着烛灯,里头的人影被投在糊窗的窗纸上,模糊却明显。   夜已深。   公孙明和衣而卧,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苦熬两个时辰就起来,却不想脑袋刚一沾到床,就迷迷瞪瞪地睡过去。   他隐约梦到了亲爹公孙裕。   父亲死时他还年幼,所以相貌都已有些模糊,只感觉是个高大潇洒的人,见到公孙明,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公孙明高兴地扑过去,还没喊“爹”,就看见他爹挽起袖子,狠狠地抽了他一大嘴巴。   “啪!”   公孙明一骨碌从床上跌下,摸了摸脸,发现刚才那声不是大嘴巴子的动静,立刻从地上蹦起。   耳中传来屋外的惊呼与叫骂声,公孙明拉开房门冲出,抬头一看。   方才的动静是坛子破裂的声音。   院墙之外,黑夜之中,数个坛子自墙外抛进院内,在地上砸得稀烂,一股火油的气味弥漫开,公孙明大叫:“不好!”   院外把守的人已与突然出现的蒙面杀手们厮杀起来,四周弟子飞身而起要去相助,听得公孙明这句时已迟了半步——   一个个火把甩进屋内,火油瞬间被点燃,整个院子顷刻间四面起火,废弃的马棚已烧成火团!   赵二堡主与孙长老也冲出屋内,正与趁着大火袭来的蒙面人撞上,两人登时大怒,各自抽出剑来,迎了上去。   “少家主!”孙长老一剑击退一蒙面人,在火中吼道,“快出去,你万不可出事,否则你娘要心疼死!”   赵二堡主也吼道:“还不护你们家主出门!”   公孙家弟子却只回头看一眼公孙明,见这一贯孩子气的少爷眼里映着火光,神色冷峻镇定,此刻已抽出腰间那把薄光剑,冷冷道:“人在江湖,本就没有退的可能,何况我也绝不想走!”   他的剑已被火光镀上一层红色,比血更热!   院墙外,黑夜如浓墨,看不到亮,院墙内,火光冲天,厮杀一片!   此次出来的皆是精锐,虽事发突然,却还没有自乱阵脚,蒙面人并没讨到多少好。   只是火光难免令视线不太清楚,公孙明连斩三人,心中砰砰直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声惊呼传来:“柴房!”   混乱中,一蒙面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内,他的速度比其他人要更快,身形也更矫健,一进院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直奔柴房而去。   几个弟子阻拦不及,眼见他刺破窗户闯入其中,奔着灭口而去!   公孙明眼前微微一亮——来了!   一把剑递了出来。   冰冷,无情,却精准无比自柴房内刺出!   柴房内没有什么虬髯汉,只有齐小甲!   那蒙面人猝不及防,只能匆忙抵挡。   两人眨眼间连过数招,竟好似两个火中上下翻飞的雀鸟,只能听得剑和剑碰撞的声音。   “少家主,这是?”赵二堡主惊愕道。   “我不甘心只做把守,所以命小甲留在柴房,又将此地派人把手起来,营造出柴房更要紧的样子,让有心之人以为活口就在其中。”公孙明叫道,“小甲,若不能活捉,就弄死他!”   赵二堡主大惊:“您何时留的这后手?真是厉害,难道早已预判到这帮畜生会来?”   公孙明剑走如急电,摇头道:“我并不知,他们不来也无所谓,我并不会损失什么,但如果来了,我就有了一个机会——如此多人把守的地方,善堂一定力求一击即中,所以冲进来杀活口的必定武功过人,就像当时在万枫庄园一样!”   而万枫庄园屠青被杀的时候,杀他的人正是洪指头!   这少家主做了个鱼饵,上钩与否,对他都只赚不赔!   “公孙世家后继有人!”孙长老长叹一声,立即双脚点地一跃而起,与齐小甲一同击向来人。   齐小甲走了近百招后,忽然叫道:“此人绝不是洪指头——洪指头能与秦嵬打擂台,两人武功至少也是平起平坐,我与秦嵬过过招,他差得远!”   公孙明一惊,随即心头大震。   这地方如此偏僻,若非公孙世家的人,应当不会有旁人知道,但这伙杀手竟能找到。   不在道上,不在山中,偏偏在这里袭击,且并非偷袭,而更像早有准备,否则谁家趁夜做事还带着如此多的火油,必定是事先准备,因为提前知道了这里的地形!   公孙明心中猛然顿悟:“不好!”   他当即踩着墙壁翻身而起,奔向谷仓方向,却险些被墙外冲上来的蒙面人击中,闪避间瞥向谷仓,却发现那边仍旧静悄悄,似乎并无异样。   只是不等他呼出一口气,就远远瞧见黑暗伸出,划出一道火光。   谷仓也被点燃!   幸好有苗真坐阵,碧血阁弟子们冲出谷仓,与善堂来人缠斗在一处。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百灵鸟也同时冲出,因都穿着齐小甲安排的公孙家的衣服,装作是家中弟子,趁乱蒙混过去,其余人也无暇计较。   总算将杀手们拖住,没能冲进谷仓。   在看到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公孙明回过头,与齐小甲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有愤怒和恨意。   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的身边有叛徒时,是很难不去恨和怒的。   如果说顺着沿途踪迹找到这里是巧合,火油也是在看到这里之后才紧急在附近采买准备,那谷仓就一定只能是因为叛徒了。   而且因公孙明在抵达前没有透露任何消息,所以活口在谷仓的事情应当并未提前被透漏给善堂,否则也不会有人先尝试攻破柴房。   齐小甲已完全明白,这场大火并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更是为了能接近队伍里的叛徒,从对方口中得知活口的准确位置。   他怒喝一声,剑法再不隐藏实力,几道冷厉的剑光自火中穿插,转瞬便有四五人倒下。   “齐护卫与公孙少家主先去助碧血阁应战,此地交由我镇山剑派!”孙长老同时出手,为他开路,“只是这里已没有攻击的价值,谷仓必定凶险,别叫少家主出事!”   赵二堡主也奋力厮杀:“止风堡弟子,有余力者跟去!”   齐小甲就地一滚,来不及道谢,冲上前去,与公孙明一道杀出血路,奔向谷仓。   却见谷仓外的地上已是鲜血与尸体堆积,火苗舔舐着尸体的布料和皮肤,劈啪作响。   苗真几次想趁火势不大冲进去将虬髯汉救出,却皆被悍不畏死的善堂杀手拦住,铁头链在火中烧得有了温度,挥洒间也有些艰涩。   公孙明和齐小甲刚一赶到,就听苗真吼道:“那边儿!”   所有人循声看去,见谷仓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三四条飞爪锁链,几个蒙面人正顺着锁链攀上。   飞爪虽勾在最顶上的气窗,但几人停下的位置却并非最高,而正正好好是夹层附近。   “他们要破开谷仓,直接进入夹层!”苗真怒不可遏。   公孙明和齐小甲甚至已来不及叫喊,提剑飞身冲上前去——   “咔!”   领头的那个蒙面人带着一顶斗笠,剑已出鞘!   随后几个同行的蒙面人同时出手,剑或匕首一同带着内力刺下。   这地方本就有些年头,因要防潮,所以此地的简易谷仓均由附近木材制成,本还算牢固,但被内力催动的刀剑重击,竟“咔”地裂开一道口子。   公孙明已恨得心头滴血,怒吼道:“善堂,洪——”   “——洪指头!”   一道听起来竟有些开心的声音响起。   此情此景,说话的人还能开心,显出了许多此人独有的傲慢。   因为他本就有傲慢的资格!   刀光自下而上窜起,刀风卷动火焰,袭上谷仓!   戴斗笠的男人登时一惊,尚未看清踩着轻功顺着锁链追上的人的样貌,就已被身侧同伴的血溅了一脸。   那人哽咽一声,跌了下去。   背上还插着一根箭。   数道破空声响起,箭如流星赶月一般,自远处接连射出。   每一箭都精准射中一人,每一箭都能穿透胸膛和脑袋!   斗笠男人立即撒手,身体急速下坠,堪堪避过一箭。   他尚未站稳,刀就已递到眼前!   那刀好快,映着火光,燎原一般劈砍而来——   刀名无常!   火苗跃动之间,公孙明终于看清来人的样貌,他几乎要跳起来,大吼大叫:“秦嵬,秦嵬,我就知道你没事!”   苗真也大吼大叫:“秦嵬,你竟还有脸出来,知不知道老娘这一路受了多少苦,全为了你临时丢给我的烫手山芋!”   “少家主,苗阁主,”秦嵬并不看他,只与洪指头激斗数招,身上的氅衣卸下一卷,顺道将偷袭的善堂杀手兜头抽得摔倒在地,哈哈笑道,“几日不见,二位仍是这么活蹦乱跳。”   不等那二位大发雷霆,就听得几道马蹄声自林中奔出,为首之人马背上拉弓搭箭,射中一向公孙明跃起的蒙面人。   公孙明一瞧见来人,顿时又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起来——这人之前那一拳的力道好像还留在他的脑袋上。   他不由脱口道:“沈云屏!”   沈云屏已策马赶到,先看一眼秦嵬,见他应当暂时无事,这才又转过头看一眼齐小甲,后者悄默声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多话,只厉声道:“你们似无头苍蝇一般,难道就是名门世家的做派?”   三派赶到的弟子均是诧异,但场面混乱,无人顾得上回答。   倒是几个止风堡弟子披着湿水了的棉被冲来,顾不得许多,一人叫道:“我去救人!”   说罢不顾阻拦,已钻进烧起来的谷仓之中。   其余人更乱了几分,听得一声怒喝:“全都听我调配!”   就见沈云屏端坐马上,一手拿着一根箭,指着各处:“分作三队,轻功好的自火中救人,武功一般或受伤不重的,立即开始救火,以便冲进谷仓救人,武功不错的,将谷仓围住,截断这帮杂碎的来路和退路!”   顿了顿,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再去几个告知庄院那边儿,善堂的人死活我不在乎,与公孙世家同行的所有人,绝不能有趁乱离开此地的!”   混在三派中装作是公孙世家弟子的百灵鸟们立即应了一声,动了起来。   这一动很容易就带动了真的公孙世家弟子一起,连带着其余两派一道,终于有了章法,不再被火光影响,自厮杀中撤出一些人手,各自行动。   公孙明低声道:“你方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沈云屏瞥他一眼,柔声道,“少家主分明是懂的,只是还难以接受——在场之人,除了善堂,便只有止风堡、镇山剑派和你公孙世家、碧血阁,所以为善堂开道,引人来到此地又泄露活口藏身处的,必是你正盟里的人!”   公孙明的脸色即便在火光映照下也显得惨白,他停顿片刻,苦笑:“你说得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江湖万变,人心若想不变,本就是难事。”沈云屏翻身下马,再次搭弓,瞄向火海中一片片厮杀的人影,平静却有力道,“至少手里的刀剑兵刃是可信的,自己的心是可信的!”   “当!”   刀与剑碰在一处,已分不清迸溅的是火星还是四周被搅进的火舌。   秦嵬若山火中冲出的豹子,刀便是獠牙,快已不够,快还要凶,要狠,要被火光激出血性和野性才能称得上是他的刀法!   斗笠男人未料到竟会在此地与秦嵬再度交手,剑慢了一瞬,就等于慢了大半。   刀剑交错而过,刺耳声如骨裂,哪怕慢了一步,斗笠男人竟还能拔地而起,他的轻功好似全不需助力,脚一点地,人就如柳絮一般乘着火焰燃烧带来的气流腾起,向后撤去。   “要跑——”公孙明提剑冲进火海,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下,纠缠起来。   但他话音未落,就已心头松了。   因为秦嵬的刀已劈开火焰,紧追斗笠男人而去。   “我这几日梦中,都在与你追逐。”秦嵬的眼中映着火光,那双眼似乎已被兽性吞噬,因为只有野兽,才会因火光而狂躁。   却不想那斗笠男人因刻意伪装而嘶哑的声音道:“你绝想不到,我也一样!”   “我应当想得到,”秦嵬冷冷道,“我想你我梦到的四周景色,或许也是相同的。”   两人刀剑相撞,内力冲击,带起的刀气剑气竟将火焰微微卷动。   二人同时道:“枫林,火海!”   秦嵬的刀上好似卷着火焰,火光令他的刀光泽耀眼,若红霞劈下,却又有火苗一样诡异的多变和吞噬活物的力量。   他的轻功不如斗笠男,火光也刺得他眼睛略感酸涩,正觉脚下将要踩到善堂杀手的尸体,余光却瞥见一点寒芒擦地飞来。   沈云屏的箭似有千斤重,如巨兽般冲出,挂住地上尸身的衣袍后仍飞出数丈,钉在谷仓墙壁上,拖着碍事的杀手尸体一道挪开,为他扫出一片落脚的地方。   秦嵬脚踩在实地上,痛快地笑道:“沈云屏!”   “你不必说,”沈云屏又抽出一箭,“赢了之后再来谢我!”   “厉害!”公孙明惊道,回头看沈云屏,“原来你也不止是力大!”   齐小甲正在跟人缠斗,闻言立时咳了一声。他夹在两个主子之间,忽然觉得比打架还要难受。   四周都热得厉害,火海总是比枫林更具威胁。   但无论是当初的枫林还是如今的火海,都不会令秦嵬有丝毫的分神与动摇。   那斗笠男人后撤一步,感叹道:“你不同了。”   “哦?”   “你与上次交手时比,刀的感觉已有了些许不同。”斗笠男人道,“这世上有许多人,到了你这个年纪,武功就该定型,因为人本就是很容易依赖经验和套路的东西,但你竟在这短短几日内有了变化。”   秦嵬道:“你说的不错,人到了一定年纪,往往就不愿再挪出属于自己的‘屋子’,所以人就会停下,定型。”   “那你为什么要走出来?”斗笠男人问。   “因为我只能走出来,”秦嵬笑了笑,“因为我已不是‘还不能死’,而是‘要好好活’了。” 第78章 78: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火仍在燃烧!   许多天前的枫林即便似火,也绝没有今日的温度。   刀剑相争,寸寸杀机,火焰已无法争锋。   两人的动作太快,全不受四周热浪影响,几乎是在火焰上搏杀,使得周围正盟弟子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只得和善堂其余杀手缠斗。   公孙明已看得眼花缭乱,心跳不已,几次想加入战局,又恐自己武功不够资格,只会打乱秦嵬的攻势。   他虽犹豫,脑子却还没停下,扭头去看沈云屏。   沈云屏早已弯弓搭箭多时,瞄着火中二人良久,奈何斗笠男人早知他这一手拉弓的好本事,走几招便要错身一次,与秦嵬身位数次交叠易主,令沈云屏一时无法出手。   火焰中传来秦嵬的声音:“你比在万枫庄园时老得更厉害了些。”   “哦?”   “那时你虽已显出老态,但还有些意气存留,”秦嵬平静地说着,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世上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但今天,你好像已经累了。”   斗笠男人道:“无论老少,人总是会累的。”   “但老人与年轻人总有不同,年迈之人伤口的愈合速度,总不会比年轻人更快。”   “你难道在讥讽我已不如以往康健?”   秦嵬看向他时,眼中尤有恨和怒,但声音却很平静:“不,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有人年逾古稀,却仍能劈山凿河,有人尚在壮年,却已混吃等死,老与少,本就不该全以身体来区分。”   “我从见你到现在,你说的话里,好像只有这句顺耳一些。”   秦嵬道:“你老得更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你的剑,和你的行为。”   斗笠男人冷冷道:“我的行为如何?我的剑又如何?”   “今日之事,你本可以交给手下来做,一把大火足以,但你还是亲自来了。因为你唯恐活口不死,怕他迟早将你咬出来,这是你的行为。”   “不错。”   “你的行为,意味着你已不信任你的手下的能力,同时,你也不信任自己的掌控力。”秦嵬淡淡道,“你的精神已不再有力了,你的剑很快就会体现出来。”   斗笠男人不再说话。   秦嵬道:“更何况你还受了那样的伤,伤痛很容易让人软弱。”   他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下:“他那一爪的力气很大是不是?那时你的剑没能伤我太深,我的刀也未能将你击垮,反倒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爷险些拽断你的肠子,这世上的因果巧合,有时实在令人惊奇。”   秦嵬的刀并未停下,但脸上却露出了与凌厉的刀不同的略有些神秘和与有荣焉地笑。   这笑实在耐人寻味,除了沈云屏和秦嵬外,都不会理解这话里的含义,也不真的知道“因果”是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谢堑之子的一击!   斗笠男人只以为秦嵬是在讥讽,没有说话。   人总是无法对实话做出反驳,尤其是当你还算是个有些脸面不愿胡搅蛮缠的人时。   只是他的剑走得更快,另一手袖中暗器数次飞出,阴毒且精准地穿插在繁复的剑招中袭向秦嵬。   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尤未冷却,秦嵬早有防备,暗器皆被闪过,数次擦着头皮而过。   刀剑撞击之声与衣袂翻飞声交叠,两人交手的地方竟无人敢靠得太近。   “想来对枫林里血腥味心有余悸的也并非我一人,”斗笠男人冷笑道,“你毒入得不浅,如今尤未至巅峰状态。”   远处沈云屏公孙明等人听得这句,心头均是一沉。   却不想秦嵬已道:“正是。”   “正是?”公孙明叫起来,“他竟然说‘正是’,人家要杀他,他还承认短处,难道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就觉后脖发冷,扭头对上沈云屏幽幽的视线,登时闭上嘴。   齐小甲庆幸现在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正与苗真一道阻挡自庄院处而来的杀手,不用挤在这两个人之间受磋磨。   好在沈楼主也没太跟财主家傻大儿计较的心情,只平淡道:“一个连自己短处都不敢承认的人,和一个总能看到自己短处且不自弃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更怕哪一个?”   公孙明不需多想,已得出答案。   那边斗笠男人没料到秦嵬如此平静镇定,不由道:“小子,难道你以为杀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嵬冷冷道:“我自不会那样以为,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可能桩桩件件都恰到好处,所以即便运气不佳,我也要拔刀,这本就是一个刀客该做的事情!”   “好,好,好!”斗笠男人连道三声,剑猛然一变,直挑秦嵬手腕,“谢堑地下有知,儿子竟已是这样的刀客,必要高兴地翻几个跟头!”   秦嵬的怒火比烧着的谷仓更烈,不敢想这话沈云屏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谢翎本该是学刀的,若非当年变故,他也不会痛失父母,更不会因毒入更深且延误治疗而落下病根,经脉受损,再没聚起内力的可能。   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仇人的夸赞,比谩骂更让人作呕!   秦嵬刀似长炼,带起的刀风卷动四周火舌,如猛虎般撕咬而来。   愤怒的刀,正如凶猛的野兽,绝不可阻挡。   那斗笠男人丝毫不挪动,好似已做好引颈受死的准备。   只等刀已绝无撤回的可能,才猛然跃起,乘风而起一般轻盈,脚尖点上刀尖,翻身竟直接窜上已烧得正旺的火中!   烈火熊熊,他本已打算借着寻常人对火焰迟疑的一瞬脱身,却不想刀竟已跟着追来。   秦嵬拿刀鞘的手猛然一挥,内力带起的劲风将火舌荡开一瞬,他疾驰而入,刀追着已有些落势的斗笠男人两腿劈去。   斗笠男人一惊,急忙以剑顶地,将身体弹出数丈,勉强站稳。   秦嵬这一追着实凶险,火苗已燎了衣角,幸而就地一滚灭了。   两人刚出火海,便又缠斗起来。斗笠男人忽然笑了,这笑里有了然,也有讥讽:“你方才说要‘好好活着’,我却觉得你仍不知什么叫‘想活’。”   秦嵬没有说话。   “因为一个人如果自小就活在靠凶狠才能谋生的环境里,心性就已养成,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的。”斗笠男人道,“无论你想要为谁而活,又有谁希望你活,你都需要很久的时间去转变,在那之前,你只会令人失望。”   沈云屏正一箭击中远处杀手,听得这句,心头怒悲交叠,几乎要骂出声来。   刀剑相抵,秦嵬只能自斗笠的缝隙中窥见这人半只眼睛,那眼里布满血丝,黑眼仁也有了些浑浊。   秦嵬已不知自己是怒火还是其他,并不反驳他的这句话,只忽然道:“我已完全明白了。”   “什么?”   “我已明白,你虽参与当年的事情,却绝非最重要的策划之人,”秦嵬冷冷道,“因为你很知道什么是‘想活’,一个太想活的人,有时就会变成怕死的人,而怕死的人,是绝不会有策划出那样凶险且孤注一掷之事的胆量的。”   这话好似一根毒刺,尖锐地竖起,扎在斗笠男人的嘴上,令他说不出话。   秦嵬的嘴唇翘起,露出一个略有些傲慢和轻蔑地笑:“善堂早在洪指头放弃自己的姓名为他人卖命以求苟活的那一刻,就已不复存在!”   这已近乎诛心之言,斗笠男人好似被揭掉了最后的那层脸面,怒道:“好大的口气!”   他的剑如疾风一般刺出,眨眼便走了十数招。   而谷仓的火势则在二人争斗间略有缓解,听得几道惊呼传,自谷仓中扑出一团狼狈的东西。   沈云屏定睛看去,见是已被火燎得黢黑一片的被子,被四周的人慌乱揭开,露出里头两个眉毛头发都烧焦大半的人来。   还有力气咳嗽坐起来的正是方才冲进去救人的止风堡弟子,而另外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打扮和体型不难看出,此人正是那个活口虬髯汉!   秦嵬那边不容分神,沈云屏立即翻身下马,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过去查看。   苗真比他更快一步,一把将虬髯汉掀过来,随即叫了一声。   那活口脸上的胡子已被烧得糊作一团,口眼紧闭,脸上满是黑色粉尘。   沈云屏不由分说,立即蹲下身去把脉,随后神色骤变,又抹开这活口脸上的污垢,众人这才看清此人面色灰白,虽还有口气儿在,但已离死不远了。   “怎么回事!”苗真惊愕。   将他救出的止风堡弟子咳嗽着答道:“哎,火虽还没烧透夹层,但浓烟却将他熏得晕厥,我也来不及施救,只能将他先搬出来——”   他话未说完,苗真已气得好似要发疯:“他死了,我这一路辛苦岂不白费?”   她一想到自己自奉春台出来,这一路的艰难与憋屈,登时怒上心头。   再想堂堂白道,竟被这帮宵小骑在头上撒野,又觉可悲可笑。   苗真猛然转身,直奔斗笠男人而去!   证人将死,那就只剩擒拿洪指头这一条路,再无退路可言。   苗真手中铁头链去势汹汹,口中厉声道:“小刀鬼,此人既已用如此下三滥手段,就再别同他讲什么道义公平,你我合力,今日必要将他拿下,带回捉月城!”   那边的动静早已传至秦嵬和斗笠男人耳中,两人在火舌中相争,亦如当日在枫林中厮杀,秦嵬好似已忘记身处何地,眼中只有此刻的刀和剑!   他的刀变得更快,如火焰投在地上的阴影一般变幻莫测,这一刀实,下一刀虚,虚实之间,耗人心力,却刀刀都致命。   斗笠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骚动,又在虚实而来的刀法中应对艰涩,剑有瞬间的停顿。   但就只是这一瞬间,秦嵬的刀就已插了进来!   眼见刀尖尚有三寸便能插入他的胸膛,却听轻轻一声“噗”,斗笠男人竟猛然仰头,口中一道寒光刺破黑色蒙面——   一根毒针射出,直奔秦嵬面门。   这本是最阴毒、最致命的一招,斗笠男人甚至已想到这针扎在秦嵬脸上的模样。   但针停在了半道。   因为秦嵬另一只手的刀鞘已横在当间儿!   即便尚不知何为真的“活着”,但秦嵬仍是那个绝不肯死的人。   所以他从未有一刻松懈。   而他的刀已在对方自以为成功的瞬间递出!   饶是斗笠男人身经百战,也再难躲开这狠戾的一刀,只能勉强侧身,以手臂接下这一刀。   刀去如猛虎,回亦如野兽,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那男人闷哼一声,右臂血流如注,剑也因剧痛而松落在地。   “我早已说过,”秦嵬冷冷道,“你的剑迟早会显露出你的无能。”   而他身后,铁头链已奔来,径直缠上那男人的脖颈,大有将他勒住的意思。   斗笠男人来不及再捡剑,身形游鱼一般向下划去,生生将脑袋自铁链的圈中抽走。   不等秦嵬的刀落下,斗笠男人就地后翻,腾挪间竟自鞋尖脚底飞出两把镖。   这人的一只脚是断的,鞋子上竟也因此做了玄机,藏有带毒的暗器!   秦嵬立即侧身闪避,听得半空一道碰撞声,定睛一看,沈云屏一箭正中那毒镖,将其击落在地。   两人隔着火海对视一眼。   再回头,却见那男人斗笠已被苗真打落,露出一头花白头发,以及一双阴毒的眼睛。   “好厉害的刀,好惊人的韧性和胆魄,若再等上十年,江湖中怕是少有你的对手,”那男人阴森道,“但只有一件事,你永远不可能做到。”   秦嵬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已向前刺出。   那男人拖着流血的手臂,身体疾驰后撤,同时闪避着铁头链和沈云屏的箭,幽幽看一眼秦嵬,道:“你至少绝不可能活捉我!”   秦嵬心头忽地一顿,就见那男人跃起,径直冲进谷仓火海之中!   “洪指头!”公孙明阻拦不及,反倒被倒在地上还未断气的杀手们刺中小腿。   齐小甲大惊,一剑送杀手归西,扶住公孙明。   公孙明两眼血红,还要向前冲:“洪指头,你凭什么敢死,我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洪指头!”   “少家主!”   齐小甲尚未说完,听得旁边几道呼声:“苗阁主,不可啊,苗阁主!”   远处两道身影紧随斗笠男之后冲入谷仓,埋入火中。   一道是苗真,另一道人影手里的刀尚在滴血!   卫四地惊道:“秦大侠!”   余光中身旁的人猛地冲向前去,卫四地几乎不用看清是谁,就已扑上去试图阻拦:“楼主!”   被他拉扯拖拽的人却远非他的力气可比,疯了一般奔向谷仓,沿途数个百灵鸟冲来,都没能将他拉住。   沈云屏被数人拽住手脚,身体仍在挣扎,两眼死死看着烧得像根儿苞米芯似的谷仓,浑身冰冷,只有喉中仍吼:“秦嵬,你这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却听“咔咔”几声崩裂之声,谷仓一侧终于承受不住,塌了下去。   浓烟与高温同时涌上,几乎瞬间遮蔽秦嵬的视线。   刺鼻的气味混淆他的嗅觉,烧灼之声侵扰他的听觉,他全凭本能追进火中,眼见洪指头背影被火苗淹没,惊怒与憎恶几乎令他颤抖——   只差一步,只差一点!   为什么永远都差这一点!   刚才那一刀如果没有废掉洪指头的胳膊,而是插进心口,他绝不会有逃走的可能,就差一点!   他逃不远,这人如此怕死,必定不敢跳进火中自尽!   只要再追进去一些,只要……   “熊瞎子!”   嘶吼声穿过灼热的风和火,蒙蔽视线的浓烟,刺进秦嵬的耳中和心头。   秦嵬好似被抽了两耳光,猛然顿住。   这一瞬间,他所有执着都随着火光被烧毁,全被沈云屏那声叫喊拴住了脚和心,猛地回神儿,倒退两步。   余光却在烈火中瞧见不远处倒下的架子下压着个人,上半身已被压得瞧不见,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外,尚未焚毁的衣袍十分眼熟。   秦嵬两眼被熏得落泪,却不愿再让沈云屏担忧,转身要撤。   耳边传来几声剧烈咳嗽,秦嵬一扭头,见苗真竟也追了进来,已被呛得够呛,幸好起火点是在谷仓后头,正门这边儿尚有呼吸的余地。   “苗阁主,”秦嵬吼道,抬手一指,“那个!”   苗真一眼扫过,在火中看到地上的人,铁链当即一甩,拴住那人脚踝:“走!”   二人用尽全力拉住铁链,同时踩着轻功奔出门去。   他俩进的本就不深,不过三四步而已,此刻撤得又快又急,正在坍塌前拖着铁链一道跑出。   秦嵬落地连着滚了两圈儿,扑灭身上的火,他已闻到自己头发被燎焦的气味,喘着气儿爬起。   抬眼见四周各路人马乱作一团,身后谷仓坍塌大半,自己撤的正是时候,这才松了口气儿。   一股熟悉的香膏气味袭来,秦嵬几乎不用回头,就知来的是谁。   他扭过身正要咧嘴笑,却见沈云屏的眼睛好似被火烧着一般赤红,氅衣在方才被挣掉,再没了拖累,大步地走来。   那香膏的气味不等秦嵬反应,已化作拳头,一拳夯在秦嵬胸口!   秦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捶得险些退出二里地,本还想解释自己只不甘心洪指头又逃走才一时冲动,但对上沈云屏那双赤红的眼睛,忽地没了言语,愣愣地立着。   四周杀手已被尽数斩杀,只剩谷仓还在烧着,其余人也发现这二人表情不对,连公孙明都闭了嘴。   只有卫四地壮着胆子凑过来:“秦大侠可有受伤?”   “尚可。”秦嵬低声道。   旁边儿苗真也刚出火海,坐在地上喘着气儿道:“我俩本就只在门口停留,抓得到就抓,抓不到也要撤走了,总不能不搏一把吧?否则我这一路算什么,啊?”   秦嵬完全不敢赞同她一个字。   “苗阁主有理,”卫四地道,又打量着沈云屏表情,“楼主,秦大侠与苗阁主无事。”   沈云屏淡淡看一眼秦嵬,并不开口。   一旁公孙明终于跑来,他一条腿受了伤,跑起来略显滑稽,还没到就已问道:“你俩没事,真是太好了,那畜生抓到了没?”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还是苗真将铁头链往回又拉了拉,拖动另一头气息全无的一具尸体。   几人这才发现他俩竟自谷仓内带出了个死人!   “方才火中看不太清,只见这人许是被浓烟呛到后又被倒下的架子砸中,看他衣袍与洪指头穿得相似,就一道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确认——”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数道惊呼和慌乱的叫嚷:“天爷,他咋咬人!”“快分开!”“轻点儿——娘啊,把人耳朵咬下来了!”   众人转头,见不远处原本正试图救治虬髯汉的几人此刻已乱作一团。   一百灵鸟飞身过来,对沈云屏道:“楼主,那活口本就只剩一口气儿,却忽然暴起,将救他出来那止风堡的弟子的耳朵给活咬下来了!”   这变故实在骇人,且始料未及。   沈云屏一愣,当即大步向骚乱的方向走去,再不搭理秦嵬一下。   秦大侠原本已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却不想沈楼主一拳过后,连眼风都懒得再给他,心里好似让方才的浓烟给呛到一般,乌烟瘴气地不好受起来。   哪怕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也少有这种感觉。   一旁苗真也已起身,指挥自己门下弟子将那死尸抬过来,自己却慌张地去查看虬髯汉的情况,撂下一句:“你俩这是吵得什么架?”   秦嵬搓了把脸,重重叹口气儿,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全都按下搁置,大步走过去跟着做起正事。   见几人到来,那些乱作一团的弟子们急忙让开。   方才自火中英勇救人的止风堡弟子此刻已瘫倒在地,捂着右耳痛呼打滚,被几人勉强按住,拖去一旁救治。   而那虬髯汉仰躺在地,双目瞪得几乎凸出,面目愤怒而狰狞,口中还咬着什么东西,被沈云屏垫着帕子狠狠一掰,自里头掉出一只右耳。   秦嵬蹲在一旁,摸了摸他的脖子,对沈云屏摇摇头。   “竟死了!”苗真叉着腰,无奈地摇着头,“我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竟全都没了意义。”   公孙明脸色发青,这人竟然是死在自己手上的,咬牙道:“唯一的活口死了,洪指头也死了,线索竟断在我的手上,我只恨不能自己也死了算了!”   他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齐小甲等公孙世家弟子正要安慰,却听沈云屏不咸不淡道:“少家主慢些找死,若实在想死,也要等我检查完尸体再去,那谷仓还没烧完呢,您尽可以和秦大侠一样进去暖暖身。”   秦嵬宁可他骂自己,也好过这种讥讽,不由苦笑起来。   沈云屏却不看他,只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体,忽见这人左手紧握成拳,连拇指指甲都有劈裂破损,剑眉一皱。   秦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留意到这一点,当即抓起这虬髯汉的左手,掰了几下,惊愕地发现竟无法将这人的五指抻开,可见此人临死前将手握得多紧。   另一只手自一旁伸出,带着玉扳指的五指扣在虬髯汉手上,猛一用力!   那些指头竟被一根根掰断后拉开。   秦嵬看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总觉得这劲儿本是要用在自己头上的。   此时因是夜晚,秦嵬本该看不清东西,但因火光,他的视线尚且还算清楚。   也正因这一点,他与沈云屏几乎同时看清了虬髯汉掌中用血写下的一个字。   两人脸色剧变,不约而同地一起将这只手捂住,对视一眼。   秦嵬看着沈云屏,轻摇了摇头。   沈云屏脸色发沉,两人的争执绝不会影响两人的做事,此时他再想打秦嵬一顿,也都按下不表,只点了点头,随即道:“公孙少家主,苗阁主。”   被点名的二人一愣。   “请你二人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去。”沈云屏平淡道。   苗真皱起眉,她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已察觉出不对的地方。   倒是公孙明还傻乎乎道:“散去哪儿?”   秦嵬忍无可忍:“那儿不还有个谷仓在烧么,去灭了,左右也不会有人再进去!”   卫四地叹了口气,看一眼齐小甲,眼神中带着同情和怜悯,就像看着一个抽到下下签的倒霉蛋。   齐小甲木着一张脸,与公孙明交代几句,自去带着家里的弟子救火,并派人去庄院内告知情况。   碧血阁弟子本就不多,在苗真与公孙明的指令下,其余人全部散开,虬髯汉尸首身边只剩他们四人。   “究竟何事?”苗真皱眉问道,“事到如今,不如坦诚相告。”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这才慢慢松开各自的手。   他俩的手此前因捂在一起而都出了汗,此刻撤开,各自觉得凉飕飕地难受起来。   苗真与公孙明伸头看了一眼,瞧见虬髯汉手中那个字,同时叫了一声,然后同时伸手捂住对方的嘴,以免吐出一丝信息。   公孙明是这四人中年纪最小、心思最单纯的那个,挣扎着将苗真的手挪开,做贼心虚一般左右看了好几回,才满头大汗地紧张道:“为什么是这个字,难道是说我?我没杀他呀,我——”   “少家主,”沈云屏和气地看着他,柔声道,“你的脑子莫非是从猪身上换的?”   秦嵬想笑,生生忍住了。   他绝不愿在这时候招惹沈云屏,不然自己的下场一定比公孙明还要惨。   公孙明委屈道:“你说话就说话,何必如此难听,我不喜欢你们八方楼的人,但我就不说那些难听话。”   任凭谁都很难在一个很坦诚的人面前再说些缺德话,沈云屏愣了愣,不由笑了一下,感觉到秦嵬目光,立时又绷起来:“此人与你并无交接,这字自然不会是说你。但他既然留下这字,就意味着他知道,这字绝对是在场众人都清楚的信息,是不是?”   苗真与公孙明的脸色都沉下来。   因为他们已同时想到了这字能指代、且在场之人都知道的地方。   “这人此前一个字也不肯说,如今为何忽然改变主意?”苗真低声道,“会不会是耍诈?”   沈云屏尚未开口,秦嵬已道:“他脸上表情狰狞愤怒,又夹杂怨恨,一个人如果临死前会有这样的表情,就难免会做出一些违背他此前行为的事情——恨总会让人疯狂。”   沈云屏听得最后一句,顿了顿,又道:“他十指全部劈裂带血,应当是在起火的时候挣脱开了捆绑的绳索,但夹层被锁死,他无法逃出,且因先前重伤,也无力撞开逃生,所以抓挠所致,不然不会有这一手的木刺。”   公孙明急忙蹲下,拿起虬髯汉一只手看了看:“真的有!”   继而又有些不忍,看一眼这死人,叹道:“待事情尘埃落定,我会命人将他好生安葬。”   “这人应当早就听到谷仓外动静,毕竟木制的墙壁并不多厚,所以他一早知道火是自己人所放。”秦嵬拍了拍公孙明肩膀,又道。   “善堂的人,难道会怕死?”苗真问道。   沈云屏用崭新的帕子擦着手,站起身来:“一个人如果在意识到‘我必须死’的时候立刻就能没有痛苦地离去,那其实并不算不能接受。但他却已没有了那个机会,这一路颠簸,总有他后怕与心惊的时间。”   顿了顿,他又冷冷道:“况且人可以接受瞬间的死亡,却无法接受被长久依赖的同伴活活烧死。”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起身。   秦嵬跟着站起,两人都同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人的尸身!”沈云屏面沉如水,停顿片刻,忽然转过身,将手向秦嵬伸去,“刀。”   他说话的同时,手已伸向秦嵬的刀,并且毫无阻碍地将其抽出。   公孙明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小刀鬼将那把在江湖上已被许多刀客说成神兵利器的无常刀递过去,沈云屏则抬手将其抽出,好像这本就是他可以用的刀一样。   不等公孙明再问,沈云屏已干脆利索第斩下了虬髯汉写字的那条手臂。   秦嵬看着他的动作,便已知沈云屏至少努力地去尝试过用刀。   那绝非一个门外汉握刀的姿势。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弓与鞭,因为刀这样近距离搏杀的武器,没有内力支撑,总是会落在下风。   他心中酸楚异常,几乎又恨起方才没能将洪指头一击毙命。   “小卫,将此人胳膊收起。”沈云屏用帕子将秦嵬的刀擦干净,才又不看他一眼地将刀入鞘。   苗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道:“沈楼主这是何意?我虽知你绝无恶意,但——”   “何意?”沈云屏微微地笑了,“因为我已不再相信正盟,这意思足够么?”   苗真哑口无言,面色铁青地立在原地。   公孙明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尸体交由我公孙世家保管。”   “我自会带着此人手臂去捉月城,届时尸体与手臂拼凑,依旧是最好的证据。”沈云屏温声道,“少家主不必担忧,你我的目的,并无分歧。”   公孙明看他一眼,只有苦笑。他已没有说“不”的权利,秦嵬连刀都能给这人使,若他反抗,这刀说不准就会和在渡风城时一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四周人的视线,兀自将刀归拢入鞘,与沈云屏一道朝从谷仓中拉出的尸体而去。   那尸体上半身已基本焚毁,看不出太多细节,倒是下半身还有检查的价值。   两个百灵鸟上前,将那人两只脚的鞋袜脱下。   一只断足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洪指头?”一镇山剑派弟子叫道。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蹲下身来,用帕子掩着口鼻,皱眉对那人脚上的断口处看了一会儿。   秦嵬亦抓起此人两只靴子检查一番,脸色猛然一变,不知是喜是悲。   两人同时道:“这人不是洪指头!” 第79章 79: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惊愕。   苗真挽起袖子蹲下身,将尸体翻了几翻。   此人刚死不久,但因倒下时被烧着的架子盖在身上,使得胯以上全部烧了个稀烂,不仅看不出面容,连被秦嵬伤过的手臂、沈云屏掏出一个洞的腹部都烂成一片。   苗真恼怒道:“这人倒是很会烧,能瞧得出特征的地方全都烧没!”   卫四地道:“看来想靠面目认人是不可能了。”   “本也就没瞧见斗笠下的狗脸长什么样,”苗真骂道,“当年善堂还为非作歹时,洪指头就十分神秘,几乎没人见过他相貌。”   “我瞧他身高体型倒是与洪指头相仿,衣袍也一样。”公孙明沉着脸,“可我很难相信,凭他的狡猾和武功,会如此轻易烧死在谷仓里。”   秦嵬已提着那双自死尸脚上褪下的靴子站起身:“这双鞋鞋底略厚,藏有机关,的确是洪指头脚上那双,长度也与这尸体的脚一致,只是宽度却不大对。”   他将靴子底顶着死尸的脚比了一下。   “有些宽了!”公孙明略吃惊。   习武之人,对鞋子还是有些挑剔的,至少尺寸合适,才不影响轻功和发力。   哪怕是仇人,也要承认洪指头的轻功已称得上一流。   一个一流的轻功好手,最懂得要如何挑合脚的鞋子。   “有问题的不止是鞋子。”沈云屏也站起身,用帕子细细地擦着手。   他擦的用劲儿,无意地要将手擦下一层皮来。   旁边儿伸来两根指头,夹着他手里帕子一角,趁他不备,将帕子一把薅走。   沈云屏诧异地转过头,见秦嵬已撂下那双倒霉靴子,拿着他用过的帕子装模作样地也擦起手来。   秦大侠身手了得,窜过来的速度又快又悄无声息,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将沈楼主手里的东西拽到自己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精彩绝伦。   沈云屏不理他,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死尸的那只断脚,不紧不慢地温和道:“这只脚的确断了有些年头,但从断口斜的角度上来看,似乎是自内向外削掉,但洪指头的脚却是被段贺年亲手斩去,两人面对面站,再怎样也不会形成这样的斜度。”   “不错,”苗真则是将尸体裤腿掀起,按了按他的腿肚,脸色难看地站起身,“虽不知洪指头相貌,但拿膝盖想,也知道他年纪不轻,皮肤应当更松弛干瘪一些,这死人依我看,顶了天三十五、六。”   三人合力,将秦嵬和苗真拼命拖出的尸体的身份给锤死了——只可惜锤出的结果并非三人所要的。   秦嵬的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一面希望这死人就是洪指头,他早该死了。   另一面,他又隐隐为这人不是洪指头而松了口气。   当你希望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不愿他死得太容易。   “我亲眼瞧见洪指头窜进谷仓……”公孙明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现在虬髯汉已死,一旦洪指头也葬身火海,那线索就很难再续上。   所以公孙明与秦嵬心情差不太多,表情也自然是相同地复杂。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慢吞吞道:“你看到他钻进谷仓,却没看到他被一点点烧死,甚至没听到他的惨叫,只是看到了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和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用词却算得上冷酷无情。   “可他也并未出来啊!”   “你只是没有看到他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与苗真跑进去的方向,火与浓烟又极容易影响视线,他或许已在那小半谷仓坍塌时就已趁乱逃跑了,连我与苗阁主在进入谷仓后都没有亲眼瞧见他,只是见到了这尸体。”   苗真脸色发沉地点头。   公孙明皱着眉,几乎要将“不甘心”写在脸上。   苗真道:“这死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断脚,都与洪指头比着来,应当是他的替身之一,这手法在黑/道很常见,我只是想不通,他何时将这人安排进的谷仓,那些善堂的杀手未能有一个进去的。”   “这有什么想不通?”沈云屏忽然笑了,“因为他能进去,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秦嵬与苗真顿了顿,立时转身,大步奔回已死透的虬髯汉的尸首旁。   公孙明长这么大,从未有需要他太动心眼儿的时候,饶是近几日已努力地发展出一些心眼子,在这一帮人里显得不大够用,只能一头雾水地跟上。   却见这两人蹲下身,借着火光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身。   方才事发突然,这人在谷仓中又被熏得满脸黢黑,一时间没能仔细看,此刻略挪动几回虬髯汉的脑袋,便见他嘴角竟溢出些许白沫。   秦嵬用帕子沾了沾那白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陡然一变。   这变化落在苗真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嘴唇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起身:“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弟子先去庄院告知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此地情况,其余人分散灭火,伤者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沈云屏略摆了下手,除卫四地之外的百灵鸟也退得远了些。   其余人应声而动,公孙明瞧出气氛不对,只等四周空出来,才低声道:“阁主将外人散开,难道事有变?”   苗真神情复杂。   “怎么?”沈云屏微笑道,“若有需要,我与秦大侠这两个外人也可以先去旁边走一走。”   秦嵬将脏了的帕子丢掉,站起身。   公孙明苦笑道:“你们两个何必如此说?我虽不懂事,先前也做了不动脑子的莽汉,但却还知道,这世上如果连朋友和盟友都不能信的时候,最可靠与可信的,就只剩敌人的敌人了。”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位不久前还横冲直撞的少家主竟能说出这话。   “公孙少家主说得不错。”苗真呼出一口气,“这人死的有些蹊跷,不似被浓烟呛死,而是中毒。”   公孙明大惊失色。   随即猛然转头,隔老远看向被咬掉了耳朵、现在已拖去远处医治的止风堡弟子。   起火后,谷仓内留守的碧血阁弟子和公孙世家弟子全部被逼出,这活口是单独留在夹层内,碧血阁弟子若想杀这人,这一路有的是机会,根本不必等现在下手,而公孙世家弟子也是一样。   唯一在事发后能接触到活口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他的人。   但如果并非是“救”,而是“杀”,那事情就不同了。   这也正能解释,为何这虬髯汉死到临头,只剩最后一口气儿,都要咬这人一只耳朵下来。   “我刚赶到时,与那‘一只耳’一道进去的不止一人。”沈云屏悠悠道,“可出来的只他一个。当时情形,想必也没人看清飞奔进去的几人究竟是什么打扮、长得是什么样子吧?”   公孙明喃喃道:“不错,所以洪指头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那时进的谷仓。洪指头原本就已留好了后手,见虬髯汉已死,再不肯等,引秦嵬与苗阁主瞧见那死尸,当做他已死,他好金蝉脱壳!”   “可如果有人细细查看虬髯汉的尸身,这事就暴露了啊。”齐小甲道。   秦嵬冷冷道:“因为再缜密的计划,也算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去。以我推测,‘一只耳’本打算将这虬髯汉杀死在谷仓内,届时大火烧过,这人就面目全非,少有人再会仔细为他的尸体检验,确定他的死因,这手法善堂十几年前就已用过了。”   公孙明脸色发白,两手握拳。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池劲晟等人皆惨死,因此无人再想到去验一下那些死人的尸身。   “却没料到这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同门活活烧死后,惊惧悲愤,竟拼了命地要活了。”沈云屏道,“这两人逃出谷仓时身披厚被,本就没人看到这两人是否在暗中互相拉扯。”   秦嵬道:“‘救人’的那个一出来便表明虬髯汉活不成了,与他一同进去的人也未出来,洪指头自然听得到,所以才肯离开。”   沈云屏略一点头:“只是他并未料到,这虬髯汉临死前已决定拖人下水,留下线索,我想此事处我们几个之外,绝无他人知晓。”   二人一言一语,将事情经过大致推出了个轮廓。   秦嵬将胸口一团浊气呼出:“我本还在恨没能拿下这畜生,反倒叫他将我一军,却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完,就感觉沈云屏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登时闭嘴。   苗真与公孙明却愈发沉默。   这解释十分合理,但也因为合理,才更锥心。   这一趟出来,同行者皆是正盟之人,公孙世家与止风堡虽不多亲近,却也没想过后者并不干净。   而虬髯汉掌心写的那歪七扭八的字,更令公孙明难以置信。   “少家主,”齐小甲本不愿在两个主子都在的情况下开口,但此刻还是凑到公孙明身边,低声道,“尚未理清头绪,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坏透了。”   “没有么?”公孙明喃喃,“这难道还不算坏透了么?”   远远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几人抬头看去,见庄院的火势已压了下去,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正直奔谷仓而来。   秦嵬转头看向沈云屏,后者当即吹了一声呼哨,他带来的百灵鸟们行动迅速地集结,开始向来时的树林撤去。   接过卫四地递来的马缰,沈云屏翻身上马,秦嵬紧随其后。   公孙明猛然回神:“二位要去何处?”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少家主不必忧愁,此时所有人皆以为活口已死,线索全断,幕后之人松口气还来不及,应当不会再为难你们。”   “若只为自己,我就不会忧愁。”公孙明苦笑,“我只忧愁,自己空有一把剑,却平不了今日的事!”   齐小甲与苗真均是一叹。   秦嵬却道:“一把剑而已,本就不可能平尽天下坏事。”   公孙明黯然。   “好在世上要平事的,总不会只有你一把剑,我一把刀,”秦嵬的声音轻松随性,好像这本就不该是个难题,“你只需知道何时拔剑出鞘,就已足够。剩下的,就看其他的刀剑何时出鞘了。”   饶是心中再气再怒,听得这句,沈云屏眼中仍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这人出身卑微,自幼已吃够了苦头,这样的人,要么恨天恨地自沉苦海,要么通透自在潇洒不羁。   秦嵬眼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成见,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无论旁人如何看,无论会是怎样的后果。   公孙明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回,便觉心头有些敞亮,仰头对秦嵬抱拳,正色道:“受教了。”继而又道,“秦嵬,如今段二之死已有新的调查结果,又有许多证据,你何不同我一道回捉月城去,自证清白?有我公孙世家在,必不会让你出事。”   秦嵬压根没等沈云屏看自己,就已脱口道:“我要同他一起。”   沈云屏皱起的剑眉慢腾腾展平。   “也是,”公孙明苦笑道,“如今这样,我还能做什么保证?”   苗真忍不住道:“少家主,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想一道走,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地看她,倒是秦嵬听出苗真话里话外的调侃,显是还在埋怨自己害得她毫无准备地吃了这一路的窝囊气,不由笑了一声。   被沈云屏拿眼风一扫,登时又绷住,只正经道:“少家主实在错怪秦某,我并非不信公孙世家,只是这世上我最信的,还是他沈云屏。”   这话说完,公孙明猛地“啊”了一声:“一条裤——”   齐小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边儿几人已能听得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对谷仓外忽然多出许多人的诧异惊呼,再不走就更麻烦,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嵬,却自马背上俯下身,拽过公孙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你为何如此肯定?”公孙明侧耳听完,脸上颇为惊讶。   “信与不信,全看少家主自己。”沈云屏一夹马腹,奔了出去,只飘来后一句,“但切莫打草惊蛇,剑总要为平不平事而出鞘,这没有错,但出鞘的时机,却更关键!”   秦嵬对公孙明点了个头,与沈云屏并肩奔进树林之中。   秦沈二人来去如风,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再赶到时,已只能瞧见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少家主,可还好么?”孙长老的一把胡须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气息尚未平复,却先问起公孙明的情况。   公孙明尚未回答,便听赵二堡主惊叫道:“这虬髯汉怎么死了?洪指头呢?这、这人一条手臂去哪儿了?听来报信的弟子说,秦嵬与沈云屏闯入此地,方才跑掉的难道是他二人?为何不拦呀!”   苗真冷冷地看着他,她在听得沈云屏的那句“切莫打草惊蛇”后,心里就已有了成算。   正要开口为尚且年轻气盛的公孙明打个先锋,却听这少家主已平淡道:“是,让八方楼偷袭了一回,那沈狐狸装作与我商讨事情,却忽然暴起要抢尸体,说什么要带走调查,只是被我拦下,争夺间被他斩去尸体一条手臂,掉哪里了也没看清。”   “怎么没将他二人拿下?”   “赵二堡主好大的能耐,”苗真叹道,“你怎么不去跟小刀鬼过两招,问问他能不能被你拿下?”   赵二堡主被噎了一回,只好道:“发生了如此大事,活口又被灭了,这样,我先让弟子连夜去捉月城告知——”   公孙明不等他说完,就已开口:“我已让小甲安排了人去告诉阿娘,公孙世家失策至此,无颜多说,小甲,将今日止风堡、镇山剑派一道来的弟子们登记在册,待到捉月城,一并补偿。”   赵二堡主面露惊愕。   苗真忽然道:“少家主,死伤的弟兄要补偿,活下的也受了累。”   “不错!都不要走动,快快歇着,我再从附近庄户家买些马车骡车来,明日天亮,一道与我回捉月城,”公孙明神情黯然,“我犯下如此大错,他们都要去公孙世家领赏,若缺了一人,娘一定会揍我的。”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孙长老却已叹气道:“就按少家主说的去办就是,只是还望少家主明白,此事是歹人之错。”   “正是,”苗真道,“少家主自责也要待应付完现在的事情再说。”   齐小甲已拿了册子过来,清点死伤人数。   直至火全扑灭,另寻住处修整,也没让一个同行的人离开。   *   夜已深,村口客栈后院却仍有响动。   百灵鸟们忙了大半宿,个个儿灰头土脸,找了个借口说是路遇劫道的,敲开了客店的门。   此地偏僻,客店今夜又没其余客人入住,正合适暂时落脚。   掌柜睡得迷迷瞪瞪,还未开口张罗生意,就被几锭银子封了嘴,只知道听吩咐做事,自去烧水不提。   “苗真那边儿已不必多担心,让所有人好好休息,接下来就要进捉月城了,”沈云屏波澜不惊,照旧是楼主的那副温和镇定的模样,对卫四地低声嘱咐,“今夜不止咱们过得提心吊胆狼狈不堪,洪指头此番也不算全身而退,各自都要稳稳神,绝不会再追着咬。”   卫四地对沈云屏的话向来只有听从,闻言略点头,正准备走,又看一眼牵着马立在一旁不吭声的秦嵬,咳了一声:“楼主,等下热水——”   “你若是如此关心热水,便自己去烧个一宿。”沈云屏冷冷道,“我的热水抬去我屋内,别人的,自然抬去别人的屋内。”   卫小统领颇觉自己被迁怒,登时决定舍弃秦大侠,一抱拳,头也不回地拖着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康复的瘸腿就跑。   秦嵬无奈道:“如今我又是别人了?”   他生性不被拘束,再大的事情,也能打两句哈哈,而沈云屏往日也总能顺着挤兑上几句,只这一次,沈云屏并未回答。   他只转过身来,看着秦嵬。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好在月色还算亮,看得到沈云屏的嘴紧抿成一线,眼神儿好似要扎进秦嵬心里。   “少爷,”秦嵬顿了顿,“沈云屏……”   “我不想同你争执,一件事情,如果说超过三次,就显得太过啰嗦了。”沈云屏压着火,低声道,“你也不要与我说话,因为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哄我高兴,你自小到大都很擅长这个,可我现在不想高兴。”   秦嵬好似被一拳打在了嘴上,再没了声音。   “时候不早,你我各自休息吧。”沈云屏温声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秦嵬默默立了一会儿,搓了把脸,这才将马带去拴好,又添了草料。   手臂举起时略有停顿,肩膀在与洪指头争斗时因就地打滚而撞了一回,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此刻却没完没了地闷疼起来。他揉了揉,叹口气。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秦嵬与沈云屏的客房紧挨着,就在隔壁。   秦嵬回屋时,沈云屏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内透着烛光,偶有书页声传来。   他在对方门前停顿片刻,转道回了自己屋。   房间内竟已提前点好了烛灯,即便沈云屏气他不守承诺不惜命,但仍命人将屋内照得明亮,唯恐他这瞎子看不清东西。   来不及煮饭,秦嵬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又等热水抬上来后匆匆洗漱,却发觉自己没有丝毫困意。   离天亮尚有些时辰,他将屋内的灯全都吹灭,自个儿披着里衣抱着刀,悄无声息地盘腿坐在榻上,闭上了眼。   他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在黑暗中静静地听。   风声,百灵鸟们轻手轻脚活动的声音,已有人睡熟响起了呼噜声。   秦嵬忽然想起年少时,他被谢翎背回家,险些丧命,在谢家躺了一宿。   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很难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变老,老死在某个黄昏或午后。   所以他很坦然地等着去死。   没想到老天偏不让他死。   快天亮时他又从高烧的昏睡中醒来,听到饭桶和磨盘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直打呼噜,而谢翎则蜷在自己身边,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声带着鼻音,吭吭哧哧地,像挨了几脚的小狗崽。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一声。   他停顿了很久,才从黑暗中意识到那是谢翎的眼泪掉在席子上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的嚎啕,知道哭是什么动静,也摸过别人的眼泪,和血一样热,闻到过着急伤心的人身上的气味,大多都是汗津津的。   但他是头一次如此清楚地听到眼泪的声音。   这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跟雨点落在地上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惊奇又不理解,摸了摸谢翎的脸,发现这小子竟还在睡,脑袋下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诧异地心想,这小子为什么能一边哭一边睡,真是神奇,却听谢翎在梦里嘟囔几个字:“瞎子,你好轻。”   年少的熊瞎子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因为他是被谢翎背回来的。   不等他琢磨这话是不是在骂人,谢翎又蛄蛹几下,贴得离他更近:“你还没我重……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他反复地嘟囔这句话,期间三五不时地,仍会发出“啪嗒”声。   那是熊瞎子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醒着的时候为他哭,睡着了梦到他,还为他哭。   他这条蝼蚁一样不值一提的命,竟可以让一个人为自己这样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时,年少的熊瞎子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是“活”的。   他是活的,他是热的,他是可以令一个与自己这样的人全然不同的人高兴和伤心的。   原来一个人并不是只靠本能地吞咽果腹,就算“活着”的。   对他来说,这种“活着”的感觉与性命甚至无关。   那是一种极其难形容的感受,就像在虚无中抓到了个实物,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虚无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秦嵬想到那时的感觉,仍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实物证明了他的存在,还是他存在只是为了去抓、去触碰这奇妙的东西。   那回忆中的“啪嗒”声慢慢消退,秦嵬在黑暗中听到开门的声音。   随后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地推开了他的门。   他不必看是谁,唇角就已先扬了起来。   沈云屏端着放了绷带与伤药的托盘进来,立在门口:“为何不点灯?”   屋内昏暗,他双眼适应这黑暗后,又逐渐能看清屋内各处的轮廓,自然也看得到坐在榻上的秦嵬。   但这光线在秦嵬眼里远远不够,等同于是个瞎子。秦嵬却道:“因为我不知道少爷会来,否则必会为你留一盏灯。”   “真是好会骗人,”沈云屏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勾我来?”   秦嵬顿了下:“哦?”   沈云屏慢慢走到桌旁,将托盘放下,柔声道:“你又是揉肩又是叹气,不就是做给我看?莫忘了,你我一道掉下谷底时,你伤成那样,都不肯吱一声。”   秦嵬被点破,抿了抿嘴:“但少爷还是来了。”   “我已说过,你总会找到哄我的办法,哪怕我已说了我不想高兴。”沈云屏的语调听不出好坏。   秦嵬苦笑道:“所以你连说话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是,”沈云屏道,“我将药放在这里,你自己包扎一下。”   他言罢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呯”一声响,秦嵬在黑暗中着急起身过来,撞倒了凳子。   沈云屏几乎立即要去扶他,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这才意识到又上了当。   他自得知秦嵬是熊瞎子起,就总会忘记这人先前人精一样的心眼儿和勾人的手段,与他的刀法一样多变却管用。   “少爷,”秦嵬叹道,“别生我的气,我当时也并未深入,与苗真一样只在门口站了站就撤出了。”   沈云屏倒也不抽回手,只静静听了,忽然道:“秦嵬,我只问你,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还会不会追出去?”   秦嵬刚要开口。   “我要你老老实实地说!”沈云屏厉声道,“否则我再不原谅你。”   后半句说得一字一句,秦嵬这才忽地紧张起来,抓着沈云屏的手沉默半晌,慢慢道:“我不知道,或许会,但我一定会回来,我已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沈云屏听着这自相矛盾的话,只觉口中发苦:“你不会,你只会在下一次追得更隐蔽,不叫我发现,因为你只觉得只要能回来,就是‘好好活着’,你认为只要能这样,就算对我交差。”   秦嵬听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皱起眉:“难道这不够吗?”   这话好像当头一棒打在沈云屏脑袋上,他止住这痛感和悲伤,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喜欢看到你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但仍愿意让你去过以往四处闯荡的生活是为什么?”   秦嵬不答。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沈云屏别过头去,“你自小到大,拥有的太少,少有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命卖给谢翎,感情和身体卖给沈云屏,你自己并不想要。”   沈云屏转过身,用力抽自己的手。   他的力气哪里是秦嵬按得住的,察觉到这离去的感觉,秦嵬才终于惶惶地叫了声:“谢翎!”   沈云屏略顿了下,却干脆利索地抽走了手。   但刚迈出一步,一条手臂便已自后伸出,一把勒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秦嵬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自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后脖颈,轻而急地喊了声:“云屏。”   这两字令沈云屏的心哆嗦了一下,但下一句却让这哆嗦变为了颤抖:“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秦嵬的声音并不大,只有些沉闷和无奈,失魂落魄地像个到了陌生地方的瞎子。   沈云屏好似被打了两拳,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只是这么感觉。”秦嵬笑了笑,“你不要生气,我那时追出去,是我太心急。”   他终于吐出一个不带任何敷衍的回答,也是沈云屏从未想过的回答。   沈云屏于不再挣扎,半侧过头:“急什么?”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时候,我答应过你要做像谢叔方姨那样的人,要做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的大侠,但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算是了。”   沈云屏愣在当场,猛然想起在渡风城时二人在余瑛家中,秦嵬那句“我早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他那时只觉秦嵬是因灵虎镇一事而自嘲,却不想竟另有原因。   “我用过许多手段,私下里也做过不地道的事情,我结交人时,并不诚心,因为要踏进正盟的门槛真的很难,我只能做利用人的人,不坦荡,反倒做过阴谋暗算的勾当。”秦嵬的声音很小,很低,他做乞儿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说过话,顿了顿,却忽地狠戾起来,“我已算辜负与你的承诺,但却不能停下,因为我还没有为你、为谢叔方姨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所以即便已当不了大侠,我也不在乎!”   沈云屏猛然明白,儿时的承诺,这十几年来已化作鞭子,日日不停地抽打着秦嵬的心。   他一把抓住了秦嵬的胳膊,只觉这拎刀的手臂颤抖异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脱口道:“你真是……”   “背弃誓言,我已让你失望过一次,但那时我只以为你死了,待我死后,自会去跟你道歉,至少那时我已为你一家查明真相,我至少还做成了一件事。”秦嵬停顿片刻,苦笑道,“可你活着,你活着!谢翎,我已是如今模样,足够惭愧,常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但至少还能为你做这件事,我拼了命地想要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着急。”   沈云屏几乎要站不住,他只恨不能倒回数天前的暗道中,给那时只顾哭泣与反复确认自己在秦嵬心里模样的自己两脚。   他哆嗦着用两手抓住秦嵬的手臂,用力地攥着,低声道:“你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我是,”秦嵬不敢抬起头来,只埋在沈云屏背上,“我从未想过,竟还能让你更失——”   沈云屏不让他说下去:“松开。”   秦嵬不动。   “松开!”沈云屏道。   隔了好一会儿,秦嵬才慢慢地松开手,他心里空得要命,却不愿强留沈云屏。   却听沈云屏道:“将灯点上。”   秦嵬愣了愣,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但见他没有离开的倾向,这才用火折子将桌上烛灯点亮。   一扭头,正见沈云屏一边两眼通红地看着自己,一边伸手自怀中掏出个什么物件儿。   “你——”   沈云屏看着他,带着鼻音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已不想听你说那样的蠢话。”   秦嵬还未再说,就见沈云屏将怀中掏出的锦布小包放在桌上。   这东西秦嵬已见过不止一次,他猛然想起沈云屏曾说过,这东西他本是要拿去送人的。   沈云屏慢慢地揭开一层锦布,低声道:“你只记得做大侠的承诺,还记不记得别的?”   秦嵬抿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石四杰?”   “闭嘴!”沈云屏红着一双眼,恨不能掐死他。   秦嵬却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眼里的杀气,他只愣愣地盯着那锦布包。   他已猜到,这东西是送他的。   这里面无论是什么,都是属于他的!   沈云屏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对你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了名扬天下的大侠,我一定会送你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   年少时的承诺其实多如牛毛,但许多都虚无缥缈,有时是“将来要去江南转转”,有时是“必要去尝尝大漠的沙子是什么味道”,秦嵬其实早已记不大清楚。   秦嵬没有回答,沈云屏并不奇怪——他早已知道,秦嵬就是那样的人,他永远都会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而并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誓言是否做到。   正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沈云屏才绝不想让他失望。   那锦布包一寸寸打开,露出里头那把金玉制成的小刀。   这刀并不锋利,却足以让秦嵬挪不开眼。   他觉得四周一切都已看不清楚,只剩下沈云屏和他手里的那把金玉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楚,握住那把刀,递过去。   秦嵬的手没有抬起。   他似乎在这一刻忘记要如何拿刀。   沈云屏慢慢地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指头,两眼浮动着水光,将这跟了自己许多年的金玉刀,放在秦嵬的手中。   沈云屏看着秦嵬,一字字道:“秦嵬,你早已是我心里那样的大侠,我送给你这把天底下只此一把的刀,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秦嵬猛地攥住了那把带着沈云屏体温的刀。   他攥得那样紧,和他的呼吸一样地紧张急促。   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 第80章 80:“‘耳鬓厮磨’。”   分明还没有看清那金玉刀上的花纹,也没有仔细分辨样式和色泽,但秦嵬却攥着不肯松开五指。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感觉到掌中的小刀钝钝地硌着他的手。   它的棱角都已因日复一日的摩挲而光滑圆润,带着沈云屏的体温,被抓在秦嵬的掌心。   秦嵬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真的刀时的紧张,他本觉得那已是自己人生中呼吸最快、耳鸣最大的一瞬。   但在这一刻,在拿到这把“刀”的时候,他竟有些不大能确定了。   沈云屏在这十几年间,幻想过熊瞎子拿到这把刀时会是什么表情,他想过他会高兴,会雀跃,或许还会哭泣,会嚎啕……每一个幻想,都绝非现在秦嵬的样子。   秦嵬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只腮帮子咬得鼓起,两眼紧盯着自己的拳头,两肩紧绷,好似如临大敌。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一个头一次抓到蝴蝶的孩子。   不敢松开一丝,既怕它从掌中逃脱,又怕那一抓只是自己的错觉,摊开手掌后,才发现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来,五指按在秦嵬已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另一只手托住秦嵬的拳头。   沈云屏轻声道:“秦嵬,你难道要一直这么拿着?”   秦嵬没有说话。   他好像已连要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沈云屏道:“这刀是你的,如果我这辈子到死之前仍未将它交给你,就会带着它一道进棺材,拿去阴曹地府也要给你。到死它都是你的。”   秦嵬猛然抬眼,一瞬不瞬看着沈云屏。   刀硌着掌心,脉搏在这种挤压之下在掌中跳动。   跳得那样快,好像是这十几年里都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的金玉刀将他的心跳一道带了过来,被攥在秦嵬的手里。   他五指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被沈云屏缓慢地一根根掰开。   烛光之下,掌中的金玉刀被映出一层温润的色泽,上头的兽纹早被抚摸得不再棱角尖锐,却仍威风凛凛。   秦嵬觉得自己的手有轻微颤抖,幸好沈云屏的两只手仍托着他的手,三只手都捧着这一把金玉刀。   年少时河畔火堆旁的几句寻常不过的孩子话语,却似穿针引线,让他二人在各自不同的道上奔跑了十几年,紧抓着这丝线一样的稚嫩直言缠绕着自己,束缚着自身。   却没想到也正是因这样的自我束缚,而令他们得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秦嵬好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脱水一般,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哪里找的这把刀?”   沈云屏往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认为这把金玉小刀已足够独特,但这会儿在秦嵬的手掌中看到它,忽地又觉得哪里都不足够了。   秦嵬托着那把刀,他捧着秦嵬的手,捏着他的指节,低声道:“是专程找工匠制的,我自己画的图纸,本是要自己做的,可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   沈楼主说话做事,哪怕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能让他说得像天经地义必会成功,但此刻却摇摇摆摆地弱了下去。   他生平难得地感到忐忑,不由去看秦嵬的脸。   而一贯擅长的察言观色,在秦嵬跟前儿总有些时灵时不灵。   “你何时……”秦嵬张开嘴吐了三个字,又停在半道。   沈云屏道:“还未继任八方楼时就做成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将它拿出来,是随便找了个什么哄你高兴?”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秦嵬心口撕扯般地难受,低声急道:“我不是……我,”秦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声道,“我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拿上这样漂亮的刀。”   他年少时用破木棍保命,学武练刀的时候也大多都用木质的刀或废旧生锈的刀,后来终于有了那把无常,但它也与主人的出身一样并不华贵漂亮。   他的一生都与那个在小石城与野狗夺食的小乞儿一样,空空而来,空空上路,也早已认定自己将来也必定会空空地离开。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把刀。   “可我想要送你的,就是这样的刀。”沈云屏看着他,“我只想要它配得上你,只想要你喜欢。”   这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想法,自他还是谢翎的时候就没有变过。   秦嵬的喉头堵着块儿难以咽下的情绪,令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云屏低声道:“它不锋利,是不是?”   秦嵬没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伸手,两手左右地拽住秦嵬两边上臂,用力地晃了晃,低吼道:“因为它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不是叫你为谁而用的,秦嵬,你明不明白?”   因本就只披着一件里衣,沈云屏按在秦嵬上臂的手与他的皮肤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彼此的体温极快地渗透而来,披着的里衣被晃得松散开来,露出烛火下秦嵬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胸膛。   沈云屏只在看到他胸口那道疤时,声音就带了鼻音,却仍自喉中挤出声音:“谢翎是对你许下的承诺,沈云屏是想着你制成的这把刀,你懂不懂?”   秦嵬的牙齿死咬着嘴里的肉,耳中嗡鸣一片。   “……我没有一日忘记过在小石城时你在我背上流过的血,你我那时甚至还不是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此清晰,“你如今已名扬天下,却总自认是恶名,但更早的时候,更小的时候……你在我这里,已经是大侠了,又怎么会让我失望?”   那弱小却总有一份道义的小小的乞儿,于年少时的谢翎而言,本就已是小小的侠客。   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这金玉刀虽不能开山劈地,却在铸成之前,就已注定是一个大侠的刀了。   沈云屏看着秦嵬这满身的疤,泪水已蓄满了双眼,却仍强挺着不要落下来,只又用一只手托着秦嵬拿金玉刀的那只手,强笑了笑,道:“我本该早些拿给你,但我找人做这刀的时候,只能想到你还是熊瞎子的样子,幻想一些你或许会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好得远超我的想象。”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他终于肯又将视线从金玉刀上挪开,看向沈云屏。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微弱朦胧的光线,将沈云屏笼上一层绒绒的轮廓。他是笑着的,只是眉头也微微地皱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眼泪框在眼窝:“小时候,你说喜欢老虎豹子,因为威风,所以我画了兽纹,只是现在又觉得不够好,不够精致,它应该更复杂更漂亮,”   沈云屏的五指自秦嵬的五指指缝中插进,按在他掌中的金玉刀上:“你摸过我爹娘给我买的小玉锁,说喜欢摸起来的感觉,所以我找了与那时那个小锁一样颜色的玉,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又觉得成色还不够……”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半晌,终于垂着眼,小声问道:“你喜欢么?”   沈云屏一颗心七上八下,已预备好如果秦嵬摇头,他立刻就会去找更好的来。   但秦嵬并未回答。   回答沈云屏的,是一滴落在金玉刀上的温热的水。   那细微又轻巧地“啪嗒”一声过后,沈云屏才忽然意识到,这是秦嵬落下来的眼泪。   沈云屏抬起头来,瞧见秦嵬的脸。   那双总是锋利漆黑的眼已被水雾浸透,于在暗道里的嚎啕不同,他的眼泪如此安静无声地落下,好像是自身体的某处挤出来的一样,如此浓稠,几乎立刻就烫到了沈云屏的心口。   “喜欢,”秦嵬看着刀,又慢慢地看向沈云屏,泪水自眼眶滚出,砸在沈云屏的手指上,“喜欢。”   秦嵬听到自己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配得上这样的刀。”   沈云屏一把勾住秦嵬的脖颈,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额头按过来,与自己的额头凶狠地顶在一处:“你简直是个笨蛋,秦嵬,瞎子,你难道还不明白?是你让我做出这东西,让我亲手拿给你,这世上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有这把刀!”   他们的头挨得太近,泪水的温度与喘息带来的热气冲击着彼此的心神。   沈少爷年少时就是个爱哭鬼,秦嵬两滴泪就换来他一大把的泪,哽咽着骂道:“不要为了谁而活着、为了做什么事而不肯死,秦嵬,你本就值得好好活着,你得能感觉得到自己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瞎子,不止是因为我和饭桶磨盘会高兴,而是因为如果没有你,至少就不会有这把刀,不会有平了恶风山的小刀鬼,不会有渡风城里血仇得报的人,你没有一天不是在做大侠该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见到了沈云屏的眼泪,感觉到那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秦嵬好似被沈云屏的眼泪蛰了一回,喃喃道:“我只是想做你喜爱的那种人,只是想为你做成哪怕一件事情,我只是——”   “你是,”沈云屏瞪着泪眼,厉声打断他,“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自幼钦佩仰慕的大侠,我做这把刀的理由!”   秦嵬猛然顿住。   沈云屏道:“我喜爱的每一种人,你都已经是了,这已是你为我做成的许多事。”   秦嵬只觉得胸腔中仿佛有海浪拍打峭壁,发出轰鸣。   他在那轰鸣声里抬起握着金玉刀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沈云屏脸颊上的眼泪,捡起自己几乎丢失的声音,哑声道:“我只是想让你为我流过的眼泪,都值得。”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时愣住。   却见到秦嵬笑了笑,眼眶里的泪水却因这个笑容而又悄无声息地滚出来。   “你绝想不到,”秦嵬小声道,“除了饥饿和疼痛外,你的眼泪是第一个让我感觉自己在活着的东西。”   他用那把金玉刀的刀尖沿着沈云屏的脸颊轻轻地刮过,那泪水润湿了刀锋,被他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我喜欢,谢翎,我真的喜欢,”秦嵬说,“我有的东西很少,原本只有三样,武功,刀,烂命一条。因为你,现在我有第四样了。”   他看着手里的金玉刀,终于明白沈云屏为何会将这东西做成一个并不锋利,也不沉重的模样了。   因为这是他人生里最好的奖励。   这也是他见过最锋利、最沉重的东西。   似秦嵬这样的人,自认为最轻的东西是自己的魂魄,它常年地飘飘无所依,随意地荡来荡去,连生死都无法将它按下去。   而这一把金玉刀,却温柔多情地压了下来,穿透他的魂魄,他头一次被拽了下来,忽地踏实地踩在了地上。   秦嵬回过神,才发现金玉刀上不知何时多出许多的水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流泪。   一双手捧起他的脸,沈云屏的吻贴了上来。   那嘴唇抿去他眼上的泪水,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再向下挪动,贴上他的嘴唇。   “咸的,”沈云屏低声道,“与我的也没什么两样,说得好似我流的眼泪有什么药效。”   秦嵬无声地笑了,随即环住沈云屏的腰,加重这个吻。   无论之前有多少次亲吻,都不能妨碍两人每一次都会心跳得厉害,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眼泪使得这个吻格外地咸,但也更滚烫炙热。   秦嵬的吻自嘴唇挪至唇角,又在脸颊贴了一瞬,最后落在沈云屏的耳垂和侧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尤带着喘:“少爷。”   “……”沈云屏闭了闭眼,“秦老奴。”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道:“云屏。”   这两个字让沈云屏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总会找我喜欢的话来说。”   他已全忘了自己进屋前的愤怒。   “嗯,人本就是要为喜欢的人说他喜欢的话的。”秦嵬道。   沈云屏顿了一下,没想到秦嵬的嘴里竟能说出更让自己喜欢的话。   秦嵬又道:“我已说过,我有的东西不多,命和身体都已送给你,我就只剩下爱了,它也给你。”   沈云屏在听得后半句时,好似被打通了五脏六腑,血液被替换成了滚烫的岩浆,在浑身奔腾。   他紧紧地搂着秦嵬,忽然张嘴,在他肩头凶狠地咬了一口,秦嵬吃痛,还未来得及震惊和困惑,就感到沈云屏的嘴唇又落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在牙印上微微碾过。   沈云屏低声道:“那本就是我的!”   一种雷击一般的感受自那肩头扩散全身,秦嵬的手几乎瞬间按在了沈云屏的后腰,为宣泄这感觉,为让他感到相同的感受,秦嵬隔着衣服在沈云屏的腰上狠狠抓了一把。   “是,”秦嵬叹道,“它本就是你的,若非是你,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这个东西。”   沈云屏急急而短促地喘了一声,嘴唇却并不消停,顺着肩膀向上攀升,喉结,下颌,嘴唇。   啃咬,撕扯,灼热又无法止息的感觉在浑身上下蒸腾不休。   秦嵬的黑眸好似被水洗过,更加透亮锋利,他勒着沈云屏腰的手臂更加用力,迫使对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吻得更深。   而沈云屏已扯掉了他的发带,洗过澡后半干的头发散开,指尖潮湿的感觉似乎已蔓延至心底,他另一只手却顺着向下,在裤腰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摸索一圈,令秦嵬亲吻的节奏紊乱起来。   秦嵬不自觉向前一挪,沈云屏本就没站得太稳,被带着倒退一步,两人一道撞在桌沿上,听得桌上响起碰撞声。   扭头一看,沈云屏带来的药还真不少,瓶瓶罐罐地被撞得哐啷响。   秦嵬的手撑在桌沿,将沈云屏圈在其中,沈云屏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簇簇,贴得和他太近,能感觉到彼此的所有变化。   可秦嵬仍忍不住地贴近。   沈云屏露出一丝笑容,在秦嵬的脸上亲了亲。   “你身上,”沈云屏伸出一根指头,自秦嵬的嘴唇划下,一路挪至肩膀,挑掉本就已摇摇欲坠的披着的里衣,“烫得很。”   秦嵬抓住他那只手,用牙齿咬了咬指节,感觉到那手指在自己的牙上摸了摸,微微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一样。”   他的舌顶在对方的指腹。   不知是要推出去,还是要勾进来。   两人的呼吸都已无法隐藏,几乎对视一样,就能瞧见对方眼里想要的是什么。   而对方对自己产生的反应,竟能让自己如此高兴。   “我来……”   “等我……”   两人同时开口,却猛然顿住。   互相狐疑地对视了一阵儿,各自的动作都松了下来。   都是成年男人,这一瞬间的暗示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男子之间,”沈云屏扬眉,“秦大侠知道要如何?”   秦嵬苦笑道:“沈楼主,我只是读书少,又不是读过书。”   沈云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竟得到这么个回答,惊愕道:“你都看了什么东西!”   “……”秦嵬避而不答,“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顿了顿,好似十分伤心道,“也是,你知道的一向比我多,连往洗澡桶里撒香灰都做得出。”   屋内烛火摇摇晃晃,映着秦嵬已除去里衣的身体。   麦色的皮肤,半干的头发搭在肩头,带着点儿水的气味和湿漉漉的感觉,连带着那半句戏言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沈云屏原本要骂,却又莫名地咽了下去,他搭在秦嵬肩头的手慢慢划下。   白皙的手,分明的手骨,微微凸起的青筋,顺着麦色蜿蜒而下,在胸前的伤疤处挠了挠,见秦嵬弓身轻叹,又一把捏住他的下颌,令他仰起头看自己。   带着道刚被咬出口子的嘴唇弯起,沈云屏轻笑道:“自然也是书画上看来的,在我这个位置上,许多事情由不得我不了解……”   秦嵬自然是知道这位置有多不好做,心头发涩,正要开口,却听这玉白的人又道:“但现在又庆幸自己还算了解。”   “……哎,”秦嵬由衷感叹,“有学问真重要。”   沈云屏险些笑出声:“若有机会,我也可以拿给你看。”   饶是秦大侠脸皮再厚,也还暂时没有跟爱人分享自己看过的乱糟糟的东西的勇气,不由道:“看多少,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完,自己也险些咬了舌头。   沈云屏忍着笑,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抓起他撑在身侧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掌心传来略有些湿润的感觉,秦嵬知道,那是他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今夜他俩倒是一道做了哭包,一道地丢了人。   秦嵬尚未来得及多思考这问题,已被沈云屏拉着手,又捂在了他的嘴上,下颌,带着又去摸脖颈,最后落在衣襟上。   他的衣袍早已在方才蹭得松松垮垮,但相较于秦嵬,倒还算严实。   沈云屏握住秦嵬的手,悄声道:“真的一样吗?”   秦嵬脑中白了大半,只觉得今夜心情真是起起伏伏,只有另一只手中的金玉刀和沈云屏的体温令他觉得踏实。   “或许吧,”他放松地笑了笑,“我不在意是哪一方。”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脸,停顿片刻,也道:“我也一样,秦嵬,我只想要你所有的感觉都因我而来。”   秦嵬看着他,忽然深深垂下头去叹了口气:“你可真会挑时候,是不是又在算计我?”   沈云屏刚要笑,就已被秦嵬吻了上来。   “我早就说过,”秦嵬含糊道,“你坏点子多,一定是因为学到的坏学问很多!”   “只这一条,”沈云屏已拉着他的手,去扯自己的衣袍,“真是冤枉我。”   一旦开始亲吻,原本就没冷下的感觉立时蒸腾。   两人自桌旁离开,地板上一件件地落了一路的衣服,跌到床上之前,沈云屏看一眼桌案上的烛灯,伸手的瞬间却被按住。   “别,”秦嵬笑了笑,“我想看。”   只这三个字,就已足够他被沈云屏一把按了下去。   这手劲儿真是大得够呛,秦嵬只来得及瞧见沈云屏自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他无师自通地理解是用来做什么,登时又开始后悔没熄灯。   “等一下,沈云屏——”秦嵬先将金玉刀放好,随即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云屏将他两手抓紧,只用一只手就牢牢束缚在头顶,俯身一口咬在他胸膛的伤疤上。   秦嵬侧过头急速地呼吸。   他的脑袋被沈云屏握着瓷瓶的手掰过来,感觉到那瓷瓶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冷却刺得他激灵。   嘴唇贴上来,沈云屏的声音传来:“我的所有感受,也该由你带来,小时候,就总想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   秦嵬只觉自己彻底栽了,他自沈云屏掌中抽出一只手,摸了摸沈云屏的脸。   略深一些的手在沈云屏的脸上划过,停在漂亮的白玉似的脖颈,拇指揉搓他的喉结,感觉到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颤抖。   沈云屏的头发已完全散开,略有些凌乱地垂下,在烛火之中,显出点儿狐狸的劲儿来。   秦嵬好似已只剩下感觉,除了心跳声外,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看着呢。”   但视线很快就模糊不清。   那些恍惚的感受伴随着触碰席卷而来,秦嵬这半瞎本就靠得不止是眼睛,即便眼前已不大清楚,但鼻腔中依旧灌满沈云屏的味道,不依不饶地碾压着他。   “你,”秦嵬终于自混沌里找到一丝理智,“别老是这么……”   沈云屏的吻自下而上地追来:“我?”   “……少爷,”秦嵬紧接着感觉到他的不满,皱着眉发出个短促的音节,“云屏,别老折腾我那个疤,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那两个圆圆的对称疤上多了些牙印,因位置原因,而使得所有的感觉更明显。   沈云屏已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以往的十几年里,本觉得自己已不会有这种渴望,却发现其实只要是秦嵬,他就能如此轻易地被点燃。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索求和被索求的感受,时而如跌进深山云雾,时而如漂浮朝上。   啃食与被啃食的感觉如此明显,带着同样的战栗和热。   难舍难分。   混乱中秦嵬感觉到落在耳边脸颊的吻,秦嵬在昏暗的烛光中分辨沈云屏的脸:“云屏。”   他的嘴上被轻轻地咬了一下,又被捏开下巴,重重地吻,听得沈云屏道:“真讨我喜欢,秦嵬。”   这种被渴求的感觉十分新鲜,秦嵬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喊了声:“谢翎。”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突破胸腔,蔓延出来。   那些远超这两个名字的感情,如今被糅杂在一处,又因这两个名字被催化得一发不可收拾。   头发纠缠勾连,好似密不透风地裹紧了他俩,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都要一道同去,再不会有十几年的空隙。   ……   眼前明灭交叠,呼吸和心跳尤未停下,半晌,才终于有人动了动。   秦嵬自失神中回来,感觉到自己被压得要断气儿,开口道:“沈楼主,我的命虽然已卖给你了,但还不想死在床上。”   随即惊愕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样。   沈云屏闷闷地笑了一声,在秦嵬的嘴唇上吻了吻,这才慢慢翻身侧躺,自身后将秦嵬搂住,嘴唇在他后脖上蹭了蹭:“我舍不得秦大侠死在这里。”   两人都出了一身粘汗,秦嵬身上尤有方才感受,被勒着一下,又呼出口气儿:“那就别再勾我。”   沈云屏的一只手自他身后伸出,去握秦嵬摊开放在枕上的手:“我何时勾你了?”   秦嵬震惊地转过身,像看负心汉一样将沈云屏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才默默别过头,叹了口气:“我简直是那个词,那个,因为被色所迷惑所以变成了个蠢货。”   沈云屏紧紧地贴着他,脸埋在他脖颈处,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那叫‘色令智昏’。”   “对,”秦嵬喃喃,“昏。”   沈云屏笑道:“我也一样昏。”   秦嵬并不遮掩自己的状态,麦色的皮肤上细细碎碎地布满了痕迹,他懒洋洋地看沈云屏一眼,像已懒得计较的山豹子。   却感觉沈云屏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秦嵬闭上眼感觉一会儿,年少时谢翎在他掌心写字的记忆又浮现,在那档子事后想起年少的记忆,秦嵬顿感微妙,勉强压下心里杂念,慢慢道:“写什么?”   “我难道没有答应要教你这个词?”沈云屏在他耳边低声道,“‘耳鬓厮磨’。”   两人尚不知对方是谁时,在马车上的话又重新想起。   那时本以为没有结果的悸动,此刻竟发展成了这样。   沈云屏轻声道:“就是你我现在这样。”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仰躺,反握住沈云屏的手,在他的掌心也写了一个字。   这是一个沈云屏绝不会认错的字。   翎。   沈云屏抿起唇,侧头看着秦嵬。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秦嵬笑了笑,“你教会我这个字后,还没见过我写它写得特别像样,现在终于可以写给你看了。” 第81章 81:少爷,我还是想要点儿脸面的。   带着旧疤茧子的粗糙指腹在掌心滑动,每一笔,每一画,都好似在手心里生根。   根须顺着手掌蔓延而上,急速地长满全身,扎根在心口窝里。   沈云屏一把抓住秦嵬的手指,捏着他的指节,不等秦嵬反应,竟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下。   方才还在写“耳鬓厮磨”的斯文人,忽地如此野蛮凶恶,令秦嵬大为震撼。   秦大侠没等到对自己字迹的夸奖,反倒等来一牙印。   尽管今夜他已被咬得足够多,但这一下没头没脑,且没有先前那种痛夹杂着爽的享受,十足十像是报复,秦嵬颇觉委屈,震惊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云屏将他手指咬在齿间,好看的眼睛眯起,说话虽有些含糊,但语气却很恼怒,“只是忽然想起,之前你我喝酒时我在你手上写字,你避之不及的样子。”   这茬秦嵬自然也记得,苦笑道:“那时你我还不知道彼此身份,你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现在跟我算烂账?”   “因为烂账也是账,”沈云屏说,“难道你不记你存在我这儿的银子账?”   秦嵬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他和任何人打架时,都没有露出如此自我矛盾且如临大敌的表情。   沈云屏犬齿的齿尖剐蹭着他的指节,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秦大侠你何止色令智昏,你还财迷心窍。”   他说话时难免呼出热气儿,拂过秦嵬的手背。   牙齿磕碰的感觉清楚明显,也能觉察到舌在说话时带来的触碰。   秦嵬并未回答,只停顿一瞬,手指慢慢搅动。   沈云屏神情似嗔似笑地瞥他一眼,忽然又十分地好说话了,微微张嘴配合。   白玉像一般的脸上很快染上了一层红,因这层红是为自己而起,秦嵬很有些愉悦和满意。   “少爷何必计较那笔烂账,”秦嵬低声笑道,“你明知道,若那时候我就清楚你是谁,别说是在手上写字,你就是在我身上写字又有何妨?”   他的嗓子还带着沙哑的尾音,勾得人心头发痒。   沈云屏眼神微变,不由想到黑色的墨汁,在麦色的皮肤上碾过,手想要去摸秦嵬的脸。   却不想他一松劲儿,秦嵬趁势将手抽出,在沈云屏由诧异到恼怒的眼神里哈哈笑着翻身:“我已不想跟你比谁力气大了,到时候你再发脾气按着我弄,我一定会很倒霉,虽然滋味不错,但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的手腕儿要被勒断了!”   一个似他这样出身的人,总少了许多含蓄和委婉,却在奇妙的地方多出许多未经雕琢的直白和粗狂,毫不避讳那些有的没的,跟狂风一般吹得人头晕眼花。   方才的记忆重现,沈云屏仍记得自己是如何抓着秦嵬的两只手手腕,不让他乱碰的。   往日握刀的手挥刀的胳膊被束缚,伤痕累累却健壮坚韧的身体只能随波逐流。   当时秦嵬的声音、战栗和呼吸也随之回忆起,沈云屏不由前倾身体,去亲秦嵬的耳朵。   秦嵬侧过头跟他接吻,一手却精准抓住挂在自己腰上还要下挪的手,自己撑着床坐起身。   “做什么?”沈云屏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秦嵬被他拉着披不了衣服,含糊道:“感觉有些……没什么,我裤子呢?”   话音刚落,就被用力拽着躺回去,秦大侠无奈道:“沈楼主,再折腾一会儿就天亮了!”   “我当然知道,难道要你嘱咐?”沈云屏咳一声,表情有些尴尬和复杂,声调却不自觉地发急,“你哪里不舒服?疼还是难受?”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更加含糊:“不是。”   这遮遮掩掩地回答令沈云屏更是在意,抓着秦嵬膝盖,要去查看情况。   秦嵬闪电般扯过被子裹起,忍无可忍道:“只是要去叫水,闹了这一通,我得——你饶了我成不成?”   沈云屏愣了愣,脑子灵光地理解了秦嵬这话里的含义,忽地不知要做何表情,只自脑袋到肩膀全烧红了。   属于谢翎的“发完脾气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才开始知道错了”的一面顶上,面儿上却还要扬着沈云屏的从容镇定,喃喃道:“哦,我去叫,你,嗯,我去。”   顿了顿,又道:“里衣也要换,替换的我记得已叫人放你房内了,我去拿——”   秦嵬用被子蒙着头,半晌,自被子下头发出笑声。   沈云屏的嘀咕戛然而止,面红耳赤地扑上去,将被子口彻底封死,凶狠地将秦嵬蒙在里头,恶狠狠道:“我看你还有许多力气,还能和我调笑!”   “饶命饶命,”秦嵬挣扎着从被中拱出来,边喘气儿边笑道,“我只是觉得稀奇,沈楼主方才摆弄我时可没有这么害羞,怎么这会儿又矫情上了。”   沈云屏愤怒地哼了一声,盯着秦嵬看了一会儿,那愤怒也轻飘飘地散了,将被子跟人一道搂住。   “我以为自己莽撞,”沈云屏叹了口气,“怕你觉得不舒服,不喜欢。”   秦嵬苦笑道:“我哪里显得不喜欢,不舒服?”   他这坦诚直白令沈云屏的心口发烫,伏在秦嵬胸口,两眼发亮地看着他。   他两手一松开,就反被秦嵬掀翻,被子反将他裹起。   沈云屏早有预料这人会有这无伤大雅的报复,并不反抗,反倒笑起来,脸大半被埋在被中,只一双眼睛笑得眯起,道:“好会说话,秦大侠。”   “想起沈楼主还欠我的账没结清,只能说更多好话。”秦嵬一本正经道。   这掉钱眼里的样子本该十分讨厌,但换做是秦嵬,就只剩下可爱了。沈云屏笑道:“我已想明白了。”   “哦?”   “我本就不该跟你说什么大道理,也不该考虑将你拴在裤腰带上,或是用金链子栓起来——”   秦嵬喃喃道:“金链子倒是也不错。”   沈云屏幽幽道:“我应当按之前说的那样,建一座金银做内饰、四处墙壁镶嵌夜明珠的庄园,然后送给你,你定会天天躺在里头,再告诉你如果你惹我不高兴,那这庄园就另送他人,你必然不会再四处乱跑了。”   本以为秦嵬会纠结异常,却不想听得秦大侠脱口道:“沈云屏,你还能另送谁人?”   沈云屏一愣,随即自被下抽出手来,捧着秦嵬的脸哈哈笑了:“说的也是,这世上好像也只有你值得我那样忙一场。”   秦嵬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哑声道:“那你就为我建一座那样的庄园吧,我想要你在那地方,感觉与我今夜一样的舒服。”   沈云屏喉头滚了几滚,拉着秦嵬正要朝自己嘴上按,就听秦嵬又懒懒道:“我真得洗洗了,云屏,我已困了。”   他少有示弱服软的时候,此刻声音还带着沙哑,要洗的原因也是因为沈云屏,沈楼主自然没有二话,借着已快燃尽的烛灯光线披着衣袍起身。   秦嵬摸出枕畔的金玉刀,半躺着爱不释手地抚摸。   耳中却听着沈云屏匆匆走到门口,忽然顿在半道,犹豫不决地左右走了两步,随后掉头拐回来的脚步声。   秦嵬赶在他转身之前就闭上眼,听得沈云屏凑过来,推了推他:“瞎子,这时辰了,我怎么跟他们说要洗澡?”   却见秦大侠两眼闭得死紧,好似睡得昏天黑地,全把沈楼主尴尬又羞赧的询问当耳旁风。   沈云屏难以置信地一把揪住秦嵬的脸颊:“难怪你刚才如此轻松就被我拽着躺回去,我都没用力,原来已想到了这茬!”   秦嵬仍装聋作哑,被沈云屏在嘴上咬了三四口,才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互相挤兑一回,沈云屏到底硬着头皮,端起楼主的架子,立在楼梯口第二回用口哨声叫了楼下值夜的百灵鸟,吩咐店伙计烧水抬进屋。   百灵鸟们虽不明白,但不多问,照办就是。   不多时,两桶热水就抬进了客房。   沈云屏已又多点亮几个烛灯,先将替换的衣袍找出来放好,又擦了手去翻看桌上自己带来的各类伤药:“你肩头有些淤青,要不要用些跌打的伤药?”   秦嵬已翻身下床,明亮的烛光下,他略深的皮肤上所有痕迹清晰无比,拽了个里衣挡在腰间,权当没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兀自窜进桶里。   “小伤而已,本就是为让沈楼主怜悯一回——”秦嵬的声音顿了顿。   浑身泡进热水里,身上的异样才更明显,他搓了搓脸,故作镇定地舒展双臂,依靠在桶沿儿。   沈云屏是个人精,看出他那瞬间的凝滞,轻笑一声,也没戳破,只道:“你的身体既已卖给我,我自然也有维护的权利,等下擦了再睡。”顿了顿,又自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这还有个能用的……”   “少爷,”秦嵬终于转过头来,幽幽道,“难道一定要叫我想着那些瓶瓶罐罐不行?”   那其中一瓶早被沈云屏抽走用了,秦嵬如今想起那气味,仍觉得从头到尾都尴尬得要命。   他麦色皮肤此刻被浸出一层水光,上头的各类痕迹登时显得更加旖旎引人注意。   沈云屏除了披着的外袍,踱步过来,轻拢了一下秦嵬散开的头发:“我来帮你……”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见这人不知是让热气熏得,还是另有其他原因,白皙的皮肤上又蒙起层胭脂色。   “不必,”秦嵬语调微妙地转了个弯,“不然真不知天亮之前,我还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沈云屏剑眉皱起,脸色微红:“你胡说什么?”   秦嵬用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闷声道:“少爷,我还是想要点儿脸面的。”   沈云屏心里也不知是发痒还是发热,最后只在他耳尖亲了亲:“我已叫人盯着苗真那边儿,以他们今夜遭遇来看,明日启程必不会太早,多睡一会儿再说其他。”   见他终于饶了自己,秦嵬松口气,“嗯”了声。   继而又想起另一茬,侧头道:“你临走前同公孙明说了什么?”   沈云屏站起身,踱步至屋内另一捅旁:“我叫他尽量稳住同行的这批人,以免今夜你我去过的消息外泄得太快。”   “止风堡或镇山剑派必然有一方有问题,”秦嵬慢慢道,“暂时堵住他们的嘴,洪指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损失不可谓不重,他若真藏身在那个地方,现在以为事情都已办妥,一定会修整一段时间,正是你我抢占先手的时机。”   水声传来,秦嵬侧头看一眼。   沈云屏也迈进浴桶,两人之间已不再是需要个什么东西挡着的关系。   秦嵬见他神色舒展,一副少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仍在回味喜悦的模样,水气之中更如同冷玉蒙水雾,带着伤口的嘴唇却红肿艳丽,惹人遐想,不由咳了一声。   “不错,”沈云屏道,“我也是这么告诉公孙明的,他会按部就班将这一队人马带回捉月城,这段时间觐州早已聚满江湖上黑白两道各路人马,盟内议会不开也得开了。”   继而又冷笑道:“秦大侠若是亮明身份,想必也能参与议会,只是多半要你卸了刀才行。”   语气中颇有讥讽与不满。   他心里秦嵬这十几年做的事情已足够多,风光正盛时,正盟的大门主动为他敞开,如今那十几年却又好似不存在一般,秦嵬想要进去,门槛竟几乎卡到他的脖子!   秦嵬撩开贴在额头的湿漉漉的头发,全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撬开正盟的大门的时候用的就是我的刀,只要刀还在,门自然就会再次打开。”   他举起握刀的手,在半空漫不经心地翻转了几下。   沈云屏看着那只手,即便此刻没有刀,但只要这么看着,就好像刀随时都在那只手里。   这本就该是一个刀客的手!   半空中的手忽然落下,朝他伸了过来。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何况现在,撬门的并非我一人。”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也伸出手去。   两只手在半空交握,紧紧地攥在一起。   像此前的每一次,像年少时一样。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我才不做溜门撬锁的勾当,”沈云屏微微地笑了,“他们的门槛既如此高,那我何必进去?”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平静道:“我要他们都自个儿走出来!”   秦嵬猛然攥紧他的手,不由在浴桶中坐直身体:“你难道?”   掌心被沈云屏的手指挠了挠,沈云屏低声道:“既要强先手,天时地利人和,总要能占几个是几个,对不对?”   秦嵬已笑了起来。   他并不去问沈云屏具体的安排,只放松地倚在桶沿儿,微笑道:“我已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少爷做不了的事情了。”   沈云屏侧过身来,伏在桶沿儿,抓住秦嵬的手摇了摇。   水气将他的眼睛熏得格外透亮,因伏着,而显得剑眉压着的眼尾略有上挑,几缕发丝落下,烛光映在身上,像成精的狐狸在借着暧昧的光线勾魂。   秦嵬只看一眼就别过头,慢腾腾地抽回自己的手。   “怎么不看我?”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用后脑勺对着他:“因为我似乎已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行!”   秦大侠难得如此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地吐出“不行”俩字,沈楼主自知再无计可施,总算扭过头去,再不说“我来帮你”。   匆匆地洗了澡,这才吹了蜡烛,两人似年少时那样缩在同一张厚被下,小声地说了些事情,慢慢睡去。   果如沈云屏所料,直至天光大亮,苗真与公孙明也未启程。   临近晌午,才有百灵鸟悄悄来报,午饭过后公孙明一行将要移动,直奔捉月城。 第82章 82:你将我和狗崽儿比,那你是什么?   秦嵬和沈云屏难得各自睡了个还算长的觉,挤得跟小时候一样紧,热出一脑门汗也没醒。   只模模糊糊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在秦嵬隔壁本该睡着沈云屏的客房房门外停下,敲两下门,卫四地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楼主?已过辰时了。”   这边儿屋内的两人才猛然惊醒,一骨碌自床上爬起,两人四手四足地纠缠在一处去摸衣服,险些打起来。   然后一道被缠在身上的被子绊倒,一个叠一个地滚到地上。   饶是如此,还不忘互相捂着嘴,以免痛呼出声。   门外沉默片刻,秦嵬的房门又被敲响,门外卫四地语气不变:“楼主,已过辰时了。”   秦嵬装作自己完全不在屋内,压在沈云屏身上装聋作哑,沈云屏只得调整了呼吸和语气,强忍着道:“知道了。”   外头卫四地的脚步声远去,屋内俩人才自地上你推我搡地爬起,拽过衣裤朝身上套。   “你睡前不是说醒了就喊我么?”沈云屏压着声叫道。   他楼主的脸面已很难保全,好在秦大侠也跟他“同甘共苦”,跑不了。   秦嵬苦笑道:“少爷,好会埋怨人,我说的是‘我醒了就喊你’,却没说我什么时候能醒啊。”   俩人都睡眼惺忪,竟还有空斗嘴。   昨夜自同裤到同床的记忆犹在,俩人十分默契地都不愿想将来要如何跟“小石四杰”里的另两位解释,只匆匆地更衣。   沈云屏本还担忧秦嵬今早起来的心情和身体,却不想心情已被搅合得全无旖旎暧昧,秦大侠也好似全不受昨夜影响,已拽了里衣套上。   宽肩窄腰连带着麦色皮肤上的痕迹一道被里衣挡住,秦嵬的动作却顿了顿。   昨夜还不觉得,这会儿睡一觉起来再穿衣服,才发现被咬的地方经布料摩擦,有些说不出的刺挠。   “怎么?”沈云屏低声问。   “不怎么,”秦嵬摸了摸肩膀头一处惨遭袭击的地方,感叹道,“少爷,好厉害的牙口,我的身体虽已卖给你,却不是来让你磨牙用的!”   沈云屏下意识先舔了舔牙齿,才自所剩不多的良心中捡出一些来,柔声哄道:“擦点药好不好?”   秦嵬现在想到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就尴尬,当即道:“不必,你咬人的劲儿比起你的手劲儿差得远,应当能和来财较量个高低。”   沈云屏反应一下,笑骂道:“你将我和狗崽儿比,那你是什么?”   秦嵬悠悠道:“秦某自然是天底下最难啃的骨头,否则也不会自愿送给沈少爷磨牙。”继而也笑道,“你还记得那小狗崽儿?”   “不就是房东老太太抱回来的小狗崽么?”沈云屏讥笑道,“它将你仨全咬了一遍,却偏喜欢对我摇尾巴,你仨骂它狗眼看人低,硬将原本给它带的半个包子抢回去了。”   那会儿谢翎刚跟三乞儿混熟,尤带着点儿少爷脾气,做事非要高人一头,别扭还好强,稍不如意就咧着个嘴大哭。   偏遇到仨脾气更差的小乞儿,谢翎哭,仨乞儿装聋,谢翎骂,三乞儿亮拳头。   找谢堑方锦告状,刚一张嘴,夫妻俩就夺门而出或翻窗逃跑,绝不插手他四个屁孩子的纷争。   在爹娘面前无所不能的脾气到了朋友面前就再不好使,谢小少爷很是抑郁了一阵儿,所以小狗崽儿的出现,成功挽回了谢翎在三乞儿跟前的脸面,他自认还是有过人之处,又趾高气昂起来。   不想没多久,那小狗崽被偷狗的抓走,再不见踪影。   将小狗看做比三乞儿都亲近自己的谢翎天旋地转,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世间之事本就无常,他喜爱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狗,本就是朝夕之间就能离开的。   小孩子无法接受这个不讲道理的道理,谢翎习惯了自幼要风得风的感觉,眼泪乱喷地要人把小狗崽找回来。   大人们已知道绝无可能,摸摸他的脑袋,也就算了。   只有三乞儿带着他围着小石城附近走了三四天,这才作罢。   谢翎小小年纪品尝到“伤心欲绝”的滋味,反倒是三个朋友没有多少表情,决定不再找的当晚还在破屋起了火堆,烤馒头吃。   年少的谢翎不理解三个朋友为何会如此无情,他仨分明也喜欢那软乎乎的小东西,但此刻却再也不提。   他那时就已敏感多思,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和那小狗崽儿没有多少不同,或许对这三个乞儿来说,他本就是个异类,留着不错,走了也就走了。   谢翎像扁下去的果子一样萎靡伤心,缩在火堆旁谁也不挨着,用熊瞎子的话说,是“蹲个破地方想破事,等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破话”。   饭桶和磨盘以为他还在为小狗难受,豁出去了,咬着牙往烤馒头上抹了层香油,拿给他哄他高兴。   那香油被他仨当做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再饿都只闻闻味儿解馋,实在没油水时才用手指沾着舔舔,那日竟抹了厚厚一层给他,让谢翎又感动地落了两滴泪——尽管他已尝出来那油味道都放得不大对了。   待填饱肚子,饭桶和磨盘去角落清点今日找狗时顺带捡回来的东西,谢翎才凑到熊瞎子跟前,说,你为什么不哭?你也挺喜欢来财的。   熊瞎子说,能来财谁不喜欢。   谢翎恨不得骂他一顿,说,我说的是狗!   熊瞎子“哦”了声,说,不知道,反正活的总会死,有的总会没,过俩月就忘了,哭有什么用?   那时的谢翎还不完全理解这是“麻木”,听得这句,很没用地哭着把熊瞎子推搡在地上。   但看到熊瞎子茫然地摸着地面,他又难受起来,把对方拉起,拍拍尘土,说,以后我找不着了,你也会只找三四天就不找了,过俩月就不记得了。   熊瞎子没有说话,任由谢翎将他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的尘土拍了又拍,又给他擦完手,才道,我虽不知道会记得你多久,但会尽量记得久一些。   这话总算让小小的谢翎感到些安慰,但内心深处总会想,“久一些”是多久,半年,一年?   因年少而总觉得年月漫长的谢翎咬了咬牙,心想,大概能有五年!   十几年后的沈云屏终于给出了年少时自己困惑的问题的答案。   对熊瞎子来说,“久一些”大概是到死为止。   秦嵬的确自小就是块儿难啃的骨头,即便岁月匆匆,也没能将他的承诺啃掉一星半点儿。   沈云屏想到这里,心中酸涩与柔软一道出现,只感觉自己非要摸摸秦嵬不可,见对方已坐在镜前束发,伸手替他梳理:“我还以为你过两个月就忘了那小狗崽儿呢。”   “本应该是的,”秦嵬倒是很自在地享受起沈云屏为自己束发,在镜中观赏白若玉石的五指,于他黑发中起伏,很是满意,“但总会想起你那天吃了沾香油的馒头,拉了一宿肚子。”   “……”沈云屏心里的温情登时熄灭,脸黑如锅底,张嘴要骂,“你这混账王八——”   却听秦嵬“咦”了声,前倾身体歪着脖子靠近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侧脖颈。   沈云屏凑近一起看,发现秦大侠脖颈处赫然多出一块儿牙印,竟连衣领都只能遮盖小半。   暧昧不清的颜色与位置,出现在驰骋江湖的小刀鬼脖颈上,非但没有因衣领的半遮半掩而有所缓解,反倒因没入衣领而更引人遐想。   两人险些大叫出来,一同伸手,同时捂住那块儿痕迹。   秦嵬头一次露出羞恼的神情:“谢翎!”   “我知道,我知道。”沈云屏越是心虚,声音也越是柔和。   秦嵬闪电般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凶狠无比地咬了一口。   沈云屏手背贴近手腕的地方,登时多出秦嵬崭新的牙印,他难以置信地叫道:“睚眦必报!”   俩人险些打起来,又想起自己已并非小石城里能满地打滚闹情绪的孩子,这才泄了气一般想方设法遮掩。   沈楼主做贼心虚一般溜回自己房内,悄悄地将易容用的东西搬来,俩人互相涂抹半晌,这才勉勉强强地糊弄过去,一道下楼。   原本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着的金玉刀,如今原封不动地挪去了秦嵬的心口,他走两步就隔着衣服摸一回,一抬头瞧见沈云屏似笑非笑的表情,用胳膊肘推他一下。   随后险些被沈云屏回推的力气掀翻,只能用轻功闪躲。   两人较着劲刚下到楼下,就见卫四地幽幽地立在楼梯旁看着他俩。   秦沈二人脸上表情一收,又好似与往日一样了。   卫四地也不知看出点儿什么没有,只低下头:“楼主,饭菜已备好。”   “苗真那边情况如何?”沈云屏问道。   卫四地道:“仍在修整,但从那边来的百灵鸟回报,晌午过后应当就会启程直奔捉月城。”   “活口已死,想必也不会绕道了。”秦嵬笑道。   卫四地点头:“正是。另外,齐小甲的消息也一同送来,昨夜事发后,公孙少家主已命可靠的弟子送信给坐镇捉月城的雷夫人,虽此刻未收到回复,但送去的消息上已言明昨夜的事情,希望雷夫人能在半道接应。”   这几句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秦嵬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他看一眼沈云屏:“原来你不仅不愿让他们进正盟聚贤堂,甚至不打算让他们进捉月城!”   “如今秦大侠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沈云屏笑道,踱步走至桌旁坐下,温声道,“我既然不好进捉月城,便要让所有人都在城里待不住,那才算公平。”   秦嵬拎着刀,紧随其后落座:“雷夫人性烈如火,刚直不阿,又在正盟几十年之久,你要如何令她放下正盟那摊子事情,如你所愿行事?”   沈云屏并未回答,反倒惊奇:“我并未同你详说,你如何知道我要借雷夫人的力?”   秦嵬微微笑道:“你我要做的事情,是需要闹得越大越好,而且一定要让白道自己承认,所以必须要白道自己来说,是不是?”   “不错。”听到“你我要做”这几个字,沈云屏的眼中多出一些暖色。   秦嵬道:“所以能做的选择本就不多,虽说正盟是五大派共同议事、各名门世家商议辅佐,但如今五大派能顶事儿的,其实并不多。明剑门池静波少在江湖行走,镇山剑派晋孟君常年养病在家,止风堡佟铁银倒是还有些能耐,只是与段家基本是长了一张嘴,说话口风都是一致,所以想要选一个说话有力量的,你只能选聚云山庄或公孙世家,是不是?”   江湖武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十几年前谁能想到各有风采的五大派如今是今日模样?   沈云屏叹道:“是。”   “聚云山庄和公孙世家相比,你难免会更信任后者多一些,毕竟,”秦嵬的神色柔软下去,轻握了握沈云屏的手,“雷夫人和公孙明,之于你我,与旁人总是不同的。”   雷夫人顶着当年那样的压力和仇怨,仍旧埋葬了方锦,公孙明则与沈云屏一样,年少丧父,恩怨尚未查明。   沈云屏反握住秦嵬的手,呼出一口气:“而我既然已决定不在正盟聚义堂,就等同于要将地方挪出段家的势力范围,所以你以此得出结论,我想要借着公孙世家的势,来促成这次议会。”   “是,”秦嵬低声道,“谁说一定要在聚贤堂的议会,才算盟内议会?只要重要的人足够多,无论有没有那个名号,都不要紧。”   沈云屏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拇指在秦嵬的手背蹭了蹭:“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秦大侠更会揣度我心思的人了。”   秦嵬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值得我揣度他心思的人。”   披上了衣服离了床,他俩又是最默契的朋友兄弟了。   “只是你难道很有把握,雷夫人会如你所愿做事?”秦嵬苦笑道,“我与她打过几次交道,你知不知道,似雷夫人那样光明磊落又雷厉风行的人,谁在她面前都总是矮上一头。她是绝不可能为你我这样的人所利用的。”   “所以我本就没有利用她的打算,”沈云屏笑道,“我们目的一致,怎么能说是‘利用’?真是难听。”   “哦?”   沈云屏笑道:“江湖上提起雷夫人,常常只说她宁折不弯、眼里不揉沙,却总忘记,公孙裕死后,是她将公孙世家撑下来的。”   秦嵬感叹道:“不错。”   “这世上活得长且活得不错的,未必是绝对的好人,也绝不可能全是龌龊的恶人,”沈云屏慢慢道,“而是聪明的人!”   而一个聪明的人,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   马车自农庄启程,在路上晃了一日,于第二日晌午抵达距离捉月城五十里的小村。   车还未挺稳,赵二堡主就已自其中一辆里跳下,虽勉强压着怒火,但神色间仍旧带出几分不满:“我倒要问问少家主,难道非要咱们坐公孙世家的马车才能进捉月城?止风堡事务繁多,我早说给一匹快马,叫我早些赶回去,省去在路上耽误的时间,究竟为何不肯?”   连带着止风堡的几个弟子一道吵吵嚷嚷,几个公孙世家弟子没拦得住,赵二堡主已疾步走向把头的马车前。   车帘挑起,露出公孙明苍白萎靡的脸。   这少爷生得本就眉清目秀,如今好似垮了一般虚弱,让赵二堡主愣了一下,语气也不由缓和许多:“少家主,怎么如此疲惫,难道生病了不成?”   公孙明清清嗓子道:“多谢赵二堡主关心,这一路我都在担忧,怕阿娘怪罪,实在难受得很。”   “雷夫人最讲道理,此事也不能全怪少家主,解释清楚也就罢了。”   公孙明立即道:“正是,所以才拖着二堡主与各位兄弟,与我一道在阿娘面前言明事情经过,她若骂我,各位也好替我求情。”   赵二堡主脸色难看,强压着语气:“不如这样,我先赶回捉月城,堡主如今正在正盟,我先知会他,也好让他为少家主打打掩护,届时雷夫人看在堡主的面儿上,也不会多训斥少家主,你看如何?”   齐小甲贴在马车内,听得这句,皱起眉头。   他已然明白沈云屏的意思,决不能让这一伙人离开,急忙看向公孙明。   这少家主本是个最不会说谎的人,这两天为避免说多错多,索性装病躲进车内,这会儿被齐小甲用易容的手段改了脸色,硬撑着扯谎:“也就五六十里地,夜里就能到捉月城,何必如此着急?”   “正因路已不远,才得急着去办,”赵二堡主笑了笑,“少家主日后多在江湖行走,多处理些家事,自然就明白了。”   齐小甲眉头皱起,再呆愣的人,也听出赵二堡主这话里的讥讽——公孙世家自公孙裕死后,多是雷夫人在撑着,公孙明难得自己出来办事,却办砸了,更像坐实了“缺少经验”的说法。   他心里不满,撩开车帘要下去,却被公孙明一把按住。   公孙明好似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仍旧虚弱道:“正因缺少处事的经验,才更需要二堡主陪着,我心里也算安定。”   边说边用眼风扫一回齐小甲,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齐小甲心头一松,随即又有些无奈与不忍。   这少爷本是最不擅长这些打太极一样的事情,也不屑去做,如今却都要学会做了。   赵二堡主打了个磕绊,正要开口,忽听得一道洪亮女声传来:“说的正是!若非诸位同行,我还不知这没用的小子要惹出多大的麻烦!”   此言一出,原本脸色灰败的公孙明神色骤然一变,不等赵二堡主反应,就见两道身影自马车内翻出,“嗖”地奔向说话之人的方向。   等后车几辆马车帘子掀开,苗真与孙长老走下车来,正见到本该一路委顿的公孙明贴着一锦袍女人立着,好似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依靠。   而本该一路神情沉重的齐小甲,这会儿则眉目舒展,看得出忍得很厉害,才没露出笑来。   锦袍女人长发高束,面容虽已不再年轻,却仍神采奕奕,不是雷夫人又是谁?   齐小甲悬着的心已然放下。   果如楼主所料,雷夫人做事永远不会让人操心。   那边儿公孙明已恨不能搂住雷夫人的胳膊,紧贴着他亲娘站着,张口道:“阿娘,您总算来了!”   赵二堡主脸色几经变换,看一眼雷夫人,又看一眼苗真与孙长老。   孙长老气定神闲,远远朝雷夫人拱手,苗真更是直接,撩起衣袍疾步上去:“雷夫人?真是雷夫人!在下碧血阁苗真,久仰夫人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了!”   雷夫人原本面带愁容,见到这两位,却又露出笑来,先同老熟人孙长老打了招呼,又扶住苗真,温声道:“苗阁主侠名,我也早有耳闻,今日你定要同我一道回去,我近几年少与江湖上年轻人往来,看到你这样的人,便觉得开心。”   苗真急忙应是。   赵二堡主没料到雷夫人竟提前如此多来迎接,略微一愣,急忙上前。   他还未开口,就听公孙明又喊一声:“阿娘……”   岂料方才还春风和煦的雷夫人脸色一变,恼怒地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骂道:“你竟还有脸喊娘!蠢小子,蠢小子,害得这么多人操劳!”   抬手响亮地在公孙明后背抽了两下。   公孙明好似被亲娘打得出了内伤,当即一歪,正正好好地被齐小甲托住。   雷夫人挽起袖子还要当众训子,后头几个公孙世家弟子又拉又劝,苗真与孙长老也着急打圆场,巴掌再没一个落在公孙明身上,反倒是咋咋呼呼了一通,公孙明被连拉带扯地趁乱送去不远处雷夫人带来的马车上。   任谁看到这样混乱的场景,都难免尴尬,赵二堡主急忙劝道:“夫人何必生气?少家主只是少些历练,如今事已至此,还是立刻知会正盟为好。”   “出来前,我已将事情大概告知盟内,段盟主等人已知晓活口已死的事情。”雷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犹在,叹了口气,“连累诸位,我公孙世家实在惭愧!”   “夫人切莫如此说,”苗真摆手,“事情皆因恶人而起,与旁人有何干系?”   孙长老也道:“正是如此。”   赵二堡主拱了拱手:“我止风堡本就是做分内之事,何谈连累?事情既已了解,现在我也要带人回去复命——”   雷夫人却忽然打断道:“我儿办事不利,才使得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诸位人困马乏,我已命人收拾出城外的别院,还请诸位切莫推辞,一道去暂作修整,让我有个压惊赔礼的机会。”   赵二堡主一愣,张口道:“夫人不必如此,止风堡事务繁多,正盟也需人手……”   话未说完,就见雷夫人的脸色已淡了下来。   一个人只有没有表情的时候,才会让人想起她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雷芸本是个一把铁枪闯进天岳教分堂、杀得满堂红的人!   四周登时无人再出声,赵二堡主冷汗涔涔,只听雷夫人轻飘飘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话从来只说一遍。” 第83章 83:你俩哪个在渡风城揍了我儿子?   秋末冬初的风是冷的,连晌午的日头都是冷的。   但赵二堡主却在冒汗。   雷夫人的声音远没有风和冷日凛冽,却足以令人的心冷下去,汗冒出来!   一个人如果忘记雷芸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这人一定会惹来大麻烦。   她之所以用铁枪,骑快马,因为这两样总会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她的铁枪挑起过无数宵小之徒的脑袋,纵马闯过天岳教分舵也杀进过善堂数个分堂,马蹄踏处虽流过许多血,却绝没有一滴血是来自无辜之人。   只因邪魔歪道猖獗,让雷夫人的心情十分不好。   唯有铁枪快马,才能解决让她心情不好的事物。   这么多年,这两样从没有变过。   昔年雷夫人巅峰之时,别说白道各大派,便是止风堡老堡主佟金玉与她在擂台切磋,也是胜负难料。   如今年纪上来,又闭门多年不问江湖事,连赵二堡主也少在正盟见她,这时才猛然想起这位“心情不好”时的雷霆手段,顿时再不说话。   一直沉默寡言的孙长老开口道:“夫人说得很是,少家主本就邀请我们一道面见夫人,将近几日的事情详细讲明,也省得有所遗漏。”   “我自奉春台一路疾驰至觐州,所见所闻也需叫夫人知晓。”苗真好似没瞧见气氛不对,只笑道,“只是有一样,我带来的弟子早已疲惫不堪,还望能在公孙世家休息一段时日。”   孙长老也道:“我也要烦劳夫人知会我家掌门一声,告知他这趟做事的家中弟子伤亡情况,也好早做抚恤。”   雷夫人叹道:“这是自然,诸位来别院略作休息,也好叫我公孙世家做些补偿。”   顿了顿,又正色道,“且善堂那人已死,尸身也要找地方存放,以便带去正盟交差,就先放在别院,我已命人整理出了存放安置的地方。”   孙长老与苗真一道应是,孙长老咳了一声,赵二堡主才自冷汗中回神,抱拳道:“夫人盛情难却,又合情合理,止风堡自然再无二话,只也烦劳告知佟堡主一声。”   雷夫人方才的态度好似瞬间消散,又成了豪爽利落的模样,命人接手了齐小甲一行人护送的车马行李和虬髯汉的尸体,对孙长老道:“已为诸位准备了更宽敞舒适的马车,此地离别院不远,家中酒菜已备好,届时再与几位畅饮。”   言罢,也不多看赵二堡主一眼,挽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奔向她儿子公孙明缩着的马车。   马车帘掀开的一角慌忙放下,里头扑扑腾腾地响起手忙脚乱躺下的动静。   齐小甲立在车外,毕恭毕敬道:“少家主担惊受怕,如今仍晕着——”   车内传来一声喷嚏。   “……晕着头,不怎么清醒。”齐小甲从容道。   雷夫人眼皮抽了抽,强压下无奈的嫌弃,才又转头对苗真道:“苗阁主何不与我同乘?与我说说自奉春台一路过来都遇到了什么。”   苗真一抱拳,爽利道:“乐意之至!”   两人相携上了马车,其余人等也依次坐上印有公孙世家标识的车,两列车队并作一列,这才又奔着另一方向行进起来。   雷夫人与苗真一进到车内,原本趴在榻上“昏迷”的公孙明便一骨碌爬起,舒了口气笑道:“阿娘,还是阿娘有办法,镇山剑派的倒还好,止风堡的几乎不给我面子!”   “你的面子有多大,有多要紧?”雷夫人拍他一巴掌,要他去旁边坐,“这世上的面子多是拳头挣来的,你的拳头在你没办成事的时候就不够硬了。”   公孙明很不高兴:“阿娘说的是,我年纪资历也没人家大。”   雷夫人教训道:“蠢小子,辈分和年纪能熬出面子,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拳头足够大,若只有辈分和年纪便觉得自己有面子,那就是倚老卖老,又算什么面子?”   公孙明再不敢多说,垂头丧气地应了。   这一路他还算沉稳有度,没想到一见到亲娘,有了主心骨,立即破功,苗真忍不住笑道:“我看夫人不必训斥少家主,他说的与夫人训斥的,本就是一样的。”   “哦?”   “因为一路上,止风堡那位二堡主本就常用身份压人,他已算少家主叔伯辈,哪怕是看在佟铁银的面子上,少家主也不能太顶着来,这才称病进马车躲着的。”苗真解释。   雷夫人顿了顿,撩开马车帘。   外头齐小甲正骑马跟随,经雷夫人和公孙明默许,耳中留神着车内交谈,此刻见雷夫人看自己,点了点头。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也算受了窝囊气。”   公孙明颇觉这句说得合心意,神色中带出许多不痛快:“可不是?”   雷夫人叹口气:“人情世故,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处处都难免要应付,我本也没怪你,但总要做给别人看一看。”   公孙明立即道:“若是要做给别人看,阿娘再打几下也无妨。”   雷夫人扬起巴掌,公孙明又急忙道:“现在没有别人,阿娘不必打了。”   他主动起身,飞快挪去离雷夫人最远的地方坐着,让出位置好让雷夫人和苗真同坐。   苗真本就仰慕雷夫人已久,如今得见,发现这位夫人比传闻中更果决厉害,高兴不已地在雷夫人邀请后落座。   见雷夫人教训公孙明的一言一行,起先是笑,继而慢慢地变作苦笑,感叹道:“若如今武林大派人人都似公孙世家这般家风,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天底下再不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雷夫人却道:“天底下,永远都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苗真惊愕。   “黑与白,善与恶,本就和日月一样无法分开,况且黑白善恶,有时还很难分辨,也说不明白,因为人本来就说不明白。”雷夫人微微一笑,“人的一生很短,能做的事情又很少,有时一代人穷极一生,能做到的,只是胜恶一分而已,即便这一分,过不了十数年,就会被压回来。”   当年池劲晟意气风发,年少入江湖,与段贺年公孙裕这帮好朋友一日不敢懈怠,誓要拨乱反正,令正气荡平邪道。   那些年白道人才辈出,刀剑杯酒间倾心相交,不论什么出身什么师承,只要敢为道义刀剑出鞘,就已足够。   距今不过十数年。   却听雷夫人又道:“那又如何?”   苗真原本黯然的神色,因这四个字豁然一震。   “无愧于心,已足够了。”雷夫人笑道,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沮丧颓然,不过是一时的,抖擞精神,还要为了能胜的那一分去做,是不是?”   苗真既服且叹,受教道:“是,若不那么做,我就瞧不起自己。”   雷夫人见她脸色已转好,这才道:“我收到这小子的书信赶来,一路只能推测一二,你们还需仔细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我,桩桩件件,切莫有遗漏,知道吗?”   连带马车外的齐小甲都应了一声。   公孙别院建于捉月城十几里外,马车速度适中地在路上行进,已能看到别院轮廓之时,雷夫人已自公孙明和苗真口中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再由齐小甲略作补充,这几日公孙明与苗真的遭遇,雷夫人已全部弄明白。   她两手交握,沉思片刻,忽然道:“小刀鬼与八方楼主又是如何得知你们当时人在哪里?”   齐小甲在外骑马跟随,听得这句心里咯噔一声。   好在苗真已道:“我虽沿路并未亲眼见到百灵鸟活动,但遇袭或赶路时常能觉察有人暗中相助指引,想必是八方楼自我出奉春台起就命人跟随,在我与少家主汇合后也未离开。”   “你曾说过,这虬髯汉是秦嵬交在你手里的?”   苗真道:“不错,他当时已无人可托,只能交由我。”想了想,又道,“许是这样,八方楼的人才知道是我带虬髯汉出了奉春台,所以一直跟在我附近。”   “阿娘觉得哪里不对?”公孙明问道,“秦嵬和沈云屏这两人关系匪浅,一唱一和倒也能理解。”   雷夫人道:“他俩既然关系匪浅,为何当时不直接让沈云屏带着人离开?若非后来屠青被洪指头灭口,沈云屏本就有意将他捏在手里,这证明他有能力将个活人带离奉春台,何必要秦嵬借苗阁主的手?”   这话一说,苗真与公孙明均是一愣。   “其实当日我觉得他俩关系也有些微妙,说各有心思,偏偏还能一道演那肉麻戏,说关系匪浅,但两人也似互相提防,因为秦嵬与我交谈时,刻意避开了旁人,包括沈云屏。”苗真回忆道,“不过听闻掉下观景台时倒是真情实感地同生共死……”   公孙明道:“我这次见他二人,倒是觉得二人亲密无间。沈云屏我不熟悉,但秦嵬我是多少有些了解的,他少与人那样亲近。”   雷夫人思索道:“似他二人那样的心眼儿和手段,若一开始真互相有所算计,是很难真心相交的,许是又有什么变故,才使得二人放下各自心思。所以一开始并不齐心,秦嵬不信任他,只能将人交给苗阁主,后来谈妥,八方楼才得知苗阁主带活口离开,随即跟上护送,毕竟沈云屏也需要将事情查清,免去自己的麻烦。”   车内三人交谈议论,齐小甲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早知雷夫人不好糊弄,却仍会被她的洞察力吓到。   幸好雷夫人又道:“罢了,他二人并不要紧,只要能确定,虬髯汉绝非他二人所害即可。”   “绝不会是,活口死了,洪指头没抓到,秦嵬与沈云屏头上的屎盆子就难拿掉,他俩必定比我还要着急。”苗真回答。   公孙明道:“但洪指头却的确早有准备,谷仓那地方十分隐蔽,我又刻意引人注意庄院,但善堂还是找到了谷仓,并提前准备放火的东西,不是早有准备又是什么?”   “自奉春台出来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大对头,”苗真将自己这一路觉得蹊跷的地方一一告知雷夫人,最后道,“我与少家主都认为,问题出在止风堡或镇山剑派来的人中,只是不知佟铁银与晋孟君是否知情。”   她苦笑道:“我总抱有一丝希望,宁可他二人只是糊涂蛋,而不是知情不报、与善堂勾结。”   雷夫人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却是一句:“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最要紧的。”   “阿娘?”公孙明疑惑。   雷夫人抬起头:“要紧的是,无论是哪一方,都以为着正盟不再可靠。”   公孙明与苗真不愿多想的事情,被雷夫人轻描淡写地揭破。   “你二人还年轻,并不知当年事。”雷夫人苦笑道,“洪指头这人,武功的确不错,却远不如当年池劲晟,亦不如武林许多顶尖的高手,却只有一个能耐——简直比乌龟王八还能活!”   “我现在已领教了。”公孙明想到秦嵬与苗真自谷仓拖出的那尸体,无奈道,“一个不仔细,他就会有脱身的机会。”   雷夫人道:“当年那般围追堵截,洪指头还能数次全身而退,我本就觉得奇怪,万枫庄园事发,屠青能被洗白至此,我才知道当年猜测或许没错,白道、不,盟内早有内贼。”   公孙明两手紧握,垂下头去。   野猪林一事造成了公孙裕的死,公孙世家至今仍不能释怀。   苗真也清楚,轻叹一声:“那虬髯汉死前写于左手的那个字,或许就是洪指头现在藏身的地方,若是真的,那咱们——”   “嘘。”雷夫人低声道,“此事绝不可张扬,待我验看那虬髯汉的尸身后再说。”   马车一到公孙别院,雷夫人便命家中管事引止风堡镇山剑派的弟子前去休息,自己则以更衣为由,先行离开,命几个如今已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弟子陪赵二堡主和孙长老喝酒吃饭。   孙长老反倒要求先洗漱一番,赵二堡主虽面有焦躁,但到底压了下来,也不多话,只说跑了一路人困马乏,要先歇歇脚。   几句话安顿完,雷夫人压根来不及更衣,匆匆去看虬髯汉的尸身。   虬髯汉的尸身已用防虫防腐的药粉处理,幸而天气已够冷,单独拉尸体的马车内又放置了临时自沿途大户家中买来的冰,保存得还算不错。   雷夫人将尸体粗略检查一番,见这人脸色灰败,身上虽有烧伤,却绝不致命,口中先前流出的白沫早已干涸,黏在嘴角,初看只觉得是情急之下流出的口水。   她又检查此人身上几处大穴,均未有损伤,应当不是外力所至。   只等看到此人左臂,才惊讶道:“这人手臂断口整齐利落,当是被快刀斩下,而非在起火的屋内被东西所砸,我看这断口和痕迹,不似生前所至,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明此前只说了这人临死前在掌心写下血字,拖到现在,才敢小声道:“他的左臂被人砍下带走了。”   “秦嵬?”雷夫人惊愕。   “是沈云屏,”苗真道,“用的是秦嵬的刀。”   雷夫人震惊地看看苗真,又看看虬髯汉的尸身,再看看齐小甲,见齐小甲点了头,才最后看向自己的儿子。   半晌,雷夫人才猛地扬起巴掌,在公孙明的后背连拍带打,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蠢小子,莫不是小时候过冬你抻脑袋出窗户,让西北风冻成了个傻子?竟被秦沈那俩坏小子左右至此!”   公孙明早知亲娘要发脾气,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苗真打圆场:“夫人不必责怪少家主,当时情形,我也没料到沈云屏会突然出手,他那时手无寸铁,谁能想竟轻松地拿了小刀鬼的刀来使?但我想,秦沈二人绝无恶意,他俩与咱们立场并不相冲,只是沈云屏名声不大好,那晚的事情,说出去或许会有损公孙世家威名,但我绝不会说。”   “名声算什么?”雷夫人恼怒地看着公孙明,“从来都是以道义而得名声,绝没有以名声而立足的人,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说罢,指着公孙明鼻子骂道:“我就是气那俩坏小子,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却沾个尾巴就是猴,你倒好,是个到现在还没回过味儿的笨蛋!”   “夫人息怒,”齐小甲见公孙明面带沮丧,终于开口,“人与人的经历不同,处事自然也不同。那二位这些年在江湖上过得凶险,才有如今手段,少家主不过缺了些历练,人却绝不会走偏。”   苗真赞同地点头。   雷夫人勉强压下怒火,又去翻看虬髯汉尸身,倒是公孙明又凑过去:“阿娘,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并不理他,兀自查看完,用帕子净手,又在屋中踱步了几个来回,忽然道:“此人是否中毒,咱们这样对毒理药理并不精通的人也无法确定,便是喊我家中大夫来看,八成也要损坏尸体才能检验,届时我将已损坏的尸身交给正盟,一定会引起幕后之人的警惕。”   “阿娘说的是。”公孙明道。   苗真问:“那现在找精通毒理的大夫来,赶得及吗?”   雷夫人神秘地笑了:“若要去找,难免也要花时间,我却有个最好不过的人可以一用。”   言罢,对齐小甲道:“派人将此事告知裘家主,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办。”   齐小甲心头一动。   裘得索手里捏着毒郎中,这人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随后,雷夫人又平淡道:“另外,我想也是时候与沈楼主见一见了。”   公孙明与苗真同时叫道:“这是为何?”   “因为这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雷夫人冷笑道,“他为你安排好了一系列要做的事情,本就是要让我知道,他全无恶意,且也要我想明白一些事情,而一旦我想明白,就一定会答应与他见面。”   公孙明又惊又怒:“难道八方楼要下绊子?”   “他若要下绊子,你还回得来么!”雷夫人问。   公孙明释然一笑:“说的也是。”   苗真没吭声。   因为她已完全理解为什么雷夫人隔一会儿就会想揍儿子了。   公孙明问:“那阿娘究竟想明白了何事?”   雷夫人道:“我已明白,盟内议会,绝不可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这?”其余二人惊愕。   “那姓沈的小子知道,待我从你二人口中得知事情全貌,必定会对正盟是否靠得住这一点起疑,而我看到虬髯汉的尸体,确认他死的有些蹊跷后,就会更坚信这一点,只要我需要这人的左臂,就只能找他。”雷夫人冷冷道,“否则他一不可能进正盟,二说的话少有人信,留一条手臂做什么,只能拿给我,借我的嘴说话。”   公孙明问:“但这与议会的地点有什么关系?”   苗真已恍然大悟:“因为一旦议会召开,必定要经过一系列流程。至少也要讨论时间、告知各方,然后等待人到齐,若正盟内真有内贼,只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的时间,已足够在聚贤堂布置手脚了!”   “且如若将虬髯汉的尸身带去正盟,那正盟内的眼线也方便动手脚,总不如落在公孙世家手中安全。”齐小甲低声道。   “不错,”雷夫人叹道,“好聪明的小子,他自知以自己的身份难占地利,不如拉拢一个立场与他相似的人,让这个人占上。”   公孙明恍然:“难怪他临走前,交代我不要打草惊蛇,届时阿娘自有考虑……”   话说到一半,瞧见雷夫人脸色不善,急忙打岔:“那咱们要如何告知沈云屏,见上一面?”   齐小甲正寻思如何自然地抛出线头,却听雷夫人已淡淡道:“八方楼的百灵鸟无孔不入,说不定家中就有,查一查,核对一下最近几桩事情发生时家中人都在做什么。”   齐小甲背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一抖,牙齿在嘴里咬紧舌尖。   他脑中急速思索对策,想着是否有没藏好的暗桩,却又难免怀疑雷夫人已起疑心,将他与楼内联系起来。   “阿娘,”忽听公孙明开口,“家中弟子,除了留守的,大半跟您待在捉月城,剩下的与我一同做事,都很老实,没有额外心思,如今局势混乱,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怕搅得人心惶惶,反倒惹他们心寒。”   齐小甲抬眼看了看公孙明。   公孙明搓着手,皱着眉:“阿娘,不如待事情了结后再做打算,毕竟现在咱们与他沈云屏也没有冲突,至少百灵鸟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惹事。”   这些已算家事,苗真不便多说,只看雷夫人想法。   雷夫人略一思索,叹口气,摸一摸儿子的脑袋:“也好,你说得不错,很有长进。”   公孙明立时高兴起来,对齐小甲使了个颇为得意的眼色。   齐小甲心头不知是该松弛还是其他,只觉愧疚之意慢慢侵蚀,勉强笑笑。   “那我们要如何联系?”苗真道,“若是以前倒是好办,我找人以问事为由,花钱联系八方楼也就罢了,如今百灵鸟们已完全潜伏,很难联系。”   雷夫人却道:“我凭什么着急呢?我左右是哪里都能去,聚贤堂我也去得,着急的本就该是去不了的那个。”   齐小甲心中苦笑,这话说得真是再对不过。   雷夫人哼笑道:“该着急的,本就是姓沈那小子。他将我儿子当小猪戏耍,那就要他来上赶着联系我吧,我公孙世家的大门,可比他的八方楼要好找得多!”   *   “公孙世家的大门,可真是难进!”   沈云屏骑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自高处远远注视着岗下的车队驶进公孙别院的大门。   秦嵬自小道策马奔回:“但你不还是将齐小甲塞了进去么?”又道,“我已查过了,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无一掉队,全被公孙明带回,如今落在雷夫人手里,更不会有人能从她手里溜走。”   “齐小甲是自小就安插进去的暗桩,起初数年都没能启用,他几乎已算公孙世家的人,”沈云屏叹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他做坑害公孙明的事情,这些年,也只有最近才频繁用他。”   秦嵬不需要他解释,就已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即便是百灵鸟,也难免有感情,八方楼对他固然不薄,又有年幼时的救命之恩,但公孙世家对他也同样不错,公孙明那傻小子,待他跟亲兄弟一般。”   “想要聪明地掌控一个门派或势力,第一要懂的,就是别把下头的人当傻子,别把手下不当人。”沈云屏道,“他这样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我不如退一步,叫他自己做主周旋,如此既能保全他的自尊与良心,也能让他知道我与公孙世家并不冲突。”   秦嵬道:“他安心,才更好办事,一个人若惴惴不安,迟早会露出马脚。”   “不仅如此,”沈云屏自嘲地笑了笑,“我也需要他知道我的让步和信任,如此他才会因楼内的体贴而更尽心。我年少时,只觉得人要真心换真心,如今却——”   “如今自然也是有真心的,”秦嵬接口,“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已非少年,看的也不只是真心,而是做的事情。”   沈云屏不答。   秦嵬的手抬起,本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想到四周还有卫四地等百灵鸟睁大的眼睛,只好改去拍拍沈云屏的肩膀。   手按在肩头,却见沈云屏将手里马鞭抬起,轻轻在秦嵬的手背敲了敲。   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背下滑,在手腕处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地绕了一圈。   秦嵬不自觉地抓住马鞭,两人拔河一样各自攥着,好似牵手。   “雷夫人即便真的知道你的意思,同意见面一叙,她又要如何告知你?”秦嵬问。   沈云屏笑道:“夫人何必告知我?她只需表个态,自然就只剩我来请她了!”   秦嵬沉吟一瞬,侧过身,用只有二人听得清的声音道:“雷夫人此前有没有见过你?”   他说的并非是见过沈云屏,而是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软下来,夹杂着些许怀念,半晌才道:“年少时,随大人走动时见过一两次,但那时我并不愿见人,且脸上……她认不出的,老楼主早年也见过我,若非是知道我身份,否则我如今这样,她都认不出。”   秦嵬再不多言,只拉着鞭子轻轻晃了晃。   天色渐晚,公孙别院再无其他动静。   直至月上枝头,才忽然见公孙明走出别院,倒也不乱看,只将手中拿着的东西塞在门口石狮子的嘴里,便又踱步进门。   随行的轻功最好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将那东西拿回,送至已在附近废弃驿站暂时落脚的沈云屏等人。   自石狮子口中拿出的是一信封。   信封中只有一张叠好的纸,上写一个大字:可。   字迹潇洒飘逸,正出自雷夫人之手。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雷夫人自然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但也同样用这冷淡的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看来到时难免要好好赔罪,”沈云屏将字条叠好,苦笑道,“毕竟雷夫人实在是个值得你我老实赔礼的人,是不是?”   秦嵬无奈道:“我只求她,不要用铁枪打我的脑袋,而且你不知道她教训人时,说话有多难听,绝不比方姨差到哪儿去!”   他们四个年少时各有各的倔脾气,谢堑多少有些不靠谱,偶尔还会带着四个孩子做些大冬天下河摸鱼的蠢事,害得四个孩子回来冻得上下牙打磕巴。   方锦手拿着柳条,追着谢堑抽,又将他们四个骂得狗血淋头,连着好几天不敢跟谢堑一道出门。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我虽然没被雷夫人骂过,却知道她一定很大方。”   “哦?”   “她没有写见面的地方,可见是要我来定。”沈云屏笑道,“因为她知道,以我的身份和性格,绝不可能去脱离我掌控范围内的地方和她见面,她也懒得同我计较,是不是很大方?”   秦嵬也不得不承认,雷夫人的气量和胆识,如今江湖也没几人比得上。   沈云屏的笑又淡了些,叹口气:“她心中或许另有提防,但我绝不会算计她这些,至少不愿做那些防备和布置。因为雷夫人这样的人,本就该得到尊重。”   如果说如今五大派还有哪一家值得沈云屏钦佩,那应该就只有公孙世家了。   雷夫人对秦沈二人来说,毕竟不大相同。   秦嵬略一思索,忽然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地方,正适合见面一叙。”   当夜,一封信夹在了公孙少家主的房门上。   而公孙少家主会在第二天清晨从信上得知,灵虎镇外的虎爪岗上,竟还有个赏景的好去处——   落雪亭。   可惜此刻并没有雪,只可见初冬时分岗上灰败发黄的景色。   唯一的好处,是这亭子四周地势平坦,毫无遮挡,绝无埋伏人手的可能。   因天气寒冷,又不是赏雪的时候,此地少有人来,冷冷清清。   傍晚时分,才见两青年结伴自小道走来。   一人黑衣劲装,拎刀而行,另一人身着靛青锦袍,一手把玩着折扇,在死冷寒天里仍端着讲究人的派头。   黑衣那个侧头在锦袍少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少爷抻开折扇,报复一般冲他扇了几道凉风,险些将他的嘴巴冻上。   两人好似游乐一样,不疾不徐地靠近落雪亭。   而亭内早已立着一人,虽背对二人,却已听得二人的动静。   那锦衣女人看着远方枯黄景色,并不回头,只冷冷道:“来了?”   秦嵬和沈云屏脸上笑闹的神色已完全收起,两人同时抱拳:“雷夫人。”   雷夫人转过身来,她并未带铁枪,唯有一匹好马,拴在远处的树下。   她并不说话,只将二人静静看了一回,开口说了一句绝不在二人预料范围内的话。   雷夫人道:“你俩哪个在渡风城揍了我儿子?” 第84章 84: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大侠和沈楼主在今日之前,还从未有过只因一个问题就想落荒而逃的时候。   他二人年少时因各自出身经历,少了许多寻常人家孩童该有的“劫难”——坑了别人家的孩子,第二天被别人家的爹娘找上门来。   这两个在江湖驰骋纵横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忽然很想倒退三步,掉头就跑。   秦嵬装聋作哑的绝技竟在此刻使了出来,抱着刀立在原地,悄无声息地在沈云屏后腰捅咕一下。   沈云屏心惊肉跳地想起公孙明挨了一拳后直挺挺倒下的模样,当时沈楼主如何为自己那闪电般的一拳得意,如今面对雷夫人就如何心虚。   他与秦嵬在来的路上,构想了雷夫人会如何发问,会如何问罪,却没想到天大的事情之前,她会先为她儿子问问公道。   因为这本就是为人父母应做的事情!   毕竟似他俩这样的人,已对“娘”这个词有些陌生了。   被秦嵬捅了一下后腰,沈云屏才回过神来。   与雷夫人早打过些交道的秦大侠,对这位夫人的畏惧远在沈楼主之上,这会儿已彻底成了锯嘴葫芦,沈云屏只好面上带笑,温声道:“夫人息怒,实在是事出有因,当时情形,我二人若是动嘴说服,已来不及,只能出此下策。”   秦嵬接口道:“我俩如过街老鼠、粪坑之蛆,谁沾上都要被牵连着发臭,少家主若跟我俩走了一趟还能全身而退,难免叫人多想,那样处理也是为了少家主的名誉考虑。”   雷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恼怒还是不满,平淡道:“二位真是好口才,三言两语便将‘谁揍的’含糊过去。”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咳嗽一声。   雷夫人又道:“难道你二人不仅同穿一条裤子、同一个鼻孔出气儿,如今还要用同一喉咙说话?”   二人听出这话里的讥讽与戏谑,却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沈云屏苦笑道:“夫人,我俩若不一道,或许活不到现在立在这里的时候。”   雷夫人冷冷道:“这也未必,依我看,以二位的心机,足能够搅动如今武林各派势力,更能将我公孙世家里的那头小猪的鼻子牵着走,让他领着路,将二位带到我的面前!”   秦沈二人听得“小猪”一词,不必雷夫人点明,就已知道是谁,不由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随即同时绷住脸。   毕竟这天底下绝没有当着娘的面笑人家儿子的道理。   雷夫人却并不生气,只平静道:“他虽有许多缺点,也的确单纯好骗,但他毕竟还是公孙家的少家主,是我的儿子,你们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起伏,却有种压人的威慑力。   秦嵬沈云屏只觉心中一沉,不等回答,便见雷夫人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手腕如游龙摆尾般快速一抖,两枚暗器一样的东西便已自指间射出,直奔二人面门!   沈云屏虽没多少内力,但算用暗器的行家,在雷夫人双手出袖口的瞬间便已抻开折扇挡在胸前,急速后撤。   他一手欲拉秦嵬一道,却觉身侧人影晃动,秦嵬已挡在前头,两点黑影,正击打在他的刀鞘上!   但预料中金属碰撞的声音却并未响起。   秦嵬本已做好接下暗器再做赔罪的打算,却惊觉手上并未有多少重量,这一招也并无杀气与怒意,轻咦一声,低头看去。   见两枚枯叶撞在刀鞘上,略僵持一瞬,便碎裂开来,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   江湖上厉害的内力行家之中,听闻也有以花和叶杀人的高手,但再如何,也绝不会用两片脆如蝉翼的枯叶做暗器。   除非用它的人本就没有伤人的打算!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再看雷夫人:“夫人何意?”   雷夫人手中再无其他,道:“你两个,将我公孙世家的少家主当小猪一样坑骗一通,我自然要为他出气。”   秦嵬与沈云屏苦笑着正要应答,却见雷夫人原本严厉的神情忽然软了下来,竟冲二人一抱拳,一字字道:“这是为二位几次指点我那冲动鲁莽的儿子、替他考虑而道谢。”   这一礼比暗器还要令秦沈二人冒汗,急忙上前虚扶:“我二人也有目的,雷夫人何必如此?”   “世间之人,所作所为皆有目的,我此次与你两人见面,难道就全无目的?”雷夫人苦笑道,“但为人父母,为照拂过子女的人道谢,却无需目的,因为这本就应当。”   秦嵬和沈云屏顿了顿,对视一眼,再没说话。   只一道抱拳,对雷夫人略躬了躬身。   落雪亭内,三人各自行礼,再无剑拔弩张。   亭内自有石桌小凳,秦嵬和沈云屏刚一落座,就见雷夫人自桌下拿出三小壶酒来,放在桌上:“这趟匆忙,只带了家里好酒,想你二人这些时日也没有喝酒的时间和心情,现在倒可以喝上几口。”   沈云屏笑道:“难道不是因为,喝酒之人的嘴总会松一些?”   雷夫人哼笑道:“自然也有这个原因,沈楼主将我公孙家摆弄至此,显然知道不少我家中事,总不能一直叫我们两眼一抹黑地被牵着鼻子走下去吧?”   她说话直白坦荡,就跟她那把铁枪一般厉害,沈云屏被噎了噎。   “我已有几年没喝过公孙世家的酒了,上一次喝,还是在捉月城,少家主赠了我几坛。”秦嵬打着哈哈,随手拿过一壶,全不管别人如何,自己拍开封口,“多谢夫人,今日又让我蹭到一口好酒。”   雷夫人见他如此信任酒中没有做手脚,不由微笑道:“我原本只是想带两壶酒,毕竟我本来也只说要见沈楼主而已。”   秦嵬一愣。   “但听闻小刀鬼与沈楼主于万枫庄园携手跳下观景台,就觉得或许带三壶更好,”雷夫人调笑道,“万一你俩不仅会携手跳崖,还会携手同来呢?”   秦嵬和沈云屏已很久没有这样如坐针毡的感觉。   上一次这种屁股着火一样想离开的时候,还是在奉春台的茶肆里听书!   却又怕屁股抬起来,会被雷夫人说成是“携手潜逃”。   因方锦的缘故,雷夫人在两人眼里与旁人不大相同,换做别人如此调侃,他俩还能当做耳旁风,如今被雷夫人挤兑,就只剩脸憋得通红的份儿了。   雷夫人见二人脸色,惊讶道:“你两个小子何必与我演戏?倒好像真的脸皮薄一样。”   秦嵬感觉自己的脚被沈云屏在桌下狠狠一踢,斜眼看去,这少爷面儿上却仍旧云淡风轻。   知道这是在报复先前自己将他推出去顶风的仇,秦嵬只好自己道:“实在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大度,秦某先前多有得罪,灵虎镇一事事发后,又有那样的名声,我本以为夫人不骂我已算不错,不曾想竟还有酒喝。”   沈云屏适时接了一句:“我也一样。”   雷夫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去,将自己面前的酒壶拍开,酒香弥漫之际,开口道:“我并非没想过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但这一点如今已不再重要。”   秦嵬顿了顿,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神色如常,只按在膝盖上的手五指缩起。   秦嵬轻声道:“不再重要?”   雷夫人叹道:“无论你是谁的孩子,如今都已无法佐证。如果你不是,那很好,因为你本就是个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如果你是,那也很好,因为至少你活了下来,还长大了,你知道这世上多少人没了爹娘后,就长不大了吗?”   秦嵬心中潸然,却听沈云屏道:“夫人难道不介意?”   这一句说的是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当年枫山、谢堑方锦与公孙裕之间的恩怨,如今虽已另有说法,但毕竟还未澄清,仍旧扑朔迷离。   雷夫人沉默半晌,道:“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那个孩子当年也不比我儿子大几岁。他毕竟没有杀人,没有谋划,他本不该卷入其中。”   即便早知雷夫人这些年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这话,沈云屏仍觉得心头酸苦与热意并涌。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只觉得脚尖被轻轻地踩了踩。   这小动作与年少时四人一道闯祸后挨骂时一样,令沈云屏的心略安定了些。   雷夫人不想再谈此事,只一摆手,淡淡道:“且如今灵虎镇之事人尽皆知,段二死得不冤枉,我已粗略查过,他手上祸祸过的人命,足够杀头。”   “夫人明察秋毫。”沈云屏笑了笑。   “我虽不喜你二人一个乖张桀骜,一个心眼多如牛毛,但若真是被冤枉背了黑锅,届时盟内议会重开,我必会表明公孙世家的立场,不叫你二人蒙冤。”雷夫人道。   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揭开自己面前酒壶的封口,手指在瓶口敲了敲:“夫人觉得,盟内议会会在什么地方重开?”   话题落在正事儿上,雷夫人的眸中露出些许了然,微笑道:“自然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听闻参加之人除了五大派外,还会有一些白道名门世家?”   雷夫人道:“不错,每一次虽不一定都有哪门哪派参与,但五大派是必定到场的。”   “那夫人觉得,盟内议会究竟是地点重要,还是参与的人重要?”沈云屏虚心请教。   雷夫人的脸上已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她并不答话,只上下将沈云屏看一遍,又侧过身来看向秦嵬,笑容更加愉悦。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道:“夫人有何指教?”   “前些年我在捉月城看见你时,就知道你是个心眼很多的坏小子,果然将我儿子耍得团团转,我虽也乐意让他多被人磋磨,却也担忧似你这样的脾性,以后捅出大篓子,一定很难找补。”雷夫人抚掌笑道,“如今瞧见你这一代里还有人的心眼更多,知道你必定会吃亏上当,我就高兴得很!”   秦嵬从未经过这种调侃,苦笑道:“何不说我也让他栽过跟头?”   “秦大侠真没意思,”沈云屏叹道,“这种事情也要争一争高低。”   雷夫人哈哈笑了起来,但笑意却很快收拢,话风一变,厉声道:“你想要我将议会牵出聚贤堂,甚至牵出捉月城,是不是?”   与这帮在江湖上混老的人谈事,就一定要跟得上他们变脸的速度。   沈云屏神色不变,微笑道:“难道雷夫人不愿意?”   雷夫人沉默半晌,终于苦笑着喝下一口酒:“我知道你二人是什么意思。”   “至少我俩对公孙世家绝无恶意。”秦嵬笑道。   雷夫人看着他,慢慢道:“你这些年,也曾是正盟座上宾。”   “那不过是聚贤堂的一把椅子,”秦嵬淡淡道,“是因为我心情好,才去坐一坐。”   即便这段时日风波不断,经历了太多,但这份儿傲慢仍是秦嵬与生俱来的东西。   连沈云屏听得这话,也能明白哪怕前几年秦嵬风头正盛之时,白道对他的风评也两极分化是为了什么。   雷夫人道:“难道现在的正盟已不能令你心情好起来?”   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笑了笑:“它已不值得影响我的心情,又何谈好还是不好?”   雷夫人不再多言,只又慢吞吞地喝下几口酒,忽然道:“我年轻时,曾听老池、哦,池劲晟说过,他并不愿将武林英才全都困在正盟之中,因为这不该是正盟做的事情。”   “哦?”这话连沈云屏也是头一次听说。   雷夫人道:“他并不是要正盟是那几家说话的地方,也不要群星捧月一般的一个宝座,他要的,是有一个地方,只要提起,便觉得心存正气。”   这说法未免太理想,太不切实际。   但无论如何,这话说出来时,任谁都难免去构想那样的一个地方。   而只要想一想,就已足够振奋人心。   雷夫人放下酒壶,平静道:“如今已没有那样的地方。”   秦沈二人没有说话。   “你说的不错,我不希望如今的事情经过捉月城,”雷夫人叹道,“且不说聚贤堂内有没有眼线埋伏,单是一系列议会的流程下来,就已足够各方做好准备。”   沈云屏道:“正盟创立之初,这样的大会本就是为了主持江湖公道,并不拘泥于在什么地方,池劲晟在世时,甚至还曾在道旁的茶肆里与几个大派掌门议事。”   雷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八方楼知道的果然很多。”   “过奖。”沈云屏谦虚道,“我俩与雷夫人的目的并无不同,夫人无需如此警惕。”   雷夫人冷冷道:“我是什么目的?你们又是什么目的?”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举起酒壶来,对雷夫人恭敬一拜,饮下三口,才道:“夫人要的,无非是真相与公道。”   见他含糊了第二个问题,雷夫人也并不逼问,只平静道:“不错,所以我既不愿意让事情经过捉月城,也绝不可能让你二人摆弄左右。”   “夫人何必这么说,”秦嵬本在沉默,这时才笑道,“我与他,两个丧家犬,如何能左右?”   沈云屏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这世上最可信的,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呢?”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惊愕道:“你们想让我在公孙世家另开议会!”   “公孙世家本派自然最好,只是离此地太远,如今各路人马多在捉月城,哪有功夫跑那么远?”沈云屏笑道,“如今不正有个无论是距离还是名头都最合适不过的选项么?”   雷夫人已然明了:“别院!”   “公孙别院,”秦嵬摸了摸下巴,“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雷夫人眼前一亮,思索道:“公孙别院三面环山,只一条道进出,不需太多人就能布置设防,把手出路。”   “且这地方离捉月城不近不远,”沈云屏悠悠道,“太远的地方,前来的客人必定会带许多弟子护卫同行。”   秦嵬道:“太近的地方,若出事,又太容易返回城内求援。”   “只有公孙别院,不仅距离恰到好处,又有公孙世家这名号作保,前来之人多半没有戒心,绝不会带什么人手,”沈云屏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一点,如此行事,公孙世家就要顶着风险,或许要得罪许多人。”   他话音未落,雷夫人已抬手打断。   她神色中竟露出年轻时的些许傲气,轻描淡写道:“这是最不要紧的事情。”   秦沈二人心头大石落下大半,对雷夫人又多出许多钦佩。   雷夫人却看向沈云屏:“但你要说的,却不止这一点!”   “哦?”   “你明知进不去聚贤堂,却仍旧拿走虬髯汉一条手臂,不仅是为了要同我商议这件事,更是要我为你做一件事。”雷夫人冷冷道。   沈云屏已露出笑容。   雷夫人道:“你要借公孙世家的手,活捉洪指头!”   “夫人会不会帮我这个忙?”沈云屏恭敬地问道。   雷夫人看着他,冷厉的眼神慢慢被坚定与笑意浸透,她很轻却很稳地吐出一句话来:“正合我意。”   她这话说完,却又轻叹一声:“只是即便我用如今的事情将这狗急跳墙的东西钓出来活捉,被正盟知道,也难免是要移交去捉月城的。”   “若洪指头被抓当天,各势力齐聚之时,所有证据都在公孙别院凑齐,那夫人认为还有必要移交去正盟吗?”沈云屏的手指轻敲酒壶,轻笑道。   雷夫人一愣,随即了然:“原来你还有第三件事情要我去做。”   “我的名声已然烂透了,秦大侠如今也还未能将黑锅完全卸下,且他一向行事特立独行,得罪了许多人,和我二人之力,也无法似公孙世家那般一呼百应。”沈云屏故作惆怅地叹气。   秦嵬当看不出他这假模假样的忧愁,兀自喝酒,却感觉被人踩了一脚,这才呛了口酒,咳嗽道:“夫人放心,届时各路线索,自然会安全送达公孙别院。”   雷夫人要笑不笑道:“你二人一唱一和,来的时候难道没有谈妥?还要做‘桌下游戏’,等下站起身,不知道二位的靴子上是不是都是鞋印?”   秦嵬和沈云屏一道闭嘴,埋怨地看一眼对方。   雷夫人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继续挤兑,只缓缓起身,踱了几步:“我已多年不问江湖事,一度觉得关上门来,就不在江湖中了。如今想来,真如掩耳盗铃——一入江湖,至死也难再脱身。”   秦沈二人不敢答话,他二人与雷夫人相比,仍算年轻,这样的感叹,再过十年或许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   却听雷夫人又平静道:“既如此,就当闹个痛快!”   秦嵬与沈云屏立时起身,露出笑来。   暮色四合,落雪亭外,仅剩残阳一抹。   寒风萧瑟,晃动枝头枯叶,沙沙作响,将亭中低语掩盖。   壶中酒只剩小半,三人终于各自起身。   雷夫人并非闲话许多之人,看一眼天色,呼出一口浊气。   她眉宇间尤带些许坚毅,沉声道:“我虽已做定此事,但毕竟要为公孙世家与正盟负责,别院的布置设伏,皆由我来安排,八方楼若从中作梗,我决不轻饶。”   秦沈二人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再无其他不满,沈云屏笑道:“这是自然。”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安排。”雷夫人全没有一丝疲惫,撩起衣摆,奔亭外而去,似笑非笑道,“想必许多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楼主,你那些鸟啊雀的,自会叫你知道,是不是?”   沈云屏不敢应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秦嵬更是恭敬,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老老实实道:“夫人慢走。”   雷夫人哼笑一声,倒也不计较。   只是走下落雪亭台阶,忽然停下,转过身将沈云屏与秦嵬各自端详半晌。   “夫人?”   雷夫人看着秦嵬,低声道:“我问你,方锦的儿子究竟活没活着?你不必承认你是,也不必告诉我其他,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即可。”   秦嵬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沈云屏,却生生忍住。   他心中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滋味,这江湖武林,人人都说“谢堑之子”,但到了雷夫人这里,她开口时仍会问“方锦的儿子”。   秦嵬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问道:“您方才不是还说,这事并不重要么?”   “我只是,”雷夫人总神采奕奕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怅然,她叹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忽然又觉得要问一问。”   身后沈云屏的呼吸有瞬间的暂停,秦嵬握紧刀,声音和缓:“何事?”   雷夫人平静道:“起初那几年,我担忧对当年旧事怀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坟,偷偷将锦雀儿安葬在公孙世家附近山中,至今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的位置。若小翎真活着,他总要知道亲娘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虽早知雷夫人为方锦安葬,但秦嵬从未想过,竟是埋在公孙世家附近。   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雷夫人既然担忧方锦死后不得安宁,自然会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   即便当年野猪林内恩怨难辨,她依旧将好朋友的尸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秦嵬只觉后头发涩,滚动数下,才道一声:“是。”   “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到,或许小翎会想将亲娘另行安葬,”雷夫人道,顿了顿,苦笑道,“至少叫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谢堑的尸骨我已无能为力,但他如果还活着,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嵬看着雷夫人,她说话时,总让他想起方锦。   即便秦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方锦的样子。   他不说话,雷夫人也没有强求,只道:“不过一说,你不想答,就不必答,我只想让你知道,即便你不是,也没有关系。”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秦嵬的肩膀,向拴马的树下走去。   秦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伸手想拉,却只动了动,任由沈云屏自身后追出,窜出落雪亭。   沈云屏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全无,脱口喊了一声:“雷夫人!”   雷夫人转头看他。   沈云屏却在她转头的瞬间倒退两步,活活压下了脸上神情,立在落雪亭旁,双手背在身后,好似与方才无异,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   只温声开口问道:“夫人当初,为何会不顾旁人眼光将方锦安葬,只因她是您的朋友?”   雷夫人奇怪道:“这难道还不够?”   沈云屏不答。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好朋友的为人都不愿相信,那他就会是一个很可悲的人。”雷夫人的声音自萧瑟寒风中传来,平稳而坚定。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硬要说起来,其实也有其他原因,让我不肯信她会做出当年那样的事情。”   沈云屏自喉中挤出声音:“什么事?”   雷夫人道:“有一年她和谢堑途经公孙世家,我邀她暂住一宿,那时我曾见过谢翎一面。”   秦嵬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与沈云屏并肩而立,握住他在背后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以免将手心全部抓破。   雷夫人看一眼暮色沉沉的天:“那孩子着实可怜,脸被裹得看不出个人模样,锦雀儿夜里与我提起时,几次落泪。她与谢堑恨不能替儿子受罪,常年奔走,只为替儿子治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二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沉默。   雷夫人笑了笑:“他俩只谢翎一个病痛缠身的儿子,两人若是出事,这儿子要如何活下去?为人父母,怎会忍心在子女尚未长成前涉险送死?”   她说完这句,侧过头去,好似抬手拭过眼角,再不说话,解开马缰绳扣,翻身上马。   只在将要离开前才又喃喃道:“谢翎若还活着,至少锦雀儿的心愿能实现一个——哪个当娘的,会不希望孩子能好好长大呢?” 第85章 85:依旧是你的朋友。   马蹄声被风声吞没,马上锦袍磊落的背影也融进残阳之中。   风中犹带着酒的气味,冷,却在侵入肺腑后化作热意。   秦嵬的视线已因天色逐渐暗淡而略有些模糊,等到耳边已除了风声外再无其他,才侧过头低声道:“雷夫人为何忽然谈及此事?”   沈云屏的脸色苍白:“或许只是因你我结伴而来,令她想起昔年朋友。”   “听雷夫人言谈,她与方姨的情谊不浅,必定也有结伴同游的时候。”   沈云屏露出一丝糅杂着伤心的笑容:“我曾听爹娘提起,阿娘与她未嫁人时,曾为求风雅,死冷寒天里去采梅花上的雪,说要用雪水酿酒。”   秦嵬听得“死冷寒天里求风雅”,不由看一眼沈云屏手里的折扇。   却不想沈云屏早有预料,背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一抖,折扇在秦嵬的脑门上抽过。   秦嵬摸了摸脑门:“风雅,实在是风雅!后来呢,想必酿的是世上最好的酒!”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错。她俩合力折腾了许久,最后只得到变质了的一坛酸醋,拿去倒在梅花树下,当肥料了。”   “哎,”秦嵬叹道,“看来只有梅花树得了风雅的好处。”   沈云屏道:“那棵梅花树第二年就枯死了,我爹与我娘成亲后,阿娘还特地带他去看过枯树,我爹安慰她说砍了当柴烧还能烧好久,想必生前是一棵好树。说完就被阿娘赏了一拳。”   秦嵬沉默半晌,真诚地问道:“少爷,今日我并未惹你,说话何必如此一波三折,总让我接不上?”   沈云屏的眉宇终于舒展大半,笑了起来。   “你觉得她是否认出什么?她自然是猜不到我的身份,只是今日这话,倒像是觉得谢翎还活着。”秦嵬见他展颜,这才问道,“她虽只在你年幼时见过一两回,但与方锦却很熟悉。你我二人年纪相仿,身高体型相似,如今又一道卷入这些事中,雷夫人聪明敏锐,难免联想出什么。”   沈云屏掌中已起了一层粘汗,使得玉扳指转动时滑得厉害,脸上的笑淡了些,撩起衣摆,踏上落雪亭的阶梯,返回亭内:“无论她怎么想,但至少有一点说得不错,就是谢翎是否活着,如今都已不再重要,想必连洪指头和他背后的人现在都已无暇关心。”   段二已死,旧案重新翻上台面,“谢堑之子”这块儿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块已搅动起涟漪。   涟漪波涛翻滚起来之后,最初的石块反倒已不是重头戏了。   沈云屏神色已又恢复如常,一派镇定儒雅,方才刹那间的情难自抑此刻无影无踪。   秦嵬心中一叹,却也没再多说,只跟着走回亭内坐下:“我看雷夫人对你我也不是全盘信任,她可没她那傻儿子好哄。”   “你现在说话如此硬气,方才怎么不在夫人面前说公孙明是‘傻儿子’?”沈云屏讥笑道。   秦嵬装聋作哑,兀自晃了晃酒壶,继续喝起来。   见他还有闲情逸致喝酒,沈云屏不由笑了,又道:“雷夫人应当在看到虬髯汉尸体后就已有了许多想法,来此地见你我,不过是为了确认咱们不会使绊子,我本就没期望她能有多少信任,她毕竟也要考虑公孙世家和正盟。”   “所以她虽同意你我的意见,也答应若捉到洪指头,会将问出的消息告知你我,但在别院布置人手设下埋伏的这一系列环节里不许你我插手。”秦嵬道,“你也早已想到,是不是?”   沈云屏一点头:“我退一步,她反倒安心。她能许诺到时你能进入别院,已属不易。”   再如何,秦嵬在旁人眼里都还算正面。   即便先前深陷泥潭,使得身上多出许多污点,但也都因段二的种种劣迹与如今局势而被削弱,均可以推说是陷害误会。   但沈云屏则不同,八方楼楼主身份尴尬,若出现在别院内,难免令人深思公孙世家与八方楼之间有所勾连。   “公孙世家不能明面儿上放你出入,但你退这一步也不过是做给雷夫人看,”秦嵬咽下一口酒,“毕竟齐小甲还在别院内,公孙明将他当做亲兄弟,他总有能令你混入的机会。”   沈云屏也拿起自己的那一壶酒:“秦大侠如今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   两人的酒壶碰到一起,都笑起来。   沈云屏饮下一口冷酒,剑眉略微蹙起,低声道:“只是要为难齐小甲,他或许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哦?”   “渡风城时倒还好说,但这段时间下来,雷夫人应当已有所察觉,身边或许潜伏有百灵鸟,只是现下无暇揪出而已。”沈云屏舌尖一卷,舔掉唇边酒珠。   能混到在江湖中立稳脚跟的,绝没有一个傻子。   秦嵬自然也不是,他已明白了沈云屏这话的意思。   雷夫人能命公孙明将信直接放在家门口石狮子的嘴里,就意味着她已明白,别院的一举一动早在百灵鸟的监视之下。   而且必然有探子十分贴近公孙世家的核心。   秦嵬也皱起眉:“如此说来,齐小甲现在一举一动岂不十分危险?”   “倒是不至于送命,只是有些事情,或许比送命还要令人难受。”沈云屏摆弄着酒壶,慢慢道,“他被我安插进公孙世家时,比公孙明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少年,甚至只是眼线,是长成后才主动要求入楼的。”   秦嵬道:“我知道,你手下未成年的孩子,都不算正经的探子,且极少担当重任,似齐小甲这样的,实在少见。”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听小卫讲起,齐小甲原本也是江湖上落魄门派之后,全家只剩他一人,仇家倒是不少,身在公孙世家至少安稳,不必过早卷入江湖纷争。”   “用一个孩子为自己谋事,本就卑鄙,你何必为我找补。”沈云屏自嘲道,“何况我要探查的地方的主人,不仅是我阿娘生前好友,甚至还安葬了她。”   秦嵬的心里很不好受,又喝一口酒,才道:“因为你当时,也是未长成的少年,与他二人并无不同,许多事不得不做。”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常用‘不得不’来做借口。”沈云屏道,“你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的人,如今也要为我遮掩了。”   秦嵬放下酒壶,按住沈云屏的手:“因为世上的许多人,本就是偏心的。我非圣人,也不是君子,怎么会不偏心你?”   寒风中,几口冷酒竟如此醇厚浓烈,令人心口闷闷地热起来。   “幸好我还不至于是个太坏的人,”沈云屏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若我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你难道也要偏心?”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与磨盘饭桶当年曾在埋了谢叔的乱葬岗前立誓,有生之年,必要查明真相。”   沈云屏心中既暖且苦,柔声道:“我知道。”   “但我三人也知道,真相未必就是我三个想要的。”秦嵬笑了笑,“如果谢叔方姨是冤死,哪怕天涯海角,我三人也要报仇雪恨,但如果真如江湖上传闻那般,我三人便用余生替他二人向受害之人道歉赎罪。”   这话沈云屏是头一次听说,不由愣在当场。   他心中自然是始终坚信爹娘清白,所以从未有过如此设想。   三乞儿自然也从不认为谢家三口会做出野猪林那样的事情,只是三人当时年少,又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一边倒的传闻之下,自然也会多想一层。   只是这一层,依旧是偏心的。   “无论旁人如何说,但于我三个,恩人就是恩人,恩情也就是恩情。”秦嵬看着沈云屏,叹道,“所以如果你是大坏人,我若能说动,便尽全力劝你,若说不动,我或许会请你和我一道去死,以免你再做害人的事情。”   沈云屏已不知要说什么,来回应这样的话了。   这世上的许多话,好像都很难回应秦嵬的这一句。   秦嵬拍了拍他的手:“所以待事情了结,你心里过意不去,我同你一起去向雷夫人道歉,齐小甲若有不满,我与你一道承担。虽然许多事情做的时候,都是‘不得不’,但至少后果承担与否,还是可以自己选择,好不好?”   沈云屏喉头数次滚动,垂下眼道:“好,你一定要与我一起。”   秦嵬笑起来,这才又道:“你方才说,齐小甲即便暴露,也未必会危及性命,是因公孙明?”   沈云屏情绪已缓和许多,苦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年少的眼线进入公孙家?”   “因为成年的人太招眼,也难养熟,”秦嵬一顿,脸上的笑比沈云屏更苦几分,“因为你本就没抱希望能在雷夫人身边安插眼线,你要的就是能将人插在尚且年幼的公孙明身边。”   沈云屏道:“公孙裕的死对公孙明打击很大,一个自幼以父亲为榜样的孩子,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心中必定受创,而孩子的伤痛,成人有时很难安抚,非要同龄的人才能使他放下戒备,全心依赖。”   这道理他们再懂不过。   因为他们四个就是因此而成为朋友。   因为他们四个在谢堑方锦死后,也感受过相同的悲痛。   只是他们已没有阿娘,避无可避,公孙明却还有雷夫人这个依靠。   “公孙少家主将齐小甲当做手足兄弟,身边一应护卫,他非最年长的弟子,却能叫‘甲’,得知这个名字时,我就知道事已成了。”沈云屏笑了笑,只是笑里并没有多少愉悦,“所以我料定,即便齐小甲暴露,公孙明也不会将他如何,年少时的朋友兄弟,总和旁人不同,我最清楚不过。”   他反握住秦嵬的手,低声道:“也因为清楚,所以才知道对齐小甲来说,这事情必定难办,比叫他死还难受。”   秦嵬无奈道:“人在江湖,还真是身不由己。”   两人沉默一瞬,秦嵬另一手摸摸下巴,奇怪道:“所以你为何不让饭桶想想法子?”   “他?”沈云屏略有惊讶,“裘家?”   秦嵬道:“雷夫人此行匆匆,身边带的大夫必然不多,且她既然已怀疑身边埋有八方楼的探子,那必定会更谨慎,可虬髯汉的尸身显然有蹊跷,她必定要检验,以免重蹈当年公孙裕的覆辙,是不是?”   “是,”沈云屏已然明白,“所以她手里能用的,只剩见过面且与自己立场绝对一致的毒郎中,而毒郎中又在饭桶手里,她必定要经过饭桶同意。”   秦嵬笑道:“她或许觉察到饭桶背后仍有势力,但毒郎中却不同,至少验尸的结果她一定信得过,所以饭桶自然可以进出别院。”   如此一来,既不需要暴露齐小甲,又能有悄无声息混进别院的时机。   沈云屏却蹙起眉头,半晌道:“我只怕饭桶难做,他毕竟如今——”   “他如今,”秦嵬道,“依旧是你的朋友。”   沈云屏顿住。   秦嵬两三口将剩下的酒喝掉,站起身来,看着沈云屏道:“再难做,难道还会比雷夫人当年安葬方姨还难不成?”   沈云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去后我写信给他,他自会琢磨法子。”秦嵬搓了搓脸,又眯起眼道,“天色不早,我已有些看不清了,马还拴在岗下,得快些下去。”   他眯着眼去摸沈云屏的手,却听沈云屏喃喃道:“所以我早说,骑着马上来,你偏要步行,说岗上骑马不便,雷夫人打人时不好逃跑……”   秦嵬没料到他竟会有如此抱怨,竟有些像年少时那样,每每不合心意,就嘟嘟囔囔一堆,不由笑道:“少爷,你好会埋怨人,难道不是我提了一嘴,你立刻就要求将马拴在岗下?”   沈云屏却不再说话。   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秦嵬已知道他自雷夫人走后心情就不大好,只好道:“少爷要如何?我背着你走行不行?”   说完,还真装模作样地背过身,作势要蹲下来。   不成想还未蹲稳,沈云屏便自身后伏上来,酒味混着他身上香膏的气味,将秦嵬那嬉笑的表情软化了大半。   沈少爷并没有哭,只伏在他背上,带着鼻音道:“方才我一冲动喊住雷夫人,你怎么不拦着?若是暴露,将有许多麻烦变数。”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秦嵬哭笑不得,“这都要怪我不拦你?你那个力气,当时将我当场掀翻,我的脸面要置于何地?”   沈云屏的双臂越过秦嵬两肩,环住他的脖颈,继而凶巴巴地用力。   秦大侠顿时气儿短,当即道:“我本想拉住你,但后来又不想了。”   “哦?”   “我当时以为,”秦嵬顿了顿,叹道,“雷夫人会认出来,我曾极小地期盼过她能认出你是谢翎。”   沈云屏愣了愣:“为什么?”   秦嵬想真起身,真将沈云屏背起,却不想两肩被按住,怪力压得他动也不动。   两人僵持片刻,秦嵬终于转过身来,蹲在地上,眯着眼仰视沈云屏,怅然道:“雷夫人若认出你,一定会同你讲更多方姨的事情,这世上能讲这些事给你听的人,已不多了。”   “你难道不能和我讲阿娘的事?”沈云屏哑声道,“我和你说就足够了,饭桶磨盘也行。”   “我们三个,与谢叔方姨一道的时间也不过一年多点儿,又还年幼,记忆总会有些模糊,”秦嵬笑了笑,“我更不够了,谢翎,我是个瞎子,甚至不知道方姨的样子。”   即便至今没有见过谢堑与方锦的相貌,他也依旧提起刀,为这两个恩人走到了今天。   沈云屏嘴唇抿起,摸了摸秦嵬的脸,半晌才低声道:“其实方才,我也希望她认出我来,希望她多说几句。”   秦嵬心里酸涩,并未开口。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人也很奇怪,”沈云屏苦笑道,“我先前从不敢说,十几年过去,我越是想记住爹娘的样子,越是觉得模糊,我怕再过十几年,想起他们时,就只剩下一个轮廓。”   秦嵬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嘴唇上:“我其实也有些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了,每次想起,只记得应当是温和的、爽朗的,却再也想不起更多。”   但他们三个至少还能互相聊一聊,彼此的记忆互相影响,总能令谢堑方锦的模样清晰一些。   沈云屏却不同。   他已将谢翎这身份压在最下头,十几年间,只有沈翘雀能同他讲一讲爹娘的事情,自沈翘雀死后,就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他是谢翎,知道他是谢堑与方锦的儿子。   岗上的夜风吹来,带走二人身上的温度。   只有掌心还是热的,紧紧黏在一处。   “在公孙世家附近的山上,”沈云屏轻声道,“待事情了结,我们四个一道去看阿娘。”   秦嵬强忍下黑暗中自己眼里的泪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随即感觉自己被沈云屏拽起,朝着落雪亭外走去。   秦嵬的嘴巴倒是还有余力,问一句:“又不让我背了?”   “你背我?”沈云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不记得了,年少时骑大马,你驮着我走一个来回就累得在背地里骂我,我驮着你和饭桶两个,能绕着小石城走一圈!”   *   公孙别院门前的灯笼已亮了起来。   雷夫人尚未走近,一直在门口踱步的齐小甲就已瞧见,急忙上前:“夫人,一路顺利么?”   “尚可,”雷夫人翻身下马,将马缰一丢,自有仆从上前牵走,自己同齐小甲道,“家中如何?”   齐小甲趁说话间隙扫一眼雷夫人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已满是坚毅平静,便知这趟见面,楼主已达到目的,而雷夫人也没有不满,心头这才松了下来。   “您走后,苗阁主拉着孙长老和赵二堡主痛饮,如今那二位已然醉倒,各自回房睡下,苗阁主倒还精神,已溜达着去后院池塘喂鱼了。”齐小甲低声道。   雷夫人听到苗真竟将人灌醉,绷着脸才没笑出来,听得后半句,扬眉道:“客人来得这么快?”   “裘家主一收到消息,就从千般园赶来,此刻已在堂内等候。”齐小甲笑道,“少家主也听从您的安排,自午后就没有再露面,只私下招待裘家主。”   雷夫人一点头,二人匆匆赶至偏厅会客。   公孙明已与裘得索等候在内,见雷夫人进来,两人起身,正要行礼。   却见雷夫人一抬手,打断二人,开口道:“今日起,你就病了。”   公孙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病了吗?”   “病了,而且病得十分严重,不像是寻常小病。”雷夫人神色严厉。   裘得索眼珠子转了转,擦着脸上的汗道:“哎呀,哎呀,真是大事一件!”   公孙明琢磨出了点味儿:“那我还能不能好?”   “你能好,但也好不了太多,”雷夫人叹息,“因为我还需要将你打骂一顿,毕竟你办砸了事情,所以我要将你提到堂上,当着这趟随行之人的面儿问责。”   公孙明苦笑道:“我还要挨打?”   “哎呀,哎呀,”裘得索苦着脸,“可怜天下父母心,越是严厉,越是为你好。”   雷夫人听他这市侩腔调就想笑,忍着道:“你一挨打就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与那虬髯汉口角白沫相仿。”   公孙明开始四下乱看。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做什么?”   “我先找一找,”公孙明小声道,“有没有能让我吐泡泡的东西!”   雷夫人仿若没听到儿子的嘀咕,又道:“幸好前来探望的裘家主身边的随行大夫医术高超,急忙为你诊治,发现你竟是中毒!”   “原来我是中毒!”公孙明道,“谁敢在公孙世家眼皮下行这种坏事?必定是因我知晓太多,才要灭口。”   裘得索圆滚滚的脑袋上下点了点:“少家主年纪轻轻,知道什么?想必还是与这趟出行有关,哎呀,查一查吧,夫人,那虬髯汉为何也口有白沫?抬过来一道看一看?”   这一系列安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颇有雷夫人的风格。   雷夫人露出一丝笑容:“有人谋害公孙世家少家主,我必要封家严查,虬髯汉中毒身亡,怎么这毒又出现在我儿子身上?”   “我若是下毒之人,此刻一定也十分困惑,因为少家主的毛病与我并无关系,难道是出了岔子?”裘得索唉声叹气,“只可惜别院封得铁桶一般,想要进来,绝非易事。幸好——”   雷夫人冷冷道:“幸好此等大事,我一定会招来各路同道,来与我一道调查参详。”   裘得索恭恭敬敬地一抱拳:“那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好叫我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公孙明已听了个明白,他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地面。   已经在思考届时如何倒下才更逼真。   又听裘得索笑道:“裘某倒是赶上一出好戏,只是不知夫人如此雷厉风行,心中是否已有了把握?我已听少家主讲起,洪指头此次虽全身而退,却也受惊不小,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上钩。”   “即便没有把握,但时机既已递到,我就不得不抓。”雷夫人叹道,“方才我已与秦沈二人见了一面,姓沈那小子好似有十足把握,洪指头一定会来。”   裘得索一愣,脱口道:“他二人——”   生生顿住,又露出商人那副圆滑笑容:“说得可信么?” 第86章 86:简直像个让我喜欢得够呛的狐狸。   可信与不可信,裘得索其实并不关心。   任谁像他一样自小在街头混大,又在经商上日日与人勾心斗角,都绝不会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   但他又不得不问,因为只要跟秦沈二人相关,哪怕只有一丝消息他都想听。   即便其中一个的身份他还不能确定。   雷夫人除去氅衣,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摊开置于火上,语气平淡道:“当朋友不可信的时候,你就只能去信敌人的敌人了。这道理虽冷酷无情,但总是很好用。”   裘得索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与自嘲,换了语气道:“我只担心这二人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为抱公孙世家的大腿,才胡乱作保,只为在如今的浑水里搏一搏。”   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那两小子的确是两条小狗,但却是落水狗。”   听到雷夫人骂秦嵬,裘得索很是憋笑,嘴上却道:“难道狗与狗还有不同?”   雷夫人道:“似他二人这样的心性脾气,做落水狗也就罢了,但却绝不愿做跳墙狗那样的蠢事。他两这样的人,无论什么境地,都必定要拼命刨个狗洞出来,好钻过去。”   裘得索一时听不出这究竟是夸奖还是讥讽,只恨不能用个本子将这句记下,以便日后拿给秦嵬看。   他心里略松口气:“如此说,这二人现在还算不错?”   “四肢健全,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雷夫人端起热茶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回答。   公孙明笑道:“看来阿娘虽生气,心情却还算不错。”   “哦?”   公孙明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心有余悸道:“否则即便他俩脑袋挂在脖子上,现在也要各自多出一个大包来。”   雷夫人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半晌,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说得倒也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朋友。”   她微不可察地叹气,看着火盆里慢悠悠的火焰,低声道:“无论何时想起她,我的心情就不会太差。”   不需要她言明,裘得索就猜得到雷夫人的“朋友”是谁。   想到方锦,他就觉得难过,强忍着道:“小刀鬼为人,我倒有些了解,以往在捉月城时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知沈云屏为人如何,又是什么模样?”   雷夫人尚未开口,公孙明已道:“裘家主有没有听过黑白无常?”   “当然听过。”   公孙明道:“都说白无常总一张笑脸,但你一瞧见他笑,就知道要倒霉,这就是沈云屏了。只是他虽不是白无常那般惨白,但也像个白面书生,一派风流俊朗相貌。而黑无常面黑凶相,正好与秦嵬相似,哈哈。”   裘得索险些被最后那个“哈哈”给气笑,这公孙少爷啰嗦这么长一段儿,竟然全无重点。   他忍了又忍,才没继续追问沈云屏的脸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半边脸是否留有疤痕或是其他不寻常之处。   却听雷夫人生气道:“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议论他人相貌,就一巴掌将你打得躺在床上,正好省了明天装病的功夫。”   公孙明羞愧地搓了搓鼻尖:“阿娘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裘得索趁机道:“不过闲聊几句,我也实在好奇这二人现在状况,依雷夫人看,两人脸色不错,还算健康?”   雷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小子肉墩墩的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精明世故地乱转,只当他这是商人特有的谨慎小心。   “尚可,”雷夫人道,“不过能坐稳八方楼的人,本就不是会将弱相显露出的人,我观姓沈的小子胸有成竹,绝非胡诌,与秦嵬凑到一处,两人能凑出十人份的心眼子。”   裘得索心中惶惶,一时不知要作何判断,不好使的那条腿抖来抖去,又想起谢翎。   雷夫人叹道:“我已不愿再拖沓下去,徒增变故,才叫裘家主来这一趟。你尽可放心,若有问题,我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裘得索回过神来,笑容先一步露出,随后才拱手道:“夫人先前救命之恩,裘某还未报答,说这见外的话做什么?有用得着裘某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雷夫人三言两语,将安排与几人言明。   裘得索已完全回过味儿来,知道秦嵬和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盘算不停。   “我儿若是中毒,自然要有精通毒理的大夫医治,”雷夫人意味深长道,“只是此行匆匆,人手和药材均是不足,听闻裘家主出行常带大夫随行,自然要借来一用。”   裘得索圆滚的身体自椅上挪起,擦着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这趟出来,也没想会有如此大事,大夫虽同行,药材却不够多,总要再让他们连夜去置办一些。”   “缺什么,写下来,我叫小甲去办。”公孙明也起身。   裘得索的大脑袋却晃了晃,悠悠道:“治病有治病的药材,办事有办事的药材,雷夫人要办的事,自然需要最对症下药的药材。”   公孙明略一停顿。   他虽在亲娘面前还有些木木呆呆,但却已非先前四六不懂的傻小子。   除了毒郎中,裘得索的手里还有段二那一直悄无声息活着的小厮,或许更有其他东西,要一并安排妥当。   毕竟一个洪指头并非这次唱戏的终曲,想要戏唱下去,节奏和包袱自然要紧锣密鼓一气呵成地安排。   公孙明笑道:“我送裘家主出去,如今局势不安定,裘家主安排人去置办,我叫家中弟子护卫,必不会出岔子。”   “少家主卧病在床,高烧咳嗽,怎好出门受风?”裘得索看着他。   公孙明也看着裘得索,又看看雷夫人,最后低下头,开始咳嗽。   齐小甲心里暗笑一回,面上镇定地为裘得索开门引路。   裘得索与雷夫人打过招呼,与齐小甲一道走去偏院自己落脚的客房。   冷风冷月,裘得索胖墩墩的身体在地上挪得并不快。   他仍在回忆方才屋内的对话,仍在试图将沈云屏与谢翎串在一起。   在裘得索的记忆里,谢小少爷倒也并非全无心眼,只是全都用在了他仨身上。   跟瞎子比认字儿跟瘸子比跑步,跟不爱说话的比说书。   谢翎总有许多办法来折腾他们三个,饶是如此,还有输了或被三人一顿好打的时候,时常嚎啕大哭。   但这眼泪大多时候也是用在他们三人身上的。   别人但凡给他仨一丝白眼看,谢翎就怒气冲天,或是报复或是质问给他仨白眼看的混账,叫人家是王八蛋——谢翎骂人的词来回颠倒,就那么几个。   裘得索还是饭桶的时候,被人骂了一句“死瘸子”,谢翎那时已跟他仨鬼混了许久,沾上了许多街头乞儿的匪气,抄起块儿砖头砸在骂人的那个的腿上。   年少的饭桶自己早已习惯别人随口的一句谩骂,万没想到谢翎能有如此大动静,眼前砖头砸出去时已经晚了。   他仨抄起谢翎就跑,饭桶拖着条当时才刚上了夹板的瘸腿歪斜着连滚带爬,吼道,那是邻村富户,你砸他干什么。   谢翎叫道,咱们又没惹他,凭什么突然骂你?你的腿已接上了,过些日子就能好,凭什么还叫你瘸子?   年少的饭桶说不出话,只带着谢翎钻小道逃跑。   他那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能跑得如此快的时候,也绝不会想到会有现在的日子。   寒风吹过,裘得索看一眼天色,道:“这两日多半要变天,家里的蓑衣斗笠要拿出来用啦。”   齐小甲在头前引路,闻言也看一看天:“裘家主还会看天象?”   裘得索一指自己的瘸腿:“是我这条腿会看!每到变天前,它就会酸疼起来。”   江湖上人人皆知裘家主年少时随父母办货,将腿摔成这样,齐小甲低声道:“客房内火盆熏笼一应俱全,烧得很暖和,必不会叫裘家主觉得腿上难受。”   “这酸疼十几年间时常都有,我早已习惯。”裘得索不以为意。   齐小甲道:“裘家主精明强干,却为伤腿所扰,实在遗憾。”   “遗憾?”裘得索哈哈笑起来,“你若是知道我年少时有段时间,整日都已做好以后只能穿一只鞋的准备,比起心疼自己,却先心疼一双鞋只能用一只实在不划算,你就不会觉得现在这样会令我遗憾了!”   他说罢一摆手,兀自跨进偏院客房去。   客房内熏笼果然已燃起,裘得索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落了大半。   他弯腰搓一搓自己瘸腿的膝盖。   这条腿虽没有熊瞎子的眼睛那样麻烦难治,但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哪怕是一场风寒都能要命。   年少时的饭桶一度做好要锯掉这条肿胀青紫发臭的瘸腿的准备,因为那时它已经开始招苍蝇,折磨得他每日低烧。   瞎子和磨盘为他找来锯子,三人手叠手地拿着,在他那条瘸腿上比比划划,突然想起就算锯掉,也没有钱买止血的药,这才又耽搁下去,勉强靠清洗和山上挖来的草药维持,指望能靠命硬撑过去。   夜里三人挤在火堆旁,对着他的瘸腿发愁,磨盘说难看,瞎子说味道发臭。   只有饭桶自己问,以后我穿鞋子只能穿一只,剩下一只你俩谁要?都没人要,就浪费了。   那时他每天走路时忍着剧痛,想的却是鞋子。   但自谢堑方锦带他在小石城求医问药地治疗后,这十几年,他的腿再没那样疼过了。   裘得索微笑着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嘟囔道:“如今我两只鞋各有磨损,总算不至在买鞋上吃亏,谢翎若真活着,我见他第一面,就要抬起两条腿,让他看看我的鞋底……”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已看到,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下头,压着一个信封。   屋内曾有人来过。   裘得索并不惊慌,只踱步过去,挪开茶壶,拿起信封看一眼。   见一角画着一个木桶,桶上伸出老大一个猪头!   裘得索哭笑不得,却又十分高兴,两三下拆开,将信上内容看了几回,眉头蹙起。   将信纸丢进火盆,裘得索拉开门道:“来人!”   侧房本就等着听命的裘家护卫立即走出门来:“家主。”   裘得索侧过身去低声耳语几句,护卫起先点头,继而面露惊讶,半晌才犹豫道:“咱们自然是没有异议,只是听闻同行之人还有公孙家的人,这——”   “好笨好笨,”裘得索道,“公孙别院如今是不是已戒备森严?”   护卫道:“自然是。”   裘得索道:“如此把守下,信还能如此安稳地放在我的房内,这说明什么?”   护卫恍然,小声道:“说明八方楼中人已——”   裘得索“嘘”了一声,看一眼头顶月色,喃喃道:“还真是穿起了一条裤子不成?如今我才知道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护卫看着他。   裘得索道:“狼狈为奸,事半功倍!”   护卫仍旧看着他,叹道:“家主,这词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您的仇家本就不少,何必再招惹是非?”   裘得索推他一把,将护卫推得倒退三步,顺势一拱手,带人自去置办不提。   冷风吹过,裘得索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火热。   因为他已知道,明日天亮时,公孙别院内已将是另一番景色。   冷月残缺,裘得索却从不在意。   因为裘家的马车将会为他带来他的朋友。   他心中虽仍有层层忧虑,但想到秦嵬已在路上,想到或许活着的谢翎,想到一定在夜色中赶来的磨盘,他的高兴就足以让忧虑褪色。   团聚,又何须圆月才算完满?   几匹快马,一辆马车,于寒夜中驶出公孙别院。   齐小甲立在大门外,静静地看着马车消失于黑夜中。   轮值的公孙世家弟子道:“齐护卫,如今门上需要将出入的名单记下,以便日后查问。”   齐小甲面色不变,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夫人与少家主也都知情,等下就去登记。”   那弟子与齐小甲也算熟络,只道:“也行,少家主如今病着,你也忙,别将事情忘了就好。”   齐小甲按在腰间剑上的手紧了又松,看一眼月色,又转身回去,直奔主院。   公孙明的卧房已用厚帘子掩了门,齐小甲撩起门帘进去,“高烧咳嗽”的公孙明与雷夫人一道坐在桌旁。   见齐小甲进来,公孙明已笑起来:“我与阿娘正商议人手布置的事情,你来一道参详。”   雷夫人看齐小甲一眼,并不多言,只指着椅子让他坐下:“叫他们去喊苗阁主过来,她再可靠不过。”   再没人提百灵鸟的事情,齐小甲心头略松,走进门去。   *   木门紧闭,冷风被隔绝在外。   天将亮未亮时更加寒冷,月已沉下,只剩蒙蒙的灰蓝夜色。   快马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自捉月城出来,却并未直奔公孙别院,而是拐道灵虎镇外一处农家院内。   本该漆黑无光的房舍内,独有一间透出明亮温暖的烛光。   你若有秦嵬这样的朋友,就总会为他将屋里的灯点亮。   因为他的刀需要仔细地擦,而他擦刀的样子,沈云屏总会很喜欢。   他尤其喜欢自己自繁重的楼内事务里抬头时,看到秦嵬坐在一旁一寸寸地擦刀的感觉。   因为秦大侠现在已不好意思问他要看刀的费用。   而盯着一个会不好意思的人看,一向是沈楼主最喜欢做的事情。   沈云屏越过火苗,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秦嵬。   秦嵬将刀身擦了一遍,又将刀鞘擦了一遍,最后又擦了擦刀身,叹了口气。   沈云屏却并未发呆,柔声道:“我难道没有给你最好的擦刀布?你为什么不擦了?”   秦嵬伤感道:“我今天终于知道做我手里的刀是什么感觉了。”   沈云屏一愣:“都说武功的顶峰,是‘人剑合一’,你难道是说与刀合一?”   “不,”秦嵬幽幽道,“它一晚上被擦了十几遍,感觉已要被抛光打薄一层,而我被你盯了一宿,脸皮也好似被削薄三寸,我俩岂不是一样的感受?”   沈云屏强忍着笑,感叹道:“秦大侠的脸皮被削薄三寸,竟还如此厚实,可见堪比城墙!”   秦嵬听他终于笑了,这才转过头来,倚在桌旁:“少爷,那日你我掉下观景台险些淹死,你的屁股都没像今天这样难坐在椅子上。”   “因为那时我甚至找不到椅子来坐!”沈云屏嗔怒地瞪他一眼,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苦笑,摸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如何?”   秦嵬隔着桌子,用刀鞘的一头挑起沈云屏的脸,眯起眼左右端详。   那刀几乎已是他手臂的延伸,灵巧异常,贴着沈云屏的脸颊挪动,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又在耳垂上勾了勾。   火光中刀鞘仿佛染上一层艳丽暧昧的色泽,与二人在兰花镇见面时,沈云屏用折扇挑起秦嵬的手指一样令人悸动。   沈云屏露出些许佯装出的薄怒,却放下笔,双手手肘撑在桌沿,前倾身体,任由秦嵬用刀鞘抚摸自己的脸和耳朵、脖颈。   “哎,”秦嵬叹道,“简直像个狐狸!”   他头一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沈云屏一愣,按下他的刀,失笑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嵬又道:“简直像个让我喜欢得够呛的狐狸。”   沈云屏顿了顿:“虽不是我要听的,但却很讨我高兴。”   他的手在秦嵬的刀鞘上抚摸片刻,又道:“我只怕饭桶并不信我,我已与谢翎相差甚远——”   秦嵬笑起来。   “你竟还能笑,”沈云屏很不高兴,“好硬的心肠!”   秦嵬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对外貌改变这一点的忧虑,在饭桶面前很没有必要。”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沈云屏忍不住骂道:“他幼时吃不饱,如今只是,咳,补得略过头了些!”   秦嵬哈哈笑个不停:“你亲眼瞧见他,一定要记得这一句。”   沈云屏心里的敏感多思,让秦嵬这一通搅合下来,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就好像一个人在冷夜中的伤感,总会因一个喷嚏而打断。   敲门声正在此刻响起。   秦嵬早已听得马蹄声,此刻并不多惊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敲门的声音却变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如此节奏过了两回,秦嵬才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并非已守在门外的卫四地,而是两个生面孔。   一个身着郎中学徒打扮,自是裘家来人,另一个则身着公孙世家弟子打扮,腰间佩剑,同时冲二人抱拳,低声道:“一应事物均已备齐,别院内已被严密把守,明日事发,必会大乱一场,二位当在此时入场,必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二人体型均与秦沈二人相仿,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秦嵬和沈云屏原本只以为来的单有裘得索的人,却不想竟还有公孙世家弟子,见此人一言一行,绝非公孙家的人行事,同时一愣。   沈云屏惊愕道:“你是楼里人?”   那弟子点头:“齐小统领借此次乱事将我混入别院,只为接应,他担忧楼主难进院内,特命我一道前来,便于楼主有更多挑选。”   “他好大胆子,竟自作主张,”沈云屏剑眉倒竖,恼怒道,“我并未要他做这些!”   那弟子见沈云屏发怒,登时低下头:“齐小统领知道楼主为何顾虑,也知楼主为他做的让步与考量,叫我带话过来。”他顿了顿,轻声道,“恩情就是恩情,年少时楼主救命之恩不敢忘,公孙世家的恩情他也会以命来偿。”   秦嵬心中一叹,沈云屏则已不再说话。   那弟子兀自道:“齐小统领说,他昔年将要冻死饿死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人在江湖,总要做选择,楼主已为他做过选择,他自然也会为楼主做出选择。”   沈云屏已听不下去,抬起手不令他再继续说。   齐小甲已从来往的消息中推测出沈云屏的困境,他并不知裘得索与秦沈二人关系,只当沈云屏为他考虑,选择了裘得索这下策。   他被插在公孙世家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忘。   但与公孙明和雷夫人,与公孙世家,他亦有真心。   两方夹着齐小甲,他却已做出选择——报沈云屏救命之恩,但他一日不死,一日公孙世家需要他,他就可以拿命来还。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齐护卫如今心里想必不大好受。”   “你又知道?”沈云屏冷冷道。   “年少时相交的朋友,本就最难割舍。”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眉头略松,他们本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秦嵬看着那公孙世家打扮的百灵鸟,颇有深意地一笑:“幸好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有年少时的朋友,也幸好别人的朋友,总能忽然跑出来帮他做些事情,是不是?”   那百灵鸟被秦嵬一把提起,茫然不知所措:“做什么?”   “不做什么,”秦嵬悠悠道,“只是要你脱衣服!”   “楼主要与我换?”百灵鸟立刻开始扯腰带。   却不想秦嵬笑道:“雷夫人本就默许我混进别院内,将她需要的那条胳膊带过去,想必不会责怪我扯下她家弟子的衣服,套在自己头上吧?”   天刚有一丝亮色,屋内亮了一宿的灯便吹灭。   一身着郎中学徒打扮的人,与一身着公孙世家弟子衣袍的人一道走出门来。   两人面容均有改变,易容过后,显得颇有些平平无奇。一人上了马车,另一人则翻身上马。   听得一声“驾”,一行人再次启程,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   马车正奔着公孙别院的方向行进。   天色虽已大亮,却仍暗淡低沉。   马车半道停下,章宽撩开马车帘进来时,池静波正将一张纸丢在小泥炉下的火炭中焚烧。   火舌卷起,将上头的字迹化作一缕轻烟。   马车内温暖舒适,池静波盘腿在榻上,榻上小桌摆着笔墨纸砚和摊开的诗集,见章宽进来便露出笑容:“章伯伯,快来里头坐,我见你脸色差得厉害。”   章宽肥胖的身体移动得比往日更慢三分,身披厚重氅衣,掸去灰尘,才肯挪上马车。   他脸色发白,有种病人才有的灰,但在池静波面前,却总有笑容:“你在做什么?”   “我写了诗,想拿给段伯伯看,可总也写不好,就烧掉了。”池静波秀眉紧蹙,又转头看着章宽,担忧道,“前两日刚进觐州,您说要去探望朋友,怎么带着一身药味回来?可是路上遇到了事情?”   章宽笑道:“那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与他在库房转了一圈,许是沾上了气味,还来不及换。”   池静波只一点头,又拿起镜子,细细地整理鬓角发丝:“等下到了公孙别院,我与雷夫人聊天,你可以去换洗一番。”   章宽面露迟疑。   “怎么?”池静波问道。   章宽道:“咱们本是要去捉月城的,都已提前告知了段盟主,如今却拐道去公孙别院,又没提前知会一声,怕有些失礼。”   池静波笑道:“爹在世时,我们两家常走动,哪在乎什么虚礼?”   章宽仍有犹豫:“可盟主那边也在等着,要不然,我先去捉月城?也算有个交代。”   “章伯伯若不陪着我,我总心里没个主意。”池静波撒起娇来,颇有些娇憨可爱。   章宽看她这模样,神情中透出三分无奈,正要再说,却听外头来人,还没走近,就已慌张道:“章执事,自捉月城来的消息!”   章宽皱起眉,对池静波安抚一番,撩开车帘翻身下去。   车帘晃动,池静波斜一眼火炉,见里头已无纸的痕迹,这才又举起小镜,笑着拨弄起刘海儿来。   车外,章宽立在远处树下,听来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道:“公孙少家主晕厥,似是中毒。”   “中毒?”章宽大惊失色,额头骤然浮起些许冷汗,“何时发生的?在哪里出事的?”   那人道:“今日清晨,在公孙别院……”   清晨,在公孙别院。   乌云盖顶,空气中有一股冷而潮湿的气味。   公孙别院内却热得厉害。   任谁亲眼瞧见公孙少家主倒在地上,都会急得满头大汗!   会客堂内,此次同行的止风堡、镇山剑派等一众人等分列左右,赵二堡主与孙长老、苗阁主几人正将此次遭遇告知雷夫人。   公孙明强撑病体而来,却不想刚听了雷夫人几句训斥,急于争辩,起身的瞬间人就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口角溢出白沫。   堂内登时大乱,苗真冲上前去,与齐小甲一道将人扶起,瞧见公孙明脸色,立时叫道:“似是中毒,快叫郎中来看看!”   哪怕再坚强的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倒在自己面前,也难免手足无措。   雷夫人惊怒之下封锁别院大门,又命家中弟子把手各处,誓要揪出在公孙世家下此毒手之人。   那边儿赵二堡主冷汗涔涔,怒视一眼人群中绷带绑着脑袋、只有一只耳朵的止风堡弟子,却见对方同样脸色惨白表情困惑,心里“咯噔”一声。   镇山剑派茫然不知所措,只孙长老急道:“夫人当派人告知正盟,如此大事,简直是让人骑在头上拉屎,得叫段盟主带盟内精通毒理之人一道过来!”   他一贯温吞有礼,这话自口中蹦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此言却正中雷夫人下怀,当即应允,命家中弟子快马赶去捉月城。   城门开后不过一个时辰,公孙明遭人暗算一事便已在城内传开。   各路人马心思浮动,正盟聚贤堂内奔出两匹快马,佟铁银与晋孟君疾驰出捉月城,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而道上,章宽也已返回马车内,与池静波低语片刻。   车内传出池静波的哭声与叫嚷:“我说什么来着,就该去公孙别院!去公孙别院!”   她一把拽住章宽的袖子,嘤嘤道:“章伯伯,你要陪我一同去,我与明哥自小一道长大,我,我……”   章宽脸色比方才更灰败一层,这一次却并未推辞,只拍一拍她的手,道:“如今别院封锁,我只怕雷夫人盛怒警惕之下,咱们难以进去。”   “我不怕夫人,她最疼我,”池静波紧紧地拽着他,以袖遮脸,“你不必管,我来叫开别院大门,你只需随我进去,好不好?”   吵嚷之中,马车晃动,疾驰向公孙别院。   沉寂数年的公孙别院早如一潭死水,如今却似沸腾一般热闹起来! 第87章 87:但今日有三人无言地重逢。   一个地方热闹与否,自然要看门前来客的数量多少。   公孙别院自公孙裕死后已十数年暗淡,如今门前灰尘,均被前来的客人的脚底踩得一干二净,崭新一般!   而这热闹却夹杂着焦躁与不安,这份忐忑担忧体现在不断踱步的各色靴子上,也体现在来客们神色各异的脸上。   靴子无一不是结实值钱的靴子,脸也无一不是江湖上各有名望的白道名门世家一派之主的脸。   人虽多,却并不吵闹。   因为这不该是吵闹的时候。   明剑门的马车疾驰而来,马车尚未挺稳,车帘就被掀起,一道杏色身影飞奔下来,提着裙摆边跑边用帕子擦着眼:“明哥如何了?明哥,雷夫人,呜呜……”   后头马车里的肥胖男人艰难地翻身下来,紧随其后,安抚道:“静波,慢一些,慢一些。”   见到池静波,四周白道中人面露些许惊讶,没料到这极少在江湖上走动的明剑门少门主会亲自赶来,可见公孙明真出了事情,顿时更加焦急。   已有人嚷道:“我等均是听闻公孙少家主病倒,前来探望,为何将我等拒之门外?”   “公孙世家于我派有恩,如今出事,若有能用得着我无影派的地方,但说无妨。”   众人立在门外,与把守正门的公孙世家弟子护卫交涉,希望雷夫人能与众人见上一面,也便于将各自带来的一应好药奉上。   池静波却不管旁人,兀自跃上阶梯,直奔一持剑而立的护卫,哭道:“齐护卫,明哥死了吗?”   “静波!”章宽险些蹦起来,“池少门主,说得这是什么话?”   池静波嘤嘤道:“我急得很,还管什么说话?”   她一派不谙世事的模样,齐小甲也并不在意,倒退一步,抱拳恭敬道:“池少门主,章执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叫什么名号,我难道不知道自己姓池,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姓章,要你提醒?”池静波抹着眼泪,“本是来同雷夫人说说话的,没想到半道收到消息,说明哥快死了,你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让我进去?”   章宽见她说得颠三倒四,只好道:“如今情况如何?”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昨夜忽然高烧,今日清晨议事时更是直接昏倒,尚未醒来,瞧着不对,更像中毒。”   “他真的?”池静波小小地叫一声,用帕子捂住嘴。   齐小甲又道:“夫人认定是内贼所为,立即封锁别院,只许进不许出,本只告知正盟,想要五大派一道做个见证,查出内贼,严惩在公孙世家作乱之人,没成想竟捉月城内白道听闻,也来探望,刚才已告知夫人,正等回复。”   章宽背在身后的两手换了个握着的姿势,并未答话。   池静波抽抽搭搭地又要哭,却听身后又有车轮滚动声。   一辆宽敞阔气的马车径直驶来,车头挂着盏已熄灭的灯笼,上头印着裘家的标识。   两公孙世家弟子骑马护卫,因清晨下了阵雨,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其中一个落后一些,马车遮挡了他大半个身形。   章宽颇感意外:“裘家此前不多问江湖事,如今也来探望?”   “前些天裘家主捉月城附近竹林遇袭,是夫人出手相助,因此有了些交情,裘家主昨日便来上门道谢,”齐小甲言简意赅,“也多亏裘家主过来,他随行的大夫在少家主病倒时及时医治,才没延误病情,这是昨夜出门置办药材的马车。”   四周议论时,裘家马车车帘被掀起,两三个郎中学徒打扮的人自马车上下来。   许是因畏惧寒风,或是遮挡车内刺鼻浓重的药味和灰尘,学徒们各个裹得严实,围巾拉起挡着半张脸。   裘家的人并不和四周人招呼,兀自从马车上提下药箱背篓一类,单从步态动作来看,应当都无多少武功内力。   两个随行的公孙世家弟子主动伸手帮着背些背篓行李,一看便是对客人的态度。   章宽眯起眼,正要再仔细看,却听池静波道:“章伯伯,咱们进去吧。”   再回头,见齐小甲已告知门外众人雷夫人的意思,众人再不多言,各自命弟子仆从将马带去后头栓去,又在公孙世家弟子接引下跨进别院大门。   池静波甚至来不及安排一应杂事,已跟上去,还在朝章宽招手。   裘家马车上下来的学徒和护卫的公孙世家弟子也已自小门进去,低头快步地匆匆行走,并不多看这边一眼。   齐小甲在前头道:“雷夫人正在正堂,各位随我一道过去。裘家那几位也来,为大夫打下手。”   那几个学徒当即应下,脚步生风地跟上。   章宽思索着迈开沉重的双腿,紧随池静波进门。   别院洒扫得十分干净,院内仆从弟子神色紧张,少有交谈,气氛凝重压抑。   但沈云屏的步子却很平稳,他微微低头,好似被药箱坠得很,又在四周的视线偶尔扫来时,漫不经心地将挡脸的围巾拉得高些。   即便已有了易容,但他这样以裘家之人身份进来的,总会多引人注意一些,略注意点也理所应当。   倒是走在前头的“公孙世家弟子”大摇大摆,好似真在自己家闲逛,全不见半点儿突兀。   秦嵬那把乌鞘刀正藏在背后的背着的塞满草药的筐里,公孙家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行走间竟不显得突兀别扭,反倒潇洒正气,与先前跟章宽追逐时狼狈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得出齐小甲也分不清沈云屏扮作了哪一个,中间两三次回头,被秦嵬故作亲近地拍一把肩膀,低声道:“少家主还好么,一路上真怕赶不及回来。”   齐小甲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已发现这人是谁。   任谁被如此自来熟地拍一拍肩膀,都难免会狐疑一瞬。   好在百灵鸟早已习惯这突来的演戏,低头道:“还昏着。”   章宽等人边走边议论,听得这句,正要开口,忽听池静波“啊”地叫了一声。   章宽眉头紧锁,两步跨上前去。   见正堂外空地上,正放着一口大棺材!   乌云压下,灰色暗淡的天色中,这用料上等的棺材漆得乌黑发亮,泛着层阴森寒冷的光。   这东西出现得太突兀,众人均是大惊,连秦嵬和沈云屏也愣了愣,秦嵬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冲他略一摇头。   无影派掌门原本就担忧不已,此刻瞧见这玩意儿,登时腿软:“这是出了什么事?难道……”   “明哥!”池静波“嗷”一嗓子哭叫起来,扑到棺材旁就要手脚并用地将盖子掀开,奈何武功不济气息不稳,棺材盖纹丝不动,她更加伤心,“呜呜,年纪轻轻,怎么就?宇哥那样的死了也就死了,明哥却一直好好的呀。”   旁边儿原本惊慌的几位登时冷静下来,全都装作没听到后半句。   秦嵬和沈云屏咬着牙,才没因她忽然提起段若宇而笑出声来。   齐小甲平静道:“这棺材不是给少家主用的。”   池静波的眼泪立即收回,拍拍袖子,从容地退了回去,还顺带用帕子扇了扇风。   这动作行云流水,连沈云屏都看得颇为敬佩。   周围人略有尴尬,章宽咳嗽一声:“那这是给谁用的?”   齐小甲道:“给死人用的。”   “棺材自然要用在死人身上,”章宽道,“只是有的死人死无葬身之地,有的死人只得一卷破席,是什么样的死人,能用得上如此好料的棺材,得以停灵公孙别院?”   齐小甲尚未回答,就听一道油滑带笑的声音道:“自然是雷夫人觉得有价值的死人,这世上的事情难道不都是这样?”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   见另一个身材不输“宽广张”的胖子已立在正堂门外,满脸亲切笑容,一双小眼里却透着算计和精光。   十几年前,他绝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更不会有在名门世家议论时插上一嘴的本事。   但如今捉月城内白道,已无一不知这胖子是谁,因为千般园宽广的大门,本就是为他而修成那样的。   裘得索!   来客之中多半都曾出入过千般园,见裘得索来,神色各异,但也都拱手问好。   裘得索背着手,笑嘻嘻地站着,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细一条的眼睛却看向郎中学徒,视线一个个地在他们脸上盯过。   众人大多都因他的话而看向他的脸,但只有一人不同。   那人面孔虽被围巾挡着大半,一双眼却直愣愣地看着裘得索的脚。   不是他的膝盖和腿,而是看着他的鞋子。   就好像裘得索齐齐整整地穿着一双鞋,是一件值得自己看上很久的事情!   裘得索停顿一瞬,那人似有感应,抬头看他一眼。   如果连这一眼也是诓骗,那这世上将再不会有比沈云屏更厉害的骗子。   因为以裘得索的精明世故,也不能在这一眼里看到除了高兴之外的其他情绪。   这世上难道真会有人因为裘得索穿着两只好鞋而高兴?   心头的盘算与计较好似被溅起的灰尘一般震荡散开,裘得索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垮塌。   千般滋味,难以置信,以至生出许多警惕和冲动。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短短的瞬息间产生如此割裂的情绪,矛盾又激烈地挤压而下,这十几年间已十分娴熟的商人的笑容被绞碎,露出痛苦又真实的内里。   但这内里不该在此刻露出!   两人的视线只一触碰就错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裘得索脸上的肥肉略抖动,挤碎的笑容转为担忧和惆怅,好似在为公孙明的情况发愁。   沈云屏拢在袖中的手蜷缩又松开,只这片刻,就觉胸中火热发疼,偏身体还要放松地立着。   余光瞧见秦嵬微微侧头,不发一言。   只有灰色的穹顶中落下一滴雨来。   这本不是最好的时辰,也没有灿烂的阳光,甚至任谁都能察觉四周涌动的暗流。   但今日有三人无言地重逢。   “裘家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影派掌门问道。   裘得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让痰卡了一下,咳嗽几声才能顺畅道:“哎呀,这毕竟是别人家中事,我怎好多说?若好奇,你们自去问雷夫人嘛。”   话音刚落,门内就跑出一公孙世家仆从,神色忧愁却不忘恭敬:“诸位正堂内说话,佟堡主与晋掌门已先一步来了。”   五大派竟已到齐了四派,众人心头一紧,急忙一道进门,连章宽也无暇再顾及其他,跟在池静波身后匆匆走向正堂。   裘得索擦着汗给章宽让开条道。   俩胖子错身挪动,后头几人悄默声地多看几眼,用肉眼丈量二位宽度,再看一眼正堂大门,完全理解裘家主的担忧。   毕竟若是真的一道卡在门上,场面就有些太难看了。   池静波却不看什么双胖,雀鸟般飞进正堂,身后一行人急忙跟上。   听得身后裘得索耐心嘱咐家中人:“我泡腿用的药先不要管,就放在廊下,不被雨淋即可,大夫那儿正缺人用,快些过来,耽误少家主病情,我就没脸回千般园了!”   学徒们自然应是,跟着他走向正堂。   裘得索面色不变,只等秦嵬和沈云屏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才开口道:“回来了?事情办妥了没有?”   他说得平淡随意,也不知要问何人。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道:“虽费时了些,但总算回来了。”   秦嵬心中只恨不能一胳膊一个地将这两人肩膀搂住,哪怕饭桶的肩膀如今已太过宽厚,但他也能揽得过来,再让他俩好好地说上一宿。   唯有语言和眼泪,才能抚平心中的所有怀疑和难以置信,让一切回到十几年前的小石城。   但三人却互相没有看一眼。   他们各自撩开衣摆,跨进十数年前他们从未想过会跨进的门内。   门内,正堂之中,雷夫人正端坐椅上,佟铁银与晋孟君分坐两侧,苗真亦在椅上落座。   白道众人抱拳问安,好似正盟聚贤堂今日已挪出捉月城,正落在此时此地、所在之处!   火盆烧得正旺,一面屏风隔出一角,浓重的药味与交谈声自后头传来,影影绰绰可看到有人活动。   池静波已扑到雷夫人身旁,哀声道:“雷姨,我来了,你不要伤心,不要着急,明剑门有得是好药材好大夫,你这里的不够用,我叫他们连夜拉车送来!”   佟铁银与晋孟君与池静波皆算熟识,将她当小辈看待,见她冲进来,原本沉重的脸色略有缓和。   佟铁银看一眼紧随其后的章宽,又向四周扫视一圈,这才道:“静波,你小声些,别惊扰病人。”   “明哥都昏倒了,还惊扰什么!”池静波道。   佟铁银让她噎了噎,看向晋孟君。   晋孟君却好似已陷入沉思,盯着手里的热茶发呆。   “雷姨,明哥好些了么?”池静波问。   另有其他门派掌门附和:“少家主一向体健,怎会突然发病?”   雷夫人再有怒火和焦躁,对着池静波也柔和三分,叹口气道:“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他忽地高烧不止,倒地时浑身滚烫,好似被火烧了一般。”   “怎会如此严重?”   那边苗真道:“池少门主有所不知,这趟护送活口回来就很不顺,活口被烟呛死不提,火中只捞出一具残尸,还不知是不是洪指头。”   她话音刚落,正盟四派尚未有所反应,白道其余名门世家掌事儿的便惊地站起:“善堂如今又在活动?”   “少家主这病来的突然,难道与此事亦有关联?”   “听闻善堂颇有些害人的手段,那洪指头更是用毒用惯了的畜生,是不是打斗中出了什么岔子?怎不将同行的各派弟子叫来问个清楚?”   佟铁银却道:“是否中毒,还要验看过后才可定论。”   这边正说得激烈,那边裘得索转过身,看向沈云屏和秦嵬,擦着汗道:“你们快将药与金针送去,少家主正在屏风后歇息。”   正堂内本是高手云集,但此刻却都因公孙明一事而无人在意这帮仆从弟子。   裘得索撂下这句,便转身去寻椅子落座。   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比平日里更拖沓,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发出摩擦声。   话头既已被递过来,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飘进屏风之后。   秦嵬已摘下斗笠和蓑衣,直觉沈云屏落后自己两步,不由回头看去。   沈云屏的围巾已拿下,露出一张易容后发灰的脸,唯有一双眼亮得吓人,正盯着裘得索一瘸一拐的脚看。   不等秦嵬犹豫是否要拉他,沈云屏已转过头来,真如郎中学徒一般冲他这个“公孙世家弟子”一点头,神色如常地走进屏风之后。   只有一道极小的声音传来:“他如今再不必为花一双鞋的钱却只能穿一只脚而忧愁了。” 第88章 88: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当躺着都变成一件煎熬的事情时,人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可以平白无故地哪儿哪儿都难受起来了。   公孙明感觉此刻有一千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上爬,同时又觉得有一千头牛在自己的身上乱踩。   身下的软榻仿佛变成了他铸剑打铁时用的火炉子,将他烘烤得后背发汗不止。   原来比中毒更难受的事情,是装作中毒!   沈云屏提着药箱光明正大地绕过屏风时,正瞧见公孙明笔挺紧绷地在榻上冒汗,两眼骨碌碌地在眼眶里乱转,几次想要伸长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都被坐在榻旁小凳上的枯瘦老郎中一巴掌拍回去。   公孙少家主这段时日吃的委屈比往前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幸好是个老实脾气,竟也忍住了,随便那老郎中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地摆弄。   老郎中十指指甲修剪得当,只是根根枯柴一般,粗糙干涸的皮裹着骨头,骨节粗大略有变形。   一个有着这样双手的人,必然有着段不好过的日子。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两颊干瘪且斑点遍布,胡子虽长至胸口,却稀稀拉拉。   但他松垮眼皮遮盖大半的眼睛却仍旧发亮。   亮得像一根反着火光的银针!   沈云屏原本已记不清这张脸,但看到这针似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旧记得。   即便这张脸已变得太多,变得太老。   他提着药箱顿了顿,心中千般滋味,却都只能闭口不言。   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老郎中扫他一眼,冷冷道:“金针与散恶粉带来没有?”   见这老头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沈云屏心中苦笑,他难道不也变得太多太多?   他将药箱置于榻旁俯身掀开,平和道:“已全都带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因有屏风阻挡且外头众人正大声交谈而没做多少伪装。   公孙明听得耳熟,紧闭的两眼悄默声地睁开一条缝,正对上沈云屏微笑的脸。   他险些弹跳起来,却见沈云屏举起拳头,登时回忆起在渡风城时眼眶青紫三天的感觉,两眼一闭又悄默声地躺了回去。   沈云屏来不及管这傻小子,留神听着屏风外侧的对话交谈,手上也不耽误,自药箱中捡出放金针的针衣和散恶粉,递给老郎中。   却不想手刚一抬起,三根手指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但无论沈云屏的手腕如何转动,都稳稳地粘着他的脉。   沈云屏五指呈爪状,错骨手刚捏成,不及使出,便觉腕上发麻,干枯的手指掐着他的手腕,精准地在穴位按下,立即使他散了劲儿。   一个大夫总会找到最合适的穴位。   而一个大夫的指头,在号脉的时候,也本不该有任何抖动。   老郎中的手指却在摸清沈云屏脉象后颤了颤,沈云屏也在这颤抖过后松开了手指,半晌,低声道:“何必如此?”   两人的动作幅度并不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公孙明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结束,起先惊愕于传闻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沈楼主竟有如此凶狠阴损的招式,继而惊愕于那本像茅坑里石头一般的老郎中竟面露悲色,叹了口气。   “我已老迈,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太久,很不耐烦,”老郎中低声沙哑道,“但近几年,却又觉得活着是件不错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的笑带着些许苦涩:“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两人只说了这两句,再不多言,甚至不看对方一眼。   公孙明两眼圆睁,惊异地品出些许不对味儿来。   他已知道这老郎中身份,却没想到老郎中竟似与沈云屏交情颇深。   刚张嘴要说话,就被沈云屏和老郎中一道按住口鼻。   一股大劲儿掰开他的下巴,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嘴,呛得他咳嗽不休。   屏风外后进来的白道众人才刚从谈话中得知公孙明竟还在正堂内,听到这歇斯底里的咳嗽,不由道:“少家主既昏倒,怎不带去捉月城医治?”   雷夫人忧愁道:“明小子倒下得突然,若非裘家主随行大夫在场,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如今身体不宜挪动,卧房都来不及去,岂能在马车上颠簸?”   她手指顶着额角,好似已心慌意乱。   听见自己的名字,裘得索叹道:“裘某虽总想为夫人多做些事情,却不该是这样的伤心事。”   他胖乎乎的手拽着袖子擦擦眼,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真是吓人得很,佟堡主与晋掌门方才进来时已看过了,少家主这样子,真是,哎,真是。”   “真是”了个半天也没一句实话,偏哽咽的样子真得不行。   这边沈云屏和秦嵬听到饭桶这动静,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比让他俩演戏更难熬的,无疑是看知根知底的朋友故作伤感。   总有种穿着老旧里衣躺在榻上剔牙时,被别人推门撞破的尴尬。   沈云屏却自这尴尬和鸡皮疙瘩里找到一点儿笑意。   他只是沈云屏时,与裘家打交道,总厌烦裘得索圆滑世故又狡诈多端。   但谢翎得知饭桶是这个样子时,就只剩下了高兴。   这世上怎会有不为好朋友有了本事而高兴的人?   堂内众人见这滑不留手的裘胖子嘴里不给半句有用的,只能又去看佟晋二人。   晋孟君尚未答话,佟铁银已道:“我看少家主那模样,躺得像个硬/挺着的木棍儿似的,确实不好挪动,我们都没敢近前打扰大夫诊治。”   他将“没敢近前”咬得清楚明,又看向远处赵二堡主:“是吧?”   秦嵬立在屏风一侧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见赵二堡主两边各站着公孙世家弟子,又被挤在远处,自方才至今都没能近前几步与佟铁银单独说话。   听得这句,赵二堡主神色惶惶地“嗯”了声:“是,是。”   话音还没落下去,池静波就已自椅子上起身,不管旁人是什么脸色,兀自伤心地奔去屏风后头:“明哥已是个榆木脑袋,若再变成木棍可怎么办?”   雷夫人听得这句,用袖子掩着抽搐的嘴角垂下头去。   一旁众人以为她是伤心,纷纷宽慰。   章宽满脸尴尬,一面言辞阻拦池静波,一面却起身跟上。   佟铁银与晋孟君为免池静波惊慌间再出乱子,只得也一道过去,佟铁银略有不满:“静波,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姑娘家,如此横冲直撞,若要段盟主知道,必要怪咱们没照看好你。”   那头苗真已冷冷道:“都是江湖上混饭吃的,难道还要讲究这些有的没的?”   佟铁银张了张嘴,瞥见苗真背后的雷夫人,再没吭声。   池静波已绕过屏风,一眼瞧见小榻上的公孙明,登时哭着扑上去,两手抓着公孙明的耳朵,将他的脑袋自枕头上揪起,惊呼道:“明哥的脸色怎么像煮熟的虾子,还烫得吓人!”   公孙明服药后发红的脸色,因池静波这死命的晃悠而憋得更红。   一旁的老郎中和两三个学徒急忙将人从池静波手里抢走,以免真被她摇得晕过去:“少门主,公孙少家主只是昏迷,还未成死猪,怎经得起如此晃动?”   跟在后头的章宽原本已伸手要去把公孙明的脉,这会儿却被池静波的动作吓得够呛,肥胖的身体在地上弹了弹,慌忙将池静波拉开:“哪有你这样探望病人的,静波,你安分些!”   “我心里发慌么,”池静波挤在榻旁坐下,全无半点客人的自觉,偏又哭得梨花带雨,感人肺腑,“明哥小时候偷骑段伯伯家的马掉下来,脸砸在地上,都没这样红过,也没这样烫过。”   佟铁银无奈道:“因为从马上掉下来脸砸在地上是流鼻血,又不是发高烧!”   秦嵬心中真诚地感叹,这池少门主实在是个妙人,她越关心谁,就越揭人家的老底。   偏偏池静波又总表现得关心所有人。   所以所有人都担心她会揭自己的老底。   眼见公孙明贴着小榻里侧的手五指抠着身下垫子,秦嵬几乎已有些同情他。   又见旁边沈云屏伸出一只手,将小被向上拉了拉,挡住公孙明的动作。   沈云屏侧过头来,脸绷得死紧,与秦嵬对视一眼,又急急忙忙地错开。   以免同时笑出声来。   那边池静波又道:“究竟是发烧还是上了蒸笼?高热还吐白沫的,除了螃蟹外,我还没见过呢!”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   或许是被池静波摇晃一通的缘故,公孙明紧闭的嘴唇微微松开,自唇角流下些许几不可查的白沫,若非池静波眼尖,未必会有人发现。   晋孟君惊道:“先前来看时还没这问题,怎么回事?”   “郎中,大夫,明哥是不是要死了?”池静波嚎啕,又拽着公孙明的胳膊来回晃。   公孙明被她猝不及防地大哭吓了一跳,险些将嘴里含着的吐沫用的药丸咽进肚里,感觉自己离死的确只差一步。   雷夫人以袖掩面,似每个为孩子忧愁的阿娘一般伤心地快步走至榻旁,哀声道:“我的儿,真是遭罪,谁害你至此?阿娘决不轻饶!”   说着伸手用帕子擦擦公孙明的嘴。   公孙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雷夫人一把捏开嘴,顺势将药丸吐出。   秦嵬与沈云屏隐在不起眼的暗处,撇着各色人等的表情。   堂内皆是在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因此绝没有一个彻底的傻子。   听雷夫人这一句话,无影派掌门已惊道:“夫人此言,难道已确定是中毒?”   “少家主好端端地,怎会中毒?”佟铁银叫道。   赵二堡主已落在最外围,忽然道:“下毒无外乎几种方式,要么口服,要么吸入,或是皮肤接触,少家主应当都没有过。”   晋孟君眉头紧皱,转过头去,问同样落在外面的孙长老:“他倒下时是什么情形?”   孙长老道:“少家主倒下之前,独身一人立在雷夫人身旁,是栽倒在地后才被我等一拥而上扶起,事后查看身体,倒也没见可疑事物。”   “清晨来正堂时,听闻也未曾用饭,只在正堂喝了几口茶水,但茶水我等也有饮用,茶杯更是随机摆放。”赵二堡主道。   佟铁银叹道:“想来是少家主一路奔波老累,才得了疾病,夫人莫要太着急……”   话未说完,就被冷哼声打断。   老郎中擦着指缝,头也不抬。   佟铁银看向他:“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生得虎背熊腰相貌刚猛,沉下脸来,竟有些骇人之色。   老郎中却好似感受不到:“难道有对的地方?”   佟铁银怒道:“哪里来的老头,说话如此呛人?江湖上的事情,你也要多嘴?”   “江湖上的事情,老朽早已不感兴趣,但药理用毒上的事情,怎么你倒好像很懂一样?”   佟铁银一噎,嘴巴绷紧。   池静波擦着泪道:“若真是毒,也不敢耽搁,止风堡并非用毒的行家,佟叔叔还是让懂得人说嘛。你赌钱时我劝你,你不也这么说我的么?”   佟铁银脸色发青,不知是让气得还是其他。   老郎中起身,慢吞吞地掰过公孙明的脸:“诸位要将少家主当高烧来治,现在就不需要去吃晌午饭了。”   “这是为何?”晋孟君问道。   老郎中道:“因为他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死,而本地风俗,入殓吊唁的时候自有大席可吃,午饭吃那么多还占肚子。”   晋孟君:“……”   章宽面露诧异,上下打量起这郎中。   郎中却不在意四周人的目光,只又道:“他原本虽有些发烧,却忽地烧得厉害,浑身不能乱动,口中溢出带有腥味的白沫,的确是中毒所致,只是既非食用,也非吸入和接触。”   说罢,一指公孙明下唇。   只见下唇正下方凹陷处,竟有一极细小的针眼,伤口四周泛起不正常的淡青。   这伤口极小,若非郎中指出,几乎没人会想到导致中毒的伤口竟然会在这地方。   “浸泡过毒药的针自此处刺入,隐秘难辨,中毒之人体内痛苦万分,疼到发狂,但这时间很短,不过片刻就会如高烧风寒至死一般平静地咽气。”   郎中又用指甲盖剐掉公孙明口角一点白沫,置于水碗的清水中,便见原本清澈洁净的水中似滴入一滴墨汁,晕染了丝丝黑色。   四周之人脸色剧变,雷夫人道:“这是?”   郎中冷冷道:“此毒无名,制成这毒的主要材料,是产自岭南烟瘴之地的一种毒草,复加入十类毒虫汁液合成,因过程复杂,近些年已少有人用,哪怕是一二十年前,能制这类毒的也只有天岳教和——”   “善堂!”晋孟君脸色发白,“岭南本就是善堂发家的地方!”   善堂。   自屠青死后,这两个字已重新回到江湖上。   虽已没有当年那样令人胆寒,但却蒙上了一层血锈的味道。   众人同时收声,只从互相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和担忧。   有人道:“善堂的毒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孙世家的别院,难道——”   “别院内只有自己人,”章宽开口,“难道有人趁夜混了进来?”   这一句话令原本已认定内贼所为的人略一停顿。   却听苗真道:“少家主身上这些症状,我好似在别的人身上见过。”   众人一愣,唯有郎中惊讶道:“何人?”   “死人!”苗真吐出两个字。   如此冰冷的两个字,简直毒蛇一般令人心惊。   不等旁人询问,苗真已又道:“我自奉春台带走的善堂活口,一个大胡子虬髯汉,死前就有此症状。”   她将来龙去脉简略得当地说了一回,在场之人无不变颜变色。   “当时他与止风堡一弟子刚自着火的谷仓中逃出,我以为他身上的高热是因灼烧,只在尸体抬走后才留意到口角白沫。”苗真又道,“他弥留之际,的确做出过发狂一般的行为。”   来此地的白道之人并非人人都在这段时间去过正盟,无影派掌门惊讶道:“那活口死了?”   佟铁银脱口而出:“这人不是被浓烟呛死的吗?”   秦嵬与沈云屏同时抬头看他一眼,但又各自垂下头去。   “是呛死的!”赵二堡主隔着老远附和。   佟铁银面色一缓:“既如此,何来中毒——”   本坐在榻旁一眼不发的雷夫人忽然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平静且稳重,头上珠翠因起身而叮当作响。   细微的、华贵的声音,将佟铁银粗大的嗓门封住。   有的人立在这里,本就足够具有威慑力!   雷夫人的脸上已看不出多少独子病重的悲痛,只斜眼过来,冷声道:“奇怪,佟堡主倒好像早知那活口是被烟呛死?”   佟铁银顿了顿:“夫人先前收到少家主来信时,已在正盟说过。”   晋孟君却道:“可当时夫人只说‘活口似乎是死了’,就匆匆离开。”   佟铁银咳嗽一声:“我也没记清楚,但方才苗阁主已说过,活口是自火中救出,不是烧死就是呛死也正常吧?”   当时场景,见到的人本就不多,弟子们此刻并不在正堂内,晋孟君只能侧头去看孙长老。   “我与赵二堡主当时正在庄院内厮杀,赶到时活口已死,并未看清具体情况。”孙长老倒是实话实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池静波已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提着裙摆朝外走去:“那活口究竟如何死的,验一验不就知道?尸体现在何处,你们若不动手,我去将他拖过来!”   章宽两步上前,正将池静波拦下,低声道:“少门主,公孙世家家事,咱们怎好插手?”   却不想身后已传来雷夫人的声音:“不错,一验便知。”   白道众人本就云里雾里,公孙明中毒一事实在诡异,唯恐成为无头公案,如今能有线索,自然同意顺着查下去。   雷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走出屏风,命人去将正堂的门打开。   “雷夫人!”佟铁银大声道,“段盟主尚在赶来的路上,如此大事,我想还是要听盟主的意思,咱们正盟一贯如此,若私下行事,难道不觉得不尊重段盟主他老人家?”   原本走动起来的众人闻言一顿。   人群中有人犹豫着附和:“左右大夫在这里,公孙少家主性命无虞,等一等段盟主也并非不可。”   “五大派齐聚,再行商议。”   雷夫人转过身,好似头一遭认识佟铁银一般,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佟铁银眼角抽搐,声音又缓和些:“夫人,非是我老佟不着急……”   “你自然着急,”屏风后有人冷冷道,“佟堡主简直急不可耐,要在公孙世家的地盘上耍起威风、管上事儿了!”   这声音略有些含糊,却听得出恼怒与屈辱。   因有屏风挡着,只瞧见是个公孙世家弟子打扮的影子轮廓在说话。   此言一出,两侧公孙世家弟子们纷纷面露怒意,已不需雷夫人说话,各自攥紧腰间佩剑。   屏风后,公孙明本意怒气冲天地坐起身,为他阿娘出头,却感觉眼前一花,只瞧见公孙世家服饰的衣角飘过,就被人一把按下。   公孙明抬眼看去,见将他按下的弟子陌生得很,再一瞧对方笑眯眯的黑脸,险些以为自己后脑勺撞在枕头上,磕傻了!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秦嵬已自喉中发出含糊却恼怒的声音,只差骂佟铁银手伸得太长,嘴说得太多。   公孙明横在榻上,忽然觉得江湖果然险恶。   他本觉得秦嵬虽凶悍了些,却还算个说一不二的老实人,万没想到这人竟还有拱火的能耐!   外头果然再无人议论,只有佟铁银脸色青紫交叠,正要再说,雷夫人已先开口,笑道:“佟铁银,你知不知道自己与你哥哥佟金玉差在哪里?”   猝不及防听人提起去世已久的大哥,佟铁银眼中闪过些许愤怒和畏惧,闭口不答。   雷夫人却并不在意,只幽幽道:“差就差在,佟金玉绝不会与我说那样的话,因为他的脑袋比你好得多,也会算数。”   “夫人何意?”佟铁银闷声问道。   雷夫人道:“既会算数,就当知道,公孙世家扬名江湖之时,甚至还没有‘正盟’这个词!”   在场众人均不敢言,只裘得索哈哈笑着答道:“夫人息怒,何必怪罪佟堡主?他也是苦命人,佟金玉若还在世,本也不必要弟弟来挑大梁。”   佟铁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隔了许久才道:“我方才说得太着急了些,夫人息怒,我只是觉得段盟主要在,有他做个见证总不会错,且他必定带了正盟的大夫郎中一道过来,届时自有更可靠的人来验尸。”   雷夫人笑道:“若论起毒理,这世上本再没有比这个郎中更可靠的人了。”   众人一愣,就见那枯瘦得如柴一般的老郎中自屏风后走出。   方才坐在小凳上还不明显,此刻起身,衣袍挂在他干瘪的身上,显得他既高且瘦,行走时不带半分脚步声,如地府还魂的鬼魅一般。   冷风自敞开的大门外吹进,将他蓬乱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张衰老的脸,额角一道旧疤也因此显露出来。   章宽与晋孟君同时“啊”了一声。   那老郎中抱了抱拳,沙哑道:“夫人谬赞,老朽如今无名无姓,江湖小辈又有谁知?也就一些十几年前的老人或许还记得我那不入流的绰号,叫一声‘毒郎中’。”   屋外,乌云滚滚的天际远远响起几声闷雷。   雨点落下,稀稀疏疏地击打在正堂外的漆黑棺材上,仿若鼓点。 第89章 89:饭桶总会恨对他的朋友不友善的人。   江湖上从不缺泯于岁月的称号,这本就是大浪淘沙一般的事情。   但“毒郎中”这三个字却并不陌生!   只因这名字近几个月在江湖上被人重新提起,都说这郎中还在世,只是身在何处无从查起。   这本是捕风捉影的消息,说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黑白两道都不曾太在意。   却没想到这人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众人惊疑不定,互递眼神。   晋孟君将这老郎中上下打量,难以置信道:“家母在世时曾同我讲起过您,这十几年间老前辈从未露面,江湖上都传您已退隐,更有甚者说您已老去了。近几个月虽又有了些关于您的消息,却没想到您竟在别院之中!”   章宽也颇为惊异:“早年间段盟主也曾找过您,但一直徒劳无功,您这十几年都去哪儿了?”   毒郎中冷冷道:“自然是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为何?”有人问。   毒郎中道:“自然是要人觉得我死了,死人总比活人要安全得多!”   众人被这毫不客气又透漏着点儿诡异的话说得纷纷愣住。   毒郎中已兀自挽起袖子,命沈云屏扮作的学徒拿了先前的水碗过来,走出正堂的大门。   头顶天际打了一道闪,搭配上院中大棺,让他老而枯瘦的脸更显出几分鬼气。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忽然出现,与棺材中爬出的厉鬼一样令人胆寒!   佟铁银的脸色不知是被天色映的还是因为其他,显出一层灰败,语气却仍强势:“既要装死,现在为何还要出来?”   毒郎中尚未回答,裘得索已笑着挤了过来:“只因裘某腿疾不便,需要他这样好的大夫,所以才硬将老前辈自小村里拉走,没想到竟能在今日帮上雷夫人的忙。”   雷夫人好似没有听到四周议论,只道:“这大夫够不够可靠,会不会出错?”   其余人之中自有不大了解毒郎中出身的,但似晋孟君这帮人却对此人用毒解毒的本事一清二楚。   晋孟君叹道:“哪怕是现在去捉月城抓大夫过来,也未必能有比毒郎中更好的了!”   “诸位均是正盟、白道中人,正好做个见证,免得日后再叫我多费口舌。”雷夫人撩开衣摆,不必旁人回答,只指着那漆木棺材,“将盖子取下,今日就算死人诈尸,我也要他嘴里吐出些实话!”   众人这才知道那棺材中摆着的竟然是苗真自奉春台带出的活口尸体,晋孟君等人眉头微挑,今日之事总透着许多巧合,但雷夫人已不打算给任何人思考和询问的时间。   数把油纸伞撑开,围着黑色的棺材。   雨还不算大,但击打在伞面的声音已足够令人心烦。   棺材板被两个仆从拿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而是药粉的苦味。   虬髯汉躺在棺中,他的衣服不错,胡须也修剪得当,看得出即便为善堂做事,也是不愁吃喝、地位颇高的那一类。   尸体身下垫着驱虫防腐的药包,脸色青黑,两眼微睁,嘴里却鼓鼓囊囊,好似含着什么东西。   即便此人已死了许久,但从他狰狞的表情来看,不难看出死前的不甘与痛苦。   方才叫嚷着要拖尸体过来的池静波此刻“啊”地叫了一声,捂着脸再不要看。   “他的左臂去哪儿了?”晋孟君惊讶道,“是在火中烧毁了么?”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他很快就不再关注消失的左臂了。   毒郎中将尸体粗略检查:“身上虽有烧伤,却不致命。”   说话时抬手,将虬髯汉的嘴巴掰开,里头含着的东西露出,在场众人均惊叫一声:“耳朵!”   池静波吓得连连后退,章宽等人面色也十分难看。   唯有毒郎中用夹子伸进他的嘴里,将那东西拿了出来,举在眼前仔细端详半晌,才道:“是人的耳朵。”   “说些咱们不知道的如何?”无影派掌门强忍作呕的感觉。   毒郎中冷冷道:“是别人的耳朵。”   无影派掌门:“……”   毒郎中又道:“这至少证明,他死之前身边有人,否则为什么别人的耳朵会进到他的嘴里?”   这话倒是一点不错,晋孟君当即问道:“这是谁的耳朵?”   “是止风堡的耳朵。”苗真道。   佟铁银与赵二堡主脸色同时沉下,佟铁银怒道:“苗阁主,说话要有分寸!”   “分寸是几分几寸,也非你佟堡主说的算。”苗真悠悠道,“况且我说的本就是实话,此人是被止风堡弟子自火中带出,临死前发疯,将带他出来的那人的耳朵咬下后才肯咽气。”   佟铁银脸色缓和:“如此说,是我家中弟子做了救人的好事,却还被这疯子坑了。”   “他死也有数日,耳朵难道就一直在嘴里放着?”池静波捂着嘴,以免自己吐出来。   这话说完,苗真与雷夫人一道叹了口气。   “原本是拿出来了的,但不知为何连做两宿噩梦,总梦见此人张着嘴立在面前,”苗真道,“所以我就又给他塞回去了,左右耳朵也接不回了。”   她说得轻飘飘,尾音落下时,正听见头顶一声闷雷。   眼前漆黑棺材里死人的摸样好似在此刻更加渗人,连晋孟君的表情都略显复杂,佟铁银与赵二堡主更是神情不自在。   一旁端着水碗的沈云屏小小地佩服了一下,女人想要捉弄别人的时候,你最好要做好浑身冒汗的准备。   毒郎中却不在意什么死人活鬼,他伸手将这人的嘴掰得更大,看了看口腔内部,用金针剐蹭下舌苔,转身置于水碗之中。   众人伸头看去,金针一落进碗里,刮过舌苔的部分立即浮起小片黑雾,与先前自公孙明口角处冒出的白沫的反应一模一样。   竟真的是同一种毒!   “他真是中毒而死?”晋孟君顾不得其他,挽起袖子,亲手摆着那虬髯汉的脑袋,“如何中毒,难道也同小明一样?”   他动作急切,慌乱中也不说“少家主”,念起公孙明的小名,又因说话急了点儿而吸入冷风,咳嗽起来。   一旁忽地伸出另一只手。   白皙修长的五指分开,自晋孟君手中按住那死尸的头,又在胡须中一片片地翻动,终于停在侧脸下颌的部位。   手的主人含糊但微笑着说道:“晋掌门,你瞧瞧?”   晋孟君来不及仔细端详这个学徒模样的男人,先掰过死尸的脸,扒开那片胡须定睛一看。   果然有一个与公孙明下唇凹陷处相似的针眼!   众人登时脸色剧变,同一种毒,同一种下毒的手段,这实在不能不令人多想。   晋孟君猛然回头,看向苗真:“这是怎么回事?此人死前有谁近身过?”   “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到的晚,落脚住宿的地方也是听从公孙世家安排,连这活口都没见过几眼。”赵二堡主不等苗真开口,已抢先道,“只知道他被单独关进谷仓,再见时就已死了。”   佟铁银问:“当时看守的都有谁?”   “只有公孙家弟子与碧血阁弟子。”赵二堡主看一眼苗真,低声回答。   众人登时议论纷纷,也看向苗真。   却听那学徒低声问毒郎中:“师父,这毒能有多厉害?”   毒郎中听得“师父”两个字,与远处的裘得索和秦嵬一道打了个哆嗦,老头胡须抖了抖:“无色无味,只需一点,就能立时要人四肢麻痹,我观此人中毒的量,已足够当场毙命。”   “所以它发作的时间一定很快很急,是不是?”   毒郎中冷冷地笑了笑:“若非有我在此,公孙少家主此刻应当已是死尸一具了。”   雷夫人叹道:“所以他不可能在谷仓内中毒,否则拖出来时就已是死人了。”   “更不可能在路上中毒,那时间就太长了。”晋孟君也道,“所以他必然是在起火这段时间与人接触过。”   那用围巾遮着脸以免吸入棺内药粉的学徒直起身,指着尸体又道:“师父,这针口的位置也十分奇怪。”   毒郎中尚未开口,晋孟君已咳嗽着道:“不错,能从这个位置刺入,两人应该贴得极近。”   “能在短时间内下毒,又贴得很近的人只有一个。”池静波小声道,“难道?”   众人眼里都有些惊疑不定与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看向赵二堡主。   赵二堡主额角冒汗,闭口不言。   当时情形,能接近这人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人的那个止风堡弟子!   那学徒好似又糊涂了:“难道那不是去救人的么?”   “救人与杀人,本就一念之间。”晋孟君道。   四周都是江湖上混起来的人,闻言都苦笑起来。   刀剑虽伤人,但害人的却是人心。   苗真幽幽道:“难道因此这虬髯汉子才在临死前咬下此人的耳朵?”   “明哥会不会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被连累?”池静波忽又哭起来,“好可怜的明哥,我看话本子里,老实人总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害,就是无意中撞破了事情,哎。”   众人沉默一瞬,没人接她后半截的话头,只就上半句道:“若真是如此,为不暴露身份牵连更多,先灭口这虬髯汉,再对少家主下手,也不无可能。”   “方才清晨时,那被咬掉耳朵的人在不在场?”晋孟君问。   苗真道:“他自然在!”   “他有没有去扶小明?”   “少家主倒下,所有人都惊慌不已,纷纷冲来查看,”苗真如实答道,“没人注意他在什么地方,少家主接触过的人其实不少。”   无影派掌门怒道:“只有手里有这毒的才能下毒,我看就是此人无疑——”   “岳掌门此言何意?”赵二堡主惊道,“难道认定我止风堡弟子会做这等龌龊事?”   无影派掌门道:“苗阁主方才说得一清二楚,此次做事,只有你四派一道,镇山剑派的人一直在外,直到这虬髯汉子被带出火场前,善堂的杀手也没能靠近,连洪指头都在与小刀鬼纠缠,只有那个如今只剩下一只耳朵的人贴身接近他,还要我多说么?”   听到“只剩一只耳朵”,秦沈裘三人都有些想笑。   憋笑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既有秦嵬与沈云屏这两恶徒在场,焉知不是他俩在其中搞事情,”佟铁银终于道,“要陷害我止风堡!”   人群中有人听得这话,也顿了顿,思索道:“秦嵬单枪匹马倒是不说了,沈云屏心性狡诈,八方楼人手众多,说不准混进其中……”   佟铁银面色缓和:“可不是么!”   秦嵬已悄默声地摸到正堂门外立着,原本斜倚在门前看戏,听得这话皱起眉头。   奈何现在他不能随意开口,心里更是恼怒。   沈云屏却早已习惯这些事情,正慢悠悠地晃着水碗里的金针,思索要如何将话头掰回来,就听一人先开口。   “混进其中,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众人循声看去,见裘得索胖滚滚地挪来,硬挤到棺材旁,插话道:“我们做生意的,就认一个道理,做事就要有好处有回报,对不对?如今八方楼摇摇欲坠,我若是他,只恨不能善堂洪指头今天就被正盟抓住,好摘掉自己头上的屎盆子,何必要搅合一通?”   他正挤到章宽身边,俩人立在棺材旁,那一排的人顿时被挤飞出去。   沈云屏没料到裘得索会插话,毕竟他将毒郎中带来已算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再多说,难免惹人注意。   抬头看去,却见裘得索擦着汗,小眼瞥向人群中方才说话的蠢货,其中竟有些恼怒和不满,好似恨不得把自己的拳头打到对方的脸上。   这私下里记仇的阴毒模样与年少时的饭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竟都没有变过。   裘得索毕竟还是饭桶。   饭桶总会恨对他的朋友不友善的人。   沈云屏笑了起来。   苗真道:“秦沈二人到时,火已烧起来,谷仓摇摇欲坠,根本无法进入,来回进出的只有止风堡弟子。”   “裘家主说的不错,一件事出来,必定有受益的人,否则便没有意义。”晋孟君道,“比起八方楼,此人死掉,对洪指头更便利。与其觉得是百灵鸟混入其中,倒不如觉得是善堂的人混入其中!”   “二堡主,佟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影派掌门怒道,“止风堡必要有个交代!”   赵二堡主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干,却仍道:“这实在是误会,我并不知情,当时我与孙长老都在庄院,不知谷仓之事呀!”   一旁沉默寡言的孙长老见晋孟君看自己,略一点头。   “你看,镇山剑派也可作证,”赵二堡主忙道,“况且少家主若是发现了什么,早该一早告知才对,怎会给人下黑手的时间?本就不能确定少家主是因此事被牵连,这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善堂的人昨夜摸进来做下的。”   他一通争辩,听得人头大。   偏公孙明此刻不能坐起来解释,于是面面相觑。   正此时,又听身后一人道:“少家主清晨曾说起自己在尸体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众人回头看去,见门前把守的弟子都在,尚未分清说话之人是谁,齐小甲就咳嗽一声,接着道:“不错,少家主当时衣服上蹭到血污,应当就是在检查尸身时弄上的。”   别人分辨不出,沈云屏却听出方才说话的正是秦嵬无疑。   这人极少说谎话,宁可闭口不答也少有谎言,但不意味着他从不说。   连沈云屏自己也被秦嵬的谎话耍过,所以他比许多人都清楚,秦大侠说谎的本事浑然天成,已足够搅混水了。   沈云屏忍着笑,亦道:“尸身本没有多少伤口血液,只有手臂断口处有些问题,像是死后造成。”   毒郎中心领神会:“断口平整,无挣扎痕迹,从出血量和红肿程度判断,是死后切下无疑。”   “那不就是明哥发现的事情吗?”池静波叫道,“他一定是发现了手臂上的问题,才被灭口!”顿了顿,又道,“哦,险些!”   雷夫人叹了口气,以袖挡脸,擦了擦眼泪:“真不知我公孙世家做了什么孽,我夫君死前那样痛苦,我儿子竟也险些经历一次!”   晋孟君与其余人等均有不忍,苗真更是扶着雷夫人手臂,安慰起来。   无影派掌门的弟弟前段时日跟裘得索一道在捉月城竹林遇袭,险些丧命,多亏雷夫人所救,此刻见恩人如此伤心,更是怒气上头:“要我说,那一只耳必定与善堂勾结,你止风堡究竟知不知情?”   “这,这……”赵二堡主慌乱不已,瞟着佟铁银,嘴上道,“这话如何说起?都是误会,有人从中作梗……”   佟铁银忽然怒吼道:“公孙世家的人办砸了事情,本不丢人,如今非要将锅也推到我止风堡头上,却实在丢人现眼!”   这话已说得太过难听,齐小甲等人面露怒意,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只一只手将靠在棺材旁的盖子掀起,重重地按回棺材上。   看见那盖子沉重落下的样子,所有人就都想起她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枪。   佟铁银额角青筋凸起,后续的话咽进肚中。   “佟堡主不该如此说话。”晋孟君不满地皱一皱眉,却耐着性道,“既都与那弟子有关,他现在身在何处?”   苗真道:“与其他各派弟子一样,都在别院内养伤。”   说到这里,其余人才忽然发现,跟着公孙明一道护送苗真回来的止风堡和镇山剑派弟子并不在场。   无影派掌门四处张望:“既然在此地,怎不叫来问话?”   “自我们进别院至今,雷夫人便似防贼一般将我们分别安置。”赵二堡主怒气冲冲,声音无端地大了许多,“清晨匆忙见了一面就又隔开,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雷夫人淡淡道:“人多嘴杂,不过叫各位能都好好休息休息,赵二堡主好大的脾气。”   “这虽是公孙世家的地盘,我门下弟子却不归你来调配,”佟铁银恼怒道,“将人交给我,我自会审问,诸位若不放心,我带去段盟主面前辨明是非,好叫各位知道,我止风堡有多无辜!”   一时间吵闹不休,乱作一团。   忽然听得一道声音响起:“或许并非无辜。”   池静波惊讶地看着说话的人:“章伯伯?”   章宽两手背在身后,虽胖得很,却与裘得索不同,站得笔直,说话也慢条斯理:“善堂能耐,诸位不是不知道,十几年前别说小门小派,便是白道正盟,都有善堂的眼线混入,是不是?”   “不错。”晋孟君低声道。   章宽又道:“洪指头擅易容,说句千变万化也不为过,至死都少有人知其相貌,对不对?”   “对。”   章宽看着佟铁银,慢慢道:“所以他的人手倘若真混进止风堡,也并非不可能。佟堡主身为门中掌事,又是正盟五大派之一,却失察至此,真的无辜?”   佟铁银原本怒吼的声音瞬间停下,他两手握拳,看着章宽半晌,腮帮子咬得鼓起,自喉中滚出一句话:“……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沈云屏眯起眼,立在毒郎中身后,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就在此时,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   两公孙世家仆从快步自偏院赶来,一人慌张道:“夫人,那个因耳伤而倒下的人伤口似要不好,从正堂回去后就已晕厥,眼瞧着要够呛了!”   声音压得虽然低,但在场的大多都内力不俗,听得十分清楚。   雷夫人脸上变颜变色。   章宽也面露惊怒:“此人许是因事情败露,又逃不掉,怕止风堡严惩,这才或惊惧或自尽,想要一死了之吧!”   “我就知这小子不对,”赵二堡主好似烂泥一般瘫倒在地,哀叹道,“我让他与我在庄院留守,他却跟着少家主一道去了谷仓,说要救人,出发前也一个劲儿地问我事情,我只当他是谨慎……”   佟铁银上去给了赵二堡主一脚,怒道:“他既如此异常,你怎么不报给我听?我是不是说过,堡里的人要一个个严查,身世背景绝不可有含糊之处?”   赵二堡主掩面道:“他年少时就在堡内学武,我既拿他当徒弟,也当半个儿子,总想替他说些好话……”   佟铁银又是一通咆哮指责。   “佟堡主的嗓门,合该去杂耍班子喊戏!”雷夫人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棺材上。   内力震荡之下,棺材竟出现数道裂纹。   沈云屏与裘得索默默倒退两步,以免棺材炸裂,崩他俩一脸。   雷夫人看看赵二堡主,又看看佟铁银,道:“如此说来,那一只耳做事,止风堡并不知情?”   “自然不知!”赵二堡主叹道,“夫人责骂,我不敢再说无辜,门内管教不严已是事实,万没想到那畜生竟敢如此行事,还害了少家主。”   佟铁银喉头滚动几下,低声僵硬道:“夫人勿怪,老佟也没想那么多,回头自会找段盟主说清楚——”   “佟堡主,”雷夫人的语气却温和起来,简直像春风细雨一般,“事情也没坏到那个地步。”   说罢,就见正堂内,一五花大绑的人被塞着嘴丢出。   丢他的弟子头戴斗笠挡雨,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麦色皮肤的下巴和微笑的嘴唇,以及大摇大摆的身姿。   那弟子飞起一脚,将那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正滚到学徒跟前儿,被学徒慢悠悠地抬脚挡住。   裘得索擦着汗,感叹道:“你俩配合倒好,这是谁呀?怎么只有一只耳朵?”   地上那人“呜呜”挣扎,脑袋上捆着的绷带一侧已被血水浸透,正是“一只耳”无疑!   一只耳口中塞着抹布,虽不能说话,却显然已用剩下的那只耳朵将外头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额头青筋臌胀,面色发红,两眼瞪得几乎凸出来,凶狠怨恨地瞪着赵二堡主。   原本瘫在地上的赵二堡主“嗖”地跳了起来,见鬼一般倒退两步。   佟铁银扶住棺材,惊愕地看着这人,又看向雷夫人:“雷芸,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不答,只一使眼色,齐小甲上前一步,拔掉了一只耳口中的破布。   一只耳干呕一声,顾不得其他,在地上扭动着嘶哑叫道:“草/你祖宗的赵老狗,老子为你做尽丧天良的事情,耳朵都让咬掉一个,没想到屎到了屁股,你竟都想拉在老子头上!”   “休得胡言!”   “还‘休得胡言’,装什么读书人,早年跟着佟铁银在街头狂赌烂嫖的时候,放屁都不敢带响,如今倒是用嘴拉上屎了!”一只耳内力一般,嗓门却比佟铁银还要大。   一个被推到绝路上的人的声音,本就可以大得吓人。   而在场诸位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简直比他的耳朵其实现在还在虬髯汉嘴里这一点还令人觉得古怪!   忽听“哐”一声响,一把剑已自佟铁银手中窜出,直奔一只耳咽喉。   众人始料未及,刀剑都来不及出鞘。   却觉两道风袭来,雷夫人与那踹一只耳出来的弟子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佟铁银的手和肩膀。   地上的一只耳已叫出下半句:“若没老子跟着干,佟金玉死得会那么快?佟金玉不死,你佟铁银凭什么坐上这位置!”   沈云屏几乎要为他鼓起掌来。   这实在是远超他料想的场面,实在是喜事一桩! 第90章 90:这话以前好似也听过。   喜事还是丧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应当有不同的感受。   佟铁银的身体好似真如铁一般硬,秦嵬五指呈钩爪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发觉这人两肩绷紧,肌肉坚硬如石,几乎抓握不住。   好在这世上具有威慑力的永远不止“力气”这一条。   雷夫人的手并不用力,她甚至只伸出了三根手指,搭在佟铁银的腕子上。   手指却好似她那把铁枪的延伸,只要出现,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佟铁银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带狂怒地看向雷夫人,却在对上后者视线时打了个寒噤。   他的肩膀抖了几抖,也没能甩掉肩头那只公孙世家弟子的手。   这人的力道和内力都绝非泛泛,竟按着他的肩膀道:“佟堡主何必如此着急拔剑,今日夫人只命咱们备下一口棺材,再心急,也得等咱们再去打新的棺材来再说。”   佟铁银没料到弟子中竟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张口要骂,却听裘得索已先骂道:“你这蠢蛋,竟敢这样跟佟堡主说话?”   秦嵬顿了顿,斜眼看一眼裘得索。   裘胖子嘴上威风过后,报了所有信上的猪头画之仇,这会儿看到秦嵬沙包大的拳头跟眼神,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   “哪有先打棺材再装死人的道理,必定是先知道要有多少死人,才去打棺材嘛。”裘得索擦着汗笑道,“是吧佟堡主?您想杀谁,要杀多少?”   这两人阴阳怪气地将佟铁银一夹,四周众人也已从佟铁银突然的动作里回神,亦听出这是直奔杀人而去。   一只耳方才短短几句,已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佟铁银要杀他,难道不就是灭口?   雷夫人幽幽道:“看来佟堡主与二堡主认识此人,此人确实是止风堡中人无疑。”   佟铁银额头青筋臌胀,侧头略看,随同而来的两个止风堡弟子也被齐小甲等人按下,双膝跪地半伏着,剑也被卸了。   再看晋孟君等人,均用难以置信又愤怒不止的眼神盯着他。   佟铁银手里的剑微微放下,却不肯松手。   再如何,一个习武之人总不会轻易放下手里的武器。   只是他的嘴巴却松了一些,吐出几个字:“不错,是我门中弟子,只是我并不熟,他在门中多有错处,四处结仇形迹可疑,我只当他是不成器了些,万没想到此刻竟胡乱攀咬起来了!”   雷夫人神色平常,只眸中闪过些许冷笑。   晋孟君咳得厉害,脸色憋出难看的红,身形微晃,被孙长老扶住,他瞪着佟铁银:“既是胡言,有何可惧?让他说下去!”   “不错!”苗真手里的铁头链竟也已亮出,险些就绕上佟铁银的脑袋,可见方才手就一直在袖里搭着,从未松懈,此刻扭头看向一只耳,“如此说,真是你杀了这棺中人?”   佟铁银不及争辩,地上躺着的一只耳已道:“虽是我杀的不假,但我跟那人无仇无怨,只是替二堡主做事。”   “胡说!”赵二堡主叫道。   一只耳的声音比他更大更尖锐:“除了我,还有个兄弟与我一道钻进着火的谷仓,临出发前你这畜生给了他一套衣袍,让他套在里头,我起初还奇怪是为什么,那夜见到洪指头就全明白了!”   赵二堡主面无人色:“此人简直疯了……”   “呵,我当时离老远一瞧,这洪指头身上的衣服,怎么跟那弟兄穿的一模一样?当时我就懂了,你要他当洪指头的替死鬼,让人以为洪指头死了,是不是?”一只耳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一进去就后悔了,还是老子动手杀了他,伪装成被架子砸死的模样。”   秦嵬与沈云屏远远对视一眼,终于明白那晚虬髯汉为什么身中剧毒还能自谷仓里挣扎出来才死。   必定是因为一只耳为了杀洪指头替身而费了些时间功夫,使得虬髯汉挣扎逃跑,快出门时才被一只耳用毒针扎上。   赵二堡主兀自争辩:“他就是在污蔑。”   连声音也显得苍白无力,反倒一只耳高叫道:“那兄弟姓林,左脸长了个带毛的大痦子,家住止风堡外三里坡村头,村里人都知他跟着止风堡跑江湖,堡内名册上也有他的名字,你要说我是假话,就将他叫来对峙啊,他人在哪里?”   赵二堡主冷汗涔涔,不住地去看佟铁银。   一只耳又道:“似他那样最外家的弟子,一月拿不了几个子儿,穷得家里锅碗瓢盆凑不齐一套,哪里买得起那样的衣服,不都是你给的么?”   说罢,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抬脚绊倒,在地上又滚了滚,这才扭着脚腕道:“若还不信,来来来,将我靴子褪下,那根弄死这活口的毒针还在我鞋底下藏着。”   沈云屏看一眼他的靴子,又打量下他的手指甲,悄默声地向后挪一步。   一旁裘得索两眼紧盯着这人,以免再生变故,此刻也想亲手去脱鞋子,以防别人动手脚。   却听沈云屏轻咳一声。   裘得索看他一眼,顿了顿,也没伸手。   无影派掌门任劳任怨地将一只耳的靴子取下,险些被腌臭鱼一样的气味熏倒。   其他人猝不及防闻到这气味,悄默声地散开大半,池静波更是尖叫着捂着鼻子逃窜:“怎会臭得像死了三天的鱼!”   “因为我的确自谷仓出来后便没有洗澡,”一只耳苦笑道,“公孙少家主以我伤病为由,只命人换药,身上一应事物品不许乱动,雷夫人更是直接将我扣在屋内,我本以为是止风堡与公孙世家之间争斗,害得我这等弟子也遭冷遇,现在想想,才知公孙世家厉害。雷夫人,你难道真不是早有怀疑?”   众人在臭味里品出异样,雷夫人却笑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裘得索肥胖的身体弹跳着离开,他虽胖,这些年却也养出了有钱人的气质,哪里受得了这气味。   人群一时议论与掩鼻,裘得索退至一旁,离沈云屏半步远。   他仍记得沈云屏看他鞋子的眼神,已足够他作为饭桶的那一面心中惊涛骇浪,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但两人的表情仍旧平静如常。   裘得索只掩着鼻子,低声而快速地问道:“你早知他多日不洗漱?”   沈云屏已不知谢翎会如何回答,该是什么语气,又该是什么表情。   停顿片刻,他才轻声道:“此人双手指甲积的泥,挖出来都能搓个江湖上卖的骗人的泥丸了,身上又能好到哪里去?”   裘得索不再说话。   沈云屏心中发沉。   余光却瞥见裘得索翻起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盖,嘀咕道:“这话以前好似也听过。”   街头乞儿,能有什么讲究,他仨还算干净些的,天不冷时会在河边洗澡,不至于走到哪儿臭到哪儿。   四人起初玩不到一起的时候,谢翎每每被他仨揍,就连哭带嚎地骂人,说他仨是“揍人的拳头都藏泥,还要往我嘴里塞”的王八。   年少时的骄纵无礼此刻被人说起,却有着奇异的高兴和喜悦。   即便是坏的地方相似,沈云屏也愿意饭桶觉得他身上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他还想说下去,还想让饭桶盘问下去,但如今毕竟不是说话的时候。   沈云屏等无影派掌门干呕了几下,确定他不至于吐出来,这才用围巾捂着鼻子凑上前,隔着帕子自鞋底抽出一枚针。   放进水碗中,果然见冒出黑色的烟雾。   “这毒是赵老狗这畜生给的,你们好好查查,连他在止风堡的住处都别放过,必定能查出剩余的毒!”一只耳此刻已不管什么门派什么情谊脸面,自得知自己被推出来顶锅的那一刻,就已巴不得赵二堡主和自己一道去死,“与洪指头一样的衣服,善堂用过的毒,赵老狗,我说你怎么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原来是早勾结了外贼!洪指头给了你多少钱,怎么分到我手里就只剩那么一点儿?”   赵二堡主见这人死咬不放,已然六神无主:“我不知什么洪指头,从未见过!”   “若真没见过,又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衣服?”秦嵬笑道,“若非二堡主准备,那又是止风堡内的谁拿来的?”   赵二堡主见佟铁银不说话,四周目光犹如利刃般刺来,才头一次知道什么是孤立的味道。   他已过惯了有头有脸的生活,常觉自己与什么公孙世家镇山剑派并无多少差异,此刻被这帮江湖上厮杀过来的人看着,忽觉后背发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一条只知道偷咬人的狗,毕竟与虎狼不同!   赵二堡主两股战战,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却听佟铁银道:“衣袍哪里来的,有什么稀奇,哪里都能裁,你那东家裁出的衣服放在西家,难道就说是出自西家不成?”   这话颇有些强词夺理,众人一愣。   佟铁银又幽幽道:“我这二堡主家里的婆娘就很会裁衣缝补,是不是还要怪在他婆娘头上,说她给洪指头做了一样的衣服?”   秦嵬心头咯噔一声,转头再看,见赵二堡主脸色青白,如遭雷劈一般两眼圆睁。   地上扭动叫嚣的一只耳似也听出这话茬里的意思,惊疑不定地看着佟铁银,竟再不说话。   任凭是谁,在这时候听到家人有关的事情,都难免顿住。   雷夫人面露怒色,难以置信地看一眼佟铁银,没想到此人在白道这许多年,竟真能如此无耻,心中更信方才一只耳怒极之下提到的佟金玉之死与佟铁银有关的事情。   她扬声道:“今日在场之人,皆是名门大派掌门,你只管将知道的事情说出,诸位自会做个见证,其余无须担心,我公孙世家必定保证你二人亲眷安全。”   话是如此说,可止风堡内的事情和弟子的情况,毕竟还是捏在佟铁银手里。   雷夫人又冷冷道:“如若不然,二位也只好去公孙世家见一见我的手段了。”   公孙世家虽是铸造兵刃的世家,但能跻身五大派,共建正盟,也绝非完全循规蹈矩的好脾气。   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脸色煞白,赵二堡主已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瘫软在地。   佟铁银听得雷夫人的话,又惊又怒:“雷芸,我止风堡的人,凭什么由你公孙世家带走?自然是我来接管!”   雷夫人尚未说话,晋孟君寒风似的声音就已飘来:“我想佟堡主光是要解释自己身上的烂泥就要花上不少功夫,腾不出手来管这二人。”   “不错,交给你佟铁银,我不同意!”苗真怒道。   其余众人即便不说,看佟铁银的神色也有许多怀疑与不满。   佟铁银顿了顿,又道:“行,既都不信我老佟,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不如交给段盟主来处理如何?待段盟主查清,还我清白,你们再与我说话不迟。”   见雷夫人与苗真眼中闪过不悦,佟铁银吼道:“诸位别忘了,移交正盟过堂审讯,本就是自池盟主在世时就理所当然的事情,五大派一向如此,你公孙世家今日如此推诿,是何道理?”   苗真心中焦急,她这一路已对正盟没了多少信任,唯独信雷夫人,见雷夫人沉吟,更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正此时,听一人悠悠道:“这位独耳兄弟,在下还未问,公孙少家主所中之毒,也是你下得不成?”   一只耳此刻已知自己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死,破罐破摔地躺在地上,听到问询循声看去,见那用围巾覆面的学徒一双眼笑眯眯的,语气和气。   一只耳冷哼道:“如今谁敢做谁的兄弟?坑的就是兄弟。”继而又猛地支棱起头,“你喊谁‘独耳’?”   “他们管你叫‘一只耳’,太过不雅,我们学医的,心地善良,不好这么叫。”四周人都看过来,学徒羞涩地低下头去。   秦嵬看到他这“不好意思”的模样,狠狠地顿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万枫庄园里两人演戏的事情,这记忆他实在不想回忆。   再看裘得索,原本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睁得大了许多。   那边学徒又道:“少家主的毒也是你所下?”   一只耳苦笑道:“我若说不是,还有人信吗?”   学徒道:“我信。”   众人一愣。   一直冷眼旁观的毒郎中见众人都看学徒,忽然开口,慢吞吞道:“你如今已是死到临头,认一桩与认两桩有何区别?除非真不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我做的!”一只耳叫道,“我一直都在床上躺着,澡都没能洗一个,与公孙少家主见面都没有,如何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是赵老狗做的好事,栽赃在老子头上,叫老子顶锅!”   岂料赵二堡主也尖叫道:“你胡诌什么,在公孙世家杀人,还杀公孙明,你当我是什么?我或许是某人养的一条狗,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是大罗神仙养的狗,可没人来替我兜着!”   两人对着争辩,皆推诿不认。   偏这两人神色都是一样的歇斯底里,不似作假。   那学徒等两人都吵得倒不上气儿,才慢条斯理道:“二位消消气,左右都这样啦,何必恼火呢?你二人既然都不承认,那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众人均有停顿,将视线自这二人身上淡去,忽然发觉似乎的确另有线索。   无影派掌门迟疑道:“难道?”   “别吞吞吐吐!”另一人着急。   “少家主若真是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险些被灭口,”无影派掌门道,“他无论知道什么,都关乎杀害虬髯汉的凶手,是不是?”   “正是。”   “而凶手与善堂必定有所勾结,所以一旦凶手被发现,难免将洪指头也牵扯出来,”苗真顺势道,“所以最想让少家主闭嘴的,一定是洪指头!”   晋孟君道:“且事情即便败露,倒霉的也只会是这二人……”   “如此说来,那什么洪,倒是好狠的心思,少家主必定是在虬髯汉身上发现了什么信息,他竟也容不下,”学徒叹道,“他既不在意替他做事之人的性命,也不在意佟堡主的名声,哎,哎。”   他连着叹了两声,每一声,都让佟铁银的脸色难看许多。   佟铁银两眼怒睁着,兀自盯着棺材里的虬髯汉看。   此人难道就不是善堂的人?听闻善堂杀手,许多都是自幼在门内养大,不也是说扔就扔,说让他死就让他死?   人命,这本就是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是别人的性命!   雨声急急,听得人心烦意乱,寒风阵阵,吹得人如坠冰窟。   耳中白道诸人皆在议论不止,一只耳躺在雨里,忽地笑了:“好好好,我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却见有些自认高人一等的人也是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忽然就高兴起来了。毕竟人死之后,都是一样的!”   忽听章宽道:“你为何能如此确定,少家主是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学徒,声音却平稳淡定。   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学徒尚未回答,毒郎中已咳嗽一声,伸手进棺材,将虬髯汉仅剩的右臂拿起:“以此人手上茧子判断,右手必然是他的惯用手。”   众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凑上前看。   毒郎中掰开他的指头,指着食指道:“指腹有伤,看痕迹是咬伤无疑,从角度来看,应当是他自己所咬。咬的时候应当十分匆忙,考虑所中之毒,当时神智可能也不是很清醒,所以指甲也同时咬到,使得边缘粗糙,带刺。”   他用针将虬髯汉食指指甲缝里的碎屑挑出,看了看,冷冷道:“是血和些许碎肉。”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死前咬开右手,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写字。”毒郎中道,“他已落得这般田地,那他要写的是什么?”   人群中已有人惊道:“自然是使他落得这般田地的人的信息!”   “洪指头!”晋孟君惊道,“他留下了洪指头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连一只耳与赵二堡主都面露惊愕,当时情形,二人并不知此人还留下了东西。   再看佟铁银,脸色更是耐人寻味。   池静波轻声道:“那样的情形下,他要写在什么地方才能保证线索不被大火焚毁,且一定可以带出呢?”   “自然是自己的身体上!他写得太用力,皮肤被指甲划破,所以才在指甲缝上留下痕迹。”苗真终于能说出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大戏已唱到了最奇妙的地方。   那戴斗笠的公孙世家弟子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啊”了声,摸一摸下巴:“少家主清晨回卧房时,的确将一长木匣放在了卧房床下。”   那学徒道:“有多长?”   斗笠弟子道:“一臂长。”   “真是个蠢蛋,”裘得索道,“为何现在才说?一臂长,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放着的正是一条手臂?”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这虬髯汉的左臂被斩下,一准是因公孙明发现了手臂上虬髯汉留下的字迹!   地上一只耳与赵二堡主却面露疑惑,连带远处孙长老也欲言又止。   这三人除了一只耳外,都没见到左臂上的字,却知道左臂是被沈云屏和秦嵬带走,此刻忽然出现,难免奇怪。   三人尚未答话,雷夫人叹道:“多亏我儿机敏,快将那东西拿来,若真与洪指头有关,我必定禀报段盟主。一切祸端,皆因此人而起,若能亲手诛杀此贼,我何必与你们这些走狗计较?”   言辞虽仍旧难听,却令止风堡几人神情大变。   洪指头若被揪出,新仇旧怨,公孙世家虽仍不会放过止风堡,却也绝不会怒火全都发泄在他们头上,届时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一只耳与赵二堡主此刻各有心思,却都默契地再不说话。   齐小甲恨铁不成钢道:“我不过一时没跟着少家主,你便如此怠惰,快去将木匣取来!”   那斗笠弟子领命去也,不多时,果然捧着一匣子回来。   腰间的剑不知何时也缠上了布条,似乎是怕雨水淋湿,但已无人在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手里的匣子上。   准确来说,都落在匣中洪指头的消息上!   雨水击打在匣上,与击打棺材的声音别无二致。   匣子如一口小棺材一般,被那弟子带着穿过雨帘,直奔雷夫人而来。   雷夫人瞥那弟子一眼,眸中似笑非笑,声音却恼怒得很:“好不机灵的小子,怎不等我儿死了再同我说?”   “少家主吉人天相,怎会死?”那弟子含糊道。   雷夫人扫一眼众人,见所有人双眼紧紧地盯着匣子,呼吸似乎都停了下来,手在匣上轻抚,忽然看向佟铁银。   佟铁银此刻已无人压制,但他却已没有了方才的杀意和冲劲儿。   他同样紧紧地盯着匣子,只是与旁人不同,他的眼中还有愤怒,有恨意。   雷夫人忽然道:“将匣子呈给佟堡主,让他来开。”   众人不解,佟铁银猛然抬头,恨恨地盯着雷夫人。   “无论谁来开这匣子,无论做下此事的是谁,这手臂上的名字都会暴露,”雷夫人悠悠道,“倘若事情与止风堡有关,如今情形,想来佟堡主于洪指头来说也没有了价值,你已被舍弃,现下至少还有个亲手揭开洪指头面纱的机会,届时在段盟主面前,我至少会如实相告。”   提到段贺年,佟铁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口中却道:“这二人或许有罪,却与我无关。”   雷夫人道:“若与你无关,我便将这亲手揭开有辱止风堡名声的贼人的机会赠你,也算为今日之事道歉。”   佟铁银面色如土,咬着牙不再说话。   只等斗笠弟子将匣子递到面前。   佟铁银看着眼前的匣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却一个劲儿地下沉,周身好似被数道目光刺破,血液也似凝固一般。   匣子里的手臂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有没有这条手臂?到底有没有这个名字?   是真是假,是诈还是另有其他?   如若真是写了洪指头如今的名字,那……   今日的事情早在公孙世家谋划内,来此地之前,佟铁银不知情,洪指头必定也不知情,所以他们都没有太多的准备。   没有准备,就意味着未必能活着离开公孙别院。   如果洪指头死了,那事情就彻底与旁人无关……   而公孙世家向来言而有信,雷夫人更是一言九鼎,说不再追究,就必定不会紧抓着不放。   佟铁银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张开嘴喘气儿,像一头跑了十里路的猪。   其余人等亦是浑身紧绷,没想到在今日会有如此收获,洪指头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如今困扰所有人的两桩事——段二之死与当年旧案,就都好办了。   洪指头……洪指头!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同一个声音,却没有人开口,一时间公孙别院内只听得雨声哗哗,冷雨之下,是一个个灼热的眼神!   佟铁银眼中神色难辨,隔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抬起手,接住了匣子——   “轰隆!”   一声远比闷雷还要沉重的声音在公孙别院西侧响起,震耳欲聋!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见别院西侧的山坡上竟滚起一串浓烟,伴随着又一声炸裂般的爆响,山坡上飞沙走石,与雨雾搅合在一处。   数块巨石混杂着泥土尘烟一并而下,似乎是山崩造成,竟奔着公孙别院滚落下来。   众人登时大惊失色,叫喊起来,雷夫人已露出恍然的神情。   几个仆从仓促跑来,惊呼道:“夫人,那边山上似有滑坡,不过咱们离得尚远——”   “什么滑坡,如此厉害?”   “夫人莫慌,我几个去瞧瞧!”几个白道中人提起轻功飞奔而去。   唯有裘得索听到沈云屏喃喃:“好大的手笔,如此雷雨天,竟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好似正为了给他这话佐证,听得紧闭的正门外传来喊杀之声。   雷夫人神色一凌,厉声道:“来了!”   “何人来了?”无影派掌门问道。   “善堂!”   短短三句话的时间,就见雨幕之中,数个勾爪自门外飞起,紧紧抓住公孙世家的围墙,数道人影攀援而上。   晋孟君皱起眉,剑已出鞘:“真是寻着味儿就来了!”   “正说明我等已踩到洪指头痛处,”苗真冷冷道,“也说明洪指头就在附近,否则杀手怎会在如此精准的时间出现?”   言罢,高声道:“诸位再不要被四面动静惊动,公孙别院易守难攻,刀剑较量,我等足以应对这帮宵小之徒!”   众人齐声答应,武器刚亮出,却见数道剑光闪过!   四周院门房门被推开,埋伏在四周的公孙世家弟子急速奔出,手中竟都端着小锅,里头的热油正冒着腾腾热气儿,被运轻功而起的弟子们带上墙头,兜头浇下。   试图攀墙而上的杀手们惨叫一片,在雨中好似怨鬼哀嚎。   晋孟君一愣,继而猛然转头看向雷夫人。   雷夫人神色如常,只一向后伸手。   齐小甲双手捧着铁枪奉上。   晋孟君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苦笑道:“夫人,真是唱了好大一台戏!”   “以往都是我被唱戏的蒙骗,今日换我来唱,自然要唱个大戏。”雷夫人不多解释,只铁枪尾端砸在地面,朗声道,“众位无需分散,四处皆已布防,善堂想要的东西如今都在正堂外,守在这里,就能杀个痛快!”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   好像所有人被她拖进来是一件享福的事情。   偏有苗真与无影派掌门这样乐意至极的朋友,一抱拳,齐声道:“正有此意!”   热油热水显然是早已备下,攻院的杀手虽多,但显然没有在万枫庄园时那样提前规划。   因此得以自墙外翻进来的不过寥寥,一落地,便被公孙世家弟子或前去支援的各派好手斩杀。   佟铁银眼见如此阵仗,脸色颓然。   秦嵬鼻尖动了动,低声道:“有烧东西的气味!”   果如他所说,不过眨眼间,另一侧上风口的山林中,竟有滚滚浓烟飘来,顺着寒风急速扩散,烟尘之中,夹着一股诡异的香味。   “不好!”裘得索率先道,“他们想趁乱而入,护好证据证人!”   地上一只耳和赵二堡主听得这话,俩人屁滚尿流地挤在了棺材旁。   本还稀薄的烟不过转瞬间便浓稠呛人起来,竟已到了遮蔽视线的地步。   更令人在意的是烟中古怪的气味。   善堂本就是用毒的高手,这一点人尽皆知,难免联想到这烟上蹊跷的味道。   混乱中不知谁叫道:“烟有古怪,好似有毒!”   白道众人立时捂住鼻子,以免吸入太多。   “有毒?真的?”   “前去正门,运油的速度慢了,似已有更多善堂杀手进来!”   章宽的剑也已出鞘,高声且急切道:“少门主,静波!快过来!诸位,护好虬髯汉和那断臂——”   浓雾之中,佟铁银只觉肩膀被人轻拍,耳边传来简短的低语,原本灰败的脸色转瞬明亮起来。   他手里的木匣当即不再死死捏着,被人一把拿走,手里的剑却提起,正要趁乱寻找一只耳与赵二堡主的踪迹。   却感一点寒芒自浓雾中刺出,擦着他的脸而过。   那是一把令人心惊胆战的铁枪!   枪尖擦过耳朵,枪身却向下一压,击打他的肩膀。   好似千斤重量压下,佟铁银痛呼一声,双膝跪地!   雷夫人却将他一把提起,上下一看,冷笑道:“装手臂的匣子呢?”   “被人抢了。”佟铁银也冷笑道。   这一句在浓雾中传开,所有人均是大惊:“什么!”   佟铁银义正词严:“公孙世家无能,护不了活口,看来也没有能力护住证据——”   忽听雾气中传来一人的笑声。   他笑得如此高兴,在这场景中却如此突兀。   他笑完,又道:“这匣子怎么在你手里?”   佟铁银一惊,循声看去,却只能瞧见两道人影在远处缠斗,两人手臂均伸出,好似同时一人一头地抓住了个什么东西。   正是那匣子!   佟铁银两腿发软,他万没想到,这浓雾之中,竟还能有人找到拿匣子的人。   他没想到,裘得索与沈云屏却并不意外。   只因所有人都看不清时,另一类人却变成了看得清的那个。   瞎子!   两人武功不同凡响,一手拽着匣子各自不放,闪转腾挪地争斗,另一手却各自握着刀与剑,碰撞铿锵之声不断传来。   刀!   好快的刀,如乌云之中穿梭的雷电,与剑影争斗不休。   这边还未安稳,就听那边毒郎中冷冷道:“这烟无毒。”   短短四个字,自他口中说出,竟如此令人安心。   众人心头大定,立即分出一部分补向大门,苗真等人则将棺材围住。   雨已将要停歇,刀剑碰撞却已替代了雷鸣!   今日到场的人里虽也有用刀的,但路数与力道都不似这把刀。   这刀如鬼魅一般多变,又似阎罗一般骇人。   “那刀,”有人低声道,“虽看不太清,但是不是有些像……”   “无常!”   两人过招太快太急,不等众人上前,就听得“咔咔”几声响。   木匣竟受不了二人的内力裂开,一条断臂自其中掉出。   烟雾影响了视线,拿剑的人慢了一步,手臂已被拿刀的那个接住。   他好像有一双在黑暗与浓雾中也能“看清”的特殊的眼睛。   剑却也不让步,横扫而来,堪堪削掉断臂的一片死肉。   浓雾中传来带笑的声音:“我是不是说过好几次了,洪指头,你老了。”   “洪指头!”无影派掌门一脚踢开善堂的杀手,“他是不是说洪指头?洪指头竟混进了别院?”   浓雾中只听一声难辨音色的冷哼。   洪指头并不多话,只仍旧争夺不休,一面闪避其余人,一面与拿刀的那个厮杀。   原本是他用来制造机会的浓雾,此刻倒成了他的障碍,好在两人离得极近,已几乎能看清对方的面目。   拿刀的人脚下一滑,洪指头的剑立刻刺去,却不想对方的刀半道斜劈,使他身体倾斜躲避。   也正是这一下,他感到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   并不疼,也不重,洪指头一愣。   忽听远处传来几声鸟啼。   这鸟啼在雨里显得格外清亮,高低有序,灵动异常。   突如其来的鸟啼令所有人短暂停顿,晋孟君脸色难看:“百灵鸟!八方楼也在附近?”   他说完这句,却没有发现有善堂之外的人攻来,百灵鸟并非与善堂同一边!   不过片刻,眼前的浓雾便已淡了。   浓雾散去,众人立时看向方才争斗最凶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青石台阶下的空地上,正立着个身着公孙世家衣袍的人。   他头顶的斗笠已被挑破,雨水打在脸上,将易容的材料冲刷下去。   浓眉压着双锋利的眼,手里的刀似乎还未玩够,犹带嗡鸣,而另一只手上,却提着一条断臂,像头食人的黑豹一般懒懒地甩了甩那条手臂。   秦嵬! 第91章 91: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剑。   究竟是洪指头早已混进别院吓人,还是仍在擒恶榜上的小刀鬼突然出现吓人?   自然是两个事情同时发生更吓人!   浓烟虽淡了大半,却仍未完全消散。   饶是别院内各派好手已分散开,补去正门斩断善堂支援,但大半杀手仍在方才雾浓的间隙突破了公孙世家弟子的防线,已杀将进来。   厮杀声、刀剑碰撞之声和惨叫痛呼交叠,混杂着地上被热油热水兜头浇下的杀手们身上烂肉的气味,于浅淡的烟气中扩散。   秦嵬正立在这样的烟里,好似噩梦里半真半假的鬼影妖怪!   混乱间终于有人自震惊中回神,惊奇道:“这姓秦的怎么进来的?”   旁人尚未回答,这“姓秦的”反倒笑道:“自然是与诸位一样,走着进来的。”   “你为何而来?”   秦嵬悠悠道:“为杀人而来!”   他说话慢条斯理,语气与在捉月城喝酒时一样高兴,也一如既往地霸道傲慢,却也依旧令人心头发寒。   因为他的刀也没有变!   仍是那样的秦嵬,仍是他变幻无常的刀法。   他看也不看地将地上尸体踢开,正压在另一个趴在地上掏暗器的杀手身上,自己却道:“怎么我何时见到诸位,四周都是这么热闹?”   他一手拿刀,一手拽着断臂,走得大摇大摆,全不将别人放在眼里,断臂断口渗出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因为爱惹麻烦的人,身边总会有不间断的麻烦,而麻烦一贯都很热闹。”无影派掌门往日在捉月城时,就不喜秦嵬这桀骜不驯的模样,如今却要忍着,“你拿着断臂不放意欲为何,难道要销毁证据不成?莫要忘了,灵虎镇一事虽蹊跷颇多,段二也死有余辜,但你身上仍旧疑云重重,尚未洗清嫌疑!”   秦嵬奇怪道:“我拿着这东西就是要做坏事,那你站在这里,难道你就是洪指头?”   无影派掌门手上的剑正跟杀手厮杀,闻言险些调转剑尖,拐去跟秦嵬拼命。   但听得“洪指头”三字,剑又停下。   苗真已自正门处奔回,见真是秦嵬,脱口道:“你方才与洪指头近距离厮杀,可有瞧见洪指头相貌?”   秦嵬还未回答,晋孟君已边咳边急切问:“那真是洪指头?”   “虬髯汉死的那晚,我与洪指头在谷仓外短暂地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路数。方才浓烟虽重,但烟气多数时候都浮在上头,所以还能看到脚下动作,”苗真道,“那人轻功步态,必是洪指头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均是一沉。   晋孟君被浓烟呛到,又有冷雨浇头,此刻脸上已有一层病态之色,在孙长老护卫下提剑走上前几步:“那何必再说什么相貌,小刀鬼只需将名字说出就已足够,是我们其中哪一个?”   其余人惊道:“晋掌门?”   “还有什么不好承认?”晋孟君苦笑,“洪指头若不是身在正盟白道,怎会有如今不断的祸事。他如果不是在你我之间,怎么会有如此恰到好处的袭击?”   秦嵬笑道:“白道如果人人都似晋掌门这样敢认敢当,也不必叫我这样弱势的老实人受这好几个月的罪。”   这“老实人”三字自他嘴里说出,简直比雷公劈人还要震撼,有人嘀咕道:“我瞧这姓秦的神采奕奕,身上一两都没瘦,反倒还脸泛油光,哪有这样受罪的?”   晋孟君深吸口气,对秦嵬道:“想必你今日在此,也是为洪指头而来,放心,你只管说,其他事情交由我镇山剑派和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不错,”雷夫人手里的铁枪还压在佟铁银肩头,冷冷道,“也别白费我设下这捉王八的套子,拢了诸位来做见证。”   她说话耿直难听,但此刻却已无人计较。   若能抓到洪指头,就算是主动进来当王八蛋又有什么关系?   秦嵬这位已经在沈楼主那儿领了王八身份的混账更是全不在乎,视线慢吞吞地扫过一干人等。   佟铁银猛然道:“如此说,岂不是他指谁就是谁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被雷夫人压制,双膝跪地,浑身紧绷,在看到秦嵬手里的断臂后脸色更差,只有声音竟还铿锵有力,仿若正气凛然一般。   众人顿了顿,面露迟疑。   秦嵬惊讶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吗?只靠着喉头伤口就认定我杀了段二时,佟堡主怎么不说?”   佟铁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其余人神色间亦有尴尬。   “想来这天底下的道理,向来都是说变就能变的,总是谁的拳头大、哪边的人多,就说得算。”秦嵬晃着那断臂,断口处留下的红色液体也滴了一地。   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那是证物,非是你的玩具——”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如果这真是死人的手臂,那为何会流出如此多的鲜血?即便有血或尸水流出,也不该是这艳丽的红色!   众人同时发现异样,再看秦嵬,见他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举起那条残肢,伸手一扯,将上头的袖子衣料除掉。   众人定睛看去,才发现这胳膊一样的东西竟略显僵硬,关节处更是粗糙,好似一截木头外裹着一层猪皮。   方才这东西藏于木匣内,又在浓烟中掉出,且外头像模像样地裹着一截袖子,不仔细看还真难瞧出蹊跷。   “这不是人的胳膊!”章宽惊讶。   “我何时说过这是人身上的物件?”秦嵬笑道,“一臂长的木匣里,难道就真要有一条手臂?”   章宽语塞。   秦嵬道:“不过是杂戏班子常用的玩意儿,我的好朋友手下正好有许多在杂戏班子混饭吃的人,被我拿来玩一玩。”   沈云屏立在最远离争斗的角落里,闻言哼笑一声。   苗真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痛苦。   池静波被几个明剑门弟子护在身后,正四处张望,瞧见苗真表情,不由关切道:“苗阁主怎么了?”   苗真痛苦道:“不怎么,只是忽然想到万枫庄园。”   而想到万枫庄园,就难免会想到屠青请来的杂戏班子摇身一变成了百灵鸟。   继而又想到这杂戏班子请来的目的,本是为讨海连潮和他心肝儿喜欢。   此刻,当时那个几乎挂在海连潮身上的人高马大的“心肝儿”正拿着刀立在眼前!   人最难以自我原谅的一点,就是总会将眼前的事情和以前的事情联系起来,继而发觉连眼前的事情都无法正视了。   好在她这话说完,觉得痛苦的就并非她一个了!   “心肝儿”和“海连潮”同时狠狠地顿了顿。   “海连潮”立时将自己缩得更无人注意,只剩“心肝儿”立在众人眼前,享受了当时在万枫庄园时“海连潮”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受。   秦嵬轻咳一声,又将那假肢掉了个头,露出断口处,那里自里向外流出少许红色无味的液体。   “手臂不是手臂,想必血也不是血了。”孙长老慢慢道。   秦嵬笑道:“不错,这涂料用料特殊,但凡沾在衣服上就很难洗掉,即便是下雨天,也依旧鲜艳夺目。”   众人一顿,心中已同时有了一个猜测。   果见秦嵬慢悠悠道:“方才争斗间,我虽没能一刀要了那人的性命,却将涂料蹭在了他的身上。”   晋孟君等人神色大变,立即相互查看彼此衣袍。   原本已补去正门离得远的几位不必提,棺材附近的人哪怕正在刀剑搏命,竟也要分神看看四周人的衣服,更有甚者竟连地上的死尸也要看上几眼。   这颜料与血不同,人血落在衣料上,多少都会有些变色,绝非如此鲜艳的颜色,所以很容易看出不同。   众人一时间视线乱飞,唯有一人第一反应是低下头,极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在所有人都左右摆头去看的时候,这动作就格外明显和突兀。   他身旁的人立即侧头去看,便见他侧腹部位置,一道红色格外清晰。   看到这颜色,池静波登时叫了一声,立刻又捂上了嘴。   但这一声已足以令人侧目,随即也瞧见了那红色的印记。   如此鲜艳的红,如此浓稠的红。   好似十几年前的眼泪与血调和而成,这么多年,一直都黏在他身上。   池静波两眼含泪,难以置信地摇头:“章伯伯?怎么可能!”   章宽提着剑,圆滚滚的肚皮上正有与假肢断口一模一样的红色涂料!   因他这体格,又立在角落,若非池静波关心他多看几眼,竟无人第一时间发现!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雷夫人瞥一眼佟铁银,见这人跪在地上,脸已煞白,雨水与汗水一道流下,心中冷笑。   “章执事?”无影派掌门险些蹦起,“章执事是洪指头?他难道不是自出生起就姓章?”   一个你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就如同你熟悉了十几年的人一样,突然摇身一变,任谁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是变成洪指头!   晋孟君表情几经变换,急急思索,将这段时间种种怪事串在一起,又将章宽摆在其中,来判断前后关系。   苗真虽在看到虬髯汉手中的字后已推测出了洪指头的大致身份,却没想到竟真是此人:“你……洪指头竟是个如此肥硕的胖子?”   这谁能想到!   旁边裘得索同样肥硕的身形猫在棺材旁蹲着,听得这句,登时嘀咕:“我们这样一身的滚刀肉,才耐打耐杀,苗阁主懂什么?”   池静波又急又惊,竟不顾四周危险,提着裙摆自弟子们的护卫中冲出:“不可能是章伯伯,章伯伯在我明剑门十余年,他……他胖成这样,怎会是洪指头?”   章宽看着秦嵬,淡淡道:“是啊,一个杀手若是这么胖,走到哪里都会被一眼认出。”   “那你身上涂料是如何而来?”苗真怒道。   章宽并不在意:“烟起之前我便说要护住断臂,因此靠得近了些,许是那时蹭上的。”   众人略有迟疑。   明剑门这些年没落,池静波已少问江湖事,在正盟来往行走的一直是章宽。   这人并不多话,也算和气,从不与人结仇,此刻说他是洪指头,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相信。   忽听远远传来那郎中学徒的声音:“涂料或许是碰巧蹭上的,脚掌却不可能是碰巧断的吧?”   洪指头的一只脚脚掌断开,只剩半个,此事人尽皆知。   而章宽平日走路也的确略有拖沓,在此之前,众人都以为是他因体重影响了膝盖脚踝。   无影派掌门对章宽道:“章执事,你只需脱下鞋来让我等看一看,即可自证清白。”   章宽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秦嵬慢悠悠道:“想来是章执事体型太过圆润,难以弯腰脱鞋。”又对无影派掌门道,“您闲着没事,可以替他来脱。”   无影派掌门脸色发黑。   自从他方才脱掉一只耳的靴子被熏个半死之后,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靠近任何人的脚。   “章执事,”晋孟君冷冷道,“请吧。”   章宽平静道:“我在明剑门、正盟十数年,难道是任由尔等羞辱的不成?”   “章伯伯不会是的!”池静波抹着泪道,“章伯伯不会的……若我爹还在,你们敢这样侮辱我明剑门?”   这话说完,其余人登时脸色难看。   任谁这时听到池静波提起池劲晟的名字,都难免心情复杂。   章宽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却只叹了口气。   僵持之际,忽听雷夫人不紧不慢道:“静波,何必哭呢?章宽若是不愿,他不脱就是了。”   章宽一愣。   连跪在地上早已被淋透了的佟铁银也是惊讶不已,众人均看向雷夫人。   雷夫人道:“不是还有断臂上的字吗?”   “真有断臂和字?”晋孟君惊讶,他以为不过是秦嵬的诈术。   却不想一道声音传来:“当然有!”   说话之人声音明朗洪亮,清晰有力,众人回头,见一人手捧一软垫出来,垫上正有一条死人手臂。   看这断口处和肌肉皮肤,正是自棺中死尸身上斩下无疑。   而更让人诧异的,是捧着断臂出来的,竟是本该中毒昏迷的公孙明!   此刻公孙明脸上不见半点病容,走路步态平稳轻快,怎会是个中毒模样?   众人再不明白,此刻也都明白了。   佟铁银震惊过后,竟苦笑起来:“雷夫人。”   “佟堡主。”雷夫人微笑道。   “今日我才知道,我的确远不如我大哥,”佟铁银长叹一声,“只有被人玩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压根没本事上这赌桌!”   章宽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龟裂,双眼紧紧盯着公孙明手里断臂,这胳膊上的衣料早已除去,一览无余,看得清虚握的手掌内似乎有划痕血迹。   “章管事,”秦嵬忽然道,“我最近学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现在幸好在下雨,是不是?”   章宽冷冷道:“这是何意?”   “因为下雨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你现在额头正冒出冷汗!”秦嵬哈哈笑起来。   公孙明不管周围人的问话和眼神,只举起手臂,朗声道:“这条手臂还长在虬髯汉身上时,我亲眼所见它上边写下的字,诸位今日都在场,我便掰开这五指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公孙明。   眼见他已要将残臂五指掰开,忽听一声长啸响起!   四周杀手原本被灭的只剩小半,这声长啸过后,竟忽有另一股蒙面之人持剑冲破正门,杀将进来。   章宽的身体微微晃动,他肥胖的体型好似没有重量,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袖中射出一枚寒光,直奔公孙明而去!   “少家主!”齐小甲惊叫,随即扑身过来要挡。   却被公孙明撞开,手里的断臂横在胸口,正让暗器扎在其上!   齐小甲松了口气,又听公孙明叫道:“我若是连这点事需要别人用命来救我,那我还当什么少家主?”   他说罢,将那残臂五指完全打开。   雨幕之中,离得近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并非是谁的名字,而是仓促写下的一个字——   “明。”   章宽大惊。   这竟然不是他的名字,而只是指向明剑门。   他本可以有许多狡辩的机会,甚至可以空自明剑门内找出背锅的人,彻底脱离干系。   全毁了!   “当时情形,这大胡子根本没空写完你的名字,”公孙明冷冷道,“更何况手掌就这么大,怎可能写得下?是你心虚,才自爆身份,露出马脚,章宽、不,洪指头!”   方才或许还有拉扯的余地,但此刻章宽如此反应,众人已再不犹豫,听得几声怒喝,晋孟君与苗真等人同时出手,疾风骤雨般袭向尚在半空的章宽。   雷夫人见公孙明的反应,又见齐小甲方才真心相救,眸中略有欣慰。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人真心相待,但似雷夫人这样的人,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是靠人救才能活命的废物!   她铁枪微动,眼中的欣慰在看到章宽后转为怒意,正要挥枪奔去,却觉枪下压着的佟铁银浑身一震,一股崩开的内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佟铁银脸上只剩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却又自这绝望中生出许多背水一战的气魄:“左右我是混不了了,今日杀出你公孙别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雷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好,佟金玉死后,我倒是许久没领教止风堡剑法,倒要看看你学成几分!”   别院内一时杀声震天,忽然多出的另一路杀手虽在武功路数上与善堂有些不同,但立场却应当一致,猝不及防杀进来,竟压得院内高手腾不出手。   雷夫人与沈云屏心头都是惊愕。   既不是同一批,又来得比想象中多,这说明有人是在事发后才报信增援,章宽自己来时匆忙,按方才声东击西又迷烟乱飞的计策来看,正是因他人手不足,才如此应对。   但别院事发后就封锁起来,从时间上来算,章宽的人手应该来不及调配,那这伙人又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众人已均被卷入争斗之中。   毒郎中本也有意上前,但被沈云屏和裘得索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架起,被两脚不沾地地挪去了角落,气得头顶冒烟。   裘得索道:“老郎中,你多大年纪了?医术也就罢了,武功还未必比我强呢,上去嘎嘣死了怎么办?”   “咱们上去只会碍事,不如先在旁观察,寻机出手,或有奇效。”沈云屏道,“再不济也有瞎子兜底,洪指头跑不掉。”   却不想裘得索惊讶地看他一眼,面露迟疑。   沈云屏不需他开口,就已坦然道:“我并无多少内力。”   说完这句,恍惚发现自己竟没多少抗拒和矫情。   尽管仍有些自嘲与不甘,但谢翎毕竟已是沈云屏,且如今没有自怜自艾的时间!   裘得索并未回答,只猛然抬手,将沈云屏也塞到了毒郎中身旁,自己挡在二人面前,警惕地留神四周。   沈云屏愣在原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旁边毒郎中冷嘲热讽道:“现在好了,他这体型挡在你我面前,还说什么观察?视线全都挡住了!”   却见章宽那边惊呼声不断,晋孟君等人本欲生擒此贼,却不想这人袖里鞋底、怀里发髻之中竟都藏有涂抹毒药的暗器。   “当心!”晋孟君大声道,“此贼早年便以用毒和用暗器闻名江湖,令人防不胜防,中招的高手不计其数!”   这一句话的时间,已有人猝不及防被击中。   四面杀手合拢而来,白道众人压力倍增。   章宽不求杀人也不求体面,只要逃命,招招都狡猾阴险,轻功也厉害得很,竟能踩着递来的剑身弹起,眼见已要奔去房顶,晋孟君忽觉一道冷风刮过。   一道人影如猛兽般窜出,转瞬自章宽四周之人的缝隙中略入,手中利刃破风而去,章宽大惊失色,反手要挡,却已晚了一步。   刀已刺入他的腹部。   好快的刀!   好厉害的身法!   场面似有瞬间的凝固,冷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与刀上,秦嵬没有半分笑容。   他的玩闹已在方才收场,现在是杀人的时间!   “小刀鬼!”苗真喜道,“你别叫他跑了,我等立即帮你!”   “按下那假胖子!”   无影派掌门捂着中了一镖的手臂,跌在地上梗着脖子看去,喃喃苦笑道:“谁说他的刀和以前一样?分明已更进一步!”   秦嵬与章宽,或者说是洪指头,头一次如此清楚、如此面目齐整地对视,秦嵬道:“我难道还要再说一次?你老了。”   若非心已老,便不会觉得自己丧失了掌控的能力,也不会来不及思考太多,只顾自己活命,而被一条残肢断臂诈出原型!   章宽的脸色冷而狠戾,忽地笑了:“那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他话音刚落,秦嵬就觉出不对。   刀已切入腹部,血却没有流出。   他早猜到章宽的肥胖是易容伪装,所以捅得才格外深,以便插进真正的腹部,但此刻手感却不大对劲。   不等他思索,就见那圆滚滚的肚子竟快速地瘪下去,秦嵬脸色大变,厉声吼道:“后撤!”   自己已一个纵身向后翻滚,其余冲上来帮忙的人没反应过来,却见章宽假肚子中竟有细腻的粉尘和烟雾,顺着口子呼呼冒出。   一股奇异的味道传来,冲在最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地倒下。   沈云屏叫道:“软筋散!”   那边秦嵬已拉开距离,抬手将棺材盖举起挡在身前,自己缩在后边后撤。   裘得索正要带身后二人躲闪,却感觉口鼻被湿淋淋的帕子捂住,惊愕看去。   沈云屏已将锦帕在地上的雨水积水中浸透,第一时间捂住裘得索,自己则用也淋了雨的袖子捂着鼻子,低声道:“闭气!”   裘得索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无法说话。   忽觉手上一痛,“哇呀”叫着扭头看,见毒郎中抽出一根银针,自己先在手上穴位来了一下,又抽出下一根,戳在裘得索手上,随后又戳向沈云屏。   三人靠着毒郎中的扎针,没有被软筋散撂倒。   那边原本围困章宽的人却倒下一片,倒是秦嵬鬼精鬼精,扯掉地上死人身上早被雨水淋透的衣袍,蒙在自己口鼻上。   章宽终于有了片刻喘息,运气提身,纵身一跃,窜出数丈远。   别院其余三面难行,他只能选正门逃窜,却不料雷夫人竟还有空出手管他。   四面杀手合拢,佟铁银困兽之斗格外凶狠,与四五个杀手合力缠着雷夫人不放。   雷夫人以一挡多,还要分神命令自家弟子,眼见这边不妙,当即吼道:“剑阵!”   数位公孙世家弟子窜至门前,又有轻功好的踩着其余同伴肩膀立起,以免被章宽轻功越过,几人列阵聚剑,直指章宽面门。   这阵颇有些行军布阵的气势,当是公孙世家祖上所传,未必有多厉害,却已足够缠住章宽一人片刻,届时其余人等便有了赶上的时机。   章宽也不硬抗,眼见不好,当即抽身,转过头目光急速在人群中掠过,最终停在一个方向。   沈云屏对眼神和表情的敏感远超旁人,一瞧见章宽看着的是谁,就已脱口叫道:“秦嵬,池静波!他要对池少门主不利!”   别院内均是高手,没有哪个会让章宽轻易拿住而绝不反抗,且即便被他抓住,大部分人也没有用处。   唯有池静波不同。   她武功平平,又柔弱好掌控。   最要紧的是,她是池劲晟唯一的孩子,是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的少掌门,无论是晋孟君还是雷夫人,对她都会心软。   挟持她,章宽必定可以逃出生天!   沈云屏话未说完,章宽就已奔着池静波而去,他的假肚子已彻底瘪掉,轻功更是没有阻碍,离弦箭一般射出。   池静波好似被章宽就是洪指头的事实击垮,精神恍惚地立着,只有眼泪在流,哪怕是听到沈云屏的呼喊也没有挪动。   秦嵬大骂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已说得够早了!”沈云屏也骂道,“否则你这笨蛋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秦嵬来不及赶上,只能以内力击飞棺材盖,章宽的速度减缓。   两道白影闪过,公孙明与齐小甲也持剑冲来,挡在池静波前方,截住章宽。   谷仓外没有交手的机会,此刻出剑,公孙明的怒和恨已无法遮掩,剑走如风,竟比平日凌厉太多。   沈云屏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儿,就感觉四面气氛不大对头。   他闹得动静引人注意,已有杀手袭来——   却听“当”的一声。   一把宽刀挡在半道。   沈云屏一愣,顺着这刀看去,先看到裘得索的手臂,又看到了他的脸。   裘得索神色严肃,身形好似一颗卤得恰到好处的蛋,颇具弹性地灵活窜动,挡下数位杀手。   杀手刚被击退,沈云屏袖中铜钱飞出,凶狠阴毒又精准无比地割开他们的喉咙。   “你也用刀,”沈云屏喃喃道,“你也用刀!”   裘得索道:“我们三个师承一脉,不用刀用什么?”   不等沈云屏回答,就见裘得索一面砍人,一面严肃问道:“你记不记得,我赚的第一笔大钱是怎么来的?”   “……”沈云屏看他像个肉丸一样上蹦下跳,竟还有空在刀光剑影中说话,哭笑不得道,“一定要现在说?”   裘得索叹道:“人生无常,江湖万变,今日以为永远都会在一起的人,明日就能离散,所以自然是能说话的时候,就要将话讲明白,以免留下遗憾。”   沈云屏心中酸涩,却笑道:“我当然记得。那时你得知邻村一富户与小石城内一无赖结仇,却因那无赖很会躲藏而始终抓不到人报仇,你便将无赖常走的路线卖给富户,第二日那无赖就被人堵在小道一顿好打,你则赚了五两银子!”   毒郎中听得头疼,裘得索却忽然停下,转头看着沈云屏。   他的脸上已慢慢地、好似才回过味儿来一般逐渐染上生动的喜悦和激动,口中喃喃:“不错,不错……”   还没“不错”出个下半截,听得一声尖叫。   众人回头看去,见章宽被公孙明截下,但池静波却仍没逃脱。   那些明剑门弟子竟调转剑尖,于所有人不察之时袭向池静波!   竟也是善堂的人!   池静波提起裙摆想要逃跑,腰带却已被勾住,撕扯几下竟都不能断。   公孙明与秦嵬唯恐伤到池静波,不敢轻举妄动。   章宽面露喜色,趁公孙明被池静波叫声分神一跃而起,略向池静波。   “这狗贼!”裘得索骂道。   身旁沈云屏向前三步,冒着四周仍有杀手的风险甩出一枚铜钱。   铜钱破空而去,正划破池静波腰带。   腰带断裂开,池静波终于能脱身奔跑。   但或许是惊惧之下昏了头,她竟直奔章宽的方向而去,章宽则伸出手,眼瞧着已要抓到她的胳膊。   “傻姑娘!”无影派掌门叫道,“你——”   “噗呲。”   好轻,好快,如春风般的一剑。   几乎没有人听到出剑的声音,也没有人看到剑的样子,剑尖就已没入了洪指头的肩膀。   池静波鹅黄色的衣袍因奔跑而鼓动,宽袖裙摆被奔跑的风扬起,好似一朵风雨中的迎春花。   而她手里的软剑,则是柔而韧的花梗!   这剑惊人地薄,剑柄用犀角制成,雕成巧妙的腰扣模样。   这剑平时竟然是缠在她的腰带中的!   无人说话,所有人已被眼前变故震撼。   只听细雨击打剑身,传来欢快的曲调,却有血味夹杂其间。   章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剧痛传来,他才终于回神,看着池静波的脸。   还是那样一张单纯柔弱的面孔,细眉大眼,只是那双眼里,已是一片冷静与果决。   这是一双用剑的人的眼。   章宽竟然今日才发现,池静波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章宽苦笑道:“十数年里,你甚至几乎不去摸剑。”   “是的,”池静波平静道,“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剑。尽管我不知要刺向谁,但我知道我总有一日会刺出去。”   章宽道:“你的武功并不多高,我感觉得到。”   十数年的隐忍和伪装,任凭谁都很难在不暴露的同时练武。   池静波却并不难过,只微笑道:“有的人一辈子可能只练这一剑,这一招,但只要用得好,它就很够用了,是不是?”   章宽低声道:“我搜遍了明剑门。”   “我知道,”池静波道,“外界一直传闻我爹藏有秘籍,我想过会有人惦记,只是今日才确认是你。”   章宽叹道:“门内好剑如此多,我却从没见过你这一把。”他顿了顿,又道,“真是一把不错的剑,少门主。”   他往日多称池静波为“静波”,今日这“少门主”三字,却格外清楚沉重。   池静波道:“这把剑叫‘春芽’。”   章宽不语。   “一棵小草,一辈子只会发芽一次,”池静波轻声道,“但一次就已足够了。” 第92章 92:谢翎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给出他的一击。   种子发芽,正如毛虫破茧。   想要成为蝴蝶,一生就只有一次机会。   为了破茧的那一瞬,需要漫长的等待和蛰伏,这个过程总伴随着危险和孤独,稍有不慎,便一切成空。   但在那一瞬到来的时候,谁都不得不承认,这冲破泥土和茧子的力量虽缓慢,却坚定、强大且不容置疑。   池静波的剑常年束缚在华贵的锦布之中,今日终得出鞘,便一击见血。   这世上总有人不甘心锋刃被富贵安稳所腐蚀,锦绣于这类人来说,正如盖在种子上的厚重泥土,非要挣破才算活着!   别院内众人均被这一剑镇住。   一个久居闺阁不谙世事的姑娘,鞋底都像是从不沾泥,如今剑刃却带着江湖武林才有的杀意与锐利。   再听见池静波方才寥寥几句话,似晋孟君和雷夫人这样看着她自幼长大的人心中只觉酸楚悲伤,公孙明更是惊愕不已。   哪怕是秦嵬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击,再看池静波握着剑的那只手,忽然心头一惊。   他想起当时在去万枫庄园前,于道旁隔着马车与他和沈云屏说话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当时虽改变了声音,但撩马车帘一角时曾露出过手,秦嵬还记得那只手并不似普通闺阁姑娘那般精致,反倒关节略显粗大,虎口处还带着常年拿刀剑才有的疤。   正与这双手一样。   当时马车内奚落他俩、却又指引二人前往奉春台的不是别人,正是池静波!   秦嵬恍然大悟,身体虽还踩着轻功奔向前,脑袋却猛地转过来,指责地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方才那一击相当关键,旁人或许没有察觉,但秦大侠半个心思还均在他身上,所以那一击他看得清楚,与其说是为了救池静波的命,不如说是为了将挂住池静波腰带、使其无法快速抽剑的障碍削去。   这狐狸成精的少爷显然早知马车里的女人是池静波,且由此不难猜出,这二人早有联系!   难怪沈云屏虽无法在正盟里插太多人手,但盟内的事情却仍能传进他的耳朵。   沈云屏正用干净帕子擦着手,就见这位大侠竟半道还能伸手遥遥一点他的鼻子,年少时地痞无赖的模样显露无疑,不由苦笑起来,比了个“由不得我”的手势。   裘得索刚从震惊中回神,就瞧见秦嵬遥指自己这方向,大惊道:“我并未惹他,这疯子怎么好似咬牙切齿,马上就要来揍我一顿?”   “蠢驴!”毒郎中忍无可忍,“他要揍你,还要打招呼?”   他近几年多在裘家庇护下生活,虽因三乞儿早已分开行动多年而与秦嵬见的不多,但凭借十几年前在谢堑方锦的请求下为三乞儿看诊的经历,以及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毒郎中也算看明白这三人相处的许多习惯特点。   裘得索心有余悸地连连点头:“说的是。”   继而也回过味来,惊异地看向沈云屏:“谢、咳,你又是如何得罪了他?”   “我这一路上都在得罪他,但因为他一路上也在得罪我,所以倒是两相抵消了。”沈云屏苦笑道,“只是这回的得罪或许有些太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才怒火冲天。”   “哦?”   “我与池少门主早有联系,却没有提前告知他。”沈云屏悄声道,“因为我与池少门主有约在前,若非她自愿暴露,否则我绝不将她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们。”   裘得索听到“最信任的朋友们”,脸上每一寸肥肉都柔和下来:“承诺本就是最要紧的事情。”   顿了顿,又低声道:“况且我们也本该想到,池静波和公孙明,与我们四个是一样的。”   都是用十几年里流的血和泪作为刀锋剑光,才闯到今日,立在这地方!   沈云屏心中滋味难辨,他犹记得以八方楼主身份面见池静波时,那种震撼与悲伤。   没有人想要因血和恨堆积起的“同路人”。   他并不觉得欣慰喜悦,只剩下悲哀和无奈。   再听裘得索说“我们四个”,沈云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有的人一辈子可能也难有一个知己好友,但这样的好朋友,他却有三个,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之一!   裘得索又道:“你只是守约,这本是讲道义的事情,他若因这个责怪你,我与磨盘替你揍他。”   沈云屏苦笑道:“那如果池少门主曾伪装遮掩后,当着面地讥讽过他是过街的老鼠落水的狗,还说是拔了翅膀的秃毛鸡,他问了我一路此人身份,我却只更嘲笑他呢?”   裘得索脸上的笑落下来,变成了讪讪:“再议,再议。”   朋友和别人之间,你能很快决定站在朋友这边,但朋友和朋友之间,就只能再议了。   好在此刻绝非再议的时候!   池静波一剑咬住章宽肩膀,一把软剑被她使得如花蕊中窜出的蜂针一般利落。   回过神的公孙明晋孟君等人来不及再问池静波更多,见章宽伪装出的肚皮已然完全瘪下去,便知再没更多的软筋散,当即自四方疾驰而去。   四把剑,四个剑尖,从四个方向同时插进章宽的腰和背!   公孙明与齐小甲双剑合力刺出,但同时变了脸色。齐小甲叫道:“不对!”   “自然不对。”秦嵬叹道,“否则我最初那一刀,就已见血了!”   其余几人只觉剑尖好似顶在一层坚韧的事物上,再看刺入处竟无一点血流出,这才明白,秦嵬方才并非刺得不够深,而是无法更深。   这人竟还在伪装之下穿了层软甲!   章宽面色虽因肩伤的疼痛而发白,语气却还镇定,眼睛仍旧看着池静波:“少门主还有没有话要同我讲?”   池静波早猜到他仍有后手,并不惊慌,白皙却粗糙的手握紧了剑:“我难道一定要讲话?”   章宽道:“你隐忍十数年,想必有许多的恨,许多的怨,许多的质问。”   池静波道:“你错了。”   “哦?”   “一个十几年隐忍的人,第一件要学会的事情,就是绝不抱怨。”池静波笑了笑,“因为爱抱怨的人,只会沉浸在恨和怨里,无法踩着它们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章宽眸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我这十几年,只将你当娇滴滴的姑娘侍奉。”   “娇滴滴也没有什么不好,若一个人愿意,那这人为什么不能娇滴滴?”池静波的笑似迎春若玉兰,一字字道,“只是我不愿意!我不要做供台上的黄金像,我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章宽连叫三声好:“池劲晟若还在世,当为有你这样的女儿欣慰。”   提到亡父姓名,池静波眼中难掩伤感与愤怒。   章宽又道:“你若没有话同我说,那我就要走了。”   他话音落下,内力猛然震出,原本困住他的四剑当即因软甲被内力震荡而觉得虎口发麻,各自倒退数步。   章宽右手手腕精巧地一挑,直刺池静波手腕。   池静波眼神骤然变利,她虽有武功,但十几年被按在明剑门闺阁内养着,只能偷摸习武,毕竟进展缓慢,此刻绝非和章宽硬碰硬的时候,当即抽身而走。   手腕几乎已感觉到章宽剑尖的寒冷之时,听得“当”一声响。   无常刀的刀身竟横插进来,正挡下这一击!   秦嵬的刀和他的人一样,只要他想,几乎可以与鬼魅一般不引人注意,只在出手时才令人发寒。   刀身再向上一顶:“少门主高抬贵手,也给秦某一个算账的机会——你的剑见了血,我的刀却还等着呢!”   池静波借力向后掠去,堪堪躲过身后身着明剑门衣袍的善堂杀手的剑锋。   她的轻功并不多精妙,却灵动精准,绝不落偏位置,落地立即便能还击。   这种十几年忍耐换来的沉稳,总是会体现在一举一动上。   只是嘴上说话依旧不饶人:“你这过街的老鼠,与他能有什么仇怨?我等了十几年,总要多算一会儿账!”   却听秦嵬叹道:“我等的时间,并不比少门主要短。”   这话说得很快很低,只有池静波听到,不由一愣。   但已来不及细问,便见那边章宽已趁这一击过后同时后撤,高叫一声“来”,那几个被他带入明剑门的善堂中人竟不顾旁人兵刃,飞扑而来,将自己的身体和肩头借给章宽,搭了一个让他借力的人桥。   章宽左臂已几乎无法动弹,握剑的手却还灵活,一剑挡下公孙明一击,并不停留,飞身连踩数人肩头,速度之快,追赶的剑很快便被甩开。   他的痛苦已因求生的渴望而被稀释,轻功竟比往日更加厉害,脚尖几乎只擦着人桥的肩膀和脑袋一线,没有了肥胖伪装的身体便似鹅毛般飘忽忽上升,反手掷出数枚毒钉,妄图借此博得逃跑的时机。   却没想过这些年因他活着而痛苦的人的怒意更强!   秦嵬的刀已追了上来。   毒钉直奔秦嵬面门,却被他另一只手上抓着的死人衣袍一搅,尽数挡下。   衣袍未落,刀锋已破开布料刺出。   刀锋之后,是一双冷而锋利的眼睛。   秦嵬已不再多话。   这世上的许多事,其实只需要拔刀!   章宽心中只觉寒意森森,好似已被猛兽逼入绝境,一向沉着的声音竟劈裂开来:“收!”   方才充作人桥的杀手们竟忽然移动身形,阻拦秦嵬上前,更有甚者竟丢下手里的剑,用手去拽秦嵬的脚踝衣摆。   四面杀手也看准这个时机,持剑奔来,掩护章宽外逃。   秦嵬脚下略有一顿,刀慢三分,章宽的身体已腾空而起,眼见着要向墙外逃去,公孙明等人已被杀手缠住,苗真见此情形均是急得大叫。   却听一声怒斥,众人抬头看去,见另一把刀贯日一般斜刺追上,握着刀的圆胖身体急急而来,口中道:“洪指头!”   裘得索脸上一贯的圆滑市侩已荡然无存,只剩愤怒和冷峻。   许多人今日头一次见他的刀,没想到这只知道打算盘拉生意的胖子,竟有如此快的一把好刀!   而秦嵬亦已挣脱,两脚碾碎数人肩头,纵身而起,虽落后章宽半截,却如山豹子一般狂奔而来。   两把刀如两张嘴,如两只眼,携雨带风,呼啸而上!   章宽神色大变,这二人的刀法武功虽有高低,但刀上的气息和怒火却如出一辙,好似本就是一把刀一般,令人不知为何格外胆寒。   好在这两把刀的主人,轻功并不如刀法那样拔尖,与他仍差半寸。   沈云屏将毒郎中按在角落,自己却情不自禁地奔出数步,仰头看去,心中如雷声轰轰,又如寒风一般瑟瑟。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紧紧盯着半空三道人影。   雨幕已在头顶,章宽已要跃进天际——   “刷!”   雨帘之中,头顶之上,忽有一张大网落下,劈头盖脸地压向章宽!   秦嵬与裘得索一愣,继而与沈云屏同时叫道:“雷夫人!”   雷夫人的枪正插在佟铁银的小腹,却并不看他。   她一贯是懒得多看手下败将,人如果只看自己的光辉战绩,而忘记惨痛经历,就往往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雷夫人绝非那种人。   她设下的最后一道线直至此刻才终于发动,别院最高的房顶上,五六个公孙世家弟子抛出大网,但凡谁有轻功离开别院的势头,就会立刻压制。   “我仍记得当年几次围剿善堂,你是如何逃脱的。”雷夫人看着半空中章宽僵硬的身体,冷冷道,“洪指头,十几年光阴,你我都已老了,可老了的人也要有所长进,是不是?”   章宽自是听不见这话,他只觉脚下刀气逼人,几乎将他劈开,深知一旦落地,就要跪在刀下。   思及此,心中登时戾气横生,右手握剑,催动全部内力向网面横扫而去!   却见头顶之上,网的另一侧,飘来一道身影。   那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何时而来何时跃起,均无人察觉。   这人好像是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最无声无息的细雨,等你发现这地方竟有人时,一切就已经都晚了。   这是连八方楼主都觉得厉害的一只百灵鸟——   江判!   半空中的人影轻功好似能随风而动,竟又瞬间滞空,只等章宽已露出惊愕之色内力有片刻停顿,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洪指头?”   章宽少见在轻功上天赋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人,震惊与恐惧一同涌上,竟将剑转劈为刺,奔向那人面门。   秦嵬与裘得索内力运转至巅峰,一时无法开口分神,却听地上一人吼道:“磨盘!”   江判“哦”了声,已确认了情况,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上瞬间流露出些许怒与恨,于空中扭身,飞起一脚,兜头踹下!   章宽闪躲不及,只能侧身,虽避开了脑袋,却被踹中左肩。   那地方已被池静波深深刺中,这一击更是疼入骨髓,章宽内力登时运转艰涩,自空中坠下。   一同追下的三把刀如三道流星,锋芒毕露,如贯长虹!   三道寒光直击地面,如梦似幻,却凌厉逼人。   章宽只觉这刀光好似汇作一处,他想起的却并非如今江湖上的哪个用刀的门派,而是十几年前野猪林,谢堑临死前最后的那一刀。   同样的熠熠生辉,同样的避无可避。   他跌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来,刚要挣扎起身,三把刀呈三角状架在他脖子上,将他的脖子整个圈住。   三个刀客半蹲于地,递出自己的刀。   三张面孔,三个年轻的人,三把杀气腾腾的刀!   章宽手里的剑松开,掉在地上。   雨水落下,别院内一时只听到呼吸声,池静波与公孙明好似感觉自己走了十几年的路,双脚和心里的疲惫在看到章宽落下的这一刻才涌起。   才想要歇一歇。   伴随着章宽的剑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四周杀手也有瞬间的慌乱,别院内白道人士终于有了片刻放松和喘息。   “干得好!三位——”   章宽的右手猛然抬起伸向怀中,竟在众人放松警惕的这一刻抽出一半个巴掌大的小机关匣,飞手就要按动。   众人脸色惊变,万没料到此人竟还有最后的杀招。   三乞儿互看一眼,却没人撒手后撤。   忽然,一道三指宽的绸布条似长蛇一般窜出,径直卷上章宽的手腕,用力一箍,听得“咔嚓”一声,章宽登时惨叫,手里的机关匣掉下,手腕已然断了。   这鞭子一般的绸布似早有准备,就在等这一刻。   三乞儿顺着这绸布看去,见另一头正拿在沈云屏的手上。   他剑眉微皱,双眼死死盯着三乞儿的方向,呼吸都不敢有太大的变动——这是他自开始用鞭这类东西以来,头一次如此的谨慎和专注。   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有瞬间的松懈,唯有沈云屏不会。   十几年的磋磨,十几年的血和泪,他已没有刀剑可用。   所以他要比任何人都更沉得住气,更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和失误。   谢翎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给出他的一击。   四人在雨中沉默无言地对视,每个人都在大口地呼吸。   好像十几年前他们在小石城外的田地里奔跑一样。   冬雨寒风,也如同谢翎离开小石城的那天一般。   终在今日,四人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雨水将他们的脸庞沾湿,这应当是最懂事的一场冷雨。   因为知道他们四个现在并不是流泪的时候。   池静波与公孙明持剑走来,这两个同样是当年野猪林死去的人的后人,看着章宽。   池静波的声音出奇平静,与她握着剑颤抖的手不同。   她问到:“洪指头?”   章宽左臂被她击垮,右手又被沈云屏所废,脖子上架着三把刀,口中流着血苦笑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不错,十几年前,我就叫洪指头。” 第93章 93:但谢堑的儿子的确已经到了!   比洪指头藏身白道更荒唐可笑的事情,是他其实已在白道藏了十几年!   即便早已有所猜测和准备,但当章宽承认自己是洪指头的这一刻,众人感到的并非是巨石落地的畅快和安稳,反倒更像是击打在神经和信念上的一记重锤。   任谁发现自己竟与善堂堂主在一条道上走了十几年,都很难不怀疑自己这条路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佟铁银眼见洪指头被俘,心知自己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登时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他腹部被雷夫人的铁枪重创,疼痛好似终于让他找到了害怕和畏惧的滋味,佟铁银一向引以为豪的健硕如牛的身体缩成一团,竟哀嚎起来。   看他方才反应和如今模样,再回想先前在验尸时“章宽”与他次数不多,却每一句都关键且具引导力的对话,再白痴的人也猜得到这二人之间早有瓜葛关系。   哀嚎声在别院内响起,四周杀手见洪指头再难起身,已然废了,互递一个眼神,当即一道撤出别院,只留下满地尸体。   善堂堂主既已落网,别院内众人也不再去与这帮并不知多少事情的虾兵蟹将纠缠,只慢慢从震惊与荒唐中回神,看看佟铁银,再看看“章宽”,忽觉滑稽可笑,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无影派掌门挨了毒郎中两针,软筋散的效果得到缓解,挣扎着爬起,难以置信道:“你真是善堂堂主,真是那个洪指头?”   洪指头此刻已平静下来,任谁的脖子上架着三把刀,都会很平静。   只是他的平静里还带着些许漠然与自傲:“世上难道还有别的洪指头?”   “你这些年一直都在白道,一直都没有死?”   洪指头道:“死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没有‘一直死’,只有‘一直活’,我既没有经历那一瞬间,自然是一直活着。章宽在你眼前活了多久,洪指头自然也活了多久。”   公孙明双目通红,他毕竟生性率真耿直,难以想象世上似洪指头这样的人竟可以滋润地活在太阳下十数年,咬着牙道:“洪指头害死了那么多人,这名字简直臭不可闻,难道你还觉得得意不成?”   他说话时始终低着头,嘴里的血滴在秦嵬的刀上,又被雨水冲走,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微笑道:“其实我不姓章,也不姓洪。”   众人不知他为何忽然说出这一句,却见缠着他右手的那只绸布条晃了晃,拿着布条的人道:“不错,因为洪指头本身应当是‘红指头’。”   这绸布条并不多有特点,但在这人的手里,竟如鞭子一般厉害凶狠。   但凡见过刚才那闪电般的一击的人,都难以忘记那种雨幕中窜出一条灵蛇的感觉。   若非这关键的一击,如今别院内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再看向绸布条另一端的人,才发现竟是那学徒。   一个郎中学徒有如此厉害的鞭法和准头,本该奇怪,但毒郎中昔年曾以银针做武器,众人又被洪指头吸引注意,一时无人来得及询问和好奇。   那学徒仍用围巾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善堂成立之初,你带人屠了江北镖局上下三十余人,刀剑砍出了口子,十根手指被血染得通红,自此得了个诨号‘红指头’,叫得多、叫得久,渐渐就被你挪来当作名字了。”   洪指头想起从前,不由露出笑来:“这岂不是最好的名字?你们知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许多名字,但他只会将对自己来说最沉最重、对别人来说最难忘的那个当做自己的名字?我以前觉得对我来说,洪指头就已够了,但十几年过去,我又觉得章宽也很不错。”   沈云屏没有说话。   这别院内或许再不会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能理解洪指头这话里的意思了。   毕竟他也并非没有想过,自己死的时候,墓碑上刻的名字究竟应该是谢翎还是沈云屏。   “看来以后你需要再改名字了,”秦嵬忽然道,“因为你以后既用不到你这十根指头,也不‘宽’了。”   洪指头左臂已被池静波一剑废掉,右手则被沈云屏勒断,的确再也用不上了。   “何必重新想名字呢,”裘得索咬着牙,冷笑道,“依我看,姓氏改一下就好,改姓段,段指头也不错嘛。”   江判沉默片刻,因不愿引人注意,所以缩在洪指头身后,只用气声询问:“那岂不是正好?段盟主死了一个儿子,现在刚好再认一个,他又是两个儿子了,也该消火了吧?”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奈何别院内此刻十分安静,使得周围都能听到几分。   沈云屏眼见洪指头的表情有瞬间的扭曲,这本不该是个会觉得有瞬间轻松的时刻,但沈云屏却长长地出了口气。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不必独自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松一口气。   尤其发现是陪你一道面对的朋友是三乞儿这样的人的时候,就好像天大的事情也能抗一抗了。   晋孟君脸色苍白,边咳边由孙长老扶着过来,将洪指头仔细地看了又看,终于苦笑道:“你竟真在正盟白道,也难怪当年细林涧一小小外门弟子,竟能摇身一变,成了商贾世家的家主,想必这些年你借着明剑门的名号,帮他解决过不少麻烦,是不是?”   洪指头不答。   “能劳动你替他去解决麻烦,想必是因为他曾替你解决过更大的麻烦。”苗真冷冷道,“屠青死前供出与你勾结瓜葛多年,我在万枫庄园亲耳听到,亲眼见他含恨咽气,承认是细林涧当年的活口。当年若非他指认细林涧被灭是枫山所为,便不会有后来野猪林池盟主等人遇袭,你二人必定是共谋此事,挑起枫山与正盟的争斗。这就是他为你解决的麻烦,是不是?”   洪指头沉默地看着地面,他呼出的气喷在秦嵬的刀上。   见他装聋作哑,公孙明忍无可忍,几乎要提着剑上来给他一下,却又生生按下自己的手,自喉中挤出话:“当年野猪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他为什么奔出林子,是不是因为那时他已知道事情并非枫山所为?”   提到公孙裕,在场的不少人表情微妙。   尽管从未有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当年事,但私下里公孙裕抛下朋友兄弟的传闻这十几年里从没止息。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有关公孙裕“背弃兄弟,只身逃命”的说法就一直流传。有时候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人们只是想传,只是想说而已。   所以无论一条谣言立不立得住脚,一旦有了开头,就很难停下来收尾。   世间最有意思的事情,是真相总被轻描淡写地掩盖,而谣言却永远无法驱散和消失,反倒因时间推移,谣言就成了许多人嘴里的“真相”了。   这十几年的议论和暗地里的讥讽,如乌云笼于公孙世家头顶,今日才终有质问的机会。   洪指头自落地后,第一次抬起头来,他看一眼公孙明,忽然微笑起来:“公孙少家主,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流泪?”   公孙明一愣,随即怒极,被齐小甲按住才没冲上去给他两拳。   他其实已不大记得公孙裕的样子,因为父亲死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而一个害他还只是孩子时就失去父亲的人,此刻竟问出这样的话,公孙明的两只眼里怒火似乎要喷涌出来。   洪指头却不在意,又对雷夫人笑道:“夫人与老家主伉俪情深,昔年携手江湖,形影不离,有没有见过老家主落泪的模样?”   想起在痛苦中死去却仍不肯哀嚎一声的公孙裕,雷夫人心如刀绞。   洪指头笑道:“我见过!因为公孙裕奔出野猪林时,简直哭得像个孩子。一个武林赫赫有名的男人的眼泪,与寻常人原来并无不同——”   “住口!”苗真怒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拔掉你的舌头!”   洪指头还要再笑,却觉捆着自己右手手腕的绸布条晃动,仿若有生命一般于半空打了个圈儿,竟同时又套住了他另一只手,再用力拉紧,两手好似被上了枷锁,捆在一处。   绸布条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将洪指头向前一拽,夹杂着伤口的剧痛,使得洪指头向前倾斜,两膝着地地跪了下去,正对着公孙明和池静波。   以及二人身后立着的沈云屏。   洪指头疼得面容扭曲,只仍勉强笑道:“诸位都想让我说话,可我说了,诸位又好像不爱听了……”   雷夫人并不答话,只甩掉铁枪上的血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她眼里虽有悲痛,却仍旧沉稳坚毅。   因为她对公孙裕的了解,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也正因为了解公孙裕,所以雷夫人绝不会为这样的话动摇。   洪指头脸上的笑在雷夫人的注视下慢慢消失,他很难在雷夫人这样的人的注视下笑出来。   “凡是有关我夫君的事情,我从没有说过不爱听。”雷夫人抹去下颌落下的雨水,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也有些许的怅然,“他为何流泪?事已至此,你何不说下去?”   洪指头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忽然苦笑道:“雷夫人,你实在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   他叹一口气,这叹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但终于又道:“公孙裕落泪,是因为要他抛弃兄弟独自离开,还不如要他去死。但他不能死,也不能不抛弃朋友,所以他只能流泪。”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公孙明回过神来,不由哑着嗓道:“我爹不是自愿丢下朋友兄弟的,是不是?”   洪指头淡淡道:“公孙裕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四周骤然无声。   这话不仅为公孙裕正名,同时也意味着洪指头承认,野猪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场!   当年无论野猪林情势究竟什么样,必定都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而这最关键的事情,竟在十几年后才浮出水面。   公孙明眼中含着滚烫的泪,几乎站立不稳,被齐小甲和池静波一左一右地抚在后背,这才立直了,左右摆头,哽咽着叫道:“小甲,听到没有?我爹果然没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不等齐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静波的胳膊,激动道:“静波,我爹没有对不起池盟主,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没变过……”   池静波强忍泪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孙明的热泪混着雨水留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和阿娘看到你,心里有多愧疚难过,你不知道,愧疚能让人多生不如死!”   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公孙明转过头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泪水和神采。   这不仅是因为公孙裕终于自此清白。   还因为如果一个人能让敌人和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必定已足够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对良心了。   这样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亲人骄傲自豪。   “我知道,”池静波轻声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动,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情。”   公孙明一愣。   池静波道:“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是不是?没有错的人,却总要因犯错的人而痛苦。”   公孙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说。   人群中有人尴尬道:“我们其实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怪善堂从中作梗传出谣言,令少家主与雷夫人多年难过。”   洪指头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也很得意,血沫呛得他边笑边咳嗽。   那人怒道:“你笑什么?”   秦嵬浑身紧绷,不忍去看雷夫人与公孙明的表情。   就像他也不愿去看沈云屏的表情一样。   秦嵬苦笑道:“因为他觉得好笑。”   “那里好笑?”   秦嵬道:“因为善堂或许做了许多合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却未传出公孙裕有关的谣言。”   “你如何知道?”   “他不必知道,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足够了。”沈云屏温和道,“公孙裕已死,众人都以为是枫山所为,善堂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踪迹,反倒露出马脚,影响后面强攻枫山的计划。”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云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镇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赞叹。   但他毕竟还是谢翎。   公孙明与池静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这里流泪,将不甘与委屈发泄出来,谢翎却还要藏下去。   洪指头笑道:“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脑袋,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继而又道:“似公孙裕那类人,从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传闻,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种种好,都无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娘胎出来就是个背弃朋友的小人似的,这难道不好笑?”   三乞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悲哀与厌恶。   有同样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孙裕?   在场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恼羞成怒,不由辩道:“都怪造谣之人——”   洪指头笑道:“你难道没有信?”   那人哑口。   洪指头道:“传的人与信的人,难道不是同样让人伤心?”   众人一时答不上话,洪指头微笑道:“我也是自从与诸位成了‘同道’后,才发现世上本没有黑白两道,无非是利益相争,蠢人和坏人哪边都有,因为蠢人和坏人本就不辨黑白。”   这话极尽嘲讽,数人脸上变颜变色,只恨不能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却听池静波道:“你错了。”   洪指头顿了顿。   他在池静波的面前,总会有些沉默。   池静波淡淡道:“你错在将世上的人只按蠢与坏衡量,而忘记了人性复杂,也夹杂善与道义。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坏人,好人也要为自己牟利,你难道能说他是坏的?坏人也或许有一丝善意,你难道能说他是好人?”   洪指头的表情略有复杂,却并不反驳。   池静波道:“黑白善恶,区分本就不那么绝对,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人心自有定论。只求更近‘好’一步,离‘坏’远一寸,就已够了。”   秦嵬心中一叹,这世上的事情,岂不许多时候都只能如此?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哄你吃过苦药,为你念过书,却从没说过这种道理。”   “因为这是我爹教我的。”池静波低声道。   洪指头冷冷道:“难道池劲晟没有教过你,杀人要捅心窝子吗?”   他左臂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半边衣袍,被雨水浸透,显得十分骇人。   “这本不必他教,三岁孩童也知晓。”池静波道,“我爹教我的,是若要成事,还需忍耐忍耐再忍耐。”   洪指头看着她。   池静波将手中的软剑挥动,平静道:“我自然可以杀了你,但你若轻易死去,许多人的冤屈,许多当年的真相,就会就此埋于谷底,再无调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活着。”   洪指头苦笑道:“所以你废了我的左臂,这样我至少有一只手没法掏暗器,只剩右手活动必定不便,就一定会有破绽和机会。”   “不错。”   洪指头叹道:“而你那瞬间若是仇恨上头,只想杀我,我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愣,不等反应,洪指头已看向秦嵬:“秦大侠,你说是不是?”   秦嵬已慢慢地站起身,其余两人也一同站起,三把刀好似是一把一般,刀剑仍顶着洪指头的脑袋。秦嵬冷冷道:“不错。”   “我冲向池少门主的那瞬间,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我,为何不动手?”洪指头问道。   众人均面露惊愕,没想到方才刹那间,这二人竟还有如此交锋,不由都看向秦嵬。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与你这几次交手,就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   “你是个很想活着的人,为了活命,你可以用尽所有手段。”秦嵬道,“而我最近忽然发现,我也得好好活着,因为我已答应了别人,所以在你用尽手段之前,我绝不轻易动手。”   秦大侠说到这里,自己却想到另一茬,不由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见沈楼主似笑非笑地看回来,心里登时松了口气——想来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在这事上挨骂了。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你的刀不一样了。”   秦嵬不答。   洪指头道:“你的刀原本只知道如何杀人,如何救人。”   “这还不够?”公孙明冷冷道,“他的刀本就够厉害!”   洪指头摇头:“一把刀知道何时为自己的命停下的时候,才算一把完整的刀。因为在知道何时止步为好的那一刻,刀才真正有了鞘,而刀只有藏在鞘中,才能隐藏杀机。”   其余人仍面有不解。   洪指头露出一个冷厉的笑容:“他与池少门主但凡有一丝急切地要杀人的想法,那一剑就已扎在我的心口胸膛,从而被我的软甲挡下。而一旦挡下,他二人必定会露出破绽,届时——”   “就是你反杀的机会!”苗真冷汗涔涔。   这人竟将别人的恨、别人的冲动也算在自己的杀招之中。   刀若无鞘,必定割伤自己!   秦嵬比任何人都明白洪指头这句话的道理。   二人第一次在枫林交手,他便因穷追猛打而被划伤侧腰,从而中毒,险些丧命,第二次交手,差一点被带进将要坍塌的火海之中。   你越想杀他,就越会被他带偏。   一个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固然可怕,但一个太在乎自己性命的人的可耻,也同样有难以忽视的阴狠和力量。   洪指头面露疲惫,对秦嵬道:“他们都问了许多问题,你难道不要为你父亲谢堑问上几句?”   听得“谢堑”二字,在场众人均是一滞。   只有三乞儿的脸上露出了许多的苦涩与微笑,他们并不需要侧头,也知道沈云屏同样在看着。   这别院内,除了他们四个与毒郎中外,再无人知道谢堑的儿子并非秦嵬。   但谢堑的儿子的确已经到了!   血缘有时候很重要。   但血缘有时也不那么重要。   秦嵬喉中酸苦,很想看一看沈云屏的脸,却生生忍住。   所有人都在等秦嵬开口,一旦他询问,他与谢堑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但秦嵬却道:“你当年被段贺年斩断脚掌掉下悬崖,是为了逃生,是不是?”   他并不提谢堑方锦,也不说自己是不是谢堑的儿子。   众人愣怔,连带洪指头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忽然笑道:“你很机灵,比这里的许多人都机灵。”   秦嵬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他已看出,这话里的意思。   洪指头断掌跳崖,是“为了逃生”,而非“侥幸逃生”。   雷夫人显然也已抓住重点,当即道:“当年围剿善堂,正盟内只有少数几人知情,但我等赶到之时,你却已安排好了许多埋伏,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洪指头吐出一口血沫,神情怅然:“当年,当年……如今的许多事,都与当年有关,是不是?但我已老了,人一旦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往往就会想不起以前腥风血雨的事情。”   “你不说?”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抽剑就要上前,“你不说,我就让你尝尝厉害!”   “洪指头,”晋孟君已自哀伤中回神,看一眼雷夫人,两人同时点头,他这才又道,“你既想活命,就该将事情说个明白。你说的话越多,你活命的机会或许就越多。”   洪指头顿了顿。   他并不是个蠢货,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如今别院内似雷夫人这类人已认定正盟仍有内贼,所以才让他有这十几年偷天换日、洗白保命的好日子,他若供出内贼,或许被废,或许被囚,但未必会死。   洪指头抿唇,却听另一人已惨声叫道:“我来说,我来说——围剿善堂时泄密的那个,与将池盟主行踪透露出去的那个,本就是同一人!”   别院内众人大惊,连带洪指头也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佟铁银趴在地上,捂着仍在流血的肚子,脸上哪儿还能见半分方才的嚣张,只剩惊恐与软弱:“若要我都说出来,现在就为我包扎……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雷夫人,雷夫人——”   忽听门外传来匆匆马蹄声与人声,雷夫人眉头皱起,见公孙世家弟子自门外奔来,还未靠近,就已叫道:“段盟主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早已在方才争斗而被杀手撞开的大门外,几道人影穿过雨帘而来。   领头的那个并不打伞,雨水沾湿他的胡须和肩膀,腰间长剑上已有些年月的剑穗随着他走路的步子左右摇晃。   正是段贺年! 第94章 94: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   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   段贺年好像终于发现这别院内还有其他人在,他顺着刀尖向上看去,这年轻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只年轻的手,年轻的手正长在一个年轻的人的身上。   年轻人有一双刀锋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对视,但每一次段贺年都记得清楚。   这江湖上敢如此直视段贺年双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段贺年看着这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小刀鬼。”   秦嵬笑得与在捉月城时一样。   他本就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被正盟奉为上宾时候的笑,与现在的并无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贺年慢慢道:“当年给你的称号前加上个‘小’字时,你还不足二十岁,如今不过转眼间,竟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秦嵬笑道:“人活着就会长大的。”   段贺年看着他,苦笑道:“不错,人死了就长不大了。”   这话令沈云屏剑眉皱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双眼,四周众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处——无论如何,秦嵬现在还背着杀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为如今几乎已算板上钉钉,实在该死。   看段贺年表情语气,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毕竟还是段若宇的亲爹,众人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嵬好似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叹道:“有的人活着,就会让别人长不大,非要他死了才会让更多好人和无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说他到底是长大好,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   即便早知这人说话比粪坑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四周众人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说出巨石落粪池一样,又臭又几乎能算要杀人的话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段贺年神情黯然,脸上苦笑更甚,却并不反驳。倒是他身后段若锋脸上变颜变色,却咬着牙低下头,竟也没吭声。   如果说秦嵬说话像粪坑的石头,那段二的所作所为就算大粪本身,溅在聚云山庄的门脸上,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小刀鬼说话何必如此刺耳?”已有人出来打圆场。   秦嵬奇怪道:“我说的是洪指头,他难道不该死?”   说话那人被噎了一下。   “你们以为我说的是谁?”秦嵬虚心请教。   众人再不吭声。   如果范遇尘在这里,他一定会再次肯定自己曾经做出的判断——宁可吃狗屎,也不要在秦嵬说话的时候插嘴。   段贺年却并不生气,他看一看洪指头,又看一看秦嵬:“你觉得我会杀他?”   “别院内人人都想杀他,因为他本就该杀。”秦嵬道,“但他偏偏还不能死,因为他肚子里的话只能他自己吐出来,却不能用刀破开后掏出来。”   段贺年冷冷道:“你一小辈儿都知道的道理,我难道不知道?”   “道”字一出口,段贺年的身体已然飘动起来。   说是“动”,不如说是轻晃,他的剑穗只在半空中划出个半圆,人就已腾空不见!   他快得好似一道剑光,而剑的光芒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无法用肉眼追上。   这与洪指头的轻功不同,因为洪指头的轻功是为了活命,而段贺年的轻功却是为了让剑走得更快!   在众人惊呼之中,秦嵬刀慢一步,段贺年的剑已然递到,裘得索更是还未看清段贺年何时出剑,剑就已在眼前。   三乞儿与沈云屏心中悚然。这老爷子的武功绝没有因丧子之痛和老迈病痛而有所倒退,反倒好似更加沉稳精进。   洪指头双手被废,身受重伤,哪有挪动的可能,只向后栽倒,双脚蹬地向后蹭了蹭,但已晚了。   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却并未到来。   剑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或是脑袋,而是劈进了他的左脚脚尖!   这一剑夹杂着内力和剑风,虽只刺入半寸,却听得撕裂之声响起,那只靴子竟一寸寸裂开,露出一只断裂的脚。   段贺年一眼瞧见这只脚掌断了的脚,好似被一击重击击中,本不该有任何晃动的剑竟抖动起来,整个人身体向后倒退,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绝不会错,”段贺年抚着胸口,喘着气儿,难以置信却又恨意丛生地看着洪指头的断脚,“是我亲手斩下,我绝不会认错,当年……你真是洪指头!”   众人听得这句,再看段贺年这模样,还有什么好怀疑?洪指头的身份已锤得不能更死。   洪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脚,又抬起头来,看着段贺年,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段贺年声音中透着嘶哑沉痛:“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当年,我和佟金玉亲眼看到你掉下悬崖!”   听得佟金玉的名字,洪指头一顿,眼中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剩讥讽:“段盟主,人要是想活着,总会有很多办法。”   段贺年怒道:“当年泄密与你的是谁?”   洪指头两手被捆,垂在两腿间的青石地砖上,脸上已不见多少血色,眼神冷得厉害,却仍笑道:“你何不问问佟铁银佟堡主?我看他仿佛很想说一说。”   秦嵬眯起眼,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三乞儿对视一眼,秦嵬又看向沈云屏。   四人都觉得洪指头话里有话,却又不确定是在说什么,沈云屏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秦嵬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杀了洪指头,毕竟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再看那边佟铁银,好似已傻了一般,趴在地上发愣。   方才他吼出一句后就再不说话,似已经完全没了想法和主意,连勇气也不再有了。   看到佟铁银,段贺年的眼中已只剩怒火和失望,身形微动,已掠至佟铁银跟前,不等众人反应,抬手便是一耳光。   佟铁银被扇得在地上滚了一滚,脸与腹部的大口同时疼起来,登时嗷嗷大叫。   段贺年冷冷道:“你竟还有脸哀嚎?止风堡百年基业,佟金玉泉下有知,才该嚎啕大叫!”   说罢,第二掌就已挥下。   速度之快,令四周上前阻拦的人根本赶不及去拉!   但这一巴掌毕竟没有落下。   另一人的手已递到,同样的快,好似山中猛兽,眨眼便已到面前,同时伸出一手,竟生生接下段贺年这夹杂内力的一掌!   二人手掌相接,内力震荡,落下的雨滴如被气流吹动一般飞散开。   尽管并非刀剑,但这碰撞已足够令人惊骇!   再看拦下段贺年的人,不是秦嵬又是谁?   尽管先前已对小刀鬼的武功有所耳闻,但见他接下段贺年这一掌,众人仍是一惊。   段贺年自己也面有惊异,收起手来,将秦嵬上下扫视,忽然叹道:“若再等上几年,这武林中的刀客,真不知还有几人能在你之上!”   秦嵬微笑道:“刀只是刀,人也只是人,我所求并非一争长短高低,所以也不在意头上有多少人。”   他说话语气从来都不紧不慢,却总有一股独属于秦嵬的傲慢。   这傲慢的由来,就是他从不将许多人看重的东西放在眼里。   好似这世上俗物太多,已不值得他多看几眼。   四周人或忌惮或佩服,互递眼神,唯有沈裘江三人五官紧绷,江判更是从蹲着变为站着。   因为他三人已看得出,秦嵬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拳,显是在按下手掌的轻颤。   能坐稳正盟盟主之位十数年之久,段贺年又岂是泛泛之辈?   不等段贺年再开口,另一道身影已横在当间儿。   雷夫人铁枪已收,用另一手按住段贺年肩膀,好似唯恐二人再发争执,叹道:“老段,你何必再补一掌?佟铁银已是废了,你再来一下,岂不是要他断气?”   段贺年怒火犹在,指着佟铁银道:“他若断气,我便将他跪着钉在止风堡的祠堂里,钉在佟金玉坟前!”又对佟铁银道,“佟金玉在世时,止风堡风气何等刚正,我原本只当你是无能,却没想你竟是无耻!”   佟铁银只顾捂着腹部伤口大叫,畏惧一般缩起身体,再不见往日风光。   段贺年见他这样,更是失望透顶:“当年事发时,你年纪尚轻,所有事情从没让你参与其中,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显然已在进门时听到了佟铁银方才的话。   众人顿了顿。   不错,佟铁银算五大派里年轻的那个,与晋孟君差不多少,后者对当年事的了解多是从过世的亲娘晋三娘口中得知,那佟铁银又是如何得知?   必定也是有人告知——佟金玉!   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秦嵬摸了摸下巴,看向沈云屏。   后者同样皱起眉,二人眼里均有怀疑。   再看一旁的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这二人在混战中均被不同程度的砍伤,虽不要命,但也昏厥不醒。   一只耳曾在急怒之下提起佟金玉,言辞之间似指出这人死得不明不白,似与佟铁银有关。   这两件事之间难道另有关联?   但佟金玉武功相当不错,佟铁银难道真能杀他不成?   “爹,”段若锋忽然开口,低声道,“今日过来,本不是为了与这等宵小之徒浪费口舌。”   段贺年握起的拳头终于松开,好似苍老了十几岁,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在看到雷夫人时,眼里好似也被雨水浸湿。   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神色间既羞且愧,声带沙哑道:“嫂夫人,我如今才知自己无能,愧对公孙世家,愧对公孙大哥,愧对老池……”   秦嵬自入江湖至今十余载,见段贺年的次数少说也有二三十次,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颓然伤感。   雷夫人面露哀色,众人皆上前劝慰。   段贺年却挣开旁人的手,转过头去,看向公孙明,招一招手。   公孙明双眼通红地走上前,段贺年两手把住他的肩膀,猛猛地拍了拍,喉头几次滚动,才道:“我来的路上,紧赶慢赶,起先只听说你是生病,后又传来说是中毒,我心里急得不行,命人带了许多补品,都在马车上,你记得叫人去拿……”   他絮絮叨叨,公孙明只哽咽道:“段叔,我本就无事,但若能为我爹正名,我便是真得中毒一回也心甘情愿!”   段贺年厉声道:“再不准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拍一拍公孙明,又转过头,去看池静波。   池静波并不上前,不似平日那般提着裙摆盈盈一拜,只拿着剑双手抱拳。   段贺年并不问她何时练得剑,也不问她为何这十几年从不与自己说心里话,只一把将她扶起,看着她的手道:“你年幼时,我曾同你爹争论过,你这双手到底是应该绣花写字,还是应当舞枪弄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你爹说,你娘羸弱,遗愿便是要你有能一拳撂倒十七八人的体魄。”   池静波微笑道:“爹和娘,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你自幼习武,三岁时人还没剑高,就已拿着小木剑整日劈砍,两只手那时就已磨得出血生茧,疤痕累累。”段贺年拍一拍她的手,雨水似落入眼里,使得双眼湿润起来,“我那时埋怨你爹,不会养女儿……现在看来,幸好你有这一双手,才能握着剑,没有放下!”   众人心中酸涩,纷纷别过头去。   秦嵬心中却恍然大悟,难怪池静波能在明剑门那样四处监视的环境下偷偷习武,全因这一双手是幼时就已练出来了。   后来年岁渐长,成了“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两手更是常年拢在锦袍袖中,不会轻易示人,哪怕是“章宽”,也毕竟是个外男执事,怎能盯着姑娘的手看?   说到此处,段贺年的声音更加沙哑:“你爹若是知道你这些年……”   “他若知道,”池静波笑道,“必定会夸我这一剑练得不错——他离开前教我的最后一招,就是这一剑!”   她说得轻松寻常,好像这是世上最轻巧、最适合她的一剑。   秦嵬却心中一抖,不由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蜷缩,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停顿下来。   这世上的事情,总有些奇妙的机缘巧合。   今日在这别院内的,除了曾被刀客谢堑指点过的三乞儿与学方锦用鞭的谢翎外,更有池劲晟教出的池静波。   好似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当初未能见血的鞭、刀和剑,终在今日递出。   段贺年看着池静波,眼中似骄傲,似怅然,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低声道:“放心,再不会叫你委屈十几年。”   说罢,扬声道:“将人带去正盟,今日便召开盟内议会,是非对错,今日便要问个明白!”   秦嵬眉头皱起。   操劳这一趟,本就是要将议会挪出别院,如今怎会轻易再挪回去?秦嵬立时道:“段老爷子——”   “当年事与如今事,小刀鬼都有关联,正盟亦有过错,你自可带刀一道同行,聚贤堂的大门本就该为你敞开。”段贺年道,“你若要带上你的朋友,自然也并无不可。”   秦嵬心头一惊,再看段贺年,这人已转过头来,神情间已再没半分悲痛,锐利的眼神先是落在秦嵬脸上,随即撇看,慢慢地看向裘得索。   裘得索面色微变,却仍露出笑脸,一双小眼转了转,已要找出个合适的说法应对段贺年。   却见段贺年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淡淡道:“只是不知沈楼主愿不愿来?”   秦嵬猛然攥紧手中刀,心头大惊,段贺年竟早已看破沈云屏身份!   听得四周哗然,均看向段贺年说话的方向。   廊檐下,那“学徒”仍斜倚而立,段贺年的目光似乎并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他慢慢地站直身体,并不揭开遮掩着半张脸的围巾,只负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只这几步,此人周身已不见半分“学徒”的畏缩与萎靡,即便看不清面容,却已感觉到八方楼主才有的从容镇定。   众人自惊愕中回神,无影派掌门惊道:“真是沈云屏?你为何——”   “我为何在此?”沈云屏悠然道,“怎么,正盟之内,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 第95章 95: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再来不得的地方,此刻八方楼也来得了!   毕竟立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八方楼的主人。   别院内的人本该或惊呼或警惕,但此刻,所有人都只剩下愣怔和苦笑。   不仅仅是因为沈云屏方才那句讥讽的话。   还因为短短半天光景,小刀鬼与善堂堂主先后现身,任谁在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都会只剩下麻木一般地苦笑。   尤其是这一位与前两位另有不同。   前两人的刀和剑会杀人,而沈云屏手无寸铁。   因为他不需要刀和剑,已能让人死去活来!   在江湖上混久了,你就会知道,宁可得罪手拿刀剑的人,也不要得罪抓着你“尾巴”的人。   沈云屏负手踱步,绕过地上几处水坑和尸体,悠闲道:“最近楼里的杂碎忽然消失了许多,要养活的没用的嘴巴也少了许多,沈某难得清闲。人闲下来,就喜欢四处转一转。”   段贺年叹道:“沈楼主年纪轻轻,却很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转一转,简直像早就等着一般。”   这话说完,周围人中有几位面有异色。   今日别院内的事情已足够巧合,再蠢笨的人,如今也看得出是公孙世家有意为之。   但钓洪指头上钩是一回事,有八方楼插手,就是另一回事。   秦嵬眯起眼,段贺年能坐稳这个位置十几年,靠得绝非只有剑和拳头,还有这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一把抓在自己手里的本事。   但好在这本事,并非只有他一人独有!   沈云屏好似同样地唏嘘,同样地感叹:“我本就是早在等着。”   “哦?”   沈云屏指一指自己的头顶:“屎盆子扣在谁的头上,谁就会很着急。这就和谁挨了打,谁就会疼得着急一样。”   段贺年顿了顿。   沈云屏不等他说话,就已又微笑道:“我想诸位应当很理解我这句话,否则当初诸位也不会都在掘地三尺地找我和秦大侠了。因为疼痛不仅会让人着急,还会让人变得蠢笨尖锐。”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几乎已算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   众人脸色越是难看,沈云屏的笑容就越是晴朗。   他几乎已是用快乐的语气道:“诸位现在若是还着急,那也情有可原。毕竟现在诸位应当也觉得疼,只是那时候是心疼,现在是脸疼。”   无论方才段贺年说的是什么,只要经沈云屏的嘴倒腾几回,都会令所有人浑身难受。   别院内一时没人吭声,唯有裘得索用感叹和欣慰的眼神重新将沈云屏看了又看。   欣慰是因为谢翎说话还是那么惹人讨厌。   感叹是因为谢翎说话比以前更惹人讨厌!   段贺年脸色发白,略带些歉意地沉声道:“当时事出突然,又有传闻八方楼参与其中,以至于正盟以为八方楼不守早年盟约,才在情急之下做了冲动之事。沈楼主若有埋怨,与我说来即可,莫要怪罪他人。”   身边几人面有愧色:“盟主——”   “原来竟是误会!”沈云屏叹道。   “的确是误会。”   沈云屏道:“哎,我早该知道,诸位总喜欢与别人有误会,这十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段贺年面色陡然一变。   提起十几年前那场惊变,在场之人心情都阴郁下来。   偏沈云屏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仍弯起,一副和善模样,好似并无他意。   一直沉默寡言的段若锋忽然道:“但这段时日里,已查出的确已有百灵鸟藏身正盟,所以也并非全是误会。”   这倒是不假,与沈云屏这一道过来,连秦嵬也说不准八方楼到底都在什么地方插了人手。   更何况有的人甚至不算百灵鸟。   秦嵬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池静波,这姑娘仍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好似并不知什么八方楼,什么百灵鸟。   四周亦有人道:“不错,已有你楼内统领或大百灵鸟被拔出,交代了许多事情。”   “哦?”沈云屏悠悠道,“那就将他们叫过来,辨一辨真假。”   段若锋一愣。   沈云屏自在地抖一抖衣袍上的泥点:“段大公子说是我楼里的百灵鸟,难道他就一定是了?这世上最清楚我楼里人身份的,自然是我自己,对不对?”   “再对没有了。”秦嵬笑道。   沈云屏微微扬起下巴,抬高声音,带着和气地笑容道:“既然只有我知道,那也就只有我能判断真假。将诸位所谓的百灵鸟提上来,叫他说出些众位不知道,楼里却知道的消息,我一听就知是真货还是假货,如何?”   无人回答。   大家的脸色忽然都由白转红,又转为酱色。   毕竟这世上谁都会有一两件想起来脸色就会成为酱色的秘密,而谁都不知道用来“验货”的消息是不是自己的秘密。   “若是假货,诸位做个见证,我的清白自此不需再分辨,”沈云屏慢慢道,“若是真货,我八方楼自然也不会推脱,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公孙明忍不住问。   他已从剧烈的情绪起伏中平复,此刻看秦沈二人唱戏,只觉得自己还仍需磨砺。   沈云屏道:“幸好我还活着,若似有些人那样死了,死后十几年才让人翻案洗刷冤屈,岂不是只能给活人平添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公孙明与池静波想到自己亲爹,不由面色黯然。   他二人绝想不到,沈云屏这话里的讥讽,其实远不如恨多。   段贺年抿起唇,盯着他看。   “这倒是不错的法子,”秦嵬伤心地叹了一声,“而且非常公道,如果世上的人都和沈楼主一样公道,我这几个月就少了很多麻烦。”   沈云屏谦虚道:“我本就是个很公道的人,所以才受了这几个月的委屈。”   两人真情实感地叹息起来,将四周人的眼皮和嘴角叹得抽搐不已。   他俩反正已是江湖上人人皆知地捆在了一处,倒省去许多遮掩关系的麻烦,索性光明正大地你唱我和、狼狈为奸起来。   毕竟当狼和狈堂堂正正地手拉手从你眼前走过的时候,你竟然会觉得这其实是一件挺合理的事情了。   裘得索与江判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儿。   任谁看到自己的朋友在外头这个鬼样,都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段若锋被噎得闭上了嘴,倒是他旁边立着的醉酒老头咧着嘴,打了个酒嗝儿。   这酒嗝儿在别院里十分突兀,段贺年强忍着没扭头去看,只略带歉意道:“若锋说话一向直率,本无怪罪责问沈楼主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沈楼主会出现在公孙别院,真是手眼通天。”   沈云屏奇怪道:“公孙少家主重病的消息在捉月城传得沸沸扬扬,我碰巧在城中闲坐,听得这传闻,自然要来看看。难道今日别院里大半来客,不是同我一样?”   雷夫人命人递消息去捉月城时,的确是走一路说一路,似无影门这样的均是在城内听到消息,自发赶来探望,才有现在众目睽睽下的一场好戏。   这事情众人均知,无影派掌门亦道:“正是,你这么说,倒是没错。”   他仍记得沈云屏是随裘家马车一道来的,与他这批人是前后脚,并未提前赶到。   “原来如此,”段贺年道,“想来沈楼主在捉月城有许多朋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裘得索的身上。   这胖子脸上仍挂着圆滑市侩的笑容,与在正盟里极力谈生意时的模样并无不同。   裘得索正要接腔,却听沈云屏又道:“我的朋友本就很多,许多人都在我‘朋友’的名单上。”   他柔声道:“只要我提起一些事情,大家忽然就对我很和善了,也忽然都很乐意当我的朋友。”   裘得索没再说话。   他心中滋味难辨,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在将他刨出去。   一个主动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和一个被迫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得到的理解和宽容完全不同。   说话的虽是沈云屏,但将饭桶刨出去的却是谢翎。   因为谢翎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清楚,饭桶混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不容易。   一个瘸腿的小乞儿,他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而他的朋友当然不会允许他将现在已拥有的东西轻易丢下。   裘家以后想要名声干净,自然还是与八方楼隔着一层好些。   这与秦嵬先前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允许裘得索和江判走到明面上一样。   好朋友之间想做的事情总会有惊人的相似。   裘得索的嘴唇动了动,将嘴里的酸涩咽下,眉头抽动,倒真有些“被逼无奈”的模样。   段贺年嘴角抽了抽,不由道:“想来小刀鬼也因此成了沈楼主的‘朋友’?”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直接摩挲,正要开口,却听秦嵬已道:“非也,非也。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众人一愣。   秦嵬奇怪道:“难道最初不是诸位将我跟他强塞进一条裤子里的?”   猝不及防听到“裤子”,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十指交握,忍了又忍,才不至于让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一眼裘得索和江判,见这两人的脑袋低得更狠,好像被自己朋友的丢人举动压得抬不起来一样。   “这话,”无影派掌门自喉管里挤出一句,“似乎也没错。”   “因为我俩被莫名其妙穿上了同一条裤子,所以这一路只好做了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秦嵬叹了口气,“两个人一旦被串在同一条绳上,就会成为天底下第一亲近的两个人,我俩正是如此。”   沈云屏很想让他不要再提什么裤子,但听到最后一句,喉头滚了滚,强咽下所有的挑刺和纠正,温声道:“秦大侠说话实在很有,”他思索了一下,“道理。”   “我本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秦嵬说。   想到江湖上的各色传闻,想到至今仍在捉月城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嘴里不断翻出新花样的版本,连同段贺年和雷夫人这类极少关心此事的人的脸上,都忽然露出了许多牙疼的表情。   苗真的神情更是痛苦至极,不由道:“段盟主,你当时若是在万枫庄园,就绝不会问这个问题。”   段贺年的目光在秦嵬和沈云屏之间游移,又看几眼裘得索,最后竟猛然一转,落在角落的江判身上。   今日来到公孙别院的,几乎都是与当年事或灵虎镇一事有关的人,哪怕是裘得索,也与各方势力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除了江判。   江判在感受到段贺年视线的一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一个在嘈杂环境里悄无声息的人,本就是最奇怪的人。   令江判觉得浑身紧绷的却并非这一点,而是别院内许多人都已忘记她的存在,但段贺年作为后来一步的人,竟仍能注意到几乎已淡出中心的她。   这老爷子绝非省油的灯!   沈云屏与秦嵬自然也注意到段贺年的视线,二人心头一紧,就听段贺年道:“这位是——”   一道女声自大门传来:“是我娘家侄女,为探路报信,先我一步而来!”   段贺年一愣,转过头去。   众人看向正门,见别院门外,一行身披蓑衣脚带泥浆的人匆匆而来,领头那个揭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脸。   “你是?”有人问道。   中年女人眉宇间略带哀愁和沉痛,声音却铿锵有力:“我姓陆,陆霞,我夫君曾之武数月前死在灵虎镇。”   段氏父子二人脸色骤变,别院内众人听得这一句,立即猜出这一行人身份。   而一猜出这女人的身份,众人均是大吃一惊。   啸山帮在灵虎镇一事中扮演的角色重要至极,众人虽早知啸山帮帮主之妻要前往捉月城,却也知一路凶险,她必定会小心谨慎躲藏。   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接在公孙别院现身!   那女人满面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兀自说下去:“他生前虽是个糊涂蛋,却并不是个应当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坏蛋,更不该叫无辜之人为他的死蒙受不白之冤。我啸山帮来此地,只为公道和良心。”   听得这句,秦嵬等人心头微叹。   再看陆霞等人衣袍下摆已然湿透,站立时双脚微微分开,显是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已累到了极点。   她本可以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或别院内再安稳一些再露面,但她却没有那么做。   因为有些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陆霞对雷夫人遥遥抱拳:“我等本要直奔捉月城,半道听闻少家主病重,才转道来此,还望夫人莫怪我等唐突。”   雷夫人早知今日各路人马会在别院齐聚,却仍在见到陆霞风尘仆仆的模样时神情动容,身形一晃,已到陆霞跟前,将她扶起。   “灵虎镇事发突然,尚未来得及对啸山帮诸位道声节哀,”别院内已有其他门派的人叹道,“陆夫人切莫太伤心,此事正盟必有交代,啸山帮诸位一路辛苦,夫人身心俱疲,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如何?”   陆霞下颌紧绷,双唇抿起,一双眼却被愤怒和坚持点燃,故而似燃着两团无法被冷雨浇灭的火焰。   开口的却并非她,而是雷夫人。   雷夫人不看说话的人,只将陆霞扶得更稳一些,感觉到她的手已因长时间握着马缰而冰冷僵硬。   这种冰冷和僵硬,她曾在十几年前也有过。   雷夫人微笑道:“她不必休息。”   “怎么?”   “她不必休息,”雷夫人慢慢道,“天底下的人,总以为女人死了丈夫就干不了其他事,需要休息,需要躺着,需要黯然神伤。却不知道她仍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在愁苦中沉沦,更不会被哀伤击垮。”   陆霞看着雷夫人,眼中有着泪光,却更有一层带着忧愁的笑容。   这世上的许多事,岂非都是来不及去掉忧愁,就要去面对的?   两个女人的手在雨中紧紧交握,不必多说一言。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去,见裘得索挪出来几步,笑嘻嘻道:“真是巧,真是巧!我在捉月城偶遇一小姑娘,她也自称是啸山帮之人。”   这话连雷夫人也是头一次听说,段贺年等人更是面露吃惊。   倒是陆霞已开口道:“哦?不知是何人?”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裘得索对陆霞恭敬道,“她抱着一把剑,在捉月城徘徊。”   陆霞好似十分激动,冲上前几步:“可是右边眉尾处生了一颗小痣的姑娘?”   “正是。”   陆霞含泪叫道:“那正是我女儿曾小柳!她现在何处?”   众人吃惊不已,段若锋更是惊愕:“怎么陆夫人竟与女儿分开行动不成?这是为何?”   却见陆霞忽地冷下脸来,厉声道:“为何?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这样如果我俩其中一人死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至少还能有一个赶到!”   “夫人此言何意?”段贺年沉声问,“我便是段贺年,你若有委屈,只管说来便是。”   “段盟主,久仰大名!”陆霞昂起头来,头上不带任何珠翠,鬓边几缕近日来平添的白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脸上,“只是我的委屈,亦不知要从何说起——是要从你那与屠青勾结的小儿子说起,还是从这一路上的追杀说起!”   她说得如此直白,偏又最有资格如此逼问,众人都不敢接腔,唯见段贺年面上血色褪下大半,苦笑道:“若宇……段若宇已死,他有错处,我绝不包庇遮掩,啸山帮要说法,我便给说法,要偿命,待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后,拿我这条老命去偿又有何不可?”   其余人听得这话,登时发急,想要劝阻,却被段贺年抬手打断。   他看着陆霞,又道:“我只希望啸山帮诸位明白,既已到了捉月城附近,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陆霞面上略有缓和,但想起灵虎镇内段二所为,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讥讽。   倒是裘得索急忙道:“正是,正是啊!”   “裘家主先别‘正是’了,”苗真叫道,“曾姑娘现在何处?为她安全着想,还是尽快告知我等为好。”   裘得索装模作样地叹道:“我本不知她是谁,只当是个要来捉月城游玩的啸山帮闲散弟子,这次来时说起要来公孙别院,她也说想来拜访一下雷夫人,索性就带她一道同行。”   众人大吃一惊:“她竟一直在别院内?”   “正是,正是啊,”裘得索连连点头,又对段贺年笑一笑,一副不得已的模样,“裘某一来就赶上少家主出事,实在不好叫曾姑娘露面,只得暂时让她在马车上歇息,没想到事情接连不断,她就只好歇息到现在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只是考虑不周而已。   好似正要印证裘得索的话,众人尚未来得及安排人手去寻裘家停在后院的马车,就已见雨帘中一姑娘撑伞走出。   她眉梢果然有一颗小痣,一身孝服,怀中紧紧抱着一把长剑,衣摆已被雨水湿透,像是在雨中站了不短的时间。   眼神也好似已被冷风吹透,并不看任何人,只直勾勾地盯着跌坐在地的洪指头。   孝服将她的脸色衬得比纸还要白,但在看清她的表情之前,所有人都会被她的眼神所震撼。   只因那是一双恨与怒充斥着的双眼!   第二眼,所有人都会被她怀里的长剑吸引。   因为那镶珠嵌玉的富贵长剑很是眼熟,好像在不久之前,它还挂在段若宇腰间。   唯有陆霞看清来人,终于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小柳!”   曾小柳用胳膊夹着长剑,腾出手握一握亲娘的手,唇角动一动,像是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尚未展开,就已被冲淡。   “你便是曾之武之女?”段贺年见她年纪与池静波差不多大,眼中略有不忍和同情,走上前去,用一个老人才有的声音道,“曾姑娘,你受了委屈,我段家——”   岂料曾小柳只看他一眼,就绕开来,径直走下去。   段贺年面色微僵,再看曾小柳,竟不与任何人说话,直直走到洪指头跟前站定。   洪指头看到她,原本已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嘴唇难以克制地抽搐几下。   曾小柳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她看着洪指头,道:“你再说几句话,让我听听。”   其余人困惑,洪指头却咬紧了腮帮子,一言不发。   “不不,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曾小柳说,“甚至只需要说三个字——‘全杀了’!”   她的声音镇定平稳,甚至因口音而显得有些绵软,毫不锋利,但最后三个字冒出,竟有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洪指头仍不说话。   曾小柳冷冷道:“你为何不说?是不是因为知道,你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当天和段二那畜生一道去悦来酒楼的男人就是你?”   众人有瞬间的寂静。   随即均是惊叫出声。   灵虎镇一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当天在场的人里已能确定的除了啸山帮的人外,就是屠青和段二,没想到竟还有一人。   比这事情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人竟是洪指头!   陆霞亦面露惊愕,她进门时从未听见过洪指头说话,此刻听女儿如此说起,脱口道:“他是那个大胡子男人?”   曾小柳紧抿双唇,点一点头。   陆霞险些站立不稳,走上前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是有些像,是有些……”   “此言何意?”苗真惊出一身冷汗,“段若宇难道与善堂也有来往?”   她急忙看向段氏父子,却见段贺年好似被雷劈到,倒退两步,被段若锋扶住。   段若锋闭了闭眼,勉强回过神来,对曾小柳道:“曾姑娘可以确定?”   曾小柳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爹,又帮着要欺辱你的人一道杀你,段大公子,你也会和我一样确定。”   段若锋面无血色,眸中痛苦与愧疚交叠,终于低下头去。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你——”雷夫人不忍再问下去,她猛然转头,厉声道,“老段!”   五大派之间交情匪浅,但在外人面前,彼此称呼却都还算讲究,雷夫人多年不问江湖事,更极少如此称呼已是盟主的段贺年。   但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喊他“老段”。   段贺年自颓然中回神,苦笑地看着她。   “人既已到齐,又何必要挪去正盟聚贤堂才能说个明白?”雷夫人道,“道理就是道理,不会因过个百年千年就改变。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换个地方就改变。”   池静波亦道:“不错,我爹在世时,也时常开议会以讨论江湖事,从不拘泥地点。”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何必多言,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   “哦?”   “在嫂夫人心里,聚贤堂已不再是议事的地方。”段贺年低声道。   雷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错了。”   段贺年看着他。   雷夫人一字字道:“我想的,是天底下本该处处都是议事的地方,就像正盟的‘正’字,本该是处处都很常见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却每一字都有它的重量。   好似寒风之中一股热流暖意,冲得人神魂震荡。   段贺年愣住,听得晋孟君道:“镇山剑派已在此,盟主若要议事,我派自然乐意至极。”   在场白道中自有不少正盟门派,似无影派龙江庄这样前不久刚承雷夫人情的门派,已抛下原本摇摆不定的态度,当即道:“左右议会也是这些人参加,不如今日就讲个明白,省得夜长梦多!”   “正是!”   “闹了一圈,我等还是一头雾水,实在可笑。”苗真怒道,“若要查灵虎镇一事,如今啸山帮之人就在此地,要查当年旧案,洪指头亦在此,枫山那老铁匠我也知道,不正巧也在公孙世家么?索性叫来,一道说个清楚,实不知盟主还有何好犹豫?”   段贺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沉稳,轻声道:“也罢,我已养出那样的一个儿子,可见心性已老,再等下去,我只会比上一刻更老,一个老人的判断和想法,总会有许多的错处,是不是?”   众人无人敢应。   却听那醉酒的老头打了个嗝儿,含糊不清地嚷道:“你说这话时,就已比之前老了!”   “说的不错,”段贺年苦笑一声,随即抹掉脸上雨珠,将段若锋推开,负手而立,叹道,“我已当不得这议会主持之人,还请诸位一道前来,共议此事!”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当即应和。   秦嵬与沈云屏二人隔着雨帘对视,却在彼此眼里见不到一丝的松懈与喜悦。   因为雨仍在下。   还未到停歇的时候。 第96章 96:你伸出手拉我一把的那一刻,就已是“侠”了。   秦嵬最讨厌下雨的天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下雨时天色总会更早地暗下去,他的视线会变得模糊不清,还因为许多麻烦的事情总会在雨天发生,且因为下雨而变得更加麻烦。   好在今日的冷雨至少还有一些用处。   因为雨水总是能将血水冲刷得淡下去。   别院内的尸体和血水不需多久就已被清理干净,正堂大门敞开,六把同样的椅子一字排开。   椅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木椅,既没有多华贵的雕刻,也没有垫上锦垫兽皮。   公孙别院的椅子并不比正盟聚贤堂的气派,但有时要紧的并非你屁股下坐着的是什么样的椅子,而是你坐在这里时,看到和闻到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至少今日坐在别院正堂里的人,抬头看到的并非聚贤堂外总是打理得当的花圃才木,而是冷雨之中那口漆黑的棺材。   闻到的也并非茶水和熏香的气味,而是冷风中被雨水浸透后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舒适与温情固然令人难忘,但能轻易将这些撕碎和掩盖的,却总是血和棺材。   因为这两样总难免和死亡挂钩。   人在江湖,最不该忘的并非刀剑,而是死亡!   堂内火盆烧得正旺,但进来的人的衣袍和剑尖儿上还在滴水。   雨水如血水一般将人泡透,却已无暇顾及。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六张座椅今日无论如何都很难坐满。   毕竟止风堡堡主现在正被抬进来。   他还活着,因为他还能因疼痛而呻吟。   而往日里代替掌门坐在明剑门位置上的人,此刻双手被束,由齐小甲亲自提进门来。   段贺年率先在正中位置坐下,雷夫人与晋孟君于他左右落座,段若锋以聚云山庄继承人的身份走上前去,目光扫过另一侧空着的椅子,顿了顿,略带犹豫道:“今日寒冷,又淋这一场冬雨,静波……”   却见池静波已大步走来。   她手里的软剑从未放下,再不袅袅婷婷地挪动,而是径直穿过正堂大门,目不斜视地自洪指头身边走过,绣鞋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淋淋的脚印。   雨水脚印落在干净的地面上,竟好似血水留下的印记。   池静波在雷夫人身边坐下,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剑,平静道:“我已冷了十几年,难道还在乎这一时半刻?明剑门今日也已到场,无论是当年事还是今日事,能说明白多少,就说明白多少!”   段若锋再不开口,只在晋孟君身边落座。   正堂两侧亦有椅子摆放排开,以便今日到场的各派人士坐下休息。   只是事到如今,能有心情休息的人寥寥无几。   众人的脸色和心情一样沉重,饶是武功傍身,脚步却也显出几分沉甸甸。   却见沈云屏竟也跨进门来,悠然自得地负手踱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选了一把椅子落座。   这位置正在五大派下手第一个,沈云屏却坐得随意自在,弹一下衣摆上的水珠,又用锦帕将扶手擦一擦,这才肯将手搭在上头。   随后才像发现四周人正盯着自己,沈云屏微笑道:“诸位何不坐下说话?”   “你不请自来,竟还这么自在,难道真当这是你家不成?”四周人已有些气极反笑。   “我本就与灵虎镇一事牵扯,为求证明清白,难道不该来?”沈云屏奇怪道,“难道正盟的议会,不能坐着?”   雷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刚想说话,就听另有声音响起。   “自然可以,我上次去时,不仅坐下,还能喝酒呢。”秦嵬拎着刀,施施然进来,哈哈笑道,“不然你看佟堡主,他还躺着呢,也不见有人说什么。”   众人被狠狠噎一下。   上座原本是有给佟铁银准备的位置,但此刻,他自然是坐不了了。   佟铁银缩在地上,本已因疼痛而麻木的身体因这句话竟好似又有了力气,挣扎着抬起头,怒恨地看一眼秦嵬。   却看见秦嵬潇洒地坐下,正坐在沈云屏身旁。   秦嵬嚣张跋扈,目下无人,已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不仅因为他时常口出狂言,还因为他从不肯与哪个门派世家亲近,一向独来独往。   但今天他的屁股却坐在了沈云屏旁边!   众人神色各异,半晌,无影派掌门终于回过神来,叫道:“小刀鬼嫌疑未清,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入座?”   秦嵬并不回答,但无影派掌门也不再需要他回答了。   因为秦嵬已又拔出刀来。   离得近的几个白道中人当即浑身紧绷。   却见秦嵬好似并未听到,慢悠悠地掏出一块儿破布,擦起刀来。   无影派掌门脸色青红交叠,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如何跟秦嵬结仇在先——这人不想听你说话的时候,就会把刀拔出来!   沈云屏忍了又忍,才使自己没能笑出来。   他瞥一眼秦嵬手里的破布,笑容立刻又落下去,惊讶道:“哪里来的?我先前给你擦刀用的东西呢?”   “忘在先前那套衣服的袖子里了。”秦嵬全不在意,“我瞧这布料不错,就撕下一块借来用用。”   众人这才觉得这破布眼熟,裘得索已经落座,他胖胖的身体前倾,也看一眼这布,附和道:“的确不错,像是止风堡下产的布料——”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众人当即扭头,这才发现被一道捆进来的赵二堡主的衣袍不知何时被扯下一大块!   立在一旁的啸山帮众人显然是亲眼目睹了秦嵬行云流水的扯布动作,纷纷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位赫赫有名的刀客。   因被陆霞纳入了“娘家人”的范畴,江判此刻名正言顺地也进得正堂来,悄无声息地立在最角落。   沈云屏一眼扫过去,见江判低着头,似小时候那样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往身后塞了塞。   她手里也抓着好大一块儿扯下的布!   沈云屏心想,我就说赵二堡主的整个衣摆都被撕掉大半,但秦嵬手里的却只有半块大小,感情是你俩合谋!   他心中又气又笑,最后竟多出许多无奈来。   三乞儿自幼吃苦,已过惯了穷酸日子,似裘得索这样的还要为了装相而改一改,熊瞎子和犟磨盘这两人骨子里“雁过拔毛”的毛病却还残留至今。   沈云屏将自己的那条锦帕握在手里,用手背顶一顶秦嵬的胳膊:“何必用晦气的东西来擦你这把刀?”   秦嵬不自觉地笑了,抬手去接沈云屏的帕子。   手却并未直接将帕子抽走,反倒看似随意地收拢五指,握了握沈云屏的手。   自踏入别院至今,两只手才终于又握在一处。   这动作并没有多用力,也没有多显眼,却已足够两只手带着的体温互相传递。   旁人见秦嵬自然地用起沈云屏那块儿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帕子擦刀,驾轻就熟的模样显然不是头一回,想来这二人的确早已勾结在一处,心中难免警惕。   唯有坐在二人对面的裘得索一双小眼睁得老大,嘴巴似乎也想张开,却被自个儿一把捂住。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谢翎和熊瞎子也常双手交握,但这不代表秦嵬和沈云屏方才那一握给他的感觉与年少时没有不同。   “小刀鬼还能如此镇定地坐下,”段贺年苦笑道,“想来已是胸有成竹。”   秦嵬尚未回答,就听曾小柳已抱剑上前:“因为他本就有资格坐下。”   众人一愣。   “因为他本就与灵虎镇一事毫无关系。”曾小柳厉声道。   其余人中有人释然地松一口气,有人变颜变色。   公孙明的脸上已露出一丝笑容。   至少这已证明,他并未看错人。   无影派掌门惊叫道:“曾姑娘难道看到了当天在灵虎镇行凶之人是谁?”   “不知你问得是哪个‘行凶’之人?”陆霞冷冷道,“行凶,是因为行的是凶恶之事,才能叫行凶。若是杀一个本就该死的坏人,那应当叫‘除恶’,难道不是?”   无影派掌门面有尴尬,无声地看一眼段贺年。   段贺年脸上只剩黯然,沉默片刻,开口道:“正是。”   “当日在灵虎镇,我与阿娘随爹一道前往,事发突然,杀死我爹的是与段若宇同行的大胡子男人,”曾小柳顿了顿,目不斜视地看着段贺年,“但杀死段若宇的人,我却没有看清。”   这话说完,段贺年的身体不由向前倾斜,四周更是有人脱口道:“你并未看清,如何能确定不是小刀鬼所为?那尸体上的刀口——”   “这世上用刀的,并非只有一人。”沈云屏悠悠打断,笑着对曾小柳道,“是不是?”   曾小柳道:“不错。”   “这世上喜欢捅人脖子的,也并非只有一人。”   曾小柳又道:“正是。”   “便是如此,”那人又道,“既没看清相貌,就很难排除不是某人所为吧?”   秦嵬叹了口气。   他极少在这个事情上说话,灵虎镇事发后,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忽然发出动静,登时令人紧张。   却听秦嵬叹道:“我只是一想到段二公子的那个武功,感觉他就算是轻功跳起来不小心把脖子扎在谁的刀上,也不稀奇。”   众人咳了一声,决定再不插话。   段若锋哑声道:“小二毕竟已死,说话还需留些口德。”   “不要紧,”秦嵬微笑道,“他活着时,我说话也不留口德。”   段若锋脸色微变,一手捏紧了自己的剑。   他尚未再说下去,就听曾小柳已道:“我虽不能确定插进段二脖子里的是不是无常刀,也不能确定那人相貌,但有一点却能确定。”   “什么?”众人不由问道。   曾小柳指着秦嵬:“他是不是个女人?”   这问题问完,所有人都愣了愣。   连沈云屏也不由看向秦嵬,见他摸着自己下巴惊叹,忍不住笑道:“我与他这一路同行,可以确定秦大侠是个铁打的男人。”   “我的确是。”秦嵬苦笑道。   苗真今日不知第几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自然知道你是,”公孙明忍不住打断,“但这又有什么……”他一顿,随即惊愕,“难道?”   段贺年早已回神,眼里闪过许多诧异。   “不错,”曾小柳平静道,“但那日自窗外翻进来,仗义出手且杀死段若宇的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段贺年猛然站起,最后又默默坐下,只抹一把脸,苦笑道:“曾姑娘,当时——”   “当时段二公子正宽衣解带,问我今年多大了,还夸我长得漂亮。”曾小柳看着段贺年,“我只恨当时自己手无寸铁,只能用指甲抓破他的脑袋,段盟主,您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在他耳后发丝间看到我留下的抓痕?”   原来当时雷夫人验尸时发现的伤痕竟是曾小柳所留!   雷夫人一拍座椅扶手,看向段贺年。   晋孟君也记得此事,当时雷夫人谈及时他也在场,闻言面露厌恶,低声道:“她说的位置和痕迹,是否都与夫人所看不错?”   “绝无差错。”雷夫人道,“我就说段二那样的身份和脾气,若是真有太大打斗,又怎么会身上无伤,耳后却有?原来是这样。”   众人登时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几个原本还站着的人,悄无声息地坐下了。   你开始为一个人感到不齿且恶心,而非关心时,你就会很想坐下来喝一口热茶了。   段贺年以手掩面,斜倚在椅上,只露出轻颤的嘴唇。   陆霞按住女儿的手臂,神色关切。   公孙明立在雷夫人身后,他虽有些鲁莽,却是个对这等恶事憎恶的性格,听得这句,登时浓眉皱起,舒缓语气:“原来如此,曾姑娘,你若觉得难过,这一茬不必再说更多。”   段贺年终于开口,声带隐忍的怒与悲,只道:“是我段家对不住你,姑娘若觉得——”   “我既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哪里不该继续说。”曾小柳厉声道,“因为做下恶事的人尚不觉丢人可耻,凭什么叫我难过?我只觉得后悔!”   她将抱着的那把剑高高举起:“我只后悔当时没来得及用这把段若宇自己的剑,捅穿他的胸膛!”   沈云屏忽然道:“你为何会来不及呢?”   “只因那时我夫君在另一屋与屠青和大胡子发生争斗,身受重伤,临死前破门而入,向我们报信逃命。那大胡子紧随其后,我挣脱段家几个奴才小厮的束缚,当即叫小柳从敞开的窗口逃跑,压根来不及补上一剑。”陆霞将女儿拉到身旁,“那大胡子武功了得,我不是对手,他见段二已无生还可能,提剑便杀来。”   “他就是在那时说话的?”   陆霞道:“不错,屠青随后赶到,见到段二,惊慌不已,问那胡子是怎么回事,如何处理。那胡子已杀了过来,当时他只回了一句话。”   陆霞顿了顿。   这一顿,好似让所有人心头发紧。   在场众人均有一种直觉,此话一旦出口,许多事就已天翻地覆。   段贺年的手从眼上离开,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双猎鹰一般的眼紧紧盯着陆霞。   “他说了什么?”晋孟君强忍着急,温声道,“陆夫人,你尽管说,今日在场之人,必会为你做主。”   “做主?”陆霞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似讥讽,似哀怨,“可我要的并非别人来为我做主,我要的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一旁的池静波一顿,叹了一声。   秦嵬擦着刀,抬眼看一看陆霞,忽然道:“夫人能来这里,本就是为做自己的主。”   陆霞面色一变,沉声道:“不错,正是如此。”顿了顿,又道,“当时,那大胡子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洪指头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因为他已想起这一句是什么。   “他说,‘全杀了,别管是谁,切莫留下一个活口,别忘了当年林子里险些跑了一个,那位怪罪下来,你我有多麻烦。’”   秦嵬握刀的手骤然收紧,锦帕卡在刀上,呼吸已停了下来。   “当年林子……”段贺年惊道,“他说的真是这个?”   雷夫人猛然站起:“‘那位’?他可有说是哪位?”   “他怎会说完,当时即便是这一句,说得也很含糊,但我的耳力却好得很,女人的耳朵,有时总会十分敏锐。”陆霞摇一摇头,苦笑道,“当时小柳已先一步跳出窗去逃命,我为她断后,因此走得慢了一步,才听到了后半句。”   一旁曾小柳恍然道:“我说怎么后头还听得几声嘀咕!”   “此话你们先前为何不说!”无影派掌门惊道。   曾小柳苦笑道:“我本从未想过什么善堂什么洪指头,我只知道爹被杀了,我与娘险些丧命,若非今日躲在后头,听到这人声音熟悉,也不会将两件事串在一起。”   “众人皆知洪指头已死,谁会想到这个‘当年’竟是十几年前。”陆霞叹一口气,“又有谁会想到,与段若宇同行而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善堂堂主洪指头?”   在座众人已被这话震到,雷夫人缓缓坐回位置上,均在消化这话中含义。   秦嵬抬头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见这二人也是面露惊愕,登时明白,江判与裘得索此前也并不清楚陆霞竟听得了这一句话。   江判虽亲手斩杀段二,却为了开路,率先翻窗出去,以便接住第二个下来的曾小柳。   而陆霞毕竟是曾小柳亲娘,宁可死在半道,也要为女儿殿后,因此才得以听全后半句。   所以方才曾小柳质问洪指头时,只说“全杀了”。   当夜情况混乱,三乞儿甚至只是商量几句就已决定由秦嵬背锅,将水搅浑,秦嵬前脚离开,裘得索后脚就已安排好啸山帮母女二人的去处。   陆霞愿为女儿吸引追杀之人的视线,重伤未愈就已启程,几经辗转回去啸山帮,曾小柳则在裘家庇护下躲藏起来,养精蓄锐。   这母女二人自己还没有多少交流,且这二人毕竟痛失亲人,将大胡子当做段二的随从,恨与暴怒必定是冲段家而来,并未深思大胡子当时这句话的含义。   若非今日于别院内活捉洪指头,她二人还未必会惊觉在灵虎镇时已见过此人。   秦嵬猛然转过头去,正对上沈云屏恍然与震惊的目光。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如此多离奇的巧合。   若非三乞儿始终追查,也不会查到屠青,但若非沈云屏立下八方楼的规矩,便不会有江判潜入其中,借楼里势力,查段二行踪。   若没有这两样,便不会有灵虎镇的巧遇。   没有巧遇,也不会有江判当机立断斩杀段二,保下陆霞曾小柳母女二人,若没有裘得索掩护、没有沈云屏的手下范遇尘参与其中,使得江判得以腾出手来,去兼顾啸山帮那头,就不会在此前将陆霞救下。   陆霞与曾小柳但凡缺少一个,都不会有如今如此完整的一句话。   而正是这一句,便再不需要其他佐证。   当年野猪林内,除了洪指头外,果然还有另一股势力。   几个月的奔波逃命,不顾死活地搅混水,不问前路地横冲直撞,在这一瞬都有了结果。   沈云屏白皙如玉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这红很快地被吸进眼底,却压得很深,很重。   那混乱的一夜,固然掺杂了许多的算计和谋划,但如果没有道义与善意,一切或许早已功亏一篑。   秦嵬心中百感交集,只恨不能与沈云屏一道大吼大叫一场。   听得有人另问道:“那您二位这段时日,为何不来正盟说个明白?”   曾小柳擦一擦眼泪,冷冷道:“这位兄台若是也被姓段的欺辱,难道还会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下,找也姓段的告状不成?”   段贺年与段若锋坐立难安,最后竟站起身,走下来,愧疚地立在一旁,再不愿在受害之人的面前安坐。   又有人问:“二位近日来藏身何处?杀段二的人,似有意栽赃秦大侠——”   秦嵬笑了一声。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又成了“秦大侠”!   那人顿了顿,面色尴尬,只当没听见这一声:“——才导致如今这场误会风波,曾姑娘所说的女杀手,大致是个什么模样?事后又去了哪里?”   “女杀手”呆头呆脑地跟着啸山帮的人立在一处,啸山帮的人为表愤怒抱着胳膊,她也跟着抱,听得这话,也跟其他人一起冷哼。   曾小柳猛然转头:“她并非杀手。”   那人一顿。   “仗义出手,救人水火,这本就是大侠所为。”曾小柳道,“她做了她认为最好的事情,救下我与阿娘性命,便自此离开。我不知她姓名相貌,却知不该用‘杀手’来叫这样的人。”   江判站在角落,木讷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世上的人与事,有时竟会如此简单。   你伸出手拉我一把的那一刻,就已是“侠”了。   即便这样的一个人,在江湖中并无姓名。   秦嵬与沈云屏相视一笑,再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子正努力地擦着汗水,在凳子上高兴地扭作一团,偏还要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绝没有人想到,这位“大侠”正在此地,且是八方楼里将所有人戏耍一通的百灵鸟。   绝无人想到,这位“大侠”当年是如何缩在破毯子里,在寒夜里哆嗦。   “我母女二人为一大侠所救,保下姓名,又为一大侠费心照料安排,以此躲开许多追杀,得以返回啸山帮,”陆霞原本苍白怨恨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容,“还因一大侠冒死周旋,才得以有这数日的喘息。”   陆霞轻声道:“这样的人,即便没名没姓,也本就是侠了。”   秦嵬的笑容却局促地落了下去。   他紧紧地抿起唇,看向裘得索,这胖子的扭动已经停下,搓着两只手,盯着自己的肚皮不抬头。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在秦嵬的背上拍了拍。   即便不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谢翎的手。   这世上知道有三个小乞儿在今日已都是“大侠”的,就只有他们共同的朋友。   他们有的落魄狼狈,有的籍籍无名,有的圆滑世故。   但依旧是有些人心里的“大侠”。   这一点谢翎早已一清二楚。 第97章 97:可见投胎实在是门技术活。   见陆霞和曾小柳决心不再说多余的话,又听二人谈及这几日的经历,正堂内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多是感叹与愧疚。   似无影派掌门这样已理清灵虎镇一事脉络的,此刻更不敢看秦嵬的眼睛。   倒是公孙明又重复问一遍:“所以灵虎镇事发当夜,秦嵬压根不在场?”   陆霞与曾小柳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这二人自然是知道当时情形,秦嵬并非不在场,而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伺机而动。   曾小柳道:“我不知如今江湖上究竟是如何传成这样,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段若宇活过来,要他指认,他也绝不会似诸位这般,疯狗一样地咬一个并未将刀插进他脖子里的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且绝不违心。   更要紧的是,这话远比许多拍胸脯的保证要更准确,也更带几分讥讽。   却不想公孙明听到这话,竟舒了口气,点一点头,转过身来,对秦嵬抱拳。   公孙明正色道:“是我被怨恨冲晕头脑,偏听偏信又不问青红皂白,只顾自己泄愤,才于渡风城做下蠢事,实在有愧于你,今日总算有机会向你道句歉。”   他说罢,不等旁人反应,已要抱着拳躬下身:“如今情况特殊,我公孙世家尚有要事,待事情了结,我任凭小刀鬼发落,是打是杀,绝无二话,以作赔罪!”   雷夫人叹一口气,却不阻拦。   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错处道歉且承担责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公孙明的身体尚未完全躬下,便觉腕子被人托住。   一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托起他的手腕,不令他继续向下深拜。   再抬头,见秦嵬笑道:“少家主何必如此严肃。”   “因为这本就是严肃的事情。”公孙明看见秦嵬的这只手,再想一想这只手是如何荡平的恶风山,闯进毒谷,心中惭愧与释然就同时涌起。   惭愧自然是因自己做下的蠢事,释然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道歉的这个人,都值得他使劲浑身解数去道歉。   若让秦嵬这样的人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便是令天下人寒心。   公孙明压下心中愧疚,又道:“这错事我会铭记在心,绝不再犯。”   秦嵬叹一口气:“我却很快就会忘了。”   “这是为何?”公孙明恼怒,“你自然也要记得,我不是那种要别人当我做错的事不存在的废物。”   秦嵬道:“因为我从来只会记自己吃亏的事情,当天毕竟不是我吃亏。”   公孙明不说话了。   他余光瞧见沈云屏,后者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的玉扳指。   看见沈云屏的手,公孙少家主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在隐隐作痛。   公孙明此言说完,秦嵬再回头时,见苗真、晋孟君和几个本就中立的白道人士遥遥对他拱手,面带惭愧。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他本不计较这些虚名和清白,毕竟灵虎镇一事他虽未杀人,段二也是死有余辜,但在他心里,他自己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一摆手,不再多说,当没看到沈楼主那似笑非笑的调笑表情,正要落座。   却听公孙明又走上前两步,清晰道:“灵虎镇一事,既与秦嵬无关,可见与沈楼主也本就关系不大。”   本戏谑地看着秦嵬冒着鸡皮疙瘩在那边应酬的沈云屏一愣。   不等他回答,公孙明已对他抱一抱拳,认真道:“我虽不喜八方楼行事,但也知一码归一码的道理,是我偏见在前,才有后来许多误会,只要不是牵扯我公孙世家原则与底线的事情,沈楼主若有什么需要的补偿,尽管告诉我,我必做的。”   他虽看到沈云屏,就会觉得之前挨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但却都已不放在心上。   错了便是错了,错了就要道歉,就不能再错下去。   所以公孙世家才是公孙世家!   一旁齐小甲面露无奈与些许自豪,与每一个公孙世家弟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并无不同。   给原本名誉满身的人道歉不难做到,难的是能给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道歉。   能有这样的少家主,实在是很难不去自豪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转瞬间挪去了秦嵬的脸上,他不着痕迹地踩了一回秦大侠的脚,这才儒雅随和地笑道:“少家主何须多礼。”   公孙明再不多话,只对他点一点头,这才又立在雷夫人身边。   众人虽对八方楼心存芥蒂,但此刻也没有二话。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之声,段若锋竟也已起身,对秦嵬抱拳,低声道:“此前……是我不查之下做出鲁莽之事,愧对小刀鬼,他日事情了结,我聚云山庄必登门正式再赔礼。”   段贺年此刻早已面色灰败,搓一把脸,愧疚道:“是我无能——”   “二位不必多谈,”秦嵬已微笑着坐下,等段贺年将“无能”二字说完,才慢慢打断,“我方才已说过,只要我自己没有吃亏,就一概不记仇。”   段若锋抿起唇,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在渡风城内争斗之事已传遍武林,起初传言是说秦嵬重伤将死,但从后头他在万枫庄园大杀四方的情形来看,别说是将死,怕是重伤都不至于。   倒是段若锋,侧脖颈上的疤痕至今仍清晰无比。   段贺年微微叹气,将大儿子按下,低声道:“此事是你我不对,只顾为若宇之死恼怒悲愤,全忘了公道,日后秦嵬若遇难处,聚云山庄必鼎力相助。”   段若锋应一声“是”。   一旁苗真冷眼旁观半晌,终于能插话进来,询问啸山帮母女二人:“你啸山帮去灵虎镇,是为与屠青做生意,可是真的?”   话题又回到正事上,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停下悄默声互撞的膝盖。   “这的确不假。”陆霞神色黯然,自嘲一笑,“我既过来,也不怕丢人,在此事上更没有什么可遮掩。”   陆霞将啸山帮帮主曾之武是如何联系上屠青,又是要做什么样的生意,怎样打着攀上聚云山庄这条线的想法前往灵虎镇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这事即便是屠青死前也没说个明白,如今从陆霞口中道出,才算令众人知晓。   苗真惊讶道:“屠青曾保证能令啸山帮与聚云山庄搭上关系?”   “曾帮主竟然肯信?”晋孟君皱眉。   曾小柳苦笑道:“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神棍的话都会信,更何况我爹身后拖着一个门派百余张嘴?他虽有些吃不准,但却从旁出得知屠青本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起初我们本也只是将信将疑,所以刚到灵虎镇时并未谈拢,直到他真将段若宇喊来。”陆霞冷冷道,“我等小门小派,虽不知太多武林大事,但段二公子与聚云山庄、与段盟主的关系,我们还是一清二楚的。”   沈云屏忽然叹一口气:“据说段二公子离开捉月城一事很是隐秘,还有说是为正盟去办事的,是不是中途与屠青遇到,才有了灵虎镇见面?”   曾小柳冷哼道:“绝无可能!他与屠青言谈间十分相熟,看屠青的意思,这样有段若宇参与的生意已有过许多桩。”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铁青,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两颊被咬得鼓起。   “老段,你真不知小二与屠青勾结,打着聚云山庄的旗号做这样的生意?”旁人不敢贸然开口,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已低声问道。   段贺年猛喘口气,自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不知,我若是知道,早将他的两条腿全都打断了!”   裘得索好似十分体贴,宽慰道:“哎呀,常言说得好,富不过三代,就是说有本事的老子常生下败家的儿子,段老爷子不知情也不稀奇。二公子已死,您与大公子还要想得开些,他也算为聚云山、哦,为正盟捞钱嘛,心说不定是好的呢?”   旁边坐得近的苗真伸长手,狠捅了他一下。   这话说得讨好贴心,可咂摸咂摸嘴儿,又觉得很不是味道。   池静波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的时候,曾说洪指头是随段二而去的?”   她早已不将段若宇称作“宇哥”,甚至连段若宇这大名都不愿叫,只用江湖诨号称呼。   “是,”曾小柳道,“我坐在酒楼大堂,亲眼瞧见这二人结伴而来,屠青与此人也像早已熟识,彼此连招呼都不怎么打。”   苗真猛地转头,对雷夫人道:“我们早猜必有人给屠青那些缺德生意善后,如此看来,必定是洪指头。”   雷夫人眼神凛冽,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盘腿坐在地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凌乱,衣袍带着血污泥点,再不见半点“章执事”的风光体面,神色漠然地盯着地面,好似浑不知四周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   “章、咳,洪指头!”无影派掌门离得近些,皱起眉质问,“啸山帮所说之事,你认不认?”   洪指头犹自发呆。   无影派掌门又道:“你与屠青的关系,已不必再说,你与段若宇又是何时相识,为何结伴前去灵虎镇,从实招来!”   这会儿他也不再用“段二公子”了。   沈云屏端起刚上的热茶,吹了吹,不疾不徐道:“何必问这样傻子似的话?他还是章宽的时候,本就与段若宇相识。”   这话令所有人心头一沉。   “沈楼主的意思是?”池静波将话头递过去,好似真是求教。   沈云屏悠悠道:“无论如何,段二公子与洪指头亲密无间地出现在灵虎镇已是不争的事实,是不是?”   “是。”苗真苦笑道,“沈楼主说话真是颇有风格。”   别人都义正词严地叫“段二”和“畜生”的时候,他仍叫“段二公子”,一副谈吐文雅的模样,却还说什么“亲密无间”,听起来刺耳嘲讽,让人心里刺挠。   沈云屏微笑道:“如此情况就分为三种。”   “哦?”   “其一,段二公子并不知‘大胡子’是谁,他既不知道此人便是洪指头,甚至不知他是章执事,被屠青和洪指头一道蒙在鼓里,只当这人能作为打手为自己善后,所以才来往密切。”沈云屏转一转扳指,“这个情况,证明二公子是个蠢货。”   无人搭腔。   唯有段贺年叹了一声。   沈云屏又道:“其二,段二公子知道这‘大胡子’就是章宽,那他勾结的除了屠家外,其实还有明剑门,三方共同瓜分钱财利益,只是并不知屠青与章宽还有更深一层的交际。”他喝一口茶,“这证明二公子不仅愚蠢,而且坏,哎,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又蠢又坏的人,知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常常能灵机一动,做出许多拖大批人下水的事情,自己却拍拍屁股死了。”秦嵬已擦好了刀,正收刀入鞘,闻言已笑了起来。   仍旧没人搭腔,只是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苦笑。   他们如今坐在这里,岂不是都因段若宇?   沈云屏将茶杯放下,抿掉唇上水珠,继续道:“其三,段二公子很清楚‘大胡子’既是章宽也是洪指头,所以才如此放心地只带几个随从就同他一道前往灵虎镇。因为他知道,有洪指头在,事情必定能成功解决。”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   但众人心中却很清楚。   如果真是这样,那段若宇就是明知善堂与正盟恩怨,却还能堂而皇之地与洪指头来往。   段若宇本人虽在江湖上有些名号,但毕竟还是依仗家中势力,许多事情也要告知段贺年和段若锋。   同是段家人,这两位难道真不知情?   段贺年脸色难看,沈云屏视若不见,只依旧道:“这么想想,或许还是第一种情况要更好些,段盟主你说是不是?”   当事情坏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人往往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蠢蛋,也不要是个坏蛋了。   “沈云屏,你不必夹枪带棒地说这些,”段若锋沉声道,“无论是哪种,我聚云山庄绝不包庇。”   “段大公子倒是想包呢,”沈云屏柔声道,“如今二公子只剩死尸一具,还包哪门子的庇?幸好现在我与秦大侠洗清冤屈,不然似我俩这样孤孤零零,没有段大公子这般兄长的老实人,死在渡风城也没人替我二人伸冤。”   秦嵬听到后半截,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但见四周人鸡皮疙瘩冒得更多,他自己却又来了精神,叹了一口七拐八弯的气:“可见投胎实在是门技术活。”   段若锋两眼几乎喷火,还要再说,却听洪指头说话了。   洪指头声音沙哑,好似卡了一口痰,并不看人,只道:“小刀鬼自己也是经历过长了嘴却解释不清的事情的,是不是?”   秦嵬听洪指头开口,神经当即绷起。   他仍忘不了在枫林中此人提起谢堑时的轻描淡写,一旦想起,就心头怒意横生。   但此刻并非发脾气的时候,只得强行忍下。   “你说不清,因为能证明当时情况的人本就不多。”洪指头平淡道,“段若宇、屠青已死,几个仆从也同样只剩尸体,连那无名无姓的女侠如今也不知去向。啸山帮母女二人对我与段二恨意难平,说话难免向着自己。”   雷夫人厉声道:“你在灵虎镇出现,又与屠青勾结,事实俱在,难道还要否认不成?”   “此事上我若有半句假话,愿以死谢罪!”曾小柳叫道。   洪指头道:“夫人说的不错,但只有一点,即便是啸山帮诸位也并不清楚。”   “哦?”   “我乔装打扮,前往灵虎镇,是段二公子请我去的不假,且他也知道我章宽的身份。”   段贺年两眼布满血丝,睚眦欲裂地看着他。   秦嵬与沈云屏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但有一点不同,”洪指头慢慢道,“段二公子是先知道自己与屠青的生意惹了麻烦,不愿让段盟主和段大公子知道,所以才请我去为他善后。我看他已有悔意,且事情本与盟内无关,这才同意过去,替他遮掩。”   四周人表情复杂。   秦嵬眯起眼,与沈云屏对视,两人眼中都带着怀疑。   段贺年身体前倾,捂着胸口喘了几声,嘶哑地吼道:“他、他竟真蠢到这地步……”   说着,眼中竟有泪光浮动,摇晃着起身,走上前两步,羞愧地看着陆霞与曾小柳。   啸山帮诸人侧过身去,曾小柳与陆霞更是擦拭着眼泪,昂首看着他。   段贺年惭愧得恨不能将头低到胸前:“此事因我家中人而起,聚云山庄必会负责到底,无论——”   “且慢!”   段贺年等人一顿,转过头去。   见裘得索竟从椅子上爬起,圆滚滚的身体灵活无比,两只小眼精光四射:“听这意思,段二是临时有求于你,而你也顾忌聚云山庄和段老爷子的面子,所以才为他擦屁股?”   洪指头:“不错。”   “不对呀,不对呀,”裘得索好像十分着急困惑,“这与我听说的可不大一样呀!”   众人一愣,雷夫人轻咳:“裘家主此言何意?”   “我听闻,段二公子早有‘专门擦屁股’的人选。”裘得索道,“不瞒诸位,当时我还羡慕得很,你想啊,你惹事,有人替你杀人放火埋尸,还不要钱,免费的,免费!”   他惆怅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裘家主看着一副大肚佛的慈善相,却不想竟是口说无凭之人。”洪指头冷冷道。   裘得索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弹跳起来:“我们做生意的,最讲诚信,你何故如此污蔑我?好好好,我找来证人,看你还能说什么?”   说罢,不顾旁人阻拦,旋风一般冲到门口,对裘家护卫吼道:“还不快去将那倒霉蛋带过来!”   护卫当即离开,不多时,三四人抬着个担架,上头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进到正堂,往地上一撂,就走开了。   众人伸长脖子看去,见被抬上来这人瘦猴一般,尚在昏迷,身上盖着个外袍,倒是十分眼熟,仔细辨认,竟好像是段家下人的衣服。   段贺年与段若锋只瞧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   连洪指头也浑身颤抖起来。   “这人我见过!”池静波叫道,“是段若宇身边贴身的小厮……哦!”   众人这才想起,裘得索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的确曾顺道救起过一个中毒昏迷不醒的段家小厮。   这消息当时传得很广,只是后来事情繁多,竟一时间无人想起。   裘得索擦着汗,指着那人道:“池少门主说的不错,此人是我来捉月城路上所救,我救下他时,他已身中剧毒,若非我身边跟着大夫郎中,他此刻早就是一具死尸了。”   众人均没想到这一直被裘得索藏匿起来的小人物竟会在此刻出现,段贺年看向裘得索,半晌,才道:“他身中剧毒,裘家主却还不忘带着到处跑,可见十分关心。”   “那是,那是,”裘得索笑道,“我本就答应段盟主,要将此人好生照料,岂敢不尽心?”   苗真已起身,将这小厮上下打量,道:“的确像是余毒未清,他如今这样昏迷不醒,难道还能有空告知裘家主当日灵虎镇内事情?”   洪指头眼神惊疑不定,但随即想起另一茬,面露恍然。   “他这毒凶险厉害,若是寻常大夫来救,想必这会儿已一命呜呼。”裘得索叹道,“幸好裘某家里不仅有许多大夫,还有一位郎中。他不仅保下此人性命,还在拔毒数日后,令此人略有清醒——”   说罢,抬手一指蹲在担架旁的老头。   正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此刻又随着担架出现的毒郎中!   段贺年虽已在此人进门时看到他,但这会儿才仔细端详,神色间逐渐露出许多惊愕,不由道:“你、你是——”   毒郎中并不说话,只兀自将手上最后一根银针扎在昏迷小厮的头顶穴位。   一针下去,那小厮登时咳嗽起来。   毒郎中这才起身,朝段贺年随意地抱了个拳:“自上次捉月城一别,也有十余载,段庄主——哦,如今是段盟主。段盟主康健如昔,我却已垂垂老矣。”   “是你!毒郎中,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段贺年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落在苦涩这一情绪上,“当年分别之时,老池还活着……”   毒郎中正要开口,却见地上那小厮已经醒来。   此人先前已半昏半醒,在裘得索的要求下吃喝均有人喂,因此倒是还有力气。   只是精神显然受到不小刺激,一睁眼便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瞧见洪指头,此人竟尖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向后倒退。   再抬头,瞧见段贺年和段若锋,小厮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瘦猴般的身体竟弹射起来,挣脱毒郎中按压,扑到段贺年脚边。   不需旁人多问,这小厮已哭嚎道:“盟主、老爷!小的总算见到您了,二少爷、二少爷给人害死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场之人都听得出他声带惊惧。   段贺年好似泥像一般,动也不动,唯有身体紧绷。   “你还有脸哭叫,”段若锋抬手要去按他肩膀,怒道,“小二犯错,你为何不说,为何不劝!”   那小厮却已如惊弓之鸟,旁人一抬手,他便吓得直哆嗦,口中道:“本是劝了说了,但二少爷说,不过是去与老朋友一道做生意,就算有些麻烦,还有平日里擦屁股的跟着,绝不会出岔子……”   “擦屁股的?”沈云屏倚在椅子扶手上,提高了一些声音,“哪个是擦屁股的?哎,你快快说来,段盟主在此,正是你伸冤的时候。”   他说话吐字清楚又春风和煦,令那小厮猛然回神,当即抬手,指着洪指头道:“就是他——章宽!章宽!”   洪指头咬着牙,别过头去。   “休得胡言!”秦嵬忽然开口,声音凌厉异常,“章执事是明剑门中人,岂会沦落到去擦二公子的屁股?你若撒谎,我绝不饶你!”   小厮常跟在段二身旁,一瞧见他刀锋一样的眼睛,就认出这是秦嵬。   而认出秦嵬,自然就认得出他手里那把尤带血腥气儿的长刀。   一旦想到这把刀,许多人就会不由得一直说下去。这小厮叫道:“我绝不撒谎!当日我被二少爷打发去大堂置办酒菜,少爷自己带着剩下仆从在楼上,与曾之武的女儿……后来我听到惨叫,再跑上去,才发现少爷已死,他,就是他!竟与屠青一道,将在场的其他仆从一道斩杀,我扭头就跑,还挨了一镖,一出门就没了意识……”   裘得索也坐下,喝了口茶。   他自不会说,这小厮前脚跑出酒楼,后脚就被带着曾小柳逃跑后去而复返的江判拽走,藏于附近草丛,并由裘得索带人救走。   曾小柳与陆霞两眼含泪,却不再说话。   因为她们不必再说。   这小厮说的事情,已足够印证二人方才证词。   雷夫人厉声道:“你方才说,段二曾说他是‘平日里擦屁股的’?”   “正是,”小厮见到雷夫人,更是瑟瑟发抖,但瞧见洪指头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又想起当夜血腥,已然吓破了胆,嚎叫道,“若非早有交情,少爷怎会信他?我虽没亲眼瞧见少爷被谁所杀,但若不是他所为,何必灭口?一定是他,是章宽,少爷信他,他却背刺少爷!”   他这话说完,却见原本一脸怒容的秦嵬露出了笑脸。   这简直是比话本子还精彩的证词——正因这小厮没有看清全貌,才更加精彩!   他没有看到段二被谁所杀,却看到了洪指头亲自灭口,自己也险些死于洪指头毒镖之下,早吓得魂飞天外,对“章宽”更是恨之入骨。   他认定了是“章宽”背叛,昏迷中途虽短暂清醒几次,但说话也含含糊糊,记忆仍停留在最惊慌的时候,此刻一睁眼就看到段贺年,怎能不将惊吓委屈全都说个清楚,好叫段盟主做主,宰了这“章宽”?   这也是为什么,裘得索从他半昏半醒的胡话里发现这一点后,打定主意让他一直昏迷的原因。   三乞儿是最了解这样底层吓破胆的人的心情,因为他们的出身更加卑微。   也因此,他仨料定段二小厮一旦清醒,第一眼看到段贺年时,必定会为报复、为泄愤而将事情一股脑倒出。   果不其然!   众人听得这一段连哭带嚎的话,已然明白了其中逻辑。   晋孟君苦笑道:“洪指头,你早与段若宇有联系……你二人是如何搭上的线?他一没有多大本事的年轻人,竟也值得你为他擦屁股?”   说话间,众人的视线难免落在段贺年的身上。   段若宇这人如今看来,已烂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旁人结交的,就只剩下“段贺年”了。   连段若锋或许都没有那么要紧。   段贺年好似已被打击得没了反应,他任由那小厮趴在自己脚边哭嚎,却只负手而立,面带恍惚。   洪指头沉默半晌,慢慢道:“一个人的尾巴如果被抓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无论对方地位高低、年龄大小,你都会被他拴着脖子到处走了。”   众人一愣,唯有沈云屏眯起眼来。   “因为这一点,所以黑白两道才会都对八方楼有三分忌惮,”洪指头看向沈云屏,“是不是?”   沈云屏好似没听出他话中讥讽,反倒微笑起来:“不错。”顿了顿,又道,“难道你有尾巴捏在段二公子手里?”   洪指头淡淡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与屠青的生意,硬要插一脚,否则便要将我所作所为告知正盟与池少门主,为令他闭嘴,我才数次替他处理麻烦,他则要为我在正盟白道的身份多做遮掩。”   这说法还算有些道理,却仍不能令人满意。   只是对段贺年来说就已够了。   他好似比进别院时更老,更衰败,他慢慢地躬身,将那小厮推开,又对陆霞曾小柳深深地拜一拜。   段若锋与他一道弯下腰去。   那小厮见段贺年如此,已然惊呆,这才发觉气氛似有不对,再不敢说一个字。   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   只听到段贺年道:“啸山帮所受委屈,我已知晓,二位无论有何诉求,尽管提来,我聚云山庄哪怕是自我往下全都自尽,也绝无怨言。”   说罢,又对在场众人苦笑道:“事已至此,我无颜面对正盟、白道的诸位兄弟姐妹,今日起,盟内事务会由几派共议。”   “盟主!”   “我已老迈,连个儿子也教不好,”段贺年苦涩道,“带我料理好手头的事情,便由诸位再议盟主之位交由哪位为好。”   他这话说完,众人正要劝慰,却听沈云屏道:“听盟主之意,事情如此也就齐活儿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笑意。   几个平日里多受聚云山庄照拂的世家忍无可忍:“沈云屏,你要如何?莫忘了,这是白道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啰嗦!”   “我想啰嗦便啰嗦,世上还从未有人跟我谈轮得到轮不到。”沈云屏的话音骤然落下,冷得吓人。   那几人顿了顿,再没吭声。   洪指头却笑起来。   他笑得很无奈,因为这一刻,他相信他方才的理由——尾巴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会忽然变得很听话了。   但这世上有尾巴被人捏住的人,就有常捏别人尾巴的人。   这样的人,总会比旁人多出许多的敏锐。   沈云屏斜倚在椅子上,身体倾向秦嵬那边,目光却还看着洪指头:“依你所说,段二少爷只知你是章宽,却不知你是洪指头?”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柔声道:“那你何不说一说,那位知道你是洪指头的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脸色微变,众人被灵虎镇一事闹得已足够头大的脑子猛然一顿。   再看雷夫人与池静波,仍端坐椅上,冷冷地看着洪指头。   公孙世家弟子一动不动,死手正堂四处,从未因灵虎镇一事真相大白而有松懈的意思。   有人不由脱口道:“今日要将灵虎镇与当年事都审明?”   话音刚落,就听池静波道:“我隐忍十数年,不光是为了给已咽气儿的段若宇的管材办上再钉一枚铁钉的。他已死得不能再死,除了能拖出来叫曾姑娘戳几剑泄愤外,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顿了顿,又叹一声,站起身虚扶着段贺年,与段若锋一道引他坐下,低声道:“段伯伯,我只说段二该死,您与大公子还需振作。如今我已不需您操心,聚云山庄的‘腐肉’又已挖去,可谓塞翁失马……”   公孙明拼命地摇头,池静波才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嵬忍得十分难受。   一只手伸来,玉一般的指头捏着茶杯递到秦嵬面前。   秦大侠从善如流地接过,与沈云屏一道用喝茶掩住没忍住露出缺德笑容的嘴角。 第98章 98: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池少门主说话再难听,段贺年也只有苦笑。   任谁生了一个蠢货,又养成了一个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贺年倚在座椅上,宽厚的双肩塌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萧索之态。   再看雷夫人和晋孟君,二人虽各自安抚,屁股却一动不动,全没有从椅子上挪开的意思,可见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与该死的段若宇相比,当年旧事里的许多人更重要。   那毕竟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   沈云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一副谦谦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门主何必如此心急,丧子之痛彻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爷子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会为惨死野猪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会沉溺悲痛,不问公道是非?”   段贺年神情微变,抚了抚自己长剑上的剑穗,冷冷道:“沈楼主无需阴阳怪气,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说罢,一搓脸,看向洪指头,声如重锤一般沉沉喝道:“你与屠青勾结,做下细林涧惨案,是不是?”   见段贺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众人心头略松,重新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不答。   但这回答已不必他承认。   段贺年又道:“善堂当年虽有恶名,但毕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说事儿的东西,怎会联系上白道细林涧门下一外门弟子?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沈云屏与秦嵬不由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段贺年。   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击得够呛,现在来看,脑袋却并没停下来思考。   洪指头仍不答话。   “为你与屠青牵线搭桥的是谁?”公孙明怒道,“与将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踪透露给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枫山是否被你们联手栽赃?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愤怒和恨意已随着声音和语速传递而出,听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头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诸位何必追问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会复活,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话竟还真带着几分唏嘘和感叹。   十数年过去,若非灵虎镇一事将当年事连带着翻上台面,这些过往又哪个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远只会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却很难会想起翻弄下头的淤泥。   却听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仍有人在意,因为死在当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这话说完,公孙明与池静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愤慨难平。   众人看去,见沈云屏仍端着热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双剑眉下压着的眼睛,似墨汁里拌着血丝,色泽浓稠得有些骇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伤感,却在看到沈云屏这眼神时微微一愣。   但沈云屏极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缭绕起的水雾,将他的眼神氤氲开去。   秦嵬握着刀鞘的手在听得这句时略有收紧。   这一句,应当是沈云屏自入别院以来,第一次以谢翎的身份说话。   他将刀横放在膝头,看着洪指头道:“也因为这江湖上承过死人之情的人,当知道在死人坟前痛哭时,流下的泪水该是苦涩还是欣慰。”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说话。   别院内众人一时不语。   环顾四周,今日立在正堂内的,大部分都自捉月城而来。   而若无池劲晟重振正盟,如今又哪来捉月城白道云集?   众人感叹之余,却不知今日别院内三个乞儿所承过的“情”究竟是什么。   若没有池劲晟不计出身往事,为谢堑方锦介绍毒郎中,夫妻二人也不会带着谢翎前往小石城。   而如果没有谢家三口出现在小石城,那三乞儿或许早已死在某年寒冬。   自然也不会有灵虎镇的大闹,更不会有今日这查清当年旧案的机会。   人活在世,恶的数量其实时常远大于善。   但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日随手插下的自以为不足为意的一个善因,会在将来的哪一天结出善果。   洪指头看一眼秦嵬,看到他手里的刀,好似被刺到双眼一般,立即错开视线。   雷夫人目光在秦嵬与沈云屏身上游移片刻,压下心中各类思索,两手一拍,将堂内众人的议论与质问打断。   “你既然不愿开口,”雷夫人看着洪指头,沉声道,“那我便先为你开个头——请上来!”   齐小甲立在一侧,闻言抱拳而去,不过片刻,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自外头带来一枯瘦老头,同时对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点了个头。   老头已驼背弓腰,两手粗糙异常,正是枫山那老铁匠无疑!   见到秦嵬和沈云屏,老头犹豫一下,当做没瞅见,以免给二人惹来更多麻烦。   “此人难道是?”苗真已猜到这人是谁。   段贺年更是早知雷夫人为将这人从渡风城带回公孙世家花了多少功夫,却没想到这人竟也早早藏身别院。   “此前在捉月城内,盟内几次说要见一见这人,嫂夫人都说他岁数大又病重,不宜挪动,”段贺年苦笑道,“原来是安置在别院!”   老头一踏进正堂,身体就好似缩小一圈,强忍畏缩,拱手道:“老朽前段时日的确病重,多亏公孙世家照料,才有今日喘气儿的机会。”   众人议论之中,听得雷夫人道:“你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老头叹道:“我姓名已不值一提,叫我一声铁匠便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的铁,铸了一辈子的兵刃,我做的第一把匕首,还插在枫山林子中一块老虎形状的石头下面。”   听得“枫山”,又听得“铁匠”,洪指头浑身一颤,将这老头上下打量。   公孙明冷冷道:“眼熟么?你当年,难道不是从他手里拿走的三把恨罪鞭?”   十几年时间过去,老头容貌已有所改变,洪指头虽没辨认出他,但听见这句,已然明白此人身份来历。   连一旁已权当自己是个死人的佟铁银也勉强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老头。   纵然早知雷夫人将这老头握在手里,但亲眼见到枫山旧人,仍令众人觉得心中滋味复杂。   尤其是当发现枫山或许是被坑害的一方、与当年正盟并无不同的时候。   见他神色有异,段贺年道:“铁匠,你仔细看看,当初与你交易的是不是现在跪着的这人?”   老头转过身,与洪指头对视。   洪指头虽面色发白,却还算冷静,任由那老头端详。   老头眯着眼辨认半晌:“当年与我交易之人不仅遮面,而且易容变声,我并未见过他真实相貌。”   众人略有失望。   原还指望他能像曾小柳一般从嗓音辨认出一二,但当年的洪指头显然更谨慎。   老头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确认,当年那人的一只脚缺了前脚掌,与他现在情况无异!”   “洪指头!”公孙明忍无可忍,“你认是不认?”   “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也并非只我一个。”洪指头淡淡道,“当年事,我已忘得七七八八,也不知什么枫山什么恨罪鞭,当时我善堂早已失势,许多安排都由屠青来办,其余情况我并不知晓。”   裘得索听出他话中意思,撂下茶杯,怒极反笑:“屠青已死,岂不由得你胡诌?”   “他的确死了。”洪指头叹道,“否则还能为我作证,说我没有胡诌。”   段若锋开口:“屠青不过细林涧一小小弟子,如何能做缜密的安排?”   众人也道不信。   洪指头笑起来。   “你笑什么?”段贺年怒喝。   秦嵬道:“他在笑诸位这么多年,仍是老一套。”   段贺年一愣。   “不错,”洪指头笑道,“诸位还是如早年一般,总觉得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就不会有练武的天赋,也不会有清澈的头脑,好似穷人就该一辈子吃糠咽菜,乞丐就该到死都在泔水桶里刨食一样。”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忽然也笑了笑。   洪指头说这句时,或许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与自己所讥讽的这些人并无不同。   直至现在,这位善堂堂主仍当他秦嵬是谢堑的儿子,不为其他,只因洪指头觉得,谢堑的儿子就该如此。   只有给一个人的出身找到些“遗传”和“家传”来,世人好像才能更接受这个人的强悍,因为总算能将自己的技不如人归咎在这两样上了。   秦嵬侧头想同沈云屏讲一讲这笑话,却见沈云屏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里窜出些怒火,用茶杯遮住半张脸,才撇下嘴角。   这是谢小少爷一贯不满的表情。   秦嵬作为熊瞎子,难得在看到这表情时是觉得心头发热,而非脑袋发疼。   那边有人怒道:“此言何意?”   洪指头道:“屠青出身再卑微,难道没将诸位耍得团团转?”   那人一顿。   “他本就是有那种头脑的人,我听他安排,还乐得轻松。”洪指头道。   晋孟君让他噎一回。   其余人均知此人诡辩,气得七窍生烟。   沈云屏眼中讥讽与冷意并存,朗声道:“按你所说,当初一应事物均是经屠青之手办成,你不知恨罪鞭从何而来,所以也不知屠青为何要牵扯枫山,是不是?”   洪指头道:“不错。”   沈云屏抚掌笑道:“我常听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我说,说这话的若见到洪堂主,才知道棺材和南墙,其实还没有洪堂主的嘴巴硬。”   不等旁人反应,沈云屏已起身,施施然对雷夫人行了个礼:“此次沈某来的匆忙,也无甚大礼奉上,倒是夫人提醒我,我楼里近来刚得一物,或许正合夫人心意。”   雷夫人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这眼神有些微妙,沈云屏心头略有困惑,但雷夫人却又开口道:“不知是何物?”   沈云屏按下心中异样,笑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众人均是惊愕不已。   毕竟沈云屏自露面开始至今,似乎都只有秦嵬这一个同伴,手里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什么“大礼”。   却听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前后踩进正堂。   为首那个步态平稳轻巧,一看便是轻功高手,天生一对儿下撇的八字眉,看起来臊眉耷眼。   跟进来的那位虽块儿头不小,却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手中端着一托盘,盘中放着一本书和一匣子。   臊眉耷眼的那个一进来,先对雷夫人、段贺年拱一拱手,随即瞪一眼秦嵬,之后才利索地挪去沈云屏身侧立着。   不是范遇尘又是谁?   秦嵬挨了他一记眼刀,知道这是将江判坑他的过错也算在自己头上,想到范遇尘定是挨了一顿窝囊揍,秦大侠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他的脾气。   倒是铁匠老头一看到跟在范遇尘身后的汉子,便喜悦道:“好小子!”   “师父!”那汉子也叫道,原本六神无主,此刻瞅见老头,登时跑过去,“您的病……”   老头摆手,让他不必再问。   听这二人“师父徒弟”相称,众人立时明白过来。   早听闻这老铁匠还有一本印有枫山山主印鉴的铸造册,由他唯一的徒弟带走,流落江湖不知去向。   原来竟被八方楼所藏!   真是手眼通天!   洪指头本以为沈云屏会拿出个什么厉害家伙,没想到竟是个汉子和铸造册,略有惊讶。   沈云屏却负手踱步至洪指头前方几步远,还特地弯腰看一眼佟铁银,见他暂时没有去死的意思,才满意地点点头:“佟堡主真是自在,我也是头一次见躺着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在会上待着的活人呢!”   佟铁银险些被他气晕。   “在座诸位,除了太过年轻的,大多都知道恨罪鞭,也听过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这是自然。”段贺年沉声道,“那鞭子抽过后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当年枫山还鼎盛时,我们也曾亲眼见到枫山中人手里的鞭子是什么样。”   雷夫人与晋孟君同时点头。   沈云屏将铸造册拿起,翻至其中一页摊开,拿在手中举起展示:“可是这样?”   段贺年只看一眼,呼吸便急促不少:“不错!”   “昔年两方交好之时,正盟与山主之间曾有书信往来,想必当时山主印鉴,段盟主与雷夫人是亲眼见过的。”沈云屏又将铸造册上山主的笔记和印鉴展开。   池静波当即道:“明剑门内还有山主写给我爹的信,信尾印鉴与这个一模一样。”   “如此,诸位也该明白,老铁匠身份不假,他辨认恨罪鞭的本事,比在座诸位都要厉害得多。”沈云屏略一点头,又转过头来,对洪指头柔声道,“洪堂主方才说,自己并未亲手摸过恨罪鞭,是不是?”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也不着急,伸手拿起托盘中的匣子:“我要送雷夫人的东西,正在这里头。”   说罢,一把掀开盖子。   只见烛火亮光之下,一把寒气森森的铁制长鞭正放于匣中。   裘得索一见之下当即发愣,这与他年少时见过的方锦带着的鞭子虽有不同,但足够相似,不由看向秦嵬,以为是二人早已串联。   却不想秦嵬也是面带些许诧异。   他从未想过沈云屏竟真能掏出一条恨罪鞭来。他看到裘得索表情,又扭头看向江判。   江判伸长脑袋看了半晌,对秦嵬轻点一下头。   年少时秦嵬是个瞎子,并未亲眼见过恨罪鞭,此刻只能靠这两个一道长大的朋友分辨。   意识到沈楼主似乎另有隐瞒,秦大侠的目光幽幽地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等了一会儿,将头扭到一旁,拿后脑勺对着他。   即便离得老远,段贺年等人也一眼瞧出这东西是什么:“恨罪鞭!”   洪指头一愣,不由直起身来。   “不错,这就是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恨罪鞭。”沈云屏将鞭子自匣中取出,用帕子裹着一段,捏在手中晃了晃。   那鞭子带着倒刺的鞭身在地上毒蛇一般晃动,令人毛骨悚然。   沈云屏道:“老铁匠,你瞧一瞧,这东西是不是与枫山上的鞭子一样?”   老头上前两步,捧起那鞭子,竟有些激动颤抖:“我已有许多年没摸过了……是,是像枫山所产,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像、像是——”   “像是个半成品,为赶工而制。”沈云屏提醒。   老头神色有瞬间的古怪,看了沈云屏一眼,点了点头。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段贺年惊得站起身。   “枫山已灭数年,当时所有恨罪鞭都被毁去,”沈云屏笑着转过身,柔和的声音骤然落下,变得凛冽无比,“这条却是我的手下自明剑门章宽的住处搜出来的!”   洪指头猛然站起,扑向沈云屏。   沈云屏挪也不挪,洪指头尚未靠近,膝盖便被击中,再次倒下。   秦嵬收回手,他的茶杯盖已飞出,正打在洪指头腿窝处,已因内力和冲击而碎裂。   洪指头却仿若不知疼痛,惊怒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那日在万枫庄园,你走得匆忙,不知屠青尚未完全咽气儿,他临死前曾有暗示,我才前去一查。”沈云屏冷冷道。   苗真的嘴巴张开,想了想,又闭上。   洪指头怒不可遏,却一时无从辩解,眼见沈云屏将那鞭子交给范遇尘,后者拎着在雷夫人和段贺年面前展示,连池静波也脸色苍白地摸了摸,小声道:“与我小时候,被我爹抱着摸过的山主的鞭子很像。”   听得这句,段贺年几乎要将他活剐了的眼神看来,众人饱含杀意的目光看来,洪指头头皮发麻,脱口道:“屠青那等鼠辈,我本就瞧不上他,又怎会将藏匿的地点告知?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话说完,自己好似虚脱一般,与佟铁银一样躺在了地上。   众人哗然。   哪怕是佟铁银,此刻也看着那鞭子,虚弱道:“我以为……你竟是骗人?”   沈云屏擦着手,微笑道:“我骗了又如何?”   “你!”   “实不相瞒,”沈云屏拍一拍那铸造册,“这是我手下一些能工巧匠照着册子模仿打造出的。”   秦嵬幽幽叹道:“沈楼主真是好会骗人,实不知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裘得索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他竟从熊瞎子这一句里听出几分幽怨。   “……”沈云屏当没听到,兀自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谁知诸位竟如此当真。哎,千万别觉得当年事情也是我所为,要知道,野猪林事发时,我还是个四六不懂的孩子。”   秦嵬见沈云屏几乎已将心虚写在脸上,心里才有几分解气。   他已全明白沈云屏这一手的精妙。   只要这鞭子拿出,洪指头就必须要解释。   这解释并非为了告知白道众人,而是要告诉与他勾结的那个。   洪指头此刻咬牙硬挺,无非是还指望对方捞自己一把,毕竟一旦洪指头松口供出对方身份,二人才是一道都完了。   而想要对方相信自己没有背叛,更没有向屠青透露更多细节,从而证明自己的口风还严密,他就必须向那人解释清楚鞭子的问题。   洪指头已被逼入绝境,再经不起沈云屏这凶狠阴损的一推。   其余人还要再问,却听池静波厉声道:“你如今已辨无可辨——”   “——洪指头,”雷夫人接过话头,抬手摸了摸池静波的后背,温热的掌心令她颤抖冰冷的身体略有缓和,“你方才所说,虽未言明,但已证实当年亲手接触过那三条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人不少,但能与此事关联的,却只会有你一个。”   洪指头死人一般趴着。   “所以当年枫山真是……”段贺年的声音竟难得有了颤抖。   “公孙裕绝非弃挚友不顾的人,能令他逃离野猪林的只会有一种情况,”一直闭口不言的毒郎中在稳住小厮和佟铁银等人的情况后,才在这一刻开口,“池盟主一行人必定是发现正盟内部已有问题,遭了暗算,且绝非枫山所为,而是有人居中挑拨。且他出身铸造世家,或许是于半道意识到细林涧所为‘恨罪鞭’的痕迹有异,心中已有疑云。”   毒郎中缓一口气:“他为将这消息带出,以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才含泪逃走,却不想毒早已埋下,刚奔出林子不久便因他剧烈奔跑、内力运转而发作。”   晋孟君失声道:“公孙老家主当年真是死于中毒?”   毒郎中道:“我虽未能亲眼瞧见,但从夫人和少家主、以及几个当年贴身伺候照料过老家主的弟子描述中推测,公孙裕多半死于善堂惯用的毒药‘三更死’。此毒中时并不会立时发作,非要内力催动或剧烈运动到一定程度,才会昏厥,救治不及时,便会在数日后毒发身亡,死时脸色异于常人,却似高热失血过多而死。”   这描述与公孙明“伪装”出的全不一样,可见当时又是为钓出洪指头的谎言。   但此刻已无人计较。   毒郎中忽然看一眼沈云屏与秦嵬,又道:“我当年身在小石城,而直到野猪林事发前几日,谢家三口都在小石城,为他俩的儿子谢翎看病。”   这消息是头一次为人所知,雷夫人猛然站起,神情似哭似笑:“他们三口一直都在小石城?”   “一直都在。谢翎余毒未清,夫妻二人整日围着儿子打转,怎会轻易离开?”毒郎中道,“我后来听说谢堑方锦伙同枫山谋划当年事时,就觉得奇怪,似他夫妻俩,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哪有空回枫山商议如此大事?”   雷夫人两手交握,双唇紧紧抿起。   眼中却已有点点泪光。   沈云屏低下头去,不忍多看。   “你解毒如此厉害,当时为何不去为公孙老家主诊治?”无影派掌门心有悲戚,不由怪罪起来。   毒郎中苦笑道:“因为我在前往公孙世家的路上,忽然被围追堵截,几乎死在杀手剑下,用了闭气的药钻入路过出丧队伍的棺材里,才算躲过一劫。”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不需要他再多说。   毒郎中一旦赶往公孙世家救活公孙裕,那他必定道出事情原委,就不会再有后边枫山被灭的惨剧。   如此缜密的安排,如此精心的布置,如此玩弄人心和人性的手段,都在当年促成了血流成河的结果。   众人一时无言,有几人甚至跌坐在椅子上,失神悲戚。   段贺年看着洪指头,好似恨不能将此人当即斩杀,猛然疾走几步,不等秦嵬阻拦,忽然脚下一软,竟踉跄着险些晕倒,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你恨正盟、老池入骨,也就罢了,为何要挑起如此大的争端,陷我等于不义,做了这十数年的蠢货?”段贺年捂着胸口,既悲且怒地冲洪指头吼道。   洪指头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说!”公孙明恨不能冲过去给他几拳。   秦嵬平淡道:“因为说了一定会死,不说却还能拖着活命。”   “洪堂主是再想活命不过的人了,他这一生都在要别人的命,却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沈云屏叠着手帕,微笑道,“但你们可要想一想,如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这句“你们”令在场之人均是一震。   沈云屏幽幽道:“如果证人只有一个,那这一个人就绝对不能死,但如果有两个知情的人,各位要如何料理?”   雷夫人看着他,眼神骤然变深。   公孙明傻傻道:“自然是都抓起来,一道询问——”   “错,”沈云屏柔声道,“是要分开来,告诉这两个人,谁先说清楚,谁就能活命。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谁为我节省时间,我八方楼就保谁平安到底。”   他的语调温和婉转,说得话却狠戾阴冷。   但偏偏这话自他口中说出,才最可信不过。   坏的靠不住,好的也靠不住,只有似八方楼这样好坏均有的,才两头都没有办法。   沈云屏这话已是作保,而众人已不需猜测,就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见好似只剩半口气儿吊着的佟铁银忽然像来了精神,猛然挣扎着爬起,撕心裂肺地吼道:“我有最可靠的消息,我说!”   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佟铁银尚且年轻,止风堡内参与事情始末的只有佟金玉,他绝非当年参与者。   可也因佟金玉死得蹊跷,他自己罪责难逃,且与“章宽”勾结,所以一定知道许多内情。   “我哥死前曾——嘎!”   风。   一道夹杂着血的风。   这风竟在正堂内刮起,聚在洪指头的脚底!   没人看到洪指头是如何扭动的,他两臂已被废,后背也在被公孙世家弟子带进来时点了穴道,竟不顾自身武功被废强行冲开穴道,借着一丝内力,双脚用力,拖着残废的手臂欺身而上,扑向佟铁银!   秦嵬的身体已在看到洪指头抬头的瞬间动了,却因直线而去的道上还歪着几乎昏倒的段贺年而慢了一步。   饶是如此,他仍比苗真晋孟君等人快了一瞬。   待沈云屏自范遇尘身后闪出,瞧见眼前场景,不由大惊。   秦嵬的手死死挡在佟铁银喉头,而洪指头正狠命地咬着佟铁银的喉管,连带着秦嵬塞进去的一根指头也一道咬破。   佟铁银喉管喷出几股血水,口中“咯咯”两声,眼神已直了。   “秦嵬!”沈云屏冲上前去,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气将洪指头自佟铁银脖子上揭开,拽起秦嵬的手查看。   秦嵬左手食指已被咬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他额角青筋鼓起,看一眼佟铁银。   裘得索已弹跳过来,捂着佟铁银的喉头,一手去摸鼻息,脸色顿时大变。   雷夫人因坐得远,视线又被半道的人遮挡,此刻赶来,一眼瞧见此情此景,登时大怒:“洪指头!”   公孙明更是飞起一脚,踢在洪指头胸口,怒道:“佟叔……佟铁银好歹也与你相熟十数年!”   事发突然,堂内已乱作一团。   洪指头挨了公孙明一脚,歪在地上,口中竟还嚼着自佟铁银脖子上啃下的一块肉,满嘴血水地嘿嘿笑道:“十数年?他哥哥佟金玉与他相熟几十年,二人同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他不也没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说替他杀死佟金玉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话?”   这话令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佟金玉竟是洪指头所杀,而佟铁银竟然早就知情!   “他只问我,”洪指头道,“能不能确保一击毙命,免生祸端。”   不等众人反应,洪指头又道:“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费心思再多问。不错,我与屠青合谋,构陷枫山,挑起其与正盟的争斗,正是要看白道乱作一团,我杀池劲晟,只为报仇。”   “报仇!”池静波含泪怒道,“你为非作歹,竟也知什么叫‘仇’!”   洪指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叹道:“少家主,‘仇’本就没有好坏,仇就是仇而已。池劲晟将我逼入绝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过宵小之徒,”洪指头道,“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他便乐意出卖门派,以供我谋划后来之事。”   段贺年已被眼前变故冲击得站立不稳,扶着段若锋道:“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能做下如此残忍之事?”   “只因这个?”洪指头淡淡道,“世上的许多事,只因这个,就已够了。”   雷夫人想到公孙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却仍能按下恨疯了的公孙明,冷静道:“那当年泄密给你的人,究竟是谁?”   “我忘记了。”洪指头神秘地笑了笑,“或许是佟金玉,或许是其他人。”   段贺年直觉热血冲上头顶,整个人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再看腰间佩剑,那与池劲晟一模一样的剑穗尚在轻轻晃动。   他一把抽出剑,直奔洪指头而去。   却听“当”一声响。   一把刀挡下这一击!   快刀。   愤怒的刀!   段贺年一愣,对上秦嵬冷如寒冰的双眼,手上动作顿了顿,被刀一把隔开。   秦嵬不顾旁人眼光,转过头看向另一人。   他看着的,却并非洪指头,而是沈云屏。   沈云屏手上还残留着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对上秦嵬视线,不由心头发颤。   他已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图。   他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枫山既然是被栽赃,那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谢堑与枫山脚下道观的方锦和二人之子,”他顿了顿,终于道,“他们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他的确明白秦嵬的意图。   沈云屏或许不必追问太多,但对熊瞎子来说,谢翎必要亲口问出这句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当年死去之人的后人齐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问这句话。   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洪指头原本已闭上眼,闻言又睁开,静静地看着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厉害的刀,你永远想不到,你这把刀做的事情,对谢堑方锦来说,有多么重要。”   秦嵬浓眉微微皱起。   这话并非是对他说,这话是对“谢堑之子”所说。   似乎别有深意。   洪指头艰难地转动身体,看向头顶房梁,咳了几声,才轻声道:“是。”   只这一字,就令屋中安静无声。   他回答的是沈云屏方才所问。   ——“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是。”   十数年追寻,十数年的血和泪,都如屋外冷雨,虽有暂停的时候,但总不会消失。   公孙明与池静波虽早有预料,但听得这句,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十几年的恨与怒,竟都是假的,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何其悲哀。   秦嵬握着刀,慢慢地道:“你为何要杀谢家三口?”   “因为,”洪指头苦笑道,“谢堑忽然在半道出现,于野猪林撞见厮杀,为救池劲晟,他拔刀而上,看见了我的相貌,所以他活不成。而他妻子的身份,正适合坐实事情是枫山所为这一点。”   洪指头吐出口血水,又道:“至于方锦,就更简单了……她与孩子若活着,必定会道出三口几日前还在小石城的事情,届时细查起来,谢堑那边儿的谎就难圆上,所以她母子二人,也不得不死。”   人群中传来一道细声:“所以他们三人,只是因仗义出手,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仅此而已。”   沈云屏并不回头。   他知道那是磨盘的声音。   虽仍竭力克制,但也听得出一丝颤抖。   洪指头道:“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只是仅此而已。”   屋外,寒雨仍在下。   如年少时每一个夜里孤独仰望夜空时,谢翎眼泪一般没有尽头。   但至少自今日起,天下所有人都当知道,这眼泪落在坟前泥土里时,是欣慰与自豪的了。 第99章 99: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   冷雨,寒风。   即便头有瓦片,周有围墙,但这寒冷的感觉却好似被“仅此而已”四字带了进来。   正堂内众人皆似被冻得说不出话。   秦嵬和沈云屏却十分平静,唯有眼中怒火仍在燃烧。   迟了十数年才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如在暴雨中淋透后得到的伞,虽松了口气儿,却也很难驱散骨缝里这十数年积累下的疼与恨。   正堂其余人中,公孙明率先回神,他既惊怒且羞愧,不由叫道:“你一句‘仅此而已’,便要了三条人命,那是好人,是好人的三条命!”   洪指头闭着眼道:“好人总是要死的,坏人也是一样。活下来的,永远都是能为了活而好坏不分的人。”   池静波颤声道:“所以我爹当年绝没有与谢大侠刀剑相向?他的剑并未害死无辜之人,谢大侠的刀也从未有过半分污点。”   洪指头尚未答话,就听另一道苍老沙哑之声道:“那痕迹自然也是伪造的,这还用得着说?”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与段贺年一道而来的醉酒老头。   这老头仍一副醉眼朦胧之相,为看热闹,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桌上,伸长脑袋,打着酒嗝含糊道:“善堂最善这些挪花砍草的手段——”   沈云屏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看向秦嵬。   那边苗真皱眉道:“移花接木?”   “哼,我知道!”老头冷冷继续道,“枫山的恨罪鞭痕迹能伪造,池劲晟与谢堑身上的刀剑伤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继而哈哈笑起来,拍着手醉醺醺道:“洪指头,洪指头,骗得一帮蠢货团团转时,你心里是不是好得意?你我皆出身黑/道,我若是你,这些年想起这茬,做梦都会笑醒。”   他一副癫样,在此刻竟还笑得出来,众人颇觉火大。   沈云屏神色微顿,似想到什么,却并未说话。   倒是始终低着头的段若锋此刻忽然抬头,怒视老头,低吼道:“刀怪,这是什么场合?我还未问你,你一口咬定小二喉头刀口出自秦嵬的无常刀,现在又要作何解释?”   众人这才认出,这喝得昏头昏脑的老头竟就是刀怪!   刀怪自桌上站起身,摇摇摆摆:“那便是我看错了呗。”   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令一旁的人气恼:“难道不是为报与谢堑私仇,才如此裹乱?”   若非刀怪咬死是秦嵬,如今事情也不会闹得如此之乱。   “你也知道?”刀怪稀奇道,“我与谢堑有仇,是不是人尽皆知?”   “正是!”   刀怪哈哈笑起来,他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相貌,笑得打起摆子,更成了一副疯醉相。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刀怪醉意朦胧的眼睛睁开,冷光与凶光一道闪过:“既知我与他有仇,害我信我用我的人,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数人语塞,脸色憋得铁青,另有数人愧得抬不起头。   刀怪嘻嘻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谁想到诸位居然会听?哎,难怪善堂不过用三条鞭子,就能演这一出大戏。”   一旁有人伸手要拉他下桌,却不想刀怪看似老迈,手也抖得厉害,脚下功夫却轻如狸猫,在几张桌椅间摇摆着跳跃。   他像个发酒疯的老混蛋,嘴上还不忘继续叫道:“我只是老了,却还不糊涂。我最知道,人只愿相信自己想听的,是不是?”   也不知这老混蛋是天生说话如此犀利难听,还是喝醉了之后格外明显,竟将一干人等都问得答不上话。   因为这问题在今日,实在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无影派掌门也无暇去跟个老醉鬼计较,已完全懵了,不由看向段贺年和雷夫人:“当年枫山怎么都没——”   雷夫人苦笑道:“当年枫山山主重病,二把手封山议事,并不知山下情形,如何能腾出嘴分辨?”   众人面露颓然惊骇,更有几分惶惶难安,额头渗出冷汗,只觉半干的衣袍裹着身体,冷得厉害。   还有一句话,雷夫人没有说下去,其余人自然也不敢说出口。   即便当年枫山有人争辩,以白道当时被仇恨和怒火蒙蔽双眼的程度,又有谁肯信?   无影派掌门倒退两步,跌坐在椅上。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令声音平稳一些,才又道:“当年方锦带着儿子在枫山脚下废弃道观落脚,起火前,她曾出道观与观外人马交谈,她,”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是否有过解释?”   秦嵬心头剧痛。   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想问的本该是“她是否有说过什么”,出口时却变作现在这句。   知道道观那边事情细节的人并不多,洪指头睁开眼,略有些诧异地看一看沈云屏。   但见秦嵬与他站得极近,面上露出在万枫庄园时就有过的微妙笑容,道:“只要是八方楼想知道的消息,哪怕是从孤狼的嘴里掏,沈楼主也会有办法,是不是?”   他显然以为是“谢堑之子”秦嵬将年少时的经历告知了亲近之人。   秦沈二人并不解释,只冷冷看着他。   晋孟君咳了几声,脸色苍白道:“我听我娘讲起,当年白道一队人马前往枫山问个明白,却不想半道与江湖上散落、惊闻事变返回的一小队枫山弟子相遇,双方在枫山脚下发生争执,一开始只是理论争吵,不知怎的,竟打起来,随后道观一场大火,方锦带年幼的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他平日里话并不多,也少问正盟白道之时,一口气说这许多,咳得更厉害。   沈云屏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面上却还有沈楼主装模作样的笑容:“我也是如此听说,一直觉得奇怪。”   “哦?”   沈云屏慢慢道:“方锦出身枫山,武功颇为不错,又有枫山弟子在场,并非独身一人,哪怕是打不过,跑也跑掉了,怎会落得与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秦嵬哑声道:“你不必再说下去。”   因为他已听不下去。   这本就是即便听,都会觉得心口痛得发麻的事情。   沈云屏顿了顿,抿起嘴唇。   但洪指头却开口:“因为本就不会有她解释的机会。”   秦嵬一愣,随即怒道:“你是说,当时那两方人马里——”   洪指头道:“只有亲手见了血,怒火和恨才会更真实。”   沈云屏心中发冷,脑袋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意想不到:“野猪林一事毕竟事发偏僻,且当时无外人在场,非要枫山的人与白道的人双方亲自刀剑争斗,才算稳妥。”   “不错。”   沈云屏的笑容仍浮在面上,声音轻轻:“而方锦的出现,恰是时候。”   方锦与双方都有关系,她本想居中调停,做中间人,让双方讲个明白、理清误会,却没料到两边人马里均有善堂眼线。   眼线早就伺机而动,方锦的出现只是成了最好利用的一个点。   这本就是个绝不会让方锦活下来的局。   洪指头叹道:“你们知不知道,要一个人的命,和毁掉一个人的声誉,其实同样简单。你只需要一枚带毒的镖就已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喉头就被一件冰冷事物顶上。   即便知道为自己肚子里更多的线索考虑,秦嵬绝不会杀他,但洪指头仍是哆嗦一下。   秦嵬的刀,即便只是按在脖子上,就已足够人颤抖。   哪怕只是刀鞘!   秦嵬眼眶发红,好似被火烧得发干发烫:“但方锦出身枫山,武功过人,寻常三脚猫功夫,决不能偷袭伤她分毫!”   洪指头道:“因为那时她有了一瞬间的破绽。”   沈云屏愣了:“你是说?”   “因为那时,她刚知道了一件事情。”洪指头道,“她刚知道谢堑已死,且死前杀了池劲晟。”   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方锦自幼爹娘早逝,世上唯有谢堑谢翎两个亲人。   于她来说,那一瞬应当无异于自己死了一半。   一个死了一半的人,又怎会没有破绽?   秦嵬两眼几乎滴血,刀鞘用力,险些将洪指头喉头碾碎。   沈云屏却一把将他拉开。   哪怕知道洪指头还不能死,但秦嵬仍觉得怒火冲天,想要甩开沈云屏的手,却发现这手拽得死紧。   谢翎将他的胳膊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   就好像年少时黑夜里在村外走夜路时一样,他也总拽着熊瞎子的胳膊。   而熊瞎子也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谢翎在哆嗦。   秦嵬好似小时那样,任由沈云屏攥着胳膊,慢慢地与他肩膀撞肩膀地贴着。   那边无影派掌门已掩面哀声道:“所以咱们岂不是从未给池盟主报仇,而且还恨错了人,害得谢家……”   “池盟主若在天有灵,”晋孟君不由苦笑道,“不知要如何看你我所作所为,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众人愧疚异常,不敢去看秦嵬眼睛,面色如被打了数拳,紫灰惨败。   唯有雷夫人始终挺立,抬手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   公孙裕从未背信弃义、抛弃朋友,她也一样。   这世上总还是有始终如一的人,总还会有愿为彼此拼尽全力的好朋友。   就像院内的其余四人一样。   刀怪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兀自叫道:“老段,老段?你如何说?”   众人这才发觉,段贺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格外沉默。   再看过去,见段贺年被段若锋搀扶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剑上的剑穗,眼睛死死盯着洪指头,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   不等旁人上前询问,就见他浑身一抖,忽然“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失色,连沈云屏和秦嵬也有几分意外。   却见段贺年身体如坍塌一般栽倒在段若锋怀中,雷夫人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攥住小臂,力气之大令雷夫人陡然一惊。   段贺年含着血水的嘴巴一开一合,眼神发直:“将他好好看管,我要亲手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雷夫人听出这话的意思,也不推辞:“我自会亲手将他提去看押,公孙世家的地盘,料也无人敢放肆。”   段贺年轻点一下头,眼中的泪水也因这一点头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落下,没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口中犹自喃喃:“我对不起老池和公孙大哥,对不起当年枫山上百条性命……还有谢家三口。”   他说这话时,看一眼秦嵬。   随即一歪头,竟晕厥过去。   众人“盟主”“怎么办”地乱作一团,幸而毒郎中在场,一针落下,叫道:“像是怒急攻心才闭气晕厥,快将他扶去后头躺下!”   段若锋不敢耽搁,看一眼雷夫人。   “将你爹带去后头,这里我来安排。”雷夫人当机立断,转过头来,抱拳道,“诸位同道,今日之事已有分明,虽还未彻底查清,但是对是错、黑白善恶,诸位心中当有定论。”   众人苦笑:“若再没有,才是无耻之徒。”   雷夫人道:“别院内事多且杂,诸位若想留下,我命弟子整理客房衣物,若有其他事情,即可自行离去,待盟主缓过来,各派再议其他事情。”   今日的事情已足够打击,别院内白道各路人马早已没有什么其他心思,满心沉重,大半留下再观后续,小半离开,要赶回各自家中,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以免有黑/道趁机浑水摸鱼。   公孙明已从父亲死亡真相的打击中回神,仿佛成熟了几岁,对秦嵬和沈云屏抱了抱拳,自去替雷夫人安排琐事。   啸山帮众人没料到竟能扯出如此大事,却也还算镇定,谢过雷夫人,自同公孙世家弟子去暂时休息。   江判不着痕迹地看一看秦沈二人,点了个头,跟着啸山帮一道出去。   范遇尘与沈云屏打了个眼色,自己也踩着轻功溜了出去。   “小甲,将他外袍脱去,搜遍全身,捆紧了,我亲自提去看管。”雷夫人交代完,再转头看向池静波,见池静波表情坚毅,不由叹道,“你同苗阁主一道,先去换一副行头,收拾妥当。明剑门门主,本就该留在这里继续商议,如何?”   池静波露出一个细小的笑容,与苗真出了正堂。   那边齐小甲也已将洪指头捆成粽子,雷夫人一手拽起,拖着在地上走动。   眼见洪指头已被拉出正堂大门,沈云屏终于疾走两步,哑着嗓子道:“那日在道观外,方锦可还曾说过其他?”   此刻正堂内人已散了大半,余下之人听得这句,均是一愣。   雷夫人闪电般回头,看向沈云屏。   洪指头似已卸下心头许多大石,反倒自在从容起来,睁眼道:“我当年并不在场,事情交由手下去做。”   秦嵬心里难过,他未去拉沈云屏回来。   毕竟旁人总不能去阻止儿子问任何有关亲娘的事情。   更何况他也想方姨。   沈云屏不知是遗憾是其他,正垂下眼去,却听洪指头又道:“只知手下回话时曾说,方锦身中毒镖后,只说了一句话。”   秦沈均屏息凝神。   洪指头道:“她说,‘我夫君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正如我也绝不会做一样,因为我二人曾在孩子出生那日对月立誓,绝不做会令孩子说不出口的爹娘’。”   他说完这句,四周众人皆是神情动容。   雷夫人侧过头去,抹掉些许泪水。   秦嵬心中震荡,这誓言或许连谢翎自己也并不清楚,毕竟当年他们都还是四六不懂的孩子。   他在长成之后,才得知爹娘曾因自己立誓,且至死没有违背这个誓言。   方锦从未怀疑过谢堑这个人的道义和良心,也从不怀疑他对谢翎的爱,正如谢堑对她也没有这样的怀疑一般。   沈云屏立在原地,神色间看不出多少异样,唯有牙齿在口腔内咬紧了侧脸的内壁。   他再不说话,只一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再问。   却见雷夫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低声道:“如今别院内外均是事多眼杂,我已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二人便在那边落脚,与旁人不必多见。”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不等回答,雷夫人已提着洪指头离开。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雷夫人究竟是什么想法。   范遇尘正在此刻回来。   见到老范,沈云屏搓一搓脸,已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情况如何?”   他闪身进得正堂,低声道:“段贺年已被抬去屋内医治,我见那没心肝的也在四处探查,好似往齐小甲那边去了,便先行回来。”   秦嵬惊讶道:“没心肝的?”   范遇尘也没个好脸色,冷冷道:“自然是用刀的混蛋。”   “范统领何必也要骂我一嘴?”秦嵬苦笑道。   范遇尘道:“倒也有些不同,你是缺大德的,她是没心肝的。”   秦嵬见他至今仍怨气十足,不由想笑,只是心中沉甸甸,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此地势力复杂,齐小甲尚未暴露,你为何叫她去接近?难道不知危险?”沈云屏剑眉皱起。   “我如何命令得了她?”老范好不委屈,几乎是叫道,“她能骑在我头上耍威风!”   沈云屏原本淡淡的神色,在听到这一句时露出些许忍俊不禁,又很快压下去:“胡说什么?少些抱怨,以后楼里自会补偿你。”   范遇尘咬牙切齿地忍了。   秦嵬甩了甩自己左手,低声道:“她总有自己的想法,我跟饭桶都未必能管得了,你不必担忧,她不会有事。”   沈云屏瞧见他被洪指头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的伤口,立即抽出锦帕来捂着,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雷夫人既已发话,你我先去修整再说其他。”   秦嵬刚要说话,一抬眼,正看见裘得索跟着公孙世家弟子朝外挪动。   他身子在朝外走,脑袋却还扭着朝后,眼睛和嘴巴都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俩。   “……”秦嵬默默地背过身,却按着沈云屏的手,享受着沈楼主的担忧,将饭桶刺人的目光抛诸脑后,“你我今日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   他这话说得带着笑意,但想到今日堂上拿出的鞭子和池静波的事情,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   范遇尘震惊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低下头去,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尖更好看一些。   三人商定,再不停留,立即悄默声地趁乱出了正堂,往东跨院方向而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有人道:“小刀鬼留步。”   转头看去,见晋孟君打着伞,轻咳着走出。   早在捉月城时,秦嵬与镇山剑派也算有些来往,但晋孟君却鲜少露面,因此二人几乎从未交谈。   见是他出言留步,秦嵬略有惊讶,却仍随意地抱拳道:“晋掌门。”   他倒不多讨厌镇山剑派,这一派虽有些稀里糊涂,但毕竟并非不讲理的名门世家。   晋孟君神色平淡:“今日别院内,小刀鬼倒是威风凛凛,看样子,好似比往日还胖了一圈儿。”   秦嵬摸一摸脸,看一眼沈云屏,笑道:“近些日子也算找到了个靠山,钱袋子鼓鼓囊囊,自然吃喝不愁。”   沈云屏没想到他至今仍惦记钱袋子,不由气极反笑,冷哼一声。   秦嵬权当没听见:“晋掌门身体也渐有起色,方才言辞犀利,几番维护,秦某感激于心。”   五大派,雷夫人和池静波自不必说,止风堡又已垮台,晋孟君本可以在段贺年到来之前要求拿下尚未洗清嫌疑的秦嵬和八方楼出身的沈云屏,但他始终没有说话。   有时不说话,本就是一种维护。   以秦嵬和他的交情,万没想到晋孟君竟会站在他这边。   晋孟君叹了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万枫庄园内,曾有一用刀的汉子与你有过几句交谈?”   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愣,随即想起当时事情。秦嵬道:“是那红脸的汉子?我记得,他仗义出手的那一招,很是厉害!”   见他说起刀和刀法,神采飞扬,沈云屏不由露出些许笑意。   却听晋孟君平静道:“那是我堂兄。”   此言一出,秦沈二人均是大惊。   自晋家创立镇山剑派至今,从不似有些门派那般非要男丁继任,而是家中弟子论武竞争,上任掌门晋三娘继任后招赘,才有晋孟君这一个儿子,幸而此人虽体弱,武功却不俗,这才在晋三娘死后继任。   晋孟君亲爹那边一脉并不多有名,他这堂兄更是在江湖上无名无姓,却不愿以镇山剑派做名号压人,屠青应当是知道此人身份,才特地邀去万枫庄园,以做对镇山剑派的示好。   见二人是真不知情,晋孟君这才露出些许真情实感的笑意。他道:“堂兄离开奉春台后,快马加鞭奔回我家中,告诉我要重头学刀。”   秦嵬自惊讶中回神,不由笑道:“他本就不是等闲之辈,何必——”顿了顿,想明白多半是这红脸大汉奔回晋孟君家中后,曾为他说过几句好话,叹口气,抱拳道,“无论如何,多谢晋……”   晋孟君却抬起手,打断他。   他不让秦嵬说下去,自己已撩起衣袍,随着孙长老一道走下台阶,只飘来一句话:“今日之事,并非只为堂兄。五大派内,我镇山剑派本就算是人微言轻,你若问心有愧,我即便蹦出来替你说话,也没有用处。你若问心无愧,让侠者蒙冤,我自会觉得羞耻。所以无论如何,均是我镇山剑派自愿,你无需道谢,告辞。”   说罢,也不看秦嵬和沈云屏反应,已施施然离开。   秦沈二人被丢下,惊愕不已,直到这人离开,才忽觉神奇。   谁能想到,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甚至不知姓名,竟会牵牵连连地有今日奇遇?   秦嵬其实已记不太清红脸大汉相貌,记他的刀倒是还更多些,不由喃喃道:“他刀法其实也算不错,若有再见的机会……”   他忽然不再说话。   “怎么?”沈云屏问道。   “不怎么,”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谢叔。”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你记不记得,他曾将自己的刀拔出,让我摸?”   “我自然记得。”沈云屏无声地笑起来,“你高兴得像个笨蛋。”   秦嵬难得没有反驳“笨蛋”这词,只道:“谢叔当时说,让我摸刀,是为让我活着,而非左右他人生死。只为左右他人生死而存在的刀,必定也会为他人所断。”   沈云屏已不大记得,却并未说话。   二人向东跨院方向走去,只留范遇尘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人关系似乎比自己想象更深。   他瞠目结舌地跟上。   秦嵬又道:“我那时只觉得纯属废话,刀不用来杀人,还能用来做什么?”   沉默一瞬,忽然又笑道:“近些年,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说话时,有些怅然,也有些欣喜。   沈云屏并不评价,只走着走着,忽然抬起手来,拍在秦嵬后背,低声道:“秦大侠,好威风!”   秦嵬险些被他这力道拍得飞出去,勉强立住,也学着他这架势,将自己的手拍在沈云屏后背:“沈楼主,好风光!”   两人沉默地走出去几步,忽然都笑起来。   两只手从彼此的后背上挪开,搭在了彼此的肩头。   如这世上所有的兄弟一般,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范遇尘跟在后头,见二人这模样,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怎样的感情,只要已是最好的朋友,就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云屏已不再是年少时每个夜里,都要爬上楼顶去看星星的沈云屏了。   东跨院并不多远。   无需公孙世家弟子引路,秦沈二人已照着来之前看过的地形图找到地方。   院内一应事务已备齐,秦嵬尚未走进院内,就见门口两侧把守之人对沈云屏抱拳弓身。   “楼里的人都已到齐,”范遇尘眼神复杂地看看两人,却还是对沈云屏道,“卫四地在外头接应,院内只有几人把守,我去嘱咐几句,以免夜里再生事端。”   沈云屏一手仍按着秦嵬流血的左手,略有思索,低声道:“分几个轻功不错的出去,将看守洪指头的地方看住,凡有进出者,务必记下,拿给我看。”   范遇尘应声而去。   东跨院应是雷夫人专门腾出,以供秦沈二人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不大,却因只有二人入住而格外清净。   两人刚一踏进屋内,秦嵬就被沈云屏一把按下。   力气之大,险些让秦大侠跌坐在地!   秦嵬勉强落在椅子上,苦笑道:“你何必如此着急?我的屁股若是没找到凳子,现在要包扎的,就不止是手指头了。”   “你的屁股若没找到凳子,最多也只是摔出个淤青,”沈云屏冷冷道,“我宁可和屁股上有淤青的人说话,也不想和缺了一根手指的刀客谈情说爱。”   听得“谈情说爱”,秦大侠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他微笑着看着沈云屏将他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掰开,小心翼翼地消毒,又抹上一层药粉。   沈云屏神色自如,好似方才正堂内短暂的失态并不存在。   秦嵬看着他,忽然道:“那根鞭子,并非临时铸造,是不是?”   沈云屏手上一抖,抬起头来。   他将秦嵬上下打量,半晌,叹了口气。   “怎么?”秦嵬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沈云屏苦笑道:“你说得再对不过,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 第100章 100:四个人紧紧地抱着,四双手在间隙中胡乱地交握。   能让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八方楼楼主觉得说话是件头大的事情的人,这世上显然不多。   秦大侠竟是其中之一!   秦嵬颇觉自豪,哈哈笑道:“我的屁股本就不会轻易碎成八瓣儿,也不会动辄摔出淤青。”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道:“因为它毕竟是沈楼主亲自承认的天下第一难拍的马屁。”   想到在渡风城二人在监视老铁匠徒弟那会儿,吵得那个没道理的架,沈云屏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那时二人的别有用心和周旋进退,如今想来,只觉得奇妙和好笑。   沈云屏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才将秦嵬手上的药粉涂匀,皱眉道:“你方才不该用手去挡洪指头的牙齿,这毕竟是双用刀的手,却让畜生啃到,实在令我不高兴。”   秦嵬任由他摆弄自己这双用刀的手,低声道:“我本想直接敲碎洪指头的牙齿,但半道挡着的人太多,慢了一步,下意识便伸了手。”   “段贺年老了,”沈云屏冷冷道,“晋孟君咳得肺管子都要炸了,都没倒下,他却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   秦嵬道:“他过了十几年的舒心日子,毕竟不如活在恨里十几年的人那样冷硬。能让人坚强起来的有时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恨和愤怒。”   沈云屏不答。   因为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了。   秦嵬又道:“所以他不仅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强撑病体的晋孟君,也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忍耐的池静波,是不是?”   沈云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道:“秦大侠何不有话直说,怎么在这里弯弯绕绕地同我矫情起来了?”   “因为我有些担心,”秦嵬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我虽有铁腚,但按沈楼主的力气,一拳过来或许真要出事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那我总还是舍不得的。”   两人随口玩笑几句,彼此浸在冷雨里一样的心才算略有些回温。   公孙世家的人做事十分仔细,应当是想到了秦嵬的情况,房内金疮药与绷带纱布一应俱全。   沈云屏将纱布裁开,仔细裹在秦嵬手指上,无奈道:“你也不必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是我答应池少门主在前,绝不将她身份透露给旁人,只有我与老范知晓明剑门内与我联系的是谁,连小卫也只知道个大概。”   这点秦嵬早已猜到:“我在捉月城见过她几回,从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如此看来,倒是比你手下一些鸟的演技还好些。”   “百灵鸟要应付的场面与她不同,”沈云屏道,“她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十几年,早已习惯了演同样的戏、扮同一个角儿,自然演得毫无破绽。”   秦嵬心中暗叹,问道:“她一早知道章宽有问题?”   沈云屏轻摇头,悄声道:“我从未多问,只知道她起初只是觉得古怪,女人对四周事物的推理和判断,总很有她们自己的逻辑和道理,非旁人所能体会。”   停顿一瞬,又道:“她应当是年少时便对池劲晟之死有些怀疑,年岁渐长,又发觉门内老人凋零,回过神来,已成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心中更是警铃大响,于数年前找到八方楼,查问的事情与我相同,借着这契机,我才与她有了联系。”   “如此说,若非近些年洪指头过得太滋润,行事多有不谨慎,还未必能被池静波抓住破绽。”秦嵬苦笑道,“也是,章管事总一副老好人模样,谁能想到他会是善堂的洪指头?”   沈云屏道:“说到底,洪指头也从不将池静波当做威胁,所以才从不在意,他将池静波当稀里糊涂的少掌门养,一旦这种‘不在意’成了习惯,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放松疏漏的时候。”   洪指头将池静波当做明剑门的摆设,人会背着旁人做事,却很少会想起要避着摆设做事。   可池静波并非摆设,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个聪明的人。   秦嵬道:“自灵虎镇事发后,洪指头焦头烂额,难免会顾头不顾尾。”   “不错,”沈云屏微微一笑,“尽管他已在努力遮掩,但从万枫庄园到谷仓那次,他都受伤不轻,且被你先前四处乱窜带得到处奔波,早已力不从心。”   秦嵬叹道:“所以池静波很快留意到他几次离开明剑门的时间与江湖上掀起波涛的时间吻合,又自他身形、行动上察觉异样,心下起了不小的怀疑。”   沈云屏颔首:“她并没有实证,自己在门中也早被架空,绝不能擅自行动,若只是误会倒还好说,若章宽真有问题,她不能将其一击毙命,留给自己的就是无穷的麻烦。”   “这十几年的忍耐和探查,池少门主想必与雷夫人一样,对正盟内部可靠与否存疑,因此也不敢贸然向外求助,”秦嵬道,“所以今日公孙别院钓鱼的大戏,正是她最需要的。”   顿了顿,又故作伤心道:“难怪你向雷夫人保证,洪指头必定到场!”   听出他语气里装模作样的指责和虚情假意的幽怨,沈云屏强忍笑意,将他的手指包扎好:“我也是笃定池少门主会千方百计将明剑门内她觉得可疑的人带来,她的其余安排,我也并不清楚。”   秦嵬道:“难怪公孙明装病装得半生不熟的模样,我后来摸起来他体温也没半点烫手,池少门主却扑上去又是烫又是惨地喊起来了。”   公孙明装中毒的样子本只有七分像,被池静波咋呼一通后,竟到了十分,连洪指头也被唬住了。   尤其是被池静波一挤,四周旁人也没机会上前给公孙明诊脉。   沈云屏微笑道:“无论武功高低,人的情绪和观点都难免会被呼声最大的那个声音带着走,她自己便是被这样架起,成了供桌上的造像,自然最懂得利用的就是这一手。”   秦嵬看着他,道:“所以池静波才会在摸到你拿出的那条鞭子时,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恨罪鞭无疑,甚至将池劲晟抬出来。”   沈云屏不答。   秦嵬道:“池劲晟还在世时,即便真的曾抱着她去看过枫山人手里的恨罪鞭,她那时也不过板凳高的年纪,如何记得清楚?”   沈云屏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你当时就已确定,她与为公孙明遮掩那时一样,是在起哄,以此影响旁人判断。”   “不错,”秦嵬道,“而她既能在你拿出恨罪鞭的那一刻就想到要如何处理,显然是早知这鞭子的存在。”   沈云屏将秦嵬受伤的那只手轻拢在掌心中,沉默片刻。   秦嵬见他神色中略带异样,又觉察到他手掌冰冷,不由缓下声:“我不过问一问,若牵连你楼里的事情,或是其他安排,你不必说的。”   他总不会让沈云屏为难。   就像沈云屏也总不愿让他为难一样。   这本就是朋友兄弟、亲人爱人之间都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心头微松,略有些紧绷的肩膀也舒缓开来,五指穿进秦嵬那只手的五指缝里,悄声道:“池少门主不仅知道这鞭子的存在,而且还知道这鞭子并非摆设,而是实打实地用过一回。”顿了顿,又加一句,“就在不久之前。”   秦嵬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什么,惊得深吸口气,半晌才强压着低声道:“你是说,灵虎镇段二身上的……”   沈云屏苦笑道:“这鞭子,本就是按我记忆里阿娘的那根仿造的。”   秦嵬并不意外,天底下若说还有谁能在枫山覆灭后仿造出恨罪鞭,那除了老铁匠外,应当就只剩出身八方楼的沈云屏了。   “我一早将它打出,并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或许有用到的一天。”沈云屏道,“而想要池少门主确信池劲晟之死非是枫山所为,我能拿出的证据本就很少。”   秦嵬叹道:“你以八方楼楼主的身份拿出这条鞭子,让她明白当年引发一切的恨罪鞭竟本是可以伪造的,以她聪敏,结合自己早年调查,确信不止是野猪林一事蹊跷,而是当年整件事都有问题,所以她才会特地留意细林涧相关事情,所以她才会查出当年那个细林涧的活口,也就是屠青的动向!”   而如果没有这条线索,秦嵬和沈云屏自然也不会去万枫庄园,更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   难怪在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这件事传开之前,池静波就已着手留意细林涧的事情,原来是早已心知肚明。   “不错,”沈云屏轻点了下头,“灵虎镇血案尚未发生前,你在灵虎镇附近出没得消息我就已知晓,当时我与老范本就在附近。我也在捉月城。”   秦嵬不需他多说,已恍然道:“你当时,就是与池静波在一处!”   “那会儿我已觉察自己因调查当年事太深入而被盯上,其实你那时应当也已被逼得很紧了。”沈云屏道。   秦嵬苦笑道:“你我虽十几年不在一处,但如今串联着讲起,的确不错,我正因四处探查而被洪指头或他幕后之人察觉,几番追杀,恼火异常,一怒之下掀桌,才有灵虎镇之事。”   “洪指头早在灵虎镇前就既要追杀你也要兼顾我,实在是‘操碎了心’,”沈云屏讥讽道,“池静波察觉有异,趁机与洪指头一道来捉月城,实则是为与我碰面,交换消息。”   而洪指头这一次去捉月城的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为陪同段若宇一道前往灵虎镇。   秦嵬道:“所以灵虎镇事发后,磨盘等人前脚走,你后脚就到了。死在林中的百灵鸟你也见到,只是得知我行踪的确是从其他百灵鸟口中。”   这茬事二人早在逃出渡风城时就已说过,如今并不需要再多提起。   沈云屏苦笑道:“池静波当时正要前往捉月城外的别院,我到时,段二的尸体就躺在地上。”   “而你看到段二尸体的那一刻,就和我一样,知道机会来了。”秦嵬道,“而且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沈云屏低声道:“我需要一个将池底旧泥翻出来的机会,当时我并不知是谁杀了段二,只知一旦他身上有了与当年相似的痕迹,那当年的事情就会借着段二的尸体,被重新提起。”   “所以你拿出了那条鞭子。”秦嵬心中百感交集。   沈云屏的笑里发苦发涩:“我的确拿出来了。”   “段二身上的痕迹是你伪造的。”秦嵬道。   沈云屏道:“前几鞭的确是。”   秦嵬强压心中难过:“池少门主虽装聋作哑,当个金神像多年,却对段二为人十分清楚,她——”   “她问我要走鞭子,”沈云屏淡淡道,“流着眼泪,亲手抽了他几鞭。”   他并不细说池静波为何流泪,因为这眼泪应当相当复杂。   恨罪鞭是当年旧事的源头。   秦嵬很难想象,这两个亲人都与这条鞭子脱不开联系的人,是用怎样的心情和表情来做下那样的伪装的。   而这伪装,恰让三乞儿的计划更好地推行下去。   秦嵬用另一只好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掩住因被命运的巧合而震惊得略张开的嘴。   沈云屏与他,是何其相似!   秦嵬为查真相,三乞儿合力将八方楼拖下水,却不知沈云屏本就是要做这样的事的。   而沈云屏为搅混水,当机立断给尸体上伪造证据,将“枫山旧人”的名号嫁祸给他当时并不知身份的秦嵬,却不知秦嵬巴不得能担下这“屎盆子”,好闹得更大更不消停。   他俩都在对方身上使够了坏心眼儿,在真遇到对方后的一段时间里,又被自己那顶点儿良心折磨得够呛。   现在峰回路转,两人啼笑皆非地发现对方竟是无论自己多使坏,都能替自己兜底的人。   而让人伤心的是,发现这一点的同时,也发现对方是你无论在外头如何使坏,也绝不想对他使坏的那个人。   狗老天实在很会拿人开涮。   见秦嵬不说话,沈云屏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着急:“我先前不同你讲,只因一旦解释,就很难绕开池少门主。”   顿了顿,又艰涩道:“自然,我也是有些说不出口。”   秦嵬一愣,回过神来。   沈云屏的笑里多出几分自嘲和颓然,苦笑道:“我本就在你面前没多少正人君子的形象可言,一想起若非是我当时这一手,你或许不必受这几个月的——”   他话未说完,秦嵬另一只手已覆盖在他的手上。   本是他单手攥着秦嵬的那只手,现在,反倒是他的一只手被秦嵬双手裹住。   “你若没这么做,我自然会另想办法,总之我是必要做成的。”秦嵬低声道,“你不过是,即便过了十几年,也依旧帮我做成了事儿而已。而我也一样。”   他俩这互相利用的关系,好似编辫子一样,将二人分开的十几年人生强编到了一处去。   竟融合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心中已不知该是凄然还是高兴,五味杂陈过后,发现只剩下一个感觉。   庆幸。   庆幸有时候真是最好的情绪。   “饭桶和磨盘那边儿,待时机像样时,我去说。”秦嵬知道他心情,“你不必担心。”   沈云屏顿了顿,却摇头道:“我自己去说。”   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道:“我到底还是谢翎,有些事情,谢翎总是要做的。”   秦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只是希望他二人别太失望。”沈云屏自腔子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儿来。   他一身衣袍已干透了,略有些皱巴地裹在身上,显得脸色发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只有手还抓着秦嵬,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他的掌心。   秦嵬让他挠得又痒又酸,却也知道这是紧张的体现,不由道:“他俩或许会失望,却一定不是因为这件事。”   沈云屏一愣:“哦?”   秦嵬按住他在自己掌心里无意识作乱的手,沉默半晌,才道:“我们三个,只会失望一件事。就是今日,你不能像公孙明和池静波一样,以谢翎的身份去大骂一顿。”   沈云屏只觉眼眶中热意翻涌,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   秦嵬抿起嘴。   “我知道,”沈云屏将另一只手也挪上桌面,将秦嵬的两只手摊开,看着他手上遍布的茧子和伤疤,轻声道,“对世上的许多人来说,早已不在意谁是谢翎,甚至也不在意谢翎是否还活着,但你们三个,总会在乎。”   也因为在乎,才会为他不平。   世间许多事,人多只为自己鸣不平,只有朋友,才会为彼此不平。   而这样的朋友,谢翎有三个!   即便已过去十数年,即便世上旁人已都不在意,但还有三个人为他鸣不平。   人一辈子,又有几个能有这份儿荣幸?   沈云屏拉过秦嵬的手,像年少时那样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冰冷的脸和温暖的手掌。   熊瞎子也变了许多,他的手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冷冰冰的,像两个石子儿了。   可那依旧是熊瞎子的手。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他的眼泪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这掌心里。   方才正堂内的种种压抑,此刻才好似苏醒一般涌上,沈云屏哑声道:“除了你们,还有死人在意。爹埋在什么地方,如今已是不知道了,但阿娘的坟却还在。”   秦嵬咽下喉头苦味,“嗯”了一声。   “我如今是不是谢翎,都已不重要,亮明身份,反倒会有不少麻烦,所以并不打算叫旁人知晓。”沈云屏顿了顿,“既已知道阿娘埋在公孙世家后山上,楼里探子很快就能找到准确位置。”   秦嵬微笑道:“你那些鸟,有时也是很管用的。”   沈云屏不愿把头抬起,露出正在流泪的眼睛,在他掌心里闷闷笑了一声,道:“到时不必告诉雷夫人,咱们四个悄悄地过去,让死人看一看,才安心。”   方锦谢堑直至事发前两天,还在商议将三乞儿带去枫山的事情。   如今夫妻二人已死,枫山也不复存在,竟只剩三个本该活不到成年的小乞儿陪着他俩的儿子了。   秦嵬心里难过,但想到四人一道过去,又想到方锦的坟,心里又朦朦胧胧地升起许多温暖,哪怕是从不信鬼神,这时竟也说出一句:“听说人死了,可以在奈何桥前等着,先不过去。谢叔方姨必定还在桥跟前没走,他俩总在一起,见到方姨,就等于见到谢叔了。”   沈云屏的嘴唇抖了抖。   秦嵬继而又有些忐忑,以至于拿刀的手都有些不稳当,十根手指做贼心虚一般蜷缩颤动,将沈云屏的脸弄得发痒。   沈云屏还未开口问,秦嵬已咳了一声,小声问道:“你我的事情,要拿去坟前告诉她么?”   “……”沈云屏慢慢将脸抬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定定地看着秦嵬,“你不情愿?”   秦嵬艰难道:“我没爹没娘,你倒是没这苦恼,我求你也想一下,去兄弟爹娘跟前说自己跟兄弟……做了许多事,换你你如何开口?”   他一想到自己立誓为谢家复仇,半途却稀里糊涂跟人家儿子睡到一处去了,就觉得张不开嘴。   饭桶和磨盘那边,他虽然张嘴也很困难,但这毕竟是好朋友——他努努力,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秦大侠尴尬之余,还有些自己以前从没想过的带着热意的苦恼。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恼怒和猜疑急速地褪去,攀上许多忍俊不禁之色,忽然两手一伸,捧住秦嵬的脸,将他的脑袋拉得离自己近些,故作柔情道:“秦大侠,何必羞羞答答,难道想惹我怜爱?”   秦嵬绷着脸。   “别虎着脸。”沈云屏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来说还不行?我爹娘他俩,”他顿了顿,想起方锦和谢堑的模样,温声道,“只会为你我好好活着而高兴。”   人只要活着,许多事情就都只是锦上添花了。   秦嵬刀锋一样的眼神柔软下来,见沈云屏眼角尤带哭过的红痕,心头不由一动。   这悄无声息、只在他心里的悸动,却总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于是沈云屏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地改为只用指尖触碰,若有似无的触感令秦嵬更难忍受,他不由随着沈云屏慢慢地收手而前倾身体,去挽留这抓心挠肝的感觉。   呼吸越来越近,嘴唇也越来越近。   秦嵬忽然停下。   他半垂的眼睛睁开,眸中冷意森森,越过沈云屏,瞥向紧闭的窗户。   沈楼主脸上笑意犹存,只是秦嵬停顿的瞬间,他眼里的温度就也已落下。   刀已重新握起。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兀自起身,走向窗口。   他的脚步轻得如羽毛落于地面,紧贴在墙一侧,停顿片刻,猛地拉开窗户。   窗子大开的一瞬,另一把刀已从窗外刺进!   秦嵬无常刀转瞬出鞘,正接下这气势磅礴的一招,身体向后掠去,神情却忽然一动,惊愕道:“你?”   人随刀动,刀已入屋,人又岂会留在屋外?   落进屋内的另一刀客轻盈落地,脸色却并不轻松,那木讷的脸上竟难得看得出“沉重”,闷闷地答道:“我!”   江判——犟磨盘正落在屋内,一手拎着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屋内二人。   她身后,一圆滚滚的身体正惊慌失措地翻窗进来,因腿脚不利索,竟绊倒在地,在地上打了个伶俐的轱辘,“腾”地站起,表情如天塌地陷一般,瞪着秦嵬和沈云屏。   长袖善舞如沈楼主,此刻也忽然如坐针毡,震惊道:“你俩——”   他猛地站起,冲去窗口左右看一看,立即将窗口关严实。   秦嵬料到这两人会去而复返,却没想到这两人竟不发出一丝动静!   三乞儿自小一道长大,又师出同门,仨人的轻功底子是一样的,想避开彼此的注意十分容易。   仨人在山上背着彼此吃独食的时候,就已会这招了。   但此刻的问题,远比吃独食要严重得多!   秦嵬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还能带着笑:“你俩何时来的?”   “你是嫌我俩来的太早,还是太晚?”裘得索叫道。   沈云屏很想捂着耳朵,但又不能让熊瞎子一人尴尬,只好道:“无论何时,都正是时候。”   裘得索看着他,欲言又止,胖脸憋得像个烫熟了的虾子。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许多忐忑。   他二人并非不愿承认关系,也绝没有想过背着磨盘和饭桶。   但不意味着他俩能有勇气在险些接吻的时候,被自小长大的朋友撞破。   这简直像是当头一棒!   沈云屏鼓起勇气,拿起自己这十几年练就的八方楼主的架子和气势,微笑道:“其实我俩——”   江判木呆呆地开口道:“是你俩说什么上坟,什么告知爹娘,什么羞羞答答时来的。”   “哼!”裘得索鼻孔里呼了一坨气,也不知在跟谁斗气。   沈云屏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看向秦嵬,发现秦嵬的脚朝着门口挪了一步,在他的注视下又挪了回来。   二人都在彼此的表情里品出一丝背叛——此刻,他俩终于平生第一次有了背叛对方的冲动,只恨不能自己先逃跑。   却见江判已拉过椅子坐下,将刀往桌上一放,声音死气沉沉道:“我的话没说完前,谁也不能踏出这屋子一步。”   犟磨盘之所以带个“犟”字,就是因为她自幼就是发起狠来六亲不认的脾气。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别想在她犯犟的时候将她扭过来。   她的三个好朋友也不行。   所以三人只好在对视一眼后,认命一般坐下。   裘得索一坐下,就低声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呃,谢,嗯……你怎么会跟他混在一处?”   沈云屏哭笑不得,他素日里精明的脑子此刻一团浆糊,与方才在正堂内紧张的时候不同,他在刀剑之中尚能从容,在失而复得的两个朋友面前,却忽然显得嘴笨起来,半晌才道:“我难道不是早和你们混在一处?”   裘得索顿了顿,胖脸上有些高兴,但也依旧警惕:“你替这黑心眼的瞎子遮掩,模糊话题!”   沈云屏尚在紧张,不知如何与这两朋友说话才算把握得住分寸,不惹二人厌烦,却听秦嵬已冷冷道:“那又怎样?你这瘸腿胖子,如今比往日更聒噪。”   眼见二人要掐起来,江判却还坐在沈云屏正对脸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云屏心中苦涩,江判与旁人不同,她是领过他交代下的许多楼内任务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是如何运作。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主是个怎样的人。   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沈云屏觉得,磨盘应当很难在他身上找到谢翎的影子。   他压下所有情绪,开口道:“我当年……”   江判却抬起手,按在刀上,好像随时都会拔刀,将那把刀的刀尖指向说胡话的人。   沈云屏不再说话,却仍看着她的脸。   年少时那个装作男孩子的小乞儿,如今已大变样。也不知方锦看到,会是什么心情。   “磨盘,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裘得索低声道,“瞎子的信你也看了的。”   “可我并不要你俩来说,”江判冷冷道,“天下事,都要自己来问,自己来听。”   秦嵬心里不是滋味,正要开口,沈云屏已淡淡笑了。   “你说的不错,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实用的道理之一,尤其是在我们这行做过几年之后,才更知道这道理的好处。”沈云屏看着她,眼中有许多的欣赏和感叹,“你尽可以问,我自然会说。”   三人本以为江判会问年少时的事情,却不想江判开口时,问的却是其他:“十一年前,初春,你在什么地方?”   秦嵬和饭桶一愣,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有些惊讶,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道:“我收到一些消息,独身前往柳岭县,在那边逗留了一月有余。”   “你住在什么地方?”   “县中一小客店,店名已不太记得,但记得店里的清蒸鱼是招牌。”   “你为何不与范统领同行?”   “老范先行探查,后来才与我汇合。”   江判顿了顿,又道:“十年前,大约七月中旬,你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想了一会儿:“百州翻云城,若我没记错,应当是住在城外一庄户内,那庄子的主人是八方楼的暗桩,我在那地方待了半个来月。”   “同年冬季,你收到消息,前往什么地方?”江判又问。   沈云屏的表情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看着江判,半晌,才道:“铜雀城。”   秦嵬和裘得索并不知这二人一问一答是为了什么,只觉得不大对头。   秦嵬看向江判,见她表情虽不变,身形也坐得稳当,眼中却似蒙着一层慢慢升起的雾气,模糊不清起来。   江判平静道:“你住在城中什么地方?”   “并未住在城中,”沈云屏道,“也并未住在城外,因为半道我已知道消息有误,所以折返离开,并未真去铜雀城。”   江判又问几回,加起来至少有十几个时间点。   沈云屏对答如流,一些细节也从不含糊。   最后,江判道:“十二年前,隆冬,过年前三天,你在什么地方?”   她问这一句时,声音竟有些哑了。   即便不知内情,但秦嵬与裘得索也已听出声音里的难过和悲伤。   沈云屏却没回答,他搓了把脸,表情悲喜交加,喃喃道:“原来你找了老范。老范竟肯告诉你?”   “他自然不会透露你半分消息,”江判轻声道,“是我命插在主楼的人,在这些时日查了出行的记录。”   “我的记录并不在楼内。”沈云屏叹道。   江判道:“但范统领的记录却未必。他常年跟随你左右,只要我留心,注意他有哪几次出楼并非为了做事,就能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结合当地百灵鸟的档案,推测出你那段时间的动向。”   沈云屏深吸口气,无奈地笑了:“所以你方才也并非去探查,而是特地去见齐小甲。”   “不错。”江判看着他。   秦嵬心中一动,已有了猜测。   这猜测让他心神大震,闪电一般看向沈云屏。   裘得索隐隐抓到了重点,却仍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要问的,是我十二年前的隆冬为什么出楼,又带回来了什么人。”沈云屏苦笑道,“十二年前,我在蛟洲古河镇,带回了一个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裘得索一惊。   “他原本姓名已不必再提,”沈云屏平淡道,“现在,他叫齐小甲。”   秦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江判喉头滚动,哑着声问:“你十数次离楼,都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沈云屏已不知要做什么表情:“何必再问?如今都不再重要。”   “你在古河镇找到齐小甲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是什么?”江判问道。   沈云屏不答。   裘得索已琢磨出味儿来,表情由困惑转为惊愕,随即细小的眼里被泪填满。   江判道:“你再说一次,我就知道你是谁。”   沈云屏仍不开口。   “你说!”江判站起身,“我们仨总要知道,这十几年你是如何过的!”   秦嵬一把抓住沈云屏的手臂,他尽管早已知情,却因不愿过问八方楼的事情,而从未仔细询问过。   沈云屏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低声道:“我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看得到?你从前有没有瞎过?’”   好似一道惊雷,劈在秦嵬的头上。   但裂开的却是他的心脏。   先前沈云屏早已提过,齐小甲出身一小门派,这门派如今已在江湖争斗中不复存在,但他本人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乞儿中有拳脚功夫的孩子,必定格外出众。   一个或许是因争斗而面部有伤、脑袋包扎起来的孩子,很能打,还常与一两个同龄乞丐一道行动。   这听起来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乞儿,但对谢翎来说,却会令他想起另外三人。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连夜出楼,满怀希望地狂奔而去。   正如后面十数次做的事情一样。   他每一次的出行,都是为了同样的消息——有三个小乞儿在某地活动。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去关心三个乞儿。   也不会和他一样,为了这缥缈的消息,为了三个和野狗夺食的小乞丐,纵马狂奔数日。   也不会在每一次失望而归的归途上,趴在马背上哭泣。   所以他只能是谢翎。   这十数年过去,他仍记得每一次的追寻,记得所有的细节。   因为那毕竟也算他孤独的十几年的岁月里,唯一和三乞儿相关的事情了。   “你,”秦嵬喉中好似堵住,声音竟有些扭曲,“你为什么不跟我多说一些?”   沈云屏已笑起来:“因为这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情,因为你们三个已跳了出来,我再没有可抱怨的地方。”   顿了顿,又道:“没想到,这些事情竟能证明我是谢……”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秦嵬的手臂伸出,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耳边听见椅子倒地声响起。   一个圆滚的身体撞翻椅子,两手伸开冲来,而桌对面的磨盘,已像猴子一般爬过桌子来。   三人将沈云屏紧紧搂住。   裘得索落下泪来,哭道:“谢翎,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好辛苦啊!”   原本已不觉得难过,原本应只剩重逢和被接受的喜悦。   但这一刻,饭桶的这句话说完,沈云屏不知为何,好像又成了那个旁人越哄他越来劲儿的谢小少爷。   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努力地去搂住这三人。   这拥抱他在第一次狂奔出楼时就已想过,却隔了十几年,才终于实现。   没有想象中的美酒,也没有想象中的阳光与花香,他们四个甚至凑不出一套没淋过雨的衣裳。   四个人紧紧地抱着,四双手在间隙中胡乱地交握。   就和年少时一样。   狼狈,但密不可分。 第101章 101: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悲伤有时候并不需要嚎啕大哭,就像喜悦有时候也不需要擂鼓喧天一般。   因为悲伤和喜悦,总有不能宣之于众的时候。   为不引起别院内其他人的注意,他四个哭的声音很小。   而喜悦和激动,也都从彼此的手臂和交握的力道上显示出来。   沈云屏的担忧和惶惶,在朋友们滚烫的眼泪落下时,就烟消云散。   他已不用去在意自己如何才能像谢翎。   因为在三乞儿这里,沈云屏和谢翎本就是一样的。   四个人,四双手,八个拳头,像孩子一样因控制不住情绪,需要锤、掐和推搡对方,从而发泄这激动与发不出声的嚎叫。   人的情绪竟会如此没有道理,但沈云屏却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年少时险些溺死在水里,被三乞儿救起后痛骂一顿。   等方锦谢堑得知,夫妇俩脸色苍白地各给了他两巴掌。   亲人手足的爱,总会伴随这样惊慌过后的大巴掌。   让你知道这个感觉和教训,让你知道你险些离开,会对他们造成怎样的痛苦和惊吓。   但锤打过之后,他们又会心疼。   推搡过后,又喘着气儿将人拉回去,重新勒着肩膀脖子,泪水粘在彼此身上。   四人皆算江湖上厉害的角色,此刻却一道摔倒在地。   顾不得什么形象,只知抱头痛哭。   尤其是抱谢翎的头。   沈云屏挨了一顿搓揉,为确定他脸上毒疮有没有落下毛病,饭桶和磨盘两人合力,险些将他的脸皮揪掉。   等秦嵬动手将他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时,沈云屏的脸肿了一圈儿,头发也炸起来。   俩人从观景台上滚下来的时候,沈云屏都没这么狼狈过。   再看其余三位,裘得索圆胖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团,锦袍皱皱巴巴,瘸腿抻在一旁,活像个没铸造好蹬腿儿出去的四足破香炉。   江判总令人记不清模样的脸上,此刻却生动异常,只是生动得过了头,五官挤在一处。   因摔得太狠,她胳膊肘压在裘得索的瘸腿上,俩人一道惨叫一声。   秦嵬已过了这两人的阶段,但双眼仍见红痕,脖子因方才混乱中被勒得太狠,此刻跟落枕一样疼得够呛。   四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儿。   尚未从重逢的悲喜之中回神,但互相看了看,见没一个像样的,全都如地痞乞丐一般邋遢。   他四个跟小时候一样,因见着彼此倒霉相,而指着对方哈哈笑起来。   等见到自己也被嘲笑,四人立时又各自变脸。   他们坐在地上,竟一时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于是地上多了四个邋里邋遢的哑巴!   好在裘得索拿出经商多年的本事回神,吸着鼻涕含着泪道:“谢翎,你瘦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云屏原本已做好要回答这两人一切问题的打算,却不想他的朋友们,问的竟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不由看向秦嵬,却见秦大侠用眼睛余光溜了下裘得索,手上暗自用力——他半拉衣服被裘得索坐在身下,因对方体型过于庞大,竟压得抽不出来!   “我锦衣玉食,如何不好?”沈云屏竟在这情景中找到些许荒诞的好笑,“我一直都怕你们饿死在半道,怕你们过得不好。”   秦嵬叹口气,拍了拍裘得索的肚子给他看:“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仨总有填饱肚子的法子。”   裘得索哼哼一声,难得没跟秦嵬这王八计较。   江判的鼻涕眼泪都趁乱擦在了其他三人身上,此刻还算干净,哽咽着低声道:“楼里的事情本就费心费神,你手下又都是没用的东西,怎么吃好睡好?”   “正是,真不是我说话难听,”裘得索说话难听地说道,“你楼里那些做生意的老几位,我撒尿和泥时都比他们精明。”   他混忘了自己这些生意都是在薅谁的羊毛,沈云屏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奈何裘得索已沉浸在心疼兄弟的情绪里,兀自絮叨不停。   秦嵬眼见他要将三人合伙坑了沈楼主的事情翻起来,当即正色道:“胡说什么?你当时分明说,自己废了老鼻子劲儿才啃下八方楼的生意!”   谁承想江判木木道:“最早与楼里做生意时,饭桶才多大?又是什么出身?连腿上的泥都还没洗净的乞儿都斗不过的,能有什么能耐。”   秦嵬很想说,那是因为咱仨合起伙、里应外合地在坑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很不想让跟自己睡一张床的人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坑他的。   这跟挨朋友两拳被骂两句是两码事。   他们四个永远是朋友,但沈云屏与他之间,又另有不同。   “我胡说?”裘得索数落道,“那你三次登楼三次回来,哪次没跟我俩吹嘘,说八方楼里的人水平有点次,说楼主没眼光,养了群羊,就只能被薅羊毛……”   秦嵬在沈云屏幽幽的目光里,抬脚踹了裘得索一下。   裘得索扑上去揍他,秦嵬举起拳头,裘得索就又缩回去了。   “你以后,”裘得索吸吸鼻子,又伤感地跟沈云屏絮叨,“若有做生意的问题,只管知会裘家。”   江判也道:“楼里指望不上别人的事情,就让我来做,我比其他人做得要好得多。”   沈云屏本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但都被噎进了嘴里。   三乞儿将他当做离群了十数年的掉队的大雁,如今好容易找到,三张嘴总比他一张要问得更多。   偏没有一句问他“怎么会进了八方楼”。   因为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活着,很多事就都不重要了。   因为人心生来就是偏的。   秦嵬无奈道:“你俩也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你们简直像审犯人。”   “你闭嘴!”裘得索道,恼怒道,“我还没怪你,你眼睛是不是没好全乎,仍瞎得瞧不清楚,同行这许久,才认出谢,”声音很自觉地低了大半,“谢翎!”   沈云屏听不得有人拿秦嵬的眼睛说事,无奈道:“这也不能怪他——”   秦嵬已气极反笑道:“你这瘸了条腿儿的大肚子香炉倒是眼睛好,做生意时也没见瞧出不对。”   沈云屏又觉得说饭桶的话刺耳,剑眉倒竖:“你闭嘴!”   秦嵬没闭嘴,江判倒是张嘴了:“我瞧你俩是如出一辙的蠢驴,一瞎一瘸,没一个顶用。”   那两个调转矛头,讥讽道:“你一肚子坏水儿,从来不憋好屁,如今看来也是没坏到正地方,竟还有空说嘴。”   三人分开时互相惦记,唯恐其中一个悄无声息地蹬腿死在阴沟里。   聚在一起,见对方活蹦乱跳,于是松了一口气儿,这才放心大胆地互相指责抱怨,甚至横眉立目起来。   三人的脾气,其实都并不多好,否则没长成就死在街头了。   沈云屏年少时就知道三乞儿的德行,只是没想到活到这个年纪,竟还要被他仨夹在中间!   人怎么能兜兜转转十几年,仍被同样的仨人困在同样的难题里?   但听来听去,这三人互相骂的,从头到尾都是恼怒没有人在这十几年里认出谢翎。   沈云屏心中好似被酸醋泡完,又拎去蜜水里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强忍着泪水,在三人之间打太极:“十几年不见,做什么如此争吵,好了——”   话未说完,就听裘得索骂骂咧咧:“穷瞎子!”   秦嵬也对着骂:“肥瘸子!”   江判点评:“两个没用的东西,只会对骂。”   三人登时在地上扭打起来,与年少时为了一块儿馊臭的鸡腿大打出手时一模一样。   沈云屏眼里本来蓄满的泪水,在看到他仨的模样后,如退潮一般落下。   他心想,世上有如此多的好朋友们,他们相逢的时候,难道也要打一架?   这问题得不到答案。   好在架也没有打起来。   因为三乞儿在下一刻就被一股巨力挨个儿掀翻,趴在地上震惊不已。   沈云屏俊脸上拢着一层黑云:“我既不要裘家来趟八方楼这摊浑水,也不要磨盘困守八方楼,你们三个,我绝不要任何一个来陪我。”   裘得索和江判一道跳起来,好似被抽了两耳光。   倒是秦嵬早已知道他会是这个说法,只露出些许释然与苦涩交杂的笑容。   裘得索和江判像被打急眼一样叫道:“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沈云屏笑道,“我难道做得不好?非要你仨跟着费心。”   裘得索道:“你做得当然好,如今武林,谁提到八方楼不打哆嗦?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判道:“以前我仨不知道,现在我仨知道了,就得帮你。”   沈云屏喉头哽了下,酸得要命,强忍着道:“如今你们三个,也有我了,若有困难,交由我八方楼行不行?”   裘得索与江判皱着眉,异口同声:“那不行!”   江湖纷乱,他们四个总有各自的麻烦,也总有宁可自己扛,也不想叫其他三个操心的事情。   沈云屏早已料到这个回答,眉宇舒展开来,轻声道:“我也是一样的。”   他摊开手来,看着他们三个:“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情,我也一样,咱们,”他顿了顿,低声道,“已不再是捆在小石城的四个孩子了。”   当年要四人一道闯荡江湖的豪言壮语,如今已然成为永难实现的美梦。   他们四个,其实都心知肚明。   尽管饭桶和磨盘或许已不记得,但秦嵬和沈云屏却仍知道,这世上曾有个胎死腹中的称号,叫“小石四杰”。   这难听得要命的称号,已永远地留在了小石城。   但那又如何?   沈云屏摊开的手上,多出另一只手,将他紧紧握住。   那手满是伤疤老茧,却有力又温暖。无论何时,这手总会第一个握住他。   紧随其后叠上来的,是胖得手指根根粗壮的手。   再然后,是一只粗糙偏小一些的手,五指却如勾爪一般,牢牢地叠在上头。   四只手沉重却密不可分地叠在一处。   即便世人都不知那个难听得要命却美梦一般的称号,但他们永远都是“小石四杰”。   “好吧,你自小就有主意,”裘得索两眼含着泪,嘟囔道,“逆着你来,不知又要想什么法子折腾人……”   沈云屏心里的感动仿佛被这胖子踩了两脚:“我何时折腾过你?”   裘得索又伤心又包容地看着他。   秦嵬提醒道:“之前他耍赖,骑大马的时候让你多当了一回,你就趁他上茅房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沈楼主立时不说话了。   他缓慢地想起,谢翎也是很坏的。   江判叹口气:“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但如今眼前的事情,你别想叫我们仨抽身。”   “我便是想要你仨走,如今也不大可能了,”沈云屏苦笑道,“况且你三个都已是武功好手,单拿出一个打我,我都没法子还手……”   他本是一句调侃,却没想三乞儿知道他已无法练武,表情挨个儿地消沉下去。   好在三人并非沉溺在一种情绪里的人。   裘得索与江判将各自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四人坐在地上,四个脑袋凑在一处,将事情串讲一回。   “你在竹林遇袭,袭击你的是两股势力,能确定吗?”秦嵬问道。   裘得索斩钉截铁:“绝不会有错,我虽没你与磨盘那样的本事,但武功路数有差异这点,我还分辨得出。”   “今日袭击别院的杀手,也是两队人马。”江判静静道,“头一波与洪指头配合得当,必定是善堂内的人手,第二波来得慢些,我想,必是收到消息后才来支援,否则一开始就不会令洪指头陷入绝境。”   秦嵬慢慢道:“若能查出第二队人马是听谁操纵,或许就能知道洪指头勾结的究竟是谁。”   “他说自己与佟金玉串通一气,”裘得索冷笑,他一褪去那操心面相,就显出奸诈商人的冷酷,“岂不是都往死人头上推?止风堡的武功路数,你们谁见过?与今日闯进来的第二队杀手有几分相似?”   秦嵬拍着自己的刀鞘,慢悠悠道:“我虽没跟止风堡的人交手过,但他们绝非止风堡的人手。”   “哦?”   秦嵬讥讽道:“若能有如此多训练有素的人手,佟铁银又岂会让自己沦落到被洪指头咬死的地步?”   江判道:“据我了解,当年洪指头跌落悬崖时,佟金玉的确在场,只是回来不多时就大病。”   “我看今日佟铁银和洪指头反应,佟金玉是他二人合谋害死,”裘得索搓着胖脸,“佟铁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洪指头为何要帮他料理佟金玉?”   秦嵬冷冷道:“自然是与为屠青擦屁股一样,不得不擦。”   “佟金玉是因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裘得索低声道,“倒不无可能,佟金玉一死,佟铁银又欠下天大的人情,将他扶持起来,止风堡就与洪指头穿同一条裤子了。”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坐直了一下。   裘得索闭上嘴,像看两个亏心的人一样看着他俩。   好在江判永远是个正事当前的脾气,问道:“少爷为何不说话,难道另有想法?”   沈云屏好似躲过一劫一般,松了口气儿:“你们记不记得,今日正堂上,池静波曾说池劲晟与谢,”他顿了顿,又道,“与我爹的身上,有彼此留下的伤痕?”   秦嵬的手抬起,想要去握他的手,却在另两人的注视下中途拐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似乎有这事。”裘得索瞥他一眼,道。   沈云屏又道:“你们能让磨盘冒充瞎子的手法杀死段二,是不是因为磨盘与瞎子二人对彼此的招式十分熟悉?”   “不错。”江判轻声道,“我们三个常用这一招互相打掩护。”   秦嵬眉头一动,惊道:“你的意思是?”   沈云屏剑眉皱起,手指在地上点了点:“池劲晟与我爹既然从未交手,那伤痕必定是伪造。明剑门的剑法在江湖独树一帜,而池劲晟之所以名扬江湖,是因为他的剑法即便在明剑门,也有自己的特点,是不是?”   “不错!”江判立即道,“否则明剑门传承多年,也不至于到池劲晟手里才又重振,一个天才的剑法,与别人总有不同之处。”   裘得索已然明白:“所以他的剑法一定非常难模仿,就如咱们仨的那招一样,非要互相了解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得出来!”   “我此前并不知这细节,其实本也有些奇怪为何江湖上亲眼目睹野猪林现场的人,却能如此笃定池劲晟与我爹厮杀过,今日池静波说起,我才知道这细节。”沈云屏苦笑道。   三乞儿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许多不忍。   正堂上如此激烈的对峙,似公孙明这样为父报仇心切的孩子,都难免被卷进恨和怒的情绪之中。   而沈云屏竟还能留意到池静波这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这的确令人佩服,却也让三个朋友心如刀割。   秦嵬的声音缓下来,慢慢道:“所以当年伪造出这一痕迹的人,至少十分了解池劲晟的剑法。”   “那谢叔的刀法如何伪造?”裘得索道。   “这并不难,”沈云屏搓了搓脸,平静道,“所谓我爹的刀伤,必定是留在池劲晟身上,是不是?”   “不错。”   沈云屏冷静道:“池劲晟死得凄惨,又声誉颇高,他的尸体被抬回后,谁忍心多看?所以我爹的刀法不必伪装得有多像,能有五分就已足够,毕竟了解谢家刀法的人,本也就不太多。而我爹的尸体,很快被埋去乱葬岗,下落不明。”   想起当年在乱葬岗疯了一般寻找谢堑尸体的时候,三乞儿都不再说话。   半晌,江判才轻声道:“咱们四个的想法,如今是不是还一样?”   他们四个对视一眼,又将脑袋凑到一处,嘀咕了几句。   等再抬起时,彼此的眼里就只剩下了燃烧的火色。   裘得索正要再说,却忽然噤声,与秦嵬和江判一道看向门口。   隔了一会儿,才听得脚步声传来,在门口站定。   卫四地的声音响起:“楼主,秦大侠,公孙家的人送来吃食,另有更换的衣袍,拿不拿进来?”   听到卫四地的声音,秦沈二人均是松了口气儿。   方才别院大乱,洪指头放烟迷人视线,若非沈云屏早留后手,命卫四地带人在外埋伏,还不知还要有多少麻烦。   这会儿听卫四地声调,显然他带的这一批百灵鸟已成功撤退。   两人松了口气儿,一抬眼,却发现裘得索和江判直勾勾地盯着他俩。   “做什么?”秦嵬迟疑道。   裘得索古怪道:“他方才喊得是你两人的名字。”   秦沈二人不说话。   裘得索又道:“他为什么会对着同一间房子,喊你两人的名字?”   江判慢吞吞道:“是不是因为,他已习惯了你二人出现在同一个房间?”   若换做是旁人,秦沈二人糊弄几句也就过去了。   偏偏四个人最知道彼此德行,饭桶与磨盘粘上尾巴就是猴,自小透精透能,别想轻易打发。   秦嵬喃喃道:“我从未如此想毒哑一个人,今日便有了……”   卫四地长了张嘴,就好似天生要跟他过不去!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沈云屏一骨碌站起身,面色正经得像天要塌下来:“既已开始安排饭菜,证明公孙世家已安稳下来,必要往各处派人送饭送衣,你两个立即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你二人不在屋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裘得索与江判岂能听不出他在打发自己走,奈何这理由实在太有道理,二人不得不磨磨蹭蹭地起身。   “谢翎……”裘得索一双小眼瞥来瞪去,还想再问。   秦嵬厉声道:“你这胖子,废话好多!”   裘得索一下蹦起,哑着嗓吼道:“你话倒是不多,因为这一路说美了吧?该说的都说了,我与磨盘还没说两句呢!”   秦嵬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仰,被沈云屏扶住。   岂料江判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裘得索立即加上:“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说完,自己好似被鸡踩了脖子,“嘎”地住嘴了。   四人大眼瞪小眼地立在屋里,两个难以置信,两个想翻窗逃跑。   半晌,江判幽幽道:“是哪一版?”   “什么?”沈云屏如今已怕她说话了。   江判果然不负众望,呆呆道:“是说书的说得哪一版?”   秦沈二人异口同声道:“你胡诌什么!”   二人声调一冷静一凌厉,脸却各自不同程度地爬上一层红。   与跟朋友坦诚交代相比,更糟糕的是与看过他俩乱七八糟谣言话本的朋友坦诚交代!   江判奇怪道:“我问的是你二人在万枫庄园的遭遇,你俩说得是什么?”   裘得索从难以置信变为惊天霹雳:“你、你俩——你俩——裤子——”   “子”字尚未说完,就已被推出门外。   沈云屏仍强装着八方楼主的从容微笑,闻声嘱咐:“旁的事情,日后再说。”   秦嵬言简意赅:“再见。”   立在门口的卫四地早听到屋里不止二人说话,此刻见裘得索与江判走出来,这组合实在离奇,他不由惊讶不已。   见裘家主失魂落魄地飘出,江小统领神色凝重地一步步踩在地砖上,招呼也不敢打,让开一条道,令二人过去。   秦嵬和沈云屏的脸上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放松,就听卫四地问道:“楼主,今日热水分开抬,还是都放这屋?” 第102章 102:他等着秦嵬在他耳边,说出足够蛊惑他的话。   如果真有一桶滚烫的热水在手边,秦嵬和沈云屏一定会合伙抬起来,全都浇在卫四地堪比朽木的脑袋上!   裘得索和江判原本已走出老远,听得这句,双双脚下打跌,闪电般回头。   却见卫四地被门里二人一把薅住脖领子,被脚不沾地地拽进房门。   房门“哐啷”一声关上,正与头顶惊雷声呼应,比滚烫的热水还骇人地劈在裘家主和江小统领的头上。   眼见房门没有打开的可能,他俩在风雨中表情扭曲地走了。   只等这两道摇摆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秦嵬和沈云屏才将自己的耳朵从门板上揭下来。   卫四地犹自莫名其妙,丈二和尚一般请教:“二位这是怎么?好似做贼一般。”   二贼看着他,像一起被喂了满嘴的狗屎。   秦嵬搓了把脸,背靠在门上叹了口气:“卫小统领,秦某这一路狡诈无礼,骗诸位兄弟倒立走路、睡前喝三大碗水、练功前大唱三首小调,使得诸位脑袋充血晕了半天、跑一宿茅房、挨了沈楼主一顿臭骂,实在得罪良多。”   他忽如其来的认罪,不仅让卫四地困惑,更令沈云屏震惊。   任谁忽然发现自己手下被涮的次数和程度,远超自己预料,都会和沈楼主一样震惊。   卫四地客气道:“秦大侠何必这么说?”   秦嵬说:“因为我现在觉得你可能恨我,在报复。”   卫四地严肃道:“这一路若非秦大侠出手,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我怎会恨你?”   秦嵬又道:“那要么是你家楼主苛待你,少了月钱,将你当骡子使。”   卫四地几乎要跳起来:“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即便是秦大侠也不能如此挑拨污蔑!”   秦嵬将他上下打量,转过头来,真情实感地对沈云屏道:“那就是他恩将仇报。”   他堂而皇之地给卫小统领穿小鞋,沈云屏只觉得疲惫异常,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好一个人安静安静。   但沈云屏的第一反应却是:“你竟还知道‘恩将仇报’!”   秦嵬自己也颇觉疲倦,捞过椅子坐下,边倒茶边略有些得意道:“我从说书的那里,听过不少四个字的词。”   眼见卫四地指天画地,要证明自己绝无二心,沈云屏抬手打断,叹道:“声音小些!”   卫四地于是小声地指天画地:“天地良心,楼主,我实不知热水与恩仇有什么关系?”   沈云屏权当没听见“热水”二字,勉强端着楼主的架子,斥责道:“你一贯做事稳重小心,今日说话怎如此无遮无拦,难道不知这里并非只有我跟他?”   卫四地低下头去:“因为我来的时候,与范统领见了面,他同我说,等下进来院内,无论遇到谁都不必惊讶,也不需要警惕,如寻常行事即可。”   沈云屏一愣:“为何?”   卫四地道:“范统领说,因为对楼主来说,今日此地,应当没有外人。”   秦嵬心中一叹。   因为他已明白范遇尘说这话的原因。   老范已猜到无论秦、裘和江三人是什么身份,对沈云屏来说,都绝非一般人。   尽管磨盘因对谢翎偏心眼儿过头,而将沈云屏手下这些百灵鸟们说得像是不堪重用,但若真没些本事和脑子,是压根成不了百灵鸟的。   更别说是范遇尘这样跟在沈云屏身边十几年的人。   他亲眼瞧见楼主在这十几年间十数次的狂奔和寻找,尽管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知道沈云屏在找人。   他并不知道找的是谁,也不知道什么小石四杰,更不清楚那些如云一般的往事。   他只知道沈云屏从没有错过,而且这十几年的追寻,可能终于有了结果。   范统领对楼主的信任,已足够他不去多问。   即便全楼上下不知多少口人的命都拴在沈云屏的身上,范遇尘也不在乎。   只要这十几年追寻的结果,足够令沈云屏高兴。   那老范他们也就足够高兴了。   人世间的感情,虽常用亲情和友情划分出条条框框,又分别安置在不同位置的不同人的脑袋上,好像什么身份就要有什么样的感情。   但其实有时候,这些感情的边界时常边缘模糊,好似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儿。   秦嵬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动,无论如何,知道自己的好朋友这些年身边仍有靠谱的左右手,总会感动的。   沈云屏眉宇间浮起些许柔和笑意,微笑道:“老范人呢?”   “呃,”卫四地迟疑一下,“不久前正将我带来的人手与他带来的人手并做一队,安排做事,另要同公孙世家的人交涉。”   秦嵬听到他打的这个磕巴,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妙,警惕道:“不久前?那现在呢?”   卫四地不吭声。   沈云屏心中警铃大作:“小卫!”   卫四地老实道:“我来时与范统领商议事情,他详尽问了这一路的事情,以免后续做事时有考虑不到位的地方,又问楼主身体如何,有无受伤,饮食用药需不需要注意……”   沈云屏打断他的絮叨:“说重点。”   “我说楼主都挺好的,吃喝也如往常一样,只是洗漱可能要问一问,与小刀鬼在不在同一处。”卫四地小声说出了天雷,“范统领听完就厥过去了。”   秦嵬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平静。   他竟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已完全惊呆了,看看卫四地,又看看秦嵬,憋出一句:“秦大侠是疯了不成?事到如今,竟还笑得出来?”   “少爷,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四个待过的破房子?”秦嵬说,“当时偏屋一开始只是漏雨,咱们整日担心得够呛,后面它全塌了,咱们四个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因为心已彻底死了。”   沈云屏很不想听他说话。   因为听秦嵬说话,会在心死的时候,却还能感到怒火!   秦嵬苦笑道:“人的心死到不能再死的时候,就只能笑了。”   继而又谦虚道:“自然,我比不得少爷。”   “哦?”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道:“我虽心死,但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不似少爷,心死了,面子也一道殉了葬。”   沈云屏柔声道:“说得好!所以为了给我的面子陪葬,我只好将你存在我这里的银子一道埋进去了。”   秦嵬的脸色立时变得比得知偏屋彻底塌了的时候还要难看。   见二人开始互相摧残,卫四地自觉躲过一劫,又热心道:“楼主找范统领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方才离开时,他正被弟兄们掐着人中抢救,一时半会应当过不来。”   说完这句,才见秦沈二人同时看来。   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活剐了!   卫四地百灵鸟的本能占据上风,赶在二人挽袖子、捏拳头朝他脑袋上招呼之前,脚底生风,拉开门奔逃出去。   留下屋内两个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的武林新秀喘着粗气儿。   等秦嵬和沈云屏勉强平静下来,沈云屏撩起衣袍,屁股刚要坐下。   就见门又拉开一条缝,卫四地的脸挤在当间儿,幽幽道:“所以究竟热水要怎么抬?”   回答他的是两道杀气腾腾的视线,卫四地一声不吭地又将门合上了。   不多时,门又被敲开,送上来的却并非洗澡水,而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两盆供二人简单洗涮的水和帕子。   卫小统领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先保证爱干净的沈楼主的基本清洗需求,再用饭菜填饱二人的肚子。   毕竟人刚吃饱喝足的时候,是很难发脾气的。   秦嵬和沈云屏看着一桌饭菜,同时无奈地笑起来。   “现在好了,”秦大侠叹道,“明日出门,我绝不要第一个走出去。”   这一整日的奔波紧张松弛下来,又被眼泪和喜悦冲散,沈云屏在只剩秦嵬在身边时,才慢慢地五感回拢。   沈少爷的讲究也立时苏醒,再忍不了身上皱巴巴、又在地上坐过的衣袍,当即除掉:“这是为何?”   秦嵬幽幽道:“因为我怀疑,范统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宿蹲在门口。”   沈云屏愣了愣,剑眉皱起:“他蹲门口做什么?”   “自然是看我明天一早从哪个房间里出去,”秦嵬叹道,“如果我从别的房间出来,倒还相安无事,但如果我跟你从一个房间出来,他可能会想要要我的小命。”   沈云屏正用帕子沾了水擦着脸,听到这句,险些笑出声。   却生生忍住了,擦着手上的水珠转过头来,温声道:“那秦大侠想从哪间房门里出去?”   他因嫌弃两袖皱巴,索性挽得极高,露出两条线条紧实的白玉一般的手臂。   秦嵬眉梢眼角微动,故作深思。   等沈云屏剑眉挑起来,秦嵬才叹口气:“秦某还是愿意和沈楼主从同一间屋子里走出去。”   沈云屏绷着脸:“难道又不害怕老范蹲在外头杀你了?”   秦嵬正色道:“我方才已想明白三件事情。”   “哦?”   秦嵬道:“第一,范统领虽武功过人,却也未必能奈我何。”   “你这话千万不要让老范听到。”沈云屏叹气,“第二呢?”   秦嵬道:“第二,我若被范统领砍伤,沈楼主定要心疼,范统领绝不会那么做。”   沈云屏在他旁边落座,将他上下一打量,冷冷道:“你倒是很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一顿,又忍不住笑起来,“可有一点说得不错,我的确会心疼,所以你可不要受伤。”   秦嵬听得这句,脸上的戏谑落下几分,顿了顿,又低声道:“第三,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尤其是在今天,在下雨的夜里。”   沈云屏眼里的笑好像被烛火照得软了许多,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秦嵬的嘴唇,柔声道:“我就知道。”   “哦?”   秦嵬略发出一点声音,沈云屏的手指就自唇缝之中挤进,擦过他的舌头。   “我就知道,秦大侠的嘴虽硬得很,说出的话却总能讨我喜欢。”沈云屏的尾音里带着丁点儿钩子一般的感觉。   他的其余四根手指,拖着秦嵬的下巴,慢慢地朝自己挪。   秦嵬从善如流地倾斜身体过去,半道却被沈云屏用热帕子捂住了脸,一通乱擦。   “你身上都是血腥味儿,”沈少爷厉声道,“待会儿多泡一会儿,才准往床上躺!”   秦大侠主动上钩,却不想竟是有如此大坑在等自己,被迫享受了一回沈楼主亲自擦脸的待遇。   二人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忽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卫四地敲一敲门,老实巴交道:“楼主,撒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了一些消息。”   秦嵬如今听到卫小统领的声音就头皮发麻,装聋作哑地半个字也不应答。   沈云屏只好硬着头皮道:“进来。”   卫四地捧着托盘推门而入,他唯恐二人再用生吞活剥的眼神看他,低着头挪进来:“公孙家如今已安定大半,来别院的宾客散去小半,余下的都被安排在别院西边住下。”   这是正事,沈云屏当即道:“还有其他动静么?”   “雷夫人将洪指头关押在地牢之下,”卫四地轻声道,“齐小甲亲自看守,雷夫人与公孙明隔一个时辰便会来看一次。”   秦嵬笑道:“公孙少家主经了事儿之后,倒是愈发稳重了。”   “少家主如今十分顶用,”卫四地也露出些许笑意,“雷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西边那些宾客,都是他来应付,方才池少门主想要再审洪指头,问一些门内这些年的事情,也是与他商量的。”   秦嵬道:“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如今也算扫清芥蒂了。”   “公孙明与池静波,本该是五大派最出挑的两个小辈,”沈云屏淡淡道,“论出身,皆非你我可比,却都困在恨里十几年,白白浪费了许多。如今总算摸到了走出来的路,自然不肯耽误片刻。”   顿了顿,又道:“她与公孙明商量,倒是再好不过。”   卫四地还未询问,秦嵬就已了然:“因为公孙明做事,绝不会背着齐小甲。”   而只要齐小甲在场,池静波问了什么,洪指头又是如何回答,自然都会传进沈云屏的耳朵。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山里精怪才懂的默契。   卫四地问道:“如今洪指头已束手就擒,楼主与秦大侠若有什么想问的,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道:“我俩明面儿上已洗清冤屈,灵虎镇一案已算告一段落,再去找洪指头,又要找什么理由借口?”   “这,”卫四地想了想,“他们到现在不还觉得秦大侠与谢堑关系匪浅?”   秦嵬道:“正因如此,我才决不能去。”   卫四地一愣。   秦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庭广众之下也就罢了,地牢那种地方,我去之后洪指头若出什么事,算在谁的头上?”   “可池少门主就能去啊。”   秦嵬道:“池静波再如何,背后也有明剑门,且她父亲池劲晟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你难道不知道?即便栽赃在池静波头上,旁人也难撼动明剑门多少。”   他自嘲一笑:“我就不一样了,我孤狼一个,如今外头想必也早已传开,我与八方楼主关系不同寻常——”   卫四地叹口气:“那确实不同寻常。”   秦嵬看着他。   卫四地老实地闭上嘴。   沈云屏捏一捏鼻梁,另问道:“裘得索与江判呢?”   “二位都已返回住处,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卫四地回答,“江小统领因被陆霞称作娘家人,因此也被安排去了啸山帮那边。”   听得这二人平安返回,沈云屏舒了口气:“你端了什么进来?”   卫四地低声道:“是裘家那边儿送来的,蹲守的探子说,往江小统领那边儿也送了一份。”   秦沈二人一顿,这才同时起身,看向托盘。   见其中放着两个巴掌大的小酒壶。   秦嵬与沈云屏一人一个,将那酒壶拿起。   竟还是温好的。   冷雨之夜,以前总是吃不饱饭的饭桶,给他们三个送了温得恰到好处的好酒。   沈云屏心中颤动,半晌才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送酒的裘家仆从带了裘家主的话来,”卫四地道,“裘家主说,面就留到下次吃,但好酒却一定今天就要喝。”   因为今日本就是该痛快喝一口的日子。   因为他们四个本就一道喝过结义的酒。   只是那时被谢堑方锦打烂了四个屁股。   秦嵬与沈云屏不约而同地想起年少时偷谢堑酒喝的下场,不由笑起来。   解开酒封,甘醇的酒香登时窜出。   裘家的酒,本就不比其他名门世家的差!   二人对视一眼,笑着将手里的酒壶碰了碰,又朝西跨院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各自灌入喉中。   因为他俩知道,另一边此刻一定也有两个人,正举着同样的酒壶,边笑边喝。   无论江湖如何千变万化,无论谁与谁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但有一点是绝不会改变的。   那就是他们四个永远都是好朋友。   *   夜雨声急,风已提前将冬季的刺骨寒意刮来。   但屋内的烛火却十分温暖明亮。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秦嵬在,沈云屏总会用蜡烛将四周照得亮堂无比。   温酒入喉,填饱肚子,身心都松弛下来。   夜已深,自东跨院朝外看,又能看到公孙别院四处灯火仍在,显然把守森严。   屋内,两桶热水正冒着热气儿。   和两桶水一道被百灵鸟丢下的,还有两套崭新的衣袍。   公孙世家虽也准备了衣服,沈云屏看完却撇了撇嘴,照旧让卫四地将自己早备好的拿来。   秦嵬站在屏风后,慢悠悠地将黏在身上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衣服揭掉:“少爷何必挑剔?我瞧着公孙世家的衣服不错。”   “你套个麻袋都能夸两句不错,知道什么?”沈云屏将两套衣服分开,挑颜色深些的留给秦嵬,“你我身份,在此地本就尴尬,若穿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反倒叫人说嘴,连带着雷夫人也要挨几句闲话。”   顿了顿,又道:“况且公孙世家的衣服正气太盛,穿你身上,显得怪模怪样。”   秦嵬倒是不懂什么穿衣搭配,任由沈少爷安排,在屏风后道:“池少门主去见洪指头,难道真只会问明剑门的事情?”   “她至少也要将洪指头插在门里的眼线拔掉,”沈云屏亦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边宽衣解带,边道,“你觉得今夜洪指头那里会不会有所动静?”   秦嵬已除掉了里衣,露出结实的胸膛,纵横交错的伤疤因屏风遮挡,透进来的烛火光线略有些朦胧,而显出几分野性的力量感。   他先将金玉刀拿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比带了十几年带习惯了的沈云屏还要谨慎,好似捧着千斤重的东西一般,稳妥地放在小桌上。   这才松开发髻,五指插在发丝里,将头发向后拢:“我猜,今夜必定万事平安。”   “因为洪指头绝不会在公孙世家出事。”沈云屏见他方才摸金玉刀的样子,心中好笑,却又觉得高兴,伸手将他鬓角凌乱的发丝顺开,笑道,“是不是?”   秦嵬拽着他的手,在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自蹬掉裤子,转去屏风另一侧的浴桶:“不错,洪指头如果在公孙世家出事,意味着动手的人熟知公孙别院内部情况,那嫌疑人范围就很小了,且雷夫人把守森严,一旦失手,就彻底暴露。”   沈云屏被他咬了一口,却并不恼火:“但幕后之人必定也很难坐以待毙,所以只要等待下去,对方必定会有所行动。”   屏风另一侧响起秦嵬的声音:“届时你我只需伺机而动……嘶!”   最后显然是一声猝不及防疼到后倒吸凉气儿的动静,沈云屏一愣,一把扯掉里衣,跑了过去。   秦嵬自幼挨了各样的打骂,又受过无数的伤,对疼痛习以为常,能令他没忍住吸气儿,沈云屏自然以为是疼得厉害。   绕过屏风,果然见秦嵬已坐在了浴桶里,只是坐得笔直,微微前倾身体,一手去摸后背。   “怎么?”沈云屏面色发白,一把按住他,“哪里疼?”   话音刚落,就见秦嵬后背左肩胛骨一片淤青擦伤。   伤口应当是在混战时就地滚动造成,血水凝固,将衣服一道黏住,方才被强行撕开,这会儿又向外冒血。   “你这混账王八,”沈云屏一见到血,剑眉登时拧起,“怎不早说?”   秦嵬险些被沈云屏按进水里,又发现自己又做回了混账王八,苦笑道:“我自己都忘了,本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这位置太尴尬,我刚要靠在桶沿儿,就硌了一回,这才想起来。难道这点儿小伤也要告诉少爷?”   他后背虽也有疤,但比起前胸,已算少了太多,如今竟又多出一大片,沈云屏心里不好受,嘴上脱口道:“那是当然。”   秦嵬惊道:“我年少时摔个跟头,你都能嘲笑半晌,现在却要连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发火了?”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因为那时这身体还没卖给我,如今已是我的东西,磕着碰着,难道我不该知道?”   秦嵬让他噎了一下,却莫名升起许多羞赧。   沈楼主却来不及跟着尴尬,只按着秦嵬又查看起来,将他想往水下缩的身体掰开,像抓活鱼一样抓得坐起。   秦大侠哭笑不得,只能任由摆布。   沈云屏白皙如玉的手一寸寸地检查这“属于他的东西”,自后背转至前胸,手在秦嵬胸口那道狰狞的旧疤停顿,又向下挪去,直至没入水中。   混战中秦嵬难免有些细碎小伤,被热水泡过,本就觉得痛痒,此刻再被沈云屏的手指触碰,只觉得整片皮肤都没完没了地发麻。   秦嵬几乎已觉得沈云屏是故意在拿自己开涮,偏沈楼主一副正经严肃模样。   他那脸今日本还算争气,在正堂时没有显出半分异样,没想到方才被两个朋友搓揉一番,如今又被热水的水汽熏到,终于显出些许红色。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热水的蒸汽也捂得人发烫,沈云屏羊脂玉似的皮肤下透出同样的红来。   因方才动作太大,桶内热水溅出些许,落在他的脸上和胸口,正温吞地向下滑落。   等那只手更危险时,秦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稍用些力气,便将猝不及防的沈云屏拉得前倾过来。   沈云屏尚未开口骂人,秦嵬已凑了过去,低声道:“少爷。”   这一声里的暧昧不清,只有他两人才能知晓。   沈云屏顿了顿,眼里带着点儿笑,却并不回答。   他等着秦嵬在他耳边,说出足够蛊惑他的话。   秦嵬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呼吸洒在沈云屏的脸颊,好似比蒸汽还要烫人粘人。   紧接着,一道温热又柔软潮湿的触感擦过了沈云屏的眼尾。   那是秦嵬的舌尖儿,卷过了他睫毛上挂着的一小滴水珠。   随即,秦嵬沙哑又低沉的声音擦着耳膜响起:“云屏。”   沈云屏的眼神骤然变深,呼吸也难免停滞一瞬。   他感觉得到秦嵬正拉着他向水中而去。   山豹子成精,竟也跟水妖一样会拉人下水里去,共沉沦。 第103章 103:这会儿倒是装起讲究人了。   水热得简直不像话!   缭绕起的水汽似乎随着呼吸被吸入胸腔,那种湿漉漉的滚烫的温度于是也窜进了胸腹。   沈云屏几乎是被这种湿热的感觉冲昏了头,被秦嵬轻轻一扯,就似跟被勾魂儿一样朝前走,回过神时,人已泡在了热水里。   公孙世家与万枫庄园那位别有用心的死屠老爷不同,正经的名门大派,连浴桶的制式和大小都规规矩矩,压根没想过会有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浴桶里的情况。   所以沈云屏一进来,热水就溢出去大片,两人挤得极近,膝盖顶着膝盖。   沈云屏的脚又像自渡风城出来时那样,踩在秦嵬的脚背上。   不同于热水的体温和触感,令彼此都哆嗦了一下。   “真是心急,”沈云屏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在秦嵬的脚背上轻踩,拧揉,“若非我还想得起衣裤还未除尽,跌进来岂不是污了一桶的水。”   他说话时语气从容悠闲,好像二人不过是在热池子里涮干净。   而与沈云屏闲适的声调不同的,却是那轻踩的感觉。   那感觉正慢慢地上移,挪去不该去的地方。   秦嵬只觉自己像以为大鱼上钩,却被大鱼的力气险些拽得一道栽进去的昏头昏脑的钓客,浑身都灼热地烧起来。   但再抬眼看去,见沈云屏浑身不知何时沁出大抹暖玉般的红,便知这人的矜持从容至少有八分是装的。   他俩早非谁钓谁咬的关系,而是各咬着一头的钩,互相拉扯牵制的两个坏蛋王八。   秦嵬并不去拦沈云屏的动作,反倒伸出手去,又一副散漫模样:“少爷教训得是,秦某再也不敢了。”   他手只伸在半道,人却还靠在桶沿儿,再不朝前更进一步。   沈云屏何等人精,已猜到这爪子撂在半道是什么意思,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嵬半晌。   眼见这人分明已被撩拨得肩颈紧绷,刀锋一般的眼神似刚自熔炉里捞出,泛起大片灼烧的色泽,偏偏还一派自在模样,倚在桶沿儿一动不动。   沈云屏终于肯抬起手来,去握秦嵬摊开的手。   甫一触碰,秦嵬五指便收拢,与沈云屏十指相扣。   但动作却点到为止,表了态之后又端起秦大侠一贯跋扈乖张的架子,再不肯动了。   沈云屏直到这时才想起这位自小的脾气,他生性里就有着兽类的一面,而所有猛兽又都绝非善茬,好像自知自己有惹人喜爱的资本,故而常一面展露出蛊惑人的样子,却又非要你自己动手去顺毛。   沈云屏叹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简直比我还像个恶少爷。”   “哦?”秦嵬笑道,“我可没有大少爷们的那些讲究。”   沈云屏道:“可满江湖的大少爷,你想骂谁就骂谁。”   秦嵬一顿:“这倒是不错。”   沈云屏又道:“大少爷们的亲爹祖宗,你也一样想骂谁就骂谁。”   秦嵬思索道:“你若这么说,那也的确。”   沈云屏叹道:“大少爷们找你理论,你还想打谁就打谁。”   秦嵬严肃道:“错。”   沈云屏一挑眉,看着他。   秦嵬道:“大少爷们的亲爹老子过来,我也一样想打就打。”   沈云屏忍着笑:“这武林上下是不是只有你打不过的和不愿打的,却没有你不敢打的?”   秦嵬谦虚道:“沈楼主何必如此夸我?”   “因为沈楼主发现,”沈云屏悠悠道,“江湖上能指使得动我,还要我在这档子事上亲力亲为的,也只有秦大侠了。”   秦嵬故作奇怪:“哪档子事?我不过邀沈楼主共浴,我听说书的说,这在古代都算是风雅事。”   话音刚落,便觉自己被一股怪力向前一拉,两人交握的手未松开,秦嵬就被扯得向前倾斜。   他早有预料,另一只手当即撑在沈云屏身后的桶沿儿,稳住身形,俯下身看沈云屏。   沈云屏眼神幽深,仰着头,秦嵬脸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至下巴,再滴落在沈云屏的嘴唇上,在他的唇缝间融开。   好似启门石一般,令沈云屏张开嘴,声音低而哑地说道:“这档子事。”   继而就被追逐着掉落的水珠而来的秦嵬的嘴唇吻住,脖颈被滚烫的手掌束缚,下颌被捏开,自上而下被侵略的感觉自此而起。   年少时一道在乡野地头打滚的时候,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彼此对对方在这方面的喜好都了如指掌,而且是亲身体会。   因为这喜好本就是因对方而有的。   沈云屏喜欢连撕带咬的亲吻,像要将秦嵬撕成碎片再一块块吞吃入腹,等秦嵬感觉到疼,撕咬就会变为柔情无比的舔舐。   于是疼痛在刚传来时就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痛爽,好似打一棍又给甜枣,秦嵬哪怕再嘴硬,也时常五迷三道。   他常在沈云屏给的感觉里对自己本已有些麻木的痛感有了全新认识。   而秦嵬偏好的则总是这种攻城略地一般的亲吻,时常捏着沈云屏的下颌,迫使他嘴张得更开,且很难合拢,因为这样,秦嵬的吻就可以更深,更无法挣扎。   仰头承受的感觉与快要窒息的感觉交杂而来,被秦嵬自口腔灌入五脏六腑,冲撞着沈云屏的脑子和身体,不需多久便沉溺其中,再难思考。   沈云屏本不是个好掌控的人,却很享受秦嵬带给他的失控与欢愉,他总可以在秦嵬这里随波逐流,耽于享乐。   一个漫长而侵略性极强的吻过后,两人略分开些,胸口起伏得像要爆炸。   沈云屏已整个儿地透出红色,他脸上的毛病不知是因热气儿还是其他刺激,略有些发作起来,发丝垂下,使得脸颊更痒。   他五指将额前头发向后梳去,露出略有些涣散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嘴唇带着血色,微张着喘气儿,自饱满的唇瓣间吐出两字:“再来。”   秦嵬麦色的皮肤上一层水气,两眼里已见不到往日的散漫,像头被吊起了性子的黑豹,因被诱惑而露出的凶相毫不掩饰,犹如实质一般一寸寸地剐过沈云屏,令他战栗不已。   偏这豹子还有与猎物周旋玩弄的本事,声音已哑得够呛,却还眯着眼道:“哎,我怕少爷又说我心急。”   沈云屏抬起小腿,不轻不重地碰过。   就见“山豹子”微弓了一下身,闷哼一声。   “我可以说你心急,”沈云屏慢条斯理道,“但你也可以不改,我拿秦大侠又没什么办法,这会儿倒是装起讲究人了。”   秦嵬忍不住笑一声,旋即又掰着沈云屏的下巴与他接吻。   方才火急火燎的吻过后,秦嵬饱食餍足,慢慢地折磨起人来,吻得深而缓,手亦不大老实。   这人手上急切的把戏与嘴上慢悠悠的逗弄交织,沈云屏觉察得到这份儿勾人和撩拨,欣然接受,脖颈仰得更后,身体也贴得离秦嵬更紧。   秦嵬这磨人的吻终于肯挪开,沈云屏尚未喘口气儿,就感觉自己发痒的脸颊被秦嵬咬了咬。   虎牙带来的触感与手不同,沈云屏原本还从容搭在桶沿儿的手不由抬起,捏住了秦嵬的腰。   啃食的感觉一路下行,沈云屏喉结上下滚动,好似透露出了薄弱和渴望,随即便被咬住不放。   秦嵬只觉得自己啃咬的人喉管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却并不闪躲,反倒将头仰得更加靠后。   他的身体像弓一样绷着,脖颈这般脆弱的地方,就堂而皇之地任由秦嵬处置。   一只手按在秦嵬的后脑,好似还嫌他咬得不够狠,不够深,所以按得格外用力。   沈云屏的手虽总带着书卷气,但并非细腻无暇,反倒有些不起眼的细碎伤口和茧子,搓揉秦嵬的耳垂时,带来的感觉简直像在剐蹭他的心口。   他本是个瞎子,耳力过人,所以沈云屏的呼吸和鼻中细碎的哼声都在摩擦他的耳膜。   秦嵬已被眼前景色与触感和听觉而将玩弄猎物的想法忘在脑后,他一把拽住还在“初心不改”地跟他作威作福的沈云屏的小腿,拉到侧腰。   “一开始感觉会有些奇怪,”秦嵬强忍着各类感受,压着声在沈云屏耳边道,“忍着些。”   沈云屏睁开眼,似笑非笑道:“我难道没有做过?只是这次轮到我被做而已。”   他舒展四肢,两手随性地搭在秦嵬双肩,在他嘴上咬了一口:“快些,当我不心急么?”   最后一个字已被秦嵬吞进嘴里。   有些事太快和太慢都不行,非要不快不慢地才勾得人跟着头昏脑涨。   空间太小,所以一举一动都显得磨人。   思考的能力已然丧失,只剩下本能和忍耐。   本能是横冲直撞不管不顾,是对快乐的寻求和渴望。   忍耐却是一点点的适应。   上一次虽是让沈楼主占得先机,但秦大侠却也在经验上快人一步,折腾人很有一手。   沈云屏只恨不能在他肩膀上咬两口以作宣泄。   呼吸与磨蹭间,理智已随着热气儿一道蒸发,残留下最深层次的欲望。   唇齿碰撞间,秦嵬竟还带着最后一点儿神智,声音干哑道:“去榻上。”   浴桶太过狭小,挤得人火急火燎。   已不记得是如何翻出浴桶,挪去屏风后的小榻。   只记得烛光摇动,麦色身体上的水珠落下。   与白玉一般的身体上的水珠融到一处。   沈云屏头发已又乱了,粘连在额前脸颊,人虽已躺倒,却还拽着秦嵬一道下栽。   秦嵬撩开他脸上发丝,手指在他尚未抹药而发红的脸上摩擦,感觉得到皮肤上不自然的热,却仍不松开。   沈云屏也任由他抚摸,只轻声笑道:“很难看?”   “不,”秦嵬笑了笑,张嘴又咬了他的脸颊,然后才道,“像大雪天里的腊梅花。”   沈云屏按住他的手,叹道:“花啊雪的,就和你常说的裤腰带一样没有新意,显得俗气。我难道在你眼里很俗气?”   秦嵬知道他又在找茬,不由笑道:“你自然不是,可我是个俗气的人。”   “你若俗气,天底下应当就没有不俗气的了,”沈云屏将他的手拉到嘴边,咬着他的指节,“还有没有别的说法?”   秦嵬的眼神幽深,沈云屏颇知他的喜好,他也从不避讳,只用拇指去按沈云屏的虎牙。   半晌,他声音发哑道:“像神仙画像的脸上晕得红墨。”   沈云屏只觉这比喻简直要命,整个人似乎比刚才在热水里时还要烫,他将秦嵬的脑袋拉下,含糊道:“想必我这模样,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神仙画像……”   “你我本就不是好人,”秦嵬将他按住,抬起他的腿,“便是邪神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捏开沈云屏的嘴,再次吻上去,将余下的所有声息都吞下。   呼吸。   灼热。   短暂的疼痛与清醒转瞬即逝,接下来就是漩涡一般将人裹挟的快乐。   沈云屏卷在其中,精于算计的脑中只觉得一时暗无天日,一时浮于天际,已不记得自己喘气儿的动静有多惊人,只记得秦嵬一直看着他。   那双他年少时始终未能见过的眼睛,此刻如此痴迷又野性地看着他。   任谁被这样的视线看着,都会不可抑制地战栗和颤抖。   呼吸和颤抖交织,混乱间感到秦嵬灼热的气息,在他耳边连哄带骗地小声道:“谢翎,侧过去。”   沈云屏尤带嗔怒地咬他一口,却还是在听到这名字时抖了抖,不由自主地照着去做。   被啃食的感觉就从前身蔓延至后背,后脖处被叼着,只觉自己被放在火上烤。   让人神志不清的热持续得时间太长太久,只觉得心跳几乎已融为一道,难分难舍。   ……   蜡烛仍在烧,只是隔着一道屏风,光线有一些毛茸茸的柔和。   小榻上挤着的两人呼吸慢慢平复,秦嵬长臂一伸,自床头小桌上取下早已拿出的药膏,沾了些在掌心搓开,抹在沈云屏脸上。   沈云屏半闭着眼,哑着嗓子问道:“熊瞎子,你是不是一定要报复回来才行?”   “真是冤枉,”秦嵬听他张口就是骂,浑没有方才舒爽时的坦荡和享受,脸一抹就不认人了,不由失笑,“一来一回就是报复?”   “谁同你说那个,来回不都是你,于我都是一样,”沈云屏指着自己脖子和胸口,“我说的是这个!”   他生得白皙,又不似秦嵬这样风吹日晒地奔波,掐得略重些,身上就显出痕迹。   他的下颌脖颈均在亲吻时被秦嵬捏得发红,喉结更是被咬得一层叠一层。   胸口也是斑斑点点,后背也就是他看不到,否则必要大发脾气,觉得自己浑身没几处好地方。   秦嵬苦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上次把我折腾得不轻,否则何至于觉得我是报复你?”   他浑不在意沈云屏故作恼怒的表情,又将药膏多涂了一些在沈云屏的脖颈上,才凑近了闻一闻,喃喃道:“为何这东西非要在你身上,味道才对?”   这人说话在某方面一贯直白,沈云屏装出的不悦当即破功。   秦嵬已习惯了用手、耳朵和鼻子来接触人,所以嗅熟悉和喜欢的气味已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沈云屏闭着眼道:“秦大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秦嵬将药膏合上,放回原处,才又挤回小榻,搂着沈云屏躺着。   也许是年少时的经历所致,他俩都喜欢这样挤在狭小的地方一动不动。   “那是我技高一筹,”秦嵬道,“我不必用眼睛,就知道谁是我的‘西施’。”   沈云屏的手摸索着放在他的嘴上,奖励一般地揉搓了一下他的唇珠:“再说些更好听的哄我高兴。”   秦嵬哈哈笑起来,却并没有多说,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帮你揉揉腰?”   沈云屏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难道觉得我不中用?”   “谢少爷,你再这样挑刺,我可真不跟你玩了。”秦嵬无奈道,“我去叫热水来?”   沈云屏不由笑了:“你去叫?”   “少爷只需吹个口哨,”秦嵬也笑了,“我来隔着门同你家里的鸟们说要热水的事情,还不行?”   沈云屏瞥他一眼,算算时辰:“不急,躺会儿。明日公孙别院必定还要再忙一阵,你我身份尴尬,早早起来也没甚用处,不如多睡一会儿。”   秦嵬看出他神色间带着些许慵懒,倒也不再坚持,只搂着他问道:“感觉还行吗?”   他本意是问沈云屏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却没想沈楼主想了想,幽幽吐出四个字来:“食髓知味。”   秦嵬:“食什么?”   沈云屏转过头看着他,阴恻恻道:“意思是敲开你的骨头,吃到了你的骨髓,知道了你的味道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秦嵬感叹道:“那秦某岂不是很美味?”   沈云屏忍俊不禁,撑着侧过身来,与秦嵬面对面地躺着,拽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食髓知味”四个字。   却被秦嵬一把捏住了手:“难道每次这档子事后,我都要学四个字么?”   “你这王八,”沈云屏哭笑不得,“别将这两件事关联到一处行么?”   秦嵬攥着他的手,在他的指头和手背上搓了搓,忽然道:“怎么又擦烂了?”   沈云屏手上总会有几处破皮,因擦手太频繁且太用力,而时常在刚愈合时就又搓开。   在水中浸泡过后,破口皮肉发白,使得他的两只手看起来有些可怜。   沈云屏将五指蜷起,平淡道:“我也才发现,应当是下午在正堂时,淋了雨本就觉得难受,手也摸过不少东西,就擦得用力了些。”   “你小时候虽也好干净,却从没如此厉害,”秦嵬皱眉,“我先前几次问你,你避而不谈,难道我不能知道?”   沈云屏略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抽回。   却被秦嵬勒着腰,险些勒断气儿,不由道:“我只是觉得并不要紧。”   秦嵬在他肩上磨牙,低声道:“今日也就是磨盘和饭桶激动上头,没瞧见你这破烂手,若往后他们问起,你也不说?”   沈云屏不答。   “同我讲了,”秦嵬说,“起码我还能打个掩护,否则我就与他俩一道堵着你问。”   沈云屏惊讶道:“你这算是威胁我吗?”   秦嵬在他侧腰抓了一把:“岂敢。”   两人刚做过“食髓知味”的事情,秦嵬的声音还有着满足后的慵懒沙哑,落在沈云屏耳中,再带上这一抓,险些将他魂儿揪出来。   沈云屏两手不自觉地搓起,半晌,忽然转过头道:“你不是也同样不告诉我,你存那些钱做什么?”   秦嵬没想到沈楼主能将谈判和争论的本事用到他的头上,登时愣住。   “以饭桶的脾气,他只恨不能直接塞银子给你俩,你与磨盘虽然绝不会要,但也不是缺钱的人。”沈云屏低声道,“你却如此掉钱眼儿里,小时候虽也有些这毛病,但好歹有进有出,现在简直像个貔貅,又是为什么?”   秦嵬沉默片刻:“也没什么。”   沈云屏将头扭回去:“那我也没什么。”   见他要将这话题甩开,秦嵬无奈道:“我若说我有什么,你也会说?”   沈云屏没有答话。   秦嵬将他搂得紧了些,手伸过去,捏着沈云屏的手指,半晌才道:“我赚的钱,分作三份,一份自己花,一份拿去给饭桶和磨盘。”   “他俩?”沈云屏一愣。   “我孤狼一个,身边带不了什么人,他两个各自带着些乞儿与吃不上饭的倒霉蛋,我便将自己的钱均给他俩一些,也算是我做了一样的事。”秦嵬道,“我们三个,虽已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还能做像对我们仨小时候伸手的人一样的事。”   沈云屏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颇为自豪,一时又心酸不已,顿了顿,才道:“那还剩下一份存起来的呢?”   秦嵬道:“你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住的那个破房子吗?”   沈云屏猛然回头:“自然记得,怎么会忘?但你不是说,你并非为了置办房产?”   “因为我这样的人,不知那天就死在什么地方,房子住处对我来说,本就没有多大意义。”秦嵬叹道,“我只是想将那地方买下来,再将你以前住的那个院子买下,我并不一定会去住,但会在院子里各种一棵杏树,找人两头打点照料。”   杏树。   那是他们四个年少时常爬去附近山野间拽果子吃的树,谢翎第一次跟着爬树,爬的就是杏树。   “你种树做什么。”沈云屏的声音已有些哑了。   秦嵬笑了笑:“若有一天我死了,要还有全尸,我想埋在破屋那颗杏树下面。”   沈云屏已说不出话。   秦嵬喃喃道:“等树长得高,结了果,也会有和我们一样的孩子,爬上去摘果子。”   “那,”沈云屏咽下喉头酸苦,“另一个院子种杏树,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微微地笑了。   沈云屏却已不需要他来回答。   那棵树,自然是为了谢翎。   并非为了埋他的尸骨,毕竟秦嵬不忍他与方锦分离,但只要种在那里,每年果子成熟掉落,都会砸在地上。   年少时的谢翎,最初因爬树爬得太狼狈,常常只能捡地上的果子。   秦嵬就当自己记忆里的谢翎仍在那小院里,期待着掉下个比三乞儿手里都大的果子,好让他耀武扬威。   人的一生乱七八糟,但不知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几个你在考虑后事的时候,都要顺手安排一下的人。   哪怕你当时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云屏在榻上转过身,将秦嵬牢牢地搂住,眼泪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他哑声道:“你这笨蛋,若要什么杏树,我可以买一座山给你,让你来种。”   “那倒不必了。”秦嵬苦笑道,“我的尸体,应当只够做一棵树的肥料,做不了一座山的树的肥料……”   他话没说完,就挨了一拳,差点滚下小榻。   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漂亮,也够烦人,秦大侠自觉地闭了嘴,只拉着沈云屏的手,在他指节的伤口上吻了吻:“因为觉得有些丢人,所以才不说的。”   沈云屏将他的嘴捂住,恨恨道:“你若早说,我早就给你一拳了!”   秦嵬觉得这句绝非假话。 第104章 104: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秦大侠挨了一拳,倒也不算白挨。   毕竟他老实交代的前提,是也要沈楼主跟着老实交代。   而且他的老实交代,还让人险些流泪一场。   大多数人一旦为一件事流泪难过,就很难再嘴硬和坚持。   但沈云屏却绝非大多数人!   他两眼眼眶发红地瞪着秦嵬,脖子上的红痕和满身斑斑点点的痕迹都未消退,看起来好似吃了大亏的成精狐狸,只恨不能咬死眼前这让自己如此狼狈的男人。   秦嵬叹道:“是你要我说的,如今为何又不高兴?”   沈云屏不被他糊弄:“你存那点子钱,就是为了这事,这茬有没有跟饭桶和磨盘说过?”   “本就只是突然想到,也没个准,跟他俩说做什么?”秦嵬不以为意。   沈云屏讥讽道:“跟他俩说,好叫他俩早替我打你一顿。”   秦嵬还想说话,却见沈云屏已坐起身。   秦嵬勒着他腰的胳膊被掰开,力道简直大得吓人。   可见少爷高兴的时候是没想着给他拉开,如今少爷不高兴了,秦大侠就又见识到这让他羡慕够呛的天生神力。   以为这人是发起脾气,秦嵬不由躺着蜷起身体,大猫般缩着,顺势将沈云屏夹住,张口在他后腰咬了一口。   沈云屏立时向后弓身,短促地“嗯”了声。   他原本因难过而起的些许心烦好似被秦嵬一口咬掉,身体深处残留的尚未完全退潮的感觉却被勾得摇摇摆摆。   刚要发火,又觉那咬人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悠悠地攀爬,于是出口的怒火被掐灭得只剩下颤抖的余韵:“饿了就去啃桌上枯柴一般的点心,拿我塞什么牙缝?”   沈楼主一贯瞧不上外头的吃食,哪怕是公孙世家备的糕点,他方才也只咬了两口就一撇嘴放下。   秦嵬叹口气,声音里有十足的伤心:“好狠的心肠,才与我那样亲近过,现在一抹脸就不认人了。”   沈云屏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不由气极反笑,侧过身来。   见这人懒洋洋地窝在他背后,一手抚着他的腰,粗糙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搓揉着,半眯着眼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这身麦色的皮肤在烛火之下,竟如抹了层浅淡的蜜,黑发搭在肩膀胸口,显出一副山中野兽沐于夜色中的慵懒与风流。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瞧见他那张脸,仅剩的一点儿心烦就成了无奈。   秦嵬道:“少爷将我的秘密掏了个底儿掉,自己的秘密倒是捂得严实,又拍拍屁股要走,真是吃干抹净,不讲情面。”   沈云屏哭笑不得:“‘吃干抹净’难道是现在、今天该用的词儿吗?”   “左右你也都要耍赖皮,”秦嵬慢慢道,“就少管我用什么词儿吧。”   嘴上这么说,蜷得倒紧,但凡沈云屏动一动,他自有得是办法令他动弹不得。   沈云屏看着他,总算知道何为“一物降一物”。   他自幼便受磋磨,起先是因脸上毒疮而敏感孤僻,幸而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又在小石城知道了天底下也是有最好的朋友的。   刚知道活在世上其实乐趣不少,岂料好日子没过两天,就顷刻间埋于江湖洪流,饶是如此,也咬牙挺过来了。   十几年时光,沈云屏自问江湖上已没有能随意将他拨弄的人,故而对“相生必有相克”这道理嗤之以鼻。   如今才知道,克他的人就在他床榻上!   沈云屏恼怒异常地转过身,两手用力卡住秦嵬的脖子。   他先前在马车上也曾这么卡过一次,那次秦嵬昏迷不醒,尚不知自己险些被谢翎掐得嗝屁着凉。   今日秦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却只微微愣了愣,随即笑着舒展两臂,任由沈云屏带给他这窒息的感觉,做出了个享受一切的模样。   沈云屏咬牙切齿道:“我掐死你得了,世上就少一个似你这样轻而易举就拿捏我的王八。”   “哎,”秦嵬哑着嗓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就会变成死尸一具,再不会跟少爷做对了。你可以将我装在金棺材里,想带到什么地方,就带到什么地方。”   沈云屏瞪了他一阵儿,手却慢慢松开,十指下滑,在他胸口那道狰狞凶狠的疤上停住。   那几乎将秦嵬贯穿的疤被沈云屏擦出道道伤口的手覆盖,沈云屏感觉到伤疤下这身体的呼吸和温度,忽地长长地吐出口气儿。   他转回身,将自己两手搓了搓,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就好像忽然有了这样的毛病。起初很是严重,后来才渐有克制。”   秦嵬顿了顿:“我记得,你曾说过,险些因这过于讲究的毛病搞砸事情。”   “不错,让老楼主训了一顿,自知如此下去不行,才算改善,”沈云屏苦笑道,“只是频繁洗澡、吃用之物刷洗数遍这样的毛病虽能克制,擦手的毛病却难以根除。有急事要事时倒还好,精神集中,能一时忘记两只手,但稍有空闲,就又擦起来。”   他说的不假,秦嵬跟着他这段时间,也时常看到他擦手的动作,有时根本不过脑子。   八方楼何等地方,定已抓了不少大夫郎中来瞧病,老楼主又是何等严格,两方夹击也没能让沈大少爷改掉这习惯,显然已算是心病。   秦嵬皱起眉道:“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沈云屏并未回答这问题,只转过头看着他:“你当时在小石城外、我家租的小院内遇袭,险些丧命,还记不记得磨盘与饭桶是如何为你止血的?”   秦嵬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微微愣怔:“左不过是些破布条烂树叶,哦,好似还用了些谢叔留在家里的金疮药……已过去这么多年,我怎会记得清这些?”   “你记不清,我却忘不了!”沈云屏的笑里带着苦和叹,“用的是你们三个那条狗来了都嫌脏的破毯子!”   当年事发突然,三乞儿又都年少,磨盘和饭桶已吓傻了,熊瞎子自己则是连喘气儿都费劲,谁还记得慌乱之中用什么给他擦的身,只求短暂堵住伤口,使血不外流更多就得了。   事后两人推着板车上的一人匆匆上路,破屋里他仨积攒多年七零八碎的“财产”都没带上多少,更何况是一条破毯子?   秦嵬已然懵了:“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沈云屏自嘲道,“因为我再回小石城时,那被血浸透、硬得能靠墙根儿立着的毯子还在院里,那么大的血腥味,连其他乞丐都不要它,才能让我捡到。”   秦嵬抚他后背的手顿住。   他已不需要去问,就想得到沈云屏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这世上的聪明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自己的聪明带来的结果所折磨的经历。   这一点年少时的谢翎就已深深体会。   他从只言片语的消息里拼凑出三乞儿的去向,又从地上的痕迹和蛛丝马迹里推测出当夜熊瞎子的遭遇,立时就明白受伤的是谁,也明白这毯子上是谁的血。   哪怕是笨一些,脑袋转得慢一些,事实带来的冲击和打击就都会缓慢一些。   可谢翎并没有做一个单纯的笨孩子的机会,他曾有过,但也都随着父母朋友的离去而永远地丧失了这样的机会。   秦嵬至今仍不敢去看枫山脚下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观,而那时的谢翎却还是个孩子。   沈云屏道:“我知道那破毯子是你三个好容易从大乞丐手里夺回的家当,拽着去水缸里洗干净。可洗了半天也没洗出来,你流的血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十指交握,拇指搓弄、抠挖着指头上细碎的伤疤。   好像他还在洗那条破毯子。   秦嵬只觉这搅弄的动作,好似挖在自己心口,不由伸出一只手去,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谢翎……”   沈云屏闭了闭眼,无奈又痛苦地自喉管中挤出话来:“我忘不了留在我手上的味道!”   秦嵬只觉身上好似痉挛一样地疼起来。   方锦死前留在谢翎手上的血,和熊瞎子凝固后又在水缸里泡开的血,似千斤重担,压在谢翎的身上,将他死死地裹住。   那并非是血的气味。   那是绝望和离别的味道。   那是曾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离开自己的味道,残忍无情地将尚且年少的谢翎压垮。   但他还不能垮塌,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只能在短暂的垮塌后迅速重建,而这重建的过程里,这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其间,成了他的一部分。   沈云屏深吸口气,还要再说下去,却感觉秦嵬猛然坐起,似年少时打闹摔跤一般,将他扑倒,死死压着。   方才折腾得不轻,爽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沈云屏才逐渐感觉身上的异样,被秦嵬塌天大祸一般压下来,什么难过伤心都被挤得如隔夜饭一样吐掉,只剩骂娘:“你疯了不成?”   秦嵬苦笑的声音却响起:“你我如今,都各有各的轴脾气和残缺,是不是?”   沈云屏愣了愣,想起秦嵬那“屡教不改”的毛病,不由也苦笑起来:“真是再对没有了。”   秦嵬并不说那些医理,也不勒令沈云屏再不许擦手上的伤口。   因为他完全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   秦嵬自街头混饭到如今江湖扬名,早已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要别人按自己的喜好和对错来活。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注定要过每个人各自斑驳的一生。   就如他注定不会再成为养家糊口的寻常人一样。   自他拿起刀的那天起,就要为自己的道义而活。   所以他上恶风山,闯毒谷,因为对秦嵬来说,越与他心里的“侠”相近,他就越觉得痛快和安稳。   而能令他不顾一切地追寻这种理想的前因,是他对生死的麻木。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烙印在他魂儿上的斑驳,哪怕是谢翎、饭桶和磨盘合力,也很难抚平。   这道理套在沈云屏头上,也是一样。   谢翎失去一切,才有了如今的八方楼主沈云屏。   他过早地成长和周旋在黑白模糊的江湖之中,若没有这细腻敏感、多疑多虑的心思,早就被撕成碎片,不知死在何处。   他如今已撂不开手里这些东西,也已足够擅长搅弄人心,无论如何都很难去做一个洒脱的人。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记得沾满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么气味。   因为这是谢翎被压垮后重新长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头。   只有这样肩负着许多东西活着,他才能觉得清醒,才意识得到自己在前进。   这是在成长之中留下的斑驳,如沈云屏难以令秦嵬改变对生死的漠然一样,秦嵬也很难轻易卸下压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们都只能让对方意识到这毛病的存在,而很难将其从对方的体内拔除。   秦嵬的手自沈云屏脊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后脑勺抓了抓,哑声道:“我还活着呢,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和下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嵬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老疤上,“我的伤口早已痊愈,谢翎,你也不必再洗那条破毯子了。”   就像他也不需要去买下那两个破院子,再在里头栽两个破杏树一样。   烙在神魂上的斑驳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填平,但拴着他俩的绳子,却至少有两根是因彼此而系上,现在也终于可以由彼此亲手解开。   沈云屏因这条狰狞的伤疤里流出的血,而拼命洗出道道口子的手指,如今与这条疤交叠,好似交错而过的十几年光阴,终于有了重叠的机会。   “我知道,”沈云屏的手慢慢上移,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感觉到他眼角的湿润,手抖了一瞬,勒住秦嵬的脖子,搂在怀里,“所以我早说过,这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总该信了。”   若非活着,便不会有今日不存在的两颗杏树,和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的破毯子。   秦嵬自胸中呼出口气儿,低声道:“你以后擦手的时候,轻一点儿成不成?”   沈云屏瓮声瓮气道:“你以后做事的时候,别不把死当回事行不行?”   秦嵬苦笑道:“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许多事情,并非轻易可改。”沈云屏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平静地打断,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了。”   后半句声音虽小,却很清楚。   秦嵬心头被轻巧地拨弄一下,酸与甜夹杂不清。   “更何况,”沈云屏压着哽咽,道,“如今你喜欢什么样的毯子,多贵多难得,我都能为你买过来。”   秦嵬将脸埋在沈云屏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听到这句,不由笑起来。   他闷闷笑道:“我也从未说过活着不好。毕竟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沈楼主给我建一个镶金嵌玉的庄园,还有金子铸的链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捂住了嘴。   沈楼主阴森地看着他,秦大侠无辜地回望。   二人忽然同时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若早知这样,就绝不要你将贪财的原因说出来,”沈云屏捏住秦嵬的两片嘴唇,恼怒道,“现在我连讥讽你掉钱眼儿里都不忍心——因为你好像是因我而掉进去的!”   秦嵬将自己的嘴从他的手里抢救出来,苦笑道:“难道我就不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嘲讽几句你这瞎讲究的毛病,也不至于现在开口都觉得心虚,毕竟你这毛病,似也因我而起。”   二人指着对方,想说的埋怨都憋了回去。   他俩像小时候那样,吵完打完,都已知对方态度,却仍各自难改脾气,最终只能各退一步。   沈云屏情绪落下来,脸色却有些许不对,拉开秦嵬的手,将搭在一旁椅子上的里衣拿起。   “干什么去?”秦嵬下意识问一句。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   想起自己先前那回的感受和事后的感觉,秦嵬立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咳了一声,自个儿起身:“我去,我去。”   秦大侠披了里衣,拿出自己在街头撒泼打滚时的脸皮,学着沈云屏的模样吹了个拙劣的呼哨。   本不指望百灵鸟们能被这声呼哨唤来,却没想到再一再二的,百灵鸟们也已有了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真冒出几个狐疑的脑袋,见是秦嵬,这才过来听吩咐。   沈云屏看得肚里发笑,却还能绷住。   只等热水抬上来,二人今夜第二回洗澡,沈云屏终于明白秦嵬上回的尴尬是为了什么。   而他的尴尬比起秦嵬,只多不少!   因为秦嵬即便是和上一次的他一样扭过头去,却还有过人的耳力。   方才胡闹的时候还能追寻快乐和欲望的漩涡而双双堕落,现在却不知为何又尴尬起来。   好在秦嵬率先将自己涮干净,转去屏风后头擦身换衣。   沈云屏已将几套衣服分别放好,公孙世家拿给二人的两套也摆在一旁。   秦嵬不由笑道:“我瞧公孙家准备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好,真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不如你叫人备下的。”   “布料和裁剪均不相同,”隔着一道屏风,沈云屏的尴尬才略有消退,悠悠道,“样式也不一样,你就知道个颜色深浅,看不出也正常。”   却听秦嵬略带疑惑地“嗯”了声。   “怎么?”沈云屏问道。   秦嵬已披上里衣,拎着公孙世家送来的衣袍,自屏风后伸出来,让沈云屏看了看,道:“方才以为是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现在仔细看看,却觉得仿若不对。”   沈云屏刚才也只是随意地摸了摸,并未仔细看,这会儿定睛端详,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衣袍虽仍是公孙世家一贯的白底绣靛青色云纹的配色,但摊开来看,才瞧出袖口衣领均有改动,绣文也更繁复,比寻常弟子护卫要精致得多。   “这款式绣文,仿佛与齐小甲身上的相似。”秦嵬抖了抖衣服,皱起眉来。   沈云屏瞧见这衣服,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叹道:“不如说,是与大弟子们的相似。”   秦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公孙世家常在正盟行走的,除了公孙明外基本都是大弟子或齐小甲这样的护卫,光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不同,在正盟几乎畅通无阻。   这衣服如今递来给他,公孙世家态度已十分明确。   “如今灵虎镇一事已澄清,你也不必躲躲藏藏,但名声却已坏了,再难弥补,”沈云屏轻声道,“公孙世家虽不能做主让你重入聚贤堂,再如前些年一样被正盟奉为上宾,但至少他们自己还能表态,在公孙世家这里,你始终都有出入公孙世家与正盟的资格。”   秦嵬没有答话,只立在屏风后,将衣袍掂了掂。   若换做旁人,难免有趁机拉拢的嫌疑。   但因是公孙世家,所以秦嵬从不会如此去想。   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绝非那样的人。   公孙世家或许做过冲动的事,却从不做不道义的事。   百年基业,竟无半个污点。   沈云屏见他不答,停顿片刻,又道:“如此说,倒是雷夫人与少家主一番心意。我本遗憾你名声受损,日后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尴尬,但既有公孙世家出面,明日你穿上这套——”   “我不会穿。”秦嵬忽然道。   沈云屏一愣:“什么?”   秦嵬已将衣袍慢慢叠起,放回原处:“我并非公孙世家的人,穿这个做什么?”   沈云屏急道:“洪指头虽已被抓,但即便走流程,后续也是要过一过正盟的,届时你若去正盟,必定仍有非议,公孙世家必是考虑到这点,才以门派旗号替你挡一些闲言碎语,你难道看不出?”   秦嵬自扬名江湖后,虽未依附任何名门大派,却因正盟数次邀请,而已被视为正盟中人。   且擒恶榜本是正盟所发,他做了揭榜人,也算为正盟做事。   所以灵虎镇事发后,才会被称为“叛出正道”,打为恶徒。   如今虽已证明段二死有余辜,但秦嵬这数月以来诡异的行动和含糊不清的立场,仍难免令人议论。   他在正道已有了颇为不小的瑕疵,在黑/道更是仇人遍布,两头不讨好,以后必定更为艰难。   公孙世家此刻态度,正是为拉他一把,好让他能重回正盟白道之中。   “我自然看得出,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还在为我将来考虑。”秦嵬笑道,顿了顿,平静却清楚道,“但我早已想好,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之事,我再不会踏进正盟半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云屏却听得震惊不已。   这决定连沈云屏都未曾听说,不知这人何时想好。   沈云屏险些自水中跳起来:“你什么?”   秦嵬听出他的震撼,哈哈笑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撂下一颗霹雳弹,将沈楼主自水中炸出,自己却披好里衣,悠闲地坐在了床上擦刀。   好似还怕沈云屏没听清,他又道:“我说我不会再去正盟,我的屁股,也绝不会再坐聚贤堂的椅子。”   “你!”沈云屏急吼吼地冲去屏风后擦干身体,又拽上里衣,头发还未擦几下,就冲到床边,“你如今正是重洗名声的好时机,又在同我发什么癫?灵虎镇一事如今已查明,众人均知你并非——”   秦嵬道:“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   沈云屏的声音顿住。   他猛然想起正堂上对峙时,旁人对秦嵬回礼道歉那会儿,秦嵬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时秦嵬只摆了摆手,却不发一言。   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并非完全地坦荡磊落。   因为灵虎镇一事,虽事有突然,但也的确为他所利用。   杀段二者虽为江判,但三乞儿本就同心一体,共同谋划,合伙添柴。在秦嵬心里,他仨早已将当年“做个似谢堑那样的大侠”的誓言糟蹋光了。   “你何必如此?”沈云屏不由辩解,“段二他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秦嵬笑道:“我自然清楚,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是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   沈云屏不答。   秦嵬慢慢地擦着刀,低声道:“我接近正盟各派,本就别有私心,我虽瞧不上其中一些小人,但也自知自己并非洁白无瑕。”   沈云屏道:“世上又有几人能洁白无瑕?正盟自称‘正’,不也出过败类污点?”   秦嵬头也不抬,平淡道:“这世上若所有人都用‘别人都做,所以我便能做’来当借口,理所当然地行阴险不合规之事,岂不很没意思?”   沈云屏让他这话噎了噎,又怒又急,脱口道:“可世上并非黑白对错分明,你为何总将这严苛的标准套在自己脖子上……”   秦嵬“咔”地将刀合上,抚摸着刀鞘,沉默半晌,才抬起头看着他:“谢翎,我问你,人是不是应当不行阴暗之事?”   沈云屏道:“是,但——”   “人是不是应当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是。”   秦嵬问:“人是不是应当光明磊落?”   沈云屏已不愿回答。   他想起这一句,正是他与熊瞎子年少时,眼里谢堑方锦的模样。   也是年少二人想象中“正道大侠”应有的样子。   十几年如快刀斩过,正邪两道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西风压东风,而秦嵬心里的道理,始终都只有这一条。   每个字都不算错,每一句都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只是世人常以这句要求别人,少用这句要求自己。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沈云屏艰涩道,“但一个人想做到这些,其实很难很难。”   秦嵬笑道:“我知道,可如果知道是对的,是好的,还不去做,那我就瞧不起自己。”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抚摸,脸上带着最平静不过的笑容。   “你觉得如今正盟,谁担得起咱们心里的‘正道大侠’?”秦嵬问。   沈云屏毫不犹豫:“公孙世家!”   “不错,”秦嵬叹道,“我与你一样,瞧不起围着‘正’这字蹭名气、沾光彩的污点苍蝇,而世人皆有问心有愧的时候,我岂会不知?”   沈云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该拿如此高的要求来对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着他的掌心,像他头一次握住真刀时一样。   秦嵬道:“我问心有愧,却不愿做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我非洁白无瑕,却不想做臭不要脸地贴在‘正’字上的污点!”   所以他绝不会穿公孙世家这件百年基业下不沾半分污垢的衣袍。   所以他绝不会再立在正盟“正气浩然”的匾额之下,因为这四个字本身,本该是光辉灿烂的。   沈云屏心头震动,已不知是叹还是佩服。   有一个能说出这话的朋友,一个能如此行事的爱人,你很难不去高兴,也很难不去伤心。   沈云屏看秦嵬抚摸着金玉刀,忽然明白。   熊瞎子已对自己做了谢翎心中的大侠心满意足,而秦嵬却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道义。   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他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行阴谋诡计的人,自己却做了自己认为同样的事情,所以再不自称一句“侠”。   他依旧会为别人这样叫自己而高兴,但自己却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离这标准还有怎样的距离。   沈云屏忽觉悲从中来,一把薅住秦嵬的肩膀,想推他一把让他摔个屁股墩儿,手却顿住,良久,才伤心道:“可你本可以做名扬江湖的大侠,你一直都想做那样的人……”   秦嵬哈哈笑起来:“我不在正盟,依旧可以为做那样的人而用刀,又没有人规定,‘侠’和‘道义’就只能在正盟。”   沈云屏想骂他一句“你真是比我都别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沙哑的声音:“若非因我家——”   “谢翎,”秦嵬打断他,平静道,“我拿起刀,的确有你一家三口的原因,但这本就并非全部的原因。难道余瑛他爹不是原因?难道那些被擒恶榜上杂碎所害之人不是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自小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天底下有不平事,就要有为不平事举起拳头的人。第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些都是如此简单、如此纯粹的道理。   “你这笨蛋,”沈云屏的笑里带着几分欲哭的模样,“知不知道,世上的人,大半都要做等着别人扬拳头的那个,要当给一文钱,就等着别人搬一座金山的那个?”   秦嵬笑道:“但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总想遇到我说的那样的人?”   沈云屏叹道:“是的。”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人?”   “再喜欢不过了。”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憧憬那样的人?”   “否则何至于有如此多的话本和诗篇。”   秦嵬笑道:“所以我想做那样的人。我非大侠,却想做个‘要做大侠’的人。”   因为世上多一个要做大侠的人,就会少一个要做小人的人。   而对秦嵬来说,他心里那样的“侠”,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做到,但只要一直仰着头看着,他就会是一直追寻着“侠”的人。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所以待事情了结,无论你将来要做什么,你都绝不会来八方楼,是不是?”   秦嵬不答。   他喜爱沈云屏,又乐于承认自己的偏心,所以从不过问楼里的事情。   因为似八方楼这般做事,许多内情手段,他未必喜欢。   “我早就知道,”沈云屏苦笑道,忽然一把将秦嵬按倒,抽过被子,将两人一道裹住,又把秦嵬的脑袋抱在怀里,已不知如何是好地叫道,“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差点被他闷死,勉强挣扎出脑袋,懒洋洋道:“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做什么人,我却还有些想法。我自然是还做那个上恶风山、闯毒谷的人。”   他自然还要做那个为了一碗面,就荡平恶风山的人。   做为素未谋面的一家三口就千里追踪风雨二雄的人。   做为被毒杀的无辜之人大闹毒谷的人。   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沈云屏听得心中高兴与难过交织,却已不再跟他争论。   他只喃喃道:“也不知明日公孙少家主瞧见你没穿公孙世家送的衣服,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什么表情,”秦嵬道,“左右也不敢跟我动手。”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方才言辞间,对他与雷夫人颇为欣赏,现在又如此瞧不起!”   秦嵬悠悠道:“因为我瞧得起的,是他当得起‘正气浩然’四个字。我瞧不起的,是他是个呆瓜。”   好人和呆瓜偏偏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世上之人,真是千姿百态。   而呆瓜少家主的脸色,秦沈二人却都没空端详。   因为第二日,二人的房门就被敲响。   范统领脸色黑如锅底地将二人分别瞪了一眼,才带来消息:“洪指头要招了。” 第105章 105: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担心洪指头真被“妙手回春”了。   雨下了一宿,清晨才将将停歇。   昨夜一番胡闹,又如年少时一样挤在一处说了半宿的琐事,沈云屏睡得又深又沉。   秦嵬小时候睡觉的习惯难改,虽睡得短,但一旦睡着,就一动不动,到时辰自己会立刻睁眼,简直像是上辈子的兽性没甩干净,跟着带到了这辈子的躯壳里。   他脑袋搭在沈云屏颈窝处,胳膊横过去,正压在沈云屏胸口,将沈大少爷当做垫胳膊的好东西,全不管少爷本人被压得多喘不上气儿。   好在年少时手脚冰凉、身体发寒的问题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却又热烘烘地挤得人好似被放进炼丹炉里。   胸口压着条熊似的手臂,又被捂得满脑门汗,沈云屏梦里乱糟糟的一团。   却意外都非噩梦。   他时而梦到在田野里奔跑,又梦到年少时在火堆旁取暖,最后恍恍惚惚地,梦到小石城外小村里,爹娘租住的院子。   那院子并非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那般毫无人气儿,反倒在盛夏的日头里显得格外敞亮利落。   他瞧见那院子,就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仍走上前去,推开院门。   方锦和谢堑正蹲在地上刨坑。   夫妻俩仍穿着沈云屏记忆里常穿的衣袍,挽着袖子拿着小锄头,在院子一角头碰头地刨地。   一条圆墩墩的小狗趴在一旁滚来滚去。   这狗长得一副笨相,沈云屏从那笨劲儿里认出,正是小时候三乞儿陪他找了很久的来财。   沈云屏还想朝里再走,但门里似乎还有无形的墙,令他抬不起脚。   他只好立在门口,久久地看着爹娘的身影。   梦里一切其实都模模糊糊,但他仍能立刻知道那就是方锦谢堑。   因为这是孩子和爹娘。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锦和谢堑将坑刨好,转过头来看着他,应该是笑了。   沈云屏于是也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哭,但梦里他只觉得暖得很,只想笑。   他听到自己说:“你们在做什么?”   “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有许多废话,”谢堑指着坑说,“在刨坑。”   方锦推他一把,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方锦说:“我跟你爹准备种树。”   沈云屏看着他俩:“种什么树?”   “杏树,”方锦笑道,“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么?”   沈云屏知道,这只是因睡前秦嵬提到的话,影响了他的梦,但他听到这句时,仍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少时的夏日。   树影间隙里落下暖洋洋的光,拢在身上,四周一切都是温热的,年少的谢翎半睡半醒地趴在躺椅上,朦胧间听到爹娘小声说话拌嘴,他眼还没睁开,就在想等会儿去破屋找三乞儿要玩什么。   爹娘的身影逐渐模糊,融进暖暖的光线里。   沈云屏几乎想在这和煦的暖光里睡死过去。   一只手摸过来,干燥且温热,摸一摸他的脸,捏捏耳垂,又慢悠悠地去摸他的脖颈和喉结。   这种将他当私有物玩弄撩拨的感觉太过明显,沈云屏慢慢找回点儿意识,闭着眼不自觉地笑了。   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沈云屏哑声道:“做什么?再动就轮到我了。”   手的主人无奈道:“一大早的,少说些撩拨人的话。”   沈云屏睁开眼,奇怪道:“分明是你作怪,竟敢怪到我头上。”   他俩身体契合得厉害,一方稍有拨弄,另一方就必有反应,很难说清谁先动手。   秦嵬比沈云屏醒得早,已穿了里衣,束好发,看样子是打算外出练功,此刻却低声道:“我是听外头动静不对,要叫你起来,见你睡得沉,没忍心直接推醒。”   沈云屏原本还有几分睡意,听得这话,立即清醒过来。   侧耳听听外头,却只听得别院内鸟鸣与风声。   “天未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多出些脚步声,应当是别院内公孙世家弟子忙碌,”秦嵬轻声道,“只是不知所为何事,或许是段老爷子醒了。”   沈云屏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秦嵬的判断和听力,当即起身,洗漱穿衣。   也因此,范统领杀气腾腾地敲开门时,秦沈二人穿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是两个人模狗样的好人!   卫四地蔫头耷脑地跟在范遇尘身后,手里端着饭菜,显然是被抢先一步。   他愧疚地看着沈云屏,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跑来通风报信而自责不已。   那“我都懂”的眼神看得沈云屏头皮发麻,却硬要装作看不明白。   卫四地刚想说话,就被范遇尘一把按住了。   秦嵬早在开门前,就知道门外是谁,索性抱着刀缩在一旁,将沈楼主推出来镇场子。   只等范遇尘憋出一句“洪指头要招了”,秦嵬才猛然窜出,跟沈云屏一道惊讶道:“什么?”   范遇尘的八字眉下瞥更狠,连拉得比驴脸还要长,对秦嵬没几句好屁,对沈云屏也同样没几句好声:“方才齐小甲传信过来,清晨时洪指头忽然告诉看守的弟子,说自己有要招的事情,若正盟感兴趣,便将他两手接上,再拿些好酒来喝。”   卫四地自厨房过来,还没接到消息,闻言皱眉:“难道还真要治他不成?”   “本也不可能让他死,”沈云屏冷笑道,“他肩膀池静波那一剑如何我不清楚,但手腕是我亲手勒碎,想必哪怕不再发疼,日后也难抓握。”   秦嵬道:“池静波那剑正是地方,即便他肩膀的伤口愈合,也因伤及经脉,再不会像常人一般挥洒自如,更别提舞刀弄剑。”   范遇尘道:“正是,所以雷夫人已命人去为他诊治,将他两条手臂止血固定。”   “哦?”   “只是,”范遇尘微微一笑,“去的是毒郎中。”   四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影。   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担心洪指头真被“妙手回春”了。   秦嵬又问:“洪指头究竟招了什么?”   范遇尘狠狠地瞪着他,撸撸着脸,好似秦嵬是他天底下最大的仇人,嘴上却挤出声音:“他正在吃喝,还没继续说下去。”   “此人老奸巨猾,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卫四地厌恶道,“即便说了,谁又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这话不假,秦嵬摸了摸下巴,问道:“这老东西原本死不开口,嘴张得最大的时候,就是要死要开口的佟铁银的时候,怎会忽然改变主意?”   范遇尘也很纳闷,但见到秦嵬就不高兴,所以只“哼”一声,也不知在哼什么。   沈云屏皱着眉,转动拇指的扳指,忽然道:“昨夜都有谁去过地牢?”   范遇尘想了想:“雷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地牢查看,期间苗真也与她一起去过,询问她自奉春台到觐州这一路遇袭是否是善堂所为。池静波在公孙明的陪同下也去见过洪指头,审问了一些事情。段若锋也去了地牢,只问了情况就离开。除此之外应当就没别人了,所有出入过地牢的人都记录在册,齐小甲也绝不会记错。”   听得段若锋也去过地牢,秦沈二人同时道:“段大可有说些什么?”   这二人简直像一个鼻孔出气儿,长同一条声带,范遇尘憋了又憋,才怒道:“左不过问些需不需要聚云山庄帮忙的事情,并未与洪指头有过交谈,哼!”   “你老哼来哼去,实在不像样,”秦嵬叹道,“以往只是拉犁的牛马,如今倒是像对什么都不大满意的猪头了。”   范遇尘要跟他干架。   沈云屏拦住了:“池静波问了什么,齐小甲有没有说?”   范遇尘窝囊地咽下怒气,毕竟正事要紧:“主要是问明剑门内如今的几个管事,哪些是他的人,和以往死的蹊跷的一些老人是不是他从中作梗。”   顿了顿,又叹口气:“还问池劲晟过世前,有没有留过什么遗言,我看洪指头在明剑门这十几年,竟还有些感情,倒也被她问出不少。”   “这几人过去地牢的先后顺序是怎样的?”   范遇尘不知沈云屏问这些是为什么,但却一一道来。   这几波去过地牢的人里,所问之事都没什么问题,更别提段若锋这样根本没有问的,只立在牢笼外与看守的弟子交谈几句。   沈云屏皱起眉,总觉得其中古怪。   “如今其他人又是什么情况?”秦嵬问道。   这次无需范遇尘说,卫四地也能接上:“段贺年已醒了,喝了药,状态倒还好,已吩咐段若锋去与啸山帮道歉赔礼,商议其他补偿。留在别院里的各派现在已冷静下来,在公孙世家引领下共同议事。”   “如今江湖上关于灵虎镇一案始末已传开,当年旧案虽还有些谜团,但至少公孙老家主与谢大侠方女侠的清白总算得以洗清。”范遇尘看一眼沈云屏,低声道。   沈云屏已自昨日在正堂时的心境中脱离出来,此刻绝非放松和缅怀的时候,仍绷着弦:“还有呢?”   范遇尘没好气道:“还有?裘家主一大早吃了一笼酱肉包两碗稀饭两碟子菜,那没心肝的东西混在啸山帮帮众里,跟着去见段若锋了,临走前也吃了一笼包子,走的时候端着稀饭饭碗走的,够不够?”   沈云屏顿了下,忍俊不禁:“你究竟在置什么气?裘家主没得罪你不说,江判不也与你道过歉了?”   这茬昨天磨盘专程说过,她虽瞧不上范遇尘的脑子和武功,却也知这是跟在沈云屏身边的人,不想有太多嫌隙,免得两方尴尬。   岂料范遇尘怒火冲天:“她来别院前,将我路上干粮摸走大半,我受了一肚子气,早晨才只吃了半笼包子,她竟能吃一笼,凭什么,不是没心肝是什么?”   秦沈二人只听出他被江判阴了之后的悲愤,又不敢接腔,以免矛头一转,指向他俩。   此刻的范统领好似一挂鞭炮,谁上去点一下,就炸谁一头包。   秦嵬只好道:“原来如此,我已知道另两个消息了。”   “哦?”沈云屏急忙顺坡下驴。   秦嵬道:“第一,如今雷夫人还镇得住场子,且洪指头必定还没吃饱喝足,否则现在咱们应当已收到了要么齐小甲、要么公孙世家派人来传的消息,是不是?”   “不错,”沈云屏笑道,“第二呢?”   “第二,”秦嵬咂摸咂摸嘴,微笑道,“看来公孙世家的伙食不错,我也要一笼屉包子!”   果如秦嵬所说,公孙世家的糕点虽一般,但伙食却不错。   两笼屉酱肉包,一笼半进了秦嵬的肚子,沈云屏与卫四地分吃了剩下的半笼时,公孙世家的弟子匆匆而来。   弟子并不细说何事,只告诉范遇尘,雷夫人邀秦沈二人同往地牢一趟,其余各派也有人前去。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也不多话,略一收拾,便在公孙世家弟子引领下前往地牢。   临走前,秦嵬将昨夜公孙世家送给自己的那套衣袍拿起,一道带上。   沈云屏瞧见,只看着他,问道:“你想好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总要我亲手归还才好。”秦嵬将衣服往胳膊下头一夹,拎着刀走上前去,“我若不做这样的事,你才要问我想好了没,因为那证明我的脑袋可能是被门夹了。”   沈云屏哼笑道:“只怕别人若是知道你做这样的事,才会觉得你的脑袋被门反复夹了!”   范遇尘将人手的安排都交给卫四地,自己跟着二人一道前去地牢。   公孙别院建得颇为齐整,一应事务俱全,据传建这别院时武林颇为动荡,天下也不太平,地牢用来关押的是家中做了背信弃义、不仁不义之事的弟子。   只是公孙世家一派风气端正,这地牢自建成至今少有用到,没曾想会有在公孙明这一代时用上的机会。   好在关的并非公孙世家弟子,也不算让祖宗前辈蒙羞。   地牢在别院内东南角,秦嵬和沈云屏赶到时,外头已立着三四个其他门派的人,正与公孙明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齐小甲正跟在公孙明身后,低着头竖着耳朵听着。   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公孙明紧绷的脸有瞬间缓和,迎上来,低声道:“牢里那老畜生说要交代什么事情,却非要正盟中说得上话的人到齐,才肯开口,我娘命我将你俩也喊来。”   秦嵬与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停顿一瞬。   这话里透露出一个信息,洪指头招供是真,却并未要他二人到场,竟是雷夫人主动提出的。   这位早年一把铁枪横扫江湖的女侠,比他俩在武林里打滚的时间要长得多,思虑也颇为周全,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如今仍身份含糊的刀客和一个八方楼出身的狐狸。   如今却直言将他俩一道喊来,也不知是什么想法。   沈云屏装模作样地客气道:“既都是正盟之事,我二人不好打扰,免得惹人非议,连累公孙世家。”   “我家有什么好连累的,我娘都说没事,那一定没事。”公孙少家主颇为慷雷夫人之慨,大手一挥,“况且若非你俩,如今还未必抓住这畜生,我看谁敢说什么。等下段盟主过来,你俩跟着我,咱们一道下去。”   他身后齐小甲略点了点头,沈云屏这才放心。   这少家主人的确不错,却总冒出些傻气,有时候秦嵬和沈云屏这样的流氓和骗子,看这傻孩子单纯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心坑他太狠。   秦嵬见公孙明已不似昨日心绪难平,这才笑眯眯地将夹着的衣袍递过去。   公孙明这才瞧见秦嵬身上穿的竟不是昨日送去的衣裳,再看手里这件,登时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公孙世家一片好意,秦某心领,”秦嵬笑道,“只是公孙世家本不必为秦某这样泼皮无赖一般的小子操心,秦某也并非厚脸皮地要谁来作保的人。特地归还,以后不必再提。”   公孙明急道:“你这人,脑袋难道被门夹了?”   见秦嵬和沈云屏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更是恼怒:“我虽瞧不上这风气,但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有看门第看关系的习气,你如今虽是洗清嫌疑,但——”   秦嵬已打断他,用极轻的声音道:“但我也并非堂堂正正,是个好人。”   公孙明猛然顿住,惊讶且困惑地看着他。   听秦嵬如此说,沈云屏虽昨夜就已气恼过一回,但仍觉心头烦闷,踱步踱得远一些,权当听不清。   “你什么意思,”公孙明问道,“你难道?”   秦嵬将衣袍按在公孙明怀里,微笑道:“如今我尚需要这‘好人’的皮,才方便做事,待事情了结,我必登门拜访,将我做的事情原本告知少家主与雷夫人。”   公孙明脸上的惊诧慢慢收拢:“你既已蒙混过关,何必再来说明白?难道不怕我传出去?”   “因为人活在世上,总要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坦诚相告。也因为我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愿做个欺骗好人的人。”秦嵬平淡道,“传出去又如何?事我既已做下,就绝不后悔,若连自己做的事的后果都不敢承担,那我才是个彻底的小人。”   公孙明将他上下打量,最终接住衣袍,忽地笑起来。   “少家主何故发笑?”   公孙明笑道:“因为我至少知道,这秘密无论如何,应当都不算伤天害理。”   秦嵬摸摸下巴:“我想它应当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我也知道,”公孙明道,“这秘密即便真的说与我听,我应当仍会觉得,你还是在渡风城内让我数招,令我在阿娘面前得脸的小刀鬼。”   秦嵬一愣,还未说话,公孙明已转过身去,将衣袍递给其他小弟子,命其送回库中。   一旁沈云屏溜溜达达地回来,凑到秦嵬耳边小声道:“早同你说,实诚孩子说话,似你我这样的人是接不上茬的,现在信了吧?”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否则为何是你我同流合污、穿一条裤子?因为你我二人说话,从不会有一句落在地上。”   这俩人咬着耳朵,身后立着个一直咳嗽的范遇尘。   好在不多时,段贺年就在段若锋的陪同下走来,不至于让范统领一直咳下去。   “盟主,”公孙明上前,“我娘同池少门主等人已在地牢中等候。”   段贺年面上虽有疲惫之色,身体却已看不出多大问题,只是眼中神色沉郁,见到秦嵬与沈云屏,略点了个头,便先行走进地牢之中。   “听闻老爷子是急火攻心气晕的,脉象颇为混乱,”范遇尘小声告诉二人,“却能康复如此快,可见内力雄厚。”   地牢并不大,所以下去的数人均不带随从弟子,范遇尘留守牢外,秦嵬与沈云屏二人紧跟在公孙明身后进入地牢。   牢中收拾得十分干净,除略有些霉味儿外,竟无多少异味。   只是光线毕竟比外头昏暗,秦嵬刚走进没几步,就眯起眼来,不着痕迹地用刀点着楼梯向下。   又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   沈云屏并不回头,只带着秦嵬一步步下了台阶,这才又悄悄松开他的袖子。   秦嵬心里一笑,只在昏暗中听着沈云屏刻意加重的脚步和身上的气味,平稳地走进深处。   洪指头被关在最靠里的牢房,一夜不见,他似乎老得更厉害,眼角的皱纹加深,脸颊的肉也耷拉下来,发丝凌乱,两条手臂虽已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但仍垂着,抬不起来。   见段贺年进来,众人均抱拳打了个招呼,雷夫人轻声道:“本不想让盟主跑这一趟……”   “我本就该来的。”段贺年抬手,看着洪指头,沉声道,“你既已见过我们这帮人被你指使着走来走去,也当说些有用的事了。”   洪指头喝了两坛酒,眼中已略带醉意,闻言笑道:“不错,不错,当年我被诸位追得抱头鼠窜,如今竟也有我指使诸位的时候了。”   其余人听得心头起火,只恨不能给他一剑。   却听沈云屏微笑道:“我看他正在兴头上,喝酒总是令人高兴的,段老爷子再说下去,我只怕他会把诸位的火气当下酒菜,醉得更高兴。”   洪指头哈哈道:“你年纪轻轻,却比许多老家伙要聪明得多。”   “因为我动脑子,并不需要条条框框约束,”沈云屏掸了掸衣摆尘土,悠闲道,“你是善堂中人,当知我八方楼里手段,我有耐心,是因为楼里的手段总很对得起我的这份儿耐心。”   想起屠青临死前被扎得几针,苗真脸色微妙。   洪指头的笑落下去。   “不劳沈楼主操心,”段若锋冷冷道,“我等虽是正盟白道,却也有各自的办法。”又看向洪指头,“你当知道,若落在聚云山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还不快说!”无影派掌门恼怒道,“当年你究竟与谁勾结?”   洪指头艰难地用左手拿起酒杯,一杯酒因手的颤抖撒出去一半,他将余下的喝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只说要告诉诸位一个秘密,何曾说过是这件事?”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正要发怒。   雷夫人却心平气和:“那你要说的,究竟是何事?”   洪指头道:“当年三把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如今在什么地方,诸位难道不好奇?”   秦嵬与沈云屏悚然一惊。   他二人均以为这三把鞭子已被销毁,连沈云屏也曾打着这幌子诈过洪指头,却未曾想竟真的还在。   但转念一想,这才合理。   若非这三把鞭子都还存在于世,洪指头也不至于急于解释,而这也侧面证明,当年与洪指头勾结的人,或许并不知道三把鞭子的去向。   再看其余人,神色间均是狐疑和猜测。   却听秦嵬忽然道:“不好奇。”   洪指头眼中原本的得意猛然僵住。   “我为什么要好奇,”秦嵬笑道,“鞭子不如洪堂主,它们三个死物,一没长嘴巴,二被打了也不会说话,不似洪堂主,挨了打,嘴巴里就必定会秃噜出一些东西,我要那三把鞭子做什么?”   公孙明立即道:“不错,如今情形,有没有那鞭子都不再重要。”   洪指头淡淡道:“那如果与三把鞭子一道藏起的,还有其他东西呢?”   沈云屏眼中精光闪过:“想必与鞭子一道藏起的东西,比鞭子本身更要紧。”   “不错,”洪指头用颤抖的手夹起一片卤肉,“当年我自野猪林离开时,除了鞭子,还带走了些东西,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能保命的并非朋友和兄弟,而是利益。”   秦沈二人已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幕后之人与洪指头勾结,共同犯下当年血案,洪指头一生都在为了活命而活,他既不相信黑,也不相信白,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留下了一道保命符,为的就是自己真暴露时,作为最后的底牌。   这底牌既能令正盟对他束手无策,又能告诉那云雾之中的人一件事情——你若不捞我出去,就与我一道在坑中溺死!   “你为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段贺年厉声道,“我等如何信你?”   洪指头撂下筷子,悠闲地向后一靠,微笑道:“这很简单,我将三把鞭子,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除了我,连它们的主人也不知道竟有东西藏在那里。”   “分别是什么地方?”段贺年问道。   洪指头笑道:“盟主何必着急?时间久远,我也记不清楚,总要一个一个地想。”   不等旁人发怒,他已闭上眼,吐出一句话来:“第一把鞭子,枫山!” 第106章 106:你难道不知道,你本有个比这更精贵的马鞍?   枫山。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漫山遍野的枫树,每到叶红之季,便似火海一般燃烧。   在枫山的火海面前,屠青的万枫庄园绝称不上“万枫”二字。   但对江湖武林来说,枫山这地方却另有含义。   想到枫山,就难免想到如枫叶一般沾满血迹、通体倒刺的恨罪鞭。   如今武林,提到恨罪鞭,想到的多是当年枫山骇人的手段和凌厉的鞭法,以及因洪指头等人栽赃抹黑而留下的血腥阴影。   但将近二十年前,提到枫山和恨罪鞭,黑白两道却都要给三分薄面。   枫山山主年轻时,一把长鞭险些将天岳教教主打得魂飞魄散,黑/道少有敢在他跟前尥蹶子撒野的人,白道虽与他数次摩擦,但因枫山行事颇讲规矩,也并不撕破脸。   传闻池劲晟之前那任盟主,曾与山主大战于铜雀城外百里坡,二人原本以性命为赌注,争斗数个时辰,山主险胜,却并未要前前任盟主性命,只说打得还算痛快,便提着恨罪鞭离去。   那任盟主回来便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重开盟内议会选出池劲晟继位后不多久便离世。   自那之后,枫山在江湖上地位更是微妙,却也少有人敢得罪,若非池劲晟等人力劝、山主本人又心生归隐之意,枫山当年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许如今武林中仍有它一席之地。   而如今枫山,枫林犹存,十数年前在林中飞奔习武的一派弟子,却都已化作林中的烂泥了。   这本就是令正盟提起觉得愧疚羞耻的事情,尤其是洪指头已承认当年事另有真相之后,“枫山”两个字已足够压得稍有良心的人抬不起头。   此刻洪指头竟再提枫山,地牢中数人忍无可忍,怒火冲天:“你要么就说个明白,要么就闭上嘴等死,如此耍人玩,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洪指头似已破罐破摔,反倒又有了善堂堂主那副镇定:“我只是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说多说少,全凭我的喜好,你若觉得我是耍人,你不信即可,诸位现在就能离开。”   几人面面相觑。   秦嵬皱起眉来,看向沈云屏。   见沈云屏转动着玉扳指,眯着眼打量洪指头表情,感觉到秦嵬的视线,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清楚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你既要说,何不一直说下去,”雷夫人道,“枫山大得很,具体在什么地方?其余两鞭又在何处?”   洪指头道:“雷夫人何必着急?我说得是快还是慢,答得是多还是少,也不会让死人复活,是不是?”   众人脸色黑如锅底。   洪指头慢悠悠道:“所以诸位不必着急,年代久远,我也记不清剩下两鞭的位置,只记得其中一把,我埋在了枫山总坛的一口井旁的老树下。”   “你这畜生,为活命什么都做得出,什么都说得出,焉知不是又在做死局坑人?”苗真怒道。   见众人面带疑虑,洪指头又道:“是真是假,你们自去挖出,一看便知,若是没胆子去,瞻前顾后的,也不必怪我没交代这些事情。”   说完这句,就再不多说,气定神闲地盘着腿,当着所有人的面调理起气息来。   秦嵬冷眼看着,又看看立在角落里的毒郎中,见毒郎中眼中讥讽之色更甚,便知这人内力尚不能运转流畅,绝无自地牢逃跑的可能。   沈云屏仍盯着别人的表情看。   但他的视线却已不拘泥于洪指头一人,反倒投向地牢中来的众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洪指头再不说话,白道众人也只能先行离开。   提到枫山,段贺年等人神情均是沉重无比,出得地牢,只觉外头寒风呼啸,吹得人心头发冷。   刚抓到洪指头时的热意与追查的冲劲儿,都在这寒风中消散无踪。   唯有秦嵬和沈云屏等人表情平淡。   因为他们已被这寒风吹了十几年,若是连忍耐的能力都没有,二人早不知在哪个角落里一个要饭、一个捂着脸自生自灭了。   “此贼颇多阴谋诡计,”段若锋率先道,“咱们得商议后行动,免得又掉进他彀中。”   众人看向段贺年,又看向雷夫人。   见二人双双点头,这才立即赶去正堂议事。   苗真等人正犹豫要不要叫上秦沈二人,不成想扭脸的功夫,两人就拍拍屁股走了,连声招呼也懒得打,倒省去正盟许多尴尬。   *   “我若是正盟中人,此刻才真是尴尬得要命!”   东跨院内,四个脑袋正围着一张桌子嘀咕。   旁边还有第五个脑袋,正拿着地图往桌上摊。   说话的脑袋又肥又大,两小眼因说话讥讽而眯起,更显得狡诈奸佞,摇头道:“这姓洪的倒是有本事,一杆子把人支去枫山,这不是要心虚怕鬼的去乱葬岗么?”   “这有什么,”江判道,“本也就该去,枫山连些像样的弟子传人都没有,这血债算是不了了之,若非今日抖搂出来,山头上的冤魂还见不到仇人回去呢。”   范遇尘虽与江判不对付,但对当年的事更是不满,愤愤不平道:“若真愧疚,就该趁此次拉上几车的黄纸元宝去烧了,再请人做场大大的法事,超度亡魂。哼,否则在我看,就是心不诚,你们说,不诚心的道歉和恶心人有何差别?不遭报应都说不过去!”   范统领颇在意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按他说法,就该连夜盖个庙啊观的,年年超度祭拜,才算让当年亡魂都在地下过点好日子。   三乞儿的出身使得他们自幼信拳头比信神仙多得多,对他范统领这言论并不多感兴趣。   反倒是裘得索起先皱着眉,后来慢慢松开,嘀咕道:“你们说,我去叫人在枫山下的小村里弄个寿材铺如何?往后去枫山烧纸的人想必不少。”   “何不再找几个有些名气的道人大师,弄些护身符来,就说可挡百万煞气,”秦嵬笑道,“一枚护身符,卖一百两,我想也有人要。”   江判道:“价格别定得太低,否则像江湖骗子。”   三人其实性格里都颇有些坏劲儿,又因自幼少了许多教条规训,而显出无法无天的模样,听得范遇尘直皱眉。   “你仨真是没心没肺,死人财也要发!”范遇尘忌讳道,“快些呸几声,免得被那边儿的人听到,跟你们计较。”   江判淡淡道:“范统领何必害怕?死人就算有魂儿,也不会计较这样的小钱,他们只会想要报仇,想要雪恨!”   范遇尘愣了愣。   “我仨帮着他们割心虚之人的韭菜,他们若在天有灵,得跟着我仨一道拍着手乐呢!”裘得索嬉笑道,“范兄范兄,神仙是有大智慧的,鬼怪也非不懂善恶的,咱们只管走路做事,剩下的,交给神仙鬼怪评说!”   范遇尘咂摸咂摸嘴,喃喃道:“说得有几分道理……”   沈云屏眼见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被自己的三个朋友忽悠得逐渐找不着北,不由叹了口气。   他摊开地图,用毛笔在枫山上勾了个圈:“枫山离明剑门远得很,我知道洪指头绝不会把保命的东西留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竟会放得如此远。”   “这老畜生嘴里也不知有没有实话。”裘得索骂道。   江判道:“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如今既已说出,就足够人恶心。不去看看,心里就总惦记,去看了若跑空倒也罢了,遭了暗算,才是亏大了。”   秦嵬在地图上看了看,又伸手丈量一下枫山离公孙别院的距离,并不说话。   沈云屏将他的手挪开,移动时下意识抓着他的手指,被其余三人盯着,才反应过来,又不着痕迹地松开。   二人均是做戏装相的好手,脸上摆着无辜模样,好似不懂其他三个为何如此眼神古怪。   沈云屏从容地丢下一句惊雷来:“我倒觉得,这一次洪指头没有说谎。”   这一句说完,果然令其余三人精神集中起来。   “你如此肯定?”裘得索问道,“难道八方楼又有什么消息?”   沈云屏略一摇头:“我不过是推测,你们想,洪指头已落入公孙世家手中,逃脱无门,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活命。”江判斩钉截铁。   “不错,”沈云屏道,“所以无论他做什么,目的总不会绕过这一层去,对不对?”   裘得索接口道:“正是。但他现在心中应当也明白,不说出幕后之人,他或许还能活着,而如果说出来,才是离死不远了。”   “这句真是再对没有了,”范遇尘低声道,“他这不还惦记着自己的两条手臂恢复这茬么?用这几句话,就换了一顿好吃好喝好治疗。”   沈云屏道:“当年野猪林一事后不多久,善堂就已销声匿迹,洪指头本可以归隐江湖彻底消失,却还冒险混进白道,这足以看得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确为了活着不惜一切手段,”秦嵬开口,“但如果可以,他不仅要活着,还要滋润地活着。”   江判了然:“所以要他一辈子当阶下囚,必定让他很不是滋味。”   “不错,”沈云屏冷笑道,“况且,他不是还有最后的底牌么?”   那幕后的人,毕竟还没有到明面儿上来。   这世上所有能混出头的人,都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特质,就连佟铁银也一样,若非瞧见洪指头彻底没捞他走的机会,他也不会张嘴交代。   现在这咬牙与松口的选择,落在了洪指头的头上。   但与脑子一般的佟铁银相比,洪指头必定不会坐以待毙。   沈云屏道:“他知道自己不说反倒能活命,幕后那人必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这二人反倒成了个拉扯的局面,”范遇尘恍然,“洪指头已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且他生性多疑狡诈,不似佟铁银那般二百五,细林涧野猪林之事必定有幕后之人参与谋划,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深知此人阴毒,所以才更害怕对方是想熬死他。”   秦嵬讥讽道:“一个人若是十分了解另一个人,就难免多出许多忌惮,而一个人若是深知自己上不得台面的本性,被另一人了如指掌,则会多出恨不得他死的想法。”   “如今公孙世家把守严格,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很难有接近和谈话的机会,所以双方必定都满肚子的心思。”裘得索笑道,“哈哈,真是贼看贼,均是贼眉鼠眼。”   他讲笑话的水平还停留在四人撅着屁股被方锦谢堑暴打的时候,很难令人跟着笑。   但说得内容却正是其余人所想。   沈云屏接过范遇尘递来的热手帕,原本要使劲儿地擦手,对上秦嵬的视线,顿了顿,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咳,”沈云屏轻咳一声,“我昨夜猜测,幕后之人必定会为急着捞洪指头出去而露出破绽,如今看来,却是洪指头在逼着这同伙立刻行动,因为他已看出,雷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从自己掌心里放走了。”   “或者,”秦嵬忽然道,“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已有让他扛大包的想法,而他并不想老死在牢房里。”   江判略一点头,赞同二人想法:“这也就是说,现在洪指头交代的所有事,目的都是为了给这同伙上足够的压力,从而使得自己活命。”   沈云屏笑道:“不错。所以我断定,无论剩下两把鞭子是不是存在,这一把鞭子却一定是真货,而且必定和他说的一样,有更有价值的东西被他一起埋下了。”   “因为幕后之人一旦亲眼瞧见,必定心生慌张,”秦嵬摸着下巴,“因为谁都无法保证,洪指头接下来的两把鞭子,会不会带着更多指向他身份的证据。”   范遇尘叫道:“所以这绝非单纯的耍人,而是威胁!只是被威胁的并非你我,也不是正盟。”   “错!”沈云屏与秦嵬同时开口。   范遇尘一愣。   听江判慢慢道:“一旦正盟的人也想通这一关窍,那对正盟来说,也是一种威胁。”   “哦?”   “因为洪指头所说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幕后那位必定会率先赶过去销毁,”裘得索道,“而今日,他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所以所有人可以说都是在同一起跑线上,谁先到,谁就能拿到这东西——万一那上头直接写了幕后那位的大名呢?”   同样,幕后之人一旦想明白这一点,也必定会拼死抢夺,尽快销毁。   范遇尘当即起身:“我立刻安排离得近的百灵鸟行动,前往枫山!”   “我虽未去过枫山,却知道枫山总坛极大,水井自然也不会少,”沈云屏敲了敲桌子,“洪指头狡诈多变,并不说清楚具体是哪口井,这本就是在拖时间。”   枫山这一派早已不复存在,总坛如今更是不知什么模样,别提那些井了。   百灵鸟们再神通广大,上了山也要一寸寸地找,更别提届时正盟与幕后之人赶到,找起来更麻烦。   裘得索当即道:“我手里还有些能用的人——”   “你那些人手,虽都有些武功,却未必适合那场合。”江判道,“不如我带我手下的人一道过去,当地百灵鸟也可归我调配。”   范遇尘的八字眉皱得能夹死人,忍了又忍,才不去跟江判计较,只点明道:“你离开倒是无所谓,但若被发现出现于枫山,难免令人怀疑身份,啸山帮为你遮掩一场,说不准也要因此陷入麻烦,更别提你是个用刀的女人。”   杀死段二的,不就是个用刀的女人么?   裘得索就更不必说,如今到底是个生意人,自己的武功也只能算中上,体型又显眼,去往枫山更惹人注意。   非要是一个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人去,才更方便行事。   几人正议论,就已见秦嵬提着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屋内其余人都闭上了嘴。   因为最好的人选已在这里。   “你要去?”裘得索叫道,“你才刚摘掉头上的屎盆子,如今再去,岂不是招眼?”   秦嵬悠悠道:“我往日招眼的时候,还不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正盟的人若问起来,你要如何说?”   “我不必说,”秦嵬摸着自己的刀,“我自拿刀那日起,就是为了少说很多没用的话的。”   这句实在没人可以反驳。   因为想要试试这句话真假的人,都已败在这把刀下。   江判看着他:“你一定要去?”   “我一定要去,”秦嵬道,“我们四个,若没一人亲自在场,都很难心安。”   沈云屏将手中帕子叠起,这才站起身来:“既如此,我——”   “少爷却必须要留在公孙别院。”秦嵬笑道。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明白秦嵬的意思,也因为明白,所以才更不想说。   秦嵬却开口道:“因为离洪指头最近的地方,才是变数最大的地方。”   其余几人均是一愣,唯有沈云屏露出一丝苦笑。   “若非如此,你在确定枫山上必定埋有恨罪鞭时,就已要亲身前往了,是不是?”秦嵬道。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如今何止是我肚里蛔虫,简直就是我的五脏六腑了。”   “我难道说的不对?”秦嵬笑道。   沈云屏苦笑:“真是再对没有。”   说完这句,再看旁边。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四只眼,刀子一般在秦沈二人脸上刮来看去,好像要看看这两个套着自己朋友皮囊的人究竟是不是鬼上身。   倒是范统领,因已麻木,反倒多出几分在二人之间插嘴的从容:“此言何意?”   “过不多时,就会有大半人赶去枫山寻找,而洪指头身边却空了下来,”秦嵬道,“少爷必要坐镇此地,才好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调度人手,安排事情。”   裘得索毕竟明面儿上是生意人,江判又不好轻易露面,反倒是八方楼主沈云屏,只要还立在这里,就是个威胁,他和无孔不入的百灵鸟时刻都会令人心生警惕,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而不好出面的裘得索与江判,则是他最好的辅佐,一旦别院内真有动静,这二人必定会为沈云屏打配合。   裘得索与江判自然极快地明白这一点,同时站起身,四人围着八仙桌而立,如年少时一般,只需一个点头,就已决定了彼此的安排。   话不需要说得太多。   因为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就已明白要做的事情,和一定会做的事情!   “你,”裘得索平日里与秦嵬互骂时,恨不能骑在对方脖子上拉屎,但此刻却又忍不住反复问道,“何时出发?走哪条路去?”   “越快越好,”秦嵬道,“我抄近路去,沿途看情况落脚休息,几位在那边儿的人手最好都知会一声,中途我若换马也方便。”   “这还不好说?”裘得索一撩衣袍,拖着瘸腿匆匆而去,还不忘回头嘱咐,“叫谢翎找人备些厚实衣服,我瞧着要冷下去,天气不好,别给你这瞎子冻出个好歹……”   范遇尘也不再计较与这三位的“恩仇”,听完秦嵬选的路,一抱拳,低声道:“放心,必叫家里的兄弟姐妹们警醒起来,不会出岔子。”   言罢,跟着裘得索一道出门去。   只等二人离开,江判才拎着刀,慢腾腾地挪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   她一贯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放心。”   “我自然放心。”秦嵬笑道。   江判道:“你放什么心?”   “你的刀出鞘,我放心。”秦嵬道。   江判道:“若有麻烦,杀了再说?”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就已微笑道:“自然是杀了再说,只要咱们都活着,所有的麻烦,我都摆得平。”   “知道了。”江判点点头,“所以我也很放心。”   她并不过多嘱咐。   刀客之间的嘱咐,总显得有些多余。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秦嵬和沈云屏。   秦嵬尚未离开,就已忽觉许多不舍,又有许多难以开口,半晌才道:“云屏——”   却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了手。   两只手无声地握了片刻,才听沈云屏道:“穿件厚实的氅衣。”   秦嵬笑了笑:“全凭楼主做主。”   沈云屏看他一眼,冷冷道:“我倒真希望,我能将你的主全都做了。”   秦嵬并不答话。   “但若真是如此,”沈云屏的神色又缓和下来,苦笑道,“你也不是你了,我也绝不是我了。”   秦嵬好像被他这一句温柔地砍了一下。   以往的潇洒与光棍儿,此刻都恍惚地变得单薄下去,才知往日说走就走的无情,只因还没碰到有情的时候。   秦大侠被沈楼主轻易地拽去屋内,套了件此前他绝不会穿的厚得似城墙般的氅衣,又揣上沈楼主给塞的擦刀布与磨刀石若干。   将金玉小刀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了,贴着心口放好,秦嵬才拎着刀走出门去。   正盟的人尚在正堂议事,谁也没料到秦嵬行动如此之快。   公孙世家守门的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卫四地已选了一匹好马,又备上干粮与水,牵到门口等候。   秦嵬并不在乎惊动旁人,只笑道:“天冷得很,风擦得你脸又犯毛病,等下又要怪在我头上。”   “我难道就是个只会怪罪你的人?”沈云屏一路并不多话,听到这句,不由剑眉倒竖,装出恼怒模样。   秦嵬不接这话,接过马缰,感叹一声:“真是匹好马。”   又拍拍马鞍:“这趟回来,我也要换个与这个一样精贵舒服的马鞍。”   沈云屏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你难道不知道,你本有个比这更精贵的马鞍?”   秦嵬一愣。   随即猛然想起什么,惊愕地看着沈云屏。   二人对视良久,秦大侠才自牙缝中挤出一句:“难道?”   沈云屏看着他,像看着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笨蛋。 第107章 107:因为我已有金财神了,是不是?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而最好笑的事情,则是当你在做笨蛋的事情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大坏蛋!   秦大笨蛋犹记得自己是如何扛着那沉甸甸金灿灿的金马鞍,大摇大摆地走出八方楼的大门的。   他当年第一次登楼,没问出想要的消息,本是气恼烦闷,但一眼瞧见架子上这金马鞍,心情顿时峰回路转,二话不说,抓起就走。   那时秦大侠还在边走边想,这姓沈的倒是个实诚人,不搞那些笔墨纸砚一类他看不懂还文绉绉的东西,就摆着个金疙瘩在家里,岂不是正方便他拿走?简直是大礼一般。   这玩意儿合该他秦嵬得着!   至于姓沈的如何咬碎牙齿如何气晕过去,秦嵬当时并不关心。   因为他还要操心如何将无人敢收的金马鞍拆开,一点点卖出去。   他拆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功夫。   他到现在还记得!   沈云屏立在一旁,眼见秦嵬本就不算白的脸色愈发黑下去,他自己的脸色却逐渐红润起来。   任谁发现自己在数年前险些气晕的感觉,转去了气晕自己的人的头上时,脸色都会好起来。   二人沉默地对视半晌,秦嵬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先前你曾说过,那马鞍子囫囵个儿地才更值钱,究竟能值多少钱?”   沈云屏看着他:“你真要知道?”   “我已因不知道而做了笨蛋才做的事情,”秦嵬苦笑道,“难道还要继续不知道下去?”   沈云屏叹道:“我只是害怕你知道。”   “怕什么?”   沈云屏:“怕你将肠子悔青,大腿掐紫,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秦嵬感叹道:“少爷到底舍不得我难过。”   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尽管之前这十数年里的沈楼主他并不熟悉,但谢翎是什么样的人他却一清二楚。   那是个你踹我一脚,我就要把你狗腿拧下来的臭脾气少爷!   偏沈云屏说完这句,又不继续说下去了。   好像他真不在意秦嵬到底知不知道。   秦嵬开始苦笑。   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的目的都已达到了——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那马鞍到底值多少钱,他都注定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了!   见秦嵬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一层,表情也少有的变得优柔寡断起来,沈云屏绷不住,哈哈大笑。   他一只手摸上秦嵬的脸,指头勾着对方的下巴,朝自己方向勾去。   秦嵬不需他多撩拨,就已福至心灵地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   沈云屏趴在他耳旁,吐出一个数来。   本以为秦大侠要狠狠地失魂落魄一回,岂料说完,却见秦嵬神色如常,点了个头,就要去踩马磴子上马。   只是脚踩上去三回,又撤下三回。   沈云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不要上马,难道还要我扶你上去?”   秦嵬按着马鞍沉默半晌,忽然长叹道:“我常听人说,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有很想忘记的事情。”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憋着笑:“哦?”   “有人觉得是自己第一次杀人的事情,”秦嵬道,“有人觉得是自己第一次差点被人杀死的事情,还有人觉得是自己因疼痛或饥饿而生不如死的事情。”   他看着手里的刀,道:“这几样我都有,那感觉也的确令人不爽,但我却不觉得想要忘记,毕竟我已忍受过,它在我这里,就再不是一件难事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应当没什么想忘记的事情,毕竟自小耐摔耐打,若不没心没肺,怎会活到今日?”   沈云屏愣了愣,心中忽而有些酸楚。   二人这十几年里的缺失,已注定了他无法陪伴秦嵬跨过这一道道本该十分痛苦的经历。   沈云屏难免难过。   刚开始难过,对自己拿金马鞍逗弄熊瞎子的事觉得后悔,就听秦嵬喃喃道:“但今天就有了!”   沈云屏:“……”   秦嵬感叹道:“我真恨不能你给我脑袋上一拳,好叫我这辈子都想不起这茬!”   他语气真诚无比,好像这辈子最真挚的后悔和懊恼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沈云屏心中的难过瞬间收回,挽起袖子露出拳头,微笑道:“这有何难?快将你这掉钱眼儿里的脑袋伸来,我保证将前尘过往,全都打出你的脑袋!”   后半截说得已有些咬牙切齿。   二人在马旁险些扭打起来,秦嵬保住自己的脑袋,借着巧劲儿将沈云屏拳头按下,忽又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楼主何必怪我,我的确后悔得够呛。”   “你这钱串子自然后悔,”沈云屏奚落道,“错失好大一笔钱,今晚你梦里都要是那金马鞍!”   秦嵬道:“我即便是做梦,八成也是梦到沈少爷扛着金马鞍,不会单是那如今不知七零八落到什么地方的马鞍子。”   他后半截话里满是肉疼,沈云屏想笑:“梦到我再送你个囫囵个儿的,你好拿去卖个高价,补回来?”   秦嵬道:“我若早知那是你送我的,我根本就不会卖掉它。价值千金也好,一文不值也好,都是我的。”   沈云屏心中原本想要的报复和将这人一顿胖揍的打算,因这一句话飞去九霄云外。   他险些忘了,秦嵬或许是个笨蛋,却一定有招他喜欢的嘴。   “我知道,”沈云屏温声道,“但你要再说下去,我就真舍不得让你走了。”   秦嵬笑起来,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又怎么了?”沈云屏问。   秦嵬喃喃道:“但那毕竟也是价值千金啊!”   “……”沈云屏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秦嵬和马差点一起摔倒。   “你等着,”沈云屏咬着牙道,“我日后一定淘换个更厉害的金马鞍,挂在房梁上,让你只能仰着脖子看,却摸不了一下!”   秦嵬领教了枕边人凶悍的力道和折磨人的手段,这才肯翻身上马。   还不忘问道:“少爷,你何必总跟马鞍较劲儿?”   他并不记得当年谢翎的誓言,沈云屏并不奇怪。   这人总是将自己发过的誓看得比性命要紧,却又对旁人的誓言不多在意。   沈云屏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道:“因为我曾许诺过,要送你最好的马,最好的马鞍,和最好的刀。”   秦嵬怅然道:“我已不大记得了。”   “可我还记得,”沈云屏笑道,“我一辈子不会忘。”   那誓言无论是多少年,无论二人已是什么关系,都不会改变。   秦嵬瞧着沈云屏,沈云屏一身象牙白色锦袍,从这角度看下去,显出几分执拗与孩子气。   这两样本就是秦嵬觉得,谢翎身上会有的东西。   他不由伸出手去,摸一摸沈云屏的脸颊,放缓了声音道:“那我就只有一句话要说了。”   “哦?”   秦嵬真诚无比:“那玩意儿真的很硌屁股,实不是拿来用的。”   沈云屏差点将他从马上拖下来。   却听得远处传来交谈与快步走路之声,沈云屏尚未看见,秦嵬耳朵已动了动,低声道:“应当是正盟那边儿讨论出了结果,想必不多时,便要派人去枫山了。”   “今日在场的门派,应当都会有人前去,但为首的不过还是那几个,”沈云屏淡淡道,“老范已安排下去,沿途百灵鸟会将情况随时告知你,且离得近的人手应当已准备上山搜查,若是找到,你不必逗留,立即返回。”   秦嵬却道:“我本就不是为了那鞭子去的。”   沈云屏一愣,随即明了:“你——”   秦嵬弯下腰,俯在沈云屏耳边说了几句。   沈云屏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落下,面色发沉,嘴唇抿起,只等秦嵬说完,才沉声道:“你真这么想?”   “我与他们接触的次数和距离,远比你多得多也近得多,”秦嵬叹道,“若我猜错,也没什么损失,无非是用我的小心眼儿去——”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云屏打断,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了,百灵鸟那边我自会安排。”   秦嵬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几句,再打我一顿。”   沈云屏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我若管得住你,你现在应当跟‘心肝儿’一样,吊在我身上说好话。”   这句说完,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沈云屏道:“你既已有成算,我何必画蛇添足。只一点!”   他未说完,秦嵬就已道:“我必定囫囵个儿地回来!”   沈云屏叹一口气,又拉过秦嵬,与他低声嘱咐几句。   话说完,忽然侧过头来,在他唇角吻了吻。   而几乎同时,秦嵬就已抬起手,拉着氅衣,将二人遮挡起来。   反倒是沈云屏的袖子慢了半拍,一道被遮挡个严实!   沈云屏亲完,惊讶地看着秦嵬,不由笑道:“秦大侠倒好像早等着我亲你!”   秦嵬舔了舔嘴角,笑道:“因为我知道沈楼主舍不得我,所以无论何时,我都等着这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   “走了,”秦嵬在马背上坐直身体,轻笑道,“你家里那些鸟若真好用,或许会替我日日传声回来。”   沈云屏懒得计较他的这点儿调侃,只道:“你若真能日日传声回来,我或许会淘换个金马具送你。”   秦嵬叹道:“少爷,我已非孩子了。”   沈云屏挑眉。   “我已不稀罕什么金马具,”秦嵬抬起手,手里的马鞭轻巧地勾了下沈云屏的耳朵,“因为我已有金财神了,是不是?”   他这话说完,不等沈云屏发怒,已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沈云屏不由朝前走了两步,才立稳,抬头瞧一眼日头,脸上各类情绪收拢,慢慢地转着扳指,思索起来。   远远立着的范遇尘终于走来,低声道:“消息已下发出去,我怕那边儿人太散,已命小卫跟上,沿途必不会出事。”   “再追发一道命令,”沈云屏看着自己的手,“上山的人手分作两批,一批去找洪指头所说的鞭子,另一批提前上山埋伏起来,非秦嵬需要,不得出来。”   范遇尘听出这安排另有蹊跷,却并不多问:“知道了,这就派人去传。”   刚要走开,沈云屏又道:“另外,他沿途何处落脚,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一报来。”   范遇尘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半晌,还是憋出一句:“也不知秦嵬若知道你如此监管他行踪,是什么反应。”   沈云屏轻描淡写道:“他本就知我是什么人,我若不这么做,他才要抓心挠肺了。”   范统领再次意识到,自己就多余搭理这两人!   还要再奚落两句,却见沈云屏剑眉皱起,神色间有些沉重,不由将嘲讽咽下,转而道:“方才来时,正盟议会已结束,我见公孙少家主行色匆匆,想必是也要前往枫山了。”   秦嵬策马而去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沈云屏这才转回身,朝公孙别院内走去:“老铁匠看来也要跟着走了。”   “哦?”   “雷夫人与段贺年虽都上过枫山,知道总坛大概位置,但却并非对四处都很熟悉,”沈云屏道,“老铁匠却不一样,他虽已十几年没回去,但毕竟出身枫山,到了山上,顺藤摸瓜地也会想起许多,他必定是要跟着的。”   范遇尘赞同:“我会嘱咐齐小甲,要他多看着些。”   “不必同他多说,他做得已足够多,也足够好,何必再让他周旋在公孙世家与八方楼之间为难。”沈云屏叹道,“与朋友兄弟耍心眼儿,毕竟是不好受的。”   范遇尘道:“我总要嘱咐一声齐小甲,老铁匠路上若是想到总坛那些井的位置,就都告知秦嵬和往枫山去的人手。”   “你以为,咱们真能抢得先机?”沈云屏悠悠道。   *   “你真当你能抢个先手不成?”   秦嵬拉紧马缰,堪堪停下。   马蹄扬起,嘶鸣阵阵,险些从拦路之人的头上跨过去。   那人却一动不动,好似这马不存在,马背上驮着的人手里的长刀,也没什么好令人害怕一般。   秦嵬看清面前这人,不由苦笑道:“您一把年纪,不在热乎的房子里待着,吃好的喝好的,跑出来吹什么冷风?”   那人声音嘶哑苍老,因宿醉一宿,声音像三百只鸭子在一齐张嘴:“因为我特地赶来瞧瞧,是哪个傻子跑去山头上吃风?”   “便是我这个傻子又如何?”秦嵬翻身下马,刀却并不出鞘,反倒笑着抱了抱拳,“我这傻子自愿去吃风,也不碍着您什么事儿吧?”   那人冷笑道:“可我却不想教出个吃冷风的傻子徒弟!”   秦嵬见自己的马屁没拍响亮,只好道:“师父,您老人家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年怎么说?”   “当年在山上吃不饱的时候,”秦嵬道,“你对我仨说:‘滚滚滚,谁养得起你们三个饿死鬼投胎的东西,饿了就朝西北张嘴,吃风里的沙子垫肚子!’”   那人顿了顿,立即决定将这个话题绕过去。   他不耐烦道:“那善堂的臭狗屎将所有人支去枫山,你难道真要去山上四处乱挖?”   秦嵬惊讶道:“您老人家竟也会关心这些事儿了?”   “闲话少说,”那人道,“如今正盟已调动起来,我看马上就要奔去枫山,你便是提前赶到刨土,刨一半儿人家就看到了,届时要如何解释?还不如留在此地,免得多事。”   他说话时语气虽难听得要命,最后一句却又带出点儿关心来。   秦嵬等他说完,才笑道:“谁说我一定要去刨土?”   那人一愣。   秦嵬已凑到跟前儿,轻言几句。   那人脸上变颜变色,忽地反手一巴掌,被早有预料的秦嵬猫腰躲过。   “你自小就一肚子坏水儿,更不拿自个儿的命当命,我也懒得管你,想不到十几年江湖磋磨,竟还这个狗屎样子!”那人骂道,“那姓沈的小子是什么人?心眼儿多得比夏日头烂肉上的苍蝇都多,你如此信他,难道还真……咳!”   那人颇有些年纪,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秦嵬躲过一招“大鸟展翅”,又自动略掉后半截话,见师父两眼瞪得铜铃大小,是真动了脾气。   不知为何,秦嵬这辈子颇没有什么长辈亲缘,爹娘早死,有记忆起就在街头要饭,好容易有谢堑方锦两人照拂一二,结果这两人也双双离世。   兜兜转转活到这岁数上,竟只剩下眼前这老师父一个“长辈”。   秦嵬心头温热,却有些惊奇:“那两个难道没同你说?”   “说什么?”那人怒气冲冲,“哪得闲说得上?”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那人冷冷道:“有屁就放。”   秦大侠叹一口气儿,只好又凑到那人耳边。   那人起先皱起眉,随后忽然站直身体,嘴唇略有些颤抖,双手背在身后,原地走了个来回,才堪堪停住。   “他真的是?”那人转过头来,看向秦嵬。   秦嵬并不多言,只略点了个头。   那人喃喃道:“不错,不错,年纪对得上,行事……比他爹娘是不大相同,但毕竟是那样的经历……”   他猛然顿住,一把拽住秦嵬,低声道:“绝不会错?”   “绝不会错。”秦嵬看着他,苦笑道,“您当知道,我绝不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儿,心中感叹万千。   却忽然又一变脸,不等秦嵬反应,已叫道:“那你小子岂不是跟谢——”   秦嵬挣开他的手,翻身上马,埋头狂奔。   饶是如此,这一串动作间,已挨了那人三四巴掌,均抽在后背。   “你这小子,”那人吼道,“真是疯了!”   但想了想,忽然又哈哈笑起来。   秦嵬已奔出去数丈远,仍听得到那人狂笑道:“天底下的怪事巧事,活一辈子也想不完,当年我跟他爹……”   秦嵬已听不到后半句,只扭头道:“师父可别忘了,您得替我盯紧了!”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就自后头砸来,秦嵬猫腰躲过,哈哈笑着策马奔走,全然不管身后那人乱七八糟的叫骂。   “老头子,”秦嵬叫道,“脾气还是那么臭!好在今日少爷叫我穿了厚氅衣,就算将你那老爪子拍得发麻,我也不疼!”   脾气还是那么臭的老头子已不见踪影。   道上唯有秦嵬一人一马,疾驰而行。   冷风刺骨,吹得人鼻头发疼。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前,快马正将背上的人载进小村之中。   村口一老太太正在寒风中慢吞吞地走。   刀客正骑马踱至她身旁,见这老太太仍不疾不徐地走,不由笑道:“老人家,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老太太道:“家里儿子儿媳已备下饭菜,只等我回去吃呢!”   “家里的饭多不多?”刀客问道,“家里的菜少不少?”   “不多不少,”那老太看他一眼,“正够我仨吃完,再匀出一碗来。”   刀客道:“我正发愁何处歇脚,何不将那多出的一碗饭交给我来吃?”   老太却不说话,只看着他。   刀客的表情有片刻纠结,但仍从怀里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那老太太捏着铜钱喜笑颜开,忙引着客人往家中去。   老太太的家已改做一间不大不小的村店,坐落在村子不起眼的角落,正是饭点,灶上果然炖着饭,炊烟升起。   两扇木门一推开,刀客刚走进去,那弓着身的老太太立即将门合上。   再转身时,身板已直起,拿掉脑袋上裹着的头巾,擦了擦脸,再开口时,已是个男人的嗓音:“秦大侠来得好快,如何发现我是百灵鸟的?”   秦嵬指着那男人的鞋子,笑道:“一个村里的老太,怎么会有如此干净的布鞋?”   那男人低头,不由惭愧道:“准备匆忙,倒是没留意。范统领说得果然不错,您真是狡诈……聪慧过人!   秦嵬权当没听出范遇尘的臭骂,只边抬脚朝店内走,边问道:“你家楼主,难道就没话带给我?”   “自然有,”那男人想了想,“楼主交代,房钱照付,一分您都不能少。”   秦嵬:“……”   好狠的心肠! 第108章 108:人的一生,如日如月。   这世上能让秦嵬苦笑着掏钱的人不多,沈云屏偏偏是其中一个!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从秦嵬手中拿过一块碎银,解释道:“咱们本不好收秦大侠的银子,实在是楼主专程嘱咐,他还说……”   他声音愈发地小,秦嵬却已不必他说下去:“他是不是还说,要你将我的反应全都记下来,上报给他?”   那百灵鸟点头如捣蒜:“简直一字不差,您如何知道他是这般说的?”   “我并不知他如何说,”秦嵬慢慢道,“我只知道,他待在公孙别院,一定很无聊。”   百灵鸟持续不断地点头。   秦嵬叹道:“而他无聊的时候,就总会拿我逗闷子,哪怕我现在不在他身边。”   百灵鸟不点头了。   因为他发现这话里实在有些古怪的味道。   “你告诉他,”秦嵬道,“秦某为了这一块碎银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发誓再不跟他拧着干了。”   百灵鸟苦笑起来。   秦嵬问:“又怎么?”   “楼主说,”百灵鸟道,“您一定会神情淡定地胡诌,要我把您的话当放屁。”   秦嵬的聋病适时发作,好似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兀自道:“别院那边情况如何?”   百灵鸟也很有眼色地不再提别的,只道:“秦大侠前脚离开,别院内各派也已有人上路。如今事情闹得太大,黑白两道消息混杂,为避免节外生枝,前往枫山的这一行人均轻车简从。”   说罢,递来张小纸条,上书目前奔向枫山之人姓名。   院内虽有光亮,但毕竟昏暗,秦嵬眯眼看了看,不动声色将字条收拢,等下带进屋内再在烛火下看。   百灵鸟继续道:“您离开公孙别院的消息已经传开,楼主吩咐不必遮掩,但凡有人问起,直言您已前去枫山,只为您沿途行踪做些模糊,令人无法追踪即可。”   秦嵬笑道:“我早知道,沈楼主做事不必我来操心。”   “这一路八方楼并非均有可靠的落脚点,但裘家与江小统领已将双方可用的人手和地点汇总,届时百灵鸟们会借由这些人手渠道,随时与秦大侠联络。”百灵鸟又道。   秦嵬略点头。   二人已行至村店客房。   烛灯已提前点燃,自窗内透出暖光。   火盆也烧得暖和,甫一进门,便觉屋中亮堂温暖,铺盖也均是新换,一瞧就知道是谁吩咐的。   “洪指头暂时还没什么动静,捉月城与别院都算风平浪静,若有消息,随时派人告知您。”那百灵鸟道,“灶上已在煮饭,有面有酒,等下便端来。因怕点香惹人怀疑,所以楼主便只要换了新被褥。”   “有吃有喝就已很不错,”秦嵬感叹道,“我以往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在路上享受的时候。”   那百灵鸟正要说话,打扮成店伙计的另一探子进来递了几句消息:“公孙明与苗真等人带着老铁匠同行,楼内人手会沿途借机将前进路线告知,若等下有消息过来,也一并拿给您。”   秦嵬一点头,不再多言。   两个百灵鸟退下,他才又将字条看一遍,放在烛火上点了,坐在桌旁细细地擦起刀来。   秦嵬的面吃到第二碗时,自别院奔出的一队人马的行踪已化作新一张字条,被递到秦嵬手中。   他将字条抻开,一眼扫过,皱起眉来:“只这些人?”   “最靠前的就只有这批。”送信的百灵鸟道。   秦嵬问:“自别院出来时,段若锋还在其间,为何掉队?”   那百灵鸟道:“段大公子本已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段老爷子病有不好,又返回询问,因此慢了一些,不过现在也已在路上,只是与公孙少家主等人差了些距离。”   另一百灵鸟解释:“段家不比公孙世家,咱们的人一向难以靠近,因此段家行踪的消息也不那么及时。”   秦嵬听明白了,公孙世家那边再怎么说还有个齐小甲,但段家却不同。   尽管沈云屏时常摆出胸有成竹、黑白两道尽在掌控的从容姿态,但其实多少是有些虚张声势的,正盟毕竟不是好插手的地方,段家更是铁桶一块。   但这已足够了。   百灵鸟将消息告知,便退出门去。   掩门的间隙,寒风自外头刮进,吹得秦嵬鼻头发痒,不由揉了揉,才返回继续吃面。   这面绝非他寻常几文钱就买一大碗的味道,鸡汤做的汤底,劲道的面条,烫得正好的青菜,浮了一层的葱花。   秦嵬也不必有往日那些警惕多疑,只需捧着碗敞开了肚子去吃。   他吃完第三碗,仔细地擦了嘴和手。   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秦嵬不由惊讶地笑了起来。   这才多久,他一街头混吃、刀头舔血的江湖浪子,竟已习惯了少爷生活,刮个冷风都要打喷嚏、吃个饭也要仔细讲究了!   他自觉好笑,却也坦然自若地享受。   谢翎给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不享受?   秦大侠自认已付过房钱,也不管自己那点银子够不够这样精细的伙食,吃饱又喝了一壶酒,洗漱完留了一盏灯,这才蹬掉靴子睡觉。   等躺了下来,才忽觉哪里古怪。   他这一路又有许多想法,此刻却连个说两句的人也没有。   以往独狼一般来去时倒没什么,这会儿才忽多出许多烦闷来。   秦嵬觉得这烦闷与孤独并不相同。   因为人生来注定孤独,即便是有朋友手足,家人爱人,但孤独却一定会自生至死都如影随形,只是会化作不同的感觉。   此刻,这感觉的名字叫牵肠挂肚。   他苦笑着坐起身,摸到那把金玉刀,慢慢地摩挲。   还真让沈云屏说着了,他竟真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只是不因金马鞍。   而是因闭上眼时,嗅不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他一个半瞎,若连鼻子也闻不到喜欢的味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他那位心眼儿又多又小的沈楼主,此刻肚子里少了他这个蛔虫,又在做什么?   *   沈云屏正在看着头顶明月。   月色皎皎,寒风冷冽。   他披着件氅衣,转着手里的扳指,自东跨院慢慢踱步出来,耳中听得公孙世家弟子轮值换班的动静,却并不停下。   一道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冒出。   正是范遇尘。   范统领悄声道:“院内安静得很,段若锋也已离开,他那匹马是出了名的千里名驹,想必追上公孙少家主也是迟早的事。”   “不必强求摸清这几队人马动向,免得反被发现踪迹,惹来麻烦。”沈云屏话音未落,却打了个喷嚏。   范遇尘的八字眉撇得更狠,抱怨道:“死冷寒天,你何不在屋里睡觉?我看过不多日就要下雪,若是此时染上风寒,好得更慢,回头楼里人又要说我失职!”   沈云屏用帕子轻擦了下鼻尖。   他并非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因为他今天惊讶地发现,少了个存在感极强的混账王八,他的屋子竟好像空出一大截来。   他习惯性地去掏胸口的金玉刀,又想起这刀已被他送出。   那混账王八带着金玉刀窜得不见人影,连个让他摩挲把玩的东西也不留下。   沈云屏忽地多出许多烦闷恼怒,睡意更是半点全无,索性出来溜达,只管将自己溜累了,才好蒙头睡觉。   “你的职责本就是当我的护卫,怎么愈发像絮叨的老太太?”沈云屏笑道,“况且我总觉得,这喷嚏并非受寒,而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范遇尘道:“江湖上骂八方楼的多如牛毛,若按你的说法,咱们也不必做事了,睁眼就是打喷嚏得了。”   “这不一样,”沈云屏悠悠道,“骂我的这人,绝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员。”   “哦?”   沈云屏道:“骂我的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肚里的虫子要闹要发脾气,你敢不打喷嚏?”   范遇尘咂摸过味儿,五官登时皱得像苦瓜一般。   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省得下次再忘记“绝不随便接话”这一条。   好在沈楼主并不跟他多说“蛔虫”的事情,只道:“年关难过,今年又格外动荡,但过冬的钱粮布匹却不能少,仍照规矩发下去,若有年幼的眼线要养的,报来给你处理。”   范遇尘紧皱的五官松开,应了一声。   “裘家与啸山帮如何?”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道:“楼里大夫配的药浴,已连草药带方子一并拿去裘家那边,裘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了就让人心烦。”   沈云屏笑起来。   范遇尘又道:“磨刀石与擦刀布也送去了啸山帮,那没心肝的揣怀里就走了,连句谢也没有,我瞧她也不会将从止风堡那帮人身上撕下来的布丢开,见了就让人头疼。”   这人仍暗中记恨三乞儿合伙坑他的事情,沈云屏哭笑不得,也不多为三个朋友争辩,只拍一拍范遇尘肩膀。   正要说话,却停了下来。   范遇尘也停下,并不问沈云屏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已瞧见,东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内,正有灯笼火光。   而烛火之中,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   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就能立即认出那道人影的身份。   雷夫人!   范遇尘本想劝沈云屏回去,却不想沈云屏只顿了顿,便抬脚奔那凉亭走去。   “楼主,要不还是回吧,”范遇尘低声道,“这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地盘。”   沈云屏却道:“今夜是不是很冷?”   范遇尘道:“不错。”   “现在是不是也不早了?”   “正是。”   “什么人会在死冷寒天的夜里,在凉亭独坐?”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愣了愣。   沈云屏微笑道:“必定是睡不着的人!”   而睡不着的人,往往都会有聊一聊的兴趣。   范遇尘仍有疑虑。   “放心,”沈云屏悠闲道,“若是有事,这几步路的功夫,公孙世家的弟子就已过来将你我打成猪头了。”   沈云屏自然没有变成猪头。   因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凉亭的地砖上,仍未有一个公孙世家弟子出来阻拦。   连雷夫人也没有回头。   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黑白二子正在盘上厮杀。   沈云屏也不开口,只静静立在一旁。   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落下一棋,她这才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沈云屏抱了抱拳,笑道,“天寒夜深,夫人倒是极有雅兴,竟在这里下棋自娱,沈某佩服——”   雷夫人冷冷道:“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你也睡不着!”   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   一个能将“发愁”直言不讳的人,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这小子,大晚上地四处溜达,又是为什么?”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总有些无聊,是不是?”   沈云屏也不知她这话里究竟是调侃还是其他,莫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朋友不在,自然无聊。”   雷夫人听得“朋友”二字,神情柔和三分:“会不会下棋?”   “略通一二。”沈云屏道。   雷夫人一指对脸座位,要他坐下:“我也只会个皮毛,你来同我下一盘!”   沈云屏本就为多聊几句而来,雷夫人邀请,自然从善如流。   棋子晶莹剔透,触手微凉。   这棋具做工不错,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瞧得出价格不菲,为风雅人士所喜。   沈云屏本以为雷夫人自称“只会个皮毛”乃是谦虚,却不想竟是句大实话!   她下棋的本事与她的枪法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棋盘上胜负就已分晓。   这一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最多算是刚入门的水准,若有看客在旁,应当也觉得无趣。   但雷夫人却仍看着棋盘,捻着一颗棋子,不再年轻的眼中闪过些许怀念。   那是一种年轻的怀念。   一个人怀念起年轻岁月时,表情总会是这个样子。   沈云屏心中惊讶,笑道:“夫人若不尽兴,再来一局?”   岂料雷夫人却一摆手:“不下了,我在琴棋书画上,实在是一窍不通!”   不等沈云屏回答,她已又道:“你却下得很不错。我虽自己下不好,却还看得出来。”   自入八方楼,这些所谓“风雅事”,沈云屏都乱七八糟地学了些。   画画一事上虽学得糊里糊涂,画狗像猪,但琴与棋却还学得像回事,至少够得上沈翘雀的标准,能充个门面。   沈云屏笑道:“我武功平平,做不到在武林中快意恩仇,就只好在棋盘间厮杀。”   雷夫人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并不去看他,只将棋子丢在棋盘上,平淡道:“这一套棋具如何?”   “很不错。”沈云屏实话实说。   雷夫人道:“送你了。”   沈云屏虽是来套话,却没想到竟是这一句,不由愣住。   “送你了,”雷夫人摸了摸棋盘边缘,笑了笑,“这是我年少时,与朋友一道淘换来的物件。她已死多年,我也有许多年没有下过棋了。”   沈云屏心中剧痛,几乎要站起身,却还强坐着,喉头几次滚动,才挤出声来:“您说的是……”   雷夫人端起茶杯,茶水已冷,她却仍吹了吹。   吹过这一口气后,她的声音才又平淡下来:“我的朋友并不多,能与我一道当臭棋篓子的自然更少,只剩方锦一个。”   沈云屏捏着黑子的手骤然收紧。   棋子硌着手,却不觉得疼痛。   因为心口和嗓子已疼得更狠,却还要说话。   “原来是方女侠,”沈云屏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是笑的,“听闻谢堑方锦二人武功过人,却不想方前辈竟还会下棋!”   岂料雷夫人喝着茶,一摇头:“她会什么?我俩均是弹琴要人命,写字如砍柴,实乃臭味相投的天作之合,否则干嘛玩到一起去?”   沈云屏看看这精致棋具,又看看雷夫人。   “买来装相的东西,”雷夫人倒也不遮掩,“我俩有段时间天天厮混在一起,忽地想要学旁人那风雅模样,又是酿酒又是画画,样样不成事,听人说下棋磨性子,就又合伙自珍宝阁淘了这东西来,整日对弈,自觉是两个天才,跑去捉月城街头跟人下棋,被气得双双掩面而回,险些将这棋盘给砸了。”   她三言两语,将二位女侠“人不行怪路不平”的光辉历史抖搂了个干净。   沈云屏却不说话。   他怕自己多说半个字,雷夫人就不再讲下去。   那毕竟是阿娘的事情,谢翎总是想听的。   可惜雷夫人本就不是喜好怀旧的性子,说完这几句,就已不再多说,只道:“她常在外行走,这些东西不易携带,就都放在我这里。我即便嫁人,也带在身旁,可惜再没有用的时候。”   她笑了笑:“一个臭棋篓子少了另一个臭棋篓子,就不会再下棋了。”   “我……”沈云屏只觉嗓子发堵,竟再也说不下去。   雷夫人道:“留在我这也是落灰,你既会下棋,就拿去玩。”顿了顿,又道,“那姓秦的小子,若真是锦雀儿的儿子,就给他,当个念想。”   她说罢,合上茶盏,已要起身。   沈云屏终于道:“这毕竟是旧友之物,我与秦嵬岂能拿走?”   话虽如此,手上却仍捏着一粒棋子不肯放开。   雷夫人将白子一粒粒捏起,丢进棋罐之中:“我与她整日游手好闲地乱玩时,买过不少东西。还有一套青石茶碗留在手边,我仍会三五不时拿出来用,这东西我却如何都玩不明白,你与小刀鬼拿去,也算不糟蹋东西了。”   沈云屏摩挲着那棋子,想到这些棋子都曾在阿娘指尖滚过,就觉得掌心发烫,好似又握住了阿娘的手。   却不敢多说其他,只勉强笑道:“夫人与方前辈志趣相投。”   “我们年轻那会儿,将与朋友共用相同的东西当做风雅事,”雷夫人好似忽然有了很多好心情,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严厉,声音虽仍不多亲近,语气却很放松,“我与锦雀儿有段时间结伴闯荡,还常买些一样的香囊佩戴,还买些一样的首饰,不多值钱,却很有意思,只是首饰这类还剩下一二,香囊如今都不知丢在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自有记忆起,方锦小小的妆奁里总有一两个精巧的小玉佩,只是随着走江湖的颠簸,如今都已不知去向。   方锦偶尔提起,常面露遗憾。   原来竟是朋友相赠。   “我时常想,可惜我俩一个用枪,一个用鞭,都没个配挂的地方。”雷夫人叹道,“若是刀剑这类,还能似老段老池那样,挂个剑穗,倒还实用些。”   沈云屏紧紧捏着棋子,心中千头万绪,却只强压下来,紧问道:“听闻段盟主剑上的穗子,与池盟主的一样,原来竟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雷夫人道。   沈云屏低声道:“二位盟主交情倒是很不错,可见均是心胸宽广之人。”   雷夫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哦?”   “池盟主之前的那任老段盟主,是如今这位段盟主的亲爹,”沈云屏的神色已不见半点儿破绽,仍一副笑面孔,“我曾听楼里人说起,老段盟主本有意培养儿子继任正盟,却不想明剑门横空出来个池劲晟,武功人品均无瑕疵,后老段盟主败于枫山山主鞭下,权衡之后,重开议会,将盟主之位交付池劲晟。”   雷夫人道:“不错。”   “人在江湖,怕的并非刀剑,而是人情世故,”沈云屏道,“当年此事出来,武林中都怕池劲晟与段贺年反目,却不想二人仍情同手足,岂不是心胸宽广的象征?”   雷夫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微响动。   沈云屏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雷夫人看向凉亭外,夜色下,树影晃动,如鬼影摇曳,“但当年与枫山议和时,盟内大半反对,是老段扛着压力,不顾父亲与枫山山主旧怨,一力支持老池,才有当年局面,否则老池便是被盟内这些闲言碎语磨也要磨去一层皮了。”   沈云屏心中一叹,却并不赞同,也不反驳。   见他沉默,雷夫人也不争论,只道:“年少时的情谊,与富贵发达后攀附上来的那些交情都不相同,你知不知道?”   沈云屏眼中闪过些许柔情:“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从不愿怀疑世上所有倾心相交的朋友知己,”雷夫人道,“即便有时,朋友们的立场并不相同。”顿了顿,又道,“我与方锦是这样,方锦与她另一个朋友也是这样。”   沈云屏抿起唇来。   他已猜到这“另一个朋友”是谁。   “她那个朋友,我虽未曾见过,却也听过大名,”雷夫人的手指敲着石桌,“那位出身,比锦雀儿还不如,双方本是不亲近的立场,也互相看不上眼,却偏偏机缘巧合,方锦谢堑夫妇二人与那位之间有了性命相关的交情。”   沈云屏不由想起八方楼内,那总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一道削瘦身影。   雷夫人叹道:“那位虽看不惯谢堑方锦夫妻二人过于刚正的行事做派,但曾立誓,若有一日二人遇到麻烦,哪怕是塌天大祸,她也一定出手相帮,不留余力。”   “想必,”沈云屏哑声道,“也是位重情重义的前辈。”   雷夫人道:“我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兑现誓言,但我希望,她已如愿以偿。对有的人来说,若违背誓言,还不如杀了她痛快。”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已无话可说。   沈翘雀救下他时,自己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但仍强撑数年,将他培养起来。   人若真有魂魄,想必她魂归地府之时,总算长出一口气儿了。   雷夫人终于起身,仰视头顶明月,平静道:“人的一生,如日如月。有的人注定生在白日里,光辉灿烂,有的人却天生就只能在夜里出行,但月光难道不够皎洁?只是身不由己,活在暗夜之中。”   沈云屏站起身。   雷夫人道:“日与月或许彼此一生都无法理解,立场也绝不相同,但只要知道对方仍在亮着,就已足够。”   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月光。   虽冷,却仍皎洁的月光。   沈云屏拉紧氅衣,走出亭去,仰头看着。   那月色落在他的眼眸之中。   他眼中夹着那一抹月色,只觉如霜雪落在眼中,化作泪水,却是热的。   只等雷夫人走远,范遇尘才敢上前来,轻声道:“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必深究,”沈云屏深吸口气,“至少我已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只是一日没有证据,就一日不会轻易下判断。”   范遇尘苦笑道:“公孙世家自己已受过被旁人轻易下判断带来的痛苦,雷夫人又岂会做同样的事情?”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小心将棋具收起,抱在怀中,匆匆奔回住处。   他的手已冻得有些发僵,拎起笔来,要写信派人带给秦嵬。   但笔悬在纸上,忽觉心中杂乱思绪,竟不知要从何写起。   半晌,那笔尖儿才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来:混账王八,你今日起,要开始学下棋了!   *   混账王八尚不知自己又被沈楼主安排了一回,只知道自己翻来覆去一宿,才勉强睡着。   第二日天未大亮,就已又上路。   秦嵬对附近并不算太熟,好在并未走岔路,终于在第三日半下午抵达枫山山脚。   他没从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冠处走,稍绕了一些,才找到一刚开业没多久的寿材铺。   这地方还是头一晚他在裘家的酒楼里落脚时,沿途的百灵鸟告知的碰头地点。   一瞧见这寿材铺的大门,秦嵬就忍不住笑起来。   门里走出两个与村民打扮无异的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均是笑嘻嘻的模样。   “你买什么?”女孩道,“东家说了,烧香祭拜,香一捆十两银子,纸钱一叠五两银子,元宝一盒八两银子。”   秦嵬道:“你那东家,怎不去打劫?”   男孩道:“东家说,打劫好人要遭报应,但发心虚人的心虚财,却天经地义!”   “我不心虚,”秦嵬道,“可我却要上山刨土。”   女孩道:“那也要进来,店里有最好的锄头,哪怕是刨坟头,都是最好用的!”   俩孩子拉着秦嵬进了寿材铺。   秦嵬笑道:“多日不见,你俩倒是窜高不少,人呢?”   这俩孩子正是江判的人,先前还曾与她一道捆了老范,险些将范统领气死。   “与秦大哥前后脚来的,正在屋里喝茶。”男孩道,拉开里屋的门,“我二人一直在山下守着,消息来得急,这附近的百灵鸟并不多,大半都已上山,我俩帮着盯守,尚未见有其余人上山。”   秦嵬一点头,走进里屋。   里头坐着个灰头土脸的人,显然也是一路狂奔赶来,正喝着茶解渴,一见秦嵬便道:“秦大侠,山上放了鸽子,送消息下来。”   说话之人不是卫四地又是谁?   “如何?”秦嵬问道,“可有见到什么井?”   卫四地道:“何止见到,总坛中井有不少,若一个个挖过来,也不知要挖多久。”   他搓了把脸,继续道:“可没有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棵树。” 第109章 109:天塌下来,还有我的刀顶着。   在一座山上找一棵树,就如同在大海中找一滴水。   这都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但能栽在枫山总坛井边的树却并不多。   否则洪指头也不会拿一棵树当做标识。   卫四地说完,面露愧色:“咱们本以为一寸寸地找过来,总能将东西找到,却不想附近人手自昨日晌午便已上山,直至今日晌午,也没找到洪指头口中那生有树的井。”   秦嵬并不惊讶,只坐下,略微思索。   倒是两个在寿材铺看守的姑娘小子端着热汤大饼进来,闻言,那小子道:“怎会找不到呢?”   “能有多难找?”姑娘也叫道。   卫四地苦笑道:“我也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上山,不知具体情况,只听山上送下的消息说,上头情况复杂,总坛早已是废墟一片,井倒是不少,可没有一口像样的。”   “那怎么办?”小子道,“不然把所有井都挖一遍,我就不信,只要那洪指头不是诓人,掘地三尺还挖不出恨罪鞭来?”   这话卫四地与秦嵬还未回答,那姑娘就撂下大饼,兜头给他后脑一巴掌:“蠢!师父教你这些年,简直不如教小乖乖!全挖一遍,也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亏你也说得出口!”   秦嵬大惊:“师父是谁?”   卫四地也大惊:“你说的小乖乖,难道是裘家千般园里养的那条狗?”   “正是千般园那条小乖乖。”那姑娘笑道,“师父自然只有一个,谁教我们习武读书,谁带我们混饭吃,谁就是师父!”   那小子揉着后脑勺:“只是判姐不叫我们这样喊,说没正经地拜过师,就算不上师父。”   卫四地与秦嵬都不说话了。   卫四地不说,是因为想起小乖乖的光辉战绩,听闻翻进千般园的黑/道人士,三个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屁股,至今都还撅着腚卧床养伤。   而秦嵬不说话,是因为他没想到江判竟也算是带起徒弟来了。   他们三个小乞儿,当年在小石城时的艰辛酸苦,只有他们仨与谢翎知道,但现在,竟也都各有各的路了。   裘得索家大业大,秦嵬江湖扬名,他两个以往总担忧江判压着一身本事混在暗处,替她着急,怕她这身本事无人知晓,光彩无人得见。   如今看来,纯属杞人忧天!   犟磨盘竟都被人真心地喊一声“师父”了!   秦嵬不由笑起来,决心将这事写封信,要百灵鸟传给沈云屏听。   卫四地与这对儿姑娘小子还在为井与树发愁,却见秦嵬竟拿起大饼,兴高采烈地吃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两张大饼就已下肚。   “秦大侠真是好胃口,”卫四地感叹道,“难道您那个‘秘籍’竟是真的?”   想起自己那坑人的“秘籍”,秦嵬不由笑道:“一个人若有发愁时仍能吃得下东西的能耐,那天大的麻烦就都能解决,何况只是找不到一口井、一棵树?”   卫四地叹一口气。   秦嵬已拿起第三张大饼,卷着酱肉,边吃边解开腰间酒囊,递给一旁的小子:“将我这酒囊灌满,再将剩下的饼和肉用油纸包了,我一并带走。”   他连吃带拿,好似全不发愁,卫四地颇为惊讶。   却听秦嵬慢悠悠道:“卫小统领,我劝你趁现在也多吃一些,以免等想吃的时候就没时间吃了。”   卫四地不明所以。   他奔波一路,累得已没了胃口,但见秦嵬边吃边喝,一副自在模样,竟与沈云屏在大麻烦前仍泰然自若的从容颇有些相似。   这世上总有一类人,好像塌天大祸压下来,都仍有心情先喝口酒。   卫四地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不知为何安稳不少,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不再多问,只跟着秦嵬一道埋头苦吃起来。   二人填饱肚子,天色尚早。   但考虑到山路难行,到了夜里更是麻烦,二人不敢耽搁,预备启程上山。   寿材铺蹲守的姑娘小子已将马喂饱,又将肉和大饼塞了满满当当一包袱,连着酒囊一道递给秦嵬。   秦嵬翻身上马,转头再看一眼寿材铺的大门,不由笑道:“你们在此地赚钱倒是无所谓,只是哪里找的门脸,瞧着颇有年月,像本地住户开的一般?”   “因为这本就是一家寿材铺,只是老板暂时换了人。”姑娘笑嘻嘻道。   秦嵬问:“那先前的老板呢?”   小子笑道:“先前的老板,忽然得了一笔钱,正带着夫人与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悄悄地前往觐州老家祭祖坟,来去一趟也得一月有余。”   “那位老板得了多少钱财?”   “不多不少,”姑娘道,“一商人路过,买下他铺内一据说有些法力的辟邪木摆件,花了一百两。”   “不知你店内的辟邪木摆件要卖多少钱?”   两人异口同声道:“穿破烂布鞋的,卖二十两,穿快靴的,卖五十两,腰间佩刀剑的,卖一百两,刀剑上镶金嵌银的,卖五百两!”   秦嵬哈哈大笑,与卫四地一道一夹马腹,奔向枫山。   那扮作商人的裘家仆从,大张旗鼓地花一百两买下个辟邪物件,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想必马上就要传开。   届时来往的江湖人士稍一打听,就知晓这消息。   商人与迷信常捆在一起,连迷信的商人也会买的东西,必定有些说法。想上枫山那样冤魂厉鬼遍布的地方,买一个岂不正合适?   也不知饭桶与磨盘,这一遭又要赚多少银子!   而卫四地却没有秦嵬这大笑的心情。   不仅因为尚未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东西,还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秦嵬为什么会劝他多吃几口。   枫山这一派早就被灭,总坛被破当日,就已被毁得七七八八。   如今前去枫山总坛的路都在这十几年里被杂草落石掩盖,几乎分辨不出,二人几次走岔,都走上猎户或砍柴采药的人走出的小路上。   多亏早先探路的百灵鸟们留下些许记号,才能令二人一路追踪。   而山路也远比卫四地想象的难走,枫山因当年一派被灭之事血染山头,十几年间常有闹鬼传闻,周遭村民都觉得晦气,因此平日也少上这附近转悠。   更别说江湖武林,对枫山的态度更是微妙,这地方竟好似被大部分人遗忘一般,山路荒废,于是更加难走。   先前才吃饱的肚子,爬不多时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倒是秦嵬,仍是如履平地,山路与山下似乎并无多大区别。   卫四地不由道:“听闻当年秦大侠在恶风山时,也曾在山中埋伏数日,难道是受过忍饥挨饿的苦,才特地嘱咐我多吃几口?”   “我即便没去过恶风山,也会嘱咐你多吃几口。”秦嵬笑道,“我曾在山中生活数年,早知山里是什么样子。饿着肚子在山里走路,简直比死还难受。”   卫四地道:“你去山里做什么?”   秦嵬道:“学刀,练刀。”   虽只有四字,其中肃杀之意却已四溢。   山林中练出的刀,岂不是正与他野性无常的脾气相符?   卫四地苦笑道:“实在佩服,若换做是我,进山的第一件事,或许要先学怎么吃饱饭。”   “这一点我们不必学,”秦嵬淡淡道,“我们自小就整日在为吃饱饭而活着。”   卫四地一顿。   尚未说话,却见走在前头的秦嵬弯下身,自草丛间捡起一块生有苔藓的青砖,在手中掂了掂,道:“再走不久,应当就要到了。”   “不错,”卫四地瞧见那砖,“这人工打磨的东西,已有了年头,应当是当年枫山所留。”   二人脚下不由加紧。   卫四地道:“公孙少家主等人应当也快到了,不知是否需要指引他们上来总坛?这地儿实在难走。”   “你难道忘了?”秦嵬笑道,“他们或许比咱们要好找路得多。”   卫四地这才想起老铁匠。   此人虽已十几年未回枫山,但记忆却应当仍很深刻。   “倒也是,”卫四地苦笑道,“我总算知道,山上弟兄递来消息时,为何说我一来便知为何不好找了。”   枫山总坛荒废十数年,风吹雨打野兽乱刨的,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   “这破地方早已荒废得一派鬼相,若是不说,谁又想到是当年枫山总坛?”   一留着胡子的百灵鸟擦着满头大汗,叹着气。   秦嵬面前,是一大片断壁残垣。   除了几处主楼大屋还看得出原本轮廓外,其他地方简直与废墟别无两样,藤蔓荒草遍布砖缝石墙,原本的青石地面已碎裂得不像样。   四处可见野兽活动留下的痕迹,唯独不见原本应有的人气儿。   夕阳西下,山林中听得阵阵凄凉风声,枫山一派的遗骸静卧此地。   十数年光阴,竟足以令辉煌垮塌至此。   秦嵬心中滋味难辨,只问道:“这期间并无外人来过?”   “绝没有,”胡子鸟知道他身份,说话全无隐瞒,“咱们是离得最近的一批,一接到调令立即扑来,之后再未下山,一直都在附近搜索,若有旁人,绝瞒不过我等眼睛耳朵。”   “方才上来的路上,我还曾见另一处废墟。”卫四地喘了口气儿,到底是习武之人,虽累得够呛,但恢复还算快。   胡子鸟吹了个口哨,另有百灵鸟递来一张纸。   他摊开来,竟是一份简单的图纸,只有个大致方位,有的地方甚至只画了个圈,就算告知这是片旧址。   “竟还有地图?”卫四地颇为惊讶。   胡子鸟道:“哪有什么地图,这破地儿,被灭的时候几乎算是赶尽杀绝,知道总坛原貌的人没几个活着的,且原本就神秘,遮遮掩掩,外人都不清楚总坛具体多大,又是什么模样。”   “不错,”秦嵬叹一声,“哪怕是当年雷夫人等人拜访此地,应当也只在正堂附近转过。”   胡子鸟苦笑道:“可不是?连楼里都没多少记载,俺们几个根据仅有的记录拼凑,结合搜索时的大致位置,画了这么张图。”   又道:“你们方才过来时那片废墟,应当就是一处前哨,围着总坛四周各布有暗哨,地方大些的还能看出模样,有的直接就被草埋了,找起来很费劲。”   秦嵬将那地图拿起,借着落日余晖,眯起眼辨认。   虽有些模糊,但仍能瞧见上头圈出七八个圈,分散在各处。   “这都是能找到的井,”胡子鸟道,“就这也不知道找齐全没有。”   卫四地急问:“一棵树也没有?”   胡子鸟道:“倒是有,但还没我小臂粗,房顶的高度都不到,显然是近些年才长出的,洪指头再是头不做人事的蠢驴,也不至于将东西藏在这树苗下头吧?变数多大,回头再长长给顶出来咋整?”   秦嵬忍俊不禁。   见他还能有心情笑,胡子鸟不由着急:“秦大侠,真不是我说,咱们实在是找不到楼主要的东西,急都急死了。”   “他要的是什么东西?”秦嵬悠悠道,“我与他这么亲近,怎么不知?”   卫四地看他一眼,决定当没听见。   胡子鸟却道:“不是那鞭子和不知狗头嘴脸的玩意儿么?”   “早知今日,前几年抓也要抓个与枫山有关的人来关着,以便带路。”另一瘦猴似的鸟道,“这批来的十来个人,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当年枫山被灭时,还正吸溜着大鼻涕在街上拿木棍挑狗屎玩呢,哪知道枫山总坛有几口井?”   秦嵬笑着问道:“图上这些地方,你们可有挖掘?”   “没有。光是找到总坛,又寻到井口就已花费不少时间,没见到与洪指头所说特别相似的地方,自然不敢随意挖掘。”胡子鸟解释,“是不是应当一寸寸地挖开?”   岂料秦嵬道:“那这就已是你家楼主想要的了。”   众鸟一愣。   “我问你们,八方楼在江湖上口碑如何?”秦嵬拿着这地图,眯起眼来,边看边慢慢踱步。   卫四地苦笑道:“很不如何。”   秦嵬问道:“那经过八方楼的手倒腾过的东西,又会如何?”   胡子鸟不假思索道:“那在别人看来,自然是香的变成臭的,甜的变成苦的,好的变成坏的,坏的就要变成五毒俱全的了!”   他这话说完,众鸟当即咂摸过味儿来。   “若今日咱们将那东西找到,岂不是才完蛋了?”胡子鸟叫道。   卫四地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的东西,多半与洪指头同伙身份挂钩,届时自咱们手里倒腾一圈儿,可不就落人口实?到时那人怪到八方楼头上,说是咱们为谋私利栽赃,那才是有口难辩!”   秦嵬笑道:“所以沈少爷下的令,并没有‘将东西带回’这一条,是不是?”   “不错!”   秦嵬道:“因为他本就不指望能真的找到,因为他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枫山的,一定不会被你我带出。”   老铁匠!   此人与公孙明同行,又有齐小甲跟随,应当不会出差错。   “那你我来此又为什么?”胡子鸟问道。   秦嵬将塞着大饼酱肉的包袱取下,甩给胡子鸟,道:“你们提前来此,若能找到,自然是好,届时只需引着公孙明去挖,省时省力,若是找不到,那——”   “那就要保证,这东西至少不会落在除了公孙少家主这类人之外的人的手里!”卫四地两手一拍,叫道。   秦嵬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卫四地急忙问道。   “是,”秦嵬道,“但你我要做的,或许还要更多一些,也更麻烦一些,还要更谨慎一些。”   胡子鸟原本揭开包袱,见到酱肉,两眼都已发直。   却听秦嵬此刻“一些一些”地故弄玄虚,不由奇怪,将包袱向身后一抛。   就见原本空荡的身后,忽然窜出数道人影,像群鸟捕食一般将大饼酱肉瓜分。   胡子鸟道:“秦大侠何不多说一些?”   秦嵬两臂伸开,一左一右地揽住两个百灵鸟,在二人耳边低语几句。   话还没说完,二鸟就弹跳起来,险些将他一道带着掀翻。   “就是这种‘一些’?”胡子鸟大叫,“这简直就是让脑袋在脖子上再晃荡一些!”   卫四地却另有说法:“你这‘一些’,楼主知不知道?”   “你若不说,他就不会知道。”秦嵬笑道。   卫四地当即掏出纸笔,要写信。   却被秦嵬一把按住:“我临走前说过几句,他心里有数。”   卫四地狐疑地看着他。   秦嵬不笑了。   那散漫的笑容自脸上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人压得喘不上气儿的冷厉。   “何必多事?”秦嵬冷冷道,“能让我的脑袋轻易掉下来的人,应当还在娘胎里没生出来呢。”   他一贯散漫多笑,豪放不羁,即便说话常有些粗俗,却从未有过如此刺骨的冷意与杀意。   山中寒风吹过,百灵鸟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本是地狱里爬出来带刀的恶鬼投胎,那变换无常的刀法,源自于此人本就难以揣度的脾气。   秦嵬又露出一个笑脸:“诸位按计划行事,天塌下来,还有我的刀顶着。而有我的刀,天只要落下,就必定能被我捅出个窟窿!”   百灵鸟们看着他,忽然都不再说话。   当一个人说出最冰冷的实话的时候,别的话语,就都显得多余。   “你们楼主难道没有说过,要配合我来?”秦嵬又道。   众位百灵鸟对视一眼,均抱拳道:“是。”   暮色只剩最后一缕。   枫山废墟重新归于平静,不见其余百灵鸟的影子,只有树林间黑影晃动,好似真有孤魂野鬼盘踞其中。   秦嵬借着暮色,擦完了刀。   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   找到这块石头,花了他不少的时间。   但他却一定要来。   因为这石头所在的位置并不一般。   卫四地安排完一切,这才拿着火把返回,见秦嵬在擦刀,也不打搅,环顾四周后,才道:“我早听说,枫山曾有专门的弟子学堂,他们在此搜出几本破书和砚台,想必这里就是弟子学堂了。”   当年或许有朗朗读书声的地方,此刻竟只剩下草木石墙。   秦嵬收刀入鞘,站起身来。   他已看不清太多东西,但仍一寸寸地看过去。   卫四地问道:“这里有何不妥?”   “没有。”秦嵬闭上眼,微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自己和几个朋友在这里读书写字,会是什么模样。”   卫四地没听明白。   但秦嵬也不再解释。   他睁开眼时,漆黑的眼中已只剩如野兽一般的亢奋与杀意。   *   冷月,黑夜!   因是黑夜,所以冷月之光才更加皎洁。   月光自疏密树影间落下,如霜如雪。   几个火把沿山路而上,快且平稳。   “这地方真是难走,”苗真举着火把道,“若非老铁匠还记得路,咱们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摸到总坛,更别说在夜里行进。”   走在前头的公孙明道:“原本太阳未完全落山时就能上来,谁叫他们非要买什么辟邪木,耽误如此长时间!”   无影派掌门小声道:“要买的,少家主,你年轻,火力旺,邪祟不敢近身,我年纪大了……我跟你说,人身上有三盏灯三把火,年纪越大越弱……”   眼见他又絮叨起来,公孙明颇为不耐烦地扭头问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紧跟在他身后的老头身形略有些佝偻,不是枫山的老铁匠又是谁?   老铁匠自上枫山,就愈发沉默,两眼盯着山道脚下,神情恍惚。   一旁的齐小甲始终留意他的举动,见老铁匠没反应,便拍一拍他的肩膀。   老铁匠一哆嗦,回过神:“方才已路过了一哨口,再走不过两炷香,必定就到总坛。”   “那废墟竟是哨口?”苗真道,“来之前我曾听雷夫人讲起,枫山的哨口修得颇为讲究,能守能攻,不想如今竟已化作尘土烂泥了。”   老铁匠眼中闪过些许黯然。   无影派掌门道:“少家主,咱们何不在那哨口等等后头的人?”   “后头的多半乘马车而来,也不知要等多久,”公孙明道,“左右已留下标记,他们赶到后,自然会跟上,拖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不如早些找到,也好让人安心。”   其余人大半赞成,不再多言,只匆匆赶路。   这一行人不过十几个,多半是公孙世家弟子,行动起来不拖泥带水,虽是夜路,却也在老铁匠带领下走得不慢。   果然不到两炷香时间,一行人就已爬上几层已破败不堪的石阶,再抬头时,只见台阶上,两个石柱在夜色中伫立,均有不同程度损坏。   众人举起火把,火光与月色一道映照,才看得出这两个柱子原本应是一座高达三丈有余的石门阙,可见当年枫山气派。   而如今,石枋上的牌匾都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个斑驳的门柱。   老铁匠忽然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齐小甲眼疾手快,将他拉起。   却见老头脸上流下两道清泪,喃喃道:“我回来了,我真回来了,十几年,枫山……”   即便此人并非同道,即便这一行人中,大半都与枫山毫无瓜葛,心中并无多少感叹,但人的感情总是相似的。   老铁匠沙哑的哭声,令在场之人均有动容。   同时,一行人也松了口气儿。   这里便是枫山总坛无疑!   “听闻总坛颇大,不知要有多少口井?”苗真轻声问道。   老铁匠胡乱擦了把眼泪:“光是总坛内,便有十口。我虽记忆有些模糊,如今这地方破败至此,也难辨方向,但仍记得山主所住的院落中有一口,弟子院内有一口,后厨、铸造室、牲畜棚各有一口,还有……”   他说得很慢,但众人脚步却不停。   借着火光月色,先是在总坛主楼外点起火堆,作为标志,又将十几人分作几队,分别寻找。   公孙明心中焦急,却不得不压着,将古井挨个儿看过来,发现四周并无翻动痕迹,不由对齐小甲低声道:“看来咱们应当是第一批到的,我倒是放心了。”   齐小甲正要说话,公孙明脸色一变,又道:“但怎么只见井,不见树?我真放不了心!”   齐小甲苦笑道:“少家主的心,何时靠谱过?”   “你不知道,”公孙明皱起眉,“我这一路,总觉得心神不宁,若非你跟着,我这会儿指定六神无主。”   齐小甲道:“少家主,我只是护卫,不是定心丸。”   “但只有你跟着,我才能放心将老铁匠交由你看管,”公孙明笑道,“临走前,阿娘曾说要将你留在别院,继续看管洪指头,我不答应,硬把你从阿娘手里薅走的!”   这茬齐小甲并不知情,他常年跟着公孙明,雷夫人也从不管,没想到这母子二人竟还有这样一场官司。   公孙明扶着井口站起身,拍了一把齐小甲的肩膀:“我跟阿娘说,自小你就是我护卫,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是不是?”   齐小甲握着剑的手猛然攥紧,半晌,才微笑道:“自然是的。”   公孙明正要说话,见苗真等人回来,那老铁匠也从旁边站起身。   “如何?”   其余几队也已回来,均摇头道:“没见什么井边粗树,倒是有细矮的树,看样子是近几年才长出,虽不像藏东西的地方,但也已命人留下挖个试试。”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井了?”无影派掌门道,“还是洪指头真在耍人?”   众人看向老铁匠。   老头在寒风中缩着肩膀思索片刻,低声道:“倒是还有几口,但散落在总坛外的各个哨口,我也不记得有没有什么树。此刻若是一个个找过去,天亮了也未必能转过来。”   苗真道:“你将方向指出,实在不行,再分作几队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公孙明如今已有许多沉稳,与众人略一商量,觉得可行。   老铁匠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出大致方位,苗真与无影派掌门以及其他几位大弟子分散开来,直奔西边哨口。   “看到疑似的地方,便派人回来传话,若是没有,也回到此地汇合。”苗真不大放心,她敬重雷夫人颇多,自然为雷夫人的儿子公孙明多操些心,“山中路难行,也不知有无猛兽,少家主务必当心。”   公孙明道:“诸位也要小心。”   众人再不多言,只不敢耽误时间,急急而去。   公孙明仍将老铁匠带在身旁,与自己一道前去东边的哨口查看。   他现在已学会了一件事情——将重要的人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无论这个重要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放在身边,他就安心。   齐小甲与另一弟子一左一右夹着老铁匠,四人正用火把照着地面,匆匆寻路时,那老铁匠却忽然直起身,叫了一声。   在这二半夜死过不少人的山上行走,他这一声险些将公孙明吓得蹦起来,登时窜到齐小甲身后。   “作什么妖?”齐小甲见这少爷虽已脱胎换骨一般成长,但这模样与以前别无二致,强忍着笑,质问那老铁匠。   老铁匠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这山上还有口古井,那井我记得很清楚,旁边应当有树。”   “你怎不早说?”公孙明一把扯住他,“井在何处?”   老铁匠吐出一句话来。   这话说完,连齐小甲也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老铁匠道:“在坟的旁边。”   黑夜之中,一双双眼睛正隐藏在暗处,盯着举着火把的几人。   一双耳朵,正将每一句话、每一声走路的动静听得清楚。   刀已出鞘。   因为已到了用刀的时候! 第110章 110:你的眼睛有毛病,你是个夜盲!   枫山的死人很多,有墓碑的坟却很少。   正如江湖代代豪侠枭雄,活着时风光无限,死后能囫囵个儿地埋进土里被年年祭拜的却很少一样。   人在江湖,不仅身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更别提死后埋尸何处。   当年死在枫山的人,除了枫山这派之外,攻上枫山的人中也有不少伤亡。   除去身份贵重些的被抬下山去安葬外,其余死人无一例外都被就地埋葬。   因此,枫山总坛后的坡地上隆起大片土包。   人若是死得太多,碑就来不及制作。因此并无什么像样的石碑,写有名字的木牌也早已腐朽,或被虫蚁啃食或烂在泥中。   如今只见大片被荒草覆盖的坟包,再分不清谁是谁。   生前刀剑相向,埋进地里才知人命都是一样,枯骨均为肥料。   但眼前这个坟却是例外!   这坟不仅位置偏远,且看得出曾经精心修葺,四面用青砖垒砌围起,坟前原本摆着贡品的碗碟东倒西歪,显然已良久无人供奉吊唁,但与一路过来时看到的那些坟包相比,已算不错。   更要紧的,是那石碑上刻着的字还清晰可见。   公孙明举着火把上前,却被齐小甲与另一弟子拦下。   “此地陌生,小心为上。”齐小甲自己上前,将剑当做棍子,在草丛中谨慎捅咕一圈,才去将墓碑上的枯藤落叶扫去。   公孙明见他如此紧张,不由笑道:“这地方荒废已久,若非洪指头将咱们指使过来,又有谁来?你难道还能捅出个孤魂野鬼么?”   话未说完,就被一旁另一弟子捂住嘴。   那弟子人高马大,此刻却缩成一团,慌张道:“呸呸,童言无忌!”   继而低声道:“少家主,你当他们为何都要买辟邪的玩意儿?之前也就罢了,自洪指头倒出实情后,这山头埋的土包下头,哪个不是一肚子的冤屈?孤魂野鬼算什么,那是厉鬼!”   说话间一片云遮住冷月,只剩火把光亮。   那弟子的脸被火把映得扭曲骇人,公孙明心中不由发毛。   却听老铁匠声音嘶哑道:“你尽管将心咽进肚子里,死人若能讨债,必定第一个来将我撕烂。”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坟里埋的,本就是个死的更早的好人,生前便是好的,死后也不会为难人。”   齐小甲已将石碑上杂物清掉,火把凑近,看清石碑上文字,不由轻咦一声。   公孙明被自家弟子吓出的冷汗还没下去,却因这一声伸头看去。   尚未看清姓名,就只瞧见当头“爱妻”两字,不由一愣。   老铁匠道:“此地埋着的是山主妻子,自她死后,山主的病再没好起来过。”   他说得简单明了,却令其余三人心中滋味莫名。   “她生前喜爱总坛后坡的一颗老杨树,山主便将她埋在树下。”老铁匠道,“树后不远处便有一口荒废古井,早已无人使用,我一时没想起来。”   公孙明看着这墓碑,叹道:“我此后再不该怕死人,也不该怕鬼了。”   “哦?”   “荒冢孤坟,枯骨死人,”公孙明道,“哪个生前不是有血有泪?哪个不曾是别人的亲人?”   他说完这句,抱拳对这坟头拜了拜,道一声“得罪”,撩起衣摆跨得更近,寻找起树和井来。   那原本瑟瑟发抖的弟子听得这句,也壮起胆,一手拉着老铁匠,举着火把跟上。   井与树并不远。   甚至并未花多少时间。   因为那棵树实在特别。   并非因它有多粗壮高大,而是因这树竟不知何时已然枯死,且似被雷击过,已成了一棵带着焦黑的枯树!   老铁匠一见老杨树成了这样,不由潸然泪下:“当年人不在了,树竟也不在了,只剩我苟活于世……”   其余三人来不及感叹,当即围着这树的三面蹲下,各自掏出拴在腰间采药用的小锄头,刨了起来。   前几日下雨,山中地面潮湿,挖掘起来并不多费力。   不多时,公孙明便觉碰到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响。   齐小甲当即抛下手头的坑,转去与公孙明一道狂刨。   二人合力,不过片刻间,就见泥土中渐渐露出一匣子。   这东西竟是铁制的,埋在泥中这些年虽然生锈,却还完整。   几人大气不敢出,全神贯注地挖掘,直至周遭泥土剥离,公孙明将手放在匣上轻晃几下,随即一用力,将整个匣子自泥中拖出!   那匣子不小,且十分沉重。   公孙明心头激动,却不敢出声,用袖子胡乱擦掉上头泥土,却猛然一顿。   “怎么?”齐小甲低声道。   公孙明咬着牙,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这匣子上的花纹,竟是一对儿的相思鸟!这畜生,必定是早知这树旁的坟里埋得是谁!”   老铁匠道:“如今江湖虽已无人记得山主与夫人,但当年二人伉俪情深,并不难查。”   “当年枫山与池劲晟谈妥,山主出手相助正盟,不惜动用门下所有人脉渠道,听闻甚至花重金问八方楼,将善堂查得无处可藏,”齐小甲心中恼怒,冷冷道,“可以说若无枫山,善堂未必倒得那么快,洪指头恨山主良多,竟将坑死枫山的东西与物证一道埋在山主妻子坟边,不就是为了诛死人的心么?”   另一弟子不由气道:“他日捉到那同伙,要将对方与洪指头一道千刀万剐才解恨!”   公孙明压下心头悲愤,抬手要开铁匣子。   齐小甲却一抬手,要将匣子拿过,低声道:“不知洪指头在其中藏了什么,若有暗器机关——”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个活在别人背后的少家主。”公孙明平静道。   齐小甲一愣,未来得及反应,公孙明已掀开匣盖。   匣中并无机关!   几人松一口气,将火把凑得更近一些。   却见匣子内果然静静躺着一把铁鞭,鞭身布满细小倒刺,即便已埋在地下十余年,仍散发着浅淡的杀意。   “是,是这东西!”老铁匠叫道,指着鞭子手握的地方,“我当时赶工做出,这地方做得粗糙,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当年自我手中流出的恨罪鞭!”   公孙明心头大定,再看鞭子旁边,竟还有一用油纸包层层团起的东西。   “洪指头所说的物证,难道就是这东西?”另一弟子紧张道。   公孙明深吸口气,一手托着匣子,一手伸进匣内,要将那油纸包拿起,却猛然顿住。   起风了。   风里有血的气味。   风里有杀人的气味!   而比风更冷,比风更快的剑锋已自黑暗处刺来!   几乎是在汗毛竖起的瞬间,听得“当啷”一声响,公孙明手中铁匣合起,正挡在胸前。   而在铁匣前,齐小甲的剑也已出鞘,堪堪挡住直奔公孙明心窝而去的剑尖。   那剑的力道如此猛,竟将齐小甲的剑顶着向前,撞在铁匣上,铁匣也被这力道冲击,公孙明险些没拿稳。   公孙明额头浮起一片冷汗,若非二人反应及时,此刻这剑刺进的必定是自己的胸膛。   这把剑的主人是真的想要他死!   “少门主!”另一弟子慢了一步,却也已长剑出鞘,火把朝前一丢,映照出来人。   却见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年节时街头常卖的面具,将整张脸全部遮住,分辨不出样貌。   此刻云遮月,寒风凌厉,又在山中坟地旁,这面具在火光下看起来格外骇人。   活人竟比死人还要吓人!   齐小甲接下这一击,已被剑上传来的感觉惊到,脱口道:“当心,此人武功颇高!”   不必他嘱咐,公孙明已翻身后撤,一手抱着铁匣,一手抽出剑来:“来者何人?藏头藏尾,可见自知见不得光!”   那人并不回答。   因为他的剑已不需要他说话!   齐小甲踏着轻功而起,与那人争斗起来。   那人却并不愿与齐小甲纠缠,身如游龙,极快甩掉齐小甲,直奔公孙明。   齐小甲与另一弟子还欲阻拦,却听耳边“沙沙”作响,布料摩擦之声传来。   转头看去,黑暗密林之中,数道人影闪出,虽与领头这人武功套路并不相同,却均带有面具,显是一路人马。   面具人分作两边,拦下齐小甲与另一弟子,剩余几个奔向老铁匠。   那老铁匠虽老迈,却还算有些自保的本事,就地一滚,绕着枯树与之周旋自保。   “这帮人不对!”齐小甲怒道,“当是善堂中人!”   说完,又觉得并不值得惊讶。   洪指头虽被扣在公孙别院,但他手下那帮人却还剩不少。   而能调动洪指头手下的人,只能是洪指头的同伙!   “他要的是你手里的铁匣!”齐小甲吼道,“少家主快走,与苗阁主汇合!”   公孙明虽有惊愕,却并不惊慌,接下来人一招,抱着铁匣直视那领头的面具人:“苗阁主那边,未必就没有麻烦,是不是?”   那领头的面具人略有停顿。   齐小甲当即明白,这帮人早已埋伏起来,分作数队,只等他们将老铁匠带上山,把这铁匣挖出,再一举夺走。   领头面具人长剑疾走,招招带着见血的意图,公孙明武功虽不算低,这搏杀的经验却明显不足,又要护着铁匣,竟一时只能自保,难以回击。   好在仗着身法过人,竟也走了不下二十招。   却听那边两声痛呼,另一公孙世家弟子因不熟悉地形,脚下绊蒜,露出破绽,被几个面具人夹击,腰腹中剑。   而老铁匠也已撑到极限,喘息声中带着咳嗽,渐渐慢下来,险些被刺中胸口。   齐小甲那边也未必比二人轻松,领头的人似乎早知这一行人中齐小甲身手最高,因此派来牵制的面具人也更多,齐小甲几次欲冲出,却又被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另一弟子一手捂住腰腹,与老铁匠一道缩在枯树旁,吼道:“少家主不必管我们,只管带铁匣离开!”   话音未落,却见剑光已至。   剑若流云飞雪,又似清风明月,将四面面具人的杀招荡开。   公孙明的剑!   “少家主!”那弟子眼眶发热,心中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此刻拖了后腿。   公孙明救下门中弟子,因为他不得不救。   因为公孙世家,他本就是掌门!   公孙明一刻不敢停下,口中道:“撤!小甲,你也撤!”   齐小甲一剑斩掉一面具人手腕,再回头时,险些大叫出声。   公孙明虽救下门中弟子,却难免露出些许破绽,领头的面具人何等厉害,剑已急追而上,直奔公孙明面门。   刀就在此刻出现。   冷月一般的刀身,好似地府里伸出的厉鬼的手臂。   苍白,无情,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静悄悄地自头顶垂下。   领头的面具人只觉浑身血液凝固,几乎靠着本能侧头,那爪牙一般的刀刃紧贴他的面具划下,在他胸前刺破一长道。   血!   一把出鞘就一定会见血的刀!   公孙明也已后撤,倒退三步,与那面具人一道抬头看去。   只见枯树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倒挂的人影。   那人一脚勾着树枝,身体似蝙蝠一般静静地倒吊着,寒风刺骨,他却巍然不动,猛兽一般静静地蛰伏在此。   只等这让他满意的空隙出现,他才肯伸出他的獠牙。   遮住月亮的云被吹散,月光如冷霜一般洒下。   正映出他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   “秦嵬!”   忽听四面树林阴影深处,传来几声鸟啼。   自林中窜出三四人影,手中武器刀剑棍棒均有,身形高矮不一,却都轻功过人,急速掠过,草上飞一般扑向被围困的齐小甲与另一弟子,其中一胡子架住老铁匠,飞也似地窜出老远。   饶是不认识面目,公孙明也猜得出这帮人是百灵鸟。   他已顾不得其他,叫道:“苗阁主那边——”   “另有弟兄去了!”那胡子鸟已飞出去老远,“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少家主同我一道离开!”   公孙明咬牙。   他并非将朋友丢下不管的人。   他与他的父亲一样!   那领头的面具人像是早已猜到他的选择,手腕一抖,剑已重新拿起。   纵然胸前被刀划破,他的剑招却仍似长链一般甩出。   而树上慵懒挂着的豹子却先一步而动,闪电般跃下,正接下这一招!   公孙明不由叫道:“小刀鬼,我与你一道,将他生擒!”   秦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好似眼前局势并不存在,好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当个被子。   所以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懒懒的笑意:“少家主,人有时并不是为了输赢而拿起刀剑的。”   公孙明一愣。   秦嵬道:“人有时也不得不在自己的道义,和更大的道义之间做出选择。当年公孙老家主做过,如今你也要做!”   此时此地,提起公孙裕,公孙明不由眼眶发热。   却听秦嵬又道:“况且,这本就是我与他未尽的一战,你在此地只会碍手碍脚。”   这话说得有些蹊跷,公孙明略有困惑。   而那领头的面具人也身体一震,动作迟缓半拍。   齐小甲终于抓住机会,脱身而出,看一眼秦嵬,又看看远处的胡子鸟,后者略一点头。   见已安排妥当,齐小甲心头略松,低声道:“少家主,要紧的并非你我性命,而是这东西!八方楼与小刀鬼都不会碰这铁匣一下,您需得亲手将它捧去众人面前,才可证明其绝未作假。”   公孙明搂紧铁匣,眼中略有挣扎。   但不过瞬息间,他就已做出选择。   一个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一定要有立即做出选择的能力。   “撤!”公孙明沉声道,“后头的人应当也已上山,碰头后立即带人回来,解小刀鬼之危!”   他眉宇中最后一抹青涩已被月光扫去,持剑与齐小甲一道奔出。   那领头的面具人岂能让他离开,剑光如雷电,急速追来。   却被黑蛟似的刀截断!   领头的面具人却也不落下风,剑好似身体一部分,轻轻一转,已另换了方向,蛇吐信般刺向秦嵬。   秦嵬却比山里走兽更灵活三分,脚一蹬地,侧身闪过,反将自己的刀递出更多。   领头的面具人不得不倒退后撤,以躲开这凌厉的一刀。   就是这一后撤的时间,公孙明已抱着铁匣,在齐小甲掩护下窜出数丈远。   月光还算明亮,借着这丝光线,二人抛下火把,扯着受伤的弟子一同奔向总坛与苗真约好的地方。   领头那面具人打了个呼哨,其余面具人当即追上,唯恐铁匣子被带下枫山。   公孙明边跑边回头,见月光之下,坟包旁,两道身影已斗在一处。   远远传来秦嵬的声音:“你的剑变了。”   领头的面具人不答。   秦嵬道:“它变得愚蠢庸俗。”   那人仍不吭声。   只有剑招愈发凌厉,好似要将秦嵬的心肝脾肺刺破。   秦嵬又道:“虽然世人常说刀剑有灵,但你我皆知,刀剑就是刀剑,死物无灵,也不会改变。所以变得是你,你既愚蠢,又庸俗,与我杀过的许多人并无不同。”   无常刀好似与这寒夜荒坟格外相称。   那鬼魅无常的刀法,比厉鬼更厉,也比罗刹更骇人!   那人闪转腾挪,竟被这密不透风又变幻莫测的刀法拦得难以前进半步,不得不眼瞧着公孙明护着铁匣消失在荒草树林之中。   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显得沙哑刺耳:“你知道我是谁?”   秦嵬苦笑道:“我猜到你是谁。”   “哦?”   秦嵬道:“你真要我说出来?”   那人沉默良久,并不接话,只说:“你的刀也变了。”   “它是不是也变得愚蠢庸俗?”秦嵬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头,笑道,“我近日发现,自己变得太多。我已会觉得孤独,可也懂得了享受。”   他的视线其实并不算清晰,月光虽亮,但对他这半瞎来说,仍有些不足。   可他的听力却还在!   这数月来一路的厮杀奔命,连秦嵬自己也没想到,他似已又跨上一层台阶。   他的刀法和他的精神,都从未原地停下。   这对一个刀客来说,已足够热血沸腾!   面具人道:“你的刀已少了三分不要命的狠戾,因为你已想要活着。”   秦嵬道:“我已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活着,虽然我还不能做得很好,但我至少要做了。”   面具人道:“所以情与爱将你的刀变钝了。”   秦嵬叹了口气。   面具人冷冷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你从前竟一直觉得我没有情和爱。”   “你没有。”面具人道,“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的人,自然不会有情和爱。”   秦嵬道:“你错了。”   “哦?”   “我一直有这两样,”秦嵬平静道,“只是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配得到这两样而已。”   话音未落,二人刀剑已然碰撞在一处。   寒风瑟瑟,刀剑竟比月光还冷上三分!   争斗,厮杀,火星与血腥同时闪现。   在荒坟旁,两个高手的刀剑替代了吹丧曲的唢呐。   而刀与剑,本就是带来死亡的利刃,岂不比唢呐更凄厉更骇人?   这原本是不该有片刻松懈的较量,但秦嵬却并非旁人。   他活到现在,始终都在与老天较量。   一个在较量中长大的乞儿,他已习惯了全神贯注的搏杀,所以他总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嘴皮子。   秦嵬的刀仍走如惊雷,却开口道:“事已至此,你为何还不敢拿下面具?”   那人不答。   他光是接下秦嵬的刀,就已花费了太多心力。   可他却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秦嵬竟还能微笑:“你让我想起我去过的澡堂子。”(注)   这话与刀剑无关,与胜负更无关。   这话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幽默。   面具人道:“什么?”   “你有没有去过廉价的澡堂子?”秦嵬问道,“你只需要拿出五个铜板,就可以和七八个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泡澡。”   面具人几乎以为他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件事。   秦嵬道:“而你只要去过,就会见到进来的不着寸缕的男人们,大部分都会用一个帕子挡住自己要命的地方。”   面具人忽然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嵬悠悠道:“你的面具,与那遮挡的帕子毛巾并无不同。本质上都是一块遮羞布,将你羞于见人的地方遮住。”   这几乎已算是刺骨的讥讽,令面具人陡然生出强烈的怒火。   他剑势猛然一变,剑光灿若流星,如浪潮一般涌来。   秦嵬眼中流露出如猛兽见血般的亢奋,他的刀已接了上去。   刀剑争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具人另一手飞出一掌,直拍秦嵬肩头。   秦嵬当即侧身,刀随着手动,削向面具人握剑的手腕。   那人绝非泛泛之辈,化攻为守,手腕柔韧地一转,反将秦嵬按下。   却不想秦嵬似乎早已料到他有这一击,猛然松手,刀竟从手中落下。   一个刀客的刀,竟从手里落下!   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秦嵬的手已翻转,没有刀的限制,从容闪过此人压制,再在刀落地前一把抓住。   电光石火之间刀已向上一挑,直刺那人面门。   面具人大惊,何曾想过秦嵬竟有这地痞无赖一般的招式,只得迅速仰头。   却不想头顶明月又被云彩遮住,他一时没能看清,脚下踩到什么滑溜东西,猛然一滑。   原来二人不知何时已打至那树旁的坟边,方才公孙明等人来回挖掘时有所碰撞,将坟前的瓷碗瓷碟打乱,而面具人正踩在一瓷碟之上!   当年人留下的东西,竟在此刻戏耍了他一回。   秦嵬视线已模糊不清,耳朵却还厉害,听得动静不对,那人呼吸已乱,当即转用左手抓住刀鞘,朝着呼吸声传来的地方狠狠抽去——   听得“啪”一声响。   刀鞘堪堪扫过那人脸上面具,那本就不怎么耐造的面具竟裂开一条缝。   随后咔咔几声裂得更多,随后掉落下来,露出面具后的脸。   两人对视着,寂静无声。   云散去,月光重新明亮。   良久,秦嵬长叹一声:“真的是你。”   “是我。”那人声音已恢复如常,“我本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秦嵬道:“哦?”   那人道:“这与你是不是谢堑的儿子无关,因为你本就是绝不会放任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不管的人。”   “原来你也知道,这事并不光彩。”秦嵬冷冷道。   那人道:“我知道的很多,但有些事情,我没得选择。”   秦嵬道:“你有得选,你站在这里,就是自己所选。”   那人沉默一瞬,又道:“直到方才,我发现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情。一个秘密。”   “哦?”   那人道:“你的刀是不是从没有刺偏过。”   “不错。”   那人道:“刀与刀鞘,在你手里其实差得不多。”   秦嵬笑道:“其实一根木棍,在我手里也差得不多。”   那人点了点头:“所以方才,你的刀鞘若是抽在我头上,我此刻至少已是头晕眼花,而非如此平稳地立在这里。”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依旧如此明亮。   那人指着自己的头:“但你却只扫掉了我的面具,因为你只是听到了我的呼吸,并没有看到我的头。”   秦嵬不答。   那人声音陡然变了:“你的眼睛有毛病,你是个夜盲!”   *   一声闷雷。   沈云屏猛然惊醒。   他伏在榻上的小桌上眯了一会儿,手里的笔还未放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   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   觐州的雨缠缠绵绵,却冷得厉害。   沈云屏听着雨声,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极不安稳。   他将笔放下,深吸口气,习惯性地去擦手,半道却想起秦嵬攥着他的手的感觉。   沈云屏顿了顿,勉强压下了擦手的欲望。   以免将秦嵬攥着他手的感觉一道擦去。   沈楼主暗叹一声,心道真是让这小刀鬼迷了心窍,往后真要被这王八拿捏揉搓,想怎样就怎样了。   被人轻易拿捏,这本是沈云屏最忌讳的事情。   但此刻,沈云屏却忽然觉得,若是秦嵬,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他对秦嵬捏着他下颌摆弄他的亲吻十分喜欢。   沈楼主勉强将脱缰的思绪拉回,搓了搓脸,拿起桌上写得满满当当的一页纸。   纸上一条条地将当年事情捋顺。   这样的纸他写过无数张,此刻再结合洪指头的口供一道,重新梳理,又圈圈点点地写出如今仍待解开的谜团。   许是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沈云屏此刻灵台清明不少,视线在纸上扫过,忽然停下。   紧皱的剑眉慢慢松开,沈云屏猛然领悟:“他难道打的是这主意?”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两三步走到门口。   守在门外的百灵鸟自觉上前:“楼主?”   “让两个轻功好的人悄悄地办,”沈云屏轻声道,“告诉裘家主与江小统领,他二人若还未睡,务必来我这里一趟,马上!” 第111章 111:真是一个屁蹦出了仨味道,各有各的臭法!   觐州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滚滚乌云深处浮动的雷电。   雨尚未下大,潮湿的风却刺骨。   沈云屏负手自廊下踱步而出,立在雨帘中。   雨夜。   又是雨夜!   他原本并不讨厌下雨的夜晚。   因为漆黑的夜晚最方便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大雨,总会轻易将那些勾当留下的痕迹抹去。   雨夜总是伴随着残忍和冷酷,却也是便利,是无情!   而历任八方楼主,都喜欢这样的夜晚,沈云屏也不例外。   但因为秦嵬,他如今忽然觉得雨夜也没有那么可爱了。   一个拴着他的感情的半瞎落在漆黑的夜里,夜晚自然就很难可爱起来。   沈云屏叹一口气。   他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烦闷异常,莫名想骂一骂秦嵬这混账王八。   这火气来得毫无道理,沈楼主摸着仅剩不多的良心思索再三,觉得秦大侠这次实在委屈,人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哪里令沈楼主不高兴。   沈云屏略有些许心虚,在冷雨里踱步。   心道难道真有一个人,可以既当他的朋友、兄弟和爱人,还当他的出气筒不成?   沈云屏脑中琐事如云,心浮气躁,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忽听有人笑道:“都说八方楼主雍容风雅,难道在冷雨中来回小跑就是风雅?”   沈云屏还未看清是谁,听到这声音,就已先露出三分笑意。   转过头去,只见百灵鸟领着一圆胖之人走来。   夜虽已深,裘得索脸上却无睡意,举着把油纸伞,像卤蛋上一层没扒干净的蛋壳。   他走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口中道:“你走这么急,简直像有狗在屁股后头咬你!”   沈云屏苦笑道:“若真如此,这狗的名字想必是姓秦名嵬!”   裘得索咂摸咂摸嘴儿,觉得这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味道古怪,五官登时皱成一团。   裘得索尚未说话,就听另一道声音响起:“那此刻过来,说的究竟是人事,还是狗事?”   几人转头看去,见江判不知何时已飘进东跨院中,两脚踩在地上,鬼魅一般没有半点儿声音。   只是她说的话,简直比鬼语还要难听!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这奚落,只道:“自然是眼下的事。”   “那不还是狗事?”裘得索嘟囔道,“眼下的事他姓秦的也参与其中,狗事人事,都是一回事!”   沈云屏忽然发现,秦嵬之所以总喜欢装聋,是因为这办法的确好使。   于是沈云屏也适时变成了聋子。   只是这个聋子方才的焦躁已在看到这二人后散了大半。   江判并未打伞,只穿着氅衣,拎着刀。   她的氅衣却只是轻微潮湿。   这证明她轻功的速度很快,快到即便在雨帘中穿梭,也没有给雨水浇透她的时间。   就像裘得索虽看似很难挪动,但一双靴子却没带多少泥点一样。   如果你有两个能在雨中衣服没有淋透、靴子干干净净的朋友,你也会不再烦闷。   而如果两个这样的朋友即便十几年不见,依旧不跟你客气客套,你就会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   “你怎么站在院子里?”裘得索已走近。   沈云屏笑道:“因为我在等你两个。”   裘得索好似这家真正的主人,拉着沈云屏朝廊下走:“何不在屋里等?我俩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变成在雨里被看不见的狗追?”   他原本试图将沈云屏拉进自己的油纸伞下,但发现这伞遮他一个已算够呛,实在没留给沈云屏多大位置,只得作罢。   沈云屏也没指望这“卤蛋上的蛋壳”能将自己接纳进去,只悠悠道:“因为我知道你俩一定会来,而且必定很快。”   三人相视一笑,互拍了一下后背,回到屋内。   火盆烧得正旺,三人刚进屋内,便有仆从上前接过三人因淋浴而潮湿的氅衣,又端来温度正好的姜汤以供驱寒。   裘得索毫不客气,将椅子拉到火盆旁,“嘎吱”一声坐下,捧着姜汤感叹道:“想不到连爬树下河都困难的谢翎,如今也会备下如此贴心的姜汤啦!”   江判两手放在火盆上,搓了搓,也叹道:“当年你连生火都不会,连看不见的瞎子都比你好些,方姨常同我嘀咕,担忧你将来除了发脾气,什么都做不好。”   秦嵬这搅屎棍不在,二人好似要将先前没说够的话都说一遍。   沈云屏原本高兴的表情慢慢落下来,忍无可忍道:“因为爬树下河和生火都要亲自动手,而姜汤火盆只需要我动动嘴皮子,你俩究竟喝还是不喝?”   雨帘里心思难辨的八方楼主的模样裂开,露出其下独属于谢翎的坏脾气。   俩人登时捧起姜汤,稀里哗啦地喝了。   裘得索擦一把嘴,问道:“怎不见范统领?”   “瞎子一路前去枫山,沿途各处都要安排,他正周旋,以便消息随时能递给我。”沈云屏也已坐下,喝一口姜汤,苦笑道,“我本不想在如此雨夜将你俩自梦中薅醒,但我另有想法推测,要同你俩交代。”   江判放下碗:“我本就没睡,正与啸山帮几人闲聊。”   “啸山帮的人也还醒着?”   “自然醒着,”江判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只眼中透出几分讥讽,“想来这些时日,别院内能睡好觉的人并不多。”   裘得索道:“我也未睡,正看账本。下雨算什么,小时候下雨了还好呢,渴了仰脖张嘴就得了。”   沈云屏问道:“你俩来时,路上如何?”   裘得索道:“别院内近半数人都陆续出发前往枫山,余下的如今都在正堂与段贺年雷夫人议事,且我与公孙世家是什么关系?我住的地方并无多少把守,绕一绕就来了,并未惊动旁人。”   “什么关系?不过是被雷夫人救过的一个胖掌柜!”江判嘲笑道。   裘得索推她一把,江判巍然不动,反倒是裘得索屁股下的椅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嘎吱”声。   沈云屏忍着笑:“听闻那边儿正议论着如何清算止风堡、整顿正盟的事宜,想必啸山帮的后续补偿安排也很快就有结果。”   “人既已死,补偿有时都显得没滋没味。”江判将刀横在膝头,边抚摸边道,“倒是曾小柳今日傍晚同我说起,五大派如今所剩不多,止风堡自不必说,除了聚云山庄、明剑门和公孙世家外,镇山剑派自洪指头落网那日离开至今,都未有人露面,只留下话来说悉听盟内安排。”   裘得索自袖中掏出一小布包,一边摊开一边皱眉道:“镇山剑派自上任掌门晋三娘死后,就跟被抽了精气神一般,晋孟君沉默寡言,做事也是随大流,也不知究竟偏向哪方,心里是何成算。”   那小布包摊开,竟是几块米糕!   沈云屏原本神色间带着几分沉重和思索,猝不及防见到这个,不由笑起来:“哪里来的?你怎么还是屁股一落地,嘴巴就停不下来?”   “人天生就是酒囊饭袋,能吃能喝的才是好的,何必要把嘴巴停下来?”裘得索得意道,“我叫家里人自千般园里带的,本想明日找机会送来,现在正好拿来吃。”   话还没说完,左右两只手就伸出,各抓走一块。   沈云屏还讲究地用帕子垫着捏,江判则是抓起就往嘴里塞。   边吃边道:“你的人在捉月城往返,难道没见到晋孟君?”   裘得索一愣:“自然没有,他回去捉月城了?”   “那日离开,便乘一辆马车奔回捉月城,”沈云屏将米糕凑在火盆旁,靠得热了些,再掰下一块咬着吃,“说是晋掌门卧病,正在捉月城内调养。”   米糕已凉了,滋味也一般。   但这“一般”的味道却令人格外安心。   任谁吃到与小时候差不多的味道,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江判已开始吃第二块:“不错,我的眼线递来消息,说是去了近月酒家,自那之后就足不出户,再无音信。”   裘得索迟疑道:“你难道怀疑?”   “我并没有什么怀疑,”江判道,“只是事到如今,总要将能留意的细节都留意到,以免节外生枝。”   沈云屏却道:“楼里留在捉月城的眼线也并不知道晋掌门现在情况,但我想,他至少与当年事无关。”   “哦?”   沈云屏将洪指头被抓那日,晋孟君在正堂外与秦嵬和自己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江判思索道:“难怪那日我见他不似以往那般中立,原来还有这一遭在前。听他语气,倒好像也自知往日随波逐流,是疲懒倦怠,也是在其位不谋其事,如今才算鼓起劲儿来做事了似的。”   说完,就见沈云屏震惊地看着她。   震惊之余,竟还有些感动。   江判奇怪道:“我难道说得不对?”   “简直再对没有,”沈云屏叹道,“竟然所有词都用得恰当无错,饭桶,你说是不是?”   一扭头,见裘得索嘴里塞着米糕,满脸的纳闷迟疑。   沈云屏:“……”   裘得索道:“在其——”   江判好似早已知道他要问什么:“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哎,”裘得索咽下嘴里吃食,“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沈云屏看着二人,又想起秦嵬,不由苦笑道:“你们三个,真是师承同一人?”   “自然是的,”江判老实巴交地回答,“师父也常感叹一句话。”   “什么?”   江判道:“他老人家常说:‘真是一个屁蹦出了仨味道,各有各的臭法!’”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我虽不似磨盘那般会拽词儿,但磨盘也不会像我这样算账打算盘,”裘得索为自己辩解,“我们仨各有各的长处!”   沈云屏笑道:“但熊瞎子却既不会拽词儿,也不会打算盘。”   裘得索苦笑道:“因为他有一个我俩自小就学不会的东西,虽然很难说是长处,但他因为有了这个,所以总和旁人不大一样。”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猜到一二。   “他天生,”江判道,“就狠得厉害!”   这狠不仅是对对手,更是对自己。   所以熊瞎子才能变成秦嵬。   沈云屏方才的心悸又重新回潮,不由深吸口气:“我与他这些日子相处,难道还不知道?”   三人围着火盆,沉默了一瞬。   但这一瞬过后,三人已将担忧和发愁压了下去。   因为他们三个,也有自己的狠劲儿。   否则这四个人根本不会做朋友。   这世上的好朋友,都有一个大前提——臭味相投!   江判道:“如此说,镇山剑派这些年随大流,并非全因无能,倒是有意为之。”   沈云屏道:“或许是。”   “何必‘或许’?要我说,就是如此。”裘得索讥讽地笑了笑,“似我们这样做生意的,常要见机行事,风头不对,自己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当然要先自保。”   “可见池少门主当初选择没有错,”江判淡淡道,“她若一早就透露出怀疑,除了公孙世家应当坚定不移地信她,也不知其余人是何反应。”   “但晋孟君十几年沉默,至少也保证了一点,”裘得索道,“就是一旦时机成熟,他的态度,必定会轻微地左右局势和判断,否则当日正堂外一系列事情,公孙世家光杆儿支撑,还未必推进如此顺畅。”   江判道:“只是不知这一次,晋孟君是又要沉默,还是另有想法?”   沈云屏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忽然道:“无论他要做什么,只要他与当年事无关,那现在就与咱们一样,处于被动。”   裘得索苦笑道:“谁说不是?倒是让洪指头这畜生拿捏了。”   江判猛然看向沈云屏:“难道你另有想法?”   沈云屏用帕子揉搓着手,察觉到些许疼痛,立即停下。   他轻声道:“你们说,洪指头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咱们先前说的,为胁迫幕后同伙,捞自己出去。”   沈云屏道:“不错,但他如今身在公孙世家的地牢中,那地方我已看过,只要布下重重把守,哪怕是天王老子过来,也难攻破,更别说别院内还有雷夫人这般高手。”   “且你还坐镇别院,百灵鸟无孔不入,别院就这么大,稍有风吹草动,必定会被你发觉。”江判也道。   裘得索一顿,猛然道:“他难道要出去?”   江判一惊,随即细细思索:“不错,若能离开公孙世家,脱离了雷夫人掌控,那就很难说了。”   “他长得丑,想得倒美!”裘得索骂道,“我们难道是疯子,会请他出地牢?”   沈云屏的嘴畔荡开一丝冷笑:“所以我料定,他已有了出去的办法。”   裘江二人何等聪明,只一寻思,立即道:“第二条鞭!”   沈云屏略微颔首:“我想,无论第二鞭在何处,洪指头都会要求将他亲自带去,他才肯指认地方。”   “这畜生好大的胆子!”   “因为他有大胆的资本!”沈云屏眼中火光明灭,“因为只要前往枫山的人回来,匣中之物必定会揭露当年部分真相,众人便知洪指头绝非危言耸听,届时再说第二鞭,就不由得你不信。”   “我留在枫山下的人入夜时传信回来,说上山的楼里人手迟迟没有找到井和树,我寻思应当只能当老铁匠前去辨认。”江判道,“经此一遭,更证明洪指头若不指出准确地点,或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领,他藏的东西就极难发现。”   沈云屏颔首:“他必定会以此要挟,出公孙别院去。”   裘得索惊疑不定,犹自不敢相信:“他真的敢?”   “洪指头如今已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还有什么敢不敢?”江判讥讽道,“若换做是我,也要如此奋力一搏。”   裘得索道:“可幕后那位无论是谁,都还穿着鞋!”   一个人只要穿着鞋,还要脸面和地位,还有想保全的东西,就必定不会似洪指头那般不管不顾。   “人心总是如此微妙,如此充满博弈,如此上不得台面,是不是?”沈云屏神色间有些疲惫,苦笑道,“可八方楼做的,一贯就是这样的生意。”   裘得索与江判不语。   沈云屏的话风却猛然一转,柔情却冰冷地说道:“但江湖上多少人,又是死在别人的‘一念转变’?我们既不想死,也不想输,就只能想得更多一分!”   他看着火苗,神色虽冰冷,火光却将他的双眼映照得炽热而多情。   那遇到烦恼就哭闹不休的谢翎已然成了稳坐八方楼十数年的沈云屏,但这即便厌恶和反感却仍因不服输而展现出的好斗,却依旧是谢翎。   裘得索与江判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说的不错,”江判道,“从前在街头要饭的时候,难道我们仨就不是如此跟大乞丐周旋?”   裘得索道:“早有推测,便可早做打算。咱们商量着来,总比什么也不做,就干等着要强。”   沈云屏心中烦闷扫清大半。   一个人再不必单打独斗的时候,即便麻烦还没解决,但烦闷却已先解决了。   三人围着火盆,吃着裘得索带来的米糕,以各自经验推演起可能发生的局势。   屋外的雨愈发大了。   蜡烛燃烧过半,谈话才逐渐停下。   夜已深,茶已凉。   房门这才打开,三人自屋内走出,立在廊下。   裘得索道:“究竟如何,只等去枫山的人将东西带回便可知晓,但无论如何,幕后那人动起来,或许比不动要好得多。”   又看一眼廊外雨势,不由道:“也不知枫山下雨了没,东西找到了没,又是什么……也不知瞎子如何了。”   他嘟囔一圈儿,到底将真惦记的事儿秃噜出来。   “他本就不全是为了找东西而去。”沈云屏道。   见另外二人看过来,沈云屏这才想起自己与秦嵬的谈话是在秦嵬临走之际所说,二人并不清楚。   于是只将秦嵬走前与自己的推测倒出,又道:“我已将那边人手交由他调配,卫四地他也熟悉,必不会有差错。”   “他真能确定?”江判皱起眉来,“若真是那人,他将其生擒还好,若是失手……”   “便是生擒也难说啊!”裘得索急道,“他什么身份,那人什么身份,若似雷夫人这般手笔,当众对峙倒也罢了,那还是因洪指头并无万全准备,被打得猝不及防,那人绝非洪指头,必定早有准备!”   沈云屏苦笑道:“我也如此说他,但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说对那人的了解,比你我三人都多,自有应对的办法,届时见机行事,保准万无一失。”   “他真这么说?”江判问。   沈云屏点头。   三人沉默地立在廊下,听着哗哗雨声。   半晌,廊下飘出裘得索的声音:“谢翎,我自小没求过你什么事吧?”   沈云屏不答。   江判也道:“我也没求过。”   沈云屏不语。   裘、江二人异口同声道:“如今算我俩求你,万一瞎子的‘见机行事’惹你不痛快,你千万不要将他一下打死,留一口气,以便我俩扒皮抽筋,行不行?”   这句说完,三人均是苦笑不止。   再听天边一声闷雷。   大雨倾盆。   沈云屏的脸被冷风一吹,又有了些许痒意,不由喃喃道:“我原本还算喜欢下雨的夜晚,如今竟有些讨厌了。”   裘得索苦笑道:“我也是。”   “我也一样。”江判顿了顿,“想必咱们三个,也应当是因为同一个理由。”   三人没有说话。   只看着远处云层中的闪电,听着雷鸣。   *   枫山没有下雨,也没有闪电。   但刀光剑影,比闪电更骇人!   云聚,月黯。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昏暗。   除了刀剑碰撞出的火花!   剑已不再遮掩原本的招式剑法,剑锋好似连绵不断的浪潮,华丽璀璨。   而刀却也不落下风!   秦嵬的视线已是模糊一团,只听得耳边剑破空而来的声音,听得那人的呼吸。   黑夜,他曾经最亲密的黑夜——他是个瞎子的时候,就只能面对如此的黑暗。   但在争斗之间,黑夜又成了他的敌人,一个比对面用剑的人更厉害的敌人。   好在他还有耳朵!   而刀,也已是身体的一部分。   刀随心动,虽少了进攻的先机,却总能接下每一波的剑招。   只感觉那剑越走越急,越是连绵就越是缠人不休。   那人的呼吸也愈发地短促,愈发地急切。   秦嵬在黑暗中笑了。   他的笑声,远比讥讽还要令人觉得耻辱。   那人自牙缝中挤出话来:“有何可笑?”   “我笑你的剑不仅变得庸俗愚蠢,还变得没有了自我。”秦嵬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笑道,“你已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剑,又难接受如今的剑,所以不伦不类,简直让人发笑!”   那人不再说话。   一个人怒到极点,本就是很难说话的。   他的剑如滔天巨浪一般,自黑暗中密密麻麻地刺出,却刁钻如蛇蝎,攻向秦嵬下三路。   因为一个瞎子,总会有许多的漏洞,而下半身则更为严重。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黑夜中了结秦嵬的性命。   一个瞎子,竟也在江湖扬名十数年,这难道不更是个笑话?   天一旦黑下,他甚至连退路都看不到!   秦嵬且战且退,右手的刀左右阻挡,左手的刀鞘却在地上连连碰撞,借着刀鞘感受身后的一切。   携霜带风的一剑正在此刻刺来,直奔秦嵬腹部。   秦嵬已感觉到烈烈剑风,当即闪身,同时刀走如电,砍向耳中呼吸声传来的地方。   那人早有防备,正要格挡,却不想刀又在中途一变,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那人咽喉。   那人不得不仰头闪避。   只这一瞬的功夫,秦嵬的刀鞘已碰到了身后的树,当即跃起,两脚顺着树干攀升,闪过那人刺来的剑。   风吹云动,云散月明!   两个人的轮廓和相貌,又都清晰起来。   方才昏暗的争斗间,二人不知何时已离开枯树荒坟,更深入密林之中。   这并非对秦嵬有利的地方。   秦嵬的手臂多了一道口子,血水自其中流出,顺着手臂,滴落在握刀的手上。   再顺着手指落在刀上。   而他的刀刃上,自然也有血。   因为那人的侧腰也已被化开,胸膛上方才就已被秦嵬刺破的伤口尚未愈合,令他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三分。   两人相距数步远。   但二人的视线却始终相撞。   秦嵬叹道:“已过了时间。”   那人道:“什么时间?”   “你有机会杀我的时间!”秦嵬话音刚落,人就已自树上弹射而出。   他的刀简直快得要命,且因他那一拍脑袋就改变的招式,所以这快得要命的刀法中,还夹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改变。   变,剧变!   攻守之势,顷刻之间就已改变!   那人再无半分从容,仅剩下了抵挡,身前攻势逼得自己退得太快。   他的剑已变了,心性也已变化。   或者说,正因为心性的改变,才使得剑出现了变化。   不过短短的瞬息间,手上的剑就已变得格外沉。   并非因为剑本身的重量增加,而是因为落在剑上的刀逼迫!   秦嵬那双刀锋一般漆黑的眼睛,绝看不出是个半瞎,只剩下来自地府一般的寒意。   那人不由心中一冷,原本从没有过的畏惧和心虚传递在剑上。   只这一瞬,就足以让秦嵬的刀落下!   刀好似獠牙,狠狠地削掉那人肩头一块肉。   血喷溅而出!   秦嵬竟还有空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幸好啊,幸好。”   那人冷汗已冒出,心中怒与惊并存,声音却还平静:“幸好什么?”   “幸好今天,”秦嵬道,“你穿的并非白衣,而是黑衣——黑衣总能掩藏许多血的颜色!”   那人怒喝一声,持剑而上。   二人在林中争斗,竟一时难分伯仲。   而两人心中都很清楚,下一片云还会来到。   人的一生,正如明月与乌云,或明或暗,全不由己!   月色暗淡下去。   因为风将云又吹来。   两人在这或明或暗间逐渐冲向更陡峭的地方。   而随着刀剑争夺时间的拉长,那人心头却愈发地发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涌上心头。   因为他已发现,秦嵬逐渐习惯了这明暗交叠的感觉。   这人好似天生具有一种无人能及的野性,他也受伤,他也会疼,但每一次伤痛,都会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   剑已逐渐地跟不上刀。   一把慢慢堕落的剑,岂能跟上一把从不动摇的刀?   一把彰显身份的剑,如何能去比被当做咀嚼食物、填饱肚子而用的獠牙一般的刀?   下一阵风吹过,月亮重新亮起之时,或许就是定胜负的瞬间!   秦嵬浑身滚烫。   血在身体内流动,燃烧。   他已不需要睁开眼,右手争斗,左手寻求出路分辨方向,只将这地方当做年少时学刀的山中,竟慢慢地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身处何地。   忽听一阵脚步声——   “少爷!”不远处,有人气喘吁吁,“没追上,叫那公孙小子——”   那人厉声道:“住嘴,散开!”   其余人一愣。   “散去各方位,或击打或吆喝,给我造出声音来!”   不等秦嵬反应,四周之人已全部散开。   耳中脚步声、呼吸声、喊叫声与敲击剑、树干的声音交叠,同时响起,顷刻间覆盖了那人的呼吸。   秦嵬额头冒出冷汗。   月光却还不肯出来!   那人的剑正在此刻递出!   秦嵬眉头紧皱,只能靠着视线中模糊不清的影子闪避,刀慢一拍,剑尖刺入肩膀,幸而到底赶上,刺得并不深。   但下一剑却也到来。   耳中听得那人冷冷道:“你不要怪我,因为我并没有别的办法。”   秦嵬自闪躲抵抗中回答:“你没得选?”   “你若在我这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那人道。   秦嵬道:“可我并非在你的位置。”   “我知道,”那人苦笑道,“你已被夺去一切,我虽愧疚,但我别无他法。你若是个普通人,我必会送你大把金银,供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以偿还这份亏欠,但你却偏偏拿起了刀!”   秦嵬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错了。”   “哦?”   秦嵬哈哈笑道:“我从未拥有过太多东西,何谈被‘夺去’?”   那人一愣。   秦嵬道:“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总觉得,人一定要有多大的仇恨,要从多高的位置上跌下,才配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难道不是?”那人问道。   秦嵬的笑变得格外轻松,好似这本不该是个问题。   他平静道:“你错了。”   那人没有说话。   秦嵬道:“人本就该是,即便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小角色,却仍有信念的东西。人本就该捏起拳头、拿起刀,为不堕落而挣扎,你明不明白?”   那人仍然不说话。   因为他只知道,人与人毕竟不会相同。   秦嵬这样的人,一百个人里,或许也难找到一个相同的。   那人叹了口气:“其实我心中有些高兴。”   “哦?”   那人道:“我为这世上有你这样的人而高兴。”   秦嵬微笑。   那人又道:“我却也难过。”   这一次,不需要秦嵬回答,那人就已继续道:“为你这样的人,却注定要死而难过!”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说话。   只剩下越逼越紧的剑招。   而四周杂乱之声更甚,秦嵬汗如雨下,刀舞得更密。   却忽然一顿。   因为左手的刀鞘忽然顶空。   身后似乎已没有了土地。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剑已突破刀制造出的网,如毒蛇一般灌入,直奔秦嵬心口而去。   秦嵬下意识抬手去挡,刀鞘已落下,左手捂住胸口,但剑到底已刺入。   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刀似乎第一瞬先顶住一硬物,随即才刺入。   一个人如果被刺入胸膛,就很难再反抗。   但秦嵬绝非旁人。   他的刀已同时刺出,径直挑破那人手腕!   那人惊得松开手,剑掉落下来,方才刺入的手感并不真切。   却见秦嵬身形晃动,站立不稳。   那人心中再无其他,只有惊恐与震撼,他绝想不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厉害的刀,和在死地挣扎的力量。   此人不死,必是后患无穷。   他与沈云屏凑在一处,简直像是一摸不到身形的庞然大物有了獠牙!   那人心头一震,甚至没来得及捡起剑,竟好似街头斗殴的流氓一般,惊惧之下发出声来:“别怪我!”   说罢,欺身而上,伸手一推。   借着秦嵬看不清的机会,竟将其推入身后陡坡!   月光正在此刻洒下。   云已散开,映照出二人的面孔。   秦嵬口吐鲜血,脸上却只有笑意。   一个临死之前的人,竟会有如此笑意?   秦嵬道:“你应当知道,是你输了。”   那人尚未答话,就见胸口中剑的秦嵬跌落陡坡,一路滚入黑暗之中。   风更凄厉,也更寒冷。   那人跌倒在地,看着下方陡峭之地。   除了风声,只能听到几声虫鸣和寒夜中若有似无的鸟啼。   秦嵬和他的刀,都没有再爬上来。   那人失神地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反应。   直至其余面具人奔来,将他从地上扶起。   “您真厉害!”一人道,“你赢了小刀鬼!”   那人喃喃道:“他死了。”   “他死了!”一人道,“叱咤江湖的小刀鬼,也败在您的剑下!”   这话说完,却见那人留下两行泪来:“他赢了,是他赢了。他死了,但他赢了!”   其余面具人不解。   那人好似已不在意旁人看法,只兀自道:“我的剑下?我的剑在何处?他掉下去,分明是因为我的手,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剑,却是用两只手推下去了一个人……”   他失魂落魄,好似体内什么东西已永久地死了。   几个面具人沉默半晌,其中一人道:“现在怎么办?”   那人猛然回神,擦了把脸,推开扶着自己的人站稳,声音已恢复如初。   他冷冷道:“先撤下去,我自有主意。如今秦嵬已死,沈云屏人手不足,明剑门尚未重振,公孙世家独木难支,正是动手的好时候,立即派人回去禀报!公孙明等人现在何处?”   “已下去前方不远处的暗哨,应当已和后来的人碰头……”   几个面具人低声回报。   那人最后看一眼漆黑的陡坡深处,心中惶惶,慌乱地侧过头,与那几人一道闪身离开。   月光照着料峭的陡坡。   与陡坡上几个横生出的树干和石头。   风吹过。   树藤缠绕而出的网晃晃悠悠,吊着的那个人也跟着七晃八晃。   攀附在陡坡石壁上的几个百灵鸟好似大蜘蛛一般,死死地拉着网。   秦嵬挂在网上,嘴里的“血”仍在向外流。   卫四地忍不住叫道:“秦大侠,还活着吗?”   听得秦嵬咳嗽几声,“呸”了两口:“哪里搞来的血,腥味如此重!”   另一百灵鸟道:“弟兄们吃野味时,自山耗子身上挤的,凑合用吧,我看那少爷丧心病狂,也分不出是真是假。”   “别说了,”又一个百灵鸟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道,“上头那帮杂碎走了没?赶紧上去,我真拉不住了!”   陡坡上传来几声鸟叫,冒出几个人头。   原来是胡子鸟去而复返,带着其他百灵鸟一道前来。   不多时,上头放下几条绳索。   陡坡深处几人几番挣扎,总算利用绳索和拖拉,有惊无险地各自翻身上来。   卫四地已被吓得脸色发白,一上来,便凑到秦嵬身旁:“小刀鬼感觉如何?”   秦嵬松开捂着胸口的手。   他的胸口虽然有血,伤口却并不深。   他从怀中掏出一染血的小布包,借着月光揭开层层叠叠的锦布,露出其中一把金玉小刀。   那小刀光泽依旧温润,方才被他推着别开那人剑锋,也没多少损坏,只是多出些许血渍。   秦嵬眼中露出些许柔情,摇了摇头。   其余几个百灵鸟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   卫四地痛苦道:“咱们合力,难道不能将他活捉?非要你冒险来这一遭!”   “我来这一遭,他是否觉得我已死了?”秦嵬问道。   卫四地道:“我听他那声音,简直觉得你这会儿已去投胎了!”   旁边胡子鸟立即“呸呸”几声:“说这不吉利的做什么?”   秦嵬哈哈笑道:“所以你们现在应当立即派人奔回公孙别院,告诉沈少爷,洪指头和幕后那人必定会动起来——我这紧抓不放的‘谢堑之子’已死,沈楼主与我感情颇深,必定大受打击,心绪难平,正盟混乱,岂不是最好的时机?”   百灵鸟们起先一愣。   随即咂摸咂摸味儿,猛然看向卫四地。   却见卫四地低着头,开始摆弄自己的十根手指头。   百灵鸟们面露震撼,失魂落魄之意,简直比刚才那人更甚!   “顺便,”秦嵬自袖中掏出一小包,轻轻放在百灵鸟手中,“将这东西也带给他。”   那百灵鸟魂飞天外地点了点头。   秦嵬忽然道:“对了,刚才经过,能不能不跟你们家楼主说?”   这话说完,就见百灵鸟们表情陡然一变,几乎也算得上是怒气冲天!   秦嵬看着这些鸟们,心头不知为何,虚得厉害。 第112章 112:想起少爷,因此花了我三两银子!   风虽然冷,但血却很热。   甚至可以说是滚烫!   公孙明两颊因愤怒而发烫,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如果愤怒到了极点,那是无法感觉到紧张和畏惧的。   他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的生死,脑中只剩下对解决眼前事情的急迫。   不知当年父亲奔出野猪林时,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枫山总坛正门不远处的火堆尚未熄灭,火仍在燃烧,却不见四周有人。   而身后几个面具人却已逼近!   公孙明心中咯噔一声:“难道只有咱们回来了?”   齐小甲尚未回答,就听远远传来喊打喊杀声。   再看总坛另一侧,无影派掌门匆匆奔来。   他剑已出鞘,剑尖犹有血色,身后几个弟子也是衣袍带血,显然刚经过一场厮杀,身上杀气未散,气喘吁吁。   两方远远瞧见彼此,未发一言,剑尖已瞬间调转,直袭公孙明身后一直没能甩掉的数个面具人。   无影派一来,齐小甲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再不必担忧公孙明安危,眼中狠意上涌,向后翻转的那一刻剑就已划破紧追而来的一面具人的胸口,再斜刺而去,又中一人眼窝。   攻守之势瞬息间调转,众面具人见大势已去,余下几个对视一眼,当即后撤,再不纠缠。   公孙明气儿尚未喘匀,就急切道:“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无影派掌门同时叫道:“狗日的,不知哪里冒出这帮戴面具的杂碎,我瞧像是善堂中人,有几个弟子遭了暗算,但无大碍,少家主如何?”   话撞到一起,二人又同时连声说“还好”。   “东西找到了吗?”无影派掌门连声问,“可见到苗阁主他们回来?你们情况如何?怎被追得丧家之犬一般?”   这人说话总有些得罪人,好在公孙明从不在意,此刻也并非计较的时候。   公孙明抱紧手中铁匣子:“东西就在匣内,这伙人中有一领头的,武功不俗,若非秦嵬,我此刻还不知是何光景。”   无影派掌门大惊。   公孙明却不给他啰嗦时间:“苗阁主现在何处?若凑齐人手,一道杀回去,不能将秦嵬一人丢下!”   “我也不知,”无影派掌门道,“只是远远瞧见苗阁主所去方向也有火光——”   忽听几道匆匆脚步声,竟是自正门处传来。   公孙明与齐小甲同时一震。   他们来时便是走的正门,因此再四散调查时,便没有再另安排人往正门方向而去。   既没有人去,那此刻来者何人?   这一行人并未点火把,只在黑夜中前进。   速度快得惊人!   齐小甲不等旁人反应,已先持剑挡在公孙明前方,低声道:“若有不对,要那老铁匠另寻出路下山!”   急速的脚步声愈发接近,偏又云遮月,只能看到几个模糊轮廓,持剑奔来。   齐小甲额头冒汗,正要冲上。   却听一道叱喝,一条铁链自另一侧飞来,顶端铁坠刺破正门前火堆,直奔门外而去。   顺着方向看去,正见苗真飞身而来,手中铁头链威风赫赫,身后众弟子手持火把,虽有受伤,看起来却还不错。   见苗真安然无恙,公孙明等人心头一松。   只是这口气还不敢吐出,只因正门外来人身份不详!   那铁头链撞在剑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同时响起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可是碧血阁苗真?”   这声音传来,公孙明登时叫道:“段大哥!”   “少门主!”段若锋跨进正门,火光映出他身后数人,穿着打扮不难看出是聚云山庄弟子,另有几个其余白道门派中人。   几方见面,却来不及多感叹,各自略交代了自己情况。   段若锋满头大汗,可见走得又急又快,身上月白色长袍甚至有些凌乱,略显狼狈。   苗真落地,不啰嗦半句,只厉声道:“善堂早在此地埋伏,险些上了当!多亏八方楼也是心眼儿多的,亦有暗中出手,否则我等今日怕是要死在枫山!”   段若锋道:“我沿着你们留下的记号一路上山,途中与这几位同道相遇,听得这边不对,一道奔来,幸好赶上了。”   “段大公子来时路上,可有见到旁人下山?”齐小甲急声问。   段若锋愣了愣,摇头道:“这倒是未见。”   “那戴面具用剑的王八蛋还在山上!”公孙明抱着匣子,怒道,“咱们快些过去,不能叫秦嵬一人与那不知狗头嘴脸的东西缠斗,快,快!”   段若锋与苗真刚来,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听见秦嵬有危险,当即举起火把,跟着公孙明急速找去。   坟仍在,枯树与井也在。   却唯独不见人影!   倒是从四周痕迹看出,此地必然经过一场恶战。   可连打斗的声音都没有,众人不由觉得奇怪。   公孙明脸上因愤怒而产生的红急速褪去,不由道:“这里怎么如此安静,简直静得吓人!”   “小刀鬼何在?”无影派掌门急得索性吼起来,“秦嵬,你小子在哪儿?”   齐小甲心中发冷,他因一直留在公孙明身边,与卫四地这批上枫山的百灵鸟消息来往难免慢些,并不知是否另有安排。   可他却已看出秦嵬和沈云屏之间颇有些难说的感情。   若是秦嵬出事,自己真是难向楼主交代!   齐小甲举着火把两三步上前,蹲在地上细细观察起泥地上的脚印。   前些日子下过雨,泥土潮湿,脚印还算清楚,齐小甲看了片刻,道:“小刀鬼与那面具人在此地争斗片刻,我看二人应当各有受伤,因血迹飞溅方向不大相同,但从出血量判断,应当均非致命伤。”   段若锋也已上前,弯腰顺着看过来,指着前方密林:“不错,只是不知为何,二人打斗似乎沿着那方向去了!”   “快找!”公孙明已急得冒汗。   众人急忙弯腰,顺着足迹追寻。   段若锋面色虽差,却还宽慰道:“秦嵬本事,我最放心,必不会有事。”   “若真刀真枪地对打,我也不担心,”公孙明声音发沉,“但若人人都能光明正大,咱们今日又怎会遇到这些事?我不信秦嵬会输,但我怕他会被畜生所坑!”   段若锋神情冷峻。   却听那边一无影门弟子叫道:“这方向!”   众人沿着方向找去,火把映照四方,口中不断呼喊,只恐秦嵬听不见。   无影派掌门虽对秦嵬有其他不满,此刻却也知何事重要,不由加快脚步,踩着轻功朝前奔去寻找。   却不想忽然脚下一空,险些朝前摔去。   好在苗真的铁头链及时递出,缠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回。   一行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越走越偏,前方竟好似是个黑漆漆、不知有多长的陡坡。   “前头仿佛不像正常的路了,”苗真将他拽回,自己上前看了看,“真是这边儿?”   公孙明与段若锋急急赶来,见前方乌漆嘛黑一片,除了风声几乎再无其他声响,公孙明心中不由一沉。   再听旁边两丈远处,有弟子叫道:“少家主快看,这里!”   几人急忙过去,隔着几步,就瞧见那边儿杂草被踩踏倒塌一片。   风将云吹散,月光正在此时明亮起来。   但随着月光的明亮,公孙明的心却沉入黑暗之中。   因为皎洁月色之下,陡坡边缘、荒草泥地之上,竟是大片血迹。   血犹未干,显得更是瘆人。   苗真低低“啊”了声,无影派掌门不信:“说不准是那戴面具的畜生的血,看这出血量,定是活不了了。秦嵬我知道,若非刀厉害,就他那脾气,早混不下去,岂会输给鬼祟之徒?”   齐小甲不顾旁人视线,推开熟人,自己举着火把四处查看,脸色发白,艰涩道:“看四周痕迹,当时二人必定打得激烈,秦大侠轻功路数我还算熟悉,因此可以区分二人足迹,看秦大侠足迹,似乎是被逼上此处……”   “不可能!”公孙明叫道,“秦嵬绝不会输!”   齐小甲舌根发苦,自己何尝不希望少门主这话是真的?   碧血阁与其余各派弟子自四周回来,远远便开始愤怒地骂道:“四处都有不同人留下的足印和痕迹,这帮畜生,定是四面包抄小刀鬼,将他逼上此处!”   段若锋看着地上血迹,好似呆了。   直至身后弟子呼唤,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道:“秦嵬与我相识数年,他怎会?”   “你们看!”苗真蹲在陡坡边缘,用火把指着下方一臂远处,“少家主见过秦嵬,你来辨认一二。”   公孙明大步上前,低头看去,见陡峭坡壁上生出一截枯枝,上头挂着半截腰带,正在寒风中颤抖。   他的身体于是也颤抖起来。   那腰带正是秦嵬的。   见公孙明如此反应,其余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苗真再不多言,只用铁头链将那半截腰带卷上来。   腰带比想象中要沉一些。   因为已被血浸透。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只要被血浸透,都会有种超乎想象的沉。   “看这边痕迹,应当是云遮月时太黑,小刀鬼没看清背后道路,又被重创,掉下去了。”齐小甲低声道。   段若锋脸上血色全无,自苗真手中拿过腰带,借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阵,才低声道:“小明,你好好看看……”   公孙明却不回答,劈手拿过腰带,眼眶发红,哑声道:“下去搜。”   他手抖得厉害,除了能死死抱着铁匣子外,腰带几乎被抖掉。   齐小甲不得不替他接住。   也正是这一捏,发觉腰带边缘似乎潦草地绣着一个小小凸起。   他一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脸色却慢慢地舒缓下来。   那是个八方楼的通用记号——“平安”。   老铁匠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一瞧见这地方,登时跌坐在地:“这地方从前便摔死过不少人和山中走兽,他真掉了下去?”   想到这是方锦唯一的孩子,老铁匠不由嚎啕:“锦雀儿要多伤心!”   段若锋立在原地半晌,呼出一口气来:“何处能下去?”   老铁匠泣不成声:“绕路下去,也要一两个时辰。”   “那就绕路下去,”公孙明道,“若不然,给我腰上系个绳子,我沿着陡壁——”   段若锋厉声道:“你简直是疯了!”   公孙明顿住。   段若锋见他神色悲痛,又执拗地梗着脖子,语气稍缓,叹道:“我也不信秦嵬会遭不测,但夜里行路本就难,更别说下去寻找。”   “那不能不管他!”   段若锋怒道:“我何曾说过不管他?我与秦嵬,难道不是朋友?”   公孙明仍面有倔强。   段若锋道:“不如这样,咱们各留下大半人手,在山中找他,你我先回觐州,路上若有这边的消息,再安排也不迟,如此两边均不耽搁。”   无影派掌门也道:“这倒不错,挑出可靠的人手——”   “如今,”公孙明冷冷道,“除了我自己与家中人,我已不信什么‘可靠’了。”   众人均是一愣。   这少爷不久前还单纯莽撞,如今却已似一夜间长成,再不似小时候那般。   一直沉默的苗真叹一口气,想了想,道:“那这样如何,我先留下,率人查看,若有消息便立即告知。我阁中弟子有略懂些医理的,一旦找到小刀鬼,便能救治。”   她并不愿做更坏的假设。   因为人总不愿秦嵬这样的人遇到最坏的事情。   若是旁人说这话,公孙明或许心生警惕。   但如果是苗真,公孙明便迟疑起来。   正要开口,忽觉后腰被轻轻拽了一把。   公孙明一愣,不由侧头看去,见齐小甲对自己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暗号他小时候就常用,每逢他在雷夫人跟前说漏嘴或说蠢话时,齐小甲就常这样为他遮掩提醒。   “你我均不通医理,留下也无大用,”段若锋劝道,“况且你手里东西事关重大,带着在山中行走,反倒招眼。”   他苦笑道:“别人带这东西回去,你难道就能放心?”   公孙明却并未接话,只看着齐小甲,心中顿了顿,半晌,转过头来,低声道:“若是苗阁主,那倒也罢了。”   苗真略笑了下,但想到秦嵬如今生死不知,这笑没露出来就已消散。   东西虽已挖到,但却无人觉得高兴和轻松。   十几年前的旧案,竟在今日还在死人。   还在死不该死的人!   公孙明心中怨愤恼怒,又觉萧索难过,将带来的人手留下大半,自己只带着齐小甲和一两个弟子离开。   段若锋最后立在陡坡上,看向因月色被云遮挡后,无限延展开去的黑暗深处,直至旁人来喊,这才离开。   冷风吹过,只剩荒草树影摇晃。   只等四周重归寂静,苗真也带人沿着老铁匠指点的方向离开,几个蹲在密林深处树上的人影才翻身落地。   秦嵬一边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腰带拴好,一边道:“齐小甲那边也要嘱咐,派去告知沈少爷的人务必要赶在公孙明等人之前回去。”   胡子鸟痛失腰带,拉着衣服愁眉苦脸地走出:“秦大侠已嘱咐七八遍,难道迟到了,会坏事?”   “若是迟到,我就会有大麻烦。”秦嵬叹道。   胡子鸟道:“什么麻烦?”   秦嵬沉声道:“我或许会死。”   其余百灵鸟大惊失色。   秦嵬苦笑道:“被你们家楼主活活抽死!”   其余百灵鸟不说话了。   他们实在不知要说什么好。   倒是卫四地谦虚道:“您武功过人,怎会被楼主抽死?实在多虑。”   秦嵬还未答话,卫四地已不咸不淡地又加一句:“鞭子沾盐水,最多也就是生不如死。”   秦嵬的笑更苦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胡子鸟问道,“要不小刀鬼随后赶回公孙别院?你若忽然出现,保管叫那人吓个半死!”   秦嵬道:“他何必觉得可怕?”   胡子鸟急道:“他身份已被你看破,自然害怕!”   秦嵬道:“谁能证明?”   胡子鸟一愣。   “他今日敢在这里与小刀鬼殊死一搏,又如此下作地推小刀鬼下去,显然已做好死无对证的打算,即便小刀鬼死里逃生,此地只有他二人,那人轻易就能撇清关系。”卫四地道。   “我现在回去,反倒会让人心生警惕。”秦嵬悠悠道,“幕后那位若是心够狠,大不了断尾求生,你能如何?”   卫四地苦笑道:“世上的事情,真是看人下菜碟,偏权不偏理。”   秦嵬已拴好了腰带,拎起刀来,大摇大摆地边走边道:“那只因理还不够硬,这天地下的道理,其实从来都没变过,只要人亲眼看到,自然会分出好与坏来。”   百灵鸟们紧随其后,胡子鸟笑道:“秦大侠真是厉害!”   “哎,”秦嵬谦虚道,“我一向如此。”   岂料胡子鸟道:“您装眼盲装得真像,咱们都分辨不出来呢!”   这句说完,却见秦嵬在月色下转过头来,对他神秘地笑了笑。   卫四地心头一动,忽有一个离谱猜测。   却并不多言,只低声道:“过一会儿下山,将火把点燃。”   *   火把已重新点燃,公孙明一行人顺着来时路下山。   抵达枫山脚下时,天还未亮。   入冬后的天,黑夜总是如此漫长。   半道又遇到几批其他白道门派,见公孙明手捧铁匣下山,且安然无恙,均是松一口气。   却见公孙明几人神色间均是沉重,又觉不对,却不敢多问,只一道下来。   山下原本已备好马车,但公孙明却径直去牵马,厉声道:“受伤劳累的去坐马车,若还能撑着,便同我一道快马加鞭,返回觐州!”   齐小甲不必他说,已翻身上马。   再看那边,无影派掌门等人也依次上马。   段若锋也已接过弟子牵来的快马的马缰,走至公孙明身旁,低声道:“匣中何物,你可有看到?”   公孙明一顿,倒也不遮掩,只当着段若锋的面掀开铁匣子。   恨罪鞭静静躺在其中,一旁那油纸包也还安然无恙。   “这是?”   公孙明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待到回去别院,再一道打开。”   段若锋略一点头,不再多说,也翻身上马。   只是身形不如往日利索。   公孙明合上铁匣子:“段大哥是不是累了?好似身体发沉一般。”   段若锋骑在马上,搓一把脸,叹道:“一路疾驰上枫山,途中几乎没有休息,不碍事,回去再休息也不迟。”   公孙明心事重重,只点一点头,又转头问齐小甲:“秦嵬那腰带你拿着没有?”   齐小甲原本正盯着段若锋看,此刻回神:“在我这里,少家主需要?”   “你、你将它保管好,”公孙明难过道,“回去之后,或许有人会想要看一看。”   说罢,一夹马腹,率先奔了出去。   东西已找到,但返回的速度却比来时更快。   公孙明一行人几乎没有歇息,除了夜晚略睡几个时辰,其余时间均在马背上前进。   沿路换了两三回马,又走近路,总算在隔日傍晚赶回公孙别院。   觐州的雨已停了,但风中却仍有阴冷潮湿的气味。   头顶厚重乌云不肯散去,像随时还会有一场暴雨。   公孙明一行正在此刻赶回别院。   数日连轴转的往返奔波,这一行人已是狼狈疲倦,两股战战,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皮。   公孙明下马时还趔趄一下,被齐小甲扶住。   “不必管我,”公孙明站稳,声音发哑,“快去告诉阿娘,让她告知众人,在正堂集合,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办!”   公孙明一踏进觐州地界,八方楼就已收到消息。   沈云屏这几日一直待在屋内,心中忐忑不知为何始终难以压下,总觉得心里气闷得很,但究竟为何而气却不清楚,真是百思不得解。   桌上按棋谱摆出的棋局无论如何也下不下去,沈云屏深吸口气,在屋中踱步。   而公孙明踏进别院正门的前一刻,沈云屏的房门也被敲响。   范遇尘领着一灰头土脸两脚大泥的百灵鸟进来。   那百灵鸟两眼眼底发黑,累得够呛,将沈云屏都吓了一跳,忙要他坐下再说。   百灵鸟却一摆手,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一包得严实的小包裹,恭敬地递给沈云屏,又轻声说了几句。   只是这几句,范遇尘便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去看自家楼主。   却见楼主表情好似蒙着层雾气,看不真切。   等那百灵鸟说完,沈云屏又神情自如地展开信来,将那上头几行狗爬字看完,这才又慢慢叠上。   范遇尘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心惊肉跳慢慢地发展为冷汗涔涔,低声道:“楼主?”   却见沈云屏将信叠成一小块,塞进自己袖中,这才说出自方才开始的第一句话:“他如今在哪里?”   那百灵鸟想了想:“应当已下山,与卫小统领一道。”   “让小卫看住他。”沈云屏柔声道,“活着带到我跟前,我要亲手活剐了他。”   那百灵鸟与范遇尘一道打了个哆嗦。   范统领自认识秦嵬起,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同情!   不等沈云屏再说话,门外已另有仆从来报:“公孙少家主已返回别院,雷夫人邀众人一道去正堂说话。”   沈云屏神色一敛,淡淡点头。   范遇尘朝外道了声“知道了这就去”,再转过头来,见沈云屏已整理好衣袍,披上氅衣,朝外走去。   “不是说小刀鬼还叫捎了东西来?”范遇尘问道。   沈云屏看向桌上小包,神情复杂。   范遇尘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云屏叹道,“我只知道,自己并不想打开。”   范遇尘纳闷:“这是为何?”   沈云屏冷冷道:“因为我一打开,就多半会原谅他!”   范遇尘不说话了。   他已将对秦嵬的同情收回,化作对插话的后悔!   沈云屏走出三步,临到门前,却又折返,冷着脸将那小包拆开。   只见小粗布包里掉出一小巧精致、四四方方的小瓷瓶。   瓷瓶上画着孔雀衔花图纹,那孔雀活灵活现,翎羽更是精巧。   沈云屏用拇指蹭一蹭图案,再拔开瓶塞,嗅到一股淡雅的香气,与他惯用的那种香膏气味竟有几分相似!   沈云屏略有惊讶,拿起那粗布袋子看了看,却见里头竟还有张字条。   上头依旧是狗爬字,写着:途经小镇,偶然发现,想起少爷,因此花了我三两银子!   沈云屏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范遇尘问道。   沈云屏将那瓷瓶重新塞好,放入袖中:“是秦大侠给自己买的免死金牌!”   范遇尘还未答话,沈云屏的笑就已淡了:“我本也不想要他死。”   范遇尘也不知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可惜。   沈云屏又道:“因为我已答应另外两位,只打个半死,剩下他们来做。”   范遇尘看着自家楼主。   他万没想到,这样臭味相投的人,世上竟有四个! 第113章 113:我用情至深,正痛不欲生。   臭味相投的人不仅有四个,而且个个都是浑身心眼儿,绝没有一个不会看脸色。   所以裘得索一进正堂,便觉出气氛不对。   堂上雷夫人、池静波与段贺年低声交谈,神色间却不见多少轻松,反倒眉头紧锁。   再看一旁,公孙明与段若锋倒是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了,只是身上脏乱衣袍尚未换下,脸也没擦一把,眼底浮着层青黑,显是自进门就没休息,屁股才刚坐在椅子上。   公孙明膝头横着一铁匣子,上头锈迹斑斑,图纹缝隙间尤有泥土,可见这东西常年埋在地下,刚挖出没多久。   再见公孙明片刻不离身地拿着,正堂内诸人谁还猜不到这就是枫山上挖出的东西?不由均是好奇。   裘得索瞧见公孙明脸上表情,不见半分因找到东西而有的喜悦,反倒眼眶发红,段若锋神色间也有些愣神,端着茶杯半晌没喝一口。   裘得索直觉不妙,脸上却不显,他与正堂内这帮江湖门派出身的人毕竟不同,若非雷夫人派人来请,还要另找办法过来,因此也更注意些分寸。   他擦着汗笑嘻嘻地挪去一旁椅子坐下,嘴上道:“少家主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旁的人虽也点头,眉头却微皱,低声道:“只是听闻苗阁主还在枫山上,尚未回来。”   裘得索心中咯噔一声,不由看向另一侧。   啸山帮虽还未对外明说,但实则如今已算正盟帮派,陆霞与曾小柳此时自然也在正堂,只是并不多言,只冷眼看着。   江判混在啸山帮弟子之中,立在阴影处,感觉到裘得索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裘得索眉头皱起。   忽听一旁传来低声议论,原是门口又走来两三人。   打头那个一身绛紫锦袍,衬得面容更是白皙俊朗,不是沈云屏又是谁?   如今情况多变,正盟不欲再得罪八方楼这原本中立的势力,但见沈云屏如此神情自若,堂而皇之地进门,旁人仍有不习惯。   但沈云屏却习惯得很!   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他不习惯的地方。   他进得门来,径直挑了个自觉不错的地方落座,面儿上温和带笑,全不将周围人放在眼里,又拿帕子擦了擦扶手,这才倚着椅子,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他是唯一一个带着人手进来的人,范遇尘和另一百灵鸟分立两侧,倒显出与旁人不同的排场,与江湖上传闻的八方楼主喜好铺张热闹的性格倒是一致。   这两日沈云屏极少出东跨院的门,即便出来,也都与此刻一般,用易容的材料对面部略作调整。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裘得索看来,今日沈云屏看着竟有些消瘦之感,可昨夜见到时,分明还神采奕奕。   不等裘得索品出其中古怪,就听段贺年道:“诸位既已到得差不多,便请少门主将事情详细讲来。”   公孙明咕咚咚地喝了两大杯茶,此刻一抹嘴,站起身来:“此次去枫山,证明洪指头所言不假。”   话音未落,便有人迫不及待问道:“可是这铁匣子?”   “不错,”公孙明点头,当众将铁匣打开,“此物埋在枫山山主早逝的妻子坟旁,挖出时其中东西我并未动过,同行之人均可作证。”   段若锋与无影派掌门分别应是。   哪怕是段贺年与雷夫人等人也再难安坐,纷纷起身,上前看去。   匣中恨罪鞭阴恻恻地躺着,被雷夫人拿出,显露在众人面前。   正堂内并非人人都见过恨罪鞭,此刻见到,只觉此物透着寒意,却并不如想象中精巧。   雷夫人掂了掂,又递给段贺年:“我亲手试过方锦的那把鞭,无论是重量还是制式,都比这个要厉害得多。”   “不错,”段贺年沉声道,“此物虽是恨罪鞭不假,但做工还是粗糙了些。”   段若锋道:“老铁匠已亲口承认,这鞭出自他之手,因是赶工制出,难免粗糙。”   段贺年一顿,叹一口气,再看向铁匣中。   那油纸裹成的小包挤在匣中一角,池静波神色凝重,轻声道:“想必一道埋下的,就是此物。”   说罢,自己抬起手来,当众将其拿出。   沈云屏也不由抬起眼来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悄悄地握紧了刀。   物证一旦出现,若有人忽然插手销毁,二人也能有所防备。   众人屏息凝神,见池静波将其一层层剥开。   却见那油纸包一层层瘪下去,直至最后,竟剥出一叠叠四四方方的小纸包来。   池静波仍不敢大意,手指灵动地将其拆开,却见其中只有一把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无影派掌门大失所望,“不过一滩灰烬,竟害得……”   他说不下去,忽觉身心俱疲,跌坐回椅子上。   众人只以为他说的是害他们奔波这一趟,唯有裘得索与江判听出不对,不由眯起眼来。   再看公孙明,眼眶已微微发红,低声道:“我一路护送,绝不会有人掉包,只是不知这里头是这样的东西,与当年之事又有何关联?”   段若锋沉声道:“洪指头此人心思歹毒,怕不是拖时间续命,我虽不愿轻易杀人,却也恨不能杀他泄愤。”   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什么,眸中难掩伤感,抬手去拿池静波手中那纸粉末:“这东西——”   “——总要有个说法。”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是咸是淡?是甜是咸?”   众人循声看去,见沈云屏吹着茶叶,柔声道:“哪怕它就是骨灰,也要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是不是?”   他声音温润如玉,若春风过耳,但词句之间却又阴寒刺骨,听得人头皮发麻。   池静波却觉得此言不错:“我瞧着这粉末另有蹊跷,不如叫人来看一看。”   段若锋的手只好半道放下:“倒也是。”   “善堂本就惯用毒药,说不准这是什么。”雷夫人一拍手,对上前来的家中弟子道,“去请毒郎中来,备齐他所需一应物品。”   不多时,毒郎中便背着药箱赶来。   毒郎中仍是那副臭脸,到跟前儿了也不打招呼,只放下药箱,用一根银针挑起些许粉末,先闻了闻,又放在碗中。   复又掏出药箱内瓶瓶罐罐,选出一个,谨慎地滴入其中一滴透明色液体。   便见碗中那灰色粉末瞬间被化开,显出诡异的红,好似一滴血,凝在碗底。   毒郎中脸色大变,其余人也均是惊呼。   “这是什么东西?”段贺年急声问道。   毒郎中不答,又用银针自池静波手中纸上挑起一点粉末,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舌尖舔了。   “老郎中!”有人叫道,“你不要命了?”   却见毒郎中神色正常,暂时还没有两腿一蹬离世的打算。   毒郎中喝了口茶漱口:“这东西现在还不致命。”   “这难道不是毒药?”池静波问道。   毒郎中冷冷道:“我只是说它不要命,却没有说它不是毒药。”   “此言何意?”无影派掌门问道。   沈云屏忽然开口:“不致命,却是毒,难道是慢性之毒?”   毒郎中撂下茶杯,指着碗中红点,道:“此毒我虽不知名字,却是以一名为‘百日颓’的红花制成,此花花瓣略带毒性,服下时似用了麻药一般,觉得痛感渐消,误以为有治病之效。早年曾被不明其中毒性的人长期服用,最后大多缠绵病榻,又查不出病因,衰败而死。”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毒郎中擦着手,问道:“这东西哪里得来?”   “枫山。”公孙明苦笑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就在这铁匣中取出。”   毒郎中一愣:“这是何意?”   却听沈云屏幽幽道:“我还记得,枫山山主死前就已大病,卧床不起?”   “正是。”段贺年长叹一声,“他自妻子死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江湖上皆以为是旧疾难愈,如今看来……”   “当年枫山山主竟是死于中毒?”段若锋惊道,半晌,不由喃喃,“听闻他武功过人,连爷爷也是败于他手,如此人物,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雷夫人叹道:“难怪老铁匠曾说,当时山主已将要不行,病加重得厉害,原来如此。”   众人脸色铁青。   另听一颇有年纪的掌门道:“我说当年攻上枫山怎地如此顺利,那地方建得偏僻隐蔽,意在易守难攻,现在想来,当是走在最前头的那批人一直在带路,咱们竟连迷路都没有,直接就到地方了!”   只是如今再想,却也说不清走在前头带路的究竟都是谁了。   “枫山早有奸细,”池静波怒道,“好龌龊的手段!”   沈云屏思索道:“洪指头为何要将这东西特意埋在井边?”   众人一愣。   沈云屏道:“若是这东西撒在井中……”   “剂量不大,且服用时间不长的话,”毒郎中思索,“或许会略感身体疲惫,但还不至于十分明显,只是刀剑争斗之间,难免力不从心。”   正堂内一时无言。   许多话都无法说,许多话都不必说。   血已在十几年前流过,如今都归于山中冷风。   彻骨的寒冷!   公孙明率先回神,平复心情后,道:“如此说来,当年枫山的一些疑点倒是解释清楚了,只是这东西究竟哪里指向幕后之人?”   段若锋再将铁匣翻了一遍,也没见到其余物件,裹着那毒药的油纸也没有半分疑点。   裘得索不着痕迹地伸头看一回,见那恨罪鞭上也没有半点儿标记。   众人一时议论,忽听沈云屏问道:“您老人家能认得江湖上多少种毒药?”   这话问的自然是毒郎中。   毒郎中傲然道:“江湖上毒药繁杂,但常用的也不过那三四十种,我都分辨得出。各家秘制特产自不必说,更好辨认。”   “可见毒理这一方面,您已算如今江湖顶尖儿的人物。”沈云屏悠悠道,“那善堂惯用的毒,您也一清二楚。”   毒郎中道:“善堂与天岳教均是用毒的行家,二者制毒用毒的手段又有相似,我自然认得。”   沈云屏道:“只要毒药出自善堂之手,你必然认得出?”   “当然。”   沈云屏奇怪道:“那这匣中的毒,你却叫不上名字,这是为何?”   毒郎中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唇畔露出一丝冷笑:“因为这毒绝非善堂所用。”   正堂内众人一惊。   “不是善堂?”雷夫人眉头皱起。   段贺年厉声道:“你能确定?”   毒郎中冷冷道:“段盟主爱信不信。善堂的毒,多以起效快著称,讲究见血封喉,或是令人痛苦不堪,公孙家主所中那种,已算是最慢的毒,哪有似这个这般慢吞吞的,途中若中毒之人发现,及时调理解毒,反倒前功尽弃,这本就不是善堂的风格。”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信你,方才是我着急,多有冒犯。”   毒郎中冷哼一声。   “那这毒究竟产自何处?”雷夫人已完全明白洪指头为何会将此当做证据。   因为这古怪毒药所产之地,多半就是幕后之人所在之地。   毒郎中皱起眉:“我对这毒的确不了解,也只能品出其中主要是有百日颓,但百日颓的产地,我却清楚。”   “何处!”   却听毒郎中口中吐出二字:“觐州。”   众人心头大震。   段贺年更是浑身一颤,不由道:“难道洪指头意思,是说同伙就在觐州?”   不等旁人回答,沈云屏已慢悠悠道:“不仅是当年在,现在应当也还在,否则洪指头不会认定这东西对其有威胁。”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另有人问道:“公孙少家主,除此之外,枫山上可还有其他线索?”   公孙明今日的话格外少,神色也格外地沉重,闻言只轻轻摇头:“枫山总坛已是断壁残垣,若非老铁匠,我根本找不到这铁匣子。”   顿了顿,声音忽然沙哑无比,又道:“若非秦嵬,我或许也保不住这铁匣子!”   雷夫人见他眼眶湿润,鼻尖发红,神色不由暗淡下来,两手交握,叹道:“苗阁主尚未传信回来,你也不要太小瞧他。”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不由问道:“枫山上既然没有其他东西,苗阁主为何还迟迟未归?”   公孙明却已说不出话,将铁匣子一合上,险些掉在地上,多亏齐小甲接住,还自怀中递出个什么东西给他。   眼见公孙明这样,再开口八成就是哭腔,段若锋只得替他回答:“因为苗阁主还在找……找人。”   “谁?”   段若锋痛苦道:“找秦嵬!”   不等旁人再问,段若锋已颓然坐在椅上,掩面道:“少家主挖出这东西时,善堂忽然杀出,若非秦嵬相助,少家主便危险了。只是少家主同我们这些后来的再掉头回去时,却不见他踪影,只见满地鲜血和一些足印,证明他跌下陡峭之地,如今生死不知。”   裘得索和江判脸色猛然一变,不由咬紧后槽牙。   咬得太紧太急,腮帮子鼓起,浑身都好似颤抖起来。   正堂内陡然安静。   却听“咔嚓”一声响,犹如惊雷,砸在心头。   沈云屏手中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溅在他衣摆和靴子上,晕湿一大片,也仿若未察,只猛然起身,盯着段若锋。   他本就白皙的脸上已是血色全无,表情却还镇定,嘴唇微动:“可是真的?”   江湖上如今已是人人皆知他与秦嵬关系匪浅,二人行事也同进同退,只是从未言语上承认过。   两个男子关系好到那个地步,江湖上非议颇多,只是大多都不好放在台面上细说,因此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   但此刻看沈云屏动作反应,所有人心中都难免一顿。   “我何必骗你?”段若锋黯然道,“我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沈云屏不答。   另有人仍不肯信:“秦大侠那般好刀法,怎会输?我不信!”   无影派掌门悲怒交加,吼道:“还不是那帮畜生,不知用何手段,坑得他掉下陡坡?我、我——”   他说到最后,已说不下去。   众人心中忽觉悲痛与惊惧,秦嵬再如何嚣张跋扈,刀下却从未有过冤死的人。   一个人如果行走江湖十数年,仍能做到拔刀向恶,那无论这个人的脾气如何地臭,他都是再可靠不过的人。   更别说这样的人还有那样厉害的刀!   而如今这人却生死不明,难道不让人悲痛?   有着这样刀的人,却仍旧遭人黑手,难道不让人惊惧?   况且能在枫山设下埋伏,意味着早就收到消息,而洪指头前脚说完后脚正盟的人就已出发,能在这其中得到消息的人,不在他们之间又在何处?   没人说话。   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唯有公孙明默默擦一把眼泪,将从齐小甲手中接过的东西拿出,哑声道:“是我没用,只带回小刀鬼这半条腰带……”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道鞭子似的影子闪过。   两指宽的布条在沈云屏手中好似蛇信,自公孙明手中卷走那半条深灰色腰带。   公孙明也不挣扎阻拦,只抹着眼泪道:“你若要,就拿去,苗阁主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命人告诉你。”   沈云屏却不理他,只将那腰带展开来看,布料样式与秦嵬离开时那条一模一样,竟真是他的。   其上晕染大半的鲜血早已干涸,将那腰带搞得发硬,上头还有数道破口,可见当时打斗激烈,流血颇多。   沈云屏心中虽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腰带,却不由还是恍惚一瞬。   随即,他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身后范遇尘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沈云屏再抬头时,连唇上血色都已淡去,整个人眼神好似垮塌,方才从容已被击垮,只是表情仍在努力维持。   也正因这份维持,才让他显得更如温玉落于地面,虽还完好,但捡起来细看才能看出裂纹。   这模样如玉山倾颓,玉惨花愁,他喉结几次滚动,竟似都说不出话一般又咽了回去。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险些站起身,但忽又想起昨夜交谈,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按回椅子上。   半晌,沈云屏才攥着那半条腰带,慢慢地整理得当,塞入袖中。   “沈某忽然想起另有其他事,”他声音平淡,“先行告退。”   雷夫人起先眼中尤带不忍与焦躁,但看沈云屏这一串儿动作下来,忽然又多出些狐疑。   她看看沈云屏,又看看在一旁抹眼泪鼻涕的自己儿子,目光越过儿子,又看一眼低着头双肩放松的齐小甲,顿了顿,温声道:“若有其他消息,必定告知沈楼主。”   沈云屏只略一抱拳,转过头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子虽还稳当,却在出门时险些绊倒,晃了几晃,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裘得索与江判看到他这一晃,表情抽了抽,各自搓了把脸——沈云屏的脚都还没碰到门槛,人就已晃起来了!   正堂内诸位心头大惊,左右互相看了看,就又都低下头去。   难道八方楼主还真跟小刀鬼有几分真心?   若无真心,又怎会如此伤心!   段贺年看着沈云屏的背影,半晌,长叹一声:“想来沈楼主现在也无心过问其他,洪指头那边,咱们先去问个清楚。如今,”他苦笑道,“他总要说出第二鞭的下落了吧?”   “将东西拿好,现在便去地牢。”雷夫人低声嘱咐齐小甲,再看一眼自己儿子,哭得好似猪头,不由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人是死是活都尚未可知,你这蠢蛋,号得什么丧?”   公孙明一愣,随即从自家阿娘口中品出几分古怪,犹豫再三,终究没在此刻问出口。   只与齐小甲一道将东西抱好。   再看那边,段若锋已虚扶着段贺年,父子二人小声交谈着,率先走出门去。   正堂内人马自沉痛中回神,陆续与段贺年等人一道离开。   裘得索拖着瘸腿,刻意落在最后,低着头走不过数步,就感觉身边多出一道人影。   “你看到了没?”裘得索低声问。   江判道:“我并非瞎子。”   “他简直没有半点长进!”裘得索叹道。   江判木木道:“当年方姨的巴掌离他后背还有二里地,他就能扯着喉咙哭起来,瞎子与他打架,拳头还没落下,他就已开始骂人……”   二人嘴上虽这么说,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眉头也始终皱着。   只等到了岔路口,二人才对视一眼,分开行事。   江判身形微动,重新混到陆霞身边,只等借着啸山帮的势,以便等下一同进入地牢。   裘得索则拖着瘸腿奔去东跨院,他这身份本就不好跟着过去,索性不去,也省得招眼。   他脚下隐隐踩着轻功,走得飞快。   东跨院门前百灵鸟见是他来,也不拦着,裘得索一路进门,好似卤蛋一般滚至沈云屏房前,一推门,张口便道:“你别急。”   却见沈云屏正坐在椅子上擦手。   他仍是那副微笑着的模样,哪有什么心神不稳?   见到裘得索,也并不惊讶,只指着桌上叠得整齐的信让他看。   裘得索狐疑着将信看了三遍,说出进屋之后的第二句话:“我宰了他!”   “何必着急?”沈云屏微笑道,“待他回来,你我有的是时间活剐。”   裘得索看着他的笑脸,骤然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宰了秦嵬泄愤,但却觉得谢翎真会将熊瞎子当猪崽一般活活片下肉来!   沈云屏将他拉着坐下:“我想现在,正堂内的人应当已朝地牢而去了。”   “不错,”裘得索见他神情平静,那火气好似并不存在,只好道,“磨盘已跟着过去,我不便跟着,就来你这里。你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苦涩又多情道:“因为我的‘心肝儿’生死不明,我用情至深,正痛不欲生。”   裘得索搓了搓耳朵,又揉了揉眼睛:“你的什么?”   沈云屏并不接话,只忧愁道:“一个心碎的人,还有什么心情去关心其他事情?”   裘得索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沈云屏又问:“我若心神恍惚,楼里的事情又要如何安排?”   裘得索仍不说话。   沈云屏道:“若无八方楼层层监视,许多事情难道不好做得多?”   裘得索已开始笑了。   因为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裘得索道:“秦嵬‘已死’,你又‘无力顾及其他’,五大派如今只剩三个顶事儿,其中还有个尚在飘摇的明剑门……想必幕后那位已忍得不耐烦,终于要动一动手了。”   而人一旦动起来,就必定会有破绽。   沈云屏但笑不语。   “你方才那演技,”裘得索叹道,“实在算不上好,我与磨盘,都没被吓到!”   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   沈云屏笑道:“本就是做给外人看,你俩并非外人。”   这话说得裘得索很是高兴,这会儿心意彻底放下,又与沈云屏说起方才正堂内事情,最后道:“也不知第二鞭究竟在什么地方?”   说完,却见沈云屏看着一旁发呆。   裘得索顺着看去,见桌上摆着的,正是秦嵬那半条腰带。   腰带上血迹斑驳,看起来十分骇人。   裘得索骂道:“虽说是用山耗子血染的,却也不必做得如此夸张,真是吓我、咳,真是碍眼!”   沈云屏用帕子垫着,拎起那腰带,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血虽是假,但上头剑划出的破口却是真。”   他喃喃道:“也不知这回究竟伤在何处。”   裘得索不由地闭上嘴。   他的屁股很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想他此刻必定生龙活虎,不知在哪里吃饭喝酒呢!”   沈云屏放下那腰带,只点了点头。   继而自袖中掏出那画着孔雀衔花的瓷瓶,用指尖儿点了些香膏,细细地搓在手上。   香膏的气味将他总觉得存在的血腥味压下,那拼命揉搓双手的冲动也被勉强克制,沈云屏这才幽幽道:“饭桶,你还没说呢。”   在两个兄弟的感情话题和其他话题这两个选择里,裘饭桶自然更喜欢后者,立即响应:“什么?”   沈云屏柔声道:“你想怎么宰了他?”   *   秦嵬将香膏在掌心搓开,放在鼻尖儿嗅了嗅。   这香膏他买了相同的两份,只因气味与沈云屏惯用的那个很是相似。   但不知为何,这玩意儿在他手上搓开,气味却仍不大对劲儿。   他叹了一口气,将头顶破草帽拉下,裹着氅衣,斜倚在干草堆上打哈欠。   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已进了觐州地界。   几个百灵鸟做农户打扮,赶着骡车拉着草料,要去下个县城卖给裘家饭庄。   “也不知公孙别院情形如何,”卫四地赶着骡车,侧过头低声道,“如今别院内消息封锁得倒是严密,江湖上也少有人知,倒是灵虎镇一事已然传开,秦大侠名声总算洗清。”   却听草帽下传来秦嵬懒洋洋的声音:“我的名声本就不干不净,清如何,不清又如何?”   卫四地道:“您以后若是返回正盟做事,在捉月城难免遇到许多人,自然还是名声越好,越方便。”   秦嵬哈哈笑道:“可我已不打算再去正盟,捉月城嘛——”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一声鸟啼。   卫四地等人立即将骡车停下。   不多时,就见一其貌不扬的汉子扛着扁担,从小道过来。   卫四地问道:“兄弟,你扁担里是什么?”   那汉子道:“好东西,好东西。”   “什么东西?”   汉子道:“烙好的馍馍,上好的酱驴肉,难道不是好东西?”   “正巧饿了,”另一百灵鸟摸了摸肚子,“咋卖的?过来说话嘛。”   那汉子便挑着扁担上前,刚一接近,就低声对卫四地道:“别院刚来的消息,自江小统领手中的线一路传来。”   说罢,将烙馍和酱驴肉用油纸包好,连带着一张字条一道送来。   卫四地只看一眼,便转手交给秦嵬。   秦嵬却笑嘻嘻地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那汉子一愣:“没有。”   秦嵬惊讶道:“你家楼主,难道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汉子摸了摸脑袋:“没听说有话要带啊?我家楼主,废话一向不多的。”   秦嵬脸上的笑意登时落下七分。   只等摊开那字条看一眼,剩下的三分笑也在惊讶过后变作苦笑。   “真是厉害,”秦嵬叹道,“究竟是如何想到要藏在这里?”   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洪指头亲口所说,第二鞭藏于临江捉月城。   秦嵬的鼻尖动了动。   他将那字条放在鼻头轻嗅。   熟悉的气味自字条上若有似无地传来。   “有何不妥?”卫四地问道。   秦嵬将那字条搓了搓,眼中浮动着些许野兽见猎物自投罗网的喜悦:“没有不妥,只是我忽然发现,沈楼主的话已带到了。”   “哦?”   秦嵬道:“这字条出自他手,他已叫我知道了。”   他将字条叠了叠,正要塞进袖中。   却听那汉子又道:“对了,楼主虽未传话,但江小统领却有话带到,我想应当也是楼主的意思。”   秦嵬笑起来。   那汉子道:“叫您亲手将这字条烧毁,切莫留下痕迹。”   秦嵬:“……”   他喃喃道:“这与要我将到手的银子吐出来又有何分别?” 第114章 114:虚虚实实,终将汇聚一处。   秦大侠闯荡江湖十数年,自认从没怕过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他薅几根胡子下来。   现在也总算知道被人拿捏的滋味,颇为哭笑不得。   考虑到这本就是八方楼的规矩,秦嵬不得不将字条焚毁。   那汉子松口气,也算能回去交差了。   卫四地却道:“送来的消息上只说了捉月城?”   汉子苦笑道:“我也觉得奇怪,捉月城内地形很复杂,各派势力均混在其中,那恨罪鞭除非是跟定海神针一般显眼,否则还真不好找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朗。   枫山总坛虽也大,但毕竟已荒废,少有人至,所以死物很难随时挪动转移,再带上个知道路的老铁匠,迟早都能找到那死物。   而在闹市之中寻找一根鞭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八方楼也束手无策。   卫四地皱起眉,转头看向秦嵬。   秦嵬斜倚在骡车上,抱着刀的手手指敲击刀鞘,思索片刻:“既是洪指头亲口所说,那至少地点是不会错的。除此之外,江判难道没再说别的?”   那汉子仔细回想,一拍手:“我只听给我传信的弟兄说,如今公孙别院已乱了套,好像洪指头说具体的地方他也记不清了,可能得亲自到地方才能想起来。”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卫四地抽了一巴掌:“如此要紧的话,怎不早说!”   那汉子挠挠头:“因为那边儿也没个准信,别院内人心惶惶,都没主意啊!”   卫四地不搭理他,转过头与秦嵬低声道:“洪指头什么意思,是真觉得自己能从公孙世家的地牢里把自己捞出来不成?”   “楼主也并未多嘱咐,”汉子道,“自小刀鬼下落不明的事情之后,楼主便‘风寒’了,正在调养。”   秦嵬听到后半句,不由笑了起来。   卫四地很想当没看到这笑容,偏那汉子不明就里:“小刀鬼笑什么?”   秦嵬笑道:“我在想,沈少爷如此‘风寒’,必定是因为‘伤心’,只恨秦某不能亲眼见见他这伤心黯然的模样。”   汉子道:“小刀鬼这话,倒好像是我家楼主这般‘伤心’,你却高兴得很。”   秦嵬悠悠道:“我问你,世上能让你家楼主如此伤心的人能有几个?”   汉子不说话了。   秦嵬叹道:“所以我难道不该高兴?”   汉子只恨自己多嘴!   卫四地终于等他把这一嘟噜话说完,眼见应当是不会再说更多令人牙酸的话出来了,才道:“楼主故意如此行事,想必已料定此次无论如何,洪指头都会从公孙家的地牢里出来,是不是?”   秦嵬舒展两条长腿,打在骡车边缘:“如今我已‘死’,幕后那位与谢堑方锦的前尘旧怨都随着我这个咬死不放的‘故人之子’结束,等于少了个武功颇高还紧咬不放的麻烦,沈云屏‘伤心欲绝’无心顾及楼内事宜,那幕后那位要担心的就只剩正盟的人,糊弄那些人岂不简单?他必定急着动手。”   卫四地道:“雷夫人与池少门主至少不好糊弄。”   “这二人自然会尽全力做事,但洪指头与他同伙,也不是吃素的,”秦嵬冷冷道,“当年池劲晟何等人物,不是照样死于这伙人之手?公孙裕难道好糊弄?晋三娘与佟金玉难道好糊弄?照样都已作古!”   他说话语速并不快,却自有一种残忍血腥的冷厉,冷风吹过,使得卫四地等人心头发寒。   秦嵬又道:“且明处的人,只能防守,难免被动。捉月城人多眼杂,一个不留神……”   他并未说下去。   因为其余人都知道最差的结果。   卫四地叹一口气:“若是先知道藏鞭子的地点就好了,咱们不必拿走,先提前看一眼,心里有个底也好啊。”   “捉月城四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汉子苦笑。   秦嵬叹道:“可不是?当年我听说城里有一卖酒翁,酒香得够呛,就是极难寻找,我在城里猫捉耗子一样找了他五天,靴子都磨破一双才找到,结果——”   汉子笑道:“结果那老翁说,一壶酒要五十两银子,所以你只闻了闻味儿,扭头就走了!”   秦嵬惊讶:“这样小事,你八方楼也知道?”   汉子道:“那老翁是一老百灵鸟,只因徒弟做眼线监视你时被你抓包,还被敲了一顿饭钱,打又打不过,写信给主楼哭诉,是楼主亲自回信指点这师徒二人报复的法子……唔唔唔!”   卫四地中途忽然想起这茬,再去捂他的嘴时已经慢了一步。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化作一抹苦笑。   想来沈云屏自他一登楼后就开始记恨,这许多年间也不知下过多少暗戳戳的绊子,却不想秦嵬也有第二、第三次登楼,将绊子之仇全还了回去。   秦嵬也不由开始反思一件事情。   似他俩这样你一拳我一脚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滚到同一张床上去的?   实在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秦嵬叹一口气,只当没听到刚才那话:“洪指头此人,骨子里就有些将别人的尊严脸面糟蹋作践的癖好,否则不会将那铁匣子埋在那样的地方。”   “不错,我当时听到公孙少家主挖出铁匣时说的话,都觉得气愤。”卫四地皱眉。   秦嵬又道:“所以我断定,第二鞭他一定会藏在与当年之事颇有关联的地方。”   卫四地一愣:“你的意思,难道是?”   秦嵬将头顶斗笠拉下,盖住脸,两臂叠在脑后,悠闲地躺在骡车上,声音自斗笠下飘出:“我也只能猜个大概,但我想具体的地方,应当足够嘲讽,足够令人难堪。”   卫四地总是谦虚老实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讥讽:“只是在捉月城,难道还不够难堪?”   *   “咱们甚至已为此上了一趟枫山,我等犯下过那样不可挽回的大错的地方,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难堪?”   段贺年虽声音沙哑,面带病容,但眼神与神情已恢复往昔神采,一手抚着剑穗,慢慢道。   雷夫人叹道:“待事情了结,我等需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四方,为当年蒙冤的枫山与谢堑方锦等人正名。”   段贺年垂下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旁坐着的无影派掌门几次挪动屁股,终于忍不住道:“枫山和谢家两口子的事,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届时必率领门中弟子前去,也好叫他们知道当年我这掌门做下过怎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蠢事,告诫后人再不要犯这样的错!但洪指头所说却要好好斟酌,此人生性狡诈,难道还真要将他带去捉月城不成?”   段若锋苦笑道:“那您说怎么办?”   “我说?”无影派掌门一拍椅子扶手,“要我说,捉月城就那么大,咱们的人手全撒出去,一片瓦都不放过,还找不出来?”   段若锋道:“若东西并非如枫山那个一般埋在地里,而是有人监管呢?所有人手撒出去,便是黑道也惊动了,届时看守之人将东西转移出捉月城,你我又要如何办?”   无影派掌门闭上了嘴。   因为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大。   洪指头人在地牢之中,尚且能让善堂的人在枫山上伏击,连秦嵬都被坑得如今生死不知,谁都不敢打包票段若锋说的不可能发生。   另有人问道:“但咱们谁不清楚,他说要去捉月城,无非是想借机逃跑,他那同伙还不知藏身何处,”说到这顿了顿,用狐疑的目光左右扫视,随即苦笑,“况且,咱们的一举一动,那同伙说不准早就知道。”   正堂内众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片刻。   还是池静波低声道:“只希望明哥和齐护卫能有所收获……”   正说着,就见公孙明与齐小甲前后脚进来。   齐小甲面色如常,公孙明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可眼神却还坚毅明亮。   “如何?”段贺年起身。   公孙明身着一身青灰色锦袍,走得近了,才令人发现衣摆上带着几滴血迹。   他摇头道:“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就咬定想不起来。”   又转头看一眼齐小甲。   齐小甲恭敬道:“此人出身善堂,对这些审讯套话的手段再熟悉不过,我们也无法真拿他如何。”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颇有些惋惜。   因为公孙世家所谓的审问,也不过是严厉些的问话,若是换做八方楼来,必定有好些手段用得上。   只是看洪指头如今武功半废的样子,怕是没挨上几下就要一命呜呼,届时线索全断,才是得不偿失。   最后一丝期待消失,众人心情复杂。   段贺年问公孙明:“你身上这血迹是哪里来的?”   “我气不过,动了手。”公孙明苦笑道,“朝他脸上来了一拳,小甲将我拉出来后,我又觉得无趣,洪指头本就喜欢看人拿他没办法的模样,我倒是让他看个痛快,实在丢人。”   段贺年叹口气,两手按在他肩头,用力拍了拍:“你已做得足够,有些脾气又如何?”   池静波无奈道:“何止是明哥,我听他说出那话时,真恨不能踹上两脚!”   众人均是苦笑。   “如此说,”另有人问道,“咱们难道真的毫无办法?”   雷夫人缓缓起身,看向屋外灰白色的天空,半晌才道:“人真是不能有太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咱们想要真凶,所以为洪指头利用,让他苟活至今,幕后之人想要自保,所以也为他所胁迫,只能捞他出去。真是可笑。”   “夫人不必自嘲,”池静波道,“这世上的事情,永远都是不要脸的比要脸的占便宜。”   雷夫人见她沉得住气,反倒笑了。   “静波说得再对不过。”段贺年在屋中踱步,“咱们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见招破招,否则死水一般,他还会有后招。”   段若锋上前一步:“您是说?”   段贺年猛然站定,冷声道:“就将他带去捉月城又如何?那毕竟是正盟的地盘,我就不信,咱们做好层层防守,还能让他如意不成?”   众人均是深吸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   雷夫人道:“若是出事——”   “就由我这老不死的担着!”段贺年笑了笑,透出些许疲惫,“我已做下如此多错事,再多一桩又何妨?”   雷夫人低声道:“若是出事,是咱们所有人一道做的决定,本就该一道承担。”   “不错!”其余人同时道。   段贺年微微颔首,沉声道:“咱们细细商量,要如何安排。此地离捉月城不远,这总算好事。”   众人气声应是,纷纷围在一旁桌上的地图前,商议起来。   *   桌上的地图已标明了几处记号。   沈云屏撂下毛笔,用帕子擦掉指尖墨迹:“倒是想得周全,这几处的确关键,将咱们的人手也安排过去一些,但要注意隐蔽,别忘了,如今我还在‘病中’,为我那心肝儿悲痛,无暇顾及这些。”   齐小甲听得“心肝儿”,眼角抽了抽,不由看一眼范遇尘。   范统领却已麻木,竟还顺畅道:“捉月城内还有些人手,我叫他们将手下眼线都调动起来,只可惜江判的人在捉月城内的不多,只能叫裘家也帮帮忙了。”   这两日他发现江裘二人的人手和渠道也颇为好用,顿时就咽下了恼怒和委屈,毫不客气地指挥起来。   “这些地方虽容易有人设伏,但我想出事的可能性却不大。”沈云屏放下手帕道。   “哦?”   沈云屏道:“这次与去枫山不同,各派都能跟着过去,虽因不愿引起注意而去的不多,但似雷夫人这般高手是一定随行的,若是埋伏失败倒还罢了,要是被抓个活口,那才是完蛋。此人能隐藏到现在,不就是没人抓到他的尾巴?但凡捉住一个知情的活口,你觉得这活口的嘴能比洪指头硬吗?”   齐小甲道:“正是。段贺年觉得,洪指头才应当被更重视,因此雷夫人等人在看守他这一事上也下了许多功夫。”   沈云屏不打断,只听他说下去。   齐小甲道:“直到明日出发前,地牢都不会有除公孙世家外的人靠近,洪指头所用物品,均由正盟提供,且会过七八道检查,而吃食这类更是需要毒郎中一一查验,以保证安全。”   “要如何去捉月城呢?”   齐小甲道:“乘坐马车,我与少家主会在车内看守,我可以保证路上不会有外人接触洪指头。”   “小心这畜生自己对你们不利!”范遇尘道。   齐小甲笑道:“统领放心,届时他手脚均有沉重镣铐,他一双手至今还未恢复,我自然可以制住他。”   沈云屏转着玉扳指,淡淡道:“告诉毒郎中一声,临走前记得掰开洪指头的嘴,将他的牙齿检查一遍,再看十指手指,以免牙缝指缝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齐小甲抱拳道:“是。”   “明日何时启程?”   “若无意外,辰时。”   沈云屏一点头,再看窗外,夜色已深:“你来这里,可有人察觉?”   “楼主放心,”齐小甲道,“我来时避开了人,且今日该我去巡视各处,暂离家里人视线也无妨。”   范遇尘眉头一挑。   齐小甲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登时尴尬道:“楼主,我——”   沈云屏抬起手来,没让他说下去,只道:“你一向谨慎,不需要我嘱咐,自己看着办即可。”   齐小甲低下头去,又说了些别院内安排,这才要离开。   却听沈云屏喊住他:“等等。”   齐小甲转过头。   沈云屏道:“你还记不记得入楼之前的名字?”   齐小甲略有迟疑,点了点头:“那毕竟是爹娘所起,我不敢忘。”   “你入楼匆忙,那时我也年轻,楼里许多人都改名换姓,却让你随便自己起了一个,然后混进公孙家去。”沈云屏道。   齐小甲笑道:“我记得,楼主曾说,若我混得好,自然会得到新的名字,而得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已做成了一大半事。”   沈云屏看着他,笑了笑:“我也说过,楼里的人,若有一日有自己要做的事……”   “救命之恩,我永不能忘!”齐小甲低声却清晰地打断,抱拳道,“我知楼主意思,但如今这话楼主不必再提,我虽心里有公孙世家,却并不会为这些琐碎感情左右心神。”   “琐碎?”沈云屏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黑夜中的月亮,“若是琐碎,有时我也不必因这些琐碎而苦恼。”   齐小甲愣了愣。   沈云屏温声道:“亲如兄弟的情谊,便是琐碎,也撇不开。我知道。”   齐小甲眼眶微热,低下头道:“我、我……可我也将楼里的人当做朋友,所做之事也为朋友,楼里的人,也曾有过为我而死的、为我而伤的,如何能轻易撇开?”   沈云屏五指蜷起,半晌,只叹口气,道:“我知道了。”   齐小甲行了个礼,擦擦眼睛,推门离开。   别院内如今无人关心他的行踪,齐小甲按部就班地巡视一圈,这才平复心情,返回住处。   却不想刚踏进门,就见公孙明坐在屋内,满脸严肃。   齐小甲险些吓得跳起,却强忍下:“少家主不去跟夫人去地牢检查,来我这里做什么?”   公孙明沉声道:“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齐小甲心中忐忑,勉强坐下。   屁股落在椅子之前,心中已有万千想法。   却不想公孙明严肃道:“你说阿娘那话什么意思,我方才想了又想,她是不是暗示我,秦嵬没死?”   “……”齐小甲看着他,想起雷夫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儿子的脖子上,为何总是挂着一个猪脑袋?”   此刻,他却十分感激这猪脑袋!   齐小甲苦笑道:“你何不直接去问夫人?”   “你简直是猪脑袋,”公孙明道,“那阿娘岂不是又要打我一顿?我已品出来了,阿娘认定秦嵬没死,虽不知她哪里知道的,但阿娘总不会出错。”   齐小甲已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发笑:“你就为这个?”   公孙明一锤桌子:“我以为他死了,还大哭一场,他若没死,那我就要死了——丢死人了的死!”   齐小甲已不想说话。   公孙明又叹了口气道:“且我一想到明日洪指头要出来……”他苦笑一下,摇摇头,“我心里不安。往日去捉月城,都是高高兴兴的,明日却……”   他已找不到如何形容。   齐小甲并不说话,只为他倒了杯茶。   公孙明慢吞吞地喝了,齐小甲又倒,公孙明又喝。   两人一边倒一边喝,喝了一壶,公孙明忍无可忍:“你不想让我说话就直说,老拿茶堵我嘴做什么?”   “多喝一些,”齐小甲叹道,“这样你一宿就在跑茅房,没空想这些了,我是为少家主着想。”   公孙明:“……”   他放下茶杯,隔了一会儿,才起身,拍了拍齐小甲的肩膀。   齐小甲一顿。   “不该让洪指头坏了捉月城在咱们心里的印象,”公孙明平静道,“明年开春,咱们还要去近月酒家喝酒,去不夜楼品茶,是不是?”   齐小甲想起这每年都有的习惯,不由笑道:“自然是的。”   公孙明又高兴起来,将他抓起:“走,再同我去最后检查一回地牢,确认洪指头无事,那我才睡得着呢。”   齐小甲巴不得如此,总算找了个理由再去确认一回。   二人匆匆赶到,却见地牢里看守的弟子骂骂咧咧地走出一个。   “怎么回事?”公孙明皱起眉。   他如今一冷下脸,颇有些吓人。   那弟子道:“牢里那老畜生,喝汤时撒在了身上,嚷嚷着要再喝一碗,真是拿自己当客人了!”   齐小甲正要开口,却听公孙明冷冷道:“如今多少人都埋在地下,想喝一口汤都不行,他撒在地上,便当做给地下的死人们喝了吧。我公孙世家吃食也非白来的,再多便没有了。”   那弟子端着空碗,见公孙明脸色如此,只一点头,便让开道路以便二人进去。   但二人却并未与洪指头交谈,只站在牢外,见洪指头正将自己那件单薄里衣脱下,把被汤撒到的地方放在一盆清水里清洗。   洪指头见到二人,尤其是见到公孙明,竟还能露出“章宽”那副慈祥笑容:“少家主来了?何不坐下,与我一道饮酒?”   “日后会的。”公孙明淡淡道,“尘埃落定,祭奠亡魂那日,我会喝个痛快,只是那时,你未必还有喝酒的机会。”   说罢,也不管洪指头再说什么,只低声嘱咐弟子们注意的事项。   地牢外,一轮明月。   明月之下,不同的人仰着不同的脸,看着这黑夜中皎洁的玉盘。   捉月城,临江捉月城!   何人可捉月?不过只能捧起一手冰冷江水。   可手中江水,却又有了月亮的影子。   虚虚实实,终将汇聚一处。   只等洪指头再出来时,头顶月亮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太阳。   日光之下,一辆特制的马车已停在地牢门口。   “看来你们并不喜欢我晒太阳,”洪指头笑道,“否则何必连从这里走去公孙别院门口的机会都不给我?”   马车旁,段贺年已换上一身华贵锦袍,两袖用护臂束起,手中长剑剑柄上,剑穗随风晃动。   他冷冷地回答:“你的机会少一些,我们的机会才多一些——再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第115章 115:这乞丐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又何止偷糕点这一桩?   想要从头到脚地检查一遍,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因为洪指头的身上原本已不剩多少东西。   他那件作为章宽时穿的华贵锦袍,早在被抓当日就被褪掉,齐小甲在其两袖、怀中发现大量缝制的夹层,用来收毒/粉暗器。   其中阴毒险恶令人看了不寒而栗,已由雷夫人点头送去焚毁。   因此,洪指头此时身上所穿的仅是公孙世家提供的一件里衣、一条裤子,以及一双连鞋底都被仔细检查过的普通布鞋。   饶是如此,众人仍不放心。   公孙明与无影派掌门亲自上手,带着两三个世家弟子将洪指头自发丝到脚尖仔细检查一遍。   正盟各派来得并不算多,却不乏似雷夫人段贺年这般一顶十的好手,此刻均立在马车旁,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洪指头。   但凡他有一丝挪动,便会立即将他按在地上。   洪指头微笑道:“诸位何必如此紧张?我如今已算半个废人,难道还值得各位如临大敌?”   他语气仍旧谦虚有礼,但其中却难掩一丝得意。   任谁到了这个时候,仍能令旁人警惕,都会像洪指头一样得意。   众人脸色难看,段贺年却冷冷道:“你错了。”   “哦?”   段贺年道:“正如冬日饮寒凉之物,怕的并非寒物本身,而是它可能会带来的病痛。”   洪指头一愣。   段贺年道:“我等如此慎重行事,与此相同。并非是为你,而是为或许会被你带出的幕后之人。你说得不错,你已算半个废人。”   洪指头并未说话。   他看着段贺年的目光阴冷而狠毒,却又有一丝复杂与讥讽。   待要再开口,雷夫人却已淡淡问道:“洪堂主可用过早饭了?”   这话问得突然,又有些突兀,洪指头顿了顿:“半个时辰前已吃过,公孙家的伙食的确不错,早饭便能吃肉喝汤,我说要酒,竟还真的送来,我这几日都胖了不少。”   他说得颇为滋润。   因为他知道,这别院中的人里,少有能像他一样有胡吃海塞心情的人。   岂料雷夫人一点头,指着公孙明道:“你耳朵聋吗?没听到他说已吃饱喝足,那他是不是暂时饿不死也渴不死?”   公孙明刚检查完洪指头两袖,被他身上因双臂用药而有的苦涩药味和酒味熏得皱眉,听亲娘吆喝,才讷讷道:“正是啊!”   “那还不将他的嘴堵上?”雷夫人叹道,“不到午饭不必解开!”   常言道,母子连心,雷夫人却对这个“常言”颇为嗤之以鼻。   若这话是真的,她儿子岂会如此像小猪!   好在公孙明做事却利索,并不拿旁的东西去堵,只让毒郎中将药箱中干净的绷带取出,这才把脸色黑如锅底的洪指头的嘴捆上。   又由雷夫人池静波和各派能工巧匠亲自检查了镣铐,确认无误后戴在洪指头手脚上。   “少家主与护卫在车中需隔一会儿便同咱们说几句话,”另有人嘱咐,“以免另有变故。”   公孙明点头应是,与齐小甲一道将洪指头押去马车上。   马车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有人愿意敲一敲车壁,便会发现这东西四壁均是由铁所制。   这已算一座移动的铁牢!   两匹高大健壮的好马拉车,无影派掌门犹不放心,亲自带了个徒弟一道充作车夫。   段贺年负手而立,站得并不近,不与洪指头有接触和过多交流,好似光是说上几句,就已足够他恶心。   他的手却一直放在剑穗上。   段若锋抬头看一眼日头,道:“不早了,这马车速度并不会太快,此时出发,晌午应当能到捉月城。”   “冬日夜长昼短,”段贺年沉声道,“若是日头落山,天色暗下,许多事便更不好办了。”   转头看看雷夫人,见后者点头,这才道:“诸位,咱们这便出发吧!”   言罢,与雷夫人一道率先上马,身后池静波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自公孙别院出来,辰时刚过一刻。   没走多远,便见道旁停着一富贵马车,装饰颇有土财主风范,也不知在这停了多久。   众人不由警惕,纷纷握剑拿刀。   段若锋骑马上前,正要询问,却见马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胖墩墩的大脸。   段若锋猝不及防瞧见,险些将脑袋仰到背后去,脱口叫道:“裘家主?”   裘得索擦着汗,自马车内伸出脑袋,两只只剩缝隙的眼笑得更是挤成两条线:“段大公子,哎呦,诸位朋友!”   他那脑袋过于硕大滚圆,众人几乎怕他会卡在马车窗里拔不出来。   段贺年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裘得索,不由奇怪道:“裘家主何时出的门?是要离开公孙别院?”   “正是呀,昨夜便派人告知夫人,辰时前裘某就已出发了。”裘得索笑道,“这几日在公孙家白吃白喝,过段时日必要带着礼物登门答谢。”   雷夫人见到他这圆滑世故的表情,眼底闪过三分笑意:“不必客气。”   段贺年道:“你既早已离开,怎地到现在还停在这里?”   裘得索叹一口气:“实不相瞒,我原本是想回千般园,等段盟主闲下来,再谈谈先前说好的生意上的事情。”   听他到现在还惦记生意,人群中难免有人面带不满。   裘得索却又道:“可我方才忽然腿疼,才想起我带来的郎中好像落下了,这才预备返回,将他接走。”   众人一愣。   不由转头看向毒郎中。   裘得索又叹一口气:“我这条瘸腿实在是不争气,天冷要疼天热酸胀,看了数年都不见好,唯有这位毒妙手施针才能缓解。非是我不情愿将他借给诸位,实在是若没有他,我,”说到此处,擦擦眼睛,“我就是个瘸子,出了门叫人笑话!我堂堂裘家家主,自小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被骂瘸子的委屈。”   他说到“自小锦衣玉食”时还格外强调,好似真是如此一般。   毒郎中的脸皮抽了抽,木着脸自马背上滑下,僵硬道:“裘家主于我有恩又不少出钱,我非是忘恩负义之人,也放心不下裘家主身体,正预备到了捉月城便告辞,回千般园去。”   裘得索顿时感动不已,招呼毒郎中上马车来。   无影派掌门登时急了:“且慢,且慢且慢,你把老郎中带走,咱们怎么办?”   说罢,看向段贺年。   见段贺年并不答话,无影派掌门叫道:“段盟主,如今当口,连自己人……老郎中医术过人精通毒理,这一路吃喝饮食,都要烦劳他检验!”   “再叫另外的郎中来,也是麻烦。”池静波亦道,转过头去,“夫人与裘家交好,劝劝裘家主如何?”   雷夫人先前在竹林中救下裘得索的事情无人不知,一时都看过去。   雷夫人盯着裘得索,脸上似笑非笑,半晌,才道:“裘家主非是不知轻重之人,此刻正是正盟深陷麻烦之时——”   裘得索开始捧着自己的瘸腿叫唤,毒郎中赶紧打开马车门窜上去,俩人“哎呦”“可怜”地乱作一团。   裘家跟着的仆从低着头,坚决不抬起来。   雷夫人又缓缓道:“但让裘家主遭罪,我也于心不忍。”   裘得索当即收声。   雷夫人驱马上前,与段贺年并排,笑道:“我看不如这样,便邀裘家主一路同行又如何?如此咱们两不耽误,裘家主颇有些自保能耐,也无需咱们操心。”   段贺年看着裘得索那大脸,再撇一眼马车内。   车门并未关上,一眼便能看清内部,除了裘得索和毒郎中外,里头并无旁人。   一旁段若锋忽然道:“想来这一次,八方楼并未再拿什么理由,要与裘家主一道了?”   裘得索奇怪道:“您难道不知?沈云屏天未亮便已离开了!”   段贺年一愣。   “他虽没说,但我家中仆从路过他手下人身边时,嗅到挺大药味,”裘得索道,“想必病得厉害,哎,他那样的人物,怎好叫人知道自己虚弱?必定是先去找个安静地方待着了,省得麻烦上门。”   段若锋看向段贺年,后者顿了顿,终于开口:“裘家主家里郎中实在厉害,咱们还要多借几日,只能烦劳您一道同行,您看如何?”   裘得索擦着汗,又一次叹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旁人以为他这圆球似的身体是漏气了时,裘得索才为难道:“那行吧,为了诸位、为了正盟,裘某委屈一些也无妨!”   说罢一摆手,一副大义凛然模样。   众人颇觉自己眼皮嘴角抽搐,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段贺年搓了把脸:“不好再耽搁,走!”   马车动起来,直奔捉月城。   *   车轱辘碾过一小土块,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将垫脚的小凳放下,车门才打开。   一双靴子自车门内伸出,踩在小凳上,烟青色衣摆晃动一瞬,人才慢悠悠地从马车里下来。   来人锦袍束冠,白皙的脸上剑眉斜飞入鬓,两眼带笑,手中折扇在死冷寒天里抻开,慢悠悠地扇了扇。   车夫的八字眉在他拿出扇子的时候就下撇得更狠,但还是上前几步,臊眉耷眼地同茶铺伙计道:“一壶你这里最贵的茶,水要用山泉水,茶具用我家带来的茶具,热水烫过三遍再用,桌椅板凳要干干净净,最好是崭新的——”   饶是那伙计是在捉月城里伺候惯茶客的,听得这一长串也是发愣,好在还算绷得住。   尤其是在看到这客人穿戴之后,许多话就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道:“前头倒都好说,只桌椅板凳……您放心,咱这儿保管干净。”   见八字眉不信,又道:“瞧见前头那处没有?自那里出来的客人,个个儿都说咱这儿好,若是不干净,咱家的买卖在捉月城早就做不下去!”   那八字眉还要再说,却听锦袍少爷道:“前边儿那处,便是聚贤堂?”   伙计笑道:“正是聚贤堂!”   “哦,”锦袍少爷慢悠悠道,“想必里头必定是贤者云集,不知作何买卖?”   伙计道:“那里不做买卖,但那里也做买卖。”   “哦?”   伙计道:“不混江湖的人自然不会去那里做买卖,但人在江湖,若能登那门,才算是做上江湖最大的买卖——难道做个正气浩然的人,不是江湖上最好的口碑?有时候,口碑就是买卖!”   “口碑与买卖有何关系?”   “因为此地口碑,所以前来拜访问事儿之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大多都要来我这里歇脚,我的买卖就好起来了。”伙计正色道,“这难道不是口碑换来的买卖?”   锦袍少爷忍俊不禁:“你这小子,说话倒是有些意思。”   将一小块儿银裸子丢过去,自在道:“那便让你做这桩买卖,再上些糕点来,少爷我嘛——”   他四处打量,见铺子内已坐了不少听书的人,外头角落倒是摆着清净一桌,一旁躺椅上却歪着个人,用斗笠扣着脸,怀里抱着个用布捆着的长条东西,睡得正熟。   锦袍少爷折扇合起,一指那地方:“我就去与那位磕碜乞丐拼个桌!”   伙计欲言又止,想劝这少爷注意言辞。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捉月城内,惹不起的人岂非多得数不清?再没见过的人,最好也少招惹。   却见锦袍少爷的仆从已先一步过去,拉开一旁躺椅,用干净布帕子擦了又擦,那少爷才肯落座。   一旁戴斗笠的男人仍旧睡着,好似全没听到。   见这边儿相安无事,那伙计才小心端着锦袍少爷马车上拿下来的贵重茶具,踮着脚离开。   不多时,又端着精致点心放在桌上。   茶铺不大,生意却红火。   说书人说得内容,与其他地方也大不相同,多是如今江湖上各方势力的前世今生,十句里就要有一句和正盟挂钩。   锦袍少爷落座,抬眼看去,见斜前方数丈外,“聚贤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落在一阔气门庭的匾额上。   那少爷兀自看着,手里合拢的折扇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忽然头也不扭地反手向一旁抽去。   一只带着老疤茧子的手不知何时摸上了碟子里的点心,却又好似早有准备,手腕一转,掌心向上,将那玉骨折扇捏在掌中。   “捉月城果然与旁的地方不同,”锦衣少爷感叹道,“乞丐都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偷我的糕点!”   这手的指头好似自带眼睛,顺着扇骨向上一点点游动,最终捏住了扇子另一头握着的人的一根手指。   盖着脸的斗笠微微挪开,露出一只有着刀锋般眼神的眼睛。   一道微哑的声音自斗笠下飘出:“这乞丐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又何止偷糕点这一桩?”   他的手仍旧干燥温暖。   证明他还活着,活得十分不错!   锦帕少爷尚未说话,这人已又道:“听闻少爷近来风寒,我一想到就睡不着觉,今日见到,却发现少爷脸色还算不错。”   那锦袍少爷柔声道:“我脸色不错,你难道很失望?”   “我有何失望?”   锦袍少爷的手猛然反握,将那人的黑手按在桌上,指头搭在脉上轻轻摸过。   脉象有力稳定,简直比山上的熊还结实,锦袍少爷的眉梢眼角这才终于缓和下来。   开口时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柔情:“难道你不是想看看,我这为‘心肝儿’肝肠寸断,以泪洗面的样子?”   秦嵬叹一口气,道:“我早说过。”   “哦?”   “我早说过,”秦嵬悠悠道,“少爷心肠似铁,所以必不会为我流泪,若我真出事,少爷八成会把我的尸体找到,挂在树上抽上九九八十一鞭,要我去地府也记着你有多生气。”   沈云屏攥着他的手腕,冷哼一声。   秦嵬道:“不过我也知道,少爷一定不会为我担忧。”   “哦,”沈云屏的脸上露出几分冷意,“想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嘴脸?”   秦嵬将斗笠揭开,凑过去神秘道:“不,因为我已发现,小卫整天拿着纸笔追着我记,连我上几次茅房都要写下来,你说这些消息都递给了谁?”   沈云屏不答。   秦嵬兀自道:“我想总不会是磨盘,她才不关心我今日打了几个喷嚏。也不会是饭桶,他要是听到我打喷嚏,简直比大赚一笔还高兴!”   沈云屏脸上的冷意褪去,不由想笑,但忍住了,只淡淡道:“你错了。”   “难道不是给你?”   沈云屏道:“我是说你方才说,我一定不会担忧这一点错了。”   秦嵬一愣。   “我见不到,”沈云屏温声道,“就会一直担心,这本就是不可能缓解的事情。”   这话好似一只手,将秦嵬的心拨弄得又热又软。   他眼神柔和下来,正要说话。   却听沈云屏又道:“但我也早说过。”   “什么?”秦大侠尚在柔情蜜意之中,未能反应过来。   “你若总说些让我不高兴的话,做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沈云屏幽幽道,“我就会按字扣钱,你那封信有多少字你还记得吗?”   秦嵬的脸在冷风里僵硬起来。   他的脸色,简直比装成输给面具人跌下陡坡时还要苍白!   沈云屏喝着热茶,不紧不慢道:“另外,我的确是一瞧见你的脸就心软,但如今我也不算单枪匹马,待饭桶磨盘捂住你的脸,咱们再来算总账,好不好?”   于是秦嵬就只剩下了苦笑。   “少爷,”秦嵬叹道,“你要让我难受,何必先让我高兴?直接上来给我两拳就好!”   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人在高兴的时候被泼了冷水,才会更受打击。”   秦嵬躺在摇椅上,好像已经被打了两拳。   沈云屏忍无可忍,哈哈笑起来。   在二人分别抓住扇子的时候就已窜出去的范遇尘终于跑了回来,立在一旁,咳了好几声。   “有话就说!”沈云屏道。   “我自然是有话就说,只是怕你俩也有话就说,害得我无话可说。”范遇尘阴阳怪气道,随即神色一转,沉声道,“正盟的马车已进了捉月城,打的是公孙世家的旗号,因此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沈云屏“哦”了声:“沿途可还安全?”   “畅通无阻!”   沈云屏又道:“洪指头一路上可有说过什么?”   “据齐小甲中途递话出来,自出公孙别院,洪指头就被塞着嘴,没说过一句。”   沈云屏道:“所以他自然也没有说鞭子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范遇尘道:“正是。”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着秦嵬:“所以你究竟为何先来这里?”   “沈楼主难道不是也一进了捉月城,就七扭八拐地直来这里吗?”秦嵬自躺椅上直起身,拿过糕点塞进嘴里。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从枫山那个藏铁匣的位置想到,洪指头此人实在品性恶劣。”   “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极其羞辱人的地方。”秦嵬接口。   沈云屏道:“这地方还必定会与当年有些关联,且能在捉月城内保证安稳,无论善堂有没有人把守,都能保证这东西绝不会被人发现。”   秦嵬笑道:“所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聚贤堂里更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端着茶杯,撞了一下。   好似正为印证二人推测,挂着公孙世家标识的马车在城中走了一圈,最终竟在聚贤堂门前停下。   车外,众人的脸色则好似冬日里的寒冰,冻得僵硬无比!   倒是后头裘家的马车停稳后,车上挪下一圆滚身体,腿脚不便却还溜溜达达地围着大门口转了三圈,然后惊诧不已地叫道:“我的娘,这不是聚贤堂吗?”   好像他第一天来聚贤堂,叫得像死猪被烫活了一般惊天动地。   这次别说是段贺年,连雷夫人也瞪他一眼:“裘家主的腿难道不疼了?”   裘得索想起自己还在腿疼,立刻哎呦哎呦地扶着仆从。   聚贤堂前守门弟子也面露惊愕,一瞧见马背上众人,竟均是相熟面孔,更不必说段贺年,急忙上前抱拳,奇怪道:“诸位回来了?不是说还有要紧事?”   “本就有要紧事。”池静波苦笑。   见池少门主与往日气质不同,那弟子也多出几分恭敬:“盟主,少家主,雷夫人,盟里尚未置办席面,若是需要,我这就去命人上近月酒家买些来——”   “不必。”段贺年翻身下马,他的脸色令人不敢直视,“将盟内弟子聚集起来,于四处把守,今日这聚贤堂,连一只蚊子也不能飞出去,你明不明白?”   那弟子不敢怠慢,虽不知原因,却也命人去办。   再抬头,却见最开始停下的马车车门打开,公孙明自车中跳出,揪出其中一人。   那人头发略显蓬乱,身着单薄古怪的衣衫,却有几分眼熟。   弟子辨认半晌,惊愕道:“这不是章——”   他猛然明白事情具体如何,再加上几日来别院递来的话,立时将事情捋顺,再不敢说话,只低头去叫人牵马拉车。   洪指头站稳了脚,抬起头来,看着聚贤堂阔气的大门,眼中神色几经翻涌,复杂异常。   “我按你指示赶车,在城内兜了一圈,如今却停在了正盟门前。”无影派掌门压着火,犹自不敢相信,“你若敢戏耍我——”   洪指头口中绷带被拽掉,他舔一舔干涩的嘴唇,才慢慢道:“我何必耍你?我早已迫不及待!”   无影派掌门一愣,再看旁人,已是面带怒容。   洪指头笑道:“这十几年里,我每次走进这门时都在惋惜。”   “惋惜什么?”公孙明冷冷地问道。   洪指头哈哈笑道:“惋惜这世上竟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最有意思的秘密——好在今日,我总算可以和各位一起乐一乐了!”   这正盟的大门,曾有无数江湖豪侠踏进,大概也从未有人想过,竟会与洪指头跨进同一个门中。   这难道不已经算是一件趣事?   段若锋面色惨白,手几次放在剑柄上,却又软软地放下。   好像剑已有千斤重。   段贺年剧烈咳嗽几声,咽下喉头各类话,只道:“这地方,我与老池再熟悉不过,二十年内连地砖都未翻新,自老池死后,更是一砖一瓦我都没有动过,你究竟能将东西埋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的笑骤然落下,淡淡道:“谁说一定要埋起来?”   冷风吹过。   冬日里的艳阳,再如何也夹杂着冷意。   茶水已凉,而喝茶的人也已不见踪影。   “东西只是‘藏’,谁说一定要埋着?”沈云屏悠闲道,语气中却另有些许讥讽,“在武林公认不沾尘土的地方埋东西,岂不难如登天?”   秦嵬已戴好斗笠,与沈云屏一道立在过道的阴影处。   眼见聚贤堂外各路人马都已进去,卫四地等人才返回,低声道:“再靠近,咱们的人手就难保不被发现,因此恐怕无法瞧见里面情形。”   沈云屏早有预料,他只略一点头,忽然笑道:“听闻秦大侠早年至捉月城,因嫌住宿太贵,曾在城内四处落脚,和衣而眠露宿房顶也是有过的,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到底能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秘密?”   沈云屏忍俊不禁:“所以我想,秦大侠应当比我手下这些人还要清楚,什么地方能看到你我都想看的东西。”   “哦?”   “否则,”沈云屏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间放好,柔声道,“你既不打算再去正盟,此刻又不便现身,为何还要等在这里?”   秦嵬一手拿刀,一手搂紧沈云屏,就好似在渡风城时一般。   二人都想起这茬,不由笑了起来。   秦嵬笑道:“我自然是在此地等沈楼主。”   沈云屏对这话颇为满意。   秦嵬又道:“好戏岂能独享?”   话音刚落,人就已踩着两侧墙壁飞身而起,范遇尘一直在道外装聋,此刻也对卫四地打一呼哨,百灵鸟们无声无息地钻入道旁阴影中。   而聚贤堂外,一家华丽富贵的客栈顶层把头客房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内多出两道人影。   自这里看去,虽不太能听清聚贤堂内动静,却能瞧见人影活动。   秦沈二人双脚刚站稳,还未说话,就见聚贤堂内,似乎炸锅一般。   洪指头立在院内正堂门前,不知说了什么话,令众人乱作一团。   半晌,段贺年与雷夫人才点了头,便有人上前,将洪指头脚上镣铐解开。   洪指头并不挪动,只又说了一句。   不多时,另有两个弟子拿着一梯子走了过来。   洪指头两手微微抬起,指向一个方向。   在这角度不大能看得清,沈云屏眯起眼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嵬却已明白。   这毕竟是他曾去过许多次的地方。   他的笑容有些复杂,也有些嘲讽,但最后停在了唏嘘上:“意思是,他已指出了所在的位置。”   沈云屏并未答话。   因为他也回忆起先前看过的图纸,从而想起那个方向是什么。   那边东西不少,但需要梯子的,或许只有一个。   就是正堂门前挂着的匾额。   上头只有四个大字。   正气浩然。 第116章 116:想过死,想过活,是不是从没有想过疯?   刀剑固然可怕,能取人性命,但今日,最可怕的却一定是这一把梯子。   因为它今日抹去的,或许是许多人的尊严!   冷风自敞开的窗户涌入,将立在窗前二人的双眼吹得眯起。   沈云屏将扇子合拢,在掌心敲了敲,忽然道:“秦大侠早年在正盟横行霸道,数次出入聚贤堂,听闻次次都是被簇拥而入,不知可有人同你讲过这‘正气浩然’匾额是从何时起挂上去的?”   “何必将我说得像个混进其中的恶霸?”秦嵬摸了摸下巴,“我第一次去时,好似的确有人介绍一堆,但我却只记得那日宴席上喝的是自铜雀城运来的好酒,别的没什么印象。”   顿了顿,又道:“自那之后好像就再没人同我讲过了。”   “可见黑白两道,了解秦大侠的人还是太少,”沈云屏奚落道,“若换做是我,只需告诉你一件事,你便会对那匾额有无数的兴趣,甚至恨不能亲自上手摸一摸。”   “哦?”   沈云屏道:“那匾额框架是以纯金打造,字是由前朝书法大家所写,已是无价之宝。”   秦嵬大惊失色:“真的?”   他好似失魂落魄,扶着窗框,喃喃道:“那我以后岂不是再见不到?毕竟我已不会再进聚贤堂的大门……”   却听沈云屏不紧不慢道:“假的。我刚胡诌的。”   秦嵬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负心汉。   沈云屏微笑道:“但你却是真的有了无数兴趣,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道:“我发现即使我跟你鬼混到现在地步,竟也还是有不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说神奇不神奇?”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道:“你用词能否文雅些,什么鬼混?还不如那些江湖传闻,说你我是厮混好些!”   秦嵬叹口气:“可我却觉得,似你我这样的,只有‘鬼混’才显得出不是好人。”   沈云屏仔细琢磨一瞬,不由笑了起来。   笑完,又将折扇握住,道:“那匾额据我所知,正盟创立多久,它就在上面挂了多久。”   秦嵬问道:“那岂不是少说已有百年?”   “本就是的,”沈云屏道,“据说是成立当日,当年几位掌门人合力所制,意在希望正盟中人,自匾下走过时,都能想起心中道义,胸中常有浩然正气。聚贤堂几次搬迁动荡,都从未忘记过这匾额。”   “我曾听闻,四十多年前还曾有神偷扬言要摘下这块匾额,”秦嵬道,“但五大派日夜不休地坐在匾额前,这神偷三探聚贤堂三被抓,最后一次,又被正盟放了。”   沈云屏笑了笑,难得有些欣赏与感叹,道:“不错,这我也听我爹说过。他说当年正盟五大掌门将那神偷放走,且未伤一根手指,神偷问难道不怕他再回来?五大派掌门告诉他,我们抓你,是为护这比命还重要、写着正盟道义的匾额,我们放你,是因为这匾额上的道理,正盟中人,本就该记在心中,身体力行的而已。”   秦嵬听得这句,心中忽有许多震荡。   无论如今正盟如何,当年现下,都总有对得起那四个字的人。   沈云屏道:“自上一位段盟主将聚贤堂迁至此地至今,匾额便一直未曾摘下,至今也有数十年了。”   “因这匾额意义非凡,所以想必正盟中人,轻易也不会有人挪动它分毫。”秦嵬道。   沈云屏道:“如今江湖,黑/道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虽常有什么自称技比当年神偷的人出现,也常说要将这匾额摘走,但不过都是毛贼强盗,不成大器。”   秦嵬道:“何况正盟内常年把守严格,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样一个更合适藏东西的地方?”   沈云屏叹道:“我想,现在立在聚贤堂的人,心中应该都在想,宁可洪指头是要搬梯子上房揭瓦,也好过是要碰那块匾额吧?”   *   若是可以,立在聚贤堂的人现在宁可将聚贤堂的房顶掀下来,让洪指头拿去丢着玩。   而不是将他们的尊严和信仰、脸面一道踩在脚底下!   洪指头却好似并不知道旁人心思,他微笑着看着两个弟子面露耻辱地抬着梯子,在他指着的地方放好。   “我虽说过,除非让我亲手拿出、亲脚走过去,否则就记不起藏匿的地点,”洪指头笑道,“但现在我却忽然觉得累了。”   公孙明已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那我便送你去死,你这辈子都不必劳累了!”   洪指头叹道:“少家主何必如此大火气?你性格太刚正,所以才总被那些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人逗弄,听我一句劝,人活在世上,还是要多为自己考量。”   公孙明尚未说话,雷夫人已淡淡道:“做个性格刚正的人,这就是他为自己考量过后的结果。”   洪指头一时无言。   “与他理论这些作甚?”无影派掌门怒道,“他若不去,我、我来拿!”   说罢,抬脚便要朝那梯子方向走。   一抬头看到“正气浩然”四字,却不由觉得心中悲痛惶惶。   在场众人,绝没有一个想要亲手自这块牌匾背后拿出东西的。   倒是洪指头此刻忽然好脾气起来,竟也不似方才那样据理力争地谈条件,仿佛主动要求来此地的并非他自己。   洪指头轻松道:“你若想去,你便去。我已这模样,左右也不会设下什么陷阱诡计,诱你上钩。”   这话还不如不说!   简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无影派掌门本就心绪难平,听得这话,立时停顿。   洪指头又转过头来,对段若锋道:“段盟主大病一场,还虚弱着,不如段大公子替亲爹走一遭,上去取来?”   段若锋抿起唇,看一眼段贺年,脚已动起来。   肩膀却在此刻被搭上。   段贺年按住大儿子的肩膀,眯起眼看向洪指头。   他的声音仍旧沉稳,冷冷道:“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既是你亲手藏起,如今便由你去拿。”   一旁人道:“盟主——”   “他如此引诱咱们上钩,难保没有什么机关暗器,”段贺年低声道,“便让他自己去拿又如何?”   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比药汤子还要苦涩的笑容:“左右这耻辱是要受定了,起码不要亲手……”   众人均是沉默。   洪指头哈哈笑道:“诸位既然不敢,也不情愿,那便由我来替诸位做事——这十几年里,难道我没有为正盟做事?”   说罢,慢慢地走了起来。   他的身体仍旧健壮,但在这几日里却已显出衰老的样子。   两臂下垂,坠得整个身体都略显佝偻,两脚虽已没有了脚镣,却仍像沉得抬不起来,脚跟拖地。   众人看着他走向那梯子,又慢慢地爬上梯子。   梯子还有很长,朝上一些便能去触碰房檐儿,所有人都宁可他去触碰房檐儿。   但洪指头仍旧在半道停下。   众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只见洪指头伸出手,径直朝向“正气浩然”匾额后,摸了一会儿,猛然拽出一物件来。   并未有暗器毒粉!   这想法刚自众人心中响起,便见雷夫人脚尖点地,手中长枪蛇信一般递出,将洪指头两手捧着的东西挑起!   她腰身于半空一拧,再落地时,那东西已被她提在手中。   段贺年当即上前一步,定睛看去。   只见雷夫人手中拎着的并非枫山上带出的铁匣子,反倒是一不小的布包。   用来当做包裹外皮的布料却并非寻常粗布,反倒是摸起来颇为柔软细腻,竟是不错的料子。   就如同那个铁匣一般,洪指头藏匿这些东西所用的物品,都还算下本。   雷夫人从包裹的形状和重量就已知道这里的东西,脸色十分难看。   再抬眼看去,见段贺年更是脸色发白,嘴唇不见血色,两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手中包裹,胡子因嘴唇的颤抖而微微抖动,眼中竟瞬间有了些许血丝。   雷夫人不由道:“老段,你——”   “我来打开,”段贺年深吸口气,伸出手去,“我至少要亲手、亲眼瞧见才算完。”   雷夫人只叹一口气,苦笑道:“谁能想到,正盟到了你我这任,竟能丢上最大的一次脸?也罢,你我一道打开!”   说罢,二人同时动手,将裹在外头的那层锦布扯开,见其中鼓鼓囊囊地还塞着许多棉花,垫着其中一条如今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长鞭。   恨罪鞭!   无影派掌门“啊”了一声,险些厥过去。   齐小甲推他一把,才没让他滑到地下,再看公孙明,已是满面悲愤。   聚贤堂内,死寂一片。   刀剑无法伤害的东西,皆在此刻破碎。   半晌,才听得池静波喃喃道:“竟在这里,在正盟所有人进出时的头顶上!”   远处,客栈把头客房敞开的窗内,秦沈二人也已看清那布包里的东西。   秦嵬苦笑道:“想来此事再难捂住,过不了几日,便会穿得满江湖皆知——洪指头,洪指头!你这辈子缺德到了家,究竟是如何想到将东西藏在此处?”   沈云屏一手扶着窗框,皱起眉来:“我瞧着,怎么只有一条鞭子?”   “不错,”秦嵬眯了眯眼,此刻日头正盛,他的眼睛与常人不差什么,看得倒是清楚,“的确只有一条鞭子,与鞭子一同藏起的东西在何处?”   难道已被提前掉包?   二人思索一瞬,沈云屏却猛然将视线看向洪指头:“不,若是其中东西有变,洪指头必定第一个变脸,他本就指望此物施压各方,如今落空,岂不着急?”   话音未落,却见秦嵬猛然向前,几乎要从窗口跃出。   忽然想起自己如今不同,这才勉强压住。   沈云屏按住他肩膀:“怎么?”   “要跑!”秦嵬道。   却见原本已耷拉肩膀、佝偻身躯的洪指头,竟在众人为恨罪鞭分神的一霎身形晃动。   这些时日他已半废的武功好似只等这一刻派上用场,双脚借着竹梯韧性狠狠一蹬,整个人向上窜去,直奔房檐儿屋顶。   众人一惊,无影派掌门几乎立刻弹起。   却见段贺年不慌不忙,只道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洪指头却没有往日镇定从容,简直像是失心疯一般,不知为何,好似认定了自己今日必定能从此地脱身,猿猴一般飞身而起。   却见四面原本空无一人的墙壁上,多出几道身影。   正盟中人看似站得松散,却是四角齐全,将所有漏洞全都填上。   雷夫人冷哼一声,将手中鞭子一丢,也飞身跃起,铁枪已紧追而上。   洪指头在半空中看向东南角,咬牙奔去!   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随后,洪指头自半空中摔下,落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已。   不止聚贤堂内众人,连秦沈二人也大吃一惊。   “你瞧见没有?”沈云屏惊道,“雷夫人铁枪离他少说还有一丈远,更别提四周的人,虽都奔他而去,却无一人接触过他!”   秦嵬也道:“若是有人掷出暗器,那应当也不会要他性命,可我看他怎么好似要嗝屁蹬腿?”   远处聚贤堂内,公孙明等人一拥而上,将洪指头团团围住。   又见一个圆胖身影冒了出来,只瞧一眼,就猛然转过身,朝着秦沈二人的方向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儿。   这是裘得索惯用的暗号。   秦嵬皱起眉来:“是中毒!”   继而心中涌起无数猜测。   毒是自何处所下?又是谁下的毒、何时下的?   洪指头跌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一刻还是身轻如燕,为何忽然便滚落下来?   更要紧的,这究竟是什么毒?   沈云屏的手紧紧攥住窗框,忽然道:“幕后那位已急不可耐,想要洪指头立刻去死了。”   秦嵬叹道:“这本就是一场博弈,咱们早知洪指头此次是为脱身,幕后之人必会动手,等的就是对方的行动。只要行动,必有马脚。”   “而对方也同样清楚这一点,也明白无数双眼睛在等着这一刻,”沈云屏冷冷道,“所以他出手,必定会格外隐秘。我想过他或许会在返程的路上,待众人因找到东西而松懈时下手,却没想过他竟会在众目睽睽下杀人!”   秦嵬道:“他若亲自动手,哪怕动作再小,似雷夫人这般高手在如此近距离内也必定会察觉,但少爷你瞧,”他指向雷夫人与齐小甲,“他们脸上神情,好似被狗屎淋了一头,可见并未察觉分毫。”   沈云屏沉吟片刻,不再立在窗口,反倒转过身去,负手在屋中踱步。   忽然,他开口:“他知道毒郎中在此,却还敢下毒,这是为什么?”   秦嵬已然明白他话中含义:“因为他有自信,毒郎中也一时无法解开此毒!”   聚贤堂内,已是一片混乱。   毒郎中提着药箱两步窜去,不敢耽搁分毫,将趴在地上的洪指头翻转过来。   这一翻转,众人均是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倒退一步。   洪指头自落下也不过眨眼功夫,脸色竟已青紫,眼耳口鼻均在流血,喉中“呵呵”几声,却说不出话,两眼涣散,显然是活不了了。   好厉害的毒!   毒郎中还算沉得住气,先上去三针封住穴位,令毒不再更深一步扩散,这才掰开他眼皮嘴巴,又去把脉。   雷夫人万没想到,洪指头竟会在自己眼前如此突然出事,简直比看到猪上树还要古怪离谱,此刻也难免露出些许焦急:“他如何?”   毒郎中头也不抬,但鼻尖却渗出些许汗水:“中毒。”   众人震惊。   “哪里来的毒?”齐小甲已顾不得其他,厉声道,“我亲眼看着,别说是暗器,一只蚊子都没有靠近过他!”   公孙明亦叫道:“他身上早已搜查干净,怎会有毒药夹带?”   四周众人更是议论惊叫。   “安静!”段贺年的声音好似一记定海针,将众人稳住,又对弟子道,“立即将盟内所有解毒药品拿来!”   却听毒郎中道:“不必了。”   “什么?”段贺年一愣。   毒郎中捏着银针,苦笑不已:“不必了,他已活不成了。”   “他还未死!”   毒郎中道:“但他一定会死。”   不等众人再问,毒郎中已叹道:“他所中之毒为‘扒皮’,此毒没有解药,治疗的办法格外神奇,是以另一种名为‘剔骨’的毒药同时服下,以毒攻毒。”   “那你还不制作起来?”公孙明急道。   毒郎中苦笑:“我可以做,但‘扒皮’‘剔骨’,都需要同一种毒草。这毒草我却已多年不见了。”   “你尽管说来,难道还有正盟找不到的东西?”段若锋皱眉,“它在何处?”   毒郎中吐出三个字:“天岳教!”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天岳教早已不复存在,此派用毒,连我都觉得心惊肉跳,因此当年池劲晟大破天岳教后,便将教中所用毒虫毒草全部焚毁,”毒郎中道,“那毒草培育十分艰难,需要特殊的土壤,再以特殊汤剂浇灌,费钱费时,因此连教内都少有人用。”   “那——”   毒郎中道:“我倒是可以从头培育出来,但我养出那毒草的时候,或许另一种草就也已长出来了。”   “什么草?”公孙明脑中一片混乱,耳边嗡鸣,不由自主地问道。   毒郎中的话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幽默:“自然是他的坟头草!”   客栈客房内,秦嵬也已自惊愕中回神。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在桌旁坐下。   开始擦刀。   沈云屏正转着玉扳指,见他这样,惊讶道:“你难道不担心洪指头?”   “我原本有些担心,”秦嵬道,“但我忽然想到,幕后那位,应当也漏算了一个地方。”   沈云屏挑眉。   秦嵬擦着刀:“这世上并无完全不可解的毒,最多不过是解得不彻底,使得人废掉而已——可废人,毕竟不是死人!”   沈云屏温声道:“难道洪指头不会死?”   “他当然会,但不是现在。”秦嵬笑道,“也不是在你我眼前。”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幕后那位,这次已算狗急跳墙,只是一击毙命或许还好,偏偏洪指头现在还剩口气儿,是不是?”   沈云屏仍旧没有说话。   秦嵬道:“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儿在,就永远都有操作的余地。”顿了顿,又道,“而对某些人来说,他知道的事情很多,手头可用的东西也很多,纯金的马鞍都能找到,还有什么稀世珍宝找不到呢?”   沈云屏已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踱步过来,在秦嵬对面坐下:“你何时想到的?”   “就是刚才。”秦嵬将刀举起,看一看刀刃,“我发现聚贤堂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只有一位,虽也紧张,却还稳得住气。”   “哦?”   “幕后那位,会防备毒郎中,因此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选用了极其罕见的毒。他想必也已提前检查过毒郎中的药箱,那东西总不会比接近洪指头更难。会防备公孙世家,所以才会让洪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秦嵬悠悠道,“甚至会防备饭桶,因为这胖子肥头大耳、眼里精光直冒,显然不是个好家伙,所以甚至只允许他一人进入聚贤堂,不令裘家其他护卫跟随。”   沈云屏无奈道:“你说便说,总夹带着骂饭桶做什么?”   “因为我不在的这几日,他一定也在你面前夹带着骂我!”秦嵬冷冷道,“我岂能不骂回来?”   沈云屏当做没听见这句,只幽幽道:“幕后那位,既不能光明正大地动手,又不能近身,以免引起怀疑,所以他能用的手段并不多。”   不如说除了暗器和伏击,就只剩下毒了。   毒最难防,因为你很难想象它究竟被下在什么地方。   只知道毒发时,一切都晚了。   但有一点不同,因不能近身,所以剂量和时间的把控,一定会有误差。   就是这个误差,往往会决定生死输赢!   而沈云屏的赌运,一向不差!   秦嵬将刀入鞘,用刀鞘尖儿按住沈云屏不由自主揉搓的两只手。   冰冷的刀鞘好似秦嵬身上的一部分,灵活地挑开沈云屏的十指,漫不经心地检查起对方手指上有没有多出伤口。   “幕后那位,是个眼高于顶的。”秦嵬淡淡道,“这样的人,往往很难记住一个他从未瞧得上的人给他的一次教训。”   沈云屏任由他摆弄自己的两只手,抚摸着他的刀鞘,微笑道:“除非,还有第二次。”   “而且我想,”秦嵬见他白皙的手指划过自己的黑色刀鞘,舌头在口腔内顶了顶脸颊,“这一次,洪指头应当也受到了不少的教训。一个受教训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道的人,心境一定会有不小的转变。”   聚贤堂内,只听得洪指头最后的喘气声。   众人的脸色,甚至不比中毒的洪指头好一分!   段贺年面如死灰,半晌,才开口道:“这究竟……”   “且慢,”忽听一道清朗女声响起,“老郎中,我问你,没有什么‘剔骨’的毒,只有‘雪岭玉莲丹’,能不能保他性命?”   众人循声看去,见池静波立在一旁,双手交握,面带紧张。   雪岭玉莲丹五个字一出,连雷夫人也是惊讶:“静波,你说的可是那传闻中解百毒的雪岭派丹药?这一派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消失,传闻遁入雪岭,再不出世,这一派的丹药早已难寻丁点儿,你是从何处——”   她忽然顿住,没再问下去。   倒是段贺年皱起眉,急问道:“静波,你真有这东西?你不通医理,切不要弄错才好。”   “诸位不必担心,”池静波认真道,“我至少能保证,这东西的确出自雪岭一派,绝不是假货。”   毒郎中沉声道:“我虽不知会如何,但雪岭用药一贯奇特,左右你不救他,此贼明年今日也能有一岁了,试试又如何?”   池静波松一口气,大步上前,自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   绳子一段,拴着一小小瓷瓶。   毒郎中蹲下身,将只剩半口气儿的洪指头的脑袋抬起。   洪指头脸上已没了个人样,眼球几乎凸出眼眶,骇人异常。   池静波苦笑道:“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奇怪,我父亲因你而死,我也因你而失去亲人,可今日,我却要救你一命,只因你还不能死。”   洪指头一动不动,也不知听见没有。   池静波再不多言,取下瓶塞,将瓶口贴在洪指头唇边,倒出一晶莹剔透的小药丸。   这东西也不知是如何制成,竟好似霜雪,刚落进洪指头口中便已融化,抠都抠不出来。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洪指头。   只盼他下一秒就能拍拍屁股站起身。   洪指头却仍耷拉着脑袋,死人一般,若非胸口还有些许起伏,众人几乎以为他死了。   裘得索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怎么样,他——”   话未说完,就见洪指头猛然绷直身体,昂起脑袋,“噗”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裘得索当机立断,滚去一旁,缩在雷夫人身后。   离得近的无影派掌门被黑血浇了一头,险些一道躺地上昏死过去。   “他这是?”段若锋也被淋了一些,却顾不得擦拭,急忙询问。   毒郎中并不答话,只掰过洪指头的脸。   却见这人两眼眼球充血,口鼻中血水横流,只是不多时,黑血转为红色。   “这是活了还是要死了?”池静波问道,“他——啊!”   一只死人一样的手拽住了池静波的胳膊。   洪指头死死攥住池静波的胳膊,他似乎已看不到东西,右手食指胡乱地在池静波手臂上划来划去,动作混乱疯狂,令人心惊。   在听洪指头喉中吼道:“就是这,就是这!哈哈,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   继而又嚎啕道:“呜呜,我何等人物,风光时……我本不该受这等苦……别抓我,别抓我!别恨我……人在江湖,你不死我就要死,要你死的又不是我一个……啊,啊!枫山,枫山的人在那站着,你们瞧见没?”   他两眼已废,在池静波胳膊上乱画一通,直至被段贺年强行分开,这才两臂摆动。   他两条手臂本就没好彻底,此刻伤口流血,洪指头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兀自在半空摆动,疯狂地吼着,叫着,又哭又笑。   毒郎中与雷夫人合力才按下他一条手臂,把脉过后,毒郎中道:“他不会死了。”   “真的?”裘得索喜悦道。   毒郎中冷冷道:“他疯了!”   裘得索脸上的喜色立即落下。   一个疯子,难道还能说出更多事情?   洪指头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疯,什么是死了。   他哪还有半分善堂堂主的模样,也不见“章宽”的从容文雅,在地上扭动不停,蓬头垢面,好似在躲那些“枫山的厉鬼”和“野猪林的恶鬼”。   裘得索心中恼怒,只恨不能给他两拳。   却听洪指头又哭道:“我知道你冤枉,我知道……可你谢家还在啊,你儿子……你死前再不放心,如今也该放心了,哈哈,你儿子可比他儿子厉害多啦!”   裘得索一愣。   洪指头却更加疯癫,口中胡乱吼着,两手将几个上前按他的人抓伤。   不等裘得索再细细分辨,段若锋便一下劈在洪指头后脖颈。   洪指头登时瘫软,昏死过去。   段若锋握着剑,看着洪指头,哑声道:“风光的时候,想过死,想过活,是不是从没有想过疯?” 第117章 117:是不是为了洪指头留下的线索而来?   疯子是不幸的。   因为对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再理解,癫狂也只会给旁人带来无奈和烦闷。   而疯子又是幸运的。   因为或许对他本人来说,悲伤和痛苦都已不再清楚,从此只活在自己的意识里,再无其他。   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点毋庸置疑。   疯子至少还活着!   或许对洪指头来说,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得偿所愿”?   眼见远处聚贤堂内,裘得索又摸了摸肩膀,秦嵬和沈云屏同时松了口气。   这动作意味着洪指头性命暂时无碍,但看他方才神态,二人不难猜出此人或许已神志不清。   沈云屏尤有怀疑:“你说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为躲避幕后之人追杀,装疯或许也是一种手段,”秦嵬思索道,“我曾听闻,似他这般在轻功上下苦功的人,多是内力不错的,但也极容易在突发变故时走岔,轻则吐血昏厥,重则性命不保。”   沈云屏自己已没有练这些深层武学的机会,却对这些颇有研究:“这我也听说过,楼中甚至曾有记录,几十年前曾有人因此走火入魔性情大变,只是不知与中毒混在一处,会是什么结果。”   秦嵬的语气平淡极了:“若是真的疯了,对洪指头来说或许还真是‘将自己捞了出去’。”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似公孙世家、明剑门这般正道,不屑杀一疯子,幕后那位,自然也不会再冒险杀一个对自己来说已无威胁的人,免得反倒暴露身份,这一次已算铤而走险。”   二人看着聚贤堂内,见毒郎中施针稳住洪指头气脉。   即便离着老远,也能瞧见毒郎中摇了摇头。   “看来洪指头的武功这次彻底废了。”秦嵬叹了口气,“方才他用尽全力运转内力,只为能用轻功跃上房顶,我看他当时神情,好似已看明白了退路,所以奋力一搏,也因此毫无保留地将内力运转。”   沈云屏侧过头看他,奇怪道:“怎么他的武功废了,你却好像很可惜?”   秦嵬摸着自己的刀鞘,道:“因为我本就觉得可惜。”   “哦?”   “若是可以,我宁可正面地去打一架,也不想如此麻烦地去做这些事情。”秦嵬苦笑道,“这世上的事情,岂不是原本都可以你死我活地打一顿就结束?我们习武的,就该死在刀剑上,而非刀剑未出鞘,就死在阴谋诡计里。”   沈云屏一顿。   秦嵬道:“这词儿我常听说书的讲,所以知道!”   沈云屏见他颇为自豪,难免想笑,却强忍住了。   他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世上的人都像你这般想法,或许就会少有令数代人流血流泪的仇恨?”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叹道:“正因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样,正因人与人不同,江湖才是江湖,波涛汹涌,爱恨非是刀剑,而是人心!”   而比刀剑更凶狠的,往往也是人的心。   秦嵬心中叹息,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有时仍觉烦恼。   这烦恼世代都有,但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好在秦嵬这样的人,绝不会在不会解决的烦恼上耗费太多心神。   他看向聚贤堂,见洪指头似已稳定,雷夫人正拉着池静波的胳膊检查。   池静波还算沉得住气,只是脸色苍白,显然吓得不轻,手中犹攥着装着救了洪指头一命的丹药的小瓷瓶。   秦嵬问道:“雪岭玉莲丹连我也有所耳闻,说是可解百毒,可养心脉,这东西便是当年雪岭派鼎盛时,十年也未必能产一粒,珍贵异常,想不到八方楼竟能找到!”   沈云屏负手立在窗前,淡淡道:“八方楼并未找到玉莲丹,否则,老楼主怎会在我未长成时就咽气儿?她死前并不放心,但无可奈何。”   秦嵬一愣。   沈云屏不等他问,就已道:“只是我在追查当年事时,意外发现了雪岭后人的行踪。”   “哦?”   沈云屏道:“雪岭一派并非归隐风雪之中,而是覆灭于门派内斗。”   这事情秦嵬是第一次听闻,意外,但没那么意外。   归隐雪岭的风雪之中的确奇幻,而消耗在内斗之中,却更合情合理。   沈云屏又道:“仅剩一支在门派覆灭后隐姓埋名地生活,几代下来,武功医理都在传承中逐渐荒废,到了最后,就只剩一孤女在江湖上漂泊,机缘巧合,嫁入当时同样等待重振的另一门派之中。”   秦嵬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明剑门!”   沈云屏颔首:“不错,她嫁给了池劲晟,生下池静波后不到两年便因病离世。”   “雪岭一派虽已败落得再不可能重振,但我想,门中必有其他事物传承,”沈云屏的眸中闪过些许温情与柔和,“而亲娘死前,总会想给孩子留些什么。”   秦嵬叹道:“不错,所以你一想通幕后那位应当会选择下毒,且必定是毒郎中也难应付的毒,便告诉了池静波。否则如此重要的东西,她未必会随身携带。”   沈云屏神色复杂:“我只是将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告诉她,要她多多留意。我想她总会做出选择。”   “但她一定会这么选,”秦嵬斩钉截铁道,“因为她不仅是池静波,还是明剑门的少门主,更是正盟中人!”   因为恨,永远不能凌驾于责任和担当之上。   否则江湖也不会是江湖,江湖就会是烂泥潭了。   二人再看向聚贤堂内,见洪指头正被毒郎中和齐小甲一起抬着,放上简易的担架。   而其余人似乎正在争论,段贺年眉头紧锁,面色难看,与雷夫人等人交谈。   池静波却摸着自己的胳膊,并未开口。   因离得太远,秦沈二人无法听清聚贤堂内动静。   沈云屏眯起眼看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他们此刻在说什么?”   “沈楼主心中既有答案,何必来考我?”秦嵬叹道。   沈云屏道:“因为我总是很喜欢看你动脑子的样子。”   秦嵬惊讶道:“但你此前不是总劝我不要动脑子,因为会有一股味道?”   沈云屏笑道:“我不喜欢你背着我动脑子,却喜欢你当着我的面动脑子时苦恼的样子。这难道很奇怪?”   不奇怪。   这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秦嵬感叹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哦?”   秦嵬道:“就像我虽然很不喜欢你算计我,但我又很喜欢你算计我没得逞,还要压着火的样子一样。”   沈云屏不笑了。   秦嵬却笑了:“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屏的手闪电般伸出,错骨手的柔韧感奔着秦嵬肩头而去,却被秦嵬轻松挡下,握在掌心:“何必发脾气?少爷叫我猜,我岂敢不从?我猜,段老爷子现在应当在想如何处置洪指头。”   沈云屏这一击本就没多大力道,否则秦嵬这会儿手心就要发疼。   “你猜错了一个字,”沈云屏的错骨手已松开,转做用指尖扣弄秦嵬的掌心,悠悠道,“我想,并非是‘处置’,而是‘安置’。”   秦嵬才知,比错骨手更能拿捏他的,仅仅是一根在掌心作乱的指头。   他忍着那种奇妙的感觉,问道:“难道聚贤堂不是全江湖最安全的地方?”   “原本是的,”沈云屏道,“但现在就已不是了!”   秦嵬叹了口气。   沈云屏道:“洪指头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中都清楚,为了活命,他什么都忍得下来。似这般心性,怎会忽然发疯,要在聚贤堂逃生?他难道不知道,聚贤堂是什么样的地方?”   “除非他已确定,自己有很大的把握逃走。”秦嵬苦笑道,“而且他自己应当也不知道,毒已经在身上了。”   沈云屏讥讽道:“他一辈子都在拿别人求生求死的心态当做自己的利刃,如今倒是也被他人拿来捅他了。”   秦嵬道:“正盟的人想必也已想到了这茬,便觉得聚贤堂也并非安置他的好地方。”   “我猜应当是的,否则现在洪指头就应该已被移去客房或是其他地方,而非横在院内。”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摸着下巴,看着聚贤堂那边儿动静,忽然道:“那你猜猜,他们会选择哪里?”   沈云屏一愣,正要思索,却见秦嵬已笑道:“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裘得索热情洋溢地伸开双臂,对四周白道众人笑着说个不停。   一个离得不远的地方。   一个此刻几乎不卷入任何一方的地方。   一个黑白两道都知道的、很难闯入的地方。   而且是一个能让三乞儿和沈云屏同时放心的地方。   那会是什么地方?   *   千般园。   大门千般阔气,宴席千般美味,来者千般金贵,玩乐千般难忘。   这就是裘得索的千般园!   但今日,这捉月城里最好的去处却十分安静。   大门紧闭,把守森严,令数位因听闻裘得索返回捉月城而前来拜望的世家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而走。   而在这大门紧闭之前,却已有两辆马车驶入,另有各路人马自门内跨过,进得这锦绣富贵的园内。   马车尚未停稳,毒郎中便已翻身下来,配合齐小甲将洪指头抬下,直奔客房。   段贺年自马背上翻身下来,脸色已缓和过来,与雷夫人低声交谈。   雷夫人一边下马一边道:“你也不必动气,裘得索虽市侩油滑,却并非恶人,退一万步来说,他还有求正盟的事情,如今情形,他这里反倒安全,洪指头若还能清醒,岂不正好?”   段贺年长叹口气:“我非是生气,才执意要将洪指头安置在聚贤堂内。”他苦笑一下,“夫人岂会不知?咱们正盟本就丢了大脸,现在连洪指头都不敢在聚贤堂停留,岂不是告知众人,咱们都是无能之辈?”   雷夫人无奈道:“那也只能认下,一个敢承认自己无能的人,总比一个无能却还不承认的人要得人心的多,你说是不是?”   段贺年正要回答,却听身后公孙明声音传来:“段大哥何必愁眉不展?事情还有转机,你我可要撑住啊。”   转头看去,见段若锋神色凝重,段贺年不由皱起眉来:“你已是要继任聚云山庄的人,如此沉不住气,叫我如何放心?”   段若锋面露羞愧,低声道:“……只是没想到……”   段贺年冷冷道:“世间怪事,多如牛毛,世间不了了之的事,更是不胜枚举,若连这些都要挂相,你如何能成大事?”   段若锋看他一眼,抿着唇没有回答。   身旁几个白道人士劝了几句。   “先将盟内通医理的好手叫来,与毒郎中一道会诊,看看还有没有令洪指头清醒的办法。”段贺年叹一口气,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裘得索在一旁看着,只等父子两人说完话,这才笑道:“段盟主放心,进了千般园,只当是回家!走,走走,裘某先带诸位去安置,哎呀,您瞧瞧这一天……”   他说着已迈开步子。   段贺年却道:“裘家主还是先带我等再去看看洪指头,我才好放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却听一道轻柔声音传来,竟是一路不曾说话的池静波。   她也翻身下马,脸上尤带被吓出的不安:“我却要先回客房,安静安静……”   “这好说的,”裘得索温声道,“我命护卫将池少门主先带去客房洗漱,若有其他吩咐,只管告诉千般园内仆从即可。”   池静波一点头,又对众人抱拳,跟着护卫先行离开。   那边毒郎中与齐小甲已将洪指头安置在客房榻上,又将屋内其他人指使出去,这才喘一口气儿。   只是这一口气儿还未吐完,就险些呛在气管儿里憋死。   屋里多出第四个人来。   那人不知何时进来,也不知何时立在小榻旁,正掰着洪指头的脸,细细端详。   待看清来人,毒郎中与齐小甲才将剩下半口气儿吐出去。   毒郎中低声骂道:“你简直是有做贼的天赋,合该去偷那块‘正气浩然’的牌子,而不是留在这里,险些将我俩吓死!”   那人不紧不慢道:“我若早知道今日奇事,早就去偷那牌子,好叫恨罪鞭早落下来,免得这一遭辛苦。他真疯了?”   来人不是江判又是谁?   毒郎中没好气道:“虽不至于疯得彻底,但也是神智涣散。‘扒皮’这毒很是古怪,若是寻常人接触,还未必有什么大事,十天半个月后身体自然随着吃喝拉撒排出毒素,非要是有内力之人,越用内力,死得越快。”   “若非今日池少门主用灵丹妙药救治,他真是死定了。”齐小甲叹道,“就在我眼前,我都不知毒是何时下的,真是愧对楼主托付。”   却看江判扒着洪指头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见口腔内没有损伤,身上亦无伤口,皱眉道:“他此前有没有吃喝过什么东西?”   “早上出发前吃了早饭,但都经我验看,保证没有问题。”毒郎中道。   江判又道:“那是否接触过什么?”   “一路都是我和少家主押送,他碰过的,我俩也碰过,除了上梯子去摸那块牌子,但牌子事后也检查过,没做任何手脚。”齐小甲苦笑。   江判收回手,因摸过洪指头,所以在小榻的布料上蹭了蹭。   毒郎中和齐小甲:“……”   “你先前说,”江判在屋中踱步,“这种毒很特殊?”   毒郎中道:“不错,这毒之所以叫‘扒皮’,并非是说要扒一层皮,而是扒在皮上,此毒不仅可以口服和吸入,甚至可以自皮肤渗入,幸好是制作困难,所以难得,且暴露于外头太久就丧失药性,否则不知要害多少人。”   江判猛然回头,看向齐小甲:“出发前,洪指头可有接触什么东西?”   “我留在地牢的人手都是最可靠不过的,吃喝用度不说,连装东西的碗碟筷子都从不更换,就怕有人趁机替换。”齐小甲道。   “你仔细想想,他出发前可有别的异常?”   齐小甲想了想,忽然叫道:“我昨夜与少家主去地牢看他,正碰上他打翻了热汤,用水清洗衣袍。”   “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   齐小甲点头。   头还没点完,毒郎中与江判已同时冲到榻旁,按齐小甲所说,找到洪指头清洗过的地方。   毒郎中用手指沾水,在洪指头胸口那块儿布料上轻捻,随后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你——”   “这毒在外放得时间久,已没有什么毒性,”毒郎中舌尖发麻,喝茶漱口后,才道,“毒应当是融在水中,被他拿来洗衣袍,他的手接触过水,这倒也罢了,布料在干透的过程中,毒更是已贴在肉上,完整地渗入其中了。”   齐小甲听得心惊肉跳:“而他一直到进聚贤堂前,都没有动用内力,所以才一直没有发作!”   “不错,”江判木木道,“洪指头应当是已收到暗示,觉得在聚贤堂内可以逃脱,所以卯足了劲儿,在那一刻将仅剩的内力全部运作,直接将毒催动起来,才在众目睽睽下发作。”   毒郎中扭头问道:“昨夜将水拿给他的是谁?”   “自然是公孙世家弟子,”齐小甲脸色难看,“但那弟子我可以作证,绝对可靠。”   江判道:“留在地牢中的,绝对都是公孙世家最信任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最高级的那一批,是不是?”   “正是。”   江判问:“似这般弟子,应当不常亲手去井中打水吧?”   齐小甲已明白过来,叹道:“多半是去后厨水缸中舀了过来,或是由仆从打了拿走。”   那时天黑,若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想必也很难察觉。   齐小甲苦笑道:“这下连公孙世家也是有口难辩了。”   “何必去辩?”江判淡淡道,“现在洪指头已这模样,查出用毒的时间和方式,难道还是最要紧的吗?”   齐小甲一愣。   江判道:“你我现在都知道下毒的方式,难道就能牵连到幕后那位身上?”   齐小甲若有所思。   “所以,那人本就是知道这是一桩无头线索,才敢如此行事,”江判在屋中走了两步,“而重要的事情,另有其他!”   话说完,却忽然动了动耳朵,随即如一片鬼影般飘出窗去,只留下一句:“齐小统领不必操心,这边事情,由我带话过去。”   齐小甲反应过来,还待再问这话里意思是不是沈云屏已到千般园,还没出口,就听见外面远远传来脚步声。   更是听到裘得索扯着喉咙恭维的动静。   毒郎中并不掺和这话题,他专心地写下方子,却十分恶心。   一想到要让洪指头续命,他就很难不恶心!   他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一滴墨。   *   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开。   笔尖停顿片刻,才继续朝下画。   池静波的手很稳,全没有方才在外的惊慌。   因为这本就是一双拿剑的手。   只是这些年,她也是拿笔,拿绣花针,拿诗书的。   她喜欢剑,但也不讨厌其他东西,所以她拿笔时也很平稳。   以至于身后的门被敲响,也依旧不受影响,只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池静波头也不回,仍旧低头在纸上描摹,背着那人道:“你来了。”   “我来了。”沈云屏微笑道,“我俩一道前来,是不是打扰池少门主作画的雅兴?”   池静波放下笔,转过头,见沈云屏身后立着的男人抱着刀,自在地倚在门板上,对她点了点头。   池静波叹了口气。   “哎,”秦嵬道,“池少门主不待见我。”   沈云屏笑道:“这你就错了。”   “哦?”   沈云屏道:“她也不大待见我。”   秦嵬苦笑道:“原来我是吃了跟你在一起的亏!”   “你又错了。”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若不跟我在一起,此时已被少门主赶出门去。”   秦嵬还未说话,池静波已道:“你俩都错了。”   二人看着她。   池静波叹道:“我只是想到,明哥真是白哭一场,本是为秦嵬哭,后面又觉得虽是两个男人,但好歹也是情谊一场,又觉得沈云屏可怜,为你俩哭。”   秦沈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池静波却还继续道:“我早告诉他,人善被人欺,人又善又憨,就会被豺狼虎豹一直欺,这下他总算是要信我了!”   “少门主说话好难听,”秦嵬苦笑道,“张口就说我俩一个豺狼一个虎豹。”   池静波淡淡道:“的确是我不对。”   秦嵬一愣。   池静波道:“分明是一狼一狈!”   沈云屏由衷警告秦嵬:“我进来前是不是同你说过,少接她的腔?”   “可见人还是要亲自栽跟头,才知道厉害。”秦嵬喃喃。   池静波揉了揉手腕,也不招待二人,自己在桌旁坐下:“你们为何而来?”   二人还未开口,池静波已淡淡道:“是不是为了洪指头留下的线索而来?” 第118章 118:谢堑之子,的确活着。   这世上可以断掉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走到一半的道路,听了一半的戏,或是看到中间的话本子。   有时甚至可以是自己的脖子和脊梁骨。   但至少在今天,唯一不能断掉的就是线索!   因为没有人可以预测,线索的中断会令其他多少东西一同断掉。   所以当池静波这话说完,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一震,脱口道:“洪指头难道没疯?他服下药后,果然给你留下了什么线索?”   池静波整理着袖口,道:“我并非郎中,也不通医理,只是单从他那神态来看,若说是演戏,那天底下或许也没比他更厉害的戏子。我瞧他至少也是气迷心,好不好得了,只能看运气。”   秦沈二人叹一口气,又同时自在地找地方落座。   到了千般园,他两个简直比回了家还自如!   却听池静波苦笑道:“我现在竟还有些羡慕他!”   沈云屏问道:“羡慕一个疯子?”   池静波道:“羡慕他能看到冤魂厉鬼!”   沈云屏不语。   池静波道:“我年少时,日夜都想见到死人的鬼魂,但时至今日仍不得所愿。他只是疯了,却都见得到了,岂不是很不公平?”   她语气平淡,但话中苦痛,沈云屏再了解不过。   他何尝不是日夜梦见爹娘?梦见爹在乱葬岗找不到回家的路,梦见娘在火海中挣扎!   年纪不大的谢翎,宁可见到爹娘的鬼魂,也不想做那种看不清面目的噩梦。   屋内一时安静。   半晌,忽听秦嵬道:“我却觉得是理所应当。”   池静波一愣。   秦嵬倚在椅子上,舒展着两条腿,叹道:“冤魂索命,那都是画本子里讲来让人解气的,都是做个安慰。要我说,生前光明磊落之人,死后自然也坦坦荡荡,我虽不是好人,但我若是死了,却绝不要做什么厉鬼,实在无聊。”   沈云屏开始想笑,但听到后半句,又皱起眉来:“你这臭嘴里,难道就不能说些吉利话?”   秦大侠权当没听到,只继续道:“当年无辜死去之人,无一不是好人,既是好人,怎会做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池静波没有说话。   秦嵬摸着刀,淡淡道:“死人的事情,其实一向都只有活人来办。因为活人,总不会希望自己死去的亲人变成见不得光的鬼祟。”   沈云屏心中一痛。   因为他已在此刻想起,三乞儿从不去拜神,也不去上坟。   那并非因三人没有怀念,而是因人已死,剩下的,就都是活人的事情。   而只有去为了这情分、为了道义活着,当年因他人善意而活下的三个小乞儿,才能让这种无法被刀剑抹去的情谊延续下去。   人的性命可以随时被抹去,但人留下的道义和心,却总会在与其接触过的其他活人的身上流传。   池静波不知是否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眼神几经变换,最终落在平静上:“说得不错,说得很对,否则今日,你二人为何会在我面前?”   秦沈二人一顿。   池静波道:“你们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千般园,左不过因千般园的主人与你们颇有交情。”   沈云屏刚要开口,池静波已又道:“裘家主用刀,而且用的很不错。”   秦嵬并不惊慌,只微笑道:“他的确是的。如今江湖应当都知道,裘家这位胖子,还是有些能耐。你难道想说,因为我们都用刀,所以我们就有交情?”   池静波道:“江湖上的人的确都会知道裘得索用刀,因为这世上许多人,都只关注刀剑本身。我却不同。”   “哦?”   池静波道:“我自身虽算不上多厉害的高手,却有一个别人不太理解的特点。就是我很会观察。”   一个十几年里都在观察的人,很难不擅长这一点。   秦沈二人心中一叹。   池静波道:“所以我看得出,裘得索本身并非极有天分的人,且学武起步必定晚了些,否则他行走和用刀的姿势,都应当更上一层。”   秦嵬没有答话。   因为这本就是裘得索比他和江判都提前一步下山经商的理由,师父看出他在练武一道上实在够呛,只能让他另谋出路。   池静波道:“但他的刀法仍旧不错。一个人如果肯十年如一日地磨炼自身,那他的刀法虽不能登峰造极,但也算人中翘楚。”   秦嵬摸着下巴,仍旧沉默。   池静波也并不需要回答,只又道:“裘家或许算不上是极富贵的人家,但也不需一个瘸了腿、精通算盘账本的继承人自幼辛苦地练刀,是不是?”   这下秦嵬和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是。”   池静波道:“一个苦出身的人抓紧一丝机会不放很正常,但一个好出身、且本也没多少天赋的人却仍咬着牙练成这样的刀,他的心性,绝非会受八方楼威胁牵制的鼠辈那般懦弱无能。”   沈云屏叹道:“所以你当日在公孙别院时,就怀疑裘得索与我颇有瓜葛。”   “不错,但那不重要,”池静波淡淡道,“只要不做恶事,对我来说,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从未同任何人说起。”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云屏:“否则当年,我何必去找八方楼?”   沈云屏也露出一丝笑意:“池少门主何必如此讥讽?我难道没有帮上过忙?”   “沈楼主的确帮得不少,”池静波道,“但想必,我做的事情,与你想知道的事情,本就殊途同归。”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道:“少门主既已决定一睁一闭地当没看见,现在又何必说这些?”   池静波冷冷道:“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二人追查的事情到灵虎镇一事澄清后便会停止或有所缓和,但却没想到直至小刀鬼‘生死不明’,八方楼也仍未停下调查的意思。”   秦沈二人没有反驳。   因为自沈云屏将洪指头或许会被下毒这件事告知池静波的那一刻,他在池静波眼里就已非置身事外之人。   “若说秦嵬追查,倒还有‘谢堑之子’这原因在,可他既已‘死’,你沈云屏又还有什么理由紧咬不放?得罪正盟,并不好过。除非,”池静波慢慢道,“你本就有要做的事情,这事比得罪正盟更要紧!”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池静波又道:“况且,我原本就觉得奇怪,我虽私心里希望谢堑方锦之子能逃出生天,但小刀鬼却让我一直觉得哪里不自在。”   秦嵬的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五指收拢,并不回答。   池静波柳眉竖起,厉声道:“近日我终于想明白,自始至终,都从未有人承认过自己是当年葬身火海的谢堑方锦之子,但一切的由头,却都由他而起,否则就段二那蠢猪,死了也就死了,怎会牵出如此之多?”   听她言辞间还不忘再骂几句已死的段若宇,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恼怒地瞥他一眼,此人做人做事,常有这许多不讲究,如今池静波尚有“线索”这一条拿捏二人七寸,秦嵬竟还有心情大笑。   被他瞪了一眼,秦嵬正襟危坐:“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云屏这才知道,此人最气人的竟还不是装聋作哑,而是装蠢卖傻。   幸好此前秦嵬都没把这套用在他身上,否则没等相认,沈云屏觉得自己就已经将他套进麻袋活埋了!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完,连池静波也险些气笑。   池静波也不再歪歪绕,只一手拍在桌上,道:“你们方才问,洪指头疯了没有,是不是?”   “不错。”   “无论他现在是不是疯了,这都不重要。”池静波淡淡道,“重要的是,他在服药之前,一定还没有疯。”   沈云屏明白池静波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已知自己是为谁所害,又为谁所救。他那样的心性,必定会拼死也要拖幕后同伙下水,而你,他相信你一定会咬死这线索,绝不放弃。”   池静波冷冷道:“正是,所以你们问我有没有线索,我只说,应当是有的。”   秦沈二人终于听到一句有些古怪的准话,不由同时直起身:“是什么?”   池静波却转道去拿起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只等二人急不可耐,这才道:“我总要知道,与我分享线索的究竟是谁。”   二人不答。   池静波低声怒道:“我并非明哥那样憨直的脾气,一日有所疑虑,一日便不会轻易开口!”   这话说得再对不过。   若非是这样的性格,她也很难在这十几年里风平浪静地活下来。   屋内安静许久。   秦嵬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看一眼沈云屏。   谢翎的身份他无意冒用,只是沈云屏如今已非无忧无虑的少年,事情了结后,他还要去做八方楼的沈云屏。   所以这身份究竟要如何公布,实在令人犹豫。   池静波站起身,一摆手:“若没话可说,便自这屋出去吧,我权当没看到你俩——”   话音未落,便听沈云屏开口:“有朝一日,或许池少门主自会清楚,但今日,的确有一件事可以讲清楚。”   池静波一愣。   沈云屏平静道:“谢堑之子,的确活着。”   池静波“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扶住桌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但又想起裘得索,一时之间忽然举棋不定。   “少门主不必猜测是谁,在什么地方,”秦嵬笑道,“因为谢堑方锦是好人,要为好人鸣不平的,本就不该只是他二人的孩子,否则江湖岂不是无聊至极?”   池静波眼神微动。   沈云屏却又道:“何况谢堑方锦,也不算只有一个孩子。”   秦嵬心中一顿,不由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并没有看他,好像这句话本就十分寻常。   因为他们本就会和手足兄弟姐妹一般,一道在枫山长大,甚至还会师出同门。   只是都已不可能了。   但对方锦谢堑来说,在房中床下留下身上近半钱财,临走前买好耐放的干粮食物放在厨房,又将被褥拆洗一番,只等三乞儿来住的那份心意情谊,却从未变过。   无论何时,会为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和钱够不够花的人,就会是你的亲人。   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是有血缘才算数的。   池静波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半晌,忽然道:“真的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秦嵬压下心中温热的酸涩,轻声道,“虽也有艰难,但总归活着。”   池静波眼中水光闪动,哑声道:“我不该轻信,但我却很想信。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二人不答。   池静波道:“因为谢翎应当与明哥一样知道,自己的父母一生磊落,也当知道,我虽曾有过怨恨,但始终希望,我爹没有错信过人。我本已在这十数年里对这一点失望,但因为公孙伯伯,因为谢堑方锦,我又重新有了希望。”   沈云屏听她说起爹娘,心中那十数年里始终存在的伤口,又闷闷地刺痛起来。   只是这痛并非撕裂,反倒更似将腐肉剔除。   池静波微笑道:“我爹生前常教导我与门中弟子,交朋友要诚心相待,你做个善良有道义的人,旁人自然会如此对你。他死后,我并非没有质疑过这一条,但如今,我想这话还是有不错的地方的。”   若无公孙裕拼死奔出野猪林,未必会有雷夫人寻找毒郎中这茬。   而若无谢堑方锦,又怎会有谢翎和三乞儿十数年追寻?   但若非池劲晟本人从不计较出身性格,对谁都始终赤诚,也不会有这样付出的朋友。   池静波两眼眨了眨,将眼中水光拧掉,温声道:“告诉谢翎,当年真相已要浮出水面,谢大侠方女侠当年为我爹而死,我池静波永不会忘。”   她并不多说,也没有什么感谢,只说到这里就停止。   因为许多感情,已不需要自口中说出。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感情。   就像是孩子,为父母的墓碑擦去了灰尘一样的感情。   轻飘飘的,却一定会做。   池静波似乎自觉失态,只再次站起身,道:“你们为线索而来,我却很难告诉你们线索是什么。”   “哦?”秦嵬惊讶。   池静波苦笑道:“非是我还有藏私,而是我也尚在琢磨。”   沈云屏缓和了心头各类情绪,笑道:“何不说出来,我们一道琢磨?”   池静波揉搓着自己右手手臂,道:“你二人既早知聚贤堂内情况,若非眼线,便是在什么地方观察,是不是?”   此刻也没什么好遮掩,秦嵬道:“不错,我二人在附近最大的那家客栈顶楼,那里把头的屋子可以将聚贤堂大半场景看清。”   池静波道:“既如此,那你们也应当看见洪指头攥着我胳膊时的动作。”   “不错。”沈云屏叹道,“只是毕竟离得太远,我并未看清他是否在有规律地划写。”   池静波道:“他并非书写,而更像是画画。”   秦沈二人一愣。   池静波道:“而他画的东西,我已凭记忆画了下来,它一直都在你们眼前。”   说罢,指向桌案上那张画着潦草几道的宣纸。   秦嵬和沈云屏大惊,上前几步看去,见上头画着几条歪歪扭扭交叉的横道,猛然看去,果然更像是图案。   “少门主本就没想对我二人遮掩?”沈云屏惊讶道。   池静波轻笑:“因为在公孙别院时,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信两个黑白无常一般把‘索命鬼’挂在脸上的小子,有时候或许比信笨蛋蠢材要好得多。”池静波道。   听得这一句,秦嵬和沈云屏已一同苦笑起来。   因为这话里的语气,已让他俩知道了说话的人的身份。   雷夫人!   池静波道:“我虽不知你二人究竟要做什么事,但却知道至少目的相同,所以若真走投无路,我自然会说,毕竟八方楼的人脉渠道和小刀鬼的神出鬼没,都比如今明面儿上的我们要便利得多。”   “那少家主何必和我们绕这一大圈!”沈云屏无奈。   池静波冷冷道:“因为我本就想知道你们身份。”   不等二人回答,她忽然又笑起来:“而且我还想知道,两个心眼子加起来足以顶觐州人一年口粮的混蛋,究竟会不会掉在‘谜底就在谜面上’的坑里?”   这本就是个自古英雄好汉都难免踩过的坑。   所以秦嵬和沈云屏并不觉得丢人,反倒笑起来。   三人看向那张纸,却都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确定他是否是留下线索,”池静波叹道,“我只是觉得,他或许还能想起作为‘章宽’时在明剑门的日子,想起自己是如何落到这地步,一个人的不甘,或许会让他发疯时也要留下些什么。”   沈云屏负手立在池静波绘制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走去了另一头,随即道:“来看。”   其余二人走过去。   沈云屏笑道:“我虽看得不清,但却知道,洪指头抓着你胳膊时,你二人是面对面的,是不是?”   “不错,”池静波已反应过来,“所以他神志不清间写下的东西,应当是从他的角度来写的!”   三人再看向那张纸,才发现上边几笔自这个角度看去,竟好像是歪歪扭扭的一个“木”字。   木。   什么木?   是地方,是人名,还是其实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图案?   思索间,秦嵬抱着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捏起毛笔,在“木”的旁边落下一笔。   “你做什么?”池静波叫道。   沈云屏却并不阻拦,只看着他捏着那笔,见他模仿着池静波那“木”的模样,又在一旁写了个差不多的。   也不知为何,沈云屏竟不自觉地笑了:“让你照着我的字临摹,你写得像狗爬,如今倒好,模仿疯子的笔迹却有模有样,可见还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了。”   秦嵬撂下毛笔,叹道:“我见你写传给你手下那些鸟的字,笔迹也有潦草的时候,但每次写字给我临摹,都写得格外规整,好像故意刁难我一样。”   一旁池静波冷冷问:“现在难道是你俩说闲话的时候?”   沈云屏的讥讽暗骂与秦嵬的诡辩同时烟消云散。   秦嵬咳一声,道:“我记得,洪指头在你胳膊上比划了好几下,时间不短。”   池静波冷静道:“不错,但他所比划的都是这一个东西,写了四次——”   她猛然顿住,继而道:“写了四次,两次之间才停顿一下,随后又是两次!”   所以这个“木”应当是两个一起出现的。   双木为林!   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野猪林?”   “不,”池静波低声道,“还有细林涧!”   秦嵬苦笑道:“这世上的‘林’何其多,况且,这难道真的是林?”   “又或者是人名?”池静波喃喃,“但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姓林的人。”   “洪指头并非傻子,虽已疯癫,但发作前应当已想好了要留下的字或图案是什么,”沈云屏思索道,“只是他毕竟已力不从心,太复杂的字,池静波未必能分辨,且来不及写完或许就会被制止,反倒功亏一篑。”   “人名复杂,你认为或许不是?”秦嵬问道。   沈云屏皱起眉:“若我是他,或许会留下地名。”   秦嵬已明白了:“而这地方,必定会直接引出幕后那人的身份。”   “不错,”池静波看着字,忽然道,“我们原本是为何而来的?”   秦嵬和沈云屏已露出了笑容:“为恨罪鞭而来。”   “第一条鞭,已将位置扎死在了觐州,第二条鞭,虽还不知道一起存放的东西是什么,但洪指头险些遇害,反倒证明了此人必定在捉月城,”池静波低声道,“第三鞭,就是洪指头最后的杀招,它或许就藏在那人睡觉的枕头下面!”   三人已得出了结论,却并不多高兴。   因为即便是捉月城,都大得够呛,更别说附近有多少林子。   半晌,反倒是池静波直起身,道:“我想,这地方必定与当年旧事脱不了干系。”   继而叹道:“我观察了他这么些年,即便是一开始不知道他是洪指头,也看得出他心思缜密,颇有些狠辣阴毒,他前两鞭都放在如此羞辱正盟的地方,第三鞭难道会摆去什么毫不相关之地不成?”   三人颇觉这话有些道理。   池静波将宣纸拿起,吹了吹上头磨痕:“只是如今,我真不知要从何找起。”   “何必你一人去找,”沈云屏忽然笑道,“如此大事,难道不该正盟所有人都发动起来?”   池静波一愣:“你是说,让我将这线索拿出去?你当知道,如今,”她自嘲一笑,“正盟里可靠的又有几个?”   秦嵬摸了摸下巴:“可靠不可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总要动起来。沈楼主说是不是?”   沈云屏微笑道:“沈楼主觉得,不仅要动起来,还要全都撒出去才过瘾!”   池静波叹一口气。   与这两人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十分累人。   池少门主尚不知这世上有许多和她同样感想的倒霉蛋,只一味感叹。   喃喃道:“但我总是不放心,和恨罪鞭一道埋下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   “已将聚贤堂翻了一遍,也没见其他东西。”无影派掌门低声道,“咱们是不是让洪指头摆了一道?”   洪指头仍在昏厥中,客房内,几个郎中轮流把脉,又将毒郎中的方子看完,恭敬递还:“再无可改的地方。”   “真的疯了?”段若锋皱眉,“查验仔细,此人狡诈,被他骗了便耽误大事!”   毒郎中冷冷道:“不如将他摇醒,让他这疯子轮流把屋里的人抽一遍大嘴巴,你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屋内低声交谈声不断。   雷夫人却立在屋外,用两根指头捏着被齐小甲捧着的恨罪鞭,也同样低声道:“摆一道?他已被逼入绝境,指望用这些逼迫咱们和同伙,还有什么必要摆一道?”   无影派掌门答不上来。   齐小甲两手平摊,原本用来包裹恨罪鞭的布铺在手上,垫着的棉花也在其中,恨罪鞭横在最上头。   “不需要叫老铁匠,这个与枫山那个一样。”齐小甲轻声道。   雷夫人“嗯”了声,将鞭子看完,又捏起一团棉花看了看,又放回。   然后,她的两根手指揪起用来包裹恨罪鞭的布,细细地揉搓起来。 第119章 119:要下雪了。   入了冬,天黑的时间总会更早许多。   千般园里已开始点灯。   不知为何,比平时点灯的时间还要早,灯也比平时点的还要多。   好似灯火能驱散已逐渐刺骨的寒冷。   雷夫人只觉得自己捏着布料的两根手指指尖发冷,好似摸在一块儿冰上,又好像摸在剑刃上。   因为这种冰冷还带着一股疼痛。   脚步声就在此刻传来。   雷夫人两指松开,转而去捏住一块棉花。   那棉花已因放置太久而有一种很奇特的手感,她捏着仔细查看,好像已认定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段贺年自身后的客房内走出,屋内议论声仍在继续,但他沉闷的神色已显示出他不愿再继续参与其中。   见雷夫人和无影派掌门立在外头,段贺年舒缓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问道:“如何?”   无影派掌门摇了摇头,段贺年轻叹一声:“若洪指头早知自己会有今日,他至少会清楚一个道理,就是永远都别把东西藏得太深,否则东西就会变成永远的秘密!”   无影派掌门问道:“那畜生真的疯了?”   段贺年只苦笑着点了点头。   “岂不便宜他!”无影派掌门怒道,“十几年前的冤魂还未安息,如今连秦嵬也……”   段贺年道:“苗阁主仍未有消息?”   这话本是询问门外聚云山庄弟子,但先一步回答的却是雷夫人。   雷夫人将那棉花丢回恨罪鞭上:“应当仍在寻找,那姓秦的小子若是生还,苗真当会第一时间告知,而八方楼必定比你我还早知道。”   她只说了含糊的上半句,因为下半句自有人会去揣度——苗真至今仍未带回只言片语,就意味着秦嵬至今仍未被找到。   而自那种凶险的地方跌下,又拖了这些时日,即便落下的时候还活着,现在也有极大可能冻死饿死。   秦嵬毕竟是人,并非真的是刀里长出的恶鬼。   段贺年哀声道:“若老天能叫谢家血脉活下来,我定要为当年错怪谢堑方锦二人再次道歉,哪怕是要我这条命去赎罪!”   雷夫人并不回答,只叹一口气。   段贺年的视线落在恨罪鞭上,也数次扫过雷夫人方才捏在指尖的棉花,低声问道:“这东西上可有不妥?”   雷夫人冷冷道:“它出现在那块匾额后,就已是最大的不妥!”   段贺年惊讶:“嫂夫人难道觉得,这些棉花就是与恨罪鞭一道藏起的证物?”   雷夫人苦笑道:“我已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知道如今哪怕有一丝线索,也要紧抓不放。”   说罢,又对齐小甲道:“去问问懂行的人,叫他们瞧瞧这些棉花可有什么不同。”   齐小甲应声而去。   段贺年见齐小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儿来:“嫂夫人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许多事情,虽然无奈,但最后却只能不了了之。”   “我自然想过,我也十分清楚。”雷夫人的眼中多出些许苦涩,“其实这世上,从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公道’,否则便该叫冤死之人复活,该死之人去死,你说是不是?”   段贺年抚着自己的剑穗,看着千般园内一盏盏亮起的灯笼,叹道:“是,我也曾想过,如果池劲晟死而复生,会对我说什么?”   雷夫人却直白道:“我不知道。”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果然还如年轻时一般性子,若换做旁人,此刻必当说点什么以作安慰。”   雷夫人道:“我认为,世上能猜测死人复活后要说的话的人,只有两类。”   “哦?”   “一类是死人的至亲之人,一类是死人的至恨之人!”   段贺年没有说话。   他平静放松地看着雷夫人。   雷夫人道:“所以,我知道公孙裕若是复活,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雷夫人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只会流眼泪。眼泪是夫妻之间最深刻的话语。”   段贺年叹了口气:“眼泪的确是的。”   雷夫人看向他:“池劲晟会对你说什么?”   段贺年不语。   雷夫人冷冷道:“我猜,他也什么都不会说。”   段贺年一愣。   却见雷夫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笑容被千般园内的灯光映得颇为神秘朦胧,难以辨认。   她道:“因为从头到尾,死人都不可能复活。所有的话,都是活人臆想,活人与死人是怎样的情谊,死人自然会说怎样的话。”   顿了顿,雷夫人笑道:“似你和他这样兄弟朋友,我想,他应当会叹息。”   “叹息什么?”段贺年不由问道。   雷夫人道:“叹息他的那个剑穗,如今已不知烂在泥里成了什么模样。”   段贺年猛然攥紧了自己的剑穗。   就好像年轻时他与池劲晟自街边小摊上买来剑穗时,攥得一样的紧。   雷夫人忽然道:“不过有一点至少值得欣慰,就是世上不了了之的事情虽多,但绝处逢生的事情,也同样不少!”   她说完,段贺年也已听到了脚步声。   几人转头,见夜色下,一道纤细身影挑着灯笼而来。   灯笼温暖的光亮,将池静波本就清秀的眉眼晕染上一层浓重的神秘。   她拿着一张宣纸。   这是她重新写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出自她的手,她保证不会被人发现,将上头的“林”字还原的并非只有她一人。   池静波一步步走来,在雷夫人与段贺年面前站定,温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雷段二人并不说话,只看着她。   一个人忽然对另一个人的话带有很多期盼的时候,往往来不及说话。   因为唯恐话语打断了这份期盼。   好在池静波本就是带着希望而来!   池静波道:“我想明白洪指头留下的是什么线索,而且我也想明白,倘若行动,我明剑门一定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   “要不要打个赌?赌他们谁会去野猪林,谁会去细林涧,谁又会去枫山。”   屋内,四个人围着火盆。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   林!   只是四张纸,四个字,分别出自四个不同人的手里。   所以有的林看起来气势逼人,有的林显得正经端坐却其貌不扬,有的林天生一副心宽体胖模样,有的林简直像是山豹子拿舌头舔出来的那样没规矩。   四人写完字,又互相传递着去看。   “听闻在还没有文字之前,人都是靠画图案来表达意思、记录事情的。”江判看着手中换到的圆滚滚的“林”字,“赌什么?”   沈云屏将自己手里那中规中矩的“林”上下颠倒着来回看:“不错,人在认识文字之前,先学会的是画。”又道,“我想总不能是钱吧,不然和要某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秦嵬好似没听出话里的讥讽,竟还感叹道:“没错,为什么总要赌钱呢?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赌钱!”   “那你说赌什么?”裘得索没好气,“我现在已不想看着你说话,看着你,就觉得来气,莫忘了,你还欠我们一件事情。”   秦嵬道:“什么事?”   裘得索叫道:“你是不是说过,只要能让我仨不发火,愿意听我仨说出解决的办法?我已说了,办法就是待一切了结,我们仨可以合力把你吊起来打,你不能还手!”   秦嵬淡淡道:“我是不是也说了‘我听到了’?”   裘得索道:“不错。”   秦嵬微笑道:“我只说我愿意听,却没有说我愿意做。如今你说了,我听了,恩怨相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裘得索险些气厥过去:“我怎么说来着?我怎么说!咱们仨就该一开始就将他套了麻袋,揍一顿再说话!”   却见江判不慌不忙地答道:“你何必生气?你俩之间的恩怨已了,我和谢翎却还没有。”   秦嵬不笑了。   “这他说你听的交易,我和磨盘谁都没有同意,所以本就没有这场交易。”沈云屏悠悠道,“现在我要你知道,我们随时都会找你的麻烦,所以你睡觉的时候最好也睁着眼睛。”   秦嵬还是笑了,苦笑:“少爷,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沈云屏放下手里的纸,侧头看着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   沈云屏道:“这世上的人之所以交朋友,本就是为了偶尔可以和对方不讲道理。否则你就应该讲道理,叫饭桶现在就把你打一顿。”   说罢,不等秦嵬狡辩,又幽幽地加上一句:“况且你我的道理,还要另当别论。”   秦嵬喃喃道:“这下真是四角齐全了——哪个角都别想好过的那种齐全!”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因秦嵬吃瘪而痛快之极,但听到后来,又忽然觉得味道古怪得要命。   江判叹一口气:“所以赌什么?”   秦嵬重打精神:“不如赌喝酒如何?谁输了,便喝三坛子好酒。”   “我的秦大侠,”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做人可不能连吃带拿。”   江判木木道:“凭什么输了的还能得到奖励?要我说,输了的就站在捉月城大街上,学一刻钟的狗叫如何?”   这下没人吭声了。   因为犟磨盘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会有让所有人脸上都挂不住的提议。   纸又换了一轮,沈云屏一摊开手里的纸,发现上头的“林”简直像是狗在乱爬,不由笑起来。   “我们已换了几轮,”裘得索看着手里的纸,“也写了七八遍,但除了‘林’这个字,我好像也看不出别的,也想不出有什么相似的图案。”   “我已亲自查看过,洪指头气息散乱,我虽不通医理,但也知道这脉象不妙,他中的毒霸道厉害,雪岭的药虽保下他性命,但服用时已晚了片刻,只这片刻,就足以让心脉和脑子完全混乱。”江判慢慢道。   裘得索道:“所以你觉得,他留下的这个字也未必是完整的,毕竟当时情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不一定。”   江判点了点头。   裘得索也愁眉不展起来。   “何必光想着钻研这一个字,”秦嵬倚在椅子上,懒懒道,“吊死在这一件事上没有意义,横竖咱们也不必亲自去查那些林子,不如继续说打赌的事情。”   不等其他三人开口,秦嵬已道:“我先赌,明剑门一定会去细林涧。”   “哦?”裘得索道,“你凭什么觉得池静波不会去野猪林?池劲晟可是死在那地方,那里对明剑门来说,含义毕竟不同。”   秦嵬笑道:“但细林涧却是池劲晟原本要去的地方。”   裘得索一愣。   秦嵬道:“明剑门已然出现败落之相,虽无人说,但你我都心知肚明。”   “不错。”江判淡淡道,“我想池静波心中也一清二楚。”   秦嵬道:“但她会不会就此认输?”   “池少门主若是肯低头的人,哪来当日公孙别院里‘春芽一剑’?”裘得索苦笑,“那一剑真是吓人!”   秦嵬叹道:“所以一个满心重振门派的人,是会去父亲倒下的地方,还是会去父亲要去的地方?”   其余三人心中感叹。   自然是要去未去的地方。   一个只会惦记辉煌倒下之地的门派,就绝不会有再造辉煌的那一天!   沈云屏忽然轻笑起来:“那我就赌,公孙世家一定会去野猪林。”   他说着,将四张写着字的纸归拢,放进火盆中烧掉。   “这又是为何?”裘得索问道,“难道公孙世家是只会缅怀过去的门派?”   沈云屏接过热帕子,刚要用力按在手上,就被刀鞘作怪一般地按在手背上。   他顿了顿,曲起手指,用一个不大不小的力气将刀鞘弹开。   好似是品鉴了一下这力气的程度,觉得是无法将手擦破皮的,那刀鞘才又挪开去。   裘得索不高兴道:“我说你这狗才,刀既不是你的玩具,也不该被你拿去骚扰谢翎!”   想不到秦嵬一脸严肃:“你错了。”   裘得索狐疑。   秦嵬叹道:“我的确在玩,只是玩具并非刀。我骚扰的也并非谢翎,而是沈云屏!”   他并不打算将沈云屏两只手为何总带着伤口的原因告诉磨盘和饭桶。   这就和当初沈云屏不打算告诉他一样。   如今四人已又在一起,何必再让另两人多出许多伤心?   就当做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沈云屏听他说到“玩具并非刀”,剑眉挑了挑,但又落下,只装作没听到,继续道:“公孙世家自然并非留恋过去荣光的门派,因为公孙世家如今仍没有荒废。”   “正是,”裘得索道,“雷夫人何等人物?公孙少家主虽憨直了些,但只要多一些磨砺,日后自然撑得起公孙世家。”   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淡淡道:“所以对公孙世家来说,野猪林并非‘辉煌倒下’的地方,而是一道数年未能抚平的伤口。公孙明总要面对公孙裕的死亡,跨过这道坎,他才能独当一面。”   其余三人想到公孙明,不由均是点头。   江判端坐在椅子上,摸着横在膝头的刀,慢慢道:“那我就赌,聚云山庄会去什么地方。”   秦嵬笑起来:“这是最难猜的,你知不知道?”   江判道:“若是以前,或许是最难猜的,若是现在,却已不再那么深不可测。你应当清楚为什么。”   她声音虽平淡,但却透露出些许冷意。   裘得索与沈云屏的眼底也闪过些许狠戾。   秦嵬却并没有其余三人那样的愤怒和杀意,他看着火堆,沉默片刻,叹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竟还好似惋惜!”裘得索不满道。   秦嵬前倾身体,两手置在火盆上,平静道:“如果你失去了一个原本能与你一争高下的对手,你也会觉得惋惜。”   裘得索嘴巴动了动,最后只“哼”了一声。   沈云屏看着秦嵬:“你记不记得,你我在渡风城时,你是如何同我说的?你说你与他的胜负,应当只会五五分。”   “那时候的确是的。”秦嵬叹道。   沈云屏道:“现在呢?”   秦嵬刀锋一般的眼中,只能看到火苗在晃动。   火焰,炽热的红色。   那是铸造一把刀时才有的颜色。   秦嵬自口中吐出一句话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判惊讶。   秦嵬道:“我已不会再和他交手。”   “为何?”江判问。   秦嵬淡淡道:“因为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会崩溃。一个崩溃的人是拿不稳剑的。”   裘得索不明所以。   沈云屏却已足够了解秦嵬。   因为了解,所以他才会感觉到一丝无奈,以及一丝骄傲。   沈云屏道:“而一旦变成那样,就是对他的不公平,即便是赢,于你来说,也已没有了意义。”   秦嵬笑起来。   因为他发现,少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或许令人惋惜,但多出一个永远都了解他的知己,却无比幸运。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心态本就是拿刀剑的人该有的东西。”江判平淡道,“我并不管你啰嗦的这些,我只知道,聚云山庄要么是去细林涧,要么是去野猪林,绝不会去其他地方。”   裘得索嘿嘿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已明白了你的意思,”裘得索笑道,“枫山毕竟已搜索过一遍,而万枫庄园的枫林又离得太远,若是没有东西,折返回来一切说不准就都已结束了,所以最好的地方,就是这两者之一,况且,做事情也更方便。”   他并未说明白,但其余三人都已了然于心。   裘得索道:“那我嘛,我就赌,坐镇聚贤堂捉月城的,必定是雷夫人。”   “哦?”秦嵬笑道,“段盟主难道不该坐镇?”   裘得索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嘻嘻道:“我们做生意的,想要做得像样,选货、挑货都要亲自去看去摸,否则必然不放心。我看段大公子,哎,”他像模像样地叹口气,“还不至于让段盟主觉得能当左右手来用,或者,总还有不称心的地方。”   屋内四人各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夜已深。   听得屋外传来范遇尘的脚步声。   裘得索终于道:“谁若是输了,待事情了结,就只能干瞪着眼看赢的人吃饭,如何?”   沈云屏正觉得这惩罚实在幼稚,却又想起另外两位的饭量,不由脱口道:“这可真是下了血本,实在残忍至极!”   “这胖子心地狠毒得很,”秦嵬笑骂道,“那赢了的呢?”   裘得索道:“赢了的,回来之后,就在捉月城吃上一顿最好的饭菜,煮一锅最爽口的面,再痛饮三天,如何?”   好酒好菜,一锅热面。   四个最好不过的朋友。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岂敢不赢?   范遇尘已推门进来,低声道:“齐小甲送来消息,正盟中人已商议完毕——”   秦嵬先开口:“明剑门是不是要去细林涧?”   范遇尘惊讶:“你如何知道?不错,明剑门内尚有忠于池劲晟的弟子,今夜便会在城外集结,明日辰时,池静波便会与他们一同前往细林涧,查找线索。”   “公孙明则会前往野猪林?”沈云屏在火盆上慢慢地揉搓自己的双手。   范遇尘答道:“不错。他会带公孙世家弟子前往。”   “聚云山庄的段大公子,不是去细林涧,便是去野猪林?”江判木讷道。   范遇尘没好脸给她:“算你猜得准,段若锋原本有意去万枫庄园,但考虑公孙明已折返一回太过劳累,所以决意先绕道将其送至野猪林,再转道万枫庄园。届时留在——”   “留在捉月城的,是不是雷夫人?”裘得索擦着汗询问。   范遇尘已懒得再惊讶。   因为他已发现,这四人在屋里嘀嘀咕咕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将他们当做在讲闲话。   武林如今大小事,其实都可以在这四人烤火的时候道出了。   范遇尘道:“不错,段贺年请雷夫人坐镇聚贤堂,自己则率人先前往万枫庄园,因那地方连着后头的枫林颇大,所以白道不少门派一同前往,还有一部分再查枫山。”   他这话说完,就见四人笑了起来。   范遇尘摸不着头脑,只好去问自家楼主:“楼主笑什么?”   沈云屏悠悠道:“没有人会饿肚子了,这岂不是值得笑一笑的事情?”   “咱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裘得索忽然道,“那就是这几处地方,咱们要去哪里?毕竟,没有人知道第三鞭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秦嵬已借着火光,擦起了刀鞘。   漆黑的刀鞘被火光镀上一层光,他一寸寸地擦着,微笑道:“它藏在什么地方,都已不要紧了。要紧的是,洪指头留下线索,就意味着的确有这东西,是不是?”   裘得索愣了愣:“不错。”   “你说,”沈云屏站起身踱步,“这天底下,洪指头最了解的人是谁?”   裘得索的小眼转了转,继而咧嘴笑道:“自然是幕后那位。”   “哦?”   “否则,他如何会想到留下三条恨罪鞭自保?”裘得索笑道,“只有同类,才最了解同类。”   江判幽幽道:“所以,身为他同类的幕后那位,想必此刻对藏鞭的地方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沈云屏已踱步至床边,仰头去看头顶无月无星的夜空:“所有人都已被鞭子迷住了眼,却忘了寻找鞭子和证据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幕后之人。”   窗外,一股不同寻常的寒冷气味随着风一道传来。   秦嵬的鼻尖儿动了动:“要下雪了。”   他的鼻子,与林中走兽并无不同。   这一点,连范遇尘也在初遇不久后就有所领教。   他不由也看向窗外:“年关将至,下雪也是应当。”   年关。   虽然已又过了十几年的年,却好像十几年都没有将当年的那个“年”过去。   如今,应当在风雪中过了那个年了。   *   而雪却迟迟没有下。   一种酝酿着的寒冷,好似沉默的巨兽一般令人难以忽视。   天色未亮,城门打开的瞬间,便已有一行人骑快马冲出捉月城。   城外已等候多时的十数人立即跟上,吆喝声中,氅衣上绣着的标识在已微微见亮的天色中被来往江湖人士看清。   明剑门。   仍没有倒在风雪里的明剑门,直奔当年未能抵达的细林涧而去! 第120章 120:海连潮本就是我,而心肝儿也本就是你。   临江捉月城之所以热闹繁华,不仅是因为这里有最好的酒楼和最大的比武擂台。   还因为这里总能看到江湖上最意气风发的侠客!   而江湖又总是千变万化,侠客又岂能一成不变?   明剑门第一批奔出捉月城,与往日不同,并未有华贵拖沓的马车小轿,也不见那富态相貌的管事。   只有快马和劲装提剑的人!   往日极少露面的池少家主一马当先,不等人看清相貌,就已带人出了城。   一炷香的时间后,第二批快马也疾驰而来。   只是这一次,马背上坐着的男女均是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服饰。   公孙明与段若锋神色凝重,策马疾驰,公孙明腰间一暗红色锦囊随颠簸晃动。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而行,身后公孙世家众人眉宇间皆有与平日里不同的沉闷和悲痛。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野猪林。   那里虽不是公孙裕最终咽气的地方,却是他倒下的地方。   是他流过眼泪的地方。   这岂不是比死去的地方更沉重,更难以释怀?   明剑门、公孙世家和聚云山庄同时如此行事,捉月城各路人马颇觉奇特。   但不等各方议论,更令人惊讶的事情便已又随着第三批快马而来。   第三批人马声势不小,正盟内颇有名望的门派均在其中。   再见领头之人虽鬓边花白,却仍目光炯炯,不是段贺年又是谁?   段盟主亲率这一队人马,速度虽没有前两队快,但却有十足气势。   这本是最规整方正的一行人,却不想其中还混着个烂醉如泥的老头。   老头看起来已老得不成样子,已醉得趴在马上,却还伸长嘴去喝酒葫芦里的酒。   他胯下那匹好马看起来都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头晕,奔跑时动作显得不那么自如。   但无论这马如何颠簸,无论喝了多少酒,老头都稳稳地坐在马上,绝不会掉下去。   城门内外不少人都瞧见这老头,不由议论纷纷。   段贺年回头一看,见老头这模样,也只皱起眉来无奈地叹口气。   第三批快马出捉月城,正西而去。   出城门时,天色已亮,却乌云聚集,不见太阳。   马蹄在灰色的天地间留下阵阵烟尘,惹得来往之人喷嚏不断。   烟尘粉末荡开来,被一只手遮挡,没能落在刚出炉的包子上。   包子在冬天的清晨冒着热气儿,散发着一种只有活人才能感受到的香味。   吃包子的自然是活人,两个活人。   两个活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包子摊旁,伸手挡住灰尘的那个头戴斗笠,已捏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另一个锦袍少爷却一动不动,两手拢在袖子里,强忍着不满道:“咱们为何不选一个馆子坐下吃?”   “因为我在这里,实在算是半个名人。”吃包子的那个叹道,“这附近便宜的馆子的老板伙计,难免会有认出我的可能。而我现在毕竟还是个‘死人’。”   沈云屏冷冷道:“可我却不会跟一个死人坐在一起吃饭。”   听出这话中的不满,秦嵬忍不住笑道:“少爷说得对,我应当算是个还不能‘活过来’的人,行不行?”   沈云屏脸色稍缓,又道:“我现在宁可在渡风城的破馆子里吃没滋没味的油饼,也不想坐在路边吃这沾着别人马蹄下带起的灰尘的包子。”   “这世上的东西都是一样,即便是一碗稀粥卖你三两银子的店,未必就比这带灰尘的包子要好。谁知道后厨有没有灰尘?堆粮的地方闹不闹耗子?做饭的有没有擤了鼻涕就去摸……”秦嵬看见沈云屏的脸逐渐黑如锅底,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剁碎了去煮粥,这才赶紧用包子塞住嘴巴。   他囫囵个儿地吃下一个包子,手去拿另一个,嘴还不消停:“少爷怎么不说,那就找个富贵的馆子?”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因为这附近就没有我看得上的馆子。”   秦嵬用包子挡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沈云屏并不喝粥与吃包子,只将带着杯盖的茶杯拿起,喝了一口:“还因为,若是坐在富贵之地,就见不到这热闹的场面,自然也听不到这热闹的声音。”   流言蜚语、江湖传闻的发源地永远不会是富贵之地,而是尘土飞烟的人群里!   说话间,便听不远处牵马来买吃食的两江湖人呸了两声,将口中尘土呸掉。   其中一人道:“来时瞧见没有?明剑门如今真是少门主说的算了,那章执事……”   “嘘嘘,”另一牵马的人急忙道,“说这事做什么,不还没个准话么?”   那人道:“还要什么准话,如今谁不晓得,章执事出身善堂,潜在正盟十几年呀,说出去谁信?哎,依我看,正盟如今当要整顿一番,竟令黑/道恶徒混杂其间,实在可恶。”   另一人还未说话,便听旁边身着某派衣袍的人凑过来道:“可不是?”瞧见方才队里那醉酒的老头没有?若我猜的不错,必是刀怪无疑!”   其余二人惊道:“真的?”   来人点头,叹道:“往日正盟,何曾与这般黑/道恶徒同走一路的时候?实在堕落!”   “倒也不能这么说,”牵马那人低声道,“当年池盟主与枫山……既是心中胸怀道义,便自有正气,令走了歪道的正过来才是对的,怎能说是同路就算堕落?”   他的同伴却并不听后半截,只道:“听闻当年旧案也有古怪,枫山与谢家三口,如今倒算是翻案了?”   穿着小派衣袍的人道:“二位近日才来捉月城吧?”   “正是。”   “难怪,此事城内江湖人早已无人不晓,”来人道,“当年是善堂从中作梗,挑拨得枫山与正盟厮杀,五大派皆被欺骗,那谢家三口更是倒霉,只因谢堑路过,方锦出身枫山,便被扣了一口大锅。”   牵马那人忧愁道:“难怪一路走来,都听其他门派的弟子说,正盟如今名声岌岌可危。”   “可不是?各地黑/道又冒了头,连觐州都有那帮贼人踪迹。”   最开始说话那人道:“这也不能全怪当年五大派。我曾听说,谢堑当年求娶方锦时,便有人说他是为邪道妖女蛊惑,又有说他心向黑/道,谢家败落云云,名声早就败了,若非如此,何至于当年无人信这三口?枫山更是别提,谁知当年究竟有没有做过亏心事?人在世上,名声便是最要紧的,有时比命都要紧!”   这话连后来的那位也不敢接。   秦嵬与沈云屏坐在小摊上,脸上神色平静,只是眼底闪烁着冷光。   他们本就不是为这些话而生气的人。   否则这十几年里,早已气得死去活来。   而名声,这本就是被旁人叫起来,又会被旁人轻易毁去的东西。   反倒是那牵马的冷冷道:“若要以这种所谓的名声来定人好坏,才是世道败坏了。我劝你少说这类闲话,莫忘了,若小刀鬼真是姓谢的,他的刀可比你的舌头要硬得多!”   他说话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因为这世上,总有不在意名声,只看事实的人。   可偏偏有时候,名声却又很管用。   尤其是杀人的名声!   或许是想起秦嵬杀神一般的名号,那同伴哆嗦一下,却还嘴硬:“他那般报复段家,杀人儿子,也不算好汉……”   话还没说完,就听另外有人议论着走过。   言辞间提起:“听说灵虎镇一事已澄清,是真是假?”   “这倒是可以打包票的真,我一亲戚在无影派,前些日子自公孙别院回来,面色羞愧,支支吾吾,问了半天,才说段二实在死的好,小刀鬼无论杀没杀,总算也是惩奸除恶了。”   这边三人面面相觑。   最开始说话那人登时将所有的话咽回肚里,改口道:“我早觉得段二为人不行,当年撒酒疯在人店里打砸时,我就说他不堪大用,至于小刀鬼,我早知道他虽霸道,但人却不错,嗯,不错。”   牵马那位的眼里已不是不屑,而是鄙夷了。   他冷哼一声,接过用油纸包好的包子,兀自牵马离开,再不搭理同行之人。   却听远远又飘来议论:“听说秦嵬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我也听闻,而且他与八方楼主同穿一条裤子,也不知如何勾搭上的,将那楼主迷得五迷三道,如今楼主肝肠寸断,无暇管事,人似乎已到了铜雀城,还说要去做什么法事!”   “什么?你自哪里听说?我还只听到二人万枫庄园携手殉情!”   “斜过道那个茶铺每天都有说书的,我昨天听的……”   有两个屁股在这段话里开始变得如坐针毡。   只等说话的几人离开,这两个屁股的主人才算是得到了些许缓解。   秦嵬喃喃道:“到底是为什么,分明是你我一起鬼混,怎么唯独将我说得像是海连潮那个心肝儿?”   “或许是因为,”沈云屏微笑道,“海连潮本就是我,而心肝儿也本就是你。”   秦嵬放下了包子。   “怎么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苦笑:“因为你说的话,好似是不打算让我吃下去了。”   沈云屏忍着笑:“或许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钱,而我很有钱。”   “哦?”   沈云屏道:“人总会觉得有钱的看上没钱的,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有魅力,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会蛊惑人心。”   秦嵬严肃道:“难道我没有魅力?”   “错了,”沈云屏叹道,“你分明是两项都有!”   秦嵬又拿起了包子。   “你不是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高兴地吃着:“我忽然发现,少爷说话也是挺让人有胃口的。”   沈云屏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嵬问道:“你何时去了铜雀城,我怎么不知道?”   沈云屏淡淡道:“我若不在铜雀城,人手又怎么会往铜雀城倾斜?人手若没撤离的风声和踪迹,有些人又怎会放心行动?”   说罢,也问道:“刀怪怎么也跟在了段盟主那一路人马里?”   秦嵬端起粥,边喝边道:“因为他要顺道回大新洞,而那里这几日正有黑/道几派出没,其中正有他相熟之人,他出面,或许能令其安分,免得正盟在此关头还要分神处理。”   沈云屏看着他:“仅此而已?”   秦嵬咽下粥:“也因为他喝了太多酒。一个人如果喝酒喝得太多,就总会令旁人看不起,又会放松警惕。”   沈云屏叹道:“这好像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秦嵬苦笑道:“还因为他已无法拿稳刀了。一个拿不稳刀的刀客,不会是任何人的威胁。”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愣了愣,低声道:“他真——”   到这里忽然收声,不忍再问下去。   “他的手已经老了,这不能怪他,”秦嵬平淡道,“因为他的心还没有老,所以他的刀还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没有回答。   很多时候,面对这样的事情,人能做出的回答都非常贫瘠。   因为对方其实并不需要任何回答。   因为在对方心里,刀仍在自己手中。   所以沈云屏只点了点头,另说道:“倒是真让饭桶说中,雷夫人竟放心让公孙明自己带人前往野猪林。”   秦嵬道:“雷夫人不可能保他一辈子,况且,他已算幸运。”   眼前还有一个爹娘都不能保的人,正坐在这里。   顿了顿,秦嵬又道:“雷夫人不已叫齐小甲跟着了么?”   “你觉得,”沈云屏难得露出些许迟疑,“她究竟知不知道齐小甲的身份?”   他本是个对揣度人心十分自信的人,但却难免在雷夫人面前吃不准。   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诧异:“你笑什么?”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发现,你难得瞻前顾后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可爱。”   沈云屏看着他。   好像在看一个在别人为难时幸灾乐祸的王八蛋。   秦嵬叹道:“我不知道雷夫人是否猜到齐小甲身份,我只是感觉她或许已有些想法。你也有同样的感觉,至少自你收下方姨的棋具时,你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不想多想。”   沈云屏用帕子擦着手,没有说话。   秦嵬道:“但无论她如何想,她现在都是在赌。”   “哦?”   “赌人心,”秦嵬轻叹,“赌良心。”   赌谁的人心,谁的良心?   沈云屏没有问,因为他心中一清二楚。   他只道:“如果失败了呢?”   秦嵬看着他:“那也有咱们兜底,是不是?”   二人相视而笑。   笑完,就看到秦嵬不知道自哪里掏出一个纸团。   纸团里裹着一块石子。   沈云屏自己是用暗器的好手,一眼就知道这石子是为了丢出的时候更便利,不由惊讶道:“何时砸来的?”   秦嵬将石子丢开:“方才你低头用筷子没兴趣地搅粥的时候,砸在我脑袋上的,我的脑袋到现在还疼。”   听到后半句,沈云屏忍俊不禁:“那你为什么不躲开?”   秦嵬苦笑道:“谢叔往日揍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你不跑的原因,就是我不敢跑的理由。”   沈云屏忍了又忍,才没让笑容显得太明显。   却见秦嵬将字条摊开,二人定睛看去。   只见字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万枫”二字。   “原来真是要去万枫庄园。”沈云屏淡淡道,“段盟主亲自前去,想必定不会空手而归。”   秦嵬并不说话,只将字条塞进袖中,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粥。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看着沈云屏:“我要走了。”   沈云屏并未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很有一种压人的气势。   而他的嘴唇微微抿起,又显露出谢翎才有的脾气。   秦嵬心中柔软,嘴却很硬:“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要知道,我从前可是抬脚就走,一向不跟谁嘱咐的。”   沈云屏冷冷道:“一个浪子知道走时说一声,无非因为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舍不得这个人,”沈云屏道,“同时也知道,这个人也舍不得他。”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道:“但他还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心简直比石头还要硬。”   秦嵬苦笑:“何必总是骂我?你分明知道,我非去不可。这不仅是因为当年恩怨,也因为我的刀始终在等一个机会。”   “哦?”   秦嵬道:“一个挑战的机会。不会向上走的刀客,与杀猪匠没有区别。”   他说的很平静。   但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总会比旁人带起更多的杀意和血性。   沈云屏不再说话,只也站起身。   “你做什么?”秦嵬问道。   “我也要走了。”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也非去不可。”   说罢,就见范遇尘自拐角处牵着马出来。   沈云屏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老范牵着的不止两匹马,而是三匹。   多出的那匹也是好马,他见过。   因为这本就是他和裘得索亲自挑出来,送给秦嵬骑的马!   沈云屏猛然回身,似笑非笑地瞪着秦嵬。   秦大侠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惆怅道:“我这个心肠比石头还硬的人,也不知能不能与天底下心肠最软的沈少爷同行?”   听得“心肠最软”四字,沈云屏恨不能打个哆嗦:“你还不如骂我一顿——你早知我要出发?你我昨夜可并未商量!”   “昨夜要忙的事情有许多,哪有空商量这本就理所应当的事情。”秦嵬道。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知道你非去不可,并非只因为我,更因为天底下没有人能不叫孩子为爹娘报仇。就像你知道我一定也会亲自前去,并非只因为报恩,更因为道义和我不可能停下的刀。”   所以他们并未在昨夜互相阻止。   哪怕天要下雪,哪怕都希望彼此在温暖的地方活着而非走上寸步难行的路。   沈云屏轻声道:“因为你我毕竟还是朋友,是兄弟。”   这关系远比爱人更早。   他们是最了解对方的那一个。   所以才必须在雪中同行。   两人不再多言,只同时笑了起来。   唯有范遇尘麻木地问道:“还走不走?沿途人手已安排好,有小卫和裘家主居中调度多方人手,消息必定畅通无阻。”   天色已大亮。   雪将落未落,三匹马载着三个头戴斗笠之人,随着来往商旅一道慢慢出了捉月城门,向西而去。   *   寒风。   风里已有雪的气味。   即便是寻常人,也闻得出这冷风的不同寻常。   快马疾驰,风也更加刺骨。   好在习武之人,身体总是更结实一些。   为尽快赶到,一行人抄近道狂奔,午饭也只在道旁匆匆塞了几口干粮冷水,便又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赶往野猪林。   公孙明的鼻尖已冻得通红,眼睛也被冷风刺得难以睁开。   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   因为野猪林已在不远的地方。   “少家主,”齐小甲纵马上前,喊道,“这速度再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地方了,不如在此地稍作休息整顿,再一鼓作气赶到,也方便有体力搜索。”   本以为公孙明会拒绝,毕竟他已离当年事发之地如此近。   一个年少时失去父亲的人,很难不在接近父亲倒下的地方时被仇恨和愤怒蒙蔽双眼、冲昏头脑。   齐小甲已做好了劝说的准备,毕竟到了野猪林里,还不知会有什么事情。   却不想公孙明竟停了下来,搓搓冻僵的脸,点头道:“也好,先吃些东西再上路。”   齐小甲愣了愣。   “你这是什么表情?”公孙明笑了笑,“难道觉得,我与犟驴一般,一定会不管不顾?”   齐小甲咽下那句“是”,低声道:“我只怕少家主太想过去。”   “我本就很想过去。”公孙明说,“但我又很害怕过去。”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翻身下马,呼出的热气儿化作一团团雾气:“你知不知道,自爹死后,我从未去过野猪林?”   “我知道。”齐小甲低声道,“因为少家主会伤心。”   公孙明道:“错了!”   齐小甲看向他。   公孙明道:“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敢去。我不敢去,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怕看到爹倒下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怕得很。”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认真道:“因为我还有阿娘,人一生会有两个柱子帮你托着天,一个是爹,一个是娘,爹倒下,我的天塌了一半,却还能依仗娘。但我近日常想,静波和……谢家那孩子,还有你,爹娘都死了,天塌了,会如何呢?”   齐小甲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道:“会带着对爹娘的怀念活下去。”   “对,也不全对。”公孙明道,“你们会自己当柱子,顶天立地活着。”   齐小甲愣了愣。   公孙明平静道:“我也要像那样活着,所以我已不再怕爹倒下的地方了。”   齐小甲隔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少家主已长大了。”   “别做这长辈模样,”公孙明给他肩膀一拳,“我本就不小了!”   说话间,段若锋也带着聚云山庄弟子赶上,见公孙明终于停下,这才松一口气:“快喝点东西缓缓,我真怕你跑得发了疯,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雷夫人交代?”   公孙明只笑道:“娘只会骂我没用,何须段大哥交代?”   段若锋并不答话,他的脸色近日总有些发白。   他也翻身下马,见公孙明席地而坐,将腰间那暗红色的锦囊摆正,才肯喝水,不由道:“你何时挂起来这些玩意儿?往日不是嫌累赘,过节时都不肯戴香囊么?”   “因为这并非寻常锦囊,”公孙明将那锦囊摸了摸,不好意思道,“是我阿娘临出门前交给我的,说是塞了辟邪的符纸香灰什么的,要我好好佩戴。”   段若锋也难免笑了:“雷夫人向来不信这些,如今也为你信起来了,可见平日虽又打又骂,心里却还是疼你。”   公孙明喝着水道:“我自然知道阿娘心里疼我,天底下的爹娘,难道不都如此?”   段若锋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半晌,才怅然道:“或许吧。”   休息了两炷香,公孙明等人再次上马,沿途再不停顿,直奔野猪林而去,总算在天黑前赶到。   野猪林里并没有野猪,或许曾经有过,就像是这里曾经有过尸体、鲜血和眼泪一样。   公孙明在踏入林子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就好像凝固起来。   他冷得厉害,身体僵硬,但却还能行走。   野猪林很大,但当年发生争斗的地方却很好找。   因为那里立着一块石头。   一块由正盟立下,至今没有人挪动过的半人高的石头。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和符号,但所有正盟的人,都知道这石头是为何而立。   公孙明立在那石头前,喘着粗气儿,没有说话。   身后公孙世家弟子眼底带着不可抹去的哀愁,无一开口。   段若锋也在看着那石头。   因为那块石头,是段贺年亲手立起。   十几年前,他父亲在此地立下这石头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池劲晟,想起这位死在此地的他最好的朋友?   公孙明的手按在了那石头顶端。   他绝不会知道,还有四个孩子的手也曾按在这地方。   一个爹娘都已离开的少年数次来到这野猪林里搜寻,一寸寸地查找。   三个乞儿的手按在这里,发誓必有一日,为恩人查明真相。   公孙明深吸口气,低声道:“以此地为中心,扩散开去找,一棵树也不要放过,一块碎石都要掀开看看!”   公孙世家弟子当即应是,或用剑鞘或用木棍,四散开来翻找。   “我已将你送到,现在还得赶去万枫庄园。”段若锋拍了拍公孙明的肩膀,他一只手原本也想放在石头上,中途却又停下,垂回身侧,“你不必太哀伤,公孙老家主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悲痛。”   公孙明抬起头来,脸上却不见半点儿泪水:“我并不哀伤,那是留给查明真相后的我的东西,段大哥,我现在只有愤怒!”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直起身:“段大哥放心,我自会在此查探,入夜路便难走,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段若锋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对自己庄中弟子点了点头,又对齐小甲嘱咐一句“多看着点儿你家少家主”,这才翻身上马,带人离开。   齐小甲始终盯着这边儿,见段若锋离开,这才上前几步,对公孙明道:“少家主——”   话音未落,却见公孙明左右看看,自腰间解开那雷夫人临走时给的锦囊。   不等齐小甲反应,他已自锦囊中翻出一张字条来。   齐小甲大惊,实不知雷夫人竟还有这一手,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看。   公孙明却已道:“嘘,你同我一起看!”   说罢,字条已经展开。   字条上,当头便是一行小字——   “自石碑向东,三百九十八步,是你爹倒下的地方。” 第121章 121: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三百九十八步。   这精准到步的计算,却比寻常一寸一厘的距离计算更令人悲伤。   这意味着雷夫人不仅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且亲自用脚丈量出了这段距离。   第一次来时应当只来得及寻找方位,或许痛哭过一场,但之后的每一次,愤怒都化作了这一步步的脚印,丈量出了这三百九十八步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公孙明来走这三百九十八步。   公孙明分不清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愤怒居多,还是悲伤居多?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血液却滚烫。   齐小甲心中既伤感又感叹,四下辨认,低声道:“那边是东。”   公孙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   走出三四步,又回过头对齐小甲道:“你跟我一起。我记得你从没见过我爹?”   齐小甲跟上,轻声道:“我进公孙世家时,老家主已离世一段时间了。”   若非如此,沈云屏也不会借此机会将他插进公孙世家。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心底的缝隙,而八方楼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   齐小甲并不后悔,但难免对公孙明有愧疚,找补道:“常听他们说老家主昔年仗义江湖的模样,若当年有幸见到——”   公孙明道:“若见到,你却未必会喜欢我爹。”   齐小甲一愣。   公孙明笑了笑:“他的确是个好人,也是个仗义的男人,但性格倔强,太过方正,所以并非是个讨喜的人。”   齐小甲心里叹一口气。   “阿娘常说,希望至少这一点我能别那么像他。”公孙明道,“但我却觉得,只要真的是个好人,相处得久了,你就自然会知道,是不是?”   齐小甲闷声道:“是。”   公孙明顿了顿:“可惜爹连给我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多。”不等齐小甲安慰,又道,“已经一百七十三步了。”   本就乌云压顶的天空此刻在一步步中更加沉下去。   冷风将二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儿吹散。   公孙明一开始还能数步子,但他后来发现,其实很少有人能像他娘一样精准地数到最后的。   因为三百五十多步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看到公孙裕曾倒下的那个小土坡下的坑。   然后剩下的步子就都已数不清了。   因为走已变成了跑,奔跑的时候,人是很难去数步子的。   他狂奔着来到那坑前,这坑其实并不大,和想象中能令公孙家家主摔倒的坑相比,它实在不够起眼。   但也正因这坑不够起眼,又刚好能让公孙裕完整地匍匐在其中,所以才使得他躲过直接死在野猪林的命运。   公孙明死死地攥着字条,盯着眼前这坑,自土坡上滑下,立在坑前。   “少家主。”齐小甲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却见公孙明只蹲下身来,半晌,将手在坑底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只一按便起身,好像这就已足够了。   “阿娘让我来此,也算叫我亲眼见一见。”公孙明道,“如今我已……嗯?”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齐小甲看过去,见公孙明又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字条展开。   二人这才发现,那字条竟还有一折。   方才公孙明只瞧见第一句,就已心神大乱,竟没看到下头还折着一条。   公孙明诧异地将剩下一折小心展开,齐小甲也伸头看去。   二人借着天色余光,见那一折里是更小的两行字,几乎要眯着眼分辨。   ——“提防段若锋。”   ——“不论如何做,公孙世家的剑都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   公孙明犹如当头一棒,心中多日来若有似无的疑云被第一行字一锤敲散。   他本就觉得古怪,善堂人手众多不假,但十几年下来,早已不似当年壮大,却为何在袭击公孙别院时还能分作两股?   更别说在枫山时袭击的人中明显武功路数分作两派。   将秦嵬坑害的那面具人剑法虽凶悍,却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现在想来,难道不是故意掩盖原本惯用的剑法?   他回想当天段若锋赶到时,对方衣袍略显凌乱,与往日体面穿着不同,上马返程时体态也明显有些不自然……还有在渡风城时,段若锋询问他老铁匠身份时的表情。   公孙明第一次知道“恶寒”是什么感觉。   也随即明白了雷夫人这两行字里的深意,当即抬头看向齐小甲:“你——”   却瞧见了齐小甲脸上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那是一种不带恐惧的惊愕,还夹杂着些许的若有所思和苦笑。   公孙明有瞬间的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这惊愕之所以没有恐惧,是因为齐小甲似乎早知段若锋不对头,他惊愕的是雷夫人也已发现!   而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件事。   齐小甲与雷夫人,或者说与公孙世家的消息来源并不相同。   公孙明的目光犹如闪电,又似铁钉,令齐小甲心头一沉。   二人都没有说话。   *   三匹好马在小道上奔跑。   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不慢。   头顶沉重的灰云压下,有种窒息般的寒冷和压抑。   尤其是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范遇尘坠在二人身后,终于憋不住:“二位为何如此沉默?”   秦嵬走在范遇尘前面,范遇尘话音未落,他就叹了口气,就好像这口气憋了很久,就等着范遇尘发作时好叹出来一般。   秦嵬惆怅道:“我俩不说话,是因为范统领。”   “关我何事?”范遇尘纳闷。   秦嵬道:“我怕我俩再多说几句,范统领又要幽怨地问我俩‘还走不走’。”   范遇尘险些被一口气憋死。   走在最前头的沈云屏穿着一身厚实氅衣,脸用围脖挡住以免被冷风刺激,闻言转过头来,笑骂道:“你胡诌什么?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秦嵬问道:“什么事情能比被范统领阴阳怪气还值得在意?”   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此人颇为记仇,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秦嵬调侃:“我在想,与第二条恨罪鞭一同埋下的证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范遇尘道:“齐小甲临走前已传话过来,无影派率人将聚贤堂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他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无影派那位掌门我知道,”秦嵬一手控马,一手拎刀,速度却丝毫不差,悠闲道,“虽然武功不如我,耐心不如我,脾气也差得多,但起码不是个坏人,不会在此事上作假。”   范遇尘讥讽道:“早知你俩不对付,何必趁机挤兑人家?”   秦嵬的耳聋来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却道:“但我想,雷夫人已知道了那证物是什么。”   范遇尘一愣,却见秦嵬若有所思,不由问:“此言何意?”   秦嵬道:“我还记得,齐小甲的原话是,‘夫人将匾额后拿出的东西里里外外、一件件全都检查一遍,并未多言’,是不是?”   “正是啊。”   秦嵬叹道:“匾额后都有什么东西?你仔细地想想。”   “自然是恨罪鞭,”范遇尘思索道,“还有些棉花……啊!”   沈云屏幽幽道:“难道不还有包着这两个东西的锦布么?”   范遇尘脸色难看。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别的不说,心思的确缜密。第一鞭埋在底下,怕被虫蚁啃食,所以用铁匣存放。而第二鞭挂得那么高,不就是为了防止潮气或风吹雨打么?否则那锦布早就朽烂了!”   “那锦布究竟是什么来头?现在派人去查还来得及么?”范遇尘急声问。   沈云屏骑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平静道:“待咱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三回,何必如此麻烦?”   “不错,”秦嵬道,“若我猜得不错,那锦布用料款式,想必并不多稀奇,虽然贵重,却非难得。”   范遇尘已回过味儿来:“但若结合当年事,却一定不那么寻常。而能将这二者关联起来的,自然是对这两样都很熟悉的人!”   而秦嵬和沈云屏二人与当年事却都只能算是间接关联,他们当时不过是孩子,除了方锦谢堑,并不多了解当年其他人。   真正经历过当年种种的老人,如今已寥寥无几。   范遇尘悚然道:“这么说来,池劲晟已死,当时池静波还年幼,佟金玉更是在当年事后不多久便咽气,死的蹊跷,他那蠢货弟弟又是个废物,而晋三娘也已归于尘土,晋孟君当年因体弱不多出门……”   还算亲身经历的人中,唯有雷夫人还在!   “她难道认出了什么?”范遇尘惊道。   沈云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片慈母心肠,连夜为儿子缝制一锦囊,今晨公孙明离开前,亲手系在了他的腰间。”   范遇尘也知道这茬,想起那暗红色绣着不怎么漂亮的平安二字的锦囊,不由叫道:“若是如此,她明知危险,却仍让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因为所有人不分散开,藏在深处的那人是绝不会动的。”秦嵬冷冷道,“而洪指头一疯,第二条恨罪鞭一同藏起的东西是什么,就只有雷夫人一人能够辨认,十几年过去,锦布都已失色,她或许并不能确定。”   沈云屏道:“即便她确定,那人只说是巧合,再无旁人佐证,你又能如何?”   范遇尘心中愤怒,骂道:“老贼,落在我手里,叫他将楼里酷刑——”   说到这里,忽然噤声,看一眼秦嵬。   继而咳嗽起来,艰难道:“楼里自然也不是什么折磨人的地方,咱们只做买卖,不做那些不好的勾当……”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第一次知道“脸上挂不住”是什么感觉!   “你笑什么!”沈云屏转过头来,恼怒地看着秦嵬。   秦嵬笑道:“我只是忽然发现,沈楼主手下的鸟们实在忠心,虽看我不顺眼,但要是为了楼主的声誉,就宁可闭着眼同我自卖自夸。我在替你高兴,难道不能笑一笑?”   范遇尘已经开始夹马腹,准备上去撞秦嵬的马。   却见秦嵬脸上的笑落下来,平淡道:“我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我并非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范统领何必如此小心?”   范遇尘顿了顿,又看沈云屏。   见沈云屏只抿着嘴,眼中却有些许雪花一般的亮光。   范遇尘呼出一口气儿。   隔了一会儿,才惆怅道:“不知雷夫人做那锦囊时,会不会十分担心?”   秦嵬不答,沈云屏慢慢道:“那锦囊样式简单,却也并非两三下就能做好。无论如何,这一宿雷夫人一定想了很多。”   “岂能不想很多?”范遇尘苦笑道,“当年五大派之间是什么情谊?池劲晟、公孙裕和段贺年三人又是什么交情?如今……”   他想了半天,才只说出一句:“难道真有人能接受朋友或许并非朋友这件事么?”   三人说完,均未再做声。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阵阵鸟啼。   三匹快马当即停下,前方道上,一百灵鸟踩着轻功奔回。   “如何?”范遇尘问道。   那百灵鸟在冬日里也跑得一头汗:“段贺年这一行人中均是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靠上,只能根据秦大侠所说沿途留意,果然在方才于路边捡到一酒壶!”   说罢,将那酒壶拿出。   又将里头东西倒出,竟是一张字条,上头用碳条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极难辨认的字。   沈云屏皱眉看了看,顺手递给秦嵬。   秦嵬显然已看习惯了这字迹,略一辨认,便道:“或许得让楼里的人手先停一停,别再追得太近了。”   “这是为何?”范遇尘问。   秦嵬道:“因为那队人中,不知为何,忽然有人坠马,段贺年将其就近安置,八成是要耽误一段时间。”   “他亲自安置?”沈云屏笑着问。   秦嵬也笑起来:“段老爷子一向热心善良,怎会看盟中人受苦?”   沈云屏悠悠道:“想必段老爷子现在也在寻思,要如何将这一大队的人马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似正为映照沈云屏所说,不多时,另有百灵鸟传信。   段贺年那一队人马不知为何,忽然分作多股,一批手持地图,似乎中途转道枫山方向,聚云山庄人手与另一批人先行出发,仍旧直奔万枫庄园,还有一小批马匹或身体略有不适的人,均留在附近村中休息。   “刀怪在村中打了壶酒,没等任何人,自个儿骑马去大新洞了。”那百灵鸟擦着汗,着急道,“咱们离得太远,看不清段贺年在哪一队中,这可怎么办?”   秦嵬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打一壶酒来?”   百灵鸟一愣。   秦嵬道:“就去刀怪去过的那打酒的地方,也打一壶拿回来。”   *   齐小甲看着公孙明,二人自年少一道长大,他一向很清楚公孙明的脾气和心性,但这一刻,却又有了些吃不准。   半晌,齐小甲才斟酌着开口道:“夫人说得不错,仔细想想,段大公子早有古怪之处——”   公孙明并不等他说完,只淡淡道:“哪里古怪?”   齐小甲顿了顿,将枫山上的疑点一一说完。   公孙明静静听了,却道:“你既早有怀疑,为何当时不跟我说?”   齐小甲只好道:“没有证据,我这样身份,不好轻言聚云山庄继承人的不是。”   “你是什么身份?”公孙明的声音里夹了些怒意,“你是公孙世家弟子,是我护卫不假,但你当知道,在我心里,你我本就是兄弟!自小你我一道长大,我喝的第一碗酒,都要分你一半!”   齐小甲心中难过:“我知道。”   公孙明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就该早告诉我。”   齐小甲试图辩解:“我不过是有些猜疑,如今不也都说了么?”   却听公孙明平静且冷硬道:“可我说的,并非这一件事。”   齐小甲愣住。   他的喉咙变得格外干涩,几乎不敢呼吸。   公孙明看着他,并没有等到回答,却并不意外,只露出一个苦笑。   他将字条叠好,塞进锦囊,又将锦囊重新挂回腰间。   做这些事的时候,公孙明认真又专注,只平静道:“我从未问过你,我并不关心那些,因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   齐小甲看向公孙明,这位年少时一道长大的少家主眉宇间已不见半分青涩,他武功或许还不足以平步江湖,经验和能力或许也不足以与那些鬼精的狐狸们掰手腕,但他已是一个家主了。   公孙明系好了锦囊,抬起头来,眼中自有独属于他的疏阔和稳重。   他并非极有天赋、生性灵动的人,但他有一颗十年如一日不会改变的本心。   这岂非已胜过江湖上无数人?   公孙明坦荡道:“你若与我一般想法,便该知道,其实你从来都不必瞒我,因为无论你是谁,你来自什么地方,都还是齐小甲。”   这当年年少的公孙明挽着袖子亲自写下的名字,正和他的本心一般,绝不会改变。   齐小甲的视线已有了些模糊。   他并非轻易落泪的人,可世间总有值得落泪的事情。   但也总有他无法言明的事情。   公孙明却道:“你不必说,我本就没要你都告诉我。”   齐小甲终于开口,艰涩道:“但有一样,我一定要说。”   公孙明点了点头。   齐小甲眼眶微红,两手抱拳,一字字道:“只要我还在喘气儿,就绝不会做坑害公孙世家之事。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令旁人危害少家主性命。”   公孙明却笑起来:“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性命,本该由自己负责。”   说罢,拔腿朝另一边走去。   齐小甲以为他不愿再说,顾不上其他,急忙追上:“少家主,方才那句我绝不撒谎。”   “我知道。”公孙明道。   齐小甲又道:“夫人所写,也的确不假。”   想起段若锋,公孙明眉头皱起,咬牙道:“我虽不愿相信,但却知道阿娘说的不错。”   齐小甲松口气,却见公孙明已弯腰,捡起一根粗壮木棍,在手里比划比划,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向回走。   “少家主既知道,这又是做什么?”齐小甲惊讶。   公孙明道:“我要将那石头做的碑下边挖开。”   “为何?”   公孙明微笑道:“因为我认为,那下面会藏着恨罪鞭。如果没有,那现在就有了!”   齐小甲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他不由一把拽住公孙明肩膀:“若叫夫人知道——”   公孙明却不挣扎,只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段大……”他的语气落下来,顿了顿,“他为何不直接去万枫庄园,而是借口先来野猪林?”   齐小甲不答。   公孙明道:“因为他并不能确定野猪林有没有洪指头留下的东西,就像是他同样不能确定细林涧是不是有那东西一样。”   齐小甲叹一口气。   “你很清楚,”公孙明道,“野猪林如果没有,他并不会去万枫庄园,而是立即拐道细林涧。”   齐小甲苦笑着点头。   公孙明却笑起来:“况且,阿娘一定不会骂我。”   “哦?”   公孙明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凑到齐小甲耳边。   就像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高兴和得意、却又不想让旁人知道时一样。   公孙明道:“你想想,她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齐小甲想起那句“公孙世家的剑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猛然领悟。   剑非鞘中无用之物,那自当出鞘。   若不在此刻出鞘,那才会被阿娘骂得狗血淋头!   天光收拢,冬日的寒夜到来。   野猪林中,公孙世家众人已点燃火把,终于从林中骑马而出。   公孙明怀中搂着一用氅衣包裹的东西,神色难辨,一行人紧随其后,并不多交谈,只催马前进。   即便是这寒夜,他们似乎也并没有停下休息的样子。   他们只希望尽快赶回捉月城。   但马还是停下了。   当你发现道上不知何时多出另一队人马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停下。   火把的光亮下,看得清对面那数十人清一色夜行衣,面带在枫山时便见过的面具。   只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这一批人腰间均配有长剑。   剑。   杀人的剑!   公孙明紧紧搂着怀里的东西,厉声道:“何人挡道?”   面具人中有人道:“少家主放下怀中东西,我等也放少家主离去。”   公孙明冷冷道:“我若放下此物,我的脑袋也会和它一样落在地上。因为我已看清了里面是什么,所以我绝不可能活着回到捉月城。”   面具人不答。   “我说得难道不对?”公孙明问道,“段大哥何必连答都不敢答!”   此言一出,对面人马中略有骚动。   半晌,自队中慢慢走出一人。   他取下面具,露出段若锋的脸来。   公孙明想过这张脸会有得意、愤怒、悲伤或者是一丝丝的歉疚。   但都没有。   段若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苍白。   他看着公孙明,连火光都不能令他的五官有些许血色。   良久,段若锋轻声道:“小明,别怪段大哥,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剑出鞘!   *   剑尖划过,自树干上挑下一截布条。   布条是普通人家常用的布,并不稀奇,只是上头隐隐还散发着一股酒味儿。   剑尖一抖,将布条甩去一边儿。   三匹马仍在匀速地奔跑,布条顺着风向后吹去。   一只手立时接住,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错,”秦嵬笑道,“没走错路。”   沈云屏叹道:“我也闻了那乡野酒馆里的酒的味道,这等劣酒,闻起来都一个气味,实不知你是如何分辨的。”   “沈楼主若是与我一样,靠鼻子生活个许多年,自然就会闻出其中差别。”秦嵬将那布条拴在马鞍上。   听到这句,沈云屏便难免想起秦嵬还是熊瞎子时吃的那些苦,心里不大好过,嘴上却道:“不如说是你的鼻子比熊还灵些!”   他说着,将手中火把举得更高。   范遇尘手里也有火把,天还未黑前,沈云屏就已命他点燃。   “刀怪自酒馆里打了一葫芦酒,又花钱叫店家弄了一大块布来,原来是以此做记号。”范遇尘环顾四周,忽然道,“他应当不会追错吧?”   秦嵬道:“楼里的百灵鸟可有追上的?”   范遇尘苦笑道:“别提了,其他不说,那位的武功是真叫我甘拜下风,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觉察,我手下轻功最好的人都已派去,自他出村开始便追,却均不敢靠近,一个个地全都跟丢了。现在只能指望这记号没有差错,不要断掉。”   “本就没指望百灵鸟们追得上,”秦嵬叹道,“他们虽算得上轻功这块儿的高手,但若在全力追踪时,气息难免不稳,而一旦不稳,便立刻会被察觉,否则我以往是如何发现沈楼主插在我身边的探子的?”   沈云屏微笑道:“以后我仍旧会插。”   “我知道,”秦嵬故作惆怅,“秦某怎可能逃出沈楼主的掌心?”   范遇尘开始倒吸气。   秦沈二人看过去。   范遇尘阴阳怪气道:“没什么,我只是牙疼!”   “是么,”沈云屏淡淡道,“头伸过来,我可以帮你打掉。”   范遇尘的牙立刻就好了,却担心道:“如此说,刀怪岂不危险?我知道他刀法曾是江湖顶尖,但如今也……轻功与内力,他难道也擅长?”   秦嵬忽然笑起来。   不等范遇尘奇怪,秦嵬已问道:“范统领,你觉得江判轻功如何,内力又如何?”   提到江判,范统领的脸拉得比骑着的马的脸还长。   嘴唇蠕动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道:“我若状态不错,与她不分伯仲!”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叹气,只看着范遇尘。   像看着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的三岁小儿!   秦嵬哈哈笑起来:“你若觉得江判不错,那便会觉得刀怪这老头更不错。或者说,你若是看到他的轻功,便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刀了。”   若非真的喜欢刀,他便该用自己的轻功和内力来炫耀,名号或许早已比现在更大。   而非在刀上认死理一般,耗尽自己的一生。   范遇尘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真是天外有天,若有机会,我自当讨教一二!只是想不到,竟会是他相助!我原以为他与你、与谢大侠……”   说着看一眼沈云屏,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眼中复杂与温情交叠而过,忽然想起昨日池静波的话来。   她感激谢堑方锦,因为有这样的人在,才更证明她父亲这一生刚正笔直地走的路没有错。   只是她绝不会想到,谢翎同样对这种感情十分清楚明白。   秦嵬自己也已举起火把,微笑道:“范统领只要比过江判,或许真有问刀怪老头讨教的机会。”   范遇尘将这话咀嚼两回,忽然反应过来,险些叫出声:“他难道是你们——”   话未说完,便见前方岔路口处,在前探路的百灵鸟蹲在树上,自树梢解下布条丢下来。   火把虽亮,却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无月的夜晚,这小片光亮还不足以让秦嵬的视线在看远处时也能看清轮廓。   他只能听到布条飞动的声音,正要循声伸手,沈云屏已先一步抓住,不动声色地放在他手中。   秦嵬笑起来,还未开口,就听范遇尘道:“这方向真的没错吗?”   “怎么?”   这次不必范遇尘说话,沈云屏已沉声道:“因为这是折返临江捉月城的方向!” 第122章 122:欣赏的对手,最终都会成为你最好的师父。   虽还未出觐州,但自此地折返捉月城也并非易事,需要不短的时间。   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赶路。   寒夜,无月。   道上只见三点火把光亮,随着马的奔跑而微微晃动。   马跑得却并不算快,因为马背上三人仍在交谈。   范遇尘犹在念叨:“难道第三鞭也在捉月城?否则他何必连夜折返。”   沈云屏一手攥着火把,一手控马前行,思索道:“若换做是我,绝不会将两把鞭子都放在如此近的地方。否则发现一把,剩下那把很容易便被一寸寸翻找给翻出来。”   范遇尘道:“捉月城虽说是正盟地盘,但城内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怕是正盟查探,也未必能查得出来。”   忽听秦嵬幽幽道:“或许正因捉月城内情况复杂,洪指头才绝不会将东西藏在城内。”   沈云屏猛然回头看他:“你是说?”   “我说过,他老了。”秦嵬语气平淡,却难掩讥诮,“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并不是老,而一个不信任任何人,却因过往辉煌而自大且终日疑神疑鬼的人,就是一个老朽了。”   沈云屏不由叹道:“我想洪指头疯之前,应当已发现你对他的评价真是再对没有了。”   范遇尘夹在两个浑身长满心眼儿的人之间,只觉得自己白长了耳朵,因为听了与没听并无差别。   他急忙问道:“此言何意?鞭子怎会不在捉月城,第二鞭不就是在城内找出?”   沈云屏沉声道:“错了。”   “哪里错了?”   秦嵬微笑道:“第二鞭,是在聚贤堂内找出的。”   范遇尘忍无可忍:“你若要抬杠,便去当轿夫,何必来这里啰嗦!聚贤堂与捉月城有什么区别?”   秦嵬眯起眼,借着火把光亮,见范遇尘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哈哈大笑。   等沈云屏眼风扫来,秦大侠又立刻在马背上正襟危坐,严肃道:“区别就在于,捉月城是实打实的人多眼杂,而聚贤堂虽人来人往,但来来去去的,却都只有正盟中人。”   范遇尘意识到这一点,不由一愣。   “你记不记得第一鞭是在何处找到?”   范遇尘道:“枫山树下挖出的。”   秦嵬道:“不错,枫山总坛荒废多年,少有人至,与聚贤堂本质其实并无区别。”   没人去的废弃之地,与虽有人来往、却绝不会有生面孔的地方一样,都是“稳定”的地方。   沈云屏行进的速度已慢下来,看向范遇尘:“楼里藏匿重要物品,必要走三个流程。”   范遇尘道:“是,第一,藏匿地点必须要稳定。第二,安排监管的人手不得太近,但也决不能太远。第三,若无法安排监管,则需要有至少两名以上知道藏匿地点的百灵鸟。如此,既能保证物品安全,又能保证在需要取用时立即取出,同时还能保证若知情人有一死亡,还有记得地点的人在,不至于使物品自此下落不明。”   他说到最后,已明白了秦沈二人的意思。   秦嵬道:“你们能如此行事,是因为八方楼有足够多的暗楼作为‘稳定’的地盘,又有足够多可信任的人手来承担这份责任,我想,若一个东西足够重要,楼里甚至会有暗桩可以一生隐姓埋名,只为守住这个东西。”   沈云屏淡淡道:“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善堂早已不似当年,没有什么稳定的地方,”范遇尘喃喃道,“且从事后种种来看,洪指头藏匿三把恨罪鞭的事情并未告诉任何人,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秦嵬道:“枫山与聚贤堂匾额之后,都是不需要人特地看守的稳定之地,而出了聚贤堂,捉月城复杂多变,他既不愿让第二个人参与进他这自认‘保命’的计划里,又不能掌控这种多变,所以——”   范遇尘惊道:“所以他绝不可能将证物藏在城内!”   “我年少时,常听老人讲,一个人的结局,总与他的性格脾气脱不开关系,”秦嵬感叹,“我那时觉得荒诞,但年岁增长,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想到洪指头,想到池劲晟、公孙裕,再想到谢堑方锦。   这些或死或疯的人,都已走到了人生的结局。   而每一个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岂不都是性格使然?   哪怕是秦嵬与沈云屏,若非二人是这样的脾性,又如何能有这巧合奇迹一般的重逢?   秦嵬这感叹实在令人心中唏嘘,范遇尘不由也沉默下来。   却听沈云屏平静道:“命运,本就是由一个个注定会做出的选择所组成,所以无论结局如何,都不必后悔。”   既做出选择,好坏本就该由自己承担!   寒风刺骨,但这话却如火舌一般滚烫。   因为这是由一个火海血水里滚出的人说出的话。   也因为听这一句的人,同样是刀山剑林中爬出来的人。   只有相似的人,才会对同一句话有同样的感受。   范遇尘皱起眉:“咱们对洪指头并不熟悉,尚能分析至此,那位与他相识多年,简直可以算是一人撅起屁股,另一人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难道会想不到?”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想他比你我更清楚这一点,否则他没必要出捉月城,他留在那里的理由,比离开更充分。”   “那是为了什么?”范遇尘想了想,悚然道,“难道是为了杀洪指头灭口?”   洪指头如今仍未清醒,与个活死人无异,只能囚在屋里。   若想杀他,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岂不正好下手?   秦嵬却一摇头:“即便是为下手,那位又何必自己动手?”   “不错,在聚贤堂内可谓天时地利,都未能得逞,”沈云屏也道,“现在情形,他怎会大动干戈特地折返灭一个疯子的口?雷夫人还在捉月城,而那个胖瘸子,也绝非吃素的。”   范遇尘也慢慢道:“况且,一旦真将第三鞭连同证据销毁,洪指头是死是活于他来说都不再是威胁,即便指认他,也只说是疯话便可以了。”   既非为了灭口,捉月城也不似藏有第三鞭,那为何此人忽然折返捉月城?   秦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如果他的确是想起了鞭子或许会在什么地方,但不是要回捉月城呢?”   不等范遇尘发问,就见走在前头的沈云屏猛然勒马,转过头来。   他墨玉般的眼里闪着些许惊愕和恍然,夹杂一丝解谜后才有的亢奋,低声道:“不错,他的确不是回捉月城。但我想,他要去的地方,必定离捉月城不算太远。”   秦嵬顿了顿:“而且按照反推,这地方必定与枫山、聚贤堂一样,能供‘章宽’出入,且往来人员单一稳定——”   沈云屏已微笑着接口:“这个地方,绝不敢有邪魔歪道放肆,岂能不算是稳定?”   秦嵬脸上的惊异慢慢落下:“我想,这地方还有足够的把守,且颇有秩序,即便是白道中人前来,也要客客气气,不敢多看。”   二人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神采。   唯有范遇尘还丈二和尚般左右乱看,忍不住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异口同声道:“聚云山庄!”   *   一具尸体。   一具陌生的人的尸体。   胸口被一刀洞开,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倒下。   这种干脆利索的死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反倒算是一种仁慈。   裘得索将刀上的血珠甩掉,摆一摆手,自有人将尸体拖走处置。   “这是今夜的第几个?”裘得索问道。   领头护卫恭敬道:“第四个,按家主吩咐,已摆在捉月城外土地庙前,明日天亮时,黑/道的自会知道,千般园依旧不是随意便能进来的地方。”   裘得索道:“你错了。”   护卫不解。   裘得索道:“他们并非因觉得我裘家好欺负才如此放肆。是因觉得正盟如今再不硬气,才敢在捉月城放肆。”   护卫不敢接话。   因为千般园内,此刻并非只有裘家护卫。   更有公孙世家和各派留在此地的人,与裘家护卫轮流值守,把守千般园。   只是当一个园子太大的时候,边边角角就难免会进来一些臭虫耗子。   好在耗子终究就只能是耗子。   裘得索将刀归鞘,擦一擦汗:“所以,你应该将前三具尸体的上衣扒掉,好让他们胸口被枪捅穿的伤口露出来,然后挂在土地庙前的歪脖树上,以便来往的蝇营狗苟一眼就能瞧见。”   那护卫点头应是。   裘得索还要再说,忽听一阵疾跑声传来。   一乞儿打扮的半大小子踩着轻功奔向裘得索,人还未到跟前,口中就已叫道:“裘家主,裘家主,野猪林外的弟兄传话——”   裘得索一把将他肩膀擒住,将他脑袋凑到自己耳边:“你何不直接去大街上嚷嚷?”   那小子道:“我可不敢在外头嚷嚷,是判姐说了,进千般园就和进自家一样,我才敢嚷嚷,难道在自己家也不能嚷?”   听到这句,裘得索露出一个笑脸。   他最喜欢的,就是他的三个朋友将他这繁华的千般园,仍当做是年少时那个破屋。   因为无论是繁华还是破败,家都是一样的。   他高兴道:“自然可以嚷,但是你要嚷得小声些,只要我听到就好。”   那小子果然小声地在他耳边“嚷”起来。   裘得索的小眼在他的几句话里慢慢睁开,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道:“能确定?”   “当然,”那小子低声道,“咱们虽不敢靠近野猪林,但却在出野猪林朝万枫庄园、细林涧两处的必经之路上埋了眼线,均没见到人影,你说奇不奇怪?”   裘得索并不回答,只拍拍他肩膀,道:“后厨的肘子还炖着,你怎么不去好好吃一顿?”   护卫叫了人来,将那一蹦三尺高的小子引去吃饭。   裘得索摸着刀柄,咂吧咂吧吧嘴,又问道:“盯着镇山剑派落脚客栈的人有没有消息?”   护卫道:“客栈内风平浪静,晋孟君应当不曾离开,他身边姓孙的那位长老几次出入采买人参一类补品,想必是旧病复发,仍在修养。”   裘得索并不答话,只皱起眉,将一双小眼眯得只剩一条缝。   护卫叹道:“晋三娘在时,镇山剑派何等风光?虽不如公孙世家在铸造上那般精通,却善些机关建造之术,镇山剑派门中主楼气派得很,想不到如今掌门却只能在捉月城的客栈床上一病不起。”   “不要再说这样闲话,”裘得索想起晋孟君在别院内对秦嵬的帮助,低声道,“免得惹人伤心。他体弱,并非他所愿。瞎子难道是自愿眼瞎,瘸子难道是自愿瘸腿的么?”   护卫察觉自己失言,羞愧难当。   裘得索不多追究,只问:“雷夫人现在何处,可休息了?”   “还在空空小筑,”护卫道,“我见正盟中人往来传递事务,应当并未休息。”   雷夫人的确没有休息。   尽管夜已深,但她却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铁枪。   这把枪今天已要了三条命,值得好好擦一擦。   裘得索来时,铁枪已擦得雪亮。   在四面灯笼烛火映照下,好似一道火链握在雷夫人手中。   裘得索拖着瘸腿,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抱一抱拳,朗声道:“好枪,好枪!”   雷夫人见他这圆滑市侩的模样就想笑:“我的枪再好,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马屁拍得好?”   “非也非也,”裘得索严肃道,“正因枪好,才给裘某拍马屁的机会,所以说到底,还是枪好!”   雷夫人哈哈笑起来,指着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   裘得索从善如流,屁股刚坐稳,嘴就已张开:“夫人在这住的如何?”   “我年少时与一闺中朋友出门散心,路过一庙,听里头说什么万般皆是空,”雷夫人道,“你这千般园里的空空小筑,难道是由此而来?”   裘得索笑道:“夫人想的不错,正是如此而来。”   雷夫人道:“只是我听说的是‘万般’,怎么裘家主的园子却是千般园?”   “因为空空的小筑,也并非真的空无一物。”裘得索小眼挤了挤,“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万般。”   雷夫人听得这解释,不由笑道:“裘家主真是颇有,嗯,文采!”   裘得索忽然很感动地看着她。   雷夫人惊讶道:“怎么?”   “夫人,”裘得索感动道,“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文采’夸赞我呢!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雷夫人失笑:“这有何不敢当?”   裘得索道:“因为起名的本不是我,是我一个熟人。她偶尔来千般园,我便叫她来替我起名字。”   雷夫人笑道:“能给裘家千般园起名字的,想必是很熟的熟人?”   “不错,”裘得索高兴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许多:“我知道。”   好朋友。   这难道不是一个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人笑起来的词?   裘得索道:“夫人知道?”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雷夫人摸着铁枪,“我只是知道,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就是有一个能让你和她讨论该给自己的东西起什么名字的好朋友。”   裘得索深知她所说是谁,想起方锦,心中难免发热。   不由道:“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道:“我的确有。”   裘得索笑道:“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过,公孙世家的园子里的东西要有什么名字?”   雷夫人没有回答。   半晌,她忽然道:“我当年,曾为一玩意儿的名字与我夫君争吵不休,写信同她抱怨。”   想到方姨在读书这方面,与自己实在不相上下,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小心问道:“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   “她回信说,自己起名的能耐,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样,臭的够呛,但幸好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经验,”雷夫人想起这事,仍会露出笑容,“她说若有不懂的事情,不如就去翻书。翻千古流传的书,总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欢的字来用。”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锦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呃,明智,明智!”   雷夫人道:“所以我夫妻二人一头扎进家中藏书阁里,翻了两天两夜,终于翻到一句话,我虽不爱读书,但那句话却一看就很喜欢。”   “哦?”   雷夫人轻声道:“‘与日月齐光’。”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动。   雷夫人手抚铁枪,微笑道:“所以那玩意儿就叫‘明’。”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一阵震荡翻涌,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道:“能有与你分担烦恼的朋友,这难道不是世上最高兴的事?”   裘得索看着她,终于吐出声来:“这永远都是的。”   顿了顿,狠下心来,又道:“夫人有这样的朋友,公孙少家主必定也有这样的朋友。”   雷夫人淡淡道:“自他父亲死后,他便知世上还有人情冷暖这一桩事。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我想,小甲应当算是头一个。”   “段大公子难道不算?”裘得索问道。   雷夫人猛然侧头,目光如雷电一般看着他。   半晌,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裘得索找补道:“只是方才家里人忽然联系,说在野猪林外见到公孙少家主与段大公子一道进入野猪林,可却迟迟不见人离开,更无人从林中前往枫山与细林涧,这才多此一问。”   雷夫人仍旧带着笑。   只是握着枪的手在听到儿子的消息时猛然收紧。   眼神中也难掩凶狠之意。   裘得索被这视线看得后背冒汗,却仍装出市侩笑容:“我想,五大派之间,应当都是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   良久,她叹了口气:“本该是的。”   裘得索借机问道:“如今城内只剩镇山剑派,依我看,不如请晋掌门也来帮一帮,以免您操劳太多。”   雷夫人平静道:“不必了。”   “哦?”   雷夫人微笑道:“因为晋孟君已不在捉月城。”   裘得索浑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说,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么?”   “裘家主不必惊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眼神惊疑不定。   他震惊,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的原因,与你在这里相同。你我不在明处,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来!”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她看向裘得索,沉声道:“我虽不知尔等身份,但你来此查探口风,不过因事已到终盘。”   裘得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所以他并不回答。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枪踱步至院中,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发酸,哑声道:“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转过头来:“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是对好朋友的情谊。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十数年过后,人已不在,但树却还在生长。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们三个乞儿,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   若无公孙明,早在渡风城时,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   江湖万变,但心与情,无论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裘得索两手抱拳,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与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孙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必定平安无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   极快便被呼出的热气消融。   寒夜,冷雪。   但血却是热的。   温热的雪,会因愤怒而更加地滚烫。   愤怒与恨,总是燃烧最旺的火焰!   剑已出鞘,这必然是剑与剑之间的争斗。   公孙明听得段若锋这句,只觉可笑可悲,沉声道:“段大哥,你一直都有选择——站在这里,本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话何其耳熟,不正是秦嵬被推下陡坡时说的那句?段若锋脸色更白,却陡然生出许多愤怒。   无论是谁,都好似如此轻描淡写,不考虑他夹在道义和父亲家族之间的半分为难!   段若锋涩声道:“我已没有回头的路。”   公孙明道:“天底下的路,从来都是由自己踩出来的。段大哥,你同我回捉月城见阿娘,这何尝不是一条路?”   “见雷夫人?”段若锋冷冷道,“难道还叫我告知四方,聚云山庄所做之事?”   “既做错了,本就该承认!”公孙明悲声道,“你我幼时在正盟时,池伯伯难道没有教过这话?”   却听段若锋厉声道:“池劲晟已死了!”   公孙明陡然一惊。   段若锋看着他,声音缓和:“……也已死了十几年,仇恨也该放下。小明,你将东西放下,我保证你平安离开。”   公孙明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年幼时在正盟滚来滚去地玩耍,段若锋段若宇是如何将他抬着来回奔跑,他大叫大笑。   又想起无数个夜晚,公孙裕是如何与池劲晟段贺年喝酒赏月,他不顾段若锋阻拦,偷酒去喝,爹娘怪罪下来,段若锋替他扛着……   他没有兄长。   他年幼时曾真将段若锋当做大哥!   人是不是真的会在长大后就变了?   公孙明咽下喉头酸涩,冷冷道:“我若放下,才是再无后路。段若锋,仇恨与剑,这本就是很难放下的东西,你自己应当清楚!”   段若锋神色几经变换,终于变为叹息:“小明,你我都已非三岁孩童,拔剑,这本就是江湖客该做的事情!”   忽听阵阵出鞘声,公孙明眼前一花,齐小甲已挡在身前。   “公孙家弟子——”   “剑荡奸邪!”   十几年前曾有过厮杀的野猪林外,不远处,另一厮杀爆发在十几年后的雪夜。   段若锋显然看不上善堂那些人,他这一次带来的均是聚云山庄弟子。   身份既已被道破,最后那点儿遮掩便不需再有,聚云山庄那如流云连浪般滔滔不绝的剑法顷刻间袭来!   岂料公孙世家弟子似早有准备,并不因这变故而惊慌失措,反倒面带沉痛与恼怒,长剑出鞘,应战而上。   聚云山庄剑法与公孙世家本不分伯仲,但这十数年间公孙世家若蒙尘一般沉寂,聚云山庄却如日中天,心气神儿不相同,剑法之间的攻势便也有了差距。   公孙明在这十数年里,切磋时从未赢过段若锋。   就好像公孙世家在这十数年里,从未胜过聚云山庄一般。   但今日,公孙世家的剑却好似冬日冷风一般,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寒冷。   好似已埋在雪里十数年的剑,今日终于得以出鞘。   一招一式,必带着最深的怒与恨!   不见月色的夜晚,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剑光便是今夜除了雪光外唯一的光亮!   公孙明因怀中抱着的东西而成为了靶子,四面围攻而来。   却不想公孙世家弟子已受够了这十数年的沉寂,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当年公孙裕因何而死?   哀痛。   这足够令所有人奋力一搏!   公孙世家剑法若游龙似惊鸿,自雪夜中出击,将那连绵不绝的聚云山庄剑法隔绝在少家主身边。   雪落下。   雪花被剑锋削做两半,随即又被呼出的热气吹翻。   公孙明那把薄光剑也已出鞘,他已不似在渡风城与秦嵬争斗时那般青涩,剑法好似迈上一大步,剑光闪过,便有聚云山庄弟子跌下马背。   因对公孙世家了如指掌,段若锋不过一个眼神,聚云山庄弟子便专程分出两三个,将齐小甲团团围住。   “雷夫人果然疼你,”段若锋感叹,“自己虽留守捉月城,却将这武功过人的护卫安排在你左右。若非我早有准备,今日难免多了许多麻烦。”   齐小甲剑出如电,与聚云山庄袭来弟子一接触,便觉虎口阵痛。   他心头大惊,不由道:“少家主当心,此次前来之人,必定是聚云山庄好手!”   “若非好手,怎会来此地?”公孙明叫道,“你且管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便感一寒冷剑光自黑暗中刺出!   薄光剑下意识去挡,便见段若锋那把争锋若蜂尾一般递来,若非公孙明早已因克制秦嵬变幻莫测的刀法而早有训练,堪堪挡下这一击,段若锋的剑尖儿此刻已刺进了他的面门!   公孙明心中悲恸。   因为他已明白,这一剑为的就是他的性命。   “你当日,”公孙明持剑相挡,悲声道,“就是如此要秦嵬的命的?”   听得“秦嵬”二字,段若锋眸中闪过些许复杂,他轻声道:“我已赢过了他。”   公孙明笑了。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道:“你不可能赢他。他即便是死了,即便此刻已魂归大地,你都不可能赢他。”   段若锋看着他。   公孙明吼道:“一把黑夜中才敢刺出的剑,永远赢不了一把为道义而出鞘的刀!”   “当啷!”   剑与剑相撞,火光迸现!   再听另一侧呼啸声起,公孙明不由分神看去。   原本不过三四人包围的齐小甲身边,不知何时竟有多出四人,自头顶坡上跃下,直击齐小甲而去!   公孙明心头大惊,脱口道:“小甲!”   却觉手上一沉,段若锋的剑已压上来!   “我知道这护卫是你什么人,”段若锋叹道,“人这一生,总有很要紧的朋友兄弟。有时候你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他去死——这也是为什么池劲晟与公孙裕会死,因为他们也是如此想法!”   不等公孙明反应,段若锋另一只手已抬起,凝聚了内力的左手拍向公孙明胸膛。   一个剑客,他杀人的时候,竟不是用剑。   公孙明绝没有想到!   他已有家主该有的胸怀,但毕竟不如段若锋经验充足,尚不知江湖本就如此。   哪怕是秦嵬,都会善用刀和刀鞘来互作掩护。   但手掌却并没有拍在他的胸口。   手掌被一把剑挡下。   剑握在另一人的手里。   公孙明先看见那只手,再顺着手向上看去,才看到齐小甲的脸。   看清齐小甲的脸,就看到他身上被剑刺破的伤口。   齐小甲硬冲出包围,只为挡下这一掌!   “小甲!”公孙明惊道。   他的武功比段若锋想象中更高,纵然是强行突破六人围困,却精准避开了要害,只留下些许皮肉伤。   但段若锋却惋惜道:“齐护卫,好厉害的身手,可惜了。”   齐小甲并不答话。   因为他已觉察到身上的异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公孙明倒去。   公孙明一把将他扶住,这才发现他身上伤口处诡异的青黑色,不由浑身发冷,猛然抬头,看着段若锋:“剑上有毒!”   “剑上有毒。”段若锋看着他,眼神中有着不忍和唏嘘,“不要怪我,小明,我——”   公孙明怒不可遏:“你已非段若锋!”   段若锋一震。   公孙明道:“我认识的段大哥,绝不会行此阴毒之事,你是洪指头,你是、你是段贺年!”   段若锋的眼神冷下来。   他的心也一同冷了下来。   看到这眼神,齐小甲心中暗叫不好,不顾四肢麻痹,一把抓住公孙明手腕,拼死叫道:“送少家主撤离,送——”   却见附近散落在地的火把光芒中,公孙明的神色已如雷夫人一般沉稳。   他心中震动,却仍挣扎着爬起,推着公孙明道:“少家主,听我说,自这边向后撤,一定有八方楼探子,你听我说……”   剑却已递到!   争锋剑直奔齐小甲心口而来,因为他是公孙明最后一道防线。   齐小甲咬紧牙,直视公孙明双眼,眸中水光闪动,挤出一丝笑容:“少家主,快走!”   ——“当!”   剑落下。   痛感却未传来。   剑鞘竟然从下而上递出,正将这一击挡下。   薄光剑的剑鞘!   段若锋陡然大惊,这一手何其相似,不正是秦嵬惯用的手段?   再抬眼看去,见公孙明冷厉的目光越过齐小甲的肩膀,直刺而来。   这世上输给秦嵬的人不计其数,但仍能不停挑战他的,却少得可怜。   公孙明正是其中之一!   一个无休止挑战秦嵬的刀的人,必定是最了解他的刀的人。   欣赏的对手,最终都会成为你最好的师父。   这一招,公孙明忽觉得心应手!   齐小甲来不及惊讶,便觉自己沉重的身体被人一点点放下,轻轻按在地上。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人只能为自己的性命负责?”公孙明看着他,笑了笑,“你做了我十几年的护卫,今日,由我做我俩的护卫!”   雪下得大了起来。   薄光剑已握在手中,争锋亦染血色。   公孙明直起身,与段若锋平视。   混乱之中,无人听到远远传来马蹄声。   一匹不壮不瘦的马上,坐着一个不高不矮的人,有着一张木讷的脸。   她手里,拎着一把不夺目但也不低调的刀。   正直奔野猪林而来。   *   下雪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安静。   若非马跑得飞快,风声本也应该更安静。   三匹快马在小道上疾驰,氅衣被风吹得卷起,雪花已撞进眼里,仍不敢停歇。   “楼主,前方岔口我需停下与附近暗桩接触,告知情况,送信回捉月城,”范遇尘奔在最前头,回头叫道,“你二人只需前行,信鸽已放出,聚云山庄附近暗桩已全部启动,必有接应,我随后跟上!”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回头看一眼。   夜路本就难走,火把也因影响狂奔而熄灭两个,秦嵬如今眯着眼,全靠听前方沈云屏的马蹄声和看着范遇尘手中火把光亮前进。   秦嵬自己并不觉得艰难,他早已习惯了一双眼睛带来的不便,从来都没什么抱怨。   忽然感觉前方沈云屏速度略慢下来,不等秦嵬反应,沈云屏声音已传来:“来!”   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心有灵犀,秦嵬听得这句,下意识一抬手,果然在昏暗中搭上沈云屏伸出的手。   两只手一碰到,便紧紧握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秦嵬不由笑起来,两脚一蹬马镫,借着这力气飞身而起,径直落在沈云屏那匹马上。   秦嵬凭借着感觉落在沈云屏身后,两手顺势环住沈云屏腰身,二人紧紧贴在一处,同乘一骑。   觉察到沈云屏将他勒着自己腰的手攥住,秦嵬笑道:“沈楼主好机灵,如此便有我这个大暖炉,你这一路便不必受冻了。”   沈云屏原本因他那双倒霉眼睛而觉得难过,此刻听得这句,气极反笑:“那你现在便下去,不过些许寒风,沈楼主还是受得了的。”   腰上的两臂收得更紧,秦嵬已整个伏在他背上:“哎,方才是我说错话,是我这混账王八,实在不忍心沈楼主受风寒!” 第123章 123: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正因是雪夜,所以体温才显得更加温暖。   秦嵬辅一坐稳,便好似天生就是来享受的一般,胸膛紧紧贴着沈云屏后背,将脑袋搁在沈云屏肩头。   沈楼主氅衣上带着一圈儿毛领,他将脸往上头一埋,呼吸间还能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味。   察觉到秦大侠此刻大猫般地粘上自己,沈云屏侧眼一瞧,见这人竟连眼也自在地眯起,气极反笑:“哪里是我将秦大侠当火炉子,分明是秦大侠将我当车把式!”   秦嵬倒是一派和气:“那不如你我掉个个儿,我来控马,你坐后头。只是如此,你我难免要小心。”   “小心什么?”   秦嵬哈哈笑道:“小心我将马骑进沟里去!”   他从不把自己那双半瞎的眼睛当做缺点,自己得意时,还能拿自己的眼睛开玩笑。   沈云屏却听得来气,手肘向后一捅,正捅到秦嵬提前挡在腹部的手上。   耳边传来秦嵬故作伤心的声音:“我早知沈楼主狠心,在我看不清的夜里,竟还要这般对我。”   话音未落,便感到马在沈云屏的操控下猛然跃起,正跨过一横在路上的枯木。   这动作太突然,秦嵬被颠得险些咬到舌头,又差点被甩飞,不由将沈云屏抱得更紧。   这次轮到沈云屏大笑:“你知不知道,人在不需要自己‘赶车’的时候,最容易放松?”   秦嵬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了。”   沈云屏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古往今来,被车夫害死的人有多少?”   秦嵬喃喃道:“想来是双手双脚加在一起也数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将我搂得更紧些?”沈云屏柔声道,“因为我虽然是给你‘拉车的’,但你的命却在我的手心里。”   这种好似被狐狸尾巴扫过一般的调情,无论多少次,秦嵬都相当地喜欢。   于是他将沈云屏搂得差点上不来气儿。   沈云屏正要发作,就听秦嵬笑道:“可我的命本就卖给了谢翎,它一直都在你手心里。”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儿扫在沈云屏的耳垂脖颈,带起一种奇特的酥麻。   雪落在皮肤上的寒冷也因这种温热而被烘出一种奇异的痒。   二人的体温很快穿透厚重的衣服,凝作一团,令这风雪中的道路不再如此难熬。   沈云屏对这种感觉以及秦嵬的回答都十分满意,再不计较自己险些被勒死这茬。   他将自己的氅衣又拉了拉,好挡住秦嵬环着自己的双臂,嘴上却道:“你虽这么说,但出门前我叫你再穿一件厚衣,你却只当没听见。”   秦嵬立即又变作聋子,兀自道:“也不知磨盘和饭桶如何了。”   “你少拿他二人堵我的嘴,”沈云屏说完,却仍不自觉地接话,“老范传的话一旦到了捉月城,饭桶自然有所行动。至于磨盘,愈发犟了,我希望她骑最好的那匹马,她偏偏选了最不起眼那匹。如今落雪,也不知她在道上是否太平。”   秦嵬笑道:“她就算是骑一头驴,在道上也会太太平平。”   沈云屏嘲笑道:“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嵬道,“我还知道,她为什么不选那匹最好的马。”   沈云屏侧过头看他。   因秦嵬的脑袋就搁在他肩头,这一侧脸,他的嘴角便贴在秦嵬的额头,抿掉秦嵬额角几片雪花。   觉察到搂着自己的人的身体微微一顿,沈云屏露出些许微笑。   他总是很喜欢秦嵬游刃有余时为自己露出的这些许的破绽。   所以他的语气温和起来:“难道不是因为,最好的那匹跑得最快,而她并不愿太早赶到地方?”   他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儿拂过秦嵬皮肤,将这语气更显出几份暧昧。   秦嵬的手在氅衣下抓了抓沈云屏的腰腹:“不错,她若到得太早,段若锋尚未决定留在野猪林还是前往细林涧,他不先动手,磨盘就总要跟着跑,行踪极容易暴露。”   “但即便段若锋已动手,或是败露,也自有一番自我辩解的时间,”沈云屏道,“磨盘等的是双方彻底撕破脸、公孙世家或明剑门彻底看清段若锋,他辩无可辩的时候。”   秦嵬道:“不错,到时出手,便不会再有人深究她的身份,就如在灵虎镇时一样,此事会因‘仗义出手’而被含糊过去,她也省得再有其他遮掩。”   沈云屏叹道:“所以她才会选那匹走得不快也不慢的马,因为对她来说,到的时机比到的时间更重要。”   这世上岂非很多事情,都是时机比时间更要紧?   秦嵬笑道:“所以我早说过,磨盘做事从不需要人担心。”   “你们三个做事我总是放心,因为我担心的,一直是你们三人本身,”沈云屏低声道,“你的朋友独自出门,无论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都难免会惦记。”   秦嵬心中发烫,尚未说话,就听沈云屏又道:“她选那匹马,是为了时机。你并不多穿一件厚氅衣,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却已替他回答:“因为你觉得碍事,因为你知道,过不久,需要你拔刀的那一战,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和偏差。”   刀剑之间,眨眼便是胜负生死。   越是高手,就越是懂得这些细微的感觉。   秦嵬仍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   “你并没有太多的把握,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秦嵬平静道:“我数年前在捉月城见他出手一次,若以那时来看,我有四成把握。”   沈云屏苦笑道:“你竟连撒个谎让我安心也不肯?”   “刀剑相争,本就是没有谎言的。”秦嵬的嘴唇贴在沈云屏的脖颈,轻声道,“况且我既不愿骗你,而你也一定会看出我有没有扯谎。”   沈云屏看着前方已渐渐因落雪而有了白色的道路,半晌,忽然道:“这道本就难走,如今积雪,更是难行。”   秦嵬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句,但仍回答:“想必所有人现在的路走起来都不会很快,那位想要折返聚云山庄,未必会比你我快上几分。”   “近路虽窄,难过马车,但照现在速度,却能保证天亮前看到聚云山庄,”沈云屏道,“所以你现在就闭上眼,至少还能浅眠两三个时辰。”   秦嵬一愣,将脸从沈云屏肩上拔起,故作忧虑:“如此说,那位一宿奔走,我却还能睡上片刻,若我真赢了,说出去会不会显得不公平?”   沈云屏抬手向后一捏,正将他的嘴捏住,冷冷道:“聚云山庄是什么地方?你的眼睛又是什么样子?天时地利,他已占了两项,而我却只想要你睡一觉!”   说罢,袖中绸带便已甩出,灵蛇一般围着二人缠了两圈,将秦嵬紧紧捆在了背上。   “在我背上睡会儿,”沈云屏道,“我绝不会叫你掉下去。”   这话说得平静且理所当然。   因为这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熊瞎子在谢翎的背上昏睡过一次,秦嵬也在沈云屏的背上睡过一次。   秦嵬忽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感叹:“我这辈子只在你的背上睡过觉。”   “分明是晕得人事不省,竟也好意思说是‘睡觉’,”沈云屏哭笑不得,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这辈子也只背过你一个人。”   秦嵬好似被鬼摸头一般蹦出一句:“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沈云屏侧过头,凶狠地瞪他一眼。   秦嵬以为是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少爷发火,正要再说,就听沈云屏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来:“不是睡觉,我也可以背,你不比一袋谷子沉多少。”   他这话说完,便觉得肩膀沉了沉。   秦嵬已将脸又埋在了他的脖颈处,犬齿咬过他的侧颈,激得沈云屏弓起身。   沈楼主正要发作,便觉察到秦嵬的呼吸已逐渐绵长起来。   这人自幼便是个泥地里打滚的草芥命,也正因此,练就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放松便能立即入睡的能耐。   沈云屏的后背就是最让他放松的地方。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几句嘱咐,就已只剩绵长的鼻息。   沈云屏将马控得更稳,雪花落下,飘飘荡荡。   竟令他想起年少时与三乞儿一道住过的破屋。   那屋子窗户都破了,每逢下雪下雨,雪花雨丝便会顺着窗口飘进来。   他第一次与朋友们睡在一处,破毯子将四个孩子裹起,他激动得睡不着觉,翻来滚去。   惹得饭桶和磨盘不满,二人在睡梦中嘟囔着骂人。   只有挨着他睡的熊瞎子问他做什么不睡觉。   年少的谢翎羞于承认自己为这样的事情兴奋,吭哧半晌,只说脸疼身上冷。   熊瞎子让他滚回自己家睡,他又梗着脖子绝不让熊瞎子如意。   僵持半晌,谢翎感觉到熊瞎子的手摸索过来,将他从背后搂住,用当时还瘦小的身体努力地裹住他,又将毯子拉得盖住两人的下巴。   睡吧,熊瞎子说,这样暖和,我搂着你。   年少的谢翎再不梗着脖子了,他躺在茅草铺成的“床”上,感觉到熊瞎子的身体并不多暖和,手也冷得很,或许是也知道自己手冰,所以熊瞎子只用胳膊勒紧他,手因毯子不够大而露在外头半截。   谢翎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   雪花似乎被风吹到了他的眼睛里,所以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而流的眼泪,只觉得难过又高兴,悄默声地偷偷擦掉,等熊瞎子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他这才翻了个身,将熊瞎子的手搂在怀里,与熊瞎子面对面、头顶头地闭上眼。   熊瞎子半睡半醒,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了。   谢翎说是雪落在脸上而已。   熊瞎子嘲笑道,就是眼泪,你上次背着我跑时,就哭成这样,我知道。   谢翎一把将他的手拽下,重新搂住,嘴上却说,是你身上都是骨头,把我硌得睡不着,我急哭了。   熊瞎子将信将疑,问真的假的。   真的。谢翎小声说,所以你要再长一些肉,否则以后我再不背你。   后半句没说完,熊瞎子已呼呼大睡。   这小子睡觉的速度自小就快得吓人。   但好在,如今背上的身体不仅已不再硌人,还暖和结实。   雪落在沈云屏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将与年少时那个夜晚一样的水光自眼眶中眨去。   秦嵬在他的背上睡得如此沉,如此地安稳,几次变换道路都没有醒来,唯有两臂还似年少时那般紧紧地搂着他。   年少时熊瞎子的体温无法让谢翎在寒夜里有多暖和,但现在的熊瞎子,却已令沈云屏在雪夜中好似置身世上最暖和的房中。   沿途数次听得鸟啼,沈云屏知道,范遇尘已将人手安排齐整。   卯时左右,快马载着两个人,自山道上飞出。   林间,数道黑影或骑马或轻功而来,均是附近八方楼的百灵鸟和暗桩。   众人并不答话,对沈云屏均是抱拳,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   沿着这条道向上看去,雪雾之中,一座巨大的山庄的影子已模糊可见。   秦嵬正在此时醒来。   *   一队人马正在道上飞奔。   雪已将地面染白,前往细林涧的这条路却与想象中不同。   “如今细林涧旧址已不好寻找,”明剑门一年长弟子与池静波并排前进,迎着风雪道,“细林涧倒了后,地盘已被黑/道各派瓜分,旧址随后也被改做赌坊酒楼,相当混乱,若非不得已,我真不愿少门主去那地方。”   池静波穿得厚实,她武功内力均非优秀,好在还经得起颠簸,这一路狂奔,只是有些许疲惫。   听得这句,池静波不由苦笑道:“我若还是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你说这句便也罢了,但如今为明剑门,我岂能在意这些?”   众弟子皆是池劲晟留下的人,如今仍对明剑门忠心耿耿,此刻因觉得门中弟子无能而面露愧疚。   池静波缓声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颓丧?明剑门尚未倒下,我也不愿只做‘少门主’,而‘门主’本就不该在意这些琐碎,是不是?”   弟子们神色一震:“正是!”   言罢,再不啰嗦,只与池静波一道继续奔向细林涧。   只是池静波眉头始终蹙起。   年长弟子问道:“少门主为何事苦恼?放心,待赶到地方,咱们便联系白道的本地门派,也算多些人手。”   池静波坐在马上,蹙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年长弟子尚未再问,便听身后有人道:“前方就是了!”   众人抬头看去,果见飞雪中不远处有一座镇店轮廓,已是这个时间,竟还灯火通明,可见赌坊酒楼这类地方彻夜经营,倒真算是个耍乐的好去处。   见细林涧近在眼前,池静波心中既激动又难过,池劲晟至死没能赶到的地方,如今竟已是这个模样。   她正要驱马前行,却忽然顿住,秀气的脸上变颜变色,脱口道:“不对!”   身旁几个弟子已要上前,听得这句纷纷转身:“少门主?”   “不对,不对!”池静波一勒马缰,眼带惊疑,“绝不是此地!”   年长弟子惊讶:“此地就是细林涧,绝不会错啊。”   池静波厉声道:“不,我是说,洪指头绝不会将东西藏在这地方!”   众人一惊。   “此人生性多疑,不信旁人,即便还是‘章宽’时,许多事情都要捏在手中亲自来做,”池静波已将马掉了个头,急速道,“你们想,善堂早已势不如前,他怎会有信任的人手去监管恨罪鞭?若细林涧同枫山总坛一样废弃,他或许会放心,但此地如今已人多眼杂,恨罪鞭若放在这里,岂不危险?”   明剑门弟子想到“章宽”,仍恨得咬牙切齿:“如此说,倒是不错!”   “所以绝不可能是细林涧,这地方现在这样,咱们进去八成徒劳无功不说,还要惊动各方,若黑/道杂碎趁机浑水摸鱼,事情就麻烦了!”池静波低声道。   年长弟子急忙问:“那少门主觉得会藏在什么地方?”   “必定是他能让他三五不时去看一看的地方,”池静波苦笑不迭,“我如今也不好说,只能期盼明哥在野猪林能有发现,再不然,我就只能回明剑门去看一看了,咱们家四面也是有树林子的吧?”   “那现在是要返程?”   池静波略一思索,果断道:“我直觉耽误下去会错过大事,这样,先折返野猪林与公孙世家见面,之后再做打算。”   年长弟子看向远处细林涧,面上忽有许多犹豫伤感:“已到跟前儿,少门主真不去看看?当年,老门主他……”   池静波坐在马上,回头看一眼。   镇店灯火在风雪中好似一场梦魇,竟显得不多真实。   细林涧,细林涧,这一切的源头,这明剑门两任家主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却让如此多的性命为它埋葬。   想到池劲晟,池静波眼中泪光一闪而过,旋即只剩清醒理智,一扬马鞭,道:“待事情了结,我一年可以来十次,若拘泥于这一回误了事,那才是愚蠢——走!”   众弟子回头再看一眼细林涧,深吸口气,掉头准备折返。   却忽听风中传来飒飒声,池静波大惊,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两侧土坡上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人影,不由分说,自坡上杀将而来。   这身形和步伐池静波太熟悉,她这十几年都在观察,因此已养成了这种看人的习惯,此刻竟比其他弟子率先认出这批人的身份:“善堂!”   旋即,又立即明白了这批人为何会在此地现身:“他们早有埋伏,应当是要等我进细林涧后动手,却不想咱们中途折返,以为是被发现了行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   明剑门弟子剑已出鞘,当即与这批善堂杂碎打在一处。   却不想这批人颇有计划,显然对其余弟子并不在意,直奔池静波而去。   明剑门如今只剩个池静波,她若出事,门中难免如每一个以往被屠青和洪指头联手搞垮的世家一般失去主心骨,随后垮塌。   雪已下大,雪本就是扰乱视线的最好的东西!   明剑门弟子并非无能之辈,持剑飞身而上,与土坡上奔下来的善堂中人短兵相接。   一时间只听得杀声阵阵,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却不想瞬息间,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   善堂第二批埋伏的人手竟才肯现身,自树梢上落下,几点寒芒自袖中甩出,刺向池静波面门。   “少门主!”   池静波机敏异常,在听得声音的瞬间就已自马背上翻身滚下,在雪地中就地连滚,寒光紧贴着她身体刺入地中。   有惊无险地躲过这几下,池静波再爬起时,腰上春芽剑也已拔出。   她身上滚了带泥的雪,剑出得却并不慢,连连挡下四周几剑,被明剑门弟子围在中间。   眼见善堂人数如此多,弟子们已叫道:“护少门主从细林涧方向后撤!”   “免了!”池静波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眼却闪着凶狠的光,“善堂如今已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能在此地闹出动静,却不在细林涧方向来人,八成早已在那里布下人手,只等我失了方寸冲进去,成了瓮中之鳖。”   “那——”   “何必这个那个,”池静波咬牙笑道,“我亦是江湖儿女,非是闺阁小姐,既要我死,好,今日便在此来个决断,好不坠我明剑门名头!”   说话间,善堂中人已然冲来。   明剑门弟子握紧剑,已欲赴死一战!   飞雪。   飞雪之中,寒光骤起!   寒光数道,长如铁链,破空而来。   因为这本就是铁链!   数道铁头链自飞雪中飞出,趁善堂不备,或绞住杀手咽喉,或缠住手足,再凶狠一扯,当即惨叫不断。   池静波惊愕过后,露出喜色,大叫道:“碧血阁,碧血阁!”   几匹快马奔来,马背上,苗真一身锦袍已在奔波中滚了不少泥点,脸上杀气腾腾,好似已憋了许久,高声道:“碧血阁在此——低头!”   说话间,铁头链已再次飞出。   “苗阁主,苗真姐!”池静波终于心定,随即叫道,“快,快——”   苗真本以为她会说“快将这帮杀手解决”,却不想池静波叫道:“快去野猪林,明哥那边必定不妙!”   *   公孙明在流血。   他的侧脸在就地翻滚时擦破,血正向下滴落。   滚烫的血,滴落在白雪覆盖的地上。   他的呼吸声很沉,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开始流汗。汗水和血水一起,将他的锦袍沾染得不像样子。   掌心的汗更是粘腻,却仍死死地抓着剑。   对面的人却比他体面得多。   段若锋已除去了外面罩着的黑衣,露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袍。   苍白的脸,苍白的衣服,雪落在身上,手中的争锋剑在落雪映衬下,也仿佛变得如霜雪般寒冷苍白。   一把已改变得没有原本剑意的剑,不是苍白又是什么?   公孙明喘着气儿,急速扫视四方。   耳中仍有杀声争斗声不停,公孙世家弟子与少家主一般,绝不束手就擒,且不愿丢下家中同门,将已四肢麻痹的齐小甲护在身后,与聚云山庄弟子缠斗。   公孙明将剑握得更紧,深吸口气,又直起身来。   段若锋的呼吸仍旧平稳,他叹道:“你已有了许多进步。”   “你也是,”公孙明道,“只是我已看不出多少聚云山庄剑法本来的模样。”   段若锋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又怎知聚云山庄剑法真谛?”   公孙明笑了笑:“我年少时,也是看过段盟主与我爹切磋的,那时我爹曾说,无论哪种剑法,其实都是一样的。”   “哦?”   “剑是直的,”公孙明道,“因为做人当行直道。”   段若锋沉默。   公孙明却在此刻咳嗽几声,方才争斗间,二人内力冲撞,他接下段若锋三剑,却倒退六步,此刻只觉胸中内息不稳。   段若锋看着他,又开口:“将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我……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公孙明哈哈笑道,“你这些家里弟子,却会动手。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听你指令,你的头上,还坐着一位更厉害的老东西!”   听得这一句,段若锋面露怒色:“小明,慎言!”   公孙明笑道:“我阿娘常要我谨慎言行,如今,我倒是能体会一把小刀鬼想骂谁就骂谁的感觉,真是颇为舒畅。”   段若锋强忍怒意:“你何必如此挣扎?你明知赢不了。”   “不错,”公孙明淡淡道,“我自知剑法不如你,内力也不如你,更别谈见过的血和人命。我这十几年,过得四平八稳,因此毫无长处,自幼便输给你,后来便输给秦嵬,我输了很多次,好像从没有赢过。”   段若锋不答。   公孙明眼神却骤然一紧,低声道:“但唯有一点,我一定胜过你。”   “哦?”   公孙明一字字道:“我比你不怕输,即便我输了,我死了,我却仍是我。段若锋,我比你会做一个拿剑的人,你知不知道?”   段若锋脸上最后的血色褪去,双唇颤抖。   却听另一聚云山庄弟子低叫道:“大公子,再拖下去就更晚了,事已至此,你何必留情?”   “大公子,莫忘了临行前庄主是如何交代!”   “大公子——”   大公子,他毕竟还是聚云山庄的段大公子!   段若锋冷冷道:“聒噪,我岂用你们催促?”   最后几个字还未出口,剑就已递来!   公孙明咬紧牙关,持剑挡下。   聚云山庄的剑法如云海如惊涛,连绵不绝,却又因段若锋心境与往日不同,而显出许多阴郁狡诈,不过数十招,公孙明就已觉得手臂发麻,内力在胸腔中翻滚,喉头腥甜。   剑光之间,忽又听得身后数声痛呼。   身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被刺中倒地,齐小甲挣扎起身,正与剩下几个弟子持剑做最后抵抗。   雪中听得齐小甲吼道:“少家主,走!”   另有弟子道:“走,少家主!”   “走!”   “走!”   十几年前此地,公孙裕是不是也在池劲晟的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   那时候的公孙裕又是怎样的心情,他的眼泪是不是和此刻的公孙明一样落下?   当年之人,选择无奈奔走,今日之人,又要作何选择?   公孙明喉中发出几声哽咽,只恨自己十几年过太平少爷生活,技不如人,自己死便死,却要弟兄朋友与自己一道埋在风雪之中。   一瞬间的哽咽,便有一瞬间的破绽!   剑光见缝插针,抓住公孙明这一瞬的滞涩,刺向其咽喉。   齐小甲顾不得自己伤势,跌撞着要冲去,却只能瞧着剑光贯下——   “当!”   剑已落下。   剑却没有落下。   一把刀斜刺里斩出,正将争锋截下。   力气之大,竟让段若锋的剑直接坠下,刺入泥地中!   看到刀,段若锋的脸上有瞬间的失魂落魄、惊惧惶惶,但等公孙明也定睛看去,却发现刀并非无常。   那是一把不足三尺宽的刀。   正握在一只不大不小、不白不黑的手里。   手的主人有一张木木呆呆的脸。   公孙明已不大记得此人是谁,一旁齐小甲却猛然跌坐回地上,大口地喘气儿:“你来了!”   “我来了,”那木木呆呆的脸上的嘴巴动了,“我有事。”   这话好像是在说“我来吃饭”一般自然。   在雪夜里。   在这血腥味弥漫的夜里!   公孙明看着这木讷的女人,不由道:“你、您有什么事?”   而段若锋已立即后撤,他的右手犹在发麻,看着来人的表情惊疑不定。   江判也看着他,呆板道:“听闻段大公子剑法一流,已算江湖这一辈的翘楚。我来领教。”   “你是何人?”段若锋厉声道。   “我是个最近应当要换个行当干活的人,”江判说,“听闻扬名最好的办法,就是击败几个出头鸟,你很不错,所以我来了。”   这话说完,忽听林中沙沙声作响。   几声鸟啼响过,落后几步的百灵鸟们自道上奔来,齐声道:“听闻聚云山庄不错,我们也想领教!”   *   秦嵬正在吃饭。   他将烤鸡大卸八块,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旁边立着的百灵鸟们睁大眼睛,看他吃完一只,又伸手去拿油饼,还不忘吸溜几口特地用瓦罐带回的热粥。   看到他的食量,比看到他在自己家楼主背上呼呼大睡还要令人惊愕!   沈云屏只咽下半块儿油饼,再低头时,碗里就已空空如也。   他心中的焦躁因看到没了的吃食而被冲垮,怒道:“我难道没有喂饱过你?怎么还是如此饿死……如此猪吞狗啃?”   秦嵬叹道:“人活在世上,难道不是睡醒了就该吃?”   “猪也总这么说。”沈云屏讥讽道。   秦嵬高兴道:“可见人与猪本身并无不同,只是很多人不敢承认而已。”   两人虽然互相挤兑,但肩膀却都有些许紧绷。   任谁在聚云山庄下的草棚里吃饭时,都很难不如此紧绷。   因为他们即将走上这条去山庄的道。   说话间,见一百灵鸟踏着轻功而来,脚刚落地,便将一已在寒风中冻得梆硬的布条拿来:“果然在前头林中找到此物,秦大侠瞧一瞧是不是这个?”   布条上尚有酒味,秦嵬两指一搓,低声道:“已有一段时间。”   “此言何意?”百灵鸟问道。   “意思就是,”沈云屏淡淡道,“段贺年已经先你我一步赶回聚云山庄,刀怪亦跟随而来,但现在却不知去向。” 第124章 124: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聚云山庄百余年基业,如今依旧灯火鼎盛。   雪仍在下,通往聚云山庄的道显然经过精心修护,以碎石铺道,皆已覆上一层白雪。   道上一切痕迹都已被掩盖,更别提刀怪等人折返聚云山庄的马蹄足迹。   楼中百灵鸟听得沈云屏这句,急道:“已调动附近所有眼线探子搜寻,但只见这一记号,刀怪他老人家一定是进了聚云山庄,咱们要不也安排轻功不错的兄弟进去一探究竟?”   沈云屏还未答话,就听秦嵬嚼着油饼懒懒道:“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潜进聚云山庄的人是谁?”   百灵鸟自然知道:“听闻是十年前轻功好手刘轻云,为探聚云山庄剑法秘籍而来,此事当时江湖人人皆知。”   秦嵬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刘轻云现在在什么地方?”   百灵鸟苦笑道:“我知道,他如今在北边一小镇,靠教书为生。因为他进聚云山庄不过半刻钟,就被巡逻弟子察觉,在段贺年剑下走不过二十招便败了,自此再不提什么武林什么轻功了。”   他已不需要秦嵬再说下去。   当年刘轻云轻功已算江湖翘楚,仍被聚云山庄发现,如今调来的眼线探子更是难以接近庄内。   否则跟着折返此地的便不会是刀怪了。   另一百灵鸟不甘心坐以待毙:“聚云山庄大得很,除了主院,也并非处处把守严密,刘轻云当年错在自正门潜入,若换做是我——”   沈云屏起身踱步至草棚外,立在雪中远眺聚云山庄:“换做是你,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探查出个结果。自主院向后,还有燕回泉、潜心小庄、问剑台与藏兵阁,虽不似主院那般严防死守,但你难道能一一翻找过来?”   百灵鸟们登时说不出话来。   却见秦嵬嚼着油饼,又将那沾着酒气的布条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再用手将布条折叠几次。   一百灵鸟刚要张口询问,便被沈云屏抬手制止。   沈云屏静静瞧着,只等秦嵬做完,重新放下布条,这才道:“闻出什么?”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在少爷眼里可以当狗来用?只需闻一闻,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这并非开玩笑的好时候,但秦大侠总有在这种时候还蹦出几句胡话的本事。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在我眼里,和狗熊一般行不行?”   “想来狗熊到了八方楼,也要有所贡献。”秦嵬叹一口气,“只是狗熊的鼻子再灵,也不知聚云山庄内此刻究竟有何蹊跷。”   众百灵鸟难免丧气。   秦嵬忽然又道:“只是我另闻出两件事情。”   “哦?”沈云屏眼前一亮。   秦嵬道:“第一,这布条上并无血腥气。”   沈云屏眉宇间略有放松:“所以无论现在刀怪身在何方,他留下这东西时,人并没有受伤。我想他应当也没有被发现,所以十分从容。”   “这是少爷闻出来的?”秦嵬一愣。   沈云屏微笑道:“这是少爷的眼睛看出来的!布条上折痕与先前一致,可见他系绳结时时间充裕,不疾不徐。”   “不错,”秦嵬也笑起来,和一个与自己同步调的人说话,总是令人十分舒畅,“第二,我断定他系上此物的时间,距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沈云屏一愣,一旁百灵鸟已叫道:“这也闻得出来?”   秦嵬将布条按在桌上:“冬日里湿过水的布的确容易冻住,这条是用酒浸泡过的,按我经验,超过半个时辰,此布应当已经冻得瓷实,会有一层雪泥。但你看现在这布条,上头只有一层薄薄冰壳,布料本身还算柔软,酒气儿未散,尚且浓郁,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众人上前一看,才知道秦嵬方才将这布条揉来搓去是为了什么。   沈云屏却看着他,道:“你的‘经验’?你难道有许多这样在雪夜里观察一块布上冻的经验?”   秦嵬没料到他会如此一问,却知道他为什么会问,眉梢眼角略有软化,笑道:“做揭榜人这行当,总会有许多不得不看一件东西上冻的经验。因为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和在路上的时间,总是比杀人的时间要多得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有一种难掩的压迫力。   如同在林中行走,被野兽袭击的那一瞬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得知这头野兽已在暗处沉默却满眼杀意地盯着你许久。   众百灵鸟不由汗毛倒竖,脚尖儿朝着自家楼主身边挪了挪。   沈云屏并不多话,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轻声道:“我早说要你穿得再厚些。”   只是这“早说”,已错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秦嵬停顿片刻,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一言一语,旁人不知如何插话,只好闭嘴。   好在沈云屏这一句说完,已重新道:“如此说,其实刀怪比你我没有提前多久到。”   自己也伸手将那布条捏了捏,直起身问道:“你们是何时到的?”   一百灵鸟道:“最早来的弟兄于一刻钟前赶到,虽没有靠近聚云山庄,却在四处上山的道路埋伏,至今并未看到有人在道上往来。”   沈云屏又道:“这期间可曾见山庄内有何异动?”   百灵鸟想一想,又叫来几个人手,交流一番,回头道:“远远盯着,看着倒是风平浪静,秩序井然,并无什么不妥。”   沈云屏不由左右踱步,忽然站定:“刀怪为何敢进聚云山庄,难道只因轻功过人?”   秦嵬一愣,道:“你是说?”   “他轻功厉害不假,但他并非是个冲动的傻子,”沈云屏道,“轻易进入聚云山庄,难免重蹈刘轻云那样的覆辙,刘轻云当年独身一个也就罢了,他却当知,一旦自己出事,必定牵连许多,更会耽误大事。”   秦嵬皱起眉来,慢慢道:“这老怪脾气虽坏,做事却有许多思量,他能冒着重重风险进入聚云山庄——”   他说到这里,猛然一顿。   沈云屏已转过身,目光灼灼:“除非他觉得,自己一定有能耐悄无声息地潜进去,而且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先探探虚实不可!”   “不错,”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这个地方,一定出乎他的意料,否则以他性格,必定在附近等我过来。”   一旁百灵鸟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却同时道:“不知道!”   几个百灵鸟险些被噎死。   却见秦沈二人并不因这个答案而惊慌,二人看着对方,从头捋起来。   沈云屏道:“如今已能确定,那位已认定洪指头将恨罪鞭藏在山庄内,是不是?”   “是,”秦嵬也道,“而他一旦确定不在,此刻应当已自聚云山庄出来,即便赶不到万枫庄园,也必定在前往的路上,否则今夜过后,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行踪?他现在一定还在山庄内,且他必定还未确定恨罪鞭在不在庄内,对不对?”   沈云屏紧接着道:“对。那你我若是他,此刻一定在庄内翻找。山庄虽大,却并非处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而且最要紧的,是能让洪指头比较能靠近的地方,是不是?”   秦嵬摸着下巴:“是。洪指头在这十几年间,都是‘章宽’,那也就是说,此地一定是章宽能从容靠近,且隔一段时间就必定会来的地方,对不对?”   “对。但章宽毕竟也还是洪指头,那位对他既有需要,又有提防,所以这个地方,是连那位都觉得他去也无妨的地方。换句话说,章宽前来此地是经过那位允许的,就在那位眼皮子下进去的,是不是?”   “是。但那位也并非年年都在山庄内,他多半还在捉月城,所以这地方一定也是即便对外来看,章宽出入也并无不妥的地方——”   二人同时顿住。   一旁百灵鸟听得这二人急促且迅捷的来回,已是脑袋嗡嗡作响,大着胆子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要安全,又要人少,又要在那位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是那位床底下不成?”   秦嵬缓慢地直起身,忽然道:“刚出奉春台时,我曾听封因说起过一件事。”   其余百灵鸟不知封因是谁,但沈云屏却十分清楚。   封因封果,正是奉春台屠家万枫庄园的两个少年杂工,封因是哥哥。   秦嵬道:“封因曾说,屠青搞垮过不少不大的世家门派,富户商人便不说了,江湖门派中却有不少拥有独门秘籍的门户,家中更有祖传的刀剑兵刃流传,均被他带回,但外头却不见这些武器贩卖,门派垮掉后,这些颇有年头的好兵器便不见踪影。”   这话正是在出奉春台在一村中客店休息时所说,只是当时秦嵬刚自昏迷中苏醒,并未在意。   “这的确稀奇,”沈云屏已露出了些许笑容,“以我所知,一把祖传的长剑,即便名气并不震动武林,却少说也能值得一两千金,更别说是略有名气的兵刃,若是易主,必定传遍江湖。”   秦嵬道:“屠青低价收购这些垮掉门派的产业,还或胁迫或利诱地取走派中武学秘籍与祖传兵刃。但封因说,屠家虽也有收藏,却并不算多,那这些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幽幽道:“自然是要拿去给更喜欢这些的人。”   四周百灵鸟也并非蠢货,听到这里,已全然明白,不由道:“难道是?”   沈云屏不等几人说完,立即道:“这布条在何处发现?”   一年轻百灵鸟当即道:“在离住院有些远的地方,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不拴在这附近!”   沈云屏深吸口气,慢慢吐出,也不知是笑还是感叹,说出一句:“我自认做事已足够刻薄,但论诛心这一点,还真是天外有天!”   秦嵬已将桌上能吃的全都咽下,闻言道:“看来少爷已知道东西或许藏在什么地方,我如今已吃饱了,正是听一听的好时候。”   沈云屏立在雪中,侧头看他:“你从未去过聚云山庄?”   “段若锋邀过几次,我懒得去。”秦嵬淡淡道,“五大派,其实我都不曾踏足,最多不过是在聚贤堂与捉月城往来。”   他虽出身最卑微不过的乞儿,却生性桀骜,若非真心待他之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   出入正盟是因另有需要,但与任何一派亲近,小刀鬼却一向不稀罕去做,否则早年名声也不至于好坏掺半。   沈云屏颇知道这茬,并不意外:“那想必你也没有看到过聚云山庄的藏兵阁了。”   秦嵬一惊,随即眼里露出大片恍然。   “如今江湖上应当少有人知,我也是从楼里多年前来往书信中偶然得知,”沈云屏道,“聚云山庄建成时,前几任庄主颇爱收藏这些刀剑兵刃,因此专门腾出一片地方,来存放这些武器。其中刀剑自然居多,也不知前几任庄主如何想的,觉得放在架上的刀剑已没有洒脱姿态,于是均插在地上,以显出其尖利,如此数年,此地刀剑如林,引得江湖人士往来观瞧,在江湖上也有了一诨名——刀剑林!”   林!   这岂不正是如今众人四散开的缘由?   “这地方如今在何处?”百灵鸟听得入迷,脱口问道。   沈云屏眼神冷得要命,偏语气仍旧温和:“十几年前,段贺年继任正盟盟主之位,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将庄中整顿,更将前任庄主荒废已久的藏兵之地收拾出来,刀剑归于格架,弓弩置于台案,正式将此地命名,藏兵阁。”   秦嵬听到这里,竟“哈”地笑了起来。   将一把鞭子藏在如林海一般的兵器之间,这难道不是与将一粒沙子藏于沙漠一般隐秘?   而每年洪指头与屠青将新的兵刃拿回,必定都会进入藏兵阁,这正合他定期查看的意图。   而即便是段贺年自己,应当也不会将能有“林海”这称呼的藏兵阁内兵器一一查看。   只可惜洪指头最后关头疯了,记忆已出现混乱,“藏兵阁”三字又各有各的复杂,或许也是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十数年前,所以对他来说,未经段贺年改名的“刀剑林”才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所以出现在池静波手臂上的字,便是“林”。   藏在“正气浩然”之后的恨罪鞭,比起藏在正盟盟主卧榻之侧的恨罪鞭,究竟哪样更讥讽,连秦嵬与沈云屏也分不清楚。   “藏兵阁内虽有许多利刃,但终究不是存有聚云山庄剑谱的主院,且又位置靠后,把守自然不多,”百灵鸟叫道,“刀怪必定是察觉这一点,所以才潜入其中,自此便再没有出来!”   另一百灵鸟道:“这如何行?要我说,一道冲杀进去,总不能叫为楼中引路的人身陷险境!”   其余几只鸟当即附和,却听年长些的低声道:“杀进去倒是小事,但届时引得庄内注意,那位趁机走人,段家倒打一耙,后续又如何说清?只会坏了楼主大事,不如等援兵赶到,再做商量。”   “那刀怪若真遇险,等这半晌,岂还能活?”   众鸟七嘴八舌,争执不休。   最后还是年长那个道:“不如这样,我先去藏兵阁探探虚实,未必要进去,只在外头观察一二——”   话音刚落,便见秦嵬仰头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擦了擦嘴,提着刀站起身来。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有血热的战意与凶狠,好似山中走兽,嗅到了自己最想闻的气味。   他微笑道:“藏兵阁在什么地方?我倒要看看,那里难道有什么我的刀斩不断的刀剑?”   只这一句话,便杀气腾腾。   今夜聚云山庄藏兵阁,必定要留下小刀鬼的脚印,难以阻挡。   而沈云屏也无意阻挡。   人既已站在这里,而刀怪又已不见踪迹,再啰嗦什么危险,岂不矫情?   所以他只伸出手,与自草棚中走出的秦嵬的手握在一处。   如在渡风城时一般紧密。   如年少时每一次穿过街道时一般难舍难分。   “好,”沈云屏也笑道,他如此笑时,总显出几分旁人难及的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我今日也要一道去瞧瞧!”   雪仍在下。   大雪,风却轻了下来。   所以大雪无声。   陡峭难行的雪林中,几道身影踏雪急奔。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从一小山坡上站定。   这一路并不好走,秦嵬更是看不清楚,好在沈云屏沿路一直加重脚步声,好似年少时他总让秦嵬猜自己所在方位一般,秦嵬顺着声音,借着已有了些积雪的地面的反光,也算顺利抵达。   自山坡朝下看去,视线却猛然清晰。   因为坡下,阔气的三层楼阁外,数盏火把灯笼正静谧燃烧。   “下边正是藏兵阁,”领路的百灵鸟低声道,“此道是附近猎户偶然发现,平日虽也有巡逻把守,但因地势所以少有外人得知,因此比主院要疏松得多,那位若真来找恨罪鞭,想必也不会惊动太多人,因此此地反倒能潜入。我等与楼主和秦大侠一道下去,若有变动,由我们引开视线,二位只需做要做的事情即可。”   沈云屏却并不着急,只按下欲要跃下的属下,眯眼观瞧片刻。   半晌,见四个聚云山庄弟子携剑踏雪走过,显然是在巡逻。   “这一批之前应当是有人在地上打滑,故此留下一道长长痕迹,但已被雪覆盖大半,只是并未填满,还能看出痕迹,便又有一队来巡视,”沈云屏低声道,“按如今落雪的势头看,两队之间间隔差不多是一刻半左右,你们各自警醒,其他人来之前,最好不要出事。”   身旁百灵鸟道:“咱们的人手散在各处,也并不算多,若要围困聚云山庄……难道真有那么多人?”   不必沈云屏回答,秦嵬已笑道:“或许比你想得还要多,而且比你想得还要愤怒,说不定已在杀来的路上了!”   言罢,已抬起手来,却不主动去搂。   沈云屏似笑非笑,问道:“难道还要我请你搂我的腰不成?”   “非也,”秦嵬悠悠道,“秦某只是也想做些风雅事,来那个什么……请——”   “请君入瓮。”   “对,请君入瓮!”秦嵬道,“少爷愿不愿意来我的瓮中?”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哪怕是只王八,我也早已只能与你同缩在一个王八壳下了。”   说罢,已抖掉肩上积雪,走到秦嵬手臂间。   秦嵬顺势将他环住,纵身一跃,若罗刹般自空中落下。   他并未直接落在地上,而是先跃至一侧小楼,再顺背阴面腾挪,这才踩在楼后的阴影处。   如此,雪地明面儿上便不见半分脚印痕迹。   再顺着墙根踩轻功而过,只留下浅浅几道凹痕。   百灵鸟们自然各个机灵,效仿秦嵬这套,落下时更是轻巧无比,几乎连凹痕都寻找不到。   藏兵阁建得十分阔绰,门前以巨石雕刻一刀一剑,交叉斜插于楼前,也算呼应早年“刀剑林”的模样。   “我先前对这地方有些了解,”沈云屏伏在秦嵬耳边,轻声道,“藏兵阁只一门出入。”   秦嵬亦小声回答:“那老怪贼得很,必不可能径直落在正门。”   说罢,从藏兵阁侧面翻身而上。   刚一落定,便觉一阵冷风轻轻吹过。   秦嵬只觉胳膊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他视线还有些发昏,看东西虽已不必眯眼,但总有些模糊。   沈云屏低声道:“窗!”   秦嵬这才顺着沈云屏视线看去,见藏兵阁一扇紧闭的窗户底部,竟夹着一块儿随风轻轻晃动的布条。   果如二人猜测,刀怪的确潜入了聚云山庄,而所来的地方,也的确是藏兵阁!   秦嵬心中一松,上前扯下那块布条,一股熟悉的酒味传来。   而借着附近灯笼光亮贴近了看,竟见布料一头上,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血指印。   *   刀剑垂下的姿势十分自然放松。   这本不该是进攻的姿势,但却偏偏出现在两个将要刀剑相向的人的身上。   段若锋看着眼前陌生的刀客,心中惊愕与猜疑交叠。   而四周喊杀声却已震天!   八方楼百灵鸟们虽以轻功见长,但突然加入,已足够公孙世家弟子缓一口气。   也正因这一口气,便使得局势逆转。   转瞬间,聚云山庄弟子便已节节败退。   齐小甲和几个重伤弟子终于得以喘息。   齐小甲将用以清毒压制的药来含在嘴里,又不由分说塞给其他弟子,这才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方才挨了段若锋一击,内息不稳,持剑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转头也看向齐小甲。   二人眼里均有各色情绪,却已不需多言。   “他们怎么不出手?”一弟子缓过劲儿来,低声问道。   齐小甲道:“因为他们在等出手的时机。”   “他俩这般姿态,难道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这次开口的却是公孙明:“你再看看,你现在出手,能有几分胜算?”   弟子看向段若锋与那刀客,见二人刀剑垂下,但手腕却仍绷直,身体微微侧着,忽然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似乎都会被划破咽喉。   一片雪花落下。   正落在刀客的眼睫。   也正是这眨眼的瞬间,剑已自雪中刺来!   一片雪,竟成了出手最好的时机。   剑如惊涛骇浪,直奔刀客面门,连公孙明与齐小甲也不由前倾身体,公孙明早已内力耗损,两腿如同灌铅,摔倒在地,被齐小甲一把扶住。   也不知是摔倒的缘故还是其他,公孙明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刀客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拔地飘起,飘飘忽忽地将这一剑闪掉。   但她的刀却如细雨,自头顶倾泻而下。   细雨,密密麻麻的细雨,将段若锋那一股一股浪潮一般的剑法削弱,削减,削破!   段若锋绝非等闲之辈,脚下一划,雀鸟似地闪开,反身再刺出剑去,正追着江判落点而来。   却不想江判于半空中刀尖点地,借着这一点点的回弹之力,身体弹球一般又起,扭身一脚踢向段若锋面门。   段若锋反手挡住,却被内力震得倒退半步。   江判借踢他带来的反力,又轻轻落下,随即似蜂一般迅速而多变,于雪地中急速变换身形冲向段若锋,本就细密的刀法更是在她这急速多变中更加密集,暴雨般轰轰而出!   再看地上,如此迅速之间,雪地上竟只残留她足尖一点痕迹,可见发力均是由前脚掌而成。   “好快的身形,好厉害的轻功!”一弟子叫道。   公孙明与齐小甲却已同时道:“二十!”   二十招,已过了二十招。   却听不到这厮杀中双方有一人发出声响。   因为说话的瞬间,或许就是胜败的关键。   四十招。   刀剑碰撞,声声如嘶吼,如怒意。   五十!   海浪与细雨,究竟哪一方最不知疲惫?   此事只有老天知道。   但人,却永远都是自尘土里咬牙爬出来的那一方最难停下。   因为疲惫,本就是江判生命的一部分,也会是磨砺出她刀锋的一部分!   刀光剑影间,几道伤口已在她肩膀与面颊出现。血已流出,血腥味已慢慢传进鼻腔。   但江判的刀仍未停下。   百招过后,雪中已有二人渐渐多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缓,一乱一平。   段若锋已自此人刀法中看出一丝熟悉,终于脱口道:“你二人师承同门!”   话音未落,只觉耳尖一痛。   若非他闪避及时,这一刀已切下他的耳朵!   江判的声音直至刀刺出才传来:“嗯。”   她的话远不如她的刀法细密。   想到秦嵬,段若锋不由又想起他落下陡坡时那双刀锋般的眼睛。   那月光中神秘的双眼,此刻想起,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中只有浓重的讥讽和轻蔑。   忽听一旁聚云山庄弟子叫道:“大公子,不必拖拖拉拉,莫要叫庄主失望!”   段若锋陡然觉得身体发冷,年少时便惧怕的失望的眼神,与如今惧怕的讥讽和轻蔑的眼神交叠,一道压向他的胸口。   他自寒冷中生出许多怨愤与恨意,一念之间,左手猛然递出,袖中竟有一点寒芒飞出。   “败类!”公孙明挣扎着站起身,吼道,“龌龊!”   他的吼声与那飞针同时刺破雪夜!   “叮!”   轻巧的、清脆的一声响。   飞针顶在半空。   江判左手横在胸前,手腕上,自裘家出来时新换的臂环正挡下那一枚飞针。   她并不惊讶,更不惊慌,只点了点头,道:“你若做上十几年的百灵鸟,就会与我一样,知道多留几个后手。”   随即左手横劈,将惊愕中的段若锋的手击中。   铁制臂环沉而坚硬,段若锋只觉左手手腕“咔嚓”一声响,骨头断裂的痛苦登时令他冷汗直冒。   又一片雪落下。   寒冷也落在了他右手的手腕。   刀锋划过,毫不留情地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剑与血一道落在地上,随后倒下的,是用剑之人的身体。   沉默。   如今夜静静落下的大雪一般的死寂!   段若锋只觉两耳嗡鸣,脑中与雪地一般惨白一片,听得江判一声叹息:“你的剑,本是很不错的。”   段若锋又听见自己道:“我是吗?”   “你是的,”江判道,“若非你用这多余的阴招,我还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好似十分不解,困惑道:“你是剑客,为何要用与剑无关的东西?”   段若锋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漆黑夜空,半晌,才答道:“我曾经是个不错的剑客。”   “哦,”江判道,“他倒是如此说过。”   段若锋问:“谁?”   江判持刀走到他的身旁道:“秦嵬。你曾是他的对手。”   曾经。   多好的曾经。   只是有的人美好风光的曾经,却是有的人痛苦愤怒的曾经。   段若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吧,早知如此,当年我二人并称双秀时,便该在捉月城的擂台上分出高下。如今,再也不能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江判的刀:“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江判道:“你可以求,但我未必答应。”   段若锋道:“我非是求你绕我一命,我已败给你,我的剑已死在你的刀下,我只一件事求你,就是让我的命死在公孙世家的剑下。”   江判一顿,并不回答,只抬起头看向另一侧。   公孙明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这少爷早已狼狈不堪,却还勉强抱拳行礼,对江判道:“我无能赢他,全靠女侠相助,已够丢人,但却还要恬不知耻地求女侠一句,可否由我来定他生死?”   江判不语。   “我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恩怨因果,还是由我来承担,”公孙明苦笑道,“恨与仇,是很难断绝的,我不愿女侠这般仗义出手、无关恩怨的人卷入其中,日后聚云山庄后人若有清算,只需朝我来!”   他并不知三乞儿与谢翎关系,这江湖上无数的人,又有几人知道三乞儿是谁?   见江判虽不答话,却也没有额外动作,公孙明这才艰难地走了几步,来到段若锋身前。   段若锋看着他那把薄光,又看一看公孙明,微笑道:“公孙少家主,你心中的恨与仇,都可刺在我身上。但其他的话,我却已不想多说,你动手吧。”   四周喊杀声已慢慢平息,聚云山庄弟子眼见段若锋倒下,立时惊慌,不过瞬间,便被八方楼与公孙世家弟子拿下。   此刻只有安静。   众人都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的脸上并不见喜悦和痛快,也不见怨愤与怒火,只有平静。   他看着段若锋,开口道:“我不杀你。”   段若锋一愣:“什么?”   “我不杀你,”公孙明一字字道,“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段若锋已连呼吸都停住。   公孙明两眼流下泪来:“当年你也不过十多岁少年,聚云山庄也不听你调遣,你的剑当时甚至尚未染血,更没有没有害死我爹,我虽对你已无话可说,但我的恨要落在谁的头上,我却一清二楚。”   他的眼泪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一小片的雪。   这眼泪里有无数的不甘,有无尽的痛苦,却绝没有一丝阴霾。   无人说话。   公孙明擦了擦眼泪,却猛然抬起头来,神色间已有许多冷意:“但你如今并非无辜,你害得多少无辜之人卷进来,还有秦嵬……我当日在枫山发誓,必要为他报仇,他如今,”到这里忽然打了个磕巴,抿抿嘴,沉声道,“我不杀你,但我也容不下你!”   说罢握紧了剑,对准段若锋。   剑举起,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   就好像十几年前二人均年少时,一道在聚贤堂内练剑的模样。   那时段若锋还曾捏着公孙明的手,纠正他拔剑的姿势。   都已是曾经了。   段若锋躺在雪地里,雪落下来,盖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终于道:“小明,你的心太软了。段大哥再教你一个道理,想要在江湖立足,想要在武林扬名,想要坐稳家主的位置,你的心就要硬起来,像我爹一样地硬,你知不知道?”   公孙明尚未答话,却见段若锋忽然暴起。   “少家主!”齐小甲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登时护在他身前。   唯有江判将刀收入鞘中,静静看着。   只见段若锋左手连点自己身上几处穴道,随后于自己胸前一拍,内力催动,他外头青筋暴起,喉中“咳咳”几声,涌出血来。   随后再次栽倒在地。   公孙明推开旁人,疾步走过来,瞧见段若锋脸色,登时愣住。   段若锋尚有些许神智,气若游丝道:“我今日自废武功,与谁都没有干系,只因我一夜之间,输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你与秦嵬说的从来没错,我一直都有选择。”   大雪簌簌而下。   公孙明仍站在原地,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   江判却只摸了摸段若锋的脉搏,便拿雪擦了手,起身朝自己的马的方向走去。   “且慢,”公孙明终于有了反应,“女侠贵姓?”   “江,”江判不在意自己身上数道伤口,随手一裹,翻身上马,“江判。”   今夜过后,江判这名字,亦将立足于江湖武林。   但此刻,江判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只道:“少家主如今要去何处?”   话音刚落,听得远远传来马蹄人声。   众人抬眼看去,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疾驰而来,领头的池静波与苗真虽是一副恶战过后的模样,眼神却被怒火点得明亮。   而空中忽有翅膀扇动声响起,一百灵鸟仰头,打了个呼哨。   鸽子落下,百灵鸟解下其腿上小竹筒,丢给江判。   江判将其中字条看了一眼,抬起头道:“少家主知不知道,藏兵阁十数年前,曾叫刀剑林?”   公孙明搓了把脸,将齐小甲扶起,道:“去聚云山庄!” 第125章 125:何人可断铁链?   一个指印大小的血量并不多,但出现在此刻此地,出现在这布条上,却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大雪中的聚云山庄仍旧安静,藏兵阁更是死寂无声,而风雪的气味,在看到这布条后竟好似都变成了血的气味。   紧随秦沈二人而来的百灵鸟颤声道:“刀怪难道?”   话说一半便不敢再说下去,不由看向秦沈二人。   却见这两人虽有瞬间停顿,但不见丝毫颤抖犹豫。   秦嵬将那布条搓了搓:“还算柔软,应当挂在此处不久。”   那边沈云屏已撩起衣袍蹲下,顺着发现布条的窗口四周观察:“四周并无打斗痕迹,也没有多余血迹,刀怪在进入藏兵阁前应当无事。”   复又起身,以指腹划过压着布条、此刻已合拢的窗框,低声道:“布条一截压在窗页下,也就是说,他是在开窗后留下的东西,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进到屋内后才反身留下。”   “莫非是进入藏兵阁后被那位发现,打起来了?”百灵鸟不由道。   秦嵬眯着眼,倾斜身体使得布条更靠近光源,边看边慢慢道:“无论进去后发生了什么,我想,留下这布条时,老怪至少没有流太多血。”   沈云屏疾步走上前,拽过秦嵬的手看他手上布条:“指印有蹊跷?”   “他若经过搏斗受伤,那抽出布条卡住时必然会有额外血迹,即便没有,抓握时也难免会有些其他指印剐蹭,”秦嵬将上头指印展平,“但你看,这却是一枚边缘清晰无比的拇指印,像是故意留下。”   沈云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见这指印果然端端正正,显然是专门捏着这一头留下的:“以那位武功,若是真与刀怪遭遇,你觉得他是否会给刀怪留下这东西的时间和机会?”   秦嵬苦笑起来。   刀怪手已抖得不成样子,因此喝了很多酒,又因为喝酒,手抖得就更厉害。   若是轻功追踪倒是不成问题,但若真厮杀起来,他如今未必能占上风。   与身体未老心却已老的人相比,刀怪无疑是出色的,因为他的心远没有老去。   但他无疑也是痛苦的,因为身体已力不从心。   看到秦嵬这表情,沈云屏还有何不懂?他心中一沉,低声道:“如此说,他应当是发现藏兵阁内另有蹊跷,而且这蹊跷是会见血的!”   秦嵬将布条叠起:“这世上的蹊跷,大多都是要见血的。况且若非为了见血,我今日也不会来到这地方。”   不等他将布条塞好,沈云屏的手便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云屏的一双手平日里握着的大多是毛笔书卷,柔情蜜意时候的抚弄,更是总恰到好处地轻巧撩拨,常令秦嵬忘记这本是一双能分筋错骨、拿铁弓长鞭的手。   一旦被这只手按住,就很难挣扎开。   秦嵬也并不想挣开,他反手也握住沈云屏的手腕,叹道:“我好像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云屏果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苦笑。   “可我偏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停顿片刻,忽然道:“当年老怪在乱葬岗上将我们三个一脚踹飞,也是今日这般的雪天。”   沈云屏的眉眼软化下来,心中好似被针来回地扎了数下。   他自然知道当年是哪年,乱葬岗又是什么地方。   十几年前,三个命如草芥、无人知晓的乞儿在乱葬岗上扒土翻死人,只为寻找谢堑的尸体。   一个瘸子、一个瘦猴、一个胸口还在流脓的瞎子,在乱坟堆里翻找了几日,大雪落下时已冻得上下牙打架,却还在坟间徘徊,像三个小鬼儿。   一个老怪挎着刀在雪里走上乱葬岗。   他来找一个死人的尸体,尸体没找到,只找到三个与他同样目的的小鬼儿。   小鬼儿得了那死人和死人婆娘生前的几分指点,将他当做连死人尸体都不放过的老王八蛋,登时拿出地头混饭时的野劲儿和拳脚功夫,扑上来厮打,被他一脚踢翻。   再扑,再踢,来回五次,三个小鬼儿终于爬不起来,这才肯听人话,说人话。   人话也说得恶声恶气,又冻得结结巴巴,老怪好歹听出原来三个小鬼儿与自己本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大雪将乱葬岗覆盖,泥土冻得结实,所以要找的死人还是没有找到。   老怪只能将三个心里装着那死人的活人拖走。   他说这岗子风水不错,装不了你们三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天生恶徒料,你仨合该跟我一样,有朝一日,死在荒郊野外,而不是死在今日。   适合他三个的埋骨地至今仍未找到。   那日的大雪,距今也已十数年。   沈云屏虽已听秦嵬简略说过,但如今想起,仍觉得心中难过,低声道:“我知道,所以为了当年大雪,今日雪夜,你也会与刀怪将你们从乱葬岗拖下时一样,将他从藏兵阁内拖出来。”   秦嵬轻声道:“我的确是。”   沈云屏道:“可我说的不行,却并非是你明知里头另有蹊跷还要进去这件事不行,我说的,是你一个人进去不行。”   秦嵬正要说话,只听沈云屏又道:“这并非因刀怪今日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谢家,还因他于你有恩,于我就是恩上加恩,更因为——”   他将秦嵬的手腕攥得死紧,双眼盯着他,道:“你我年少时曾发过誓,共闯江湖。已失约十数年,今日不赴约,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十数年的空缺,已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二人四目相对,许多话都已咽下。   因为恩情已足够,誓言也已足够。   落雪飘在秦嵬唇畔,因他一声叹息而消融。秦嵬苦笑道:“你为什么总有许多话来说服我?”   沈云屏的眉宇舒展开来:“因为你本是天底下最讨我喜欢的人,而总能被我说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我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秦嵬叹道,“我或许也会喜欢听我话的沈云屏?”   沈云屏道:“那样的人,也不会叫沈云屏。”不等秦嵬发作,又接一句,“放心,我必不会给你添乱,况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非要你我一道进去才算安心。”   他的赌运秦嵬早已见识,此地也并非二人继续纠缠矫情的好地方,秦嵬叹了今天不知第几口气,喃喃道:“可见沈楼主的后背并非容易睡的,如今都要回报回来了!”   沈云屏懒得理他,转过头去。   才看到百灵鸟们不知何时已退出去老远,隐在暗处,或抬头望天或低头看地,一副眼瞎耳聋的蠢相。   见沈云屏皱眉,一大百灵鸟才走上前去听令。   沈云屏略算算时辰,低声道:“藏兵阁地方不大,你们在外等候,我与他先进去探一探虚实。”   百灵鸟登时大惊:“这怎么行?里头若有许多人埋伏,岂不——”   “里边死寂一片,”秦嵬侧耳听了片刻,道,“那位只身赶回,可见本就不愿太多人发现此事。且聚云山庄本就是他的地盘,做事相当方便,不必如此布置。”   沈云屏抬手打断还要再说的百灵鸟:“要你们在外,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老沈应当已在山下,不多时便会照记号追来汇合,我若进去超过半个时辰,无论到了多少人,都立刻攻入藏兵阁。”   几个百灵鸟神色严肃,当即应是。   “另外,”沈云屏又道,“我观四周并无其他出口,你们在此盯好,如有人出来,立即拦截。若是刀怪逃出,也需你们接应照料。”   百灵鸟们见沈云屏如此果断,再不好多说,只能应下。   耽误这片刻已是意料之外,秦嵬和沈云屏二人再不犹豫,藏兵阁正门已无法推开,显然已从内部锁上,若要进去,还真只能从刀怪撬开的这扇窗户翻进去。   秦嵬将沈云屏护在身后,紧贴墙壁,伸手轻轻将窗户挑开。   窗户悄默声地开了条缝,随着越来越大,屋内略高些的热气儿散出,隐约有烛火的气味,却不见什么暗器机关射出。   秦嵬扭头看一眼沈云屏,后者点头,二人前后脚翻身进屋去。   进得屋内,沈云屏当即反手合拢窗户,不发出一丝声音。   再转过头来,整个藏兵阁一层映入眼帘。   阁内光线尚算清晰,四面均有烛灯燃烧,因掀窗带进的风轻微摇晃。   烛火中,四面墙壁上铁制格架之中摆着刀剑枪弩不计其数,均是寒光闪闪,森气寒寒。   地上名贵厚重毯子铺开,上绣金线云纹,置有重弩巨剑,其中几把,哪怕是秦嵬也看得出来头不小,颇有前朝遗风。   大门正对面的正位上,特架起一层平台,上有一把雕工繁复的紫檀大椅,椅上铺有舒适软毯,两侧靠着墙壁摆放的铁架上,更是摆着精巧匕首一类华贵武器。   可见聚云山庄庄主段贺年平日应当就是坐在此处,欣赏家中这些藏品。   沈云屏已将厚重氅衣留在外头,一身轻便劲装,手中捏着几枚铜钱,见到眼前场景,不由道:“虽不甚宽敞,但这里东西倒是足够镇得住场面。”   秦嵬本已握紧了刀,忽然感叹道:“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秦嵬道:“银子的味道。”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看来你这穷鬼的鼻子的确不够使。”   “哦?”   “这分明是金子的味道!”沈云屏指着一把铁铸巨剑道,“若我没有看错,那把便是前朝剑客陈力破的遗物,此人号称有力破万钧之能,万夫不当之力,能举起这把重剑之人当年不过十个,你说这把剑能值多少钱?”   秦嵬大胆道:“三千金?”   沈云屏微笑道:“与它重量相等的金子,或许才能将它买下。”   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问道:“怎么?”   “不怎么,”秦嵬叹口气,“只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想要上手摸一摸了。”   这本不是该笑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却横生一些笑意,努力绷住:“但这里并非摸一摸的地方。”   这话说得实在再对没有。   因为这地方不见半分争斗的痕迹,也不见半个人影。   藏兵阁内烛火亮度只能算是一般,秦嵬看得清屋内摆设,但远不如沈云屏对细节看得清楚。   一层比二三层略宽敞些,地毯上不见半分争斗痕迹,更不见血迹,刀怪应当不是在这里遇到变故。   秦嵬在前,沈云屏殿后,二人又朝二楼走去。   二楼与一楼相比,武器种类更多,满室兵刃、铁架、刀枪剑戟林立,足够来往参观的江湖豪杰在此驻足半日,慢慢欣赏。   三楼又多出些许奇巧暗器,其中不少连沈云屏这类暗器好手也鲜少见到。   与江湖上传闻的“刀剑林”这别名相比,此地倒更像富商家的藏品库,富贵有余,对秦嵬和沈云屏来说却并无多少趣味。   因为他们二人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此。   自三层再折返一层,刀怪连半个人影都不见,更别说让他追踪至此的另一人。   上下三层藏兵阁内,竟只有秦嵬和沈云屏两个活人。   秦嵬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宁可见到刀怪的血迹,也不想连一点线索都见不到。   沈云屏在一层中心慢慢踱步,靴子在地毯上缓慢踩过,忽然道:“你我忽略了一件事情。”   “哦?”   沈云屏猛然转身,看向二人进来的那扇窗户:“刀怪只可能消失在一层,因为他是先发现异常,然后才留下血迹给你暗示,并挂在窗框上的,对不对?”   秦嵬皱起眉来:“不错!”   言罢,再看向那窗口。   窗户已在沈云屏方才的拉拢下合拢,两侧虽有放置兵器的货架,但二人方才一一检查,仍不见半分可疑。   秦嵬停顿片刻,突然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警惕?”   沈云屏不答。   因为他已明白秦嵬的意思。   一个人自然是在刚进陌生的地方时最警惕!   所以当刀怪进入藏兵阁时,必定全神贯注,那也是他最难出事的时候,所以窗口附近未必就是他遇险的地方。   “老怪还有个绝技,”秦嵬已慢慢将刀自刀鞘中抽出举起,“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便扔石子在我们头上,叫我们去做事,他丢的石子,就像你丢的铜子儿一样地准。”   所以这布条,或许并非故意卡在那个地方。   而是刀怪利用被酒净透后布条的沉重,将其如石子一般甩出,正卡在尚未合拢的窗口。   沈云屏眉头紧锁,目光在一层中来回扫视,忽然停在正位那张紫檀大椅上。   “整个藏兵阁没有第二张座椅,”沈云屏轻声道,“你若是刀怪,在兵刃之中,会先注意到什么地方?”   秦嵬已完全明白,他感叹道:“一个喝得不少的人,自然第一留意的便是一个可以供他舒服坐着喝酒的椅子!”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秦嵬抬手比了个动作,沈云屏不需他多说,退开数步,避在竖起摆放的巨剑之后,一手捏着铜钱,另一手则将袖中绸布长链抽出三寸,以备不时之需。   秦嵬深吸口气,将气息顶在胸腔中,缓步上前。   刀鞘成了他的另一只手,在前往紫檀大椅的这几步上来回敲击。   地毯下是青砖,实心,声音闷响,从刀鞘传来的感觉来看,下头应当没有似万枫庄园密室里那类一踩即动的机关。   再围着紫檀大椅转一圈,仍不见其他不对。   秦嵬的目光慢慢从地面上挪开,落在这张大椅上。   椅子无疑也是富贵模样,靠背花纹复杂,静静立在这藏兵阁内。   沈云屏离着数步远,并未上那小平台,见秦嵬没有发现,刚要开口,便见秦嵬竟一撩衣袍,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椅上!   这椅子也不知段贺年花了多少钱置办,在秦嵬的屁股下,却好似与路边面摊包浆的小凳子并无不同。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这——”   秦嵬只“嘘”一声,想着自己若是刀怪,此刻会是什么动作。   于是他两手猛然分开,一左一右搭在大椅扶手上。   那两个扶手雕成兽头模样,口中獠牙交错,各衔着一颗铁丸。   秦嵬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得一声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响。   两兽头下颌掉落,铁丸当即落下。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猛然向上看去。   只见秦嵬头顶天花板上,一块三丈见方的铁板轰然砸下。   那铁板上不知何时弹出倒刺,直奔秦嵬头顶而来。   “走!”沈云屏叫道。   秦嵬的身体早已先一步动作,几乎在铁板落下的瞬间翻身而起!   正在此时,沈云屏忽听“咔咔”两声连响,随即便是轻微的铁链机扩运作之声。   再看那平台两侧、本以为是装饰用的铁柱随着天花板上铁板的落下而被自地中抽出,齐齐缩入墙内,只留下黝黑空洞。   不等秦沈二人反应,那空洞中骤然弹出两面铁栅栏。   栅栏均是由拇指粗细的精铁焊成,铁锈斑斑却坚固无比,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央合拢。   头顶铁板,两侧铁栏,正为了封死秦嵬退路——这是一个笼子!   秦嵬却也并非泛泛之辈,刀顶地面,半途硬生生改道,避过被铁栏夹死的命运,闪身向一侧墙壁挪去。   却不想两侧墙壁放置匕首的架子忽然翻转,架身上弹出四道拴着铁锥的长链,带着破风之声向秦嵬袭来!   这铁锥本就重得离奇,若是打在身上,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断上几根肋骨,更何况是肉身的凡人?   但秦嵬却绝非凡人。   沈云屏亦不是白来此地一场——   一枚铜钱顺着铁栏缝隙甩进,好似秦嵬丧失的视线都长在了这铜钱上,这东西竟直接窜进射出铁锥铁链的机关根部。   听得“卡”一声脆响,伴随着一点碰撞而出的火花,其中一条铁链因铜钱恰在出口而微微摇晃。   正借着这一丝晃动,秦嵬一掌拍出,内力将铁链震得连连震荡。   沈云屏本已后背冒汗,却仍在这一瞬瞧见原本在合拢的两面铁栏,在铁链震动的瞬间略有停顿迟缓,机扩运作的声音迟滞一瞬。   但随即又不容置疑地继续挤压合拢!   秦嵬借着震荡的反力偏移身形,躲过几个铁锥。   却不想随着铁栏继续合拢,第二波铁锥拖着铁链射出——   “嘭!”   一阵火花亮起,秦嵬心中大惊,侧头看去。   只见两扇铁栏中,正夹着一把巨剑。   剑柄握在两只手中。   那是两只秦嵬再熟悉不过、抚弄他的身体时总会无比亲密的手!   这巨剑如此眼熟,秦嵬再扭头看去,方才还放在一旁前朝陈力破的重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秦嵬不由“哈”一声笑了起来,“陈力破若活在今朝,必定也要与你称兄道弟!”   沈云屏竟在情急之下,凭借一身天生神力,将那把重剑拖出,挥门板一般卡在了铁栏中!   因异物卡住,两个铁栏登时停在半道,因机扩仍在运作,铁剑被“咬”得火花四溅!   铁栏中短暂地出现一道只够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但却还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不足以令秦嵬奔出。   且随着这机扩继续运作,两侧铁锥再次弹出。   只是这一次,似乎因铁栏被阻,弹出的力道并不如前两次大,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不是巧合!   “他若看我用他的剑做这事,只会气得再死过去一回!”沈云屏额头冒汗,他已看到秦嵬背后被铁锥擦伤,心中大痛,却来不及多问,只道,“这套机关是联动的,一个地方卡住,整个机关都会受牵连!踢一个出来——踢一个铁链过来!”   他话音未落,秦嵬翻身飞起一脚,正将其中一铁锥震飞。   这一脚十分精准,直奔沈云屏方向而去。   “当心!”秦嵬心中发紧,“重得——”   沈云屏抬手一抓,身体只晃了晃,便将那铁锥搂在怀里。   “……很。”秦嵬叹道,“少爷,我已开始嫉妒你了。”   他在此刻仍不忘用嘴放屁,沈云屏却没空理他,只拽着那铁链,又道:“另一边!”   不必他说,秦嵬已又震出第二个!   两个铁锥拖着长长铁链,直奔沈云屏而去。   沈云屏再次接住,两手抓住铁锥后的长链,捏在手中,两脚踩地,额角青筋暴起,不等秦嵬反应,便发出一声低吼。   只见他猛然向后撤去,两个小孩儿手臂粗细的铁链被他骤然拽紧绷直,在这怪力拉扯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猛然出现的反力似乎令整个机扩的运作暂时停顿,沈云屏硬生生将铁链向后撤出数步,吼道:“断了它!”   “铁链?”秦嵬愣了愣。   “铁链!”沈云屏道,“哪怕是精铁铸造,我也要你今日断了给我看看!”   何人可断铁链?   秦嵬。   秦嵬今日不断不可!   铁栏另一侧,秦嵬浑身肌肉紧绷,他看一眼沈云屏,不再多话,只翻身躲过袭来的铁锥,侧耳听了听。   随即一扭身,身体借着这扭身的劲儿顺势落下一脚,正踢在被沈云屏拉直的一铁链上。   没有断。   沈云屏心头一沉。   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刀已出鞘。   刀正落下!   刀光,比月色比雪更寒冷的刀光,如长虹贯日,如猛虎下山,直奔方才踢过的那处而去。   带着十足内力的刀光过去——   “咔!”   链条最薄弱的一个环扣处,铸造时留下的接缝,在多年的锈蚀下本已脆弱,在这一刀过后,豁然断裂!   “哈哈!”沈云屏哪还见温润少爷模样,此刻脸上杀意与狂喜,已和秦嵬如出一辙!“再来,再来!”   秦嵬的刀已在“再来”中砍出。   于是第二根铁链也断裂开去。   沈云屏拽着的两条铁链接连断开,自己因骤然失衡而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却来不及站稳,抬头看去。   只见合拢的铁栏剧烈晃动,秦嵬头顶原本还在下落的铁板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侧铁栏不仅停下,甚至还反向收拢三寸,卡在其中的重剑“咣当”落在地上。   翻转的兵器架疯狂地来回转动,铁锥铁链随之搅弄,缠绕在一起,搅成一团废铁。   秦嵬借着铁栏弹开的瞬间飞身而起,就地滚了三滚,被沈云屏一把搂住。   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一齐看向方才要命的机关。   不过瞬息间,一切便已停下。   铁链搅成一团,卡住兵器架,兵器架无法收拢,两侧铁栏也因此再不动半寸。   而天花板上掉下的铁板,由几个链条拽着,卡在半道,也无法收回。   这机关竟废了!   秦嵬二人的呼吸在此刻才算恢复,再看向彼此,只觉心脏狂跳,对方眼中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欣赏,再清楚无比。   “我是不是说过,”沈云屏喘着粗气儿道,“我就觉得必须要跟来?”   “谢翎,哈哈,谢翎!”秦嵬将他一把搂住,大笑起来,“我的谢翎,谢小少爷,你的赌运,简直是为我而生!”   十几年的失约,今日好似全都补上。   只为让二人知晓——当年约定,真是再对不过!   二人喘息着重新从地上爬起,沈云屏道:“想必刀怪就是遇到这个机关,他只身一人,不知要如何应对。”   别说是只身一人,便是再来十人,也未必能比得上秦沈二人。   秦嵬忽然皱了皱鼻子。   一股酒味儿传来。   他猛然抬头,握紧了刀,上前几步,隔着铁栏向因铁板掉下而露出一个黑洞的天花板看去。   一直略有些抖动的手自黑洞中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晃动的铁链。   随后,一张怒不可遏的老脸从里头露了出来。   “段贺年!”刀怪的老脸上尚有血渍,精神却还不错,竟有空骂道,“我要把你塞进茅房里,用大粪活埋——”   秦嵬已笑了起来,沈云屏也松了口气,两人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同时笑出声。   “师父,”秦嵬道,“师父,您老人家还好么?”   沈云屏以道:“老前辈,倒是还很精神!”   刀怪两只手都已伸出,看到他俩,比看到段贺年还要恼火:“啰嗦什么,你俩还不将我从这夹层里拖出来!” 第126章 126:谢堑的刀又何尝没有留下来?   刀怪藏身的夹层十分狭窄,他若再胖一点便塞不进去,饶是如此,老头也被挤得险些上不来气,本就不多和善的脸憋得更加难看。   确定了整个机关已完全毁坏,秦嵬和沈云屏急忙上前,合力将刀怪从天花板夹层里拖出。   刀怪刚一落地,喘了口气儿,便开始破口大骂:“狗日的段老狗,吃屎的畜生,敢让他老子我倒这一桩霉,我要刨了他老段家的祖坟,往坟坑里撒尿,用他祖宗的骨灰和泥!”   他脸色发青,显然是遭罪不少,屁股一撂就坐在地上,竟还不耽误嘴上骂人。   这老头出身黑/道,骂人的话简直比乡间流氓还要难听。   与刀怪一比较,他的三个徒弟竟都成了讲道理又儒雅的好人了!   沈楼主叹为观止,又觉得偶尔听一听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直白骂人的词好像也挺不错。   秦大侠好容易找到插嘴的时机:“您老先歇歇如何?”   刀怪骂道:“我正骂得舒坦,你少来败我兴致!”   “我实在懒得管您这样兴致,”秦嵬叹了口气,“只是我俩此次来得匆忙,并未带什么酒水,等下你骂得口渴,又要嚷嚷着叫我去弄喝的来,才是真的麻烦。”   刀怪听他说话,更是来气:“我难道没有给你留记号,告诉你这里头另有蹊跷,叫你小心行事?怎地还如此蠢蛋,将机关触发起来!”   秦嵬苦笑道:“您可真会倒打一耙,若无我触发机关,您又如何出得来?真论起来,您还得谢我三声。”   “你?”刀怪终于舍得看看四周,目光在损坏的机关各处扫过,面露了然,讥讽道,“我看,若只有你,现下你要么躲过一劫还在四处摸索,要么正跟我一道,在上头的夹层里大眼瞪小眼。你那眼睛瞎得够呛,还未必能瞪到我!”   这话说的可足够难听,不像师徒,倒像仇人。   但沈云屏仍在其中听出了一个师父的语气。   即便对秦嵬又挤兑又嘲讽,但刀怪说的两个可能里,都没有秦嵬会死这一个选项。   这不仅因为在刀怪眼里,秦嵬本就有足够的实力化险为夷,还因为刀怪绝不会将这不吉利的可能套在秦嵬的脑袋上。   老怪性格尖酸刻薄、任性妄为,一生无有家室子女,无牵无挂,光脚不怕穿鞋,因此更是变本加厉地在江湖放肆,是人是狗打他身边儿过他都能踢两脚,从不看人脸色。   没想到临老了,竟开始在徒弟身上讲究起避谶来了。   沈云屏岂会看不出刀怪心里这想法,不由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笑立即令刀怪刀口调转,斜眼看来,嗓中发出几声哼,明知故问:“你便是沈云屏?早知八方楼如今楼主是个武功啥也不是的小辈儿,我寻思八方楼到这代也就算完了,哼,想不到还有些本事,原来白面书生的模样是装的,真是心眼拌饭吃出来的狐狸,专门骗人来的!”   话不中听,但沈云屏却非凡人,闻言反倒笑得更柔和,一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的模样,刀怪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如何也说不下去。   秦嵬叹道:“师父这次说得倒是不错。”   “可不,”刀怪道,“这小子是不是常常骗人?”   秦嵬道:“他确实骗人,但您说他是狐狸,那才是真正不错,大大不错!”   刀怪没好气地咆哮道:“否则如何能迷得你跟个男人穿一条裤子?”   老怪毕竟一把年纪,再胆大妄为一辈子,也没想过男人和男人还能好上,因此言辞间犹带震撼。   秦嵬咳嗽一声,故作羞涩地推刀怪一把,刀怪趔趄一下,看他更是腻烦。   沈云屏只等刀怪骂完心情好些,这才抱拳笑道:“老前辈说得不错,我正是沈云屏,那夹层实在狭小难进,若换做旁人,未必能如您一般躲过一劫。”   “什么‘老前辈’,文绉绉的,听得人牙疼!”刀怪嘴上不乐意,脸却已扬起,语调也跟着上扬不少,“他段老狗搞的这机关的确厉害,是真不打算让人活着,但他绝想不到,我一见四面均是死路,索性朝天上去,顺着那铁板后的缝隙就钻了进去。”   沈云屏道:“所以那带血指印的布条是在那时甩出?”   “不错,那机关很是厉害,一击便立刻收拢,我来不及留下记号,便咬破手指按在布条上甩出,那窗户我进来时就没合拢,恰逢一道风将其吹上,正将布条夹住,哈哈。”   刀怪拇指上果然有咬破的痕迹,身上也是狼狈不堪,虽没有大伤,但在夹层内显然被机关运作时机扩锁链所伤,后背与身体两侧均有擦伤划伤。   “您老竟还笑得出来,”秦嵬无奈道,“如若不是我俩找到这地方,你八成要被封死在上头!”   这话说完,才忽觉心有余悸。   若非沈云屏跟着进来,这机关还未必会被破掉。而若非秦嵬耳朵灵敏,自铁链震动中听出其焊接薄弱的地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刀怪显然也知道这茬,只哼一声,并不多说。   沈云屏见他头发花白,面带疲惫,心中不由愧疚,缓声道:“若非为我谢——”   却见刀怪一抬手,将他剩下话打断,斜眼上下打量他几回,忽然道:“哼,你长得和你那倒霉爹并不多像。”   秦嵬皱起眉来:“老怪!”   “我说得本就是实话,”刀怪不耐烦道,“谢堑那龟孙,长得让我看了就来气,你长得倒是比他好看许多,真是多亏你娘,只是笑起来,还有谢堑的影子,实在气人。”   刀怪当年几次败在谢堑刀下,至今仍在记仇。   沈云屏哭笑不得,又觉心中温热,这世上难道还会有比“你的仇人为你涉险”更神奇、更侠肝义胆的事情么?   不等他说话,刀怪已又冷冷道:“你不必谢我,因为我本就厌恶谢堑,至今也没变过。”   沈云屏没有说话。   “我瞧他就没有顺眼过,当年每次他将我击败,都要啰嗦一堆道理,什么正道什么道义,我只觉得是放屁,这世上从不会有‘好人就能得好报’的道理,因为这世上的人皆是为己为利,”刀怪讥讽道,“现在如何?我活着,他讲了一堆道理,还不是为自己的道理死了?”   他越说,声音中越带恼怒:“他若活着,我必定整日嘲笑,看看他为他那扯淡道理道义沦落至此,是不是后悔?——但他死了!”   “他的确死了。”沈云屏低声道。   “所以我更生气!”刀怪拍着大腿怒道,“他本该活着,他活着,我才有击败他的机会,全被段老狗这吃屎的东西毁了,我这一生,再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秦嵬显然早已听过许多这抱怨,并不多话,只对沈云屏摇一摇头。   沈云屏低声道:“世人只知你与谢堑有仇,却不曾想过为他奔走之人当中,竟还会有他的仇人……”   “我的确与他有仇,他若活着,我必不放过他,”刀怪冷冷道,“但那是我与他的私仇,我固然看不惯他,却更看不惯要他死的人,我听不惯他那套道义道理,却也知道,一个真能做到的人,本不该如此窝囊地死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两手因这一通折腾而更加颤抖,道:“人一辈子能有一个值得自己欣赏的对手,这是世上最难得的事情,要是有人叫我的乐子没了,我就要那人也不好过!”   一个把自己的一辈子寄托在刀上的人,如今不仅没有了对手,也没有了一双能拿稳刀的手。   但刀仍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心中激荡,这种感觉自心腹中顶出,熏得他眼眶发热。   不知谢堑死后是否在天有灵,知道当年对手,因他的缘故前去乱葬岗,又在乱葬岗上带走三个为他而来的孩子。   若无这场因缘,又岂来十数年后这场复仇与追寻?   谢堑的刀又何尝没有留下来?   人已死,但刀却扎在活人的心里。   为这把刀,他们才走到今天。   秦嵬早知刀怪脾性,否则当年刀怪也不会一怒之下将三个曾被谢堑指点过武功的小乞儿收为徒弟。   他只歪头看一眼沈云屏,想看看这少爷是不是又要似年少时那样哭鼻子,果然见沈云屏眼眶发红,正要笑,又对上少爷凶神恶煞的眼神,立即改口,转道去问刀怪:“您老人家难道不是追着段贺年进来的?”   刀怪老脸上表情十分不好:“自然是,我亲眼见到段老狗进来,落后他片刻也翻窗潜进。”   “那他现在人在何处?”沈云屏问道,“我俩来时不见他踪影,难道真已离开不成?”   刀怪没好气道:“你二人自然见不到他,因为我进来时,此人就已不知去向!”   秦沈二人俱是一惊。   “在我进来前,他绝没有离开,”刀怪道,“但我一进得藏兵阁,就发现段贺年并不在此,上下三层我都找过,连他影子都不见!”   “哪怕是机关触发后,他都没有来看过?”沈云屏皱起眉来。   刀怪摇头:“我一直贴在夹层木板上,始终没有听到过其他声音。”   秦沈二人正要再说,刀怪却又道:“但我在夹层内一动不动时,发觉夹层内部似有细弱气流流动。”   沈云屏眼前一亮:“您是说,这机关并非单独一个?”   “我原本不甚明了,但现在却可以确定,”刀怪道,“你俩将此机关毁掉,证明这些机关是一套的,所以方才我在夹层内机关锁死,本该是密不透风,气流又是哪里来的?”   “还有其他夹层或暗门!”秦嵬已然明白,“难怪我总觉得,这藏兵阁里头比外头看起来要小上一圈儿,应当就是因墙壁间仍有空间的缘故。”   沈云屏已然起身,在一层中踱步,接着屋中烛火,思索道:“老前辈进来的时间与段贺年并不差多少,若是他在二、三楼离开,时间耗费太多,老前辈翻身进来时必然会听到些许动静,而不是连人影都不见。”   “不错,”秦嵬道,“且二三楼毕竟是架起的,机关暗室远不如在一层方便,否则万枫庄园的暗室又怎会在地下?”   这话说完,二人忽然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刀怪。   准确来说,是看向刀怪身后!   紫檀大椅后的墙壁同样立着一铁架,上摆有固定死了的小架,以便摆放各色匕首小弩。   “怎么?”刀怪问。   “这块儿地方都纳入机关之中,为的就是让人无法逃脱,连天花板都有铁板落下,可见是必死的局面,”沈云屏幽幽道,“那凭什么四面墙壁均有蹊跷,只这一面巍然不动?”   刀怪当即回过味儿来,撸起袖子就要亲自上手去碰。   被秦嵬拦下,秦嵬苦笑道:“老头子,我不劝你去外头与百灵鸟们等着,你也就别在这里埋怨我不叫你走在前头,行不行?”   刀怪满面怒容,却只大哼一声:“你膀子硬了,我能说什么?”   “是翅膀硬了,”秦嵬叹道,“我的翅膀一直都很硬,又岂是今天才让你说不出什么?”   这并非是个该笑的时候,但沈云屏见这师徒二人互相苦大仇深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赶在刀怪看过来之前,沈云屏也走上前去,与秦嵬一道研究起那置物柜。   二人围着附近转了几圈,又各自蹲下,在地下寻找痕迹。   秦嵬眼睛并不好用,刀怪一把将他掀开,自己蹲下贴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瞧这个柜角,有划痕,指定挪动过!”   说话间,便看到秦沈二人已同时摸索着铁架起身,二人四手,在以段贺年身高为标准的一排架子上一一摸索,直至两只手碰在一处,同时按在了摆在中间靠后的一个小铁铸剑摆设上。   两只手互相交握着按住那摆件,轻拧了几下,纹丝不动,沈云屏要发力,就听秦嵬道:“少爷,你小点劲儿,我的指骨都要被你捏碎了。”   “秦大侠的指骨还不至于如此脆弱。”沈云屏道。   一旁刀怪冷冷道:“还没好?”   秦沈二人都已准备将手从摆件上拿下,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同时向前一推——   “咔嚓。”   铁剑摆件朝前轻微地挪动一寸,随即整个铁架向一侧挪动,身后竟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与三人想象中不同,这过道竟并不昏暗,两侧均有烛灯燃烧,映照着层层向下的阶梯,秦嵬视线虽有些不足,但也能勉强看清落脚点。   沈云屏甩手飞出三枚铜钱,分别击落在道中顶部、墙壁与石阶上,力道相当惊人,发出叮叮三声响。   三声过后,暗道内仍旧安静稳定,未见任何机关触发。   “我先走,云屏居中,老怪在最后,若有风吹草动,立即轻功将他带出暗道。”秦嵬接过沈云屏递来的蜡烛,另一手握刀。   沈云屏却不答话,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暗道两侧墙壁。   随后道:“这暗道看起来有些年头,若我所料不错,至少这暗道内并无多少机关陷阱。”   “哦?”   “方才那机关已足够兴师动众,几乎将两侧墙壁挖空,这条暗道长且年头不短,若也挖空做许多机关消息,这藏兵阁作为建筑就太过危险,”沈云屏道,“我虽不算精通此道,但好歹也看过些相关的书和图纸。”   说罢,又转过头去,拖来重剑,将铁架卡死,以免三人进去后它再合拢。   刀怪感叹道:“瞎小子,我劝你以后老实些,咱们这样只懂拳脚的老实人,实在斗不过这帮满肚子文化书本的读书人!”   秦嵬强忍笑意,又难免有些得意。   任谁有如此的兄弟朋友枕边人,都难免会和秦嵬一样得意。   他再不啰嗦,率先拎着刀走入暗道。   与上一次在万枫庄园时的暗道不同,这暗道格外地长,石阶虽不陡峭,但刀鞘敲击在上面时发出的冰冷声响,令这暗道蒙上一层说不出的压抑。   三人屏息凝神,一阶一阶地向下走。   藏兵阁已被甩至身后,眼前只剩下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这种脱离地面的感觉十分诡异窒息,但的确如沈云屏所料,一路走下来,并未有任何机关被触发。   这种下沉至地府的感觉却始终笼罩着三人,只能听得呼吸的声音。   呼吸,昏暗中的呼吸,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喘气儿的动静。   人在这种感觉里会陡然多出许多不妙的想法。   这暗道究竟去往什么地方?   难道这暗道本身就是陷阱,要将人永远地困死其中?   若换做旁人,此刻或许早已停下步子。   但今日走在暗道中的三人却无一人停顿。   秦嵬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模糊,忽然,前方有一小小光斑出现在视野中。   沈云屏的手骤然搭在他肩头,捏得略有些紧。   秦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无法去摸一摸这只手,便侧过头去,用脸颊蹭了蹭沈云屏的手背。   这亲昵的触碰好似一记良方,二人心头均稳定不少。   而视线里那小小的光斑也随着越走越近而越来越大——   那是一扇门,是出口!   秦嵬猛然将手中火把飞出,甩向出口。   火把的光亮似一道光链划过,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门,平稳地落在地上,仍在燃烧。   秦嵬心头略定,转过头来对沈云屏与刀怪使了个眼色,随即两脚点地,如山豹子一般窜起,率先自出口脱出。   待他抬头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听他动静不对,沈云屏当即紧随而来:“秦嵬,如何——”   他的话猛然顿住。   身后,刀怪已踩着轻功翻身进来,一抬头,登时叫道:“我的老天,段老狗,你就让这些东西插在地底下落灰?”   抬头看去,只见三人已置身阔大空旷的地下石洞中。   与三层楼高的藏兵阁的富丽堂皇不同,此地四壁均是未经多少修饰的山石,地面青砖并未铺满,而是仅有几条交错小道,其余则是泥地和石块。   这简陋的地方,却插满了不简陋的东西。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四面石壁上点燃的火把与烛灯的映照下,散发着阴寒的光。   不似藏兵阁中那些被整齐摆放的兵刃,此地刀剑皆被随意插在地上,或靠在墙边,或堆在角落,更有用铁链拴成一捆的,横在地面。   仿若一片刀剑兵刃铸成的森林。   这些刀剑其实远不如头顶三层楼中的藏品那般精致,反倒大多简洁朴实,造型平平,更有许多已爬满锈斑,可见已在此地长眠多年。   这里的每一把兵器,都曾在江湖上留下名号,或是斩过曾呼啸江湖的人的脑袋。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   那是常年被血洗涤的兵刃散发出的气味。   是血的腥味。   刀剑林。   这才是真正的刀剑林!   “他并未将刀剑林拆除改建成藏兵阁,而是将这些东西压在藏兵阁之下,成了仅供他赏玩的私藏!”沈云屏惊叹道,“我说方才粗略看过三层藏品,却不见被屠青压垮的门派中的刀剑,想必都藏在这里!”   刀怪不由拔出手边一把长刀,摸了摸,苦笑道:“我若老死,我的刀难道也要出现在这里?那还不如让我亲手将它断掉!”   秦嵬攥紧手中无常刀,叹道:“旁人总说,刀剑有灵,与主人心血魂魄相连。但你我皆知,刀剑无灵,这都不过是假话,可我想,或许段老爷子心里,是有三分信这一句的。”   沈云屏与刀怪只余心中震荡和说不出的悲哀。   “否则,”秦嵬苦笑道,“他将这些东西挪至地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感受感受,百年豪侠江湖客,如今皆在自己座椅之下的快乐?”   藏兵阁与地下的刀剑林仿若湖上建筑与湖中倒影,前者堂堂正正,却永远都会有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阴影。   偏偏光明正大露在外头的建筑只有三层,而湖中倒影,则是湖水有多深,阴影便有多幽长。   沈云屏将心中感叹与恼怒暂时按下,急速扫过四周,仍不见段贺年身影,心中狐疑:“难道此地另有出口?”   不等秦嵬回答,就听刀怪骂道:“那龟孙必定已来过这地方!”   言罢,他身形一晃,鬼魅一般飘起,眨眼便落在数丈外:“这难道还不够说明?”   秦嵬眯起眼看去,只见老怪所站的地方正是整个石洞中难得的几个木质格架。   格架已有些朽烂,上头却摆放着各类锦盒,里头大多是些贵重暗器,或是奇巧玩具。   只是大半盒子均被掀开,显然是有人刚刚翻动,附近原本插在地上的刀剑也有拔出和翻找的痕迹。   不必说,那位找的正是第三条恨罪鞭。   只是究竟找到没有,却是另一回事。   秦嵬与沈云屏疾步上前,见架子附近也摆有不少鞭子,均是做工精良,各类材质皆有,只是都非恨罪鞭。   “难道已让那吃屎的东西拿走了不成?”刀怪怒道。   秦嵬摸一摸下巴,皱起眉来:“我看未必,以洪指头性情,未必会如此直接地将东西摆在架上,否则段贺年三五不时来到此地,岂不是极容易被发现?”   “不错,”沈云屏思索道,“且洪指头自己也会过来,他一定会保证这东西在自己不需要乱翻就能看到的地方,而这地方,以那位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去看的。”   刀怪骂道:“你俩说这一通,那除了茅坑之外,我可想不到其他地方。”   秦嵬低声道:“恨罪鞭是铁打造,长而坚韧,要藏匿它,在这刀剑林之中究竟什么地方最合适?”   “那位眼高于顶,此生或许还未曾向谁低过头,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在何处?”沈云屏负手踱步,一顿,“或许就只剩‘眼皮子底下’了。”   这话令秦嵬一顿,猛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二人立时奔回入口,沿着石板铺出的小道疾步行走,同时低下头,视线在林立的刀枪剑戟中扫过。   尽管石洞内还算明亮,但秦嵬的视线仍不甚清楚,只得用刀鞘一一敲过。   将兵刃捆在一处的锁链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侧耳去听,直至刀鞘碰在一条链子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却没有哗哗作响。   秦嵬猛然顿住,随后弯下身仔细看去。   捆着七八把兵刃的“铁链”并无衔接环扣,只是一条完整的长链,在火把光芒映照下,“链”上倒刺蒙上一层幽幽的光。   它不哗哗作响,因为它本就并非铁链。   恨罪鞭。   第三条恨罪鞭,竟被当做捆绑东西用的铁链,静静地藏在段贺年的眼皮子底下十数年!   秦嵬猛然直起身:“云屏——”   却见沈云屏立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某个方向。   那双总有许多狡黠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不见半分从容,浑身紧绷,两腮因咬牙而鼓起。   秦嵬见他这样,也是一愣,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见五步开外的道旁,于剑林之中,好似插着一把刀。   他看得并不清楚,而那刀的模样也并不起眼,就好像天底下最寻常的刀一样。   但不知为何,看到这刀的瞬间,秦嵬忽觉心头巨颤。   沈云屏慢慢地走过去,立在那刀旁良久,猛然出手,握住刀柄,将其自泥地中抽出。   用力之大,令刀身发出轻轻嗡鸣。   就好像这把刀在为沈云屏的力气喝彩。   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身体稍好些时与方锦掰手腕,谢堑都会发出的喝彩一样。   刀怪本已上前,看到这把刀,脸色骤然一变。   他盯着那把刀。   像盯着老仇人一般恨,又像盯着十几年不见的朋友一般感叹。   “你只摸过一次,是不是?”沈云屏看着手中的刀,轻声对秦嵬道,“你那时候还看不见,所以你其实从未亲眼见过它,是不是?”   秦嵬的呼吸已停了下来。   就像年少时的熊瞎子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刀时一样。   他的心脏剧烈地收缩,血液却在冲撞,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模糊。   沈云屏提着那把刀走过来,他面容在秦嵬的视线里清晰起来,火光映照着这张脸,映照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即便眼眶发红,也没有一丝的泪水。   因为这并非流泪的时候。   那把刀被他提着,拿到了秦嵬的面前。   秦嵬看着那把刀,耳边传来沈云屏的声音:“如今鞘已不知去向,但十几年前,你的确摸过它。”   谢堑的刀。   那把秦嵬以为早已跟谢堑一道埋在乱葬岗的刀,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原来它是这个模样。   当年手把手教他如何握住刀柄的人如今早已化作黄土一捧,而这把刀却还留在人间。   好似就要填补上熊瞎子年少时的遗憾。   谢堑方锦是什么相貌,他至死都已不会知晓。   但起码,他已知道二人的刀和鞭是什么样子了。   秦嵬的手慢慢抬起,顺着刀脊滑下。   刀刃上可见崩口,且已满是灰尘,但秦嵬并不在乎。   他的手最终与沈云屏一道,握住了刀柄。   “好刀。”秦嵬说。   “它本就是好刀。”沈云屏回答。   那年少时提不动的长刀,如今竟觉得如此轻松。   年少时觉得遥不可及的江湖客,恍然发觉竟已是今日你我。   来去匆匆十几年,谢堑的刀又留给了他喜欢的孩子们。   忽然,石洞中传来一声叹息。   一道灵鹤般的身影自入口不远处的斜上方阴影中落下,锦袍不沾半分泥污。   段贺年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脸。   他看着秦嵬和沈云屏手里的刀,好似听不到刀怪的谩骂,只似感叹又似怅惘一般道:“此刀已在这里十余年,今日,也算物归原主。”   他说到这里,又叹一声:“无论你二人谁是谢堑的儿子,如今都已不再重要了。” 第127章 127:我知道你当年对他,或许也曾有四五分真心。   如果你见过段贺年,那你一定会感叹,世上竟还会有如此慈和儒雅的人。   他的身形还如年轻时那般挺拔,立在刀剑林中,好似这地方与其他地方一样寻常。   即便按道理来说,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按道理来说,谁都不该在今日出现在这里!   秦嵬的左手垂下,这只手里握着谢堑的刀,和谢翎的手。   谢翎,也就是沈云屏的手与他一起垂下,二人始终都握着那把刀,看着段贺年。   而刀怪已如鬼魅一般闪身上前,将秦沈二人挡在身后,冷冷道:“你错了。”   “哦?”   “一把刀,只会有一个主人,”刀怪道,“刀只有在将它扬名的那个主人手上,才是它最厉害的时候。谢家祖传的刀早已被谢堑放下,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刀,他的后人,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刀,甚至不必在手上,在心里的刀也一样是刀。”   段贺年没有说话。   刀怪道:“所以想要物归原主,你只能去地府找他,只有还给谢堑,那才算物归原主。”   段贺年叹了口气,然后走了起来。   他走得如此自在,好似看不到另外三人的眼神,更听不到刀怪的辱骂。   段贺年一边走,一边无比温和地抚摸过石砖路两侧的刀剑,自己腰间长剑轻微晃动,剑穗也因此摇摆。   段贺年道:“在此地相逢,三位好像并不惊奇。”   沈云屏平静道:“若在先前,我或许会有一丝惊讶,但方才,我早知段盟主必定还逗留附近。”   “哦?”   沈云屏道:“你不辞辛苦折返回聚云山庄,便是知道洪指头十有八九将恨罪鞭藏在刀剑林,鞭子未找到,你怎会安心离开?”   段贺年并不回答,只慈眉善目地笑着。   “如今也不必找什么与恨罪鞭一同藏起的证据,”刀怪讥讽道,“这地下的刀剑林,岂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只需核对一番,屠青那畜生拿来拍你马屁的各派秘籍兵刃,必定都能在此地找到,段老狗,若非我亲眼瞧见池劲晟是与他那把剑一道下葬,今日是不是还能在这里见到松骨剑?”   池劲晟佩剑名松骨,早已随池劲晟一道长眠地下。   提起池劲晟,段贺年眼中浮起些许阴霾,不由抚摸几下剑穗。   但旋即又微笑起来,看向秦嵬:“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今日格外寡言少语。”   秦嵬也笑起来,他笑起来的神情,与当年初到捉月城时一样:“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哦?”   “我死而复活,段老爷子似乎并不惊讶。”   段贺年叹道:“因为我本就不多相信你死了。”   “即便是段若锋亲口告诉你他已将我杀死,你也不相信?”   “我不相信。”段贺年道,“并非不相信若锋,而是不相信一个在说将人杀死时却不敢碰自己剑的剑客。”   秦嵬道:“段大公子本不是这样的剑客。”   段贺年似听不懂他这句话,只淡淡道:“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自幼便不似老二那般令人心烦,只是少了些果断和心狠,难免高不成低不就,叫我没少费心。”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不知为何,好像竟还不如公孙裕的儿子了。”   聚云山庄对外虽已称由段若锋接手,但此刻从段贺年的语气里,沈云屏已然明白,庄内上下认的应当还是只有一位庄主。   而在这唯一一位的庄主眼里,继承人似乎并不如他的意。   即便段若锋早已在江湖扬名。   秦嵬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段大公子,要怪就怪,段大公子迄今为止的人生过得太顺心如意。”   “顺心如意难道不好?”   秦嵬微笑道:“自然是天底下第一的大好事,只是人想要再进一步,靠得往往不是顺心和如意,而是无可奈何的磨砺。刀剑想要更锋利,岂不是全靠磨石?”   段贺年抚着剑穗,思索道:“你说的或许不错。”   “本就不错,”秦嵬道,“所以段盟主若想要公孙明那样的儿子,就应当让段大公子经历一回公孙明那样的痛苦。”   段贺年脸色微沉。   公孙明经历的痛苦是什么样子?自幼丧父,家门蒙冤,从天之骄子跌下,方知旁人冷眼和世间闲言碎语是什么滋味。   更不要说池静波。   最不必说的,就是谢翎。   沈云屏却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他并非用刀之人,却早已如刀一般被打磨过。   他柔声道:“你说话如此难听,难道是要段老爷子去死不成?”   “岂敢,”秦嵬惋惜道,“只是老爷子如果早早去死,或许你我今日也不必来这地方。”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也足够心照不宣。   一旁刀怪哈哈怪笑起来,抻着两只抖动的手拍巴掌:“说得对,说得对,有的人只有早早地死了,才会让其他人活得顺心如意。”   段贺年并不恼怒,也不惊讶,他只问道:“这地方难道不好?这里有几百把名刀,斩下过上千颗曾风光无限的头颅。”   秦嵬淡淡道:“可几百把刀都不是我的刀,上千颗头颅也与我无冤无仇。”   “刀剑是死物,头颅既已掉下,就不再有意义,”段贺年慢慢地走起来,“有意义的本就只是数量,是别人死,而你生。死的越多,就显得出唯一的生有多难得,有多珍贵,有多赢到最后。”   秦嵬已明白了这地方对段贺年的意义。   立在这里,才知道聚云山庄百年基业有多雄壮。   江湖风云变幻,屹立不倒的人,才能拥有这些死物。   段贺年忽然转过头,看着沈云屏笑道:“沈楼主觉得此地如何?”   沈云屏温和地吐出几个字:“有些恶心。”   他少有如此直白的时候,现下这样,却更显得轻蔑。   只有足够轻蔑,才会连客气和委婉都不愿给。   段贺年惊讶道:“听闻八方楼藏秘闻暗档千万,难道与此地不算异曲同工?”   沈云屏微笑道:“楼中只藏生前事,藏兵阁地下却满是死人物。能以此为荣的地方,难道不恶心?”   段贺年立定,仰头道:“你这类话,我曾听过两个人说过。”   沈云屏不答。   段贺年也并不需要回答,他兀自道:“一个是洪指头,他曾立在这里,说刀剑林好似一座坟地,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久居此地。”   “那就算他这辈子说过一句人话。”刀怪怪笑道,“另一个呢?”   段贺年淡淡道:“另一个,是池劲晟。”   其余三人均是一顿。   “那时还没有藏兵阁,只有刀剑林,”段贺年的语气中似有怀念,“我邀他来这里喝酒,他高兴地带了明剑门自家酿的好酒过来,到了刀剑林,却又咽不下了。我问他怎么不喝酒,他说到了这里,只会觉得哀愁。而哀愁时候的酒,简直与醋没有区别。”   说罢,随手拔出一把剑,于半空划出一道剑招。   沈云屏立即察觉到与自己同握刀柄的秦嵬的手紧了三分。   侧头看去,见秦嵬漆黑的双眼紧紧盯着段贺年,呼吸变得慢而缓,瞳仁却缩成一团。   这姿态与兽类警惕亢奋时别无二致!   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杀意。   因为没有杀意,所以这地下的刀剑林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安宁平和。   段贺年道:“他说刀剑无灵,只是沾着血腥气的死物,我若沉溺其中,才是有了心魔,我那时说既然他觉得不好,以后我继任聚云山庄后,便将刀剑林关起,将刀剑埋入泥土中,当做与主人合葬。”   “那池劲晟如何说?”刀怪问。   “他没有说话,”段贺年换了一把剑把玩,“他只是很高兴,而且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之后,就总会大笑,所以我知道他很高兴。”   沈云屏将视线从秦嵬脸上收回,这才道:“但你并未将刀剑埋葬。”   “我没有,”段贺年微笑道,“人这一辈子,总会说一些谎话,是不是?”   沈云屏道:“包括你将他当做最好的朋友这一句?”   段贺年目光骤然落在沈云屏脸上。   却见沈云屏仍旧带着再谦逊不过的笑容,好似真在讨教这个问题。   段贺年脸上神色淡了三分,半晌,才道:“人这一辈子,也总会有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的事情。”   这回答令沈云屏眯起眼:“我知道了。”   秦嵬听得这句,不由想笑。   这话曾数次叫秦嵬毛骨悚然,这一次竟轮到了段贺年。   段贺年果然皱起眉:“你知道?”   “我知道,”沈云屏幽幽道,“我知道你当年对他,或许也曾有四五分真心。”   段贺年眼神陡然一变,似虽已老迈却仍令人胆寒的鹰。   “段盟主何必如此在乎,”沈云屏微笑道,“这世上不清不楚、稀里糊涂的情谊,原本就比绝对的爱恨要多得多。”   只是身在其中之人,往往最算不清究竟是情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尤其是在一方已死多年之后。   当年情谊,无论是好是坏,如今竟都只有活着的那个记得了。   段贺年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年我父亲还在世时,常同我说,若想在江湖上立稳脚跟,重要的除了武功和剑之外,就是人脉。我认为不错,因此广交武林新秀,池劲晟不过是其中一个。”   “当年聚云山庄名声颇大,明剑门已颓废多年,池劲晟原本无名无权,你却看出他天赋过人,心性坚韧,将来必定有所作为,所以趁机拉拢。”刀怪嘲讽道,“他初入江湖,家中又无像样长辈教导,简直算是半个傻子,你略给些好脸,他便掏心掏肺,是不是?”   段贺年笑道:“你何必如此说?当年我的确没少帮他,他所知的江湖上的规矩,至少有一半都是我教的,若无我,他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但若无他,你也未必能有后来风光,”沈云屏道,“你二人刀剑作伴,也是真曾走过几年江湖的,当年黑/道势大,许多白道中人不敢轻易招惹,你二人却只为替枉死的天元镖局十余人,夜闯玄武会,砍下作恶那几人的双手,赠给枉死者家人,自此你二人名号彻底闻名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便段贺年如今已须发染白,但提起年少时那些快意恩仇,眉宇间却仍见神采:“那时候我的确很快活,仗剑江湖,呼啸往来,累了便下马与朋友喝上一壶酒,换做是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快活。”   “我知道,因为我也有那样的朋友,”沈云屏慢慢道,“段盟主的朋友,想必比我要多得多,难道别的朋友不能叫你那样高兴么?”   段贺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人可以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却未必都能叫你高兴。”顿了顿,声音缓和几分,“老池的确和他们不同,他与世上很多人都不同。”   无人接腔。   段贺年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秦嵬的鼻子:“老池的脾气比你更大,”又转向沈云屏,“心眼儿也未必比你少。”   他收回手,感叹道:“只是他的脾气从不对自己人发,他的心眼儿,也从不屑用在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旋即又颇有兴致地说道:“你们年纪尚轻,应当没听说过,当年竹叶岭五奇人与他约战铜雀城,他本不稀罕去,只因其中一奇人讥讽我与另一兄弟两句,他便连夜赴约,百招内便降服五奇人,只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出铜雀城,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云屏含笑问道。   段贺年哈哈笑起来:“因为他并未将这五奇人杀死,其中一个颇通些奇门五行术,将他陷在一机关暗室内,他找了一宿的路才出来。但他仍没有杀这五人,只要他们离去,一年后再来挑战,一年后,五人又来,他又赢了,又叫五人再过一年后来,一年后,五个人果然又来,只是这一次,他们打完后,坐下来喝了一顿酒。”   “自此江湖再无五奇人,只多出五好人,入了正盟,从无二心,最后全都死在与天岳教那一战中,无一后退。”刀怪冷冷道。   “不错,老池就是有这种魅力,叫仇人也喜欢他,叫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佩服他,所以他才总是洒脱快活,缺心少肺。”段贺年的笑声冷下来,“所以才叫人更看不顺眼,更怒火中烧。”   随着他话里温度落下,沈云屏也已明白段贺年话中深意:“你早知他将来必有作为,却没想到作为在你之上,更没想到会有一日,聚云山庄落于明剑门之下,连盟主之位也由聚云山庄转去了明剑门。”   段贺年平淡道:“我与他相交多年,他难道不知道我看重家里?难道不知道我将继任庄主?难道不知道,盟主之位在聚云山庄传了两任,本该再传第三任?”   刀怪哈哈笑起来。   段贺年冷冷看着他。   “你说你的,我就是觉得好笑,”刀怪嘎嘎道,“老怪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次听说正盟盟主竟还要看血脉看姓氏。”   这老头颇有火上浇油的能耐,段贺年眼神冷得更厉害。   沈云屏却道:“可我想,让你下定决心做下当年事的爆发点,却并非盟主之位而已。”   段贺年转过头看他,感叹道:“常听人说这一任八方楼主洞察人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想不到竟然不假。”   沈云屏只笑不答。   段贺年眼神骤然凌厉:“不错,我最难容忍,是他竟与枫山议和,他明知我父亲败于枫山山主,明知我聚云山庄被枫山下了面子,却能缺心少肺到如此地步,何曾考虑过我的立场?”   “他那时没有别的办法!”刀怪怒道。   “他还可以忍着,他还可以放下他那不现实的抱负!”段贺年冷冷道,“你我皆知,天地间,绝无公道,黑白岂会分明,正邪怎好区分?他要正盟是朗朗乾坤,要黑/道奸邪荡然无存,本就是无可救药的天真!”   刀怪闭上了嘴。   因为这话,他本也对谢堑说过。   可他仍是满面怒容,只因他虽明白这道理,却不愿瞧不起真正走在这条道上的人。   段贺年又道:“池劲晟一生重情重义,既如此,为何如此对我这个朋友?他心中并无我这朋友,只有那些道义,那我又何必将他当做朋友!”   他语气平平,却令所有人都无法接下去。   片刻后,沈云屏才忽然道:“当日野猪林,你也在场,是不是?”   “不错,”段贺年叹一口气,“当日我虽借口另有线索,去了另一条道,但因不放心洪指头做事,所以中途折返,”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我见到了谢堑。”   两只同样握着谢堑的刀的手骤然收紧。   但因两只手交叠在一处,反倒同时冷静下来。   沈云屏并不接这话,只问道:“那么你有没有见到池劲晟最后一面?”   段贺年没有回答。   沈云屏又问:“他死前最后对你说的是什么?”   段贺年似乎已想起当时场景,脸上变颜变色,却并不回答。   “何不说下去?”刀怪冷笑道,“段盟主难得说如此多话,说得如此痛快,我本还觉得稀奇。”   沈云屏道:“因为在段盟主眼里,咱们三个已是死人。和死人说话,自然难免会多说一些。”   刀怪一惊,旋即明白沈云屏话中含义,“原来他已不打算让咱仨活着出去。”   “不错。”   刀怪又道:“既然已将咱们当做死人,说个没完,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因为有的话,”沈云屏叹道,“即便是死人,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段贺年已将种种情绪按下,他从容地摸了摸长剑上的剑穗,平静道:“你两个小子,为何不问一问谢堑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提起谢堑,沈云屏心中悲痛,却道:“因为我知道,你本就没有告诉我们的打算。”   段贺年道:“或许我本是有的,但需要一些条件。”   他慢慢道:“比如将那条鞭子交给我,或许我们还有些话可以聊。”   刀怪骂道:“你这吃屎的狗,事到如今,还想毁了证据不成?”   “段盟主绝不会毁掉这条鞭子,”沈云屏叹道,“因为他需要将事情彻底了结,而不是留下一个供人猜测的口子,最后一条恨罪鞭如果下落不明,那江湖武林难免猜测不断,迟早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聚云山庄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猜疑。”   刀怪面露惊疑,看向段贺年,后者则仍旧平和,好似沈云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沈云屏道:“所以我若是段盟主,必定会要恨罪鞭在一个远离聚云山庄的地方出现,如此一来,无论鞭子如何,最后猜疑的地方都会是恨罪鞭出现的地方,与聚云山庄再无瓜葛,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到段盟主的头上。”   段贺年笑道:“你还看出什么?”   “我还看出,你现在一定很赶时间。”   “哦?”   “因为你必须要在众目睽睽下‘挖出’恨罪鞭,所以最好不过的时机,就是五大派分散开的现在,毕竟雷夫人与池静波不好糊弄,”沈云屏悠然道,“而最好的地点,自然就是有不少对内情不算太清楚的白道人士聚集的地方,这个地方合情合理,甚至与现在的一切都算有些瓜葛——万枫庄园。”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道:“那本就是你该出现的地方,在那里找到恨罪鞭,现场种种都由你来粉饰,事后再略做伪装,祸水东引去其他人头上,你便彻底甩掉嫌疑。”   他将右手伸出,接过秦嵬递来的恨罪鞭,拿在手中掂了掂:“我想想,就都推在止风堡上任堡主头上如何?佟金玉已死,死人是无法解释的,况且当年洪指头坠崖,只有你二人在场,你俩在公孙别院一唱一和,堵住佟铁银的嘴时已铺垫了这一层,如今拿来一用不是正好?”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被冰冷取代。   任何一个人的心事被道破时,都不会很高兴。   尤其是当你发现戳破你脑子里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的人,还如此年轻。   这一种威胁,足够令每一个似段贺年这般年纪、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掌控一切的人觉得胆战心惊!   沈云屏展颜一笑:“若我猜的不错,近些日无人关注止风堡,段盟主的人应当已借着管束的由头,自堡内盗出不少当年佟金玉的遗物,随便拿出几件,与这恨罪鞭一同埋下,都将是‘洪指头留下的证据’,是不是?只是一切都要做得够快,否则若叫雷夫人瞧出端倪,事情便麻烦了,所以我说你必定很着急,难道不是?”   段贺年叹道:“常言道,慧极必伤,沈楼主如此聪慧,想必人生总有许多磕绊。”   “再多的磕绊,只要自己的脚和腿有本事,迟早都会跨过去。”沈云屏盯着他的脸,忽然道,“我想现在段盟主一定非常后悔。”   “哦?”   “后悔方才应当在秦嵬发现恨罪鞭的瞬间出手,因为那时我三个站得十分分散,你突然出手,定有直接夺走鞭子的可能,”沈云屏的声音十分温和,却听得人心惊,“但你却非要等到我二人将谢堑的刀拔出才肯露面,因为你心里清楚,一个人猝不及防见到故人遗物的时候,就是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而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就是这一小点的波动决定了生与死。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屏要求秦嵬在来的路上睡一觉,为什么秦嵬甚至不肯多穿一层厚衣。   段贺年无疑深知此中道理,因此只等秦嵬摸到谢堑的刀才出现,此刻又以谢堑为由头说话。   段贺年的眼神里已不见往日慈和,他看着沈云屏手中恨罪鞭,叹一口气:“只有一件事很可惜。”   沈云屏谦虚道:“愿闻其详。”   “可惜,”段贺年冷冷道,“似你二人这般人才,却是两个短命的倒霉鬼!”   段贺年的剑已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是何时握住的剑柄,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剑光就已在石洞中亮起——   而刀光就在同时斩下!   刀,好快的刀,好快的身形!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秦嵬的刀就已随着剑出鞘而至,人已到了跟前,刀鞘才自刀尖儿滑落。   段贺年眼中露出一片惊讶之色,但剑却已动起来,将秦嵬这几乎如林中走兽才有的一击接住。   稳定的刀,稳定的握刀的手,稳定的眼神。   段贺年被手上力道震到,不由看向秦嵬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双刀锋般的眼睛如当年初入捉月城时一样,无常刀也如往昔,绝不会因任何事情有丝毫的动摇和破绽。   这是毫无杀气的一击。   因此直到刀剑相接的这一刻,旁人都只觉得刀还在鞘中。   因为直至方才,这把刀都没有杀气。   一个没有杀气的人却要杀你,这岂不是天底下最难防的事情?   这同样意味着,这握刀的人的心里无论如何变化,他都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你的刀与几年前不同了。”段贺年道。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又道:“当年你刚入捉月城,刀似猛兽的爪牙,即便在鞘里,也令人知道这东西会伤人。”   秦嵬仍未回答。   “但如今不同了,”段贺年微笑道,“它变得难以捉摸,甚至有些许高深莫测,它与谢堑的刀有几分相似。”   这话诛心无比,刀怪几乎怒骂起来。   沈云屏却一手提着刀一手握着鞭子,向后边撤边道:“老前辈何必生气?若是觉得这话能叫他难过,那才是仍将他当个孩子!”   岂料刀怪骂道:“当年分明是我的刀更胜一筹,这吃屎的东西却提也不提!”   刀剑眨眼间已过三招,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便是对这三招最好的形容!   当年段贺年十招内降服在捉月城挑战他的后辈,如今三招过后,却不见秦嵬有丝毫动摇与畏惧。   秦嵬的眼里带着兽类的专注,和年少时那个乞儿一样的纯粹与野性,终于开口:“我看不看谢堑的刀,都是一样。”   段贺年面色尤带轻松,内力却已催动,刀剑碰撞,内力震荡,他笑道:“是吗?”   “是的,”秦嵬平淡道,“他留给我的刀,十几年前,就已在我心里。”   若非一把早就留在心里的刀,一个乞儿,又怎会奋力自阴沟里爬出?   刀虽是杀人的利器,却也是令人站起身的东西。   十几年前他在黑暗中被谢堑手把手带着摸过、握过的那把刀,它早已没有具体的模样。   只要是对的,只要是好的,只要是能让三个小乞儿朝前走的,都是那把谢堑十几年前交出来的刀。   传承从来都不止是具体的兵器。   传承也可以是一把无形的刀!   段贺年眼中阴郁闪过,手上长剑连连舞动。   与段若锋相比,段贺年的剑如乌云盖顶,血海泛波。   聚云山庄华丽的剑招褪去一些观赏性的细碎,显露出最本质的内核,攻如风吹沙石,一刻不停!   秦嵬的刀却也并非会停下的凡品。   无常,无常,无有常态,无有常理,这本就是他的刀真正得名的原因。   杀气在刀剑相争间终于泄露,却分不出是谁的更多一些、更狠一些。   沈云屏心中直觉哪里不对,却不敢怠慢,眼睛盯着秦嵬,脚步却一寸寸急速后撤,预备提前放出鸟啼,令百灵鸟们攻入地下这片刀剑林。   那边段贺年似乎也已察觉他的想法,与秦嵬争斗间竟还有空以掌运气,掀起道旁一剑。   铁剑好似暗器一般飞出,直刺沈云屏面门。   秦嵬心头一惊,侧头要看,却听一道苍老怪声叫道:“我如何教你?你难道全忘了?”   几个字如当头棒喝,令秦嵬霎时回神,正挡下段贺年一击。   秦嵬苦笑道:“我自然记得——打起来的时候,哪怕是我亲兄弟在挨打,我的刀都不能停下!”   同时听得“当”一声响。   刀怪自地中拔出一刀,飞身截断段贺年投向沈云屏这一击。   “段老狗,你欺负个四六不懂的娃娃,真是丢人!”刀怪叫道,“你这废物,狗屎,不通人性的东西——”   段贺年剑走如蛟龙,摆尾间令秦嵬忙于招架,自己却翻身踢出一脚。   正踢在秦嵬挡下的刀鞘上。   秦嵬正要回击,却不想段贺年方才表现得如此急于一战,此刻却全不纠缠,借着刀鞘反力,身轻如燕地跃起,自上而下挥剑而出,直奔沈云屏而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他手中恨罪鞭而去!   刀怪的身体已动起。   他的轻功比段贺年还要高出一截,正拦在半道,手中刀挥出,挡下一击。   段贺年轻哼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手腕一抖,灵动一挑。   只见那把刀竟从刀怪颤抖的手里脱出。   刀怪脸色煞白,眼中怒与不甘交杂,听得段贺年道:“老怪,你坑我在前,知不知道我为何不同你计较?”   他故作惋惜道:“因为你的手已拿不动刀,拿不了刀的你,与死人没有区别——”   话音却猛然顿住。   因为飞出的刀被定在半空。   一把鞭子灵巧、精准地拴住了刀柄。   那真是一条好似灵蛇一般的鞭子,分明是铁制成,但在沈云屏的手里,却如飘带一般轻且韧。   “接刀!”沈云屏厉声道。   旋即,鞭子一转,那刀竟好似有了魂魄,直甩向刀怪的手里。   刀怪抬手一把接住,不由哈哈大笑:“好,好鞭法,好鞭法!”   第三个“好”字未落,刀就已挥出。   而另一把无声无息的刀,也已自段贺年后背刺来。   却不想段贺年两脚蹬地跃起,堪堪躲过两把刀,秦嵬的刀尖儿正将他衣袍下摆刺破!   段贺年心惊无比,但动作却不停,人如鹤一般连踩数个剑柄而过,飞脚以内力震飞三四把剑,剑刃刺向沈云屏面门。   沈云屏倒退几步,听得“啪”一声响。   随即又是“啪啪啪”三声炸雷一般的响动,在石洞中炸开。   那把恨罪鞭在他手里就如手臂的延伸,精准地将几把剑全都击落,其中一把甚至调转剑锋,奔段贺年而去。   “我早知你会用的不止绸带布条,”秦嵬人已纵身而起,竟还有空回头抱怨,“在渡风城时,少爷就是想抽我而已!”   沈云屏没料到他此刻竟还能对自己发牢骚,气极反笑:“我当时若真想抽你,你身上的疤痕,现下早已有我留下的一道了!”   刀怪怪叫道:“你俩娃娃若是不打架,便滚出去,让我跟段老狗一较高低。”   段贺年抬手随意挡下被鞭子抽回的剑,眼睛却死死盯着沈云屏,骤然“呵”地笑道:“好大的力……恨罪却多情,有情即断肠,枫山留下的断肠鞭法,如今竟还能再见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秦沈二人不答,只听段贺年哈哈笑道:“你是谢堑的儿子,你也是方锦的儿子——你才是谢翎!”   沈云屏眸色一沉。   段贺年猛然转头,惊讶地看着秦嵬:“那你又是谁?你出身何处?父母是哪门哪派?祖上可有出处?”   秦嵬笑起来。   他的笑里带着了然,也带着神秘。   他微笑道:“段老爷子,是不是在你们这些名门世家的眼里,天底下略有些能耐的人,都应该有个配得上的出身和家世?”   段贺年愣了愣。   “因为你们总是这么想,”秦嵬叹道,“所以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原本究竟是谁。” 第128章 128: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有时总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要命的刀,未必要有传奇的出处,要命的人,也绝不需要惊世骇俗的出身。   秦嵬和他那把无常刀,是一样籍籍无名的出身,却也是一样的要命!   十招过后,又是十招。   段贺年眼中惊愕更甚,手中长剑似涓流又似洪流,几次袭向秦嵬命门。   而涓流洪流毕竟乃是人间物,如何轻易压制得住无有常形的刀中恶鬼?   秦嵬的刀上一刻还在横劈,剑尖晃动间,竟又转做斜挑。   这刀好似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挥洒自如,如影如幻。   二人竟在石洞刀剑之林上闪转腾挪起来,足尖踏过的兵刃均是嗡嗡作响,似感受到这久违的杀气、久违的刀与剑的气息!   疾驰交错间段贺年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将沈云屏方位时刻掌握,几次以轻功晃过秦嵬,袭向沈云屏。   奈何恨罪鞭在旁人手中沉得难以挥动,但到了沈云屏手中,简直如同游鱼入海。   枫山的鞭法讲究快与狠,兼具柔韧油滑,这套东西沈云屏年少时便见方锦练过无数次,到了他手里,配合他的心眼儿脑子,简直将鞭法中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因此虽无多少内力,鞭仍因甩得刁钻古怪而使段贺年无法近身。   而内力缺乏导致的其他瑕疵,则又由刀怪挡上。   段贺年的动作只要有一瞬滞涩,秦嵬的刀便立即追上,与他重新缠斗。   一旦刀剑相接,便是密不透风的杀意与狠戾,沈云屏与刀怪均无法插手,连目光追逐都颇为费力。   每一招都是杀招的时候,每一招都比一百招更令人心惊胆寒!   段贺年直觉手中剑震荡不已,这种震动,自池劲晟死后已有十数年没有过。   他不由叹道:“当年在捉月城时,你何不上台?若那时你在擂台出手,想必如今许多与你同辈之人,当不会再以刀客自居!”   秦嵬额角也已有冷汗渗出,段贺年的剑带来的威压,绝非此前任何人可以比拟。   饶是如此,他还能笑道:“因为当年在捉月城时,我兜里只有半两银子,若是都拿去参擂,当天晚上我就不必再吃饭了。”   他将自己的落魄说得如此平淡无奇。   即便是后来风光无限的小刀鬼,亦有为半两银子为难的岁月。   但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的刀,本就不是为了打擂而铸成的!   段贺年道:“看来日后,我当告知盟内,擂台再不该设报名的费用。”   “你不必说,”秦嵬的刀已斩下,“因为打擂的人,与杀人的人,本就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剑已伸出,正接下秦嵬这一击。   二人好似两头凶兽,一时间竟令人无法靠前。   沈云屏心中总觉哪里不对,隐有不安,握着鞭子的手心不由出汗。   刀怪低声道:“你这担忧,多是无用,不如想方设法离得远些,别叫这老狗咬到,少令这小子分神。”   “我正因想到这点,才觉得奇怪,”沈云屏手持恨罪鞭,提着谢堑的刀,向后几步,“他明知我与秦嵬不会只有两个人过来,更知道自己必须尽早离开,为何还能如此沉稳?”   刀怪听得这句,不由也皱起眉来。   但思索再三,还是快刀斩乱麻道:“想那么多有啥用?咱们下来也有片刻了,外头的人马上就会冲进来,届时段老狗怎样都跑不了,公孙世家与明剑门也绝非好惹的,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拖得越久,咱们越是——”   话音未落,听得那边呛啷啷几声响。   原来竟是秦嵬与段贺年二人内力震荡,将脚下立着的刀剑震碎。   金属碎片飞溅开,二人同时落下。   段贺年几次想要再越过秦嵬奔袭沈云屏,却反倒只令衣袍多出几道口子。   听得一声低叱,无常刀紧贴长剑划下。   用剑之人反应奇快,错手一推,用剑格按下刀身,二人内力冲撞,均倒退三步。   四周林立刀剑倒下一片,唯见两个周身杀气四溢、厮杀正酣的人影立在林中!   段贺年那件华贵锦袍袖子已被割断,衣摆更是削断半截,领口处也因刀气而有破损,若非闪躲及时,当时这一刀应当已划在胸口。   他脸上最初的游刃有余此刻已荡然无存,抚过自己领口,眼中闪过唯有领头之兽感到威胁时才有的警惕与忌惮,更有几分愤怒和怨恨。   声音却还算平静:“小刀鬼的獠牙,如今已不比当年谢堑逊色几分了!”   秦嵬口中呼出阵阵热气儿,在阴冷的石洞中化作团团白雾。   他小臂与脸颊已有几道血痕,一双眼却带着灼热的凶狠与血腥之色,幽幽道:“听闻聚云山庄剑法如云如浪,已算武林翘楚,我却只知道一件事情。”   “哦?”   “只要人还没死,不管是云还是浪,便迟早都会习惯。”秦嵬的刀已再次递出。   这一刀来得又急又快,猝不及防拍下,哪怕是段贺年也只得以轻功闪躲,再挥剑挡开。   饶是如此,刀气仍擦着皮肤而过。   疼痛。   一种轻微的疼痛,在侧脖颈上慢慢地传来。   这分明是比蚂蚁咬重不了多少的痛感,但却似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袭向段贺年。   段贺年抬手一摸,只觉指尖湿润,侧脖颈一道狭小的刀伤渗出几滴血水。   他那张总是慈和的脸上神色陡然剧变,反手挡回秦嵬,却叹了口气:“但人想要习惯一件事情,总要花费时间,是不是?”   秦嵬微顿。   “方才你刺破我领口的这一刀,本该更靠上一些,更接近我脖颈处一些,但你却偏了。因为你慢了。”段贺年淡淡道,“你慢了,因为当时你我所处的位置光线略有不足,是不是?”   秦嵬没有答话。   刀怪未料到段贺年竟知此事,不由大惊。   再看沈云屏,见他眼中神色发沉,却并不惊讶。   秦嵬道:“看来段大公子与你说了不少的话。”   “他一向不瞒我事情,这一点我总是很满意,”段贺年道,“所以当他告诉我,你竟是个夜盲时,你应当知道我有多惊讶。”   秦嵬不答。   段贺年道:“我起初以为他是被你坑骗,所以并未当回事,但今日我方知,这竟然是真的——可见人无完人,总要有一些不足。”   秦嵬微笑道:“那段盟主的不足之处又在什么地方?”   段贺年面色微沉:“看来你三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将恨罪鞭拿出来。”   刀怪叫道:“你除非将我三个的脑袋都砍下,否则就都是做梦!”   “哎,”段贺年慢慢地叹一口气,“莫怪我不讲道理,实在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沈云屏已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叫道:“别让他走!”   却见段贺年已然窜起,脚下连踢数道,立起的刀剑霎时震飞,暗器般在他力道、角度之下四散飞射。   秦嵬闪身躲过,听得几声连响。   被震飞的刀剑竟卡在石洞墙壁上几处不起眼的缝隙中,而随着“咔哒”声连响,墙壁上原本明亮的烛火忽然被铁制灯罩盖下,火光登时熄灭。   偏又剩下小半,使得石洞内只是昏暗,仍够明眼人看清彼此轮廓。   而秦嵬的视线,却已与瞎子无异。   或者说连瞎子都不如!   满地刀剑均是金属制成,个别打磨得格外锋利圆润的,仅剩的烛光映照其上,在秦嵬昏暗的视线中形成四散在各处的反光。   刀怪气急,竟又拽出一把长刀,欺身上前与段贺年打在一处。   但他两手早已抖得不像样,长刀握得不够稳,只得以掌凝聚内力,击向段贺年。   段贺年以掌回击,二人一触即分,段贺年显然已无心纠缠,几个翻身,剑尖直奔立在昏暗中侧耳倾听的秦嵬。   “段贺年!”刀怪咆哮道,“你与一娃娃打架,竟还要使这等阴招,莫不是十数年间,你的剑已钝了?”   却被沈云屏一把捂住嘴,刀怪骂完这句,也知厉害,怒火中烧之余只恨不能连呼吸也别带声音。   二人同时看向秦嵬。   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秦嵬已浑身紧绷,他眯起双眼,手紧紧握着刀。   随即猛然抬手,“当”一声挡下一剑!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黑暗中刺出的剑。   秦嵬不敢有丝毫怠慢,耳中听得衣袍撩动、剑锋破空与呼吸声,刀与刀鞘配合而用,生生将段贺年这云浪一般的剑法挡下。   他看不清段贺年的脸,却听见段贺年惊愕与赞叹的声音:“好耳力,好定力,方才你若有一丝惊慌,此刻已是我剑下亡魂!”   话音未落,反被秦嵬一刀斩来,段贺年闪躲,秦嵬的刀却好似另有眼睛,斜劈而去,使得段贺年向后仰倒,避开这一击。   “你若从小就是瞎子,就会知道这一点,”秦嵬冷冷道,“就是世上的人都会将你的眼瞎当做弱点,而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连自己的弱点也接纳,让你的弱点也有旁人意想不到的锋利。”   若无这样的本事,他早已死在十几年前的雨夜!   别人的轻视,就是别人的弱点!   昏暗中的无常刀好似真置身无间地狱,而地狱深处,无疑是鬼怪最习惯的地方。   段贺年闪转腾挪间,竟生出许多复杂之感,叹道:“再有十年、不,五年,或许不需要五年,这武林上下,再难有刀客能压你一头。只是可惜……”   不等秦嵬再说,段贺年已道:“可惜今日过后,你也未必还有项上头颅可被人欺压!”   说罢,他自地上挑起一块碎石,碎石飞于半空,又被段贺年以内力震碎,旋即回身一脚,大小石块同时飞出,撞击在四处林立的刀剑之上。   耳中一时叮叮当当作响,石块击打声在石洞中回荡,从四面传来!   那边沈云屏与刀怪自然清楚段贺年意欲何为,登时又急又怒。   沈云屏覆在刀怪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那边秦嵬额头冒出些许冷汗,一时间双耳与眼睛一样“半盲”,无路可退。   好在身体里野兽一般的直觉仍在,他先觉察到一丝风吹来,旋即向后退了半步,刀鞘豁然向上一顶,正截住落下的剑身。   但这一下毕竟慢了半步,高手之间,半步便有无数种结果。   秦嵬只觉肩头剧痛,他虽挡住剑身,剑尖却已刺入肩头。   但这一击却已足够令他判断段贺年的位置。   右手长刀挥出,直追段贺年而去。   果然听得段贺年闷哼,他刀进得更深,却不想脚下忽觉不对,竟踩中被捆成一捆撂在地上的刀剑,当即失去平衡。   失衡的瞬间,便觉得那连绵剑意轰然而至,秦嵬当即就地一滚,闪避开来。   旋即又撞在其他立起的刀剑之中。   几次闪避,他已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彻底失去方向,而段贺年如法炮制,再次击飞碎石,耳中叮叮响声,好似敲响丧钟。   “东南,三步!”   沈云屏的声音自这黑暗中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嵬的身体已动了起来。   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早已超乎自己想象,足尖点地三次,再落下时,果然感觉得到脚已踩在青砖地上。   段贺年一愣,不给秦嵬辨认方位的机会,剑招连出。   却听几道破空声响起,几枚铜钱接连甩出。   这等暗器对段贺年来说不足为惧,但铜钱却并非奔他而去。   铜钱撞在以秦嵬为中心的四面立起的刀剑上,又击中随时可能将他绊倒的身后的成捆的兵器,发出与石子撞击不同的声响。   秦嵬笑起来。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看不到沈云屏的表情。   但沈云屏却看得到他脸上这笑容。   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人,可以在如此境地还笑得出来!   沈云屏紧绷的神经好似被轻轻抚弄,不由骂道:“你这掉钱眼儿里的穷鬼,这岂不是你最喜欢的铜子儿的声音?听好了,不要与那些不值钱的石块儿混作一团!”   秦嵬只觉在黑暗中,铜子儿击中兵刃后传来的方位足够他确认四面大致情况。   段贺年眼神一变,抽身而起,转道袭向沈云屏。   忽听身后秦嵬叹道:“你若每天都用这声音在我耳边晃,我真不知要如何晕头转向了!”   心中澄澈,刀自然也不再混沌。   刀已来了!   段贺年来不及反应,那长了眼睛的刀就已近在眼前!   这凶险的一刀过后,段贺年只觉眼前掉下几缕白发,随后而来的,便是额角的刺痛。   这一刀将他的额头刺破,并斩下了他梳理得当的额发!   若非秦嵬眼盲,这一击将落在何处还未可知。   段贺年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再来!”沈云屏连连闪躲,狼狈逃窜之余,还有空甩出铜钱,以便秦嵬辨别四周情况。   秦嵬何须这句嘱咐,他的刀已无法停下!   而这瞬息之间,忽觉四面光线略亮一些。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刀怪不知何时已攀在石壁上,手虽颤抖,却还能捏住火折子,正将已被机关熄灭的烛灯点亮。   他当即踢飞一把短刀,却不想刀怪轻功如此厉害,沿着山壁几个腾挪,还冲他挤眉弄眼。   段贺年来不及搭理这老头,反身一剑刺出。   饶是秦嵬也颇觉这一剑压力,惊险抗住。   却听此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石洞内四人抬头看去,才见石洞顶部竟吊着一铜钟,拴着它的铁链极长,不知另一头系在何方。   但此刻,铜钟似乎因震动而颤抖起来,发出沉闷声音。   段贺年一惊。   秦嵬看不清具体东西,但沈云屏却已恍然大悟,叫道:“老范他们已攻入藏兵阁,这铜钟应当连在藏兵阁内大门或其他地方,一旦有人进入,地下刀剑林便会收到消息!”   而一旦百灵鸟彻底攻进刀剑林,段贺年便再难在公孙世家等其他人赶到前离开。   石洞中四人都是人精,同时明白这是最后的挣扎。   段贺年从未料到自己会在石洞中被一个瞎子、一个毫无内力、一个两手再握不紧刀的三废人纠缠得难以脱身,此刻心中已是怒火冲天。   而在铜钟发出第三声响时,段贺年骤然长啸,翻身而起!   秦嵬耳中被钟声震得嗡嗡作响,却并未放过这一丝破绽,当即刀走而上。   却不想段贺年身形一晃,半道冲向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恨罪鞭抖出,毒蛇吐信般撒出,击向段贺年面门。   鞭子却在半空顿住。   准确的说,鞭子在半空中被生生扯住!   段贺年左手一把攥住恨罪鞭鞭身,不顾手掌被倒刺撕出口子,鲜血渗出。   而血腥的气味来源却并非只有手掌。   他身体于空中侧倾,下方露出秦嵬厉鬼一般冷峻却充满杀意的眼睛,而秦嵬手中的刀,已刺中了段贺年的侧腰!   三人竟以如此诡异的姿势僵持一瞬。   段贺年以内力震动鞭身,沈云屏只觉手臂发麻,欲再抽鞭而走,却不想段贺年一脚踢在秦嵬肩头,借这一力,右手长剑挥出,逼向沈云屏。   “放开!”秦嵬吼道,“鞭没有命要紧!”   这道理本就是沈云屏教他,此刻又哪需要他来嘱咐,沈云屏当即松手,身体向后仰倒,勉强躲开这一剑。   段贺年脚尖在秦嵬肩膀拧过,那地方先前本就被捅了一剑,此刻几乎疼得秦嵬龇牙,动作有瞬间迟缓。   正因这一慢,段贺年便似大鹏一般飞起,左手已将鞭子收走,右手剑却朝着沈云屏连连刺出。   沈云屏猝不及防,侧身以手臂挡下一剑。   血的气味伴随着他“呃”的一声痛呼传开,秦嵬心下一痛,眯起眼正要起身,头顶铜钟竟在此刻再次轰轰作响。   昏暗的视线与“瞎了”的耳朵令他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鼻子还有用,秦嵬嗅到沈云屏身上气味,拽住他的后脖领搂在怀中,随即反手挥刀,段贺年见一击不中,冷哼一声,抽身而走。   “如何?”秦嵬眯着眼,极力地侧过头,去听沈云屏的呼吸和声音。   这动作完全处于本能,却令沈云屏心酸不已,捂着手腕道:“小伤,剑上无毒,他时间已不够了,必要逃走,可我觉得奇怪,你我活着喘气儿,他难道放心?”   话音未落,段贺年果然已奔来时通道而去。   头顶铜钟已停,楼上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   秦沈二人立即追着段贺年而去。   刀怪自上飞身而下,拦住欲奔走的段贺年去路,段贺年眼中杀意尽显,凝聚内力的一剑刺出,精准打落刀怪颤抖的手里的刀,冷声道:“你已做不了刀客,何必再如此执着?”   “我手已提不了刀,可我心里还放不下刀!”刀怪苦笑一声,两只颤抖的手与段贺年平接数掌,内力震荡间,身体被迫倒退数步。   段贺年脸色也没多好看,但毕竟比刀怪要康健得多,卷着鞭子片刻不停,向出口飞去。   秦嵬岂能让他离开,听得刀怪也受伤,心头更怒,一脚蹬地,不等沈云屏喊,人已提刀而上,追着段贺年袭去。   沈云屏紧跑数步,眼见前方两道人影已一前一后地打起,心却跳得厉害。   借着昏暗灯火看去,见段贺年飞身冲入出口,回头看向秦嵬的一瞬,唇畔似有惋惜的笑容。   惋惜什么?   此时此刻,是段贺年该惋惜的时候吗?   惋惜是只有活下来、赢了的一方才能有的情绪。   沈云屏直觉不妙,脱口吼道:“别追,回来!”   好似正为映照这话,石洞中猛然颤抖起来。   一时间碎石自头顶掉落,洞中几人站立不稳,匍匐在地。   沈云屏顾不得被砸的风险,趴在地上抬起头,仍在咆哮:“秦嵬,回来,你如何答应我的?回来!”   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飞沙走石和头顶铜钟的撞击声里。   这震颤来得十分怪异,刀怪险些摔倒,扶着一旁石柱站稳,再抬眼看向出口,不由大惊失色:“这段老狗,我日你祖宗!瞎眼的,臭小子,秦嵬!”   只见出口处已是一片激荡起的尘土浓雾,整个洞口已完全坍塌,从震动程度来看,应当是下来的整个密道全都塌了。   当年段贺年曾答应池劲晟,有朝一日自己继任庄主,便将整个刀剑林抹掉,令刀剑重归尘土。   方才沈云屏只以为这是一句谎言,但现在看,段贺年应当在建造藏兵阁时便已埋下了这机关,只需要他按动什么地方,刀剑林便会彻底消失。   只是十几年间,他都没有按下那开关。   今日,竟以这样的方式圆上了当年他对池劲晟的承诺。   不知池劲晟地下有知,会是什么表情?   浓烟弥散中,只能瞧见被落石封死的洞口,再见不到任何人影。   段贺年自己布置的机关,他必定能算准脱逃的时机,但秦嵬呢?   他是个有伤在身的瞎子!   沈云屏只觉脑中空白一片,双眼已被飞沙烟雾刺痛,却干得吓人,眼眶赤红,偏流不下一滴泪来。   他死盯着那尘雾,大口地喘气,五指抠着地面,几次想要起身,但都没站得起来。   得赶紧爬起来,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沈云屏心想,路有没有堵死?还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可能?还有秦……   一只手将他的五指从地面上拨开。   那是一只满是老疤和茧子的手,先摸了摸他的指尖,才攥住了他的手掌。   沈云屏抬起头,见秦嵬完好无损地立在跟前。   秦大侠颇有些灰头土脸,手里提着刀,刚开口说了一句“少爷”,就被一股蛮力拉下,整个人栽倒在地。   “我是不是说让你别追?”沈楼主此刻已全无方才的虚弱,一骨碌爬起,顾不得干净与否,坐在地上两手捏着秦嵬的肩,咬牙道,“你这王八!”   秦嵬也已没了多少力气,盘腿坐在地上,任由他摇晃,脑袋在脖子上前后摆动,嘴里苦笑道:“我根本就没有追进暗道,在段贺年进去后,立刻就抽身返回,只是没想到暗道忽然坍塌,震得我耳鸣,摔了个狗吃屎。”   沈云屏又把自己的恼怒忘在一旁,用袖子在秦嵬灰扑扑的脸上呼啦一圈,果然见脸上有擦伤,但四肢俱在,气息正常,这才呼出一口气:“你总算知道狗命要紧,知道人得先活着……”   “我只是,”秦嵬说,“再不想挨像之前追洪指头进粮仓之后那样的骂了,因为少爷实在很难哄。”   沈云屏愣了愣,旋即想起那天吵过后,夜里的种种……他气极反笑:“我要你惜命,你跟我说这个?”   秦嵬叹道:“你明知我对这些事,学起来总是慢很多。”顿了顿,又道,“但至少我还知道,不能将你和老怪留在石洞中。”   沈云屏虽未能让秦嵬彻底改掉不要命的习惯,但至少让他知道不要命的时候,脚要稍微顿一顿了。   这对犟种来说,已算是天大的进步。   也正是因这一点改变,才让秦嵬没有走进即将崩塌的密道中。   沈云屏心中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凶狠无比地推了秦嵬一把,险些将秦嵬推得仰倒在地上。   但又很快捞过秦嵬,搂在怀里,哑声道:“算你有些良心!”   秦嵬听出这话里的后怕,心中一软,正要再说。   听得旁边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刀怪擦着满脸的灰尘,阴森森地走来:“如今倒是好了,你这混账没死在密道里,正巧与我俩作伴,咱们仨一道闷死在这石洞中!”   说到这里,又叹口气:“想不到我老怪有朝一日,竟会有这么多的刀剑陪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各自滚开撑着地面喘气儿。   “我说段老爷子为何如此从容,想必他一开始是觉得能将秦嵬拿下,再自我手中拿走恨罪鞭,解决掉咱们三个后再离开,”沈云屏用帕子擦一擦手,“我想即便他没有得到恨罪鞭,最坏的打算,也就是启动机关,将咱们三个永远困死在地下,解决掉上边的百灵鸟,就无人知道藏兵阁下还有三个倒霉蛋了。”   刀怪怒道:“他真是好算计!”   说罢,强撑着身体站稳,两手各自拔出一把刀,杀气腾腾地走到石壁旁,上下敲击起来。   秦嵬接过沈云屏的手帕,擦了脸上血污:“您老这是做什么?”   “找机关啊!”刀怪理所当然,“难道要我在这等死?”   秦嵬苦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不知要敲到猴年马月。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暗道坍塌时进得应该不深,或许并无伤亡,范统领应当会安排人立即挖掘。”   “挖才是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我只怕到时咱们三个早已饿死渴死、或是闷死在这石洞里了!”刀怪没好气道。   继而又咬牙切齿:“况且,届时即便出去,段老狗已跑了,又要如何说?”   三人对视一眼,即便秦嵬看不清其余二人脸上表情,但想必与他并无不同——都是苦笑。   方才震动,令石洞内一侧坍塌小半,四壁烛火更是熄灭得只剩几个,秦嵬视线已是一片黑暗。   三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互相拉扯着起身,在石洞中摸索起来。   洞中气味潮湿,静得离奇,好似真成了与世隔绝的阴曹地府。   在如此的昏暗中,人总难免多出许多孤独之感。   刀怪叹一口气:“早知如此,便喝够了酒再下来。”   倒是不说不下来,可见即便是知道会死,他也仍旧会来。   沈云屏笑道:“老前辈何必如此沮丧,我本就答应秦嵬他们,要用最好的酒喝上一宿,届时您也来喝酒好不好?”   “那也要能活着出去!”   沈云屏还要再说,忽见秦嵬猛然直起身,将耳朵贴在一处石壁上。   这动作十分怪异,但想到秦嵬的耳力,其余两人立即噤声。   片刻,刀怪才小声急道:“怎么?”   “有动静。”秦嵬低声道。   不等刀怪问出“什么动静”,秦嵬已扯着他与沈云屏倒退三步。   刚一站定,便听一阵机括声响起。   粗糙的石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缝。   这缝隙越裂越大,直至出现可容纳两人并肩同行的大洞。   而洞内,已站着几个举着火把的人。   领头那个满面病容,轻微咳嗽,但眼睛却还明亮,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当即呼出一口气儿:“还活着!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这光亮已足以让秦嵬看清来人面孔。   不是早早自公孙别院离开的晋孟君又是谁?   他身后,先前在万枫庄园见过的红脸大汉正拍着他的后背,激动道:“我就说那图纸我一看就有蹊跷,早说了必有暗道!”   “晋掌门!”沈云屏已全不见方才在洞中狼狈,两手抱拳,微笑道,“公孙别院一别,已有数日未见,想必这些时间,您等得十分心焦。”   晋孟君苦笑道:“沈楼主直说又有何妨?不错,那日我离开公孙别院,正因雷夫人所托,请我先行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秦嵬对此并不惊愕,只另有疑问:“此地难道——”   他话未说完,秦沈二人就被刀怪两脚踹进这新开的暗道中。   刀怪骂道:“叽歪什么?先出去再说!”   一帮人在暗道口撞得人仰马翻,再没有端着的心情。   晋孟君对身后镇山剑派弟子一点头,众人沿狭窄石阶向上而去。   这暗道显然更隐蔽,也远不如秦沈二人下来的那条完善,一瞧就是另开的一条偏道。   “我曾听闻,前朝匠人修建墓室时,为防墓主家人将他们封死在墓中,所以多留后手,另挖一条通道悄悄逃生。”沈云屏忽然道。   晋孟君叹一口气:“不错。”   秦嵬问道:“所以这条道与那类道本就是一个作用?那你又从何得知?”   “并非是我知道,”晋孟君道,“而是镇山剑派知道。”   秦沈二人一愣,随即明白:“难道?”   “正是,”晋孟君苦笑道,“当年五大派关系牢固,聚云山庄刀剑林初成时,建造所用图纸正是由我镇山剑派提供,而藏兵阁也是在图纸上做的修改!”   如今镇山剑派已有些沉寂,且后来多以剑闯荡江湖,以至于今日许多人已不记得,镇山剑派祖上所精通的,本就是机关建造一类的东西。   否则早年江湖动荡,他镇山剑派门内却数次轻易抵御外敌,又是为何?   只因门中机关重重,实在难以踏足!   晋孟君惭愧道:“这些技艺到近几代,都已有些失传,家中再难出精通之人,但我这堂兄自小在门中行走,翻阅家中典籍,对这类东西十分感兴趣,那图纸他只看几眼,就知道另有隐蔽暗道,我立即带人从这隐蔽暗道下来,中途感到地下晃动,还唯恐地洞坍塌,幸好无事,总算来得及时。”   何止是及时,简直是太及时了!   再看那走在前头的红脸大汉,正回头对秦嵬笑道:“那日你在万枫庄园,将我从洪指头剑下救出,今日总算有我报答的机会了!”   他哈哈笑起来,好像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   还有什么事,能比你本是无意去做的,却得到涌泉相报的回答更令人激动的?   沈云屏在他的后背拍了拍,又抓了一把。   这无声的、只有二人知道的安慰与欣慰,在狭窄的暗道里更令秦嵬心定。   晋孟君侧过头来:“真的是他?”   这话问得突然,但秦沈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   秦嵬叹道:“本就是他。”   晋孟君摇了摇头,再不答话。   沈云屏另问道:“我进来前曾在外边留人,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况?”   红脸大汉见晋孟君表情不好,本要替他回答,却不想晋孟君搓了把脸,开口道:“我下来前走的是另一侧,并不清楚藏兵阁内情况,但我进暗道前,已见到了信号。”   “什么信号?”刀怪问道。   “我看到了赤色的烟火。”   刀怪一愣。   晋孟君淡淡道:“那是公孙世家决定攻入聚云山庄的信号,十几年前,公孙裕强攻天岳教分舵时,也曾放过一次。”   不知今日,放出这赤色烟花的是雷夫人,还是公孙明?   但都已不重要。   秦沈二人随晋孟君自狭窄暗道钻出,才发现这地方竟然在藏兵阁外颇远的柴房后。   一行江湖人士哪还有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钻出,抬头看去,只见大雪纷飞中,不远处的聚云山庄主院已是火光大起、杀声震天!   而藏兵阁外,百灵鸟与一队先行而来的裘家护卫正同聚云山庄弟子杀了起来。   听得有人高喊:“段若锋已被捉拿,尔等未曾参与其中之人,放下兵刃——”   秦嵬微愣:“段若锋?”   “不错,”红脸大汉道,“听闻他败于一此前从未听过姓名的刀客手下,自断经脉,如今已和废人无异了。”   说到这里,叹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众人无一答话。   沈云屏不由看一眼秦嵬。   见秦嵬立在雪中,提着刀,嘴唇抿起。   半晌,秦嵬才慢慢道:“因为当初,并不知会有今日。”   沈云屏平静道:“但当初既做选择,便没有后悔的余地。我已说过——”   “我知道,”秦嵬看着他,“人的结局,本就是一个个选择得到的结果。”   所以当初无论如何,段若锋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就像秦嵬,也一定会在这十几年里做出不断追寻和拔刀的选择一样。   既已选择,何必后悔。   既已选择,何必同情!   秦嵬再不问了。   那边刀怪来回扫视,终于急着问道:“段老狗人呢?是不是在主院?”   沈云屏在大雪中走了两步,立定:“段贺年绝不会在主院,他还想跑!”   “什么?”其余人大惊,“事已至此?”   “就是事已至此,他才不得不跑,”沈云屏沉声道,“从头到尾见到他的,只有我们三个。刀怪就不必说,我八方楼名声还不如没有,秦嵬早与我搅合在一起,又是莫名其妙死而复生,我们几个说话,有哪个能让江湖上人人信服?”   晋孟君无奈道:“好似真的没有,连我也不能说亲眼瞧见了段贺年。”   沈云屏又道:“所以他现在若是离开,还能以不知庄内事情为由略作反驳,至于段若锋,他毕竟是段贺年的儿子,如今应当还未供出太多事情吧?”   却听那边传来呼喊:“楼主,楼主!”   只见几个百灵鸟扶着范遇尘跑来。   范遇尘腹部仍在冒血,秦沈二人均是一惊:“老范!”   “死不了,叫那老东西咬了一口!”范遇尘脸色发白,捂着伤口道,“地道坍塌时我真是吓得半死,没料到段贺年竟从中飞出,借着晃动的劲儿打了咱们个猝不及防,我真是没用,竟没能将他拦下!”   秦嵬苦笑道:“范统领何必如此自责,若真论起来,我岂不是更没用?”   “若说没用,今日立在这里的人,又有几个顶用?”沈云屏心中又急又痛,说话难免尖酸刻薄,身后晋孟君等人均是尴尬。   沈云屏却来不及多看,已追问:“段贺年往什么地方去了?”   范遇尘在风雪中抬手一指,低声道:“问剑台!”   雪花落下。   地面早已被雪铺了厚厚一层。   天已见亮。   天总会亮的。   黑夜已褪去了它的沉重与诡谲,人的视线将重新迎来天光。   雪地上,几道人影正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奔向问剑台。   那里就和捉月城的擂台一样,再无半点遮掩和阴谋。   那本就是学武的弟子们最初比试的地方。   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有时总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因为在最初的地方,人的心里还没有太多的不公和诡计。   在擂台上,所有人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刀剑。 第129章 129:谁碍着你,我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   雪比进入藏兵阁之前更大。   风也吹得更加凌厉。   自进藏兵阁至现在,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脚下道路却已积了足够厚的雪,整个聚云山庄皆被白色覆盖。   鹅毛般的雪自头顶灰白天空团团落下,在风雪中行走,视线几乎也被遮蔽,只能眯眼前行。   好在此时并不需要秦嵬和沈云屏辨别方位,晋孟君对聚云山庄还算熟悉,亲自带着镇山剑派弟子一道同行。   他裹着厚氅衣,喘着气儿道:“问剑台比藏兵阁更靠西北方向,过问剑台再向北,不到半刻钟便会彻底进燕回山,如此雪天,再想追就难了。”   沈云屏讥讽道:“但对常年生活在此的人来说却必定如鱼得水,届时段贺年在山中迂回后换条道下山,别说是我八方楼,想必公孙世家、镇山剑派和明剑门都难解释清楚了。”   听出这句里的嘲弄,晋孟君却只能苦笑。   一行人在雪中急速奔走,八方楼跟来的并非范遇尘。   范统领肚皮上的伤口犹在滋血,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同样骂骂咧咧的刀怪一道,被八方楼老大夫按下治疗。   幸好卫四地已带人赶到,见沈云屏带了足够多的人手,老范这才捏着鼻子接受了自己只能先包扎了伤口才能跟上的事实。   此刻,卫四地正紧跟在沈云屏身后,擦掉挡住眼睛的雪,道:“如今白道各派已攻入主院,应当不久便会赶来问剑台,难道还真能让段贺年跑了不成?”   晋孟君苦笑道:“聚云山庄百年基业,弟子岂是草包?除了段若锋外,庄内还有十数段贺年亲手调教武功的大弟子,若合力抵御,便是雷夫人也难轻易拿下。”   咳了几声,又道:“不过走前我已命人传信去主院,将藏兵阁情况告知公孙世家与明剑——”   他话音未落,走在最前头的秦嵬忽然停下。   秦嵬头顶眼睫挂了雪,肩头被段贺年捅出的血窟窿已简单包扎,又穿一身黑衣,行走却很轻松安静,整个人在雪中显得像挪动的黑熊。   但即便不说话,这也是个难以被忽视的人。   所以他一停下,身后一行人均是一顿。   晋孟君正要询问,见沈云屏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顺着秦嵬直起身看着的方向看去。   但大雪中只见道两侧枯枝树影。   秦嵬却侧过头来,低声道:“风里有马蹄的声音。”   “段贺年竟骑马而走?”沈云屏惊讶。   秦嵬斩钉截铁:“绝非一匹!”   “有人与段贺年同行!”红脸大汉惊道。   沈云屏道:“这也并非绝无可能。段贺年自己离开自然是上策,只是如今已然闹大,听闻段若锋也被抬进聚云山庄,想必此刻他已苏醒,或许还承认了一些事情,见辩无可辩,索性先撤走再做打算,岂不是很合理?”   晋孟君搓了把脸:“不错,再向前走一段,便有自住院而来的岔路,若要从主院后撤去问剑台,这便是必经之路!”   果不其然,再向前行进一截,雪地上已能瞧见凌乱马蹄印与足印。   卫四地上前观察,当即道:“刚过去不久,雪还没埋太多呢!”   说罢,百灵鸟们已抽出各自兵刃。   晋孟君略一点头,镇山剑派众人也抽出佩剑,追着雪上足印狂奔向前。   不过片刻间,便听得几声马匹响鼻声顺风而来。   秦沈二人抬头看去,只见大雪中已能看到问剑台阔气轮廓,以及数十道立在风雪中的人影。   “是聚云山庄的人!”红脸大汉叫道。   前方一队人马应当是临时停下调整,才令秦沈等人追上,此刻已整理完毕,听得身后动静,当即翻身上马,欲要离开。   “不好!”眼见已来不及,晋孟君不顾自身体弱,抽出长剑冲向前去,“必要将这帮人拦在问剑台!”   镇山剑派应声,已奔出数步,却听身后沈云屏沉声道:“弓来!”   听得这声,秦嵬叹道:“我早就知道,你方才在石洞中憋得火大,总要找个泄愤的时机。如今时机总算是来了!”   “你既然知道,怎还不到我身后来?”沈云屏柔声道,“你站在前面,岂不只会叫我分神?”   秦嵬故作无奈地叹口气,竟真倒退几步,立在了沈云屏身后。   不等晋孟君惊愕,他已真心实意地说道:“晋掌门何不也向一旁站一站,如此才能看到精彩的好戏。”   这二人关系在如今江湖上已非秘密,所以晋孟君的表情难以自制地皱巴了不少。   却不想原本已冲出去数步的红脸大汉真停住脚,向一旁侧了侧。   晋孟君简直以为他疯了!   红脸大汉却苦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许多在万枫庄园时的事情。”   “我知道,”晋孟君冷冷道,“我先前看苗阁主表情时,就知道她也一定想起过同样的事情。”   红脸大汉的笑容更苦了:“那只是一部分,真是不必再提!——我忽然想起,这位沈楼主当日,好似便是用弓的!”   说话间,便见原本落在队尾的百灵鸟快步上前,将背上一长盒卸下,与卫四地一起掀开盖子。   里头躺着一把做工精巧的铁弓,正是沈云屏那把惯用的坠金乌!   卫四地两手将铁弓托起,恭敬地递给沈云屏。   沈云屏将袖中布条抽出,两三下将手臂上已上过药的伤口缠得更紧。   随后,晋孟君眼见那把成年男人两手才能举起的铁弓,被沈云屏单手轻松拿起。   而他很快便知道,秦嵬劝他站得远一些,至少是发自真心。   因为任谁错过这开弓的场面,都会觉得遗憾!   铁弓已经拉开。   箭雨便由此而出!   第一箭急速射出,仅凭这一箭的速度和力量,就看得出非常人能及。   但不等晋孟君惊叹,第二箭就已追着第一箭的箭尾而去,随后是第三箭,第四箭!   再看沈云屏,四箭射完,又自箭囊中抽出四箭,一箭搭在弓弦上,余下三箭分别夹在指缝中。   一箭离弦,手腕轻抖间第二箭就已搭上,如此反复,便见风雪中箭竟连成一条长线,破风穿云一般射出!   晋孟君见过的弓箭好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令人眼花缭乱的射术,不由感叹:“厉害!我今日方知,世上竟还有能将弓箭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之人!”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两脚稳稳立在地上,拉弓时两肩大开,除此之外整个人似纹丝不动,呼吸均匀,箭却一刻不停。   自秦嵬角度,能瞧见霜雪落于沈云屏眼睫,轻笑道:“少爷的准头,也是世上少有。”   好似为印证他说的话,只见流星赶月一般的连珠箭竟在风雪中不偏不倚,直奔百步开外已纵马奔走的人群。   第一箭落下,便听得一声惨叫,一人当即自马背滑落。   随后倒下的便是第二人、第三人,箭来得太快、太远、太猝不及防,落下时便已如同暴雨,轰然而至。   一时间人倒马惊,竟真将原本已远去的聚云山庄弟子们拦住一瞬!   “趁现在!”卫四打了个呼哨。   百灵鸟们当即踏着轻功而起,镇山剑派中人也不敢懈怠,趁这一瞬的停顿冲上前去。   那边聚云山庄弟子再将马控好,便已被轻功过人的百灵鸟们缠上,难以脱身。   箭却还在落。   两个箭囊均已在眨眼间空了,沈云屏再向身后抬手,却感觉一只手已将四把箭递来。   他没有侧头去看。   因为那手已足够熟悉。   那是一把布满老疤的握刀的手。   不久之前,沈云屏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只手会自他的箭囊里,摸到他的箭。   “我已没有多余力气奔袭,”秦嵬笑道,“沈楼主帮我。”   沈云屏不需侧头,就已将箭熟练拿走搭在弓上。   开弓瞬间,回答也已出口:“秦大侠放心,今日哪怕是蛟蛇化龙升天,我也必会帮你射下来!”   四箭齐发!   这四箭比方才更远、更凌厉!   四周风雪也似被这一击劈开,原本的雪雾在打斗中搅乱,这四箭气势磅礴地射出。   忽听聚云山庄弟子中发出几声惊呼,随即伴随有嘶吼马鸣。   一匹健壮骏马被这四箭正中身体,吃痛扬蹄,将马背上的人险些甩飞。   那人虽只有个背影,却看得出衣袍尚未来得及更换,袖口和衣摆被刀划开的口子在摆动中清晰可见。   晋孟君双眼圆睁,脸色惨白,怒道:“是你,真的是你——段贺年!”   段贺年原本已奔出一段距离,此刻坐骑受损,当即抽身而起,换上另一匹马。   只在马背上轻描淡写地回头看一眼晋孟君,叹道:“我只当你是个装聋作哑的糊涂蛋,却不想竟还有睁眼清醒的时候。”   言罢,已不再停留,纵马朝问剑台北方而去。   晋孟君灌进一嘴冷风,只觉心肝脾肺都被冻住,咳得厉害。   却感觉身侧一道人影闪过,原是秦嵬勒着沈云屏奔来。   聚云山庄弟子留下数人断后,却不想只飞身上前的一瞬,便已见刀光闪过,胸口半晌才觉得寒冷。   低头看到血,意识到原来擦过身体的并非是雪与寒风。   “马!”晋孟君缓过劲儿来,咬牙撑起身,只说了一个字。   秦沈二人岂用他来嘱咐,两人前脚落地,人还没站稳,就已自聚云山庄弟子手里各夺下一匹马来。   晋孟君刚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再看二人,竟已同时飞奔出去。   他只得一夹马腹,转头对红脸大汉吼道:“我先率几人过去,阿兄立即去主院告知现在情况,必要令公孙世家和明剑门速速赶来,越快越好!”   红脸大汉本不放心他,但眼见晋孟君已跟着秦嵬和沈云屏消失在风雪里,这才一咬牙,也夺下一匹马来,奔主院而去。   前方段贺年身边的聚云山庄弟子发觉二人追上,当即调出一半人手回头,长剑出鞘,迎向身后追兵!   秦嵬在风中吼道:“沈云屏!”   这声说完,只见身旁马背上,锦袍之人弯弓而起,箭尖上扬,在疾驰之中竟朝天上连射四箭。   四道连珠箭破空而上,又沿着弧线精准落下,竟尽数奔聚云山庄弟子而去!   这四箭实在惊人,竟不因马在奔跑中而有所动摇和削弱,令拦路的聚云山庄弟子匆忙躲避。   这慌乱只有一瞬。   但一瞬就已足够!   秦嵬忍不住笑着大声道:“厉害!”   他的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正躲过几把削向头顶的利刃,旋即刀光自手中劈出,竟硬在这阻拦中砍出一道口子,疾驰而入!   沈云屏落后数步,第二次搭起弓来。   这一次他准备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屏息凝神,骤然将箭射出。   箭走如神如鬼,再落下时,已远在百步之外!   段贺年听得破空声,几乎是反射一般猛然勒马,同行弟子来不及停留,冲出去数丈。   唯独段贺年自己在这瞬间停下,只见四箭先后钉在前方,他若有半分迟疑,这箭或许已扎在他的背上!   而刀已到了。   刀破风雪而来!   段贺年侧过头去,先看到刀,才看到马背上秦嵬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   刀锋斩断他的脖颈前,段贺年已双脚用力,自马背上腾空而起,几个翻身,连连躲开秦嵬的刀的斜挑起与突刺,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问剑台上。   另有四名身着华服的聚云山庄弟子将段贺年护在身后,其中一人急声道:“庄主先走,我等断后!”   “不错,合我四人之力,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黑脸的毛头小子?”   段贺年并未答话,只转过头来,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过后,叹道:“若是半年前,我绝不会认可这句话。可如今,这黑脸小子又岂是独身一人?”   那四个弟子不由也侧头看去。   正瞧见秦嵬刀还未收稳,便却被折返而回的聚云山庄弟子围住,当即也踩着马磴子侧滑开来,躲过数把同时刺来的剑。   听得一声呵斥:“趴下!”   秦嵬当即就地一滚。   再听耳边叮叮当当响声,原是箭雨又落下。   但这批紧随段贺年而走的聚云山庄弟子显然绝非泛泛,或闪转腾挪,或挥剑格挡,竟并未被伤到。   只是这箭毕竟力量惊人,聚云山庄弟子难免迟缓一瞬,秦嵬就此脱出。   回头就见沈云屏策马而来,俯身朝他伸手:“来!”   秦嵬手刚抬起,便被一把捞住,被一道极大的力量带上马背。   他一坐稳,便趴在沈云屏背上,尽量压低脑袋,以便沈云屏回身拉弓,将身后追兵逼退!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二人稍有一个懈怠便要有大麻烦,分明紧张异常,秦嵬却还能哈哈大笑。   沈云屏骂道:“你难道并非只是个瞎子,还是个疯子?竟还笑得出来!”   “我当然笑得出,”秦嵬笑道,“我只是一想到,我可以与你这样的好朋友在江湖玩乐,就觉得高兴,我高兴的时候自然要笑。”   这话本就像是疯了,却偏偏令沈云屏眼中多出许多柔软。   “好,说的好,说得讨我喜欢,”沈云屏道,他猛然转过身,盯着秦嵬,“你知不知道,我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场景?”   秦嵬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轻声道:“我也一样。”   沈云屏看着他,又道:“我想象中那些场景和结局,无一不是阴谋暗算,搅弄风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声势浩大、真刀真剑的时候。”   “是吗,”秦嵬笑起来,“我设想中的结局,从来都只有我和我的刀,以及血而已。我也从没想过,今日立在这里,会有谢翎。”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这笑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如若没有秦嵬,十几年的追寻或者只是一个开头,沈云屏或许仍夹在黑白两道之间摸索徘徊。   而如若没有沈云屏,秦嵬压根不会找到万枫庄园,如今身在何处,尚不可知。   命运虽是个人的选择而织就,但命运,又不知为何会将他们两个人的选择编织在一起。   年少时共闯江湖的誓言,兜兜转转,总要实现。   因为青天在上,立下的誓言,都要兑现。   “我已无法握刀,”沈云屏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为此痛哭过一次?”   秦嵬心中剧痛,哑声道:“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因为你那句‘你的手一定可以握刀’才拿起了刀?”   世间兵刃十八般,秦嵬的选择里却从来都只有刀。   因为十几年前的夜里,他曾答应过一个人,他一定会拿起刀。   没有食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低声道:“我早说过,你生就是为讨我喜欢的,是不是?”   秦嵬笑起来:“好像的确是的。”   “你已用十几年的时间,给了我最大的欢喜,”沈云屏抬手,自腰间将无鞘的谢堑的刀抽出,递给秦嵬,“再给我一次,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谢翎将刀递过去。   片刻后,熊瞎子攥住了那把刀。   “我本就,”熊瞎子道,“要堂堂正正的刀剑交锋,我原本就只喜欢刀剑的交锋。”   谢翎道:“我知道。所以你尽管去,谁碍着你,我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   谢堑的那把刀,好似年少时谢堑教导熊瞎子时谢翎捣乱的模样一般,同时握在二人的手里。   年少时的快乐和纯粹已然不再,却仍细碎地夹在二人的魂魄深处,铸成如今的秦嵬和沈云屏。   沈云屏道:“你若输了,我绝不原谅你。”   “我若输了,你岂不是要发天大的脾气。”秦嵬笑道。   沈云屏淡淡道:“不错,你若输了,我会以八方楼的手段攻上问剑台,届时无论我是死是活,都不再见你。”   秦嵬脸上的笑骤然收敛,神色间那丝傲慢与桀骜褪去,只剩下街头混饭吃时的狠戾与野性,自喉中发出声音:“好硬的心肠,竟如此说!”   偏沈云屏毫无一丝畏惧,只平淡道:“你信还是不信?”   半晌,秦嵬叹道:“我真是再信不过了!”   二人说话间,四面长剑劈砍而来!   却听一声长啸,那黑袍身影在马背上纵身而起,由锦袍之人托举,翻身窜去。   沈云屏一推过后,当即俯身。   长剑同刺而来,正在他背上一寸聚拢,成了最好的跳板,秦嵬脚尖蹬在剑上,身若游龙,转瞬便也落在问剑台。   问剑台上,四弟子当即聚拢而来,不由分说,四把长剑直刺秦嵬面门——   “嗖!”   破空声再度响起。   箭雨竟自被聚云山庄数把长剑压制的马背上而起!   沈云屏翻身仰躺在马背上,铁弓再开,竟已不需看方向,射出四道连珠箭。   箭去如虹,势不可挡,不但顶开了压制沈云屏的数把剑,还似长了眼睛一般径直落下。   四弟子急急后退一步,眼见那箭擦着自己鼻尖落下,正扎鞋尖儿之上!   此人只可惜没有内力,否则这四箭,应当已直接要人性命。   秦嵬见几人脸色惊疑不定,不由哈哈笑起来。   四弟子欲再上前,便又是四箭贯下!   这箭简直神乎其技,不躲便是等死!   风雪之中,听得沈云屏厉声道:“我要亲眼见段贺年跪在谢堑刀前,谁若挡道,谁便死给我看!”   好似此刻立在台子上的并非秦嵬,而是他本人。   但他两个,岂非本就与同一人无异?   问剑台下,十几把剑终于再次奔沈云屏而去。   但终究停在半道。   因为百灵鸟已赶到!   各色乡野泥土中生长出的兵刃,将十几把长剑拦下,同时一声怒喝,硬生生将聚云山庄的剑格挡回去。   沈云屏借此时机自马背上划下,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出了围攻的圈子,手中铁弓上箭又离弦!   镇山剑派在晋孟君的带领下赶到,不由分说杀了起来。   问剑台上,铁弓射出的箭好似秦嵬护身符,硬生生将他面前道路荡平。   所以小刀鬼终于提着两把刀,走到了这擂台的中心。   而段贺年已立在此地良久。   二人四目相对,雪自二人头顶落下,四周一切好似忽然没有了声音。   段贺年抚摸着佩剑剑柄上的穗子,半晌,终于道:“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本就会来。”   他将谢堑的刀插在脚边地上。   那把刀已有了些锈迹,但插进问剑台的雪地上时,却仍干脆利索。   段贺年道:“你的右肩好像还在疼。”   秦嵬的右肩捆着布条,虽已止血上药,但将谢堑的刀插在地上时,动作仍能看出些许滞涩。   他坦诚道:“它一直在疼,就和你侧腰的伤口一样。”   段贺年一身华贵衣袍,但在风雪之下,已不见得比秦嵬风光多少。   他侧腰衣料已被血晕染开。   秦嵬那一刀并不轻。   段贺年笑了笑:“我已有很多年没这样流过血了。”   “真的?”秦嵬惊讶道,“但我却仿佛听说,段二死讯传入捉月城时,你吐了好大一口血!”   段贺年脸上的笑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倒是秦嵬哈哈笑起来。   他一手撂着自己额前落了雪花的发丝,一边笑得弯下腰去。   因为这毕竟是他与饭桶磨盘留下的杰作。   这很难不让他笑得前仰后合!   事到如今,段贺年也已知道自己二儿子的“丰功伟绩”,他并不为秦嵬这笑而恼怒,只叹一口气:“我说的却并非这个。”   “哦?”   “我是说,我已有十几年没被人如此刺伤,你尚且如此年轻,实属不易。”   秦嵬问道:“不知上一次让段盟主如此受伤的人又是谁?”   段贺年轻描淡写道:“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秦嵬的笑停了下来。   段贺年看着他:“他自然是谢堑!”   野猪林一案已过去十余年,不知为何,段贺年说出谢堑这名字时,仍有止不住的战栗和亢奋。   秦嵬皱起眉来:“当年野猪林,谢堑曾奋力反击?”   “直到咽气前,他都不会停下反击。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段贺年道,“若非我及时折返,洪指头说不定已被他拿下……这把死物一般的刀算什么,你难道没见过这刀在谢堑手里的模样?”   秦嵬没有说话。   他年少时目不能视,别说是刀,便是谢堑方锦究竟是什么相貌,他都一无所知。   段贺年想起当年野猪林,语气不由慢下来:“我与洪指头合力,才将谢堑按下!”   他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却格外清晰。   秦嵬心中翻江倒海,隐约察觉身边落下箭雨也有一瞬凝滞,不由在战栗中又多出几分苦涩。   因为他知道,沈云屏也在听。   段贺年却已不再说下去。   他并不说当年谢堑如何用刀,也不说当年这把刀又是如何落下,只隔了片刻,才道:“我与谢堑交情,本不如老池与他的深。但谢堑死前几句话,我却记忆犹新,十几年间,仍时不时想起。”   秦嵬眯起眼。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他那点儿半瞎的毛病早已荡然无存,因此将段贺年神色尽收眼底:“什么话?”   段贺年却并不回答,只将系着剑穗的佩剑自鞘中一点点拔出,喃喃道:“如今,好似已到了验证他那句话的时候——”   剑已完全出鞘!   寒风朔雪之中,秦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段贺年的那把剑。   那剑并不多花哨,除了剑穗外,也无什么装饰。   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杀意。   这杀意不来自剑本身,而来自握剑的那双手!   段贺年那花白的头发,已好似被霜雪完全浸透,唯有一双眼,格外地冷与平静。   他将剑轻轻拿稳,道:“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秦嵬道:“我的确知道。”   “你虽知道,我却不得不再说一遍,因为我已听说,如今江湖小辈儿,常会如此自报家门,好叫人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剑下。”   “的确如此。”   段贺年将剑尖指向秦嵬,微笑道:“此剑以寒铁铸成,剑名,‘不争’!”   尽管早知这剑的名字,但秦嵬仍不由觉得嘲讽。   他将谢堑的刀立稳,这才将自己的刀拔出。   秦嵬看着自己的刀。   这世上少有人知道,他能看到自己手里的刀,这本就是天底下的一大幸事。   刀刃闪着寒芒。   秦嵬道:“此刀并非出自大家之手,却也有自己的名字。它的名字,叫——”   “无常!”   这二字自两个不同的人口中吐出。   而“常”字自唇瓣间吐出的瞬间,问剑台上,箭雨轰然落下,将两道身影隔绝在内。   正盟盟主与一个他这辈子或许本不该接触到的乞儿,在今日众目睽睽、天地风雪之下刀剑相接!   此地开阔无比,无半分机关,坦坦荡荡——   唯有刀剑!   刀剑如奔雷,如骤雨!   段贺年这一剑出手,便令秦嵬当即被迫改了刀的走向。   不同于聚云山庄连绵却总透着一丝迂回的剑法,段贺年手腕抖动间的一招,竟有松竹稳定之意,化繁为简,刺向秦嵬胸膛!   秦嵬倒退两步,险些被身后冲上来的四弟子之一袭击,幸而沈云屏一箭落下,将此人驱逐。   问剑台下已是血战一片,沈云屏在卫四地等人护卫下左右闪避,弓不离手,为秦嵬硬生生扩出一块足以公平较量的地盘。   但见段贺年这一出手,沈云屏也绝不敢对。   不等他惊讶,就听身后一道惊呼:“明剑门!”   转头看去,晋孟君终于赶到。   晋掌门此刻面色苍白,手中剑已见血,却仍盯着问剑台上的焦灼局势,脸色更是诧异惊恐。   “什么?”沈云屏一把将晋孟君拽起。   晋孟君并不计较这动作,只惊愕道:“这一手绝非聚云山庄剑法,反倒颇有明剑门剑法之意!”   此言一出,连卫四地也不由大吃一惊:“真的?”   “我宁可是假的!”晋孟君苦笑不已,“池劲晟本与段贺年交好,那位又是个没心没肺的老好人,将家中剑法倾囊相授,并非不可能——”   说话间,台上已过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与聚云山庄剑法大不相同,哪怕是沈云屏,也看得出这剑法中的不同寻常。   刀剑争斗,本就是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有不同的结果。   秦嵬之所以能有“刀鬼”称号,除了因为他杀了上一任刀鬼之外,还因为他的刀法与如今武林任何一派都不相同,而是自成一脉,变化无常。   变,就意味着不同。   不同,就意味着复杂。   而复杂,便是决一死战时最难的东西!   不争剑瞬息间已驶出数道不同剑招,一时间只听得问剑台上叮当作响!   “明剑门,西南铁剑,镇东剑法……”晋孟君已忘了自己脖领子还在沈云屏掌中,一时间只看着问剑台上角逐,勉强认出其中几招剑法,正与这些年屠青击垮的门派相呼应。   原来被运来聚云山庄的除了进了刀剑林的兵刃之外,还有那些祖传的剑谱!   当年风光一时的剑招,如今竟都成了聚云山庄剑法的养料!   卫四地自己也会用剑,踢开袭来的聚云山庄弟子,眼睛不由盯着问剑台上二人。   秦嵬自己便是这世上最懂变换的人,因此虽应对之间显出匆忙仓促,却还能一一挡下。   但小刀鬼纵横江湖十数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沈云屏方知,地洞之中,段贺年竟真的只是与秦嵬“玩一玩”。   他嘴唇紧抿,捏紧手中铁弓。   卫四地已情不自禁骂道:“这老畜生融合如此多别派剑法,怎不来个走火入魔?”   “你知不知道,刀剑原本是做什么用的?”晋孟君问道。   卫四地一愣。   晋孟君道:“刀剑,原本就是杀人用的。只要能杀人,管他什么刀法剑法,统统都是杀人的办法!所以什么刀谱剑谱,本质都是杀人的谱,略有长处,便拿来一用。”   这话真是天底下再对没有!   连沈云屏也无法反驳。   晋孟君苦笑道:“如今江湖小辈,或许都已无人记得——段贺年若只有名气,岂会坐上盟主之位?他十岁时,便已能用聚云山庄剑法击败大自己二十岁之人,号称神通,无论何等剑谱,皆过目不忘……他小时曾有诨名,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卫四地已破罐破摔,讥讽道,“总不会比‘小刀鬼’还要响亮!”   晋孟君却吐出两个字来:“‘神童’!”   这话刚说出,就听问剑台上刀剑相接,发出清脆骇人声响。   令卫四地一个哆嗦。   晋孟君看着台上二人,咳嗽几声,喃喃道:“若非神童,上任庄主怎会一心一意以为盟主之位会在家中流传?哎,哎,他唯一败在,少了一样东西。”   “哦?”   晋孟君道:“他少了池劲晟那样纯粹的心。”   这话说完,却听一声轻笑。   惊愕间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竟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狠戾,还以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与有荣焉。   不等晋孟君发问,沈云屏已道:“你若早说这句,我反倒早就安心。”   晋孟君愣了愣。   沈云屏柔声道:“若说这世上最纯粹的心,我活到现在,只见过一个人的胸膛里,还跳着这样的一颗心。”   他说罢,松开晋孟君,拉开那把常人难以撼动的铁弓——   顺着他弓弦上的箭尖儿看去,问剑台下,众人均是一震。   箭尖儿所指之人,岂不正是那黑脸的男人?   他的刀正应对着一刻不停攻来的剑招。   他自己正在问剑台上被不争剑缠得节节败退。   这任谁遇到,都会惊惧无比的时刻——   秦嵬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纯粹的,如同他第一次拿起刀时候的笑容。   求知若渴,有着无限好奇与亢奋的笑容。   那纯粹到几乎有些麻木、已不在乎自己生死而只顾着享受与刺激的笑容。   竟与一头未经规训的山豹子一般残忍嗜血。   他早已被逼入绝境,却似毫无察觉。   又好像完全相信箭会落下,驱逐一切阻碍自己享受这“好奇”与“争斗”的事物。   晋孟君等人瞧见那笑容,忽然意识到第一个将“刀鬼”之名按在秦嵬头上的人,并非空穴来风。   恶寒。   令人头皮发麻、发自肺腑的恶寒,自这男人的身上散发而出!   饶是段贺年,瞧见秦嵬脸上如此表情,亦感到脊背发凉——此子断不可留!   剑走更凶,聚云山庄剑法穿插在各路剑招之间,竟有莫测之感。   滔天剑招灌下,秦嵬的刀只有回挡的余力。   却不想刀剑相抵之间,秦嵬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来,口中喘气儿,忽然笑道:“当年谢叔如何拔刀,你一定要告诉我,哈哈,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同时与十数门派同时拔刀过——再来,再来!我简直痛快极了!” 第130章 130:蝼蚁之躯,亦有仁义。   这世上哪一类人最令人恐惧?   是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心狠手辣的人?   都不是。   世上最令人恐惧的是绝对纯粹的人。   纯粹的另一面,就是执着和贪婪,世间许多事,岂非都是由这两样引起的?   纯粹太过,便如鬼遮眼,再看不到其他东西。   这样的人不达目的绝不放手,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性命。   而一个人如果有秦嵬这样的出身,自有记忆起就在生死间徘徊,一生都伴随着动荡和挣扎,就难免会忘记安定地活着是怎样的感觉。   只有生死之间的挣扎,才是他活着的感觉。   这简直是一种天生的、残忍的纯粹,这种纯粹出自对刺激的狂热追求!   而极致的狂热出现在对手的眼里时,立在他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遍体生寒了。   意识到这一点,段贺年心头只觉惊惧,这感觉已十数年少有,此刻却陡然蔓延至五脏六腑。   秦嵬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睛,好似刚自铸造炉中拿出的铁块,带着单纯的炙热,单纯的快乐。   甚至在这一刹那,段贺年觉得,这人的脑中已没有了什么善恶对错——野兽只有吞食和满足自身欲望的本能,岂会知什么黑白?   听得身边箭雨再次落下,段贺年余光瞧见问剑台下厮杀的人群之中,沈云屏那把从不出差错的铁弓弓弦连开。   偌大问剑台,竟再无人能在飞箭之下靠近分毫。   周围分明已杀得血肉横飞,斑斑血迹已溅在沈云屏的脸上几滴,这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和分神,似个冷玉雕像,专注得惊人。   这二人其实与谢堑并不相似。   谢堑的亲儿子不用刀,用刀的那个眉眼和刀法与谢堑却无多少相同。   但段贺年不知为何又想起十几年前的野猪林。   想起谢堑死前的表情,和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恶寒之感袭来,段贺年心中竟多出许多怒意,以及必须击溃这两个年轻小子的意识。   长剑当即随手腕转动的力气和方向变换,剑招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柔细密。   这种变换却让他这一生都在用的段家剑法得到了一种诡异的释放。   聚云山庄剑法本就如流云一般连绵,简直算是衔接不同剑招的粘合剂,配合段贺年自身澎湃雄厚内力,算得上是如鱼得水。   不过瞬息间,秦嵬身上就已多出数道伤口,因呼吸过快,呼出的白雾将眼睫额发上的落雪融化,更显狼狈。   即便是离得老远的晋孟君卫四地等人,都能只从旁观中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剑竟还能如此用,一个人竟能同时驾驭、融合如此多繁复的招式。   晋孟君寒声道:“他已这把年纪,竟不见体力与精力有丝毫减退,剑法反倒还更进一步……”   “晋掌门!”卫四地叫道,“何必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   晋孟君苦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况且,这问剑台上今日并非只有‘神童’,不还有个‘厉鬼’么?”   说罢,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铁弓今日不知开了多少次,这东西本就沉得吓人,他却不知疲惫,连开弓的姿势也不见分毫懈怠。   只一双眼死死盯着问剑台上黑色身影。   见连绵多变的剑招之下,刀好似已被铺天盖地的攻势压制,闪转腾挪皆受限制,显出狼狈之意。   卫四地不由着急,却听沈云屏忽然道:“剑法与剑本就一样,即便是同一把剑、同样的剑法,在不同人的手里,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卫四地顿了顿:“不错。”   “所以,同样的道理,握剑的人如果还是他自己,那无论什么样的剑法,为他所用时都难免会有同样的感觉、习惯和风格。”沈云屏道,“是不是?”   晋孟君叹道:“沈楼主若也用刀剑,或许另有一番成就。”   沈云屏眼里有些许遗憾,但也有释然,平淡道:“我自许多年前开始,就不做这样的假设了。”   不等晋孟君回答,沈云屏已看着问剑台上两道人影,慢慢道:“你有没有见过狼与豹子那般山中走兽,是如何杀人捕食的?”   晋孟君出身名门,少有见这些的时候,自然茫然。   沈云屏道:“它们会观察,忍耐,即便饥肠辘辘,但在看明白你的行动套路之前,绝不贸然出手。因为它们的攻击总是十分简单,就只有利爪和尖牙,但一旦被它们抓到那个时机——”   他忽然停下。   因为问剑台上,两道在飞雪中翻飞缠斗的身影,忽有了变化。   这变化令沈云屏当即再次开弓。   因为他的箭需要立即射出,将再次冲上问剑台的聚云山庄弟子震退。   因为问剑台上的变化,也令聚云山庄弟子不得不试图冲上前去!   只见秦嵬那把无常刀已在一次次的狼狈中慢慢稳定,二人脚下动作也慢慢显出不同。   雪地上,秦嵬倒退的脚步逐渐停下,一点点地转为前进。   段贺年心中咯噔一声,剑尖抖动,一剑刺下,却听“当”一声响。   秦嵬正正好好地挡下这一招。   这实在是再完美、再恰到好处不过的一次格挡。   段贺年眉头挑动,见秦嵬眼中亢奋和痴迷丝毫不减,心中不由既厌恶又惊愕。   第二剑当即化作另一派剑招斜劈。   “当!”   又被接下。   秦嵬屏息凝神,天地飞雪中好似只有一招一招的攻击,与一招一招的解法。   再换一派的第三剑刺来。   第四剑,第五剑——   十招,十种剑法,十次可以杀死秦嵬的机会!   全都没有成功。   无常刀的刀身与它的主人一样颤抖,这颤抖源自兴奋与快乐。   这一点即便段贺年不说,旁人也能知道。   因为秦嵬已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这笑简直比鬼渗人!   段贺年怒起,第十一招又换做聚云山庄剑法劈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已料到会有这一下,刀身一扭,竟比他的剑先一步砍出,径直击向段贺年胸口。   段贺年一惊,当即撤招回挡,秦嵬的手腕却忽然一抖,砍又转为斜劈,随着一声兵器碰撞的声响,段贺年的剑竟被直接震开!   不等段贺年反应,秦嵬的刀就已不死不休地缠上。   雪地上方才一退一进的脚印已完全调转方向,正如攻守之势在此刻突然逆转。   这一刀来得太厉害,太出人意料。   刀出似蛟龙出渊,方才牢笼一招尽破!   秦嵬只觉浑身血液滚烫炽热,痛快无比,哈哈笑道:“还有没有?”   段贺年冷冷道:“什么?”   “还有没有再来十数剑法的机会?”秦嵬问。   雪中有一瞬间的死寂。   因为这话足以令许多人不知要如何回答。   唯有沈云屏似欣赏,又似恼怒地骂道:“我却没有再看下去的耐心了!你还要我等多久?”   雪与风更大。   段贺年眼里却也出现了带着怒的火色:“好大的口气!”   说罢,剑已重回聚云山庄剑法,以连绵之势袭来,将秦嵬已习惯的节奏及时遏制,反被压制回去。   二人你来我往,周身落下的雪都被内力和冲击撞散。   问剑台下沈云屏与晋孟君等人已看得额头冒汗,却也被台下聚云山庄弟子缠得无法靠近问剑台。   焦灼间忽见段贺年左手猛然抬起,拍向秦嵬本已在石洞中被重伤的肩膀。   这一掌来得十分快速,秦嵬当即侧身,却仍被擦过,脸色当即一变。   但也正是这着急的一掌,令段贺年本无懈可击的剑法出现一丝破绽。   秦嵬手腕一扭,刀尖调转,直刺段贺年左小臂。   段贺年果然来不及闪躲,左臂被这一击刺中!   问剑台下卫四地等人“啊”地一声,心头狂跳。   但预想中的血却没有流出。   段贺年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吃痛。   反倒是秦嵬的眼中闪过大片惊讶。   因为刀身好似砍在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上,震得虎口发疼。   随着“撕拉”一声,段贺年左臂袖子被刀气撕裂,露出的却并非皮肤,而是隔着里衣紧紧缠绕在小臂上的恨罪鞭。   鞭身本就坚硬无比,束在段贺年手臂上,与一铁制护臂并无区别。   秦嵬这一刀与砍在了铁块上无异!   而段贺年这条手臂被如此沉重的恨罪鞭缠绕,竟还能拍出方才如此凌厉快速的一掌。   秦嵬心中陡然一惊,忽觉不对,当即要撤——段贺年本就是在制造一个破绽,等着秦嵬上钩!   果然,秦嵬后撤的动作刚一冒头,就见段贺年左臂一震,恨罪鞭被内力震开。   沈云屏瞳孔一缩,厉声道:“小心!”   段贺年虽不会多厉害的鞭法,但却还知道如何使用“绳索”。   二人本就离得近,雪地又有些湿滑,再加上秦嵬肩膀伤口挨了段贺年一掌,向后闪避的动作难免慢了半步。   眼见段贺年内力震荡下,铁鞭绳子一般快速缠上了无常刀,随即又被段贺年拉紧。   恨罪鞭上的倒刺好似钉子一般剐蹭着秦嵬的刀,他右肩挨的那一下使得他竟一时无力将其抽出。   “人总要多留一些手段,”段贺年叹道,“你既无像样的长辈教导,今日我便交给你这个道理!”   说罢,他右手持不争剑自下刺出,直奔秦嵬心口而去,另一手勒紧鞭子,将秦嵬的刀牢牢控制。   秦嵬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刹那间一脚用力,竟一手握着刀,腾空向另一侧翻转,正避开这一剑。   段贺年眼中精光一闪,正等着这反应。   他当即踢出一脚,正中于半空中难以及时转身的秦嵬胸口。   这一脚能踢碎刀剑林里的兵刃,更何况是秦嵬的骨头?   他身体当即飞出去,右手却还紧握刀柄,却听一阵金属挤压摩擦的刺耳声响。   恨罪鞭被段贺年收紧,蟒蛇一般卷着刀身,倒刺一寸寸划着刀刃而过,偏秦嵬被踹出时又用力拉扯,无常刀发出几声嘶哑的尖叫。   但总算在秦嵬被踹飞的同时自铁鞭围绞中脱出,随秦嵬一道摔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痕迹。   卫四地与晋孟君如坠冰窟,再看问剑台四周,聚云山庄四名弟子当即翻身而上,直奔秦嵬而去。   这几招太快太令人眼花缭乱,二人尚未反应过来,险些尖叫。   却听四道破空声再次响起。   回过头去,见沈云屏手中铁弓仍稳稳举着,连珠箭箭无虚发,竟不受丝毫动摇。   唯有脸色白如寒雪,嘴唇也不见丝毫血色,动了几下,才厉声吼道:“秦嵬,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说话间,忽有血水滴落在雪地上。   卫四地定睛看去,登时大惊,正要叫喊,被沈云屏一眼瞪得闭上了嘴。   沈云屏右臂早在石洞中被段贺年所伤,尽管已包扎过,但开这样强弓,又岂是轻而易举?   伤口已在这大量的开弓中崩裂,竟渗透了衣袍绷带,滴落在雪上。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又自箭囊中抽箭,带着他血水的箭矢扫向问剑台!   而台上,秦嵬在剧痛和眩晕中撑起身,未来得及看自己情况,已举起右手无常刀。   原本锋利的刀刃上,竟崩裂开数道口子,被缠得最狠的地方甚至已有了断裂的趋势。   这把刀自铸成至今,还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损伤。   秦嵬苦笑着想叹一口气,撑着身体将要站起,却“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刀也从右手脱落。   他在雪地中仰头看一眼沈云屏的方向,雪地刺眼,也不知谢翎如今是何表情。   他只隐约看到,沈云屏再拿不住铁弓,要冲上问剑台。   段贺年的剑却已到了。   耳中响起段贺年带着惋惜和庆幸的声音:“你还太年轻,你并非输在武功上,而是输在经验上。你死后,我会为你立碑安葬——”   他停在了半道。   剑也停在了半道。   风卷起大雪,天地间似乎一切都已凝滞。   唯有血在流。   因为刀动了!   插在地上的谢堑的刀,被一只左手抽出,以几乎无人看清的速度破风斩雪而去。   血在流,滴滴答答。   滚烫的、新鲜的,令人惊讶的段贺年的血,自他的左臂流出。   左臂外侧的肉几乎被一刀削光,痛,惊愕,恐惧,一时间分不清哪一个更多。   段贺年惊讶地、慢慢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却看到一双饱含微笑、满意、亢奋与兽类终于咬下那绝对的一口时的傲慢。   秦嵬的嘴唇已被血染红,喘气儿的动静也大得够呛,但却哈哈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风雪里穿得很远,又在这死寂中令一些人觉得胆寒!   沈云屏死死盯着秦嵬的左手,脸上从惊讶慢慢地转为恍然。   江湖上只知道秦嵬会左手用刀鞘做简单的格挡,这本事以往也有刀客会用,却少有人想过秦嵬的左手能拿起的并非只有刀鞘。   他是个瞎子,他的两只手,本就同样要紧。   沈云屏心脏砰砰狂跳,这生死之间的刺激,几乎让他与秦嵬同时天上地下地来了一遭,说不清这心跳是让人更爱还是更恨,只听到自己道:“骗子,哈哈,我就知道,你真是好会骗人!”   秦嵬的笑声于是更大,风雪中,竟只能听到这两个将江湖搅弄到如今地步的人的狂笑。   “左手?”段贺年终于开口问道。   “左手,”秦嵬叹道,“这世上少有人知道,我的左手,用刀和右手一样好!”   他两手都能写字,岂能不两手都用刀?   段贺年道:“你从未说过,也从未用过左手刀。”   “我的确是。”秦嵬回答。   段贺年叹道:“你隐忍十几年,就为了这一天!好厉害的心机,好厉害的耐性!”   他何须什么长辈来教导“留一手”这样的道理?   一个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乞儿,这道理从他想要吃饭活命的那天起,就已深入骨髓。   等待。观察。迂回。忍耐。   兽性并非只有暴戾,兽性本就该有这份谨慎与狡猾。   就和沈云屏会为一件事埋下无数条线一样,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用到这条线的那一天,但一旦用到,便是致命的杀招。   问剑台下,原本因惊愕而凝滞的众人终于回神,晋孟君不由叫道:“他竟也忍得住十几年不动左手刀!他若早用——”   秦嵬若早用,今日在江湖上的名气,早更上几层楼。   沈云屏叹道:“因为他本就不在乎这样的名气,因为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秦嵬右手握拳,直击段贺年胸口。   段贺年手臂重伤,此刻反应不及,倒退着想要削去几分力,但仍被一拳震得咳血不止。   秦嵬右肩的血窟窿早已在流血,力道大不如前,但他摊开手,旁人才知道为何这一拳如此厉害。   他掌中正握着方才按住胸口时拿出的一把金玉刀。   那刀并不锋利,但被握在掌中,只用尖儿来捅段贺年胸口位置,就足以一击重创。   无论是左手刀还是这藏在手里的金玉刀,都是秦嵬的杀招。   沈云屏看到那金玉刀,忽觉心中翻腾起无数情绪,但最终都落在一个会心无声的笑容里。   问剑台上,段贺年连点左臂几处大穴止血,与秦嵬再次缠斗起来。   痛虽严重,但段贺年的剑却仍十分惊人地稳定。   却不曾想,秦嵬左手用刀不仅与右手一样熟练,且因方向不同,所以刀法中有了微妙的差异。   他的刀法本就鬼魅无常,此刻再加上如此差异,竟显出些诡谲混沌之感,每一招都好似随心所欲,诡异莫测!   段贺年几派剑法交替,也不落下风,二人好似已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唯有耳边呼啸风声,唯有眼前的刀剑相争!   杀,每一招都是为了杀人而去,每一步却都是为了晚一步被杀而来。   周旋,争斗,果决。   这是刀剑最初的模样。   这是习武的人最开始学会的东西!   问剑台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二人终于各自后撤一段距离。   秦嵬与段贺年彼此对视,都气息不稳,也都伤痕累累。   段贺年花白的胡须已被血水染透,他看着这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我不杀了你,今日就无法离开,是不是?”   “是。”秦嵬道。   段贺年又道:“我杀了你,台下那白脸的小子就会顶了你的位置,所以我还要杀了他,才能离开,是不是?”   “是,”秦嵬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除非我二人的尸体叠在一起,否则你今日,不能走下问剑台一步。”   段贺年笑起来,笑了半晌,转为一声叹息:“其实我也想过。”   “什么?”   “想过年少时,”段贺年说,“在擂台上单纯争斗的时候,只是老池死后,已没人再和我好好切磋了。”   他看着剑上染血的剑穗。   那剑穗轻轻晃动。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平淡地站直了身体:“今日,总算有了!”   秦嵬仍没有开口,只也站直身体,喘了会儿气,将谢堑的刀重新插在地上,拿起自己那把无常。   “你不用他的刀?”段贺年问。   秦嵬道:“他与你的争斗,十数年前就已结束,方才他已救我一命,现在切磋,却要我自己来完成。”   段贺年看着他,没再说话。   二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因为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或许会是今日最后一击。   胜负,生死。   有时只在最后的一击里定下。   雪下得更大,风却不知何时小了。   所以马蹄声大起来。   晋孟君等人侧头看去,见大雪纷飞中,几匹快马载着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弟子飞奔而来,而奔在最前头的两匹,一匹是浑圆的裘得索带着刀怪,另一匹则是江判带着因伤尚不能骑马的范遇尘。   援兵已至,但无人松一口气。   沈云屏终于放下铁弓,推开卫四地,走进了风雪中。   因为问剑台上的两人已动起来。   天地之间,唯有刀与剑!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急速交错而过。   无人看清二人的刀与剑在这一刹那间如何刺出收回,二人便已分开立定。   落下的雪被内力震得轻微晃动,但很快又继续漫不经心地落下。   落在两个立在问剑台的人身上。   无人说话。   片刻后,听得“当”一声响。   无常刀刀脊上裂痕更深,又多出一个豁口。   而随着这一声响,白色的人影倒了下去。   段贺年倒在已染了血的雪地里。   秦嵬慢慢转过身,忽然一个趔趄,再无力挪动,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毕竟是坐着的。   倒下与坐着,在有时候已决定了很多东西。   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败了,段贺年败了,败于秦嵬刀下!不争剑败于无常刀!”   一时间聚云山庄弟子气势大减,八方楼与其余各派当即反压,四面哗然。   刀怪捂着伤口看向问剑台,起先是狂笑不止,半晌,又化作一道叹息。   胜负已定,人命却已不会回来。   仇已报,怨已了。   他的好对手却只剩下一把刀。   天地间,唯有大雪年年都来。   段贺年俯卧在地,他身下正有血水渗出,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嵬。   这刀客分明已开始咳血,竟还能坐着。   他看着秦嵬,忽然想起当年看着池劲晟满身是血从天岳教走出来时的样子。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得天眷顾的人。   段贺年的手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摸向自己的剑——   破空声响起,一箭自天际袭来,径直扎在他的手背上。   将他这只握剑的手穿透,牢牢地钉在地上。   看到这箭,段贺年便知道是谁所为。   当年少年,如今都已长成。   当年一切,如今都再不可更改。   胜负已定,其他还有什么意义?   段贺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终于还是叹一口气:“算了,如今你们,也算是复仇了。”   秦嵬直到那箭落下,才知段贺年杀意犹存,却已无力挪动。   他咳了几声,喘着气儿道:“我虽为谢堑方锦报仇不假,但我想要的,却从来不止是这个。”   段贺年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已平静:“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权力,名声,还是财富?”   “除了财富,我好似都不大感兴趣,而财富,我自己能赚,我的朋友们也总不会叫我再饿肚子,所以这也并非我想要的。”秦嵬道,“我想亲自站在你面前,问你几句话。”   段贺年愣了愣:“哦?”   秦嵬问道:“当年谢家三口,是否均是无辜?”   这话洪指头已回答过,段贺年没料到他会再问。但也很快明白其中缘由。   洪指头并非主谋。   段贺年苦笑道:“不错,谢堑方锦和他二人之子,皆是无辜卷入。”   “谢家三口,卷入其中的理由,与谢堑的刀出鞘的理由是否相同?”秦嵬又问,“池劲晟是他的朋友,谢堑为朋友拔刀,为道义拔刀。枫山是方锦出身之地,她往来奔走,本是为调解双方误会,为她心中的公道。”   段贺年的苦笑已慢慢收敛,他静静听着,看着眼前雪花落下,等秦嵬气喘吁吁地说完,才道:“是的,谢堑一生刚正,至死没有一句怨言。方锦生性端方,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秦嵬喘了半晌,终于哑声问出自己最后要问的话:“为道义公道刀剑出鞘的人,没有错。他们只是死了,并非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此刻风已止息,雪中寂静,二人的对话竟无比清晰。   这话好似一记锤子,落于金属之上,发出震人声响。   段贺年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良久,才一字字道:“是,死亡,有时并非败北,否则今日,我又算什么?”   众人均是无言。   世上究竟何为胜,何为败?   正为胜,邪为败!   天地之间,唯有正气理应长存。   秦嵬等他说完这一句,才终于撑不住身体,躺倒在雪地上。   雪花自苍穹落下,他耳边已听见沈云屏疾步跑来的声音。   秦嵬对着落雪的天空轻松又高兴地笑了几声,随后呼出一口气儿,道:“我做这些事,这十几年,都为了这一句话而已。”   为了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的,觉得永不会输的那把刀。   仅此而已。   十几年岁月,江湖万变,本心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秦嵬闭上眼喘着气儿,浑身已疼到麻木,感觉到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抬起,搂在怀里。   这温暖的感觉和熟悉的气味如此令人安心,秦嵬不必睁眼,就知道是谁:“你听到没有?”   这话是在问谢翎。   年少的谢翎,当年对爹娘之死百思不得解的谢翎,后来对爹娘如此而死耿耿于怀的谢翎。   如今总算从当年害死爹娘的人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二人的一生没有污点,为道义与公理而死,为朋友拔刀,为出身的门派奔走。   这岂不是已足够骄傲,足够自豪?   沈云屏自然清楚秦嵬这话里的含义,他已想要流泪,却只闭上眼,紧紧搂着秦嵬,哑声道:“我听得一清二楚!”   秦嵬微笑着抬手拍一拍沈云屏搂着自己脖颈的胳膊,却意外摸到一手粘腻温热。   睁开眼,才看到沈云屏已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以及仍在滴血的右臂。   这只为他荡平问剑台其他蝇营狗苟的手,已是伤痕累累。   他俩走到今天,其实很是狼狈。   秦嵬将沾着沈云屏血的手在嘴上抹了抹,本是想抹掉自己嘴上流出的血,却只令两人的血在他脸上糊成一团。   他仰起头,在沈云屏怀里看着他的脸,苦笑道:“今日你我都如此发癫,想必可以少骂我两句了吧,少爷?”   “你赢了,自然不会挨骂,”沈云屏眼里含着泪,但脸上却是笑的,“其他的,等你活蹦乱跳的时候再算,先记在账上!”   秦嵬笑了起来,却咳得厉害,被沈云屏搂得更紧。   沈云屏看向段贺年,见段贺年也看着自己。   段贺年的白衣早被血染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却还能说话:“谢堑死前,曾对我说过几句话。”   沈云屏没有开口。   段贺年却已道:“他当时也像我这样躺在地上,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会一败涂地。”   这话连洪指头也没提过,秦嵬不由睁开眼,与沈云屏一起看着段贺年。   段贺年平淡道:“我说你这蠢货死到临头,怎会冒出这一句?他说可能因为他总觉得,世上总有和他与方锦一样的蠢货。还可能因为,人临死前,总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嵬与沈云屏均是一顿,想到谢堑的脾气,觉得是他会说出的话。   但这话在今日听到,不知为何,忽然好像又看到谢堑在死前哈哈大笑的模样。   他在死前恶心了一把段贺年,使得这话如同诅咒一般,在段贺年心底挤压十几年没有散去。   这实在很像谢堑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用袖子将秦嵬嘴上的血擦掉,让他更舒服些。   他并不对谢堑这话做任何评价和反应,就像秦嵬也只是笑了笑一样。   只忽然问道:“那池劲晟死前,又对你说了什么?”   段贺年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握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他年少时,也是曾在擂台上与池劲晟切磋比武的。   胜负总会对半开,但无论输赢,两只手总会在拉起彼此时握在一起。   半晌,他回答:“他只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雪落无声,雪落得很轻,但又很重。   段贺年的声音在落雪中响起:“这十几年,我总在想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他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一道声音伴随着踏雪声而来:“因为他已无话可说。”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雷夫人一身锦袍染雪,身上虽有伤口,却还算精神,提着铁枪,与公孙明、池静波一道一步步走上问剑台。   而她身后,聚云山庄几个大弟子均被生擒,而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段若锋平静苍白的脸出现在帘后。   两道身影却没有这一步步稳健的模样,几乎是恨不能四足着地冲来。   胖的那个瘸着腿,另一个真想帮他抬着腿跑起来!   看到那两个人影,秦嵬与沈云屏都忍不住笑个不停。   段贺年勉强挣扎着将箭从手上生生拔下,整理了自己的胡须、鬓发,半靠在问剑台的矮石栏上:“事已至此,我只有一个疑问,日后或许再无见面之日,好歹也算交手一场,告诉我又有何妨?”   秦沈二人没有回答。   段贺年道:“他我已知道是谁,你,我却还不知道。一个人总会对打败自己的人有许多好奇,你究竟是谁?”   秦嵬还未说话,就感觉身体被沈云屏硬拖着向上挪了不少。   这少爷绝不让他说话时,脑袋比段贺年要矮半寸!   秦嵬想笑,但忍住了,只道:“我谁也不是,我是一个原本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说话间,裘得索与江判已似两只疯狗般扑了过来。   两人显然也是一路厮杀,伤口与脸色都很一般,眼中含泪,似怒似笑。   听得秦嵬继续道:“我们本来是这世上最卑微的人,与野狗夺食,吃泔水残羹。”   段贺年静静听了,又道:“那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因为我们三个,是他的朋友。”   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秦嵬的脸上,融进他的血里。   沈云屏道:“因为他们三个是我的手足、我的亲人。”   秦嵬感觉到那滴泪,闭了闭眼,才将自己眼里的湿润压下。   再睁开时,已看着段贺年,平淡道:“还因为,蝼蚁之躯,亦有仁义。”   那两个人终于压了过来,见这二人惨相,不由只顾“啊啊”地喊,话没有说出,倒是眼泪先流下来。   四人抱着彼此的肩膀和脑袋,在这大雪中哭作一团。   十几年前在乱葬岗的雪里痛哭的孩子,今日终于齐全了。 第131章 131:天地之间,情谊侠义,本就不分身份和地位。   冰冷的雪与滚烫的眼泪同时落下,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   唯有四人的呼出地白雾团团地拧到一处,将秦嵬脸上的落雪融化,雪和血糊成一团,显得十分骇人。   沈云屏听出秦嵬呼吸浅且急促,当即将他衣襟拉开。   方才段贺年在秦嵬腹部踹的那一脚十分凶狠,青紫几乎覆盖整个腹部。   如此重伤,能站起来已是秦嵬用内力顶上的结果,行动间必然显出不自如,段贺年显然看出这变化,所以二人最后一击,段贺年的剑是奔秦嵬已不大灵活的腰腹而去。   只是秦嵬也早有预料,因此略侧身体,侧腹接下这一剑,而自己的刀,则捅进了段贺年的胸膛。   饶是躲过了致命杀招,秦嵬这身体也实在破烂得吓人,肩头绑好的绷带早已松开,伤口崩裂,与侧腹部伤口一道血流不止,腹部一脚痕迹清晰,惨不忍睹。   沈云屏一瞧见他侧腹的大口子,当即脸色微变,伸手去捂其中流出的血水。   却不想自己右手也是伤痕累累,血水将他整条小臂的布料渗透,按在秦嵬伤口,竟还在难以自制地痉挛抖动,显得更是落魄。   裘得索见二人如此模样,“啊”了一声,脸色白了三分,脱口却是谩骂:“你俩加起来的心眼子,沉塘都能将塘填平,怎被个老不死的搞成这样?早说了,我必要跟来,非说不行,现在好了,这下坏了!”   好了坏了地叫嚷着,手却摸索着两人肩膀后背,检查有无更多伤口。   一旁江判则提起刀。   “你又做什么去?”裘得索叫道。   江判木木道:“我去要那老不死的变成死的!”   裘得索恼怒道:“你难道就不能等我一起?”   这两人竟还与小时候无异,当年熊瞎子也是如此重伤,他俩三更半夜拿了棍棒锄头钻进谢翎房间,告诉谢翎要去给瞎子报仇。   只是和那时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俩终于有了眼泪。   人竟然是可以在长大后,反倒流得出泪水了。   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糗事?   沈云屏与秦嵬已没了笑的力气,这几日的奔波、一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恶战,任谁都很难再多说几句。   但江判与裘得索也没将老不死真的变成刀下死人。   因为雷夫人和公孙明已走上前来。   雷夫人的锦袍在疾驰奔来、混战中已满是血污泥点,脸色略带疲倦,身上也有数道伤口,但步伐却很平稳。   池静波紧随她身后,晋孟君解决掉问剑台外最后反抗的聚云山庄弟子后,也自另一侧翻身上台。   五大派中除了止风堡,竟在今日于问剑台聚齐。   十数年前共同荡平天岳教的五把剑,今日竟以如此姿态重新在血与雪中聚齐。   雷夫人踩过脚下积雪,这雪似已下了十几年,今日,总算踩过去了。   她仰头看一看灰白天空,再转过身来,对再难遮掩相互关联的四人道:“四位这几日演来演去,想必也是累得够呛。”   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四人都未答话。   却不想雷夫人那一贯冷厉严肃的五官骤然缓和,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来,低声道:“真不容易,是不是?”   说罢,不等四人回答,已将手中铁枪插在地上。   两手抱拳,冲四人微微地躬了躬身,道:“多谢诸位为我正盟铲除奸邪、剔除腐肉,此情此意,我公孙世家永记于心。”   她身后,池静波与晋孟君同样抱拳躬身。   飞雪之中,白道各派弟子亦抱拳行礼。   无声,却比任何话都更重。   四人异口同声道:“我等本就为自己私心。”   “无论私心还是私仇,于我正盟并无不同。”雷夫人道,“因为恩情就是恩情,正如道义就是道义。”   四人沉默半晌,三个尚能活动的都举起手来抱拳,还以一礼。   三个蝼蚁,一个本该死在十几年前的人。   四人在这风雪覆盖的问剑台上,与心中有着同样道理的人抱拳相望。   身份、地位,这都不再有意义。   天地之间,情谊侠义,本就不分身份和地位。   今日,正该告知四方,世上仍有人在讲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唯有公孙明没有行礼,而是扯着毒郎中与家中大夫一道,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秦嵬在落雪中看见雷夫人重新提起枪,走向段贺年。   他的视线已不大清楚,只勉强睁着眼,公孙明与毒郎中焦急询问的声音也好似远在天边,只能感觉到磨盘和饭桶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和手。   他们都已不再是小石城忍饥挨饿乞讨的孩子,所以秦嵬惊讶地发现,这两人的手竟已如此温暖。   “好了。”裘得索说,“你若还不如意,我这就去将那老东西宰了。”   “那老东西流的血比你还多,”江判说,“你如何赢的,伤好了要同我好好说说。”   另一双带着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每一次抚摸他时一样柔情,因为带着血,所以好像已和他血脉相融一般亲近。   那只手的主人说:“你累不累?”   秦嵬喘了几口气儿,才笑着用气声道:“我累了。”   “睡一会儿吧,”沈云屏用自己痉挛的左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像当日二人从观景台掉落后,在石缝中那样将他搂得很紧,“你已做得足够好,我还在这里,剩下的交给我,难道你还不放心?”   再不会有将事情交给八方楼主去办更让人放心的了。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哦?”   “我知道,”秦嵬说,“你也从没叫我失望过。”   他说完这句,觉得浑身轻松。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将罪魁祸首斩杀,然后大哭一场。   或是被罪魁祸首杀死,虽抱憾而亡,但终于有脸去见地下故人。   却从没想过会是今日模样。   竟然会是笑着的。   虽然有眼泪,有血和痛,但他们四个都是笑着的。   雪落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沉沉睡去。   寂静。   秦嵬在这寂静中梦到年少时的自己和磨盘饭桶。   年少时的熊瞎子已不记得自己为何被遗弃,只知道自记事起,就在别人收割过的田里一寸寸地扒拉,找到能吃的草根或拇指大的地瓜,便带着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咽下。   他在这时候遇到的饭桶,一个比他更“穷凶极饿”的乞儿。   饭桶见他眼瞎,即便知道他在附近乞儿里恶名远扬,也因饿得头晕而壮胆偷他食物。却不想熊瞎子听到他脚步声,当即反击,二人为几把野菜大打出手,卑贱地在泥地上厮打。   打到一半,大乞丐来了,想将他俩一锅端了。   两人当即结盟,一道冲杀出去,才算躲过一劫。   只等跑出老远,饭桶饿得再走不动道,一头栽在地上,说,你滚吧,真晦气,我今天就死这儿了。   熊瞎子当即丢下他要走,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开始扒饭桶身上的衣服。   饭桶无力反抗,熊瞎子只听到他破口大骂了半晌,慢慢消停下去,最后竟虚弱地说,好吧,你穿走吧,等入冬了,你活着吧。   熊瞎子嫌弃道,你身上衣服还没我厚实呢。   饭桶从地上挣扎起来,跟熊瞎子又厮打到一处。两人气喘吁吁,最后熊瞎子爬起来,将饭桶从地上拽起,连拖带拉地向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着饭桶,饭桶也不问熊瞎子要把自己怎样,两个乞儿就这样在泥地上走出去几百步,又倒在半道。   这下他俩都没了力气,决定一起等死。   另一个小乞儿静悄悄地走过来,用一根树枝将他俩都抽了一遍,疼痛令他俩惨叫,那小乞儿惊讶道,还活着呢?   熊瞎子听出这小乞儿脚步声,是方才混战里远远跟着的一个。   那小乞儿说,幸好你俩在挨打,我趁他们没看到,偷了他们的破口袋来,够吃三天的了。   听到这乞儿拿自己当诱饵,熊瞎子和饭桶险些气死,躺在地上半晌,又懒得多说。   小乞儿问,你们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说话。   熊瞎子说,因为我们已要死了。你既然有吃的,你就吃吧,技不如人,我死也就死了,记得将我二人衣服扒下,还能顶些用。   饭桶说,但你别长得太快了,不然我俩的衣服,你很快就不够穿了。   他俩说完这句,开始躺在地上一道等死。   那时候对于他们来说,死其实是一种解脱。   但那时候二人却没等来解脱。   小乞儿将他俩挨个儿拖走,缩进破屋里,分了几口吃食,塞进他俩嘴里。   求生欲让熊瞎子像狗一样在地上咀嚼,旁边饭桶则是一边嚼一边打嗝儿。   那日起,他们就是三个人了。   三个小臭皮匠凑在一处,有过大打出手的时候,也有过为一口吃食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但更多时候,还是凑在一处勉强生火,挤在火堆旁,裹在破毯子里,三个人胡诌自己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对方听。   有一天,饭桶问,咱仨算朋友吗?   犟磨盘差点把吃的掉地上,赶紧趴在地上一寸寸地找落下的饼渣,骂道,你说什么胡话?   熊瞎子摸过木棍,抽了饭桶一下,说,好好地吃饭,你放什么屁呢?   饭桶嘟嘟囔囔说,我听说书的说,江湖上的牛人都要有三样东西,一样是兵器,一样是钱财,一样是朋友。咱仨是注定没前两样了,我寻思至少这辈子还能有最后一样么。   他仨本就是两手空空的乞儿,这辈子能拥有的东西,实在不多。   这话也不知为何让熊瞎子觉得高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鼓鼓囊囊起来。   他想了想说,我们不是朋友。   饭桶和犟磨盘都不说话了。   熊瞎子又说,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是手足亲人,是最好的好朋友。好朋友和一般朋友不一样。   另外两个小乞儿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互相推搡着搂到一起。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饭桶的腿在一次三人偷窃地痞吃食时被打断,熊瞎子的眼一日比一日更疼,只剩一个矮小瘦弱的犟磨盘,常被大乞丐们打得头晕眼花。   三人晚上凑到一起,均是没个人样,天已一日比一日冷,他仨心里都有个隐约的感觉,觉得这个冬天过去,三人至少要死一个。   那时熊瞎子已被眼睛折磨得日夜头疼,睡也睡不好,饭桶的瘸腿开始腐烂,整个人发烧发臭,犟磨盘饿了不知多久,将破草席上的草梗抽出来放在嘴里嚼。   三人盖着毯子,挤在好容易收集来的干柴升起的火堆旁,做了一个约定。   如果谁死了,活着的就要将这个死了的埋起来,埋得尽量深一些,以免被野狗翻出来吃掉。   倒不是为了入土为安,而是不想便宜那些跟自己夺食的畜生。   如果死了两个,那剩下的那个就继承这俩人的全部家当,尽量活下去,实在活不下去,才能死,不然仨人的家当就成了别人的东西,他们想到就恨得牙根痒痒。   犟磨盘说,要是有好心眼儿的傻子给咱们饭吃就好了。   熊瞎子讥讽道,世上若真有那么多善人,就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乞儿。   饭桶说,就是啊,上次咱们不以为隔壁村那个马大户是好心人么?结果吃饭吃一半,险些被一道抓了。原来他听什么偏方,说想给他那病鬼儿子续命,就要喝小孩的血,要喝七七四十九天,敢情是拿咱仨当药引子呢!他娘的,也不想想,咱仨拧一起流出的血都不够喝七七四十九天!   磨盘叹口气,真够蠢的,不过爹娘为救孩子,都会这么蠢。   饭桶说,我爹娘是死了,又不是我没爹娘,我也是我爹娘儿子,凭什么拿我给他儿子续命。   熊瞎子冷冷道,因为咱们的命不值钱。   犟磨盘说,就是。   饭桶摸了摸脸说,你这话说的我还怪伤心的,但怎么我哭不出来?   熊瞎子笑道,因为你我病得一直流汗,没空流眼泪。   犟磨盘说,马大户家的少爷会死吗?其实他人还行,咱仨跑了之后,他后来偷偷给我塞过吃的,说他也不想让他爹那样。   饭桶不高兴说,你说他做什么?他死活管我们什么事?咱们关心少爷,少爷关心过咱们么?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的少爷,全是些仗着有钱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王八蛋!   犟磨盘寻思寻思也是,说,什么王八蛋,明明是把咱们当狗屎。   饭桶说,就是啊,三条臭狗屎。狗屎用得着关心有钱的少爷?   熊瞎子说,我们又不是没还回去。   犟磨盘说,不错,我们割了手腕,一人给了他一碗血,够他喝三天,剩下的,他家再想别的法子吧。   饭桶嘲讽道,这时候倒是不觉得乞丐的血又臭又脏了。   熊瞎子一锤定音说,睡觉吧,世上的少爷根本不会和乞儿做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少爷们不是。   于是他们仨依偎着睡了,熊瞎子的眼睛疼得厉害,睡也睡不好,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又在出汗。   倒是眼睛不怎么疼了,反倒闻到一股药味儿,冰冰凉凉,怪舒服的。   就是手上不知为啥,湿哒哒的。   熊瞎子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地东倒西歪,感觉有人拉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上不是出汗,而是有人的眼泪掉在上头。   他震惊于竟然有人可以哭得如此一泻千里,饭桶磨盘两人只有朝人吐吐沫时才有这能耐,不由要叫。   却听那人带着哭腔骂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熊瞎子稀里糊涂说,我说什么?   说少爷绝不会跟乞儿做朋友,那人说,你放屁,我要杀了你!我要玩骑大马,要你仨轮流给我当马骑一个月!   说着竟真扑上来掐他脖子,但力气却不大。   熊瞎子慢慢地意识到这是谁,不由笑起来说,谢翎!   然后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床温暖的被褥中,铺盖厚实得很,将他们四个孩子裹在一起。   怕三个乞儿体弱不够暖和,还将汤婆子放在脚下。   谢小少爷又发起天大脾气,在被窝里拳打脚踢,将三乞儿踢得在床上连滚带爬、惊疑不定。   但三乞儿都已吃饱喝足,所以爬和滚的时候十分娴熟,不让他抓到。   最后熊瞎子听到谢翎的哭声,只好先停下来,被谢翎一把抓住。   谢翎好像十分伤心,眼泪一直滴在熊瞎子的脸上,不断地说,我恨你,你十几年不来找我,说话还如此让我难过,我从没忘记过你们,一直在找你们。   熊瞎子的心软下来,说,我知道。   谢翎说,我说要治好饭桶的脚,但他还是个瘸子。   熊瞎子说,他是个灵活的瘸子,而且穿一整双鞋子。   谢翎说,我还说让犟磨盘再不挨饿,但她怎么还没长胖?   熊瞎子说,因为她还要练轻功,而且她已比小时候胖多了。   谢翎最后说,我要治好你的眼睛,但你怎么还是个半瞎?你的眼睛还疼吗?   熊瞎子说,它已经能看见你长什么样,就已足够了。   谢翎好似听不进去,啪嗒啪嗒地流着泪,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说少爷和乞儿做不了朋友?   熊瞎子说,我说错了。   谢翎说,我们是朋友吗?   熊瞎子说,我们是手足,是亲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朋友。   旁边饭桶和犟磨盘凑过来,帮谢翎擦眼泪,但嘴上却问他是不是下午一道去城里玩时磕到了脑袋。   谢翎于是又怒气冲冲,认定他俩将自己当做傻子,跟两人扭打在一起。   熊瞎子却从床上爬下来。   他已意识到这是梦里,于是走出谢翎年少时的房间。   他摘下眼上的绷带,在梦中睁开眼。   这小院其实在他能看见东西后,回来看过一眼,只可惜当时院子已破败,年少时的样子,只能靠他想象。   秦嵬梦里的小院就是他想象的那样,落了雪,却很安静。   院子里谢叔劈的柴靠墙放好,方姨专门腾出的一小块练功的地方已积雪,院墙上,谢翎用石子写的字稚嫩可爱。   秦嵬转过头,微笑着看向院子里坐着的两个人。   谢堑和方锦正煮酒聊天,见他出来,也微笑地看着他。   秦嵬仍看不清二人的脸,只觉得是模模糊糊一片,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谁。   方锦说,你来了。   秦嵬回答,我来了。   方锦指着另一小凳子说,坐下来,我好久没有见你。   秦嵬于是就坐下来。   方锦问,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   谢堑问,吃饭吃得还好么?要多吃肉,没肉不行,没力气。   方锦问,也要穿暖和些,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冻得像鹌鹑。   秦嵬笑着说,我过得很不错,吃的不错,喝的不错,我穿的也很暖和,就是谢翎总说我自己挑的衣服很丑。   他自小就喜欢看漂亮好看的,方锦也笑了,和我一个样。   谢堑很得意,说,可不是么?否则我如何得逞?   方锦给了他一拳,谢堑只好求饶。   秦嵬只笑着看着这两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会看清模样的两张脸,说,你们究竟长什么样呢?   方锦和谢堑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酒已热,二人分别倒了,却不给秦嵬一口。   方锦喝了酒,说,人一辈子总会有遗憾,是不是?   秦嵬说,是的。   方锦说,那你就当我们是天底下所有爹娘都会有的样子吧。   谢堑说,不说这个,多伤心?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刀拿来给我看看?   秦嵬这才发现无常刀竟然出现在手里,他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本就很想让谢堑看看自己的刀。   他将刀递给谢堑,谢堑拿了,在手里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真是一把好刀!   秦嵬说,本就是的。   谢堑问,哪里得来的?   秦嵬说,老怪给我们仨统一在一县城铁铺里订的,铁匠名字不记得是王二麻子还是孙狗剩了。   谢堑与方锦一道哈哈笑起来。   随后,谢堑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刀是哪里来的?   秦嵬说,我听谢翎说,是神兵利刃,但他也说不明白,后来我听江湖上的人说,是谢家特地找人铸造,出自一不问江湖事的大家之手。   方锦一摆手说,他那刀是在枫山脚下的铁铺打的!   谢堑道,不错,铁匠师傅名字叫赵地瓜!   秦嵬惊叹道,谢叔竟还记得铁匠的名字!   嗯,谢堑疯狂点头,说,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夫人当时在后院,并不知前面有人,在院里大骂赵地瓜,说他总是不洗脚就上床,再有下次,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再别想进屋过夜,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记得清楚?   仨人于是在小院里缺德地大笑起来。   谢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摸我的刀时,我说了什么?   秦嵬笑道,你说你指点我武功,是为了让我活着,而非为了轻易左右他人生死。   谢堑说,你已出师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在梦里流下来。   这一生他的确有过两个师父,刀怪是他出小石城后的师父,而谢堑,是他启蒙的师父。   尽管这只是大梦一场,但能听到这一句,秦嵬仍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堑说,他两个也出师了,告诉他们好不好?   好,秦嵬说,我一定转告。   谢堑笑了。   方锦说,谢翎的鞭子用得如何?我本不想要他学这个,但儿大不由娘。   秦嵬说,他不仅鞭子用得好,弓也用得好,他什么都会。   方锦笑道,我只知道,他的脸还会痒,要他多留神。你的眼睛也并不多舒服,你们小时候捉的鱼,鱼眼睛我一向是留给你的,以后你也要这么吃。让饭桶别啃猪蹄了,我看他走得一瘸一拐,说不准与他体格也有关系,换季时更易腿痛,不知道用草药熏烤会不会好些。磨盘,我最放不下她,幸好她总是很机灵很有主意,她得多吃东西,少吃寒物,她如此聪明,闲暇时看看医书一类也不错,注意身体。   谢堑说,天冷加衣,别冻出个好歹。   秦嵬说不出话。   一个人的眼泪一直流的时候,总是很难说话的。   忽听房门又被推开,谢翎自门里探出脑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方锦谢堑看着他很久,笑道,随便聊聊。   谢翎说,那叫瞎子回来睡觉行不行?   秦嵬站起身说,谢叔,方姨,我走了,他们在等我。   谢堑和方锦微笑着看着他,说,你去吧,好好的。   门里的谢翎高兴地冲他招招手,秦嵬一靠近,就被他拉住手,带进门去。   跨进那个门,他又成了熊瞎子,与三个朋友一起缩在热烘烘的被窝里。   谢翎将被子蒙在自己和熊瞎子头上,将熊瞎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用指甲抠他手上的老疤。   熊瞎子说,我的手很好玩么?   谢翎笑了,说,一点都不好玩。   熊瞎子问,那你为什么还总握着?   谢翎将他的手搂在怀里,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   这实在是个已很足够的理由。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谢小少爷喜欢更好的理由?   手上那种微弱的刺痛在梦里愈发清晰,秦嵬终于睁开眼。   头顶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但鼻腔里闻到的味道却十分熟悉。   秦嵬侧过头,见自己的手果然在谢翎手里。   只是谢翎已经长大,成了沈云屏。   沈云屏正用棉花沾了药粉,轻轻沾在他手上几处伤口,替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   “你小时候就用我的手擦眼泪,现在又搞这些,”秦嵬笑道,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干涩,“难怪我在梦里,以为你把大鼻涕抹在我手上了。”   沈云屏听得他开口,猛然抬头,攥住他一根指头,眼中隐有泪光,却压了下去,只也笑道:“何不说是你总有这许多问题,非要我拉着你的手不可?”   秦嵬叹道:“因为我知道,少爷是喜欢我的手,所以才总拉着。”   沈云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你也知道?”   “知道,”秦嵬神秘道,“你在梦里同我说的。”   沈云屏笑起来,他带着疲惫和紧绷的苍白如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眼泪在眼眶里不肯掉下,他眨了眨眼,泪水将眼睫打湿。   秦嵬勉强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   胳膊抬到一半,便已举不动了。   沈云屏却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蹭在秦嵬的掌心,道:“看来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的确是的。”秦嵬说。   话音未落,就听另有三道阴森森的声音传来:“那你梦里有没有梦到我们,我们有没有告诉你,等你睡醒,必要将你一顿毒打?”   秦嵬这才发现旁边桌旁竟然还坐着仨人。   裘得索的胖脸熬得颓废几分,江判手里的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刀怪更是蹲在凳子上,两手扎着银针——若非是这银针,他只怕已冲上来,将秦嵬自床上拖下,再踹两脚!   “我如何教你的,竟让段老狗那吃屎的畜生搞成这样!”刀怪叫起来。   裘得索也叫:“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睡了三天,我四个以为你要死了!”   江判声也高不少:“我在这坐了三天,隔一个时辰就要探你一次鼻息,你倒是睡得香甜!”   仨人大吼大叫,磨盘与饭桶越说越来气,全不给秦嵬说话的机会。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盖在自己眼上,半晌,没忍住笑起来。   “少爷,你真是坏透了,”秦嵬被骂得目瞪口呆,小声叫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屋里还有旁人?”   他刚苏醒,甚至尚且不大清醒,听力也因此没跟得上,这下倒是给他骂醒了。   沈云屏也小声答道:“因为你宁可在梦里和我说三天的话,也不愿意早点醒过来见我。”   秦嵬心口又酸又软,口中却道:“真是和梦里一样不讲道理,你难道不该问一问,我做得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我不必问,”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已知道,无论如何,你做梦也离不开我。”   一个人要是梦里也有另一个人,这岂不是栽在另一个人身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又道:“而且我这几日趴在榻旁,也做了一个梦。”   想到这三日沈云屏必定很少离开榻旁,秦嵬神色不由软了许多:“你做了什么梦?”   “我已有些记不清了,”沈云屏说,“只记得好像梦到爹娘,同我说天冷了,要穿得暖和些。”   他停顿一下,又说:“好似还看到你,与他俩一道喝酒,不过是他俩喝,你看着,像个笨蛋。”   秦嵬“哦”一声,笑起来。 第132章 132:再立个誓言如何?   任谁的好朋友像快死了一样躺了三天,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滚回来,都很难再和这个好朋友计较太多东西。   所以秦沈二人小声嘀咕的时候,裘得索和江判难得没有牙疼。   秦嵬昏睡三天,浑身乏力,被沈云屏看出,少爷一手伸过他腋下,将他搂到怀里,然后向上一提,勉强坐起。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捆得像个粽子,散发着刺鼻的药味,惊叹道:“难道我之前快死了?”   这话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按在大靠枕上,人几乎陷进去。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水光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冷笑和讥讽:“秦大侠难道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段贺年的剑再偏半寸,你的肠子就断了!”   秦大侠适时地闭了嘴。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怒发冲冠,此刻听得这句,忽觉浑身通畅,自在地捞了椅子围着榻坐下,还不忘给刀怪先安置过来。   刀怪伸着两只满是银针的手,怪声怪气道:“我今日方知,骂人不必我动嘴,却能看想骂的人闭嘴,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秦嵬苦笑道:“可我毕竟还是赢了。”   “你若是输了,”沈云屏冷冷道,“我就只能去阴曹地府抽你了。”   这话实在不大吉利。   但放在此刻、放在他俩之间,竟也算是情话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还不忘勉强抬起手来,摸一摸沈云屏的右手小臂。   “做什么?”沈云屏绷着脸。   秦嵬悠悠道:“看看是沈楼主的这只手恢复得更快,还是秦某这点儿伤恢复得更快,以便早做打算。”   沈云屏仍冷声道:“哦?”   “若我恢复得快,你抡鞭子的时候,我还能切磋一二,”秦嵬正色道,“若你恢复得快,我就只好请你看在我伤口未愈的柔弱模样上,消消火气了。”   沈云屏终于没绷住,笑起来:“你最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嘴最先恢复!”   他任由秦嵬摸索他的右臂,继而攥住了那只还有些虚弱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体温竟如此令人心安。   二人这小动作,其余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当看不见。   裘得索在秦嵬半死不活时坐立难安,现在见他笑得得意,又很不高兴,将温水一下怼他嘴里:“你这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自己睡了三天,醒来竟也不关心其他事情!”   秦嵬险些被他呛死,咳了几声,咽下温水,这才惊讶道:“我几时不关心其他事?我一醒来,就发现你瘦了二两,真是愁到消瘦,想必需花上三顿饭才补得回来。”   裘得索害羞地推他一把。   “我呢?”江判木木道。   秦嵬道:“你素日擦刀鞘的次数没有刀多,现在刀鞘却亮得反光,想必这三日擦了又擦,真是愁得只能做这一桩事,连刀鞘太鲜亮会引人注意这茬也不记得了。”   “何止!”裘得索道,“她用光了身上的布,还是谢翎给她找的新布和磨石!”   沈云屏苦笑道:“我实在已受够你们三个总用别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条擦刀了。”   江判看看刀鞘,又看看其他三个,也不好意思地推了一把。   差点把裘得索和沈云屏一起推到秦嵬身上。   刀怪举着两只插满银针的手,重重哼一声。   秦嵬叹道:“至于老怪,我只想到一件事。”   “哦?”刀怪分明已做出不想搭理他的姿态,却仍忍不住伸耳去听。   秦嵬道:“我们三个刚开始学刀时,你曾说做缺德事太多的下了地府要被拔舌扎针,现在我总算知道,原来人活着也是可以被扎针的!”   刀怪险些蹦起来,骂道:“放屁,放屁!我这是针灸,你懂个屁,没心没肺的硬膀子,你起来,我非要揍你一顿泄愤!”   说罢已用腿去踹自己徒弟,屋内一时乱作一团。   这三日的沉闷一朝扫去,沈云屏被吵得头疼,想起秦嵬先前曾说刀怪与这仨徒弟的相处,幸亏师徒四个是在山里学刀,否则不知要如何吵扰一方,沈云屏不由笑了。   刀怪这双总抖动的手,在石洞中因被段贺年击伤而更加严重,好在毒郎中这十几年四处行医,看了许多疑难杂症,虽不能将抖动完全遏制,但缓解却还是可行,因此两手这几日扎得像刺猬。   裘得索与江判也果如秦嵬推断,这三日虽也各自理事,但大多都在房中等待。   当年的四个孩子,这时候总是很难分开。   沈云屏等刀怪被江判按回椅子上,才道:“谁同你说这些,我们几个,难道还需要你操心?”   “不错,”裘得索气道,“你不令我们操心,已是大恩大德了!”   沈云屏道:“你难道要问的,不是其他事?”   秦嵬脸上的笑淡了三分,只用拇指搓着沈云屏指节上这几日又有些因擦手过度而略有些破皮的伤口,道:“我已赢了,你既然说剩下的你会料理,我就不需要再问。”   沈云屏心头略软,顿了顿,还是道:“段贺年没有死。”   “你的刀偏了一分,”江判道,“否则便捅进他的心脏,你那时已累了。”   秦嵬笑起来。   他们四个之间,总有些不可避免的偏心。   连磨盘这种犟种,都能昧着良心把没能将人杀了,说成是“累了”。   秦嵬道:“我与他只有输赢,还没有生死。何况——”   “何况江湖上如今想要他死的,又何止你我,”沈云屏柔声道,“可我想要他生不如死。”   秦嵬看着他。   死有时候很简单,也很轻而易举。   但生不如死却一定十分难熬。   而谢翎自幼就很记仇,他未必会将段贺年当回事,也已放下了许多事情,但他一定不想段贺年好过。   秦嵬微微地笑了:“幸好你现在已是沈云屏了,是不是?沈楼主总有许多手段。”   沈云屏故作恼怒:“你是说我心狠手辣、心胸狭隘?”   “你为何总要在这些事上找茬?”秦嵬苦笑道,“而且,若我所料不错,雷夫人必定与你有同样想法。”   这二人说话时,旁边三个很不想插嘴。   但听得这句,裘得索还是忍不住惊讶道:“你如何知道?当日在问剑台,雷夫人只对段贺年问一句‘何必如此’,再未多说一句!”   秦嵬道:“我不必知道她怎么想,我只需要知道段贺年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抚摸着他的手背、指节,微笑着轻柔道:“我那日问,十几年间,不知道聚云山庄还做过什么趣事,八方楼很想弄个清楚。正盟并不多说,我只知道,雷夫人废了段贺年武功,正盟商议后,将他挪去一只有五大派知道的地方,何日他说完全部事情,桩桩件件地了结,何日才可去死。”   而这地方,想必八方楼也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其余三人也已明白其中奥妙。   若无公孙世家点头,这提议本就不会通过。   雷夫人明知八方楼别有深意,必会从中作梗,却仍点了头。   公孙裕死了,方锦死了,公孙世家十几年蒙尘抬不起头,连公孙明前几日都险些死在枫山总坛,竟都只因段贺年一人私欲而已。   “天下人总拿圣人标准要求好人,好似他们只能受窝囊气,要悲惨才够味道,不能有半点私欲仇恨,”刀怪讥讽道,“但若连这点脾气都不能有,谁还愿意去做好人?”   江判轻声道:“‘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的前提,本就是要作恶之人本人粉身碎骨才够解气,否则如何对得起无辜的人?”   “如今已是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共同议事了,”裘得索道,“光是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事情,就够好一顿清算,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江判淡淡道:“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想必正盟至少要过上几年麻烦日子。”   刀怪这一会儿功夫已将自己喝得微醺,嘻嘻笑道:“如今段老狗败于我徒弟之手的消息,武林皆知,连西域各派都前来问你小子姓名、师出何处,段若锋败于谁的刀下,如今也是无人不晓,有钱的胖子都能被我调教得用刀,哈哈,原来我才是最无敌的那个!”   说罢,已飘飘然起来。   还要有钱的胖子无语地去扶他一把。   刀怪飘着飘着,便飘出窗去,隐约听到一句:“谢堑这死货,可没有如此得意的徒弟,他还是输我一筹,输我一筹!”   声调故作高昂,全不把三乞儿启蒙是谁教的这茬提起,只有尾音带着点儿惆怅。   毕竟死人是永远听不到活人的得意的。   秦嵬叹口气:“也不知为了将我赢了段贺年这消息一夜间散出去,八方楼多少鸟要跑断腿?”   沈云屏悠悠道:“我已无法用刀,只想看我用刀的好朋友们扬名江湖,有什么不好?”   裘得索与江判被这话扎得心里难过:“你何必说这话叫我们难受?我俩是绝对支持你的,是他这瞎子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瞎子却道:“不知我与楼主穿一条裤子这事,又传到了什么程度?”   沈云屏慢慢地笑起来:“如今你我已是一体,就不要提什么裤子了!”   “连潮,云屏,”秦嵬苦笑道,“以后我是不是去哪里,都要打上你的烙印?”   沈云屏柔情道:“心肝儿,从你告诉我你不会入八方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注定是这样了。”   裘得索与江判这才听出不对味儿来,当即大叫,纷纷自凳子上跳起。   二人利用自己手里人脉,也将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却没想为自己两个兄弟坐实了一条裤子的传闻,还将两个兄弟彻底锁到一处。   秦嵬已注定做不回那个洁白无瑕的白道大侠,就他以往得罪的人数来说,已算是仇敌林立,日后去什么地方,都难免会有不断的麻烦。   如今八方楼伸手一捞,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即便有人能得罪秦嵬,也要考虑考虑是否能与沈云屏抗衡。   而八方楼本就因此次风波元气大伤,剔除了叛徒的同时也失去不少好手,可如今沈云屏已与秦嵬穿上一条裤子,想趁此出手的人,自然也要考虑考虑小刀鬼的刀。   这二人互相给对方撑了一把保护伞,又互相给对方的腰上勒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绳子。   熊瞎子与谢翎的情谊自然纯真无暇,但秦嵬与沈云屏的感情却源自相互算计,二人从各怀鬼胎到臭味相投,已分不清究竟算是纯白一块还是对坑到底。   只是俩人都乐在其中,互为对方肚中蛔虫,只有另外俩朋友恨不能捂着耳朵尖叫逃走。   秦沈对视一眼,指着对方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秦嵬的右手缩了缩,左右看两眼。   沈云屏不必他说,便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将一物件从榻旁拿起,递给他。   秦嵬的右手当即将其握住。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   无常刀。   屋内光线还算清晰,足够秦嵬看清自己的这把刀。   刀身有两三处崩口,裂纹清晰可见。   秦嵬看自己的刀时,屋里无人说话。   直至另一只白玉般的手扶上刀身,顺着刀脊慢慢滑下,最后握住了秦嵬的手:“它仍是一把好刀。”   秦嵬笑了:“它本就是的。”   “何必这么伤怀?”裘得索道,“刀虽断裂,但人活着,就能无数次重铸。”   这话其实本不该从一个刀客嘴里说出。   但他们三个抛去刀客的身份,还是三个小乞儿。   他们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所以有时看事看物,反倒没有太多执着。   秦嵬只笑了笑,正要说话。   忽听门外有人道:“不错,哪怕要用十年,我也必会将这把刀重铸!”   说罢,来人已推开房门。   公孙明走进来。   他仍锦袍玉带发冠高束,只脸上还有些许伤口疤痕,眉宇间不见先前半分稚气,反倒多出不少沉稳。   裘得索与江判见是他来,正要起身,便见公孙明一摆手,三两步跨上前来,将秦嵬上下打量。   旋即,这少家主的风度便垮下来,又露出公孙小猪的模样,叫道:“我就说你必会好好的,否则我又要找谁去报仇?”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与少家主有深仇大恨?”   “何止是你,我与你俩都有仇!”   沈云屏更是惊讶:“竟还有我么?”   公孙明恼怒道:“秦嵬自枫山跌下后平安无事,也不派人同我说声,伙同姓沈的一道演戏,害我在别人面前哭得丢人现眼,被阿娘一顿臭骂,我与你俩、你四个都有仇!”   这四人身份如今虽仍无实言定论,但当日大雪中在问剑台上离得近的几位白道中人,均已能从四人与段贺年的话中猜出几分。   这四人想必关联颇深,才能做下如此惊动武林的事情。   只是公孙明却仍将这四人看做他们本身,将秦嵬仍看做秦嵬,正如沈云屏也仍是沈云屏一般。   他本就是个直脾气,也自知没有去考虑太多的能耐,索性如此直白地待人,一言一行,发自本心。   想到公孙少家主真情实感地痛哭一场,屋内众人均是大笑起来。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身后进门,听得这句,无奈道:“少家主听闻秦大侠苏醒,便一路奔来,难道就为说这个?”   “哼,自然要说,”公孙明道,“我还要说,我已细细看过,这刀并无什么稀奇,它并非多高超的工艺铸成,材料也不罕见,若传出去叫外头那些刀客听到,必要大受打击,惊讶于小刀鬼击败段贺年的刀竟并非神兵利刃——”   他越说声音越大,秦嵬已苦笑起来。   却见公孙明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公孙明脸上的恼怒已全部褪去,眉宇间只剩严肃与稳重,两手抱拳,向秦嵬郑重道:“正因如此,我才特来请小刀鬼将无常刀交于我公孙世家,我派上下定竭尽所能,必将其修补如初。”   身后,齐小甲也同样抱拳弯腰。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向秦嵬。   秦嵬也看着自己手里的无常刀,半晌,叹道:“我的刀并没有多稀奇的地方,想不到竟也有劳动公孙世家的一天。”   “你错了,”公孙明认真道,“刀本就因在不寻常的人手里,才显得不同凡响。”   秦嵬没有说话。   公孙明又笑起来:“铸造刀剑的人,一生或许可以有无数把利刃铸成,但却很少能有为自己欣赏的人修补他的刀的机会。所以我并非全为报答恩情道义,也为这许多人都没有过的机会。”   他说话时仍旧坦荡耿直,语气中却已另有舒朗开阔。   秦嵬看着他,并不回答,只也笑起来。   这世上会有多少人,绝不在意你的出身地位,只因欣赏与佩服,便坦荡地说出这句话来?   而与沈云屏交握的手,却能感觉到掌心被轻微挠了挠。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些只有彼此能懂的轻松愉悦。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屋外,雪却还在不紧不慢地下。   沈云屏披着厚实氅衣自门内走出,将屋内欢笑交谈关在门后,却并不走远,只踱步去另一侧廊下。   范遇尘已等在那里,将送来的各类消息递上。   不过片刻,门又打开。   齐小甲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楼主。”   沈云屏淡淡道:“如何?”   “少家主已猜到我身份,夫人应当也已清楚。”齐小甲苦笑道,“只是夫人从不提起,而少家主除了在野猪林时发过脾气,待我如往日并无区别。”   “哦,”沈云屏翻着手中字条,头也不抬,“你今后有何打算?”   齐小甲顿住。   一旁范遇尘冷冷道:“楼主难道不是在问你?”   沈云屏将字条换一张,轻描淡写道:“如今我心头大事已了,许多人手都要撤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去处?”   齐小甲艰涩道:“我自然听楼中安排。”   沈云屏斜过眼,冷冷地看着他。   方才屋中欢笑时属于谢翎的模样好似霜雪,化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只是沈云屏了。   这威压足以令许多人畏惧,齐小甲只苦笑道:“我虽心里牵挂公孙世家不假,但楼中恩情,此生不敢忘。”   沈云屏厉声道:“真不敢忘?”   “绝不敢!”   “既如此,”沈云屏道,“今日起,你便做个死棋吧。”   齐小甲愣住。   他已做了如此多年百灵鸟,对“死棋”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沈云屏的手指划过一张张字条,并不看他:“这上面记录的均是你手中的人脉、掌握的各类消息,连带眼线一起,全都上交卫四地。老范?”   范遇尘道:“我已安排下去,所有知晓齐小甲身份的楼里人,近期均会调离,虽需要花些时间,但必会将齐小甲与楼里关联的痕迹抹平。”   齐小甲急道:“楼主,我——”   “你做一个或许永不会被启用的死棋,楼里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你也不必再向楼里递任何消息。死棋一日不动,你便一日与八方楼毫无关联。”沈云屏将手中字条叠好,递给范遇尘,平淡道,“但若有一日楼里有了麻烦,或许还要寻你助我一臂之力,记住没有?”   成了死棋,就等于再不必与楼里联系,他今后无需夹在中间为难。   齐小甲只觉心中悲与喜交叠,仍难以置信,见范遇尘对他挤眉弄眼,喉头顿时发堵,只来得及两手抱拳,朝下躬身而去。   却被沈云屏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不叫他太低下去。   “我记住了,”齐小甲只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眼泪已落下,滴在青石砖地上,“楼主恩情,我此生都不敢忘。”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走入雪地中:“何必说什么恩情?若无当年你潜进公孙世家,未必会有我今日的如愿以偿。”   “那不一样,”齐小甲流着泪道,“若无楼主最初的恩情,世上也绝不会有齐小甲。”   沈云屏看着头顶落雪的天空,忽觉心中一片开阔,笑了笑,道:“说来说去,人活在世上,谁又能说自己不曾靠过别人的情谊呢?”   并没有多大的风,只有轻轻碎雪,落于眼睫。   “今日说完,你便不必再来私下见我,”沈云屏负手立在雪中,“兄弟朋友,手足亲人,你既已有,便好好地活着。”   半晌,又接一句:“若有委屈不平,却仍要来楼里告诉我。”   齐小甲不答,只再次抱拳,将方才被沈云屏拦下的一礼彻底拜下。   沈云屏一摆手,转身回去屋内。   半晌,公孙明总算心满意足地说够了自己修补无常刀的计划,颠颠儿地出来,见齐小甲两眼通红地立着,起先一愣,随后竟笑了。   “为什么哭鼻子?”公孙明问,“我已同他们约好,来年家里办宴席,他们都要来的。”   齐小甲说:“少家主,我——”   公孙明脸上的笑平静许多,两手各自拍在他左右肩上:“你不必说,我近日已知道,人在江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好在总有好人,不会叫咱们总是不由己,是吧?”   齐小甲擦掉眼里泪水,沉声道:“是的。”   “走吧,”公孙明忽然又很恼怒,“你快同我去找阿娘,那四头犟驴,不知发什么颠,说再不进聚贤堂半步,我要叫阿娘去骂这四个一顿!”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多日,道上极难行走。   又因这一次伤亡不小,正盟各派商议过后,暂留聚云山庄修整,顺带仔细查问庄内这十几年做下的各类丑事。   因此大雪虽封路,麻烦的事情却还不少。   八方楼积压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楼主点灯熬油地处理,薅了江判裘得索一道参详,岂料这两人手头也是一堆破事,三人凑到一处,只剩苦笑和苦熬。   更别提正盟各派,如今焦头烂额又怒火冲天,公孙世家、明剑门和镇山剑派更是日夜审讯,连公孙明也要上下安排。   反倒只剩秦大侠一个闲人,虽未完全康复,却已能下地行走,便批了衣服在四处溜达。   沈云屏得空时还能将他捆到身边,忙起来时稍不留神,秦嵬就已慢悠悠地出门闲逛。   聚云山庄弟子早已被尽数关押,如今庄内由正盟接管,见到秦嵬均是点头抱拳,只关心他身体,也不阻拦他去处。   秦嵬在雪里慢慢地走,直到一偏远的小院停下。   他走到廊下避雪。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道人声:“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家酒窖在什么地方。”   门里的人说:“去问池少门主,她一定会带你去的。进去后,右手边第三个酒架的最顶层,靠墙的那一坛酒,值得尝一尝。”   秦嵬说:“我回头就去喝,只是现在伤还没恢复,我若喝了,又要挨骂,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喝得烂醉一团了。”   门里的人笑了笑,说:“你真愿意尝一尝?”   “酒没有错,”秦嵬说,“我自然会尝的。你若想喝,我可以问问公孙少家主,他或许愿意送一壶来。”   门里的人说:“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秦嵬顿了顿:“哦。”   门里的人又说:“我以后也不会再用剑了。”   秦嵬没有说话。   门里的人慢慢道:“我余生不会下燕回山一步,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秦嵬只平淡道:“好。”   门里的人停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日后又有何打算?江湖凶险,人心狠毒,珍重。”   秦嵬将手中把玩着的金玉刀塞进怀里,笑了笑,重新走回风雪里。   只留下一句话来:“可我的刀,却还要在江湖磨砺。人心狠毒,正适合拿来做我的磨刀石。我走了,就此别过。”   雪静静落下,将足迹填满。   好似秦嵬从未来过,也无人知晓此地曾有没有见面的永不再见。   再大的雪,也终有停息的时候。   雪停雪化,道终于可以骑马行车。   消息也似雪融化水一般四处横流,再难遮掩。   一是五大派如今只剩三派,正盟动荡,黑/道抬头。   二是聚云山庄问剑台上一战,何等凶险精彩,小刀鬼出身、秦沈二人关系、裘得索与江判与这二人的关系又是如何,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都并不在意。   秦嵬伤已无大碍,能走能跑,只是骑马尚有些困难,要等雪再化些道更好走,才与沈云屏一道乘马车而行。   裘得索与江判手头却还有各自的琐事要处理,四人聚在屋中烤火,商议让裘江二人带着刀怪先回捉月城去,顺道与已先一步返回的卫四地共同理事。   雷夫人正在此时过来,池静波与晋孟君相随,二人脸上均有忧色。   雷夫人手里还提着个拉着脸的亲儿子,走进屋内,不等四人起身,就已问道:“你们哪个跟他说,再不去聚贤堂?”   “四个都说了!”公孙明已全无少家主模样,怒气冲冲。   秦嵬四个还未解释,就见池静波上前几步,急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外头传成什么样?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势利眼与落井下石之辈,你们既不要正盟令牌——”   她竟自腰间解下明剑门腰牌,放在桌上,“那就拿着明剑门的,若遇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便叫他来同明剑门说话!”   那边晋孟君咳嗽着自袖中掏出镇山剑派令牌,同样摆在桌上,笑道:“镇山剑派也是一样。”   公孙明也解下公孙世家腰牌撂在桌上,道:“我公孙世家岂能叫自家朋友遭人白眼?不知你们脑袋被什么夹了,竟再不去聚贤堂!”   秦嵬与裘得索江判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秦嵬却抱了抱拳,裘得索江判亦是同样起身行礼。   秦嵬笑道:“我三人再不去聚贤堂,只因自灵虎镇至今,我仨均问心有愧,实不配再去正气浩然匾下走一遭了。”   又道:“至于白眼,我三个命如草芥,自幼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白眼。若我三人是需要靠诸位各派的令牌才能博得旁人好脸的窝囊废,又怎配今日与诸位坐在同一屋檐下?”   这话说完,池静波等人均是心头一叹。   唯有雷夫人始终不发一言,此刻忽然自袖中拿出公孙家令牌,叠在公孙明那枚之上,看着沈云屏道:“那你呢?”   桌上四枚令牌,于八方楼而言,意义非凡。   沈云屏停顿半晌,伸出手去——   将那四枚令牌慢慢推了回去。   沈云屏的脸上露出许多笑容:“我与他们三个,是一样的。”   他一字字道:“我们四个,是在一张破毯子里睡过觉的朋友手足,并无不同。”   四人相视一笑,再不多言。   当日问剑台四周并非没有旁人,段贺年与四人言语间的那些微妙蹊跷,已足够推测出许多东西。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自己不说,池静波等人也绝不擅自捅破。   但此刻,池静波与公孙明看沈云屏表情颇有些欲言又止。   雷夫人忽然道:“段贺年醒了。”   四人皆是一愣。   雷夫人慢慢道:“他虽还很虚弱,但已交代了一些事情,只是并未说过,谁是谢堑方锦之子。”   沈云屏双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既已过去多年,何必再提?”   雷夫人站起身,淡淡道:“我只是想,如果谢翎并不愿江湖上知道自己还活着,那段贺年即便想说,也绝不会说得出口。”   沈云屏一愣,心中酸甜苦均过一遍,半晌才道:“事到如今,谢翎难道还重要么?反倒是死人才最清白的,若是活人,说不定反倒落人口实。”   “原来如此,”雷夫人叹道,“真是很不容易。”   谢翎固然清清白白,但沈云屏却已非黑白可以分明。   而导致十几年前旧案翻起的导火索一旦与八方楼瓜葛太深,反倒令许多事情都显得暧昧不清。   池静波侧过头去,抹掉眼中泪水,捞起自己腰牌,忽然又转过头,道:“但你,你们当知道,即便没有腰牌,你们仍是我明剑门、是我池静波的朋友。”   她说罢,再不忍多说下去,率先跑出门。   晋孟君眼中唏嘘与钦佩皆有,起身抱一抱拳,同样道:“若有需要,尽管来找镇山剑派。”   说罢,夹着犹自想说几句的公孙明出了门去。   只剩下雷夫人慢慢地收起腰牌,将四人全部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四人本因方才话题而心头沉重,见她笑得开怀,又觉得古怪,对视一眼,三人齐刷刷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颇懂人心,此刻却摸不着头脑,只苦笑道:“雷夫人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四个高矮胖瘦、狡诈奸猾各有模样,全无半点相似,究竟是如何玩到一起去的?”雷夫人笑得不行,“锦雀儿当年,必定与我有过一定想法!”   当年四个萝卜头均是歪瓜裂枣,凑不出一个好身体。   如今四人回想,也觉得啼笑皆非。   秦嵬叹道:“夫人何必将我们说得好似四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八?”   雷夫人的笑骤然收起,正色道:“错了。”   “哦?”   “你们四个,”雷夫人说,“都已足够好了。”   四人忽然语塞,竟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将腰牌收好,负手走到门前,又转过头来,看向沈云屏:“雪天路滑,山道难行,待年后开春,谢翎若想拜一拜亲娘的坟,我会在公孙世家一直等他。”   听得这句,沈云屏的声音终于干涩起来:“我知道了。”   雷夫人又看向其余三个,厉声道:“你三个也是一样。”又看向秦嵬,似笑非笑,“你则是不来也得来!”   秦嵬心头不知是要笑还是要悲,再说不了话,只与饭桶磨盘一道,抱拳应“是”。   雷夫人转过头去,却没离开,停顿片刻,听得她轻声道:“小翎,来时穿得鲜艳些,你娘总爱看漂亮的颜色。”顿了顿,又道,“是我们这代无能,才害得你们这些孩子如此,实在惭愧。”   “已足够了,”沈云屏说,“已足够了,雷姨。”   雷夫人深吸口气,抹了抹眼眶,背对几人道:“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四人对视一眼,只笑道:“自然是吃上一碗面,再喝个痛快!”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哈哈笑道:“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打算,喝的酒里,一定要有公孙世家送的一坛!”   *   年关将近,临江捉月城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城门一开,各大门派世家马车往来如云,更有少年打马而过,腰间佩剑晃动,嬉笑怒骂,呼啸往来。   城内客店早早订满,各家各户已挂上灯笼贴了春联。   雪停不过数日,地上积雪犹存,今日却已又飘飘忽忽地下起来,落在千般园崭新的红灯笼上。   只是往年门庭若市的千般园,近日却闭门谢客,有想拜访之人询问,也只得到个“亲人团圆,无心其他”的回复。   倒是几日前便见圆滚滚的裘家主与一个记不清相貌的刀客一道进去,随后春联灯笼便统统挂上,门前俩石狮子都背了大红花,家中护卫往来,均是喜气洋洋。   只等今日,才见一辆富贵马车自城外驶入,赶车的一对儿下撇八字眉,将车赶到千般园门口停下。   马车轱辘刚停稳,车门便已被推开,一身着黑色氅衣的男人跳下车来,不是秦嵬又能是谁?   一瞧见千般园门口挂着的灯笼,秦嵬便笑起来,肩头却搭上一只手,又顺着肩头上滑,捏一捏他的耳垂。   秦嵬下意识去摸,转头便见手的主人也自马车跳下,只好攥住那只手,苦笑道:“你既不许我乱动,又何必总撩拨我?这一路我真是难受!”   沈云屏悠悠道:“若叫你好受,还能叫给你教训么?秦大侠欠我好几顿教训,既不想扣钱了账,便只好受着。”   提到“扣钱”,秦嵬登时再不多话。   沈云屏见他这掉钱眼儿里的样子,哭笑不得道:“你难道没同我胡闹?我这一路难道就好受?你怎么如今仍改不掉这视财如命的毛病!”   听得范遇尘冷冷道:“二位说完没有?说完我敲门去了。”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千般园大门就已敞开。   裘得索与江判自门内奔出,两人四手均是沾满面粉,不由分说,拖着秦沈二人走进门去。   跟在后头的范遇尘本一看到这四个人聚在一起就冷哼起来,江判却好似看不到他冷脸,拍一拍他后背,道:“小卫也在,范统领自然也要来。”   范遇尘一眼瞧见千般园里百灵鸟与裘家护卫已喝得兴起,园内养的狗四处奔跑,封因封果兄弟俩正各抱着几根糖葫芦在啃,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浑不知自己后背已多出一面粉巴掌印,还兀自嘱咐:“楼里备了好酒,在另一马车上,快卸下来。”   “怎么才来?”那边裘得索满头大汗,“快点,快点!”   秦嵬与沈云屏一道被拖了下去,却并非去已备好的房内,而是一路拉到后厨。   后厨内锅已烧开,面却还没和好,厨子仆从只恨不能亲自上手相帮,奈何今日家主抽风,非要自个儿动手吃上这一锅面条。   秦沈二人一钻进后厨,尚来不及惊讶,就被扒了氅衣,束起袖子,撵去和面。   沈楼主从没想过自己竟还有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但眼见三个朋友已投入战场,只能也跟着进去揉面。   岂料此人力道甚大,最后索性挥开三个没用的乞儿,自己吭哧吭哧将面揉开。   再由名震江湖的秦大侠操刀,切成面条。   交给生意红火的裘家家主抖开下锅。   那边儿新晋扬名的江女侠手起刀落,将牛肉片成数片,只等阳春面出了锅,摆在面上。   四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通忙活,天擦黑时才端出四碗卖相只能算一般的面,在百灵鸟与仆从护卫的嘲笑下端回空空小筑的最顶层。   那一层已是灯火通明,一桌的大鱼大肉早已备好,酒从桌上摆到地上,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的酒已送到,连谷良也不忘送了几坛过来。   其中有一坛并不起眼,秦嵬拿起来看一眼署名,忽然笑了,将沈云屏喊来,指着上头“余瑛”的名字,决定喝完八方楼与裘家的酒,就喝这一坛。   四个小石城出来的孩子关了门,哪里见得到半分潇洒从容?   踢掉靴子,脱了外袍,凑到桌前,二话不说,先各自拍开一坛酒,举起来。   “祝——”裘得索举起来后忽然忘词,“祝什么来着?”   江判叹道:“我求你不要再说那些超出你能力范围的四字词。”   秦嵬也叹口气:“咱们都是撒尿和泥的交情,谁不知道谁?”   沈云屏眼见裘得索憋得面红耳赤,只好也道:“何必讲这些套词?当年互相骑大马的时候,你们数数都数不齐全,我就知道会有今日了。”   三乞儿害羞地一起推他一把。   幸亏沈楼主早有预判,一手按着桌子,生生忍住了没歪到一旁。   “那说什么?”裘得索没好气。   江判想一想:“咱们当年第一次喝酒,说得什么来着?”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忽然哈哈笑起来。   他两人的酒坛先撞到一起。   熊瞎子与谢翎异口同声道:“老天在上,喝了这口酒——”   另两个酒坛也撞上来,饭桶和磨盘又怎会不记得?   “——就得做一道扬名江湖的好朋友!”   四坛酒撞在一处,泼洒出来,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十几年匆匆,恩怨情仇,当年四个孩子偷喝的那一坛酒早已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但只要聚在一起时喝的每一口酒,应当都是当年味道。   再捧起碗来,吃热腾腾的面。   已分不清是热气还是酒气,氤氲得两眼泛起雾气,却忍不住地笑。   十几年里许多闲言碎语,都在面汤和酒里说个没完。   忽听外头“咻——啪”地响起来个没完,四个人凑到窗前,才见千般园外,已有孩子放起炮仗烟火。   捉月城内灯火温暖,恍恍惚惚,竟好像又回到小石城里。   只要他们四个在一起,捉月城与小石城,其实本就并无区别。   四人已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穿鞋,只顾拿了线香炮仗,自高阁窗口一跃而下,落在雪地中,将守在外头的卫四地等人吓得够呛。   “慌什么,”裘得索酒量最差,已喝得东倒西歪,却还自袖中源源不断地掏出炮仗,撒给千般园里的护卫仆从,还有一干百灵鸟和园内收养的少年,“都去放,管够!”   江判早已拿了一兜,摆成一排,捏着根线香,昏头昏脑地对了半天,也找不到点燃的地方。   旁边范遇尘与卫四地看不下去:“江小统领,你这——”   岂料她下一刻就找到了,当即点燃,“啪”一声巨响,将两个百灵鸟轰得各自逃窜。   沈云屏忍俊不禁,也拿了炮仗在手里研究。   一旁秦嵬已点燃了线香,走过来摸一摸沈云屏的脸,见他脸上毛病并无发作,这才笑道:“少爷难道是头一次玩这东西?”   “楼里倒是有传信用的烟火,”沈云屏侧过头,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如此张嘴说话时,嘴唇便蹭着秦嵬的手心,“只是我并未亲自燃放过。”   秦嵬心中发痒,只能叹道:“我也没有玩过。”   沈云屏一愣。   “当年你与谢叔方姨走后,”秦嵬笑了笑,“我们都恨炮仗。”   三乞儿本就是性格偏执的人,恨苍天不公,让他们恩人去死,恨黑白颠倒,让他们恩人蒙冤,又恨世上无公道,让他们三个原本流浪、混吃等死的乞儿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将这日子剥夺走。   最后恨来恨去,竟迁怒上当年约定要在过年时,去小石城内看的烟火炮仗。   只是这恨实在可怜可笑,仨人略长大一些,就都不再提。   但也再也没人说要放了。   沈云屏一把攥住秦嵬的手,哑声道:“不要恨,因为我离开你们后几年,一直都很想放炮仗。”   秦嵬将他的手反握住,握得死紧:“我知道。”   他将沈云屏另一手里拿着的炮仗放在地上,眯着眼去用线香找引信。   另一只手摸上来,就好似小时候一般。   谢翎拉住熊瞎子的手,两只手合在一处,捏着线香,碰到了引信。   那两只手,仍是一个布满疤痕,一个白皙有力。   时隔十几年,那本该一起点炮仗的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处。   一小团红光亮起的瞬间,秦嵬转过头去看向沈云屏:“你终于回来了,是不是?”   “我终于回来了,”沈云屏笑起来,“我难道没有说过,过年前,我一定回来?”   秦嵬笑道:“谢小少爷一向很守约。”   “熊瞎子也一样,”沈云屏说,“熊瞎子一直都在等我。”   二人像年少时那样手拉着手站起身,去看头顶落雪。   雪落无声,一如年少时二人缩在破屋,雪自破烂窗户里吹进来,落在睡在最边儿上的谢翎脸上。   谢翎翻个身,熊瞎子的手就会摸上来。   熊瞎子说,你哭了?怎么有水。   谢翎说,是雪落在我脸上,化了。   熊瞎子嘲笑他,你指定是又在哭鼻子。   谢翎说,你胡说。   熊瞎子说,我没胡说,雪是冷的,但你的眼泪是热的。之前滴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谢翎说,眼泪都是热的,以后你眼睛治好了,也流热乎乎的眼泪的时候,我也要这么嘲笑你。   熊瞎子说,那也得真能好。   谢翎推他一把,叫道,会好的,我发誓,跟我的脸一样!   熊瞎子笑起来,哦,会好的,我答应你,跟你的脸一样。   年少时的誓言有时甚至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立誓,好在无论如何,都已兑现。   “你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守信的人。”秦嵬忽然叹道。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沈云屏却心领神会,不由笑道:“难道不也是最会讨彼此喜欢的人?”   秦嵬也笑起来:“我们的确是的。”   沈云屏道:“再立个誓言如何?”   “秦某奉陪到底。”秦嵬悠悠道。   沈云屏探过身,遮住嘴,秦嵬便侧过头去,将耳朵递到他的唇边。   听得沈云屏轻声道:“秦大侠要一辈子都如此讨我喜欢。”   秦嵬问道:“就和沈楼主也要一辈子舍不得我一般?”   二人对视半晌,不由都笑起来。   “不错,”沈云屏道,“我现在便舍不得你,而你这一句,已足以讨我喜欢。”   又听得几声炮仗炸响,裘得索与江判酒劲儿上头,已嚷嚷起来:“这炮仗怪好玩的,明年还要放!”   “这有何难?”裘得索嘟嘟囔囔,“我将全觐州的炮仗都买了,咱四个放个够!”   秦嵬沈云屏见这俩人已晕头转向,哈哈笑着,手拉手走上前去:“说好了?”   “说好了!”   落雪之中,四人已又似年少时那般在雪地里打滚谩骂,或笑或怒,捉月城与小石城,此刻又有什么区别?   四人中不知哪个说道:“扬名江湖,咱们都能做到,世上还有什么约定,咱们做不了?”   “将酒拿来,再拿刀与鞭过来!”   雪夜,灯火。   正适合切磋对饮,浮一大白!   -正文完- 第133章 番外一:松果。   过了年,雪便化得七七八八。   这年过得黑白两道都不太平,各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临江捉月城的茶楼酒肆日日座无虚席,磨破嘴皮子的说书先生少说也有七八个,唾沫横飞地讲了又讲,听客却仍络绎不绝。   说十几年前旧案如何一朝得雪,说善堂堂主如何藏身明剑门。   止风堡如何只剩下空壳一具,聚云山庄如何威名化作骂名。   也说公孙世家拂去头顶冤屈,镇山剑派重抖精神,枫山也再不是江湖人不能提的忌讳。   说谢堑方锦二人磊落光明,早年携手仗义江湖之事又被重新提起。二人之子不知为何至今仍旧身份成谜,众说纷纭,倒成了一段传奇。   说书人只顾说得跌宕起伏,曲折惊心。   江湖人只听蹊跷阴谋瓜葛勾连,颇觉得正邪难辨。   黑白善恶,实难一语分明。   往事种种,皆留给后人杜撰评说。   唯有一桩事,每回说起,都比上回更神乎其神!   说的是:“风雪压覆聚云山庄,二人并肩冒雪而上。刀如猛虎,强弓开道,杀得日月无光!问剑台上刀弓问罪,方知十几年前恩怨前尘——”   一辆华贵马车自茶楼门前不紧不慢地驶过。   马车内,一只满是老茧伤疤的手把玩着一把金玉小刀。   金玉刀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将一旁握着书卷的手衬得格外慢条斯理。   说书人高亢的声音顺着车帘钻进:“再说那八方楼楼主,开千斤铁弓,抖手间十箭连发——各位可知连珠箭?十箭连珠、箭箭射穿人身扎进地上,竟只剩个箭尾露在外!为小刀鬼清扫阻碍、限制段贺年行动,这才显出这以一当百的手段……”   车里握着书的手骤然收紧。   拿金玉刀的手道:“千斤铁弓?十箭连珠?只剩箭尾?”   握书的手冷冷道:“闭上你的臭嘴。”   外头又钻进第二句:“传闻小刀鬼秦嵬数次死而复生,实是修罗无常附体。与段贺年过八百八十八招,终以一招厉鬼刀法,将段贺年当胸劈开!身中七八十剑仍未倒下,仍不肯倒下,最后是沈云屏亲上问剑台,才倒在后者怀里休息,听闻这二人曾一道跳崖,这关系实在……”   拿金玉刀的手开始用指甲抠自己手上的老疤。   握书的手讥讽道:“真是铁打的身体,七八十剑!八百八十八招……厉鬼刀法?哼!”   拿金玉刀的手真诚道:“我闭上我的臭嘴,你闭上你的香嘴如何?”   两只手说着话,外头已又飘来数句。   问剑台一战被添油加醋地说来炒去,镀金的程度连车里两只手的主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只是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又开始拐去二人的关系和裤子上去。   于是说话的两只手各自抬起,改去捂自己的耳朵!   好在马车已走出老远,终于听不见这胡诌里夹着几句真话的说书。   只在快到城门时,又有牵马而过的江湖少年嬉笑交谈。   声音自马车外透进来:“听说开了春,正盟要将擒恶榜换新!”   “如今正盟这样,有几个揭榜人能放下心——”   外头叽里呱啦的声音远去,马车里,拿金玉刀的手自耳朵上松开又捂紧,几次纠结。   只等这手倒腾到第四回,一旁握书的手才伸来,慢悠悠地用书卷将他的手压下。   后者并未多用力,前者却从善如流地放下,还顺带用手指在对方手腕勾了勾。   握书的手将作乱的指头一把捏住,转身掀开马车窗帘,道:“带来了没?”   车外,一人驱马上前,八字眉瞥得相当难看,自袖中抽出一叠纸:“横竖近期无暇搭理这些杂碎,楼主着的什么急?”   “楼主自然是不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楼主只怕某人心急!”   说罢,将那叠纸抽走,又将马车帘一拉,把范遇尘那张五官骤然缩成一团的脸挡在外头。   再回头,就见秦嵬正襟危坐,严肃道:“秦某从不心急,何必以楼主之心,度秦某之腹?”   手却已伸向那一叠纸。   沈云屏手腕一抖,没叫他拽走:“这句你倒是学得不错!”   秦嵬道:“楼主教的,我总也得记得两句。”   “马屁拍得不错,‘小人之心’与‘君子之腹’记得也不错。”沈云屏柔声夸奖,不等秦嵬笑,神色却陡然一变,恼怒道,“所以你说我是小人?”   此人翻脸的速度堪称武林顶尖,即便已一道鬼混了这么久,秦嵬还是对沈云屏这能耐叹为观止。   秦嵬摸摸下巴:“难道你不知道?”   沈云屏故作冷淡:“知道什么?”   “这天底下,非要是小人的心才最能度小人的腹,”秦嵬道,“你我都是小人,否则何必要做对方肚里的蛔虫?”   所有歪理自秦大侠嘴里过一回,不知为何就总有些道理!   沈云屏倚回软枕上,用那叠纸挡住脸上笑意:“着急的人既非秦大侠,那你也不必浪费时间来看这些没趣儿的东西。”   说完就再不搭理秦嵬,兀自翻看起手里的纸来。   半晌没听见动静,沈云屏正觉古怪,忽觉一重物山崩地裂一般压下,好悬没将沈少爷压断气儿。   他震惊地掀开遮着脸的纸,瞧见秦嵬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胸口,堂而皇之地将八方楼主当垫子。   沈云屏惊愕:“你做什么?”   秦嵬将耳朵贴在他心口:“我怀疑沈少爷这黑心肝的,在心里偷乐。”   沈少爷没有偷乐。   因为沈少爷已笑出了声!   沈云屏绷不住哈哈大笑,将手里的纸尽数塞给秦嵬:“秦大侠是不是总有法子哄我高兴?”   秦嵬仰头与沈云屏吻了一下,才笑道:“所以我不是早说过,只有小人才知道小人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却仍不肯起身,赖在沈云屏胸口,侧头随意将那叠纸翻了翻。   的确是正盟新整理出的擒恶榜,秦嵬笑道:“不是说还没公布出来,沈楼主自哪里得来的?”   沈云屏轻描淡写:“如今正盟,不比从前。”   秦嵬心头一叹。   这原本铁板一块的地方,终究让沈云屏插进了手。   恩怨前尘已随着问剑台上的风雪一起一笔勾销,仇恨与泪水都已过去。   但江湖仍是江湖,人在江湖,就不可能停下。   所以谢翎的泪水流过,再爬起来时,已又是雷霆手段的沈云屏,他绝不可能放过这到嘴的机会。   放弃一个齐小甲,他已亏大了,自然要找补回来。   十几年勾心斗角江湖厮杀,就和秦嵬一样,沈云屏已习惯了这动荡。   他俩注定都做不回单纯的熊瞎子和谢翎。   所以秦嵬并不追问,这已是八方楼最隐秘的事情。   沈云屏却又温和起来,一手顺着秦嵬发丝向下抚弄,揉捏他的后颈。   柔声道:“况且我早知你闲不下来,你的心比刀硬得多,宁可叫我伤心,也非要去做这揭榜人的行当,我也只好顺着你。”   秦嵬哼笑一声。   “怎么?”   秦嵬幽幽道:“你何必说得好似世上只有我是负心汉?”   “你难道不是?”沈云屏眯起眼。   秦嵬将纸晃了晃:“沈楼主不出两个月,便要亲自赶去南边儿办事,没几个月回不来。届时独留我一人守空房,何曾想过秦某寂寞?”   话未说完,下颌却被一把掐住,一股大力将秦嵬的脑袋掰起,正对上沈云屏那双幽深阴冷的眼睛。   沈云屏冷冷道:“你从何处知道?”   秦嵬任由他掰自己的脑袋:“你我同在一张床上睡觉,那些递来的消息多半都要送到你我的屋里,送信的竹筒和包裹之物多是南边所产,你优先看的也总是这类,可见重心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装出的冷淡慢慢儿被笑意冲散:“常言道,枕边人最难防,真是不假。你又如何知道我要亲自去?”   “我听见老范嘱咐小卫多准备替换的单衣单靴,又有驱虫草药,均是按你习惯备下。”秦嵬将他的手攥住,“我难道猜得不对?”   沈云屏不再遮掩:“此事隐秘,除老范外,楼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你也不要再提。”   秦嵬揉着他的指头,低声道:“如今武林动荡,各派世家都不太平,你何必如此着急?叫老范去办,不也一样?”   “各派越是活动,我才越好下手。”沈云屏笑道,“你并非不知,楼里人手不如从前宽裕,老范岂能应付得来?剔除腐肉虽容易,但剩下的麻烦我也只能担着。”   “所以你非去不可?”   “本就非去不可。”   秦嵬再没吭声,只翻身侧过来,侧倚在沈云屏身旁,若有所思。   见他不言语,沈云屏反倒将落在一旁的那叠纸拿起递过去:“不再看看?趁沈少爷现在还有闲工夫,或许还能与你说些有用的消息。”   听他自称“沈少爷”,秦嵬不由笑了起来。   他将那叠纸大致翻了翻:“大多还是臭了街的杂碎,好几个我已查了许多年,收获却很少。”   “这些烂在榜上的要么极擅隐匿行踪,要么其实早已死在阴沟里,只是没被人发现,因此下落不明,连楼里也查不到什么。”沈云屏漫不经心,“倒是新出栏的一些蠢猪,尚有踪迹可寻。”   秦嵬感叹:“你骂的人不是我的时候,说话总是如此悦耳动听。”   沈云屏忍住没有笑:“你是说我骂你的时候声音难听?”   秦嵬装作耳聋,自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这是第一头新出栏的蠢猪。半年内杀了三家十八口人。”   “不错。”沈云屏接过来看一眼,淡淡道,“而且都是与他没有仇的人。”   “哦?”   “他杀人,因为他相信用人血保养出的刀才是最好的,只是不知哪类人的血最好用,所以男女老少他都试了一遍。”   秦嵬道:“果然是一头需要宰了的蠢猪。”   “本就是的。”沈云屏说,“他最近泄露行踪,是在西北翻云店。”   秦嵬又抽出第二头新出栏的蠢猪:“这个倒是寻仇,杀了一庄四十二人。”   “虽说是寻仇,但不过是小庄里一人与他产生几句口角。他心生怨恨,将毒投入井中,除毒死与他争执的这一人外,还毒死了四十一人,后逃窜去南边林子里躲藏。”   秦嵬再抽出第三张:“这一张纸上,竟有六头该杀的猪。”   沈云屏道:“六头内斗过后死了两头,现在还剩四头。这六头该死的蠢猪,好财好色,一路劫财祸祸男女不下三十人,除了死去的两头外,余下四头因被公孙世家追得紧,逃去了西边,我若猜得不错,应是想出海避避风头。”   八方楼主从没有猜错的时候。   所以秦大侠便一张张地继续翻下去。   被他筛出的纸有五六张,沈云屏都说得出不少相关的消息线索。   秦嵬不由感叹:“我若早与你搭伙,往前那十几年何必过四处调查的日子?”   “你若肯花银子,十几年里哪次不能找楼里办事?”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立刻闭上了嘴巴。   沈云屏似笑非笑,抖了抖这五六张纸:“你从这几个里挑一个最看不顺眼的出来如何?”   秦嵬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在几张纸上徘徊一圈儿。   起先停在那以血养刀的蠢猪的上头,瞥一眼沈云屏。   沈楼主眉梢眼角犹带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秦嵬顿了顿,手中途转道,指头弹了另一张纸一下。   沈云屏颇为惊奇,将那张单独抽出:“我原以为要被宰的是用刀的蠢猪,原来是对下毒的这个更感兴趣!”   说罢,正对上秦嵬的视线,不由一顿。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真是好会骗人,你本就笃定我会选这一张!”   沈云屏盯着他,惊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若非如此,”秦嵬低声道,“你怎会让我知道你马上就会去南边办事?”   沈云屏脸上的惊奇慢慢褪去,一点点地露出笑容,却并不答话,也不再倚着软枕,反倒轻巧从容地平躺在枕上。   他转着拇指的玉扳指,微笑道:“秦大侠会不会是小人之心?”   方才二人都半坐着时倒还罢了,此刻他躺着,斜眼去睨身旁人,将那狐狸相儿尽显无疑。   秦嵬心里被这人似鱼钩似狐尾的尾音挠了一回,俯身过去,撑在沈云屏身上,咬牙笑道:“拿给你的那些消息,虽偶尔也有竹筒一类装呈,却少有用华贵绸子裹的、用特制信纸写的——连我这不识货的都认得出,实在是用心良苦。”   沈云屏不答。   秦嵬身体压下三分,又道:“只要事关你,老范小卫哪个不是仔细再仔细,偏那日在我练功回来必经的廊下交谈,范统领还连咳数声,好似我若是没听到,他就要趴我耳边说一般。”   沈云屏叹气道:“真会责怪人,我难道没要你自己来选?”   秦嵬的鼻尖儿已几乎顶在沈云屏的鼻尖儿上,恶声道:“你知道如此乱的时候,我必然不放心你亲自去办事数月之久,所以此时再拿出这擒恶榜,我必定会选与你同路的靶子,跟着你走!”   沈云屏两手抬起,捧住秦嵬的脸。   他刚擦过药膏,脸上与手上均有秦嵬熟悉的气味,被体温烘得格外明显。   秦嵬的恶声在这气味里含糊起来:“你在什么地方,八方楼的主楼就在什么地方,只要主楼在,你便手眼通天,我也就在你的眼皮子下了,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了。”   沈云屏脸上露出笑来,好似一尊白玉的邪神像,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秦大侠尽可以重新选一个靶子。”   秦嵬却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温声道:“秦嵬,往日总是我记挂你不知死活,如今你总要也知道这是什么滋味,知道牵肠挂肚的人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秦嵬的笑里发苦:“你难道不是随时想牵我的鼻子就牵我的鼻子?”   “我自然是的,可我要的是我不牵那根绳的时候,你也知道往哪儿走,四处打滚玩闹不要紧,切记别离我太远了。”   沈云屏捧着秦嵬的脸,拇指揉搓着他的嘴唇,柔情蜜意道:“秦大侠,你这辈子都要离不开我呀。”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些许了然。   秦嵬一贯任性妄为,做揭榜人多年,选靶子都是随心所欲,如今动摇一回开了先例,往后想刹住就不能够了。   他与沈云屏自然还是各顾各的,但也再难分得太开了——一个人若是知道牵肠挂肚的滋味,就绝不肯再尝一回。   秦嵬叹道:“沈楼主,你这辈子也都要舍不得我啊。”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手顺着他的脸颊下滑,抚弄过他的喉结,又挑开他的衣领。   白皙的手指带着羊脂玉的扳指一道按在衣领下肤色略深的锁骨上,正按在昨天他自己咬出的痕迹上。   “我当然,”沈云屏满意道,“总舍不得你。”   秦嵬攥住他一只手,沈云屏的指节上仍有些因过度擦拭而出现的红痕。   不等他说话,沈云屏又低声道:“过两日到地方,得换上先前备好的衣裳。”   秦嵬顿了顿:“我知道。”   说罢,嘴唇已去找沈云屏的嘴唇了。   沈云屏笑着贴上他的嘴:“安生些,外头还有旁人。”   “真是欺负人,”秦嵬掰住他的下颌,加深这个吻,“昨夜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马车轱辘声与外头官道上往来行人的呼喊声交叠,掩去车内二人亲昵耳语。   隐约听得一人道:“也不知饭桶和磨盘何时到。”   另一人答:“磨盘我倒不担心,但饭桶,我只盼他别在这两天再胖几斤,塞不进新衣里……”   *   马车在路上晃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赶到公孙世家。   裘家的马车先到一步,公孙明已带着齐小甲等弟子到大门迎接。   公孙少家主负手立在门前台阶下,腰间长剑晃动,显出家主应有的气势。   只一等两辆马车前后停稳,马车上三位撩开帘子下来,脸上的沉稳立时破功,张着嘴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感叹道:“你仨、不,四位真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一看就是撒尿和泥的交情,实在令人,呃,佩服!”   秦嵬与沈云屏尚不及思考这句到底是夸是骂,就瞧见前头裘家马车上滚下一翠绿色的庞然大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玩意儿上头长了个脑袋,转过来见到二人,也是大惊失色,叫道:“你俩这是?”   沈云屏已同时出声:“这两日你又吃了什么?”   裘得索正色道:“自然是吃蔬菜、喝清汤!”   “蔬菜清汤,也能……”秦嵬艰难道,“再圆润一圈儿?”   裘得索绿油油的新衣腰带颇为勉强地拴着,肚皮撅起,低头好似已看不到脚。   裘得索左顾右盼,坚决不看二人。   “老天,”秦嵬感叹,“你不摇头,我都看不到你的耳朵!”   裘得索恼羞成怒,要滚过来撞死他。   沈云屏居中阻拦,另说道:“你说已做好的新衣,难道就是这件?”   “正是啊,”裘得索一撩衣摆,喜滋滋道,“如何?”转头去看公孙明,“如何!”   公孙明犹犹豫豫:“挺不错,像个大号的翡翠茶壶。”   裘得索看着他。   “上好的翡翠茶壶!”公孙明找补。   秦嵬讥讽道:“说到底不还是个绿的大肚子壶?”   裘得索怒道:“难道不是约好的穿艳丽颜色?我这身不好,你俩就好到哪里去?红彤彤,打得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你俩……哼!”   再看秦沈二人,用同样布料做了两套绛红色锦袍,各自笼了件黑色氅衣,那氅衣上也都绣着花哨的红纹。   穿时没觉得,这会儿二人这才从裘得索阴阳怪气的哼声里听出不对,对视一眼,登时反应过来。   “我,”秦嵬说,“他——”半晌,才憋出下半截,“只是因方姨生前最喜欢红色!”   裘得索捏着鼻子哼哼哈哈。   公孙明忽然笑道:“难怪江女侠她穿得——不说这个,请进,阿娘昨日也已赶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叫我先来接待几位,快些进来,江女侠早一个时辰赶到,已在正堂了!”   他说到江判时打了个磕巴,却也不解释,只撩开衣摆,高兴地与三人说起这几日见闻。   而三人一见到江判,就知道公孙明打磕巴的原因。   犟磨盘仍一身利落衣袍,只是上头花纹花红柳绿画鸟带兽,花哨异常,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吵到。   偏偏她轻功过人,所以更显得诡异,似一团五颜六色的云雾飘来,半天才能分辨出云雾里她那张木讷的脸。   四人相见,各自倒退三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千言万语,化作对彼此的一声叹息:“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旁公孙明与齐小甲等人千方百计地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想那边儿雷夫人走进正堂,一眼瞧见四人模样,颇觉眼疼,闭了两回,才指着四人哈哈笑道:“倒是姹紫嫣红,俗得各有千秋!”   四人抱拳告饶,求她千万不要将今日四人的模样传出去。   雷夫人含笑答应,又问四人今日安排。   得知四人要在晌午前到坟前祭拜,之后便各自离开去办手头的事情,倒也不强留。   只嘱咐沈云屏道:“祭拜归来,你需再来我这一趟,我另有事情。”   “不错,”公孙明也对秦嵬道,“无常刀也已修复完毕,待我最后检查过,便交给你。”   秦沈二人应下。   齐小甲最后嘱咐:“我见诸位已备齐了纸钱香火,另准备了些供品,若还有需要,尽管说。”   四人原本已走出正堂,忽然又折返回来,问道:“那正好,家里有没有铲子锄头?”   公孙明大惊失色:“不是去上坟?拿这两样做什么?”   “本就是上坟,”沈云屏笑道,“顺便也要挖坑刨土。”   在公孙世家诸位震撼疑惑的注视下,四位如今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各自扛着铁锹榔头,翻身上马,奔公孙世家后山而去。   因雷夫人三五不时也来后山祭拜,所以山道修得平整利索,虽因刚化雪不久还有些泥泞,但以四人脚程,还是赶在晌午前找到了地方。   四人循着雷夫人交代的方向找过去,远远瞧见一修葺得当的坟,小碑静悄悄地立着。   冬日里树木并不葱郁,但那坟茔坐落的地方,仍能看出待春暖花开时必是个安静秀丽、草木繁茂之地。   四人一路原本有说有笑,但一看到这坟包,忽地跑了起来。   轻功也不记得用,四人连滚带爬,七条半的好腿在泥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似年少时在田里打滚,跑回家时留在院里的痕迹。   沈云屏冲到墓碑前,伸手按在落了点儿灰的碑上,便好似忽然不知要如何动作了。   另一只满是老疤的手伸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并不说话,只带着他的手一道,将碑上浮尘擦去。   裘得索与江判也凑过来,四人摸索着那墓碑,比起擦拭,倒更像孩童对母亲的抚摸。   上头的浮尘落了,露出几个字来。   挚友方锦之墓。   沈云屏的手按在他娘的名字上,半晌,听到秦嵬笑了。   秦嵬说:“真是方姨。”   “还能有假方姨?”裘得索说,“方姨,我——”   江判蹲在墓前,直勾勾地看着墓碑,也说:“方姨,我们——”   声音又忽然同时停下,不知如何说下去。   三个自小在生死间徘徊的乞儿,从没想过要在别人的坟前说什么好。   说报了仇还是做了大事?说十几年如何过来,刀已学会了,江湖扬名,却还想小石城外那个小院儿?   磨盘和饭桶喉头好似被十几年的光阴堵住。   秦嵬搓了把脸,思索良久,憋出一句:“方姨,我仨胳膊腿儿俱在地长大了。”   “俱在吗?”江判嘀咕道。   裘得索愤怒:“我的腿只是瘸,又没断了,不是俱在是什么?”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将方锦的名字又摸了摸,终于开口:“也不知今天是不是上坟的好日子,听人说,本该是要查黄历的,但我们四个等不及了,阿娘。”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沈云屏的眼泪也落下。   与他按在一起的秦嵬的手收紧,两只手攥在一处,抚在方锦的墓碑上。   他又是谢翎了,就像秦嵬又成了熊瞎子,而犟磨盘与饭桶自然也在身边。   “方姨”和“阿娘”终于都有了喊的地方。   方锦的墓碑四平八稳地立着,前边儿四个已不再年少的“孩子”,却还哭得像当年被她和谢堑挨个儿抽得腚通红的小王八蛋。   四人在这坟前痛哭一场,又将带来的好酒浇在坟头,这才擦擦眼泪,各自扛起铁锹榔头。   开始刨坑。   坑刨在方锦的坟旁,泥土还有些硬,但四人合力,挺快便刨出一个不浅的长坑。   “埋这儿吗?”江判问,“以后就见不到了。”   “埋这儿吧。”沈云屏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刀了,我爹的刀,就让它睡觉吧。”   他说着,却看向秦嵬。   秦嵬将身后背着的匣子取下,拿出里头谢堑的刀。   刀鞘已找不到了,只剩一把已生锈的长刀。   秦嵬笑了笑:“真奇怪,小时候明明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刀,但现在长大了,却发现我们仨谁都用不习惯。”   裘得索道:“因为它是谢叔的刀。”说完,又说一句,“谢叔,再见。”   沈云屏将亲爹的刀重新放回匣子,自己跳进坑里放好,看了一会儿,又搭着秦嵬的手爬上来,拿起锹,铲了第一堆土进去。   四人仔仔细细、一点点地将谢堑的刀埋在方锦的墓旁。   谢堑的尸身已遍寻不到,如今四人也算将他安葬。   只等将坑填平,又烧了带来的纸钱,四个不信鬼神的混账,这会儿倒也老实,只看烧纸的烟飘飘忽忽地升上天际。   纸钱彻底烧完,山风才吹来,将秦嵬和沈云屏二人身上的氅衣吹鼓,露出二人绛红色的锦衣。   江判踢一脚裘得索:“我俩去那边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这俩人脚步声远了,沈云屏才吸了口气,对方锦的墓碑道:“阿娘——”   秦嵬忽然一把攥住沈云屏的胳膊。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他,见秦大侠表情像即将上考场的书生,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秦大侠何必如此紧张?”   “你可以问问天底下所有见爱人爹娘的男人,”秦嵬苦笑道,“他们一定也如此紧张。”   沈云屏眼中神色一软,抬起胳膊,将秦嵬肩膀搂住:“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早就喊过‘阿娘’?”   秦嵬心中不知是酸是甜,顿了顿,道:“那会儿——”   “你再叫她一回吧,”沈云屏看着他,“你那么叫她,她一定很高兴。还有我爹,他也会高兴的。”   秦嵬将眼中潮湿按下,喉头滚动,终于极小声地发出两个音节。   是“爹”和“娘”。   沈云屏笑起来,他对方锦的坟说道:“阿娘,清明时,我俩再来。”   “明年也会来。”秦嵬清清嗓。   “往后每年,”沈云屏说,“我们都来。”   方锦的墓碑仍静悄悄地立着,谢翎和熊瞎子穿着花哨的绛红锦袍,行了礼,这才携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裘得索与江判早在山道上等他俩,见两人并肩过来,眼眶都有些发红,登时不顾自己鼻涕还没擤干净,也要挤兑两句:“也不知方姨谢叔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要如何说?”   秦嵬懒得理他,江判呆呆道:“方姨谢叔若知道这十几年谢翎和瞎子如何过来,一定就只为他俩竟还活蹦乱跳高兴,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沈云屏笑道:“爹娘生前,总觉得我爱欺负熊瞎子,若真知道我俩现在的事情,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叔或许会惊呆,”秦嵬幽幽道,“方姨却一定会觉得是你欺负我——小时候骑大马,你最喜欢趁我当马的时候作怪,如今又总骗我,她若知道,必要为我做主。”   沈云屏恼怒道:“难道只有我骗你?欺负人的又岂是只有我一个?”   裘得索主持公道:“要我说,每次你俩吵个不停大打出手,谢叔方姨只会一人给你俩脑袋一巴掌——”   话音未落,忽一阵山风吹过。   头顶枯树上落下一干枯松果,先砸在沈云屏脑门,又弹着砸在秦嵬脑门,之后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秦沈二人各挨了一下,捂着脑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裘得索张着个大嘴,仰头看着头顶树杈。   唯有江判屁颠颠地跑来,捡起那干枯松果拍了拍:“好果,好果!与我一道回去,我教徒弟们习武的时候将你放在旁边,你必要像让这俩混账闭嘴一样,要他们也少些废话呀。”   裘得索要将裘家撑起,而江判则已有了打算,要将手下那些孩子眼线归拢,正经地教起武功。   “真是神果,”裘得索感叹,“你得给它供起来!”   沈云屏摸着脑门,失笑道:“不过巧合,你俩难道还真当是我爹娘弹我俩脑瓜崩不成?”   四人捧着这松果一路下山,再回公孙世家时已过了晌午。   一顿便饭后,雷夫人将一张信纸塞进一小匣中单独递给沈云屏。   “我找了许久,才翻出来,”雷夫人并不多言,“你拿去吧。”   沈云屏心中已猜到匣中是谁书信,脚下发软,捧着匣子奔回马车。   掀开帘子,却见秦嵬正一寸寸地擦着无常刀。   刀已修复如初,在他的手里,泛着一层冷厉的光。   沈云屏压下其他情绪,笑道:“如何?”   秦嵬握住刀柄,将刀举起,眯起眼细细打量半晌,才道:“公孙世家名不虚传,的确已与原本手感十分相近。”   “相近便是仍有区别。”沈云屏在他身旁坐下。   秦嵬看着刀:“破损的东西无论如何修补,都不是当初的那个东西。”   沈云屏心中一叹。   却见秦嵬已露出笑来,这笑带着些傲慢与从容:“它既是‘无常’,变换本就理所当然,否则为何会是我的刀?”   这话里难免透露出他骨子里那份儿野兽般的狂妄,只是从他嘴里出来,好似成了天下最正确不过的道理。   秦嵬将刀入鞘:“雷夫人拿了什么给你?”   沈云屏将小匣子打开,拿出里头的信纸。   纸已有了年头,好在保存得当,虽发黄,却还经得起摊开阅读。   二人头顶着头,借着马车外的光亮看纸上的字。   字并不多漂亮,只能算工整,也没什么格式讲究,絮絮叨叨地写道:   “芸:许久未写信与你,只因近一年事多忙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   “为治小翎脸上毛病,我与堑哥四处寻医,终觅得良医,医治一年或许能有起色。因郎中不愿泄露行踪,故暂不能告知你我身在何处。待小翎好些,我夫妻二人必定带他同去公孙世家,届时或许还有我二人义子义女同行。”   “详情信中写不清楚,只提前告诉你,虽还未正经认下,但待我夫妻二人料理完道上几个仇家,确保安全后,便会与他们商议。等孩子们各自健壮起来,便一道去公孙世家。”   “去年你来信,说小明蠢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一头猪出来,总有想揍他的想法。我与堑哥笑得不行,却不知如何回你。”   “近些时日,我已想明白,孩子自有孩子的路要走,只要健康活泼,我就心满意足。若非大是大非的过错,笨一些也无妨。”   “若是真做了超乎咱们当爹娘意料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觉得只要狠狠朝他们脑门弹一脑瓜崩即可。剩下的,他们开心就已足够。”   “不多写了,几个小王八蛋又打起来,堑哥头疼,要我去主持公道。明年秋季蟹肥,我必来找你饮酒,再聊上几宿。”   落款快乐地写了三个字:锦雀儿。   看来自树上掉下、砸了秦嵬和沈云屏脑门的那个松果,说不定真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儿。 第134章 番外二:师父。   一个人会输,也会一直输,但一直输给同一个人,实在天理难容。   刀怪说这话时,三个歪瓜裂枣、各有残缺的孩子拖着大鼻涕,其中两个翻了个白眼。   没翻白眼的那个是个瞎子,嘴却好使:“您老人家讲究脸面,我仨却是自小不要脸的。打不过就一直打,总有赢的时候。”   彼时瘦成一条的饭桶道:“我三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赢?”   病歪歪的犟磨盘嘟囔:“下绊子套麻袋,总能赢一回。”   刀怪的拳头挨个儿落在他仨的脑袋上。   三乞儿瘦得脱相,细脖子上顶着大脑袋,捶上去好似三个榆木疙瘩,邦邦响。   这三人挨打挨惯了,所以不痛不痒,倒是把刀怪的手震得发疼。   他将手背在身后:“你仨小王八蛋懂什么?活人如何能赢死人?”   说完这句,就见三乞儿脑袋凑到一处嘀嘀咕咕。   随后,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胸口缠着臭布条的瞎子说:“原来你一直输给谢叔,才有这么大脾气。”   刀怪冷哼:“他若活着,下次我必能赢他。”   “所以你才说你们是仇人。”   “本就是的!”   “那你来乱葬岗找谢叔的尸体,难道要他活过来再跟你打一次?”饭桶问。   刀怪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化作一声更重的“哼”。   他那时满肚子怨气,也不知要向谁发泄,自乱葬岗将三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孩子带下山,便要离开。   谢堑的尸体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他既已找不到,就不打算再停留。   雪下得如此大,他本打算闭门一冬练刀,明年开春,便找谢堑再打一回。   现在才知,春会如常而至,人却已随今年霜雪而去。   刀怪四十来年的人生里难得滋生出些许怅然,似隆冬的大雪一般苍白寂寞。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道走,后头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着。   刀怪忍无可忍,转过身:“你仨要跟到什么时候?”   屁股后头仨孩子只有两个能站稳,半拖着那瞎子停下。最矮小的犟磨盘说:“你说你武功好,刀用得也好,你收我仨做徒弟吧,我仨想跟你学刀。”   “你仨?”刀怪讥讽道,“一个小瞎子,一个小瘸子,还有一个病歪歪的女娃子,你仨能学武?还想学刀?”   三乞儿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刺,也或许是自小就已听腻了,不觉有何难过,三个脑袋在细脖子上同时点动。   饭桶道:“学得好学不好得另说,哪怕学一半嘎巴死了,起码也是学了武的,不是啥也不会的。”   刀怪不知为何噎了下,眼神阴翳:“学了武,做什么去?”   最半死不活的那瞎子虚弱道:“查谢家三口死的真相,为我仨恩人朋友报仇。”   刀怪已在下山路上听明白谢家三口与这三乞儿的关系,此刻并不多问,只冷冷道:“知不知道武林多少想做我徒弟的,我都不搭理?哼,天底下大多都是平庸蠢笨还不知努力的废物,我从不打算收徒,你当我是谢堑那老好人?乐意浪费口舌在你三个活不了几天的倒霉货身上?”   瞎子静静听他说完,也不争辩,只点点头,一拍两伙伴的肩膀:“走!”   另外两个架着他就走,连商量都没必要。   刀怪本已做好三求三拒的准备,岂料这仨小王八蛋多一个字都懒得说,让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雪花。   半晌,才憋出一句:“去哪?”   瞎子头也不回道:“去能学武的地方。”   “你放屁,”刀怪说,“但凡有些头脸的世家门派,都不会要仨乞丐!”   瞎子说:“学不了就学不了吧,反正只要我仨活着,就是要查清楚的。”   饭桶说:“这叫道义,咱们虽贱命一条,也有道义,谢叔就这么教的。”   犟磨盘道:“你俩有这闲劲儿少说几句,专心走路,累死了。”   三乞儿瘦得像枯柴,在雪上走过,都好似留不下多深的脚印。   哪怕刀怪不懂医理,也看得出眼瞎的那个伤得太重,活不了多久,剩下两个猫崽子一般的体格,绝活不过这冬天。   刀怪觉得可笑,先笑几声,又忽然怒道:“滚!那就去死吧!谢堑那王八,不知给你仨灌得什么迷魂汤,他惯会说些漂亮话!”   他颇觉自己是谢堑害过的人之一,对谢堑的许多言论都嗤之以鼻。   一个自幼在地痞流氓中周旋、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人,是很难瞧得起谢堑这样生来就有个谢家做依仗的人的。   他在泥潭里混大,顺理成章地进更大的烂泥潭。   黑/道总有他立脚的位置,有门派见他是个能挡剑的身板,倒也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教了武功,他天资不错,学了武,还学了刀。   自有了武功和刀,他才觉得自己有了尊严。   所以刀是他最好的朋友,武功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瞧不上只敢挑软柿子捏的杂碎,也不喜欺男霸女的事情,将一腔热情都投在刀上,因此得罪黑白两道不少人,与门中其他人处得也不怎么样。   后来最初进的势力垮了,他就又去其他地方,武功越来越好,刀越来越锋利,名头也逐渐大起来,有了“刀怪”这称呼,甚至还在天岳教混过一段日子。   他索性将“刀怪”拿来做名字,一度飞扬跋扈地四处叫嚣,随后就踢到了谢堑这块儿铁板。   第一次输时,刀怪恨得咬碎一嘴牙,要谢堑杀了他。   谢堑那时只哈哈大笑。   刀怪将那笑当做嘲讽,躺在地上骂得唾沫横飞。   谢堑等他骂累了,才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刀什么地方不对?   刀怪以为他要挖苦自己,索性闭上眼。   谢堑却道,你学得很多,你的阅历也很多,我看得出你交过手的人更多,或许是我的几倍,你很聪明,所以交过手的人的招式,你多半都记得,你天赋过人,我实在佩服。   刀怪起先闭着眼,听到最后,忍不住睁开。   因为睁开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得意地笑。   谢堑又道,但也因此,你的刀就很多变古怪,这本是好的,但你割舍不掉的招式太多,就显得累赘,所以反倒影响了你的优点,比如灵敏的反应和轻功。   刀怪并不服气,冷冷道,你赢了,自然想说什么就能说。   谢堑站起身说,我饿了,想喝酒,你既然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与我一道来吧。   说罢,竟把刀怪拖去了附近的小酒馆,叫了吃食和酒,大吃一顿。   谢堑是个总在说话的人,即便是吃喝也堵不住他的嘴。   一开始刀怪还能当做没听到,一壶酒过后,便忍不住回答反驳。   那天二人喝了多少酒,刀怪已不记得,只知道第二天一穿着红衣的姑娘推门进来,将谢堑一巴掌打醒,揪着耳朵离开。   刀怪后来才知道那是方锦,夫妻俩在江湖行走,颇有侠名,但因方锦出身,所以又有些闲言碎语。   刀怪不屑了解江湖上那些对二人的流言蜚语,铆足劲儿地练刀,悄默声地搞掉了许多累赘的习惯,第二次再遇谢堑,他果然比上次精进不少。   只是仍旧输了。   他于是又大骂一场,要谢堑杀了自己。   谢堑说,听闻你的仇家多得很,不光白道,连黑/道也是仇人遍地,怎么偏叫我来杀?   刀怪说,因为我既瞧不起白道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也瞧不起黑/道缺德无聊的蠢货,你算是矬子里拔将军,你来杀我,我死得高兴一些。   谢堑听他说完,不由笑道,想不到你我竟还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也不等刀怪多说,又拽着他的脚,拖死猪一样将他拖走。   这次他们是在谢堑的家里喝酒,夫妻俩买了吃食回来,一道饮酒。   谢堑说,你既瞧不起黑/道,为何还要在天岳教?   刀怪以为他也似白道那些人一般要做劝人从善的戏码,奚落说,因为老子投的胎就是如此,落在穷鬼一家的娘肚子里,出生死娘满月死爹,自个儿混街头喂饱自己,谁给我饭吃谁就是我亲爹娘,是我不想选吗?是那时候只有黑/道让我吃上饭,不至于饿死。   谢堑听完,默默吃了几口,才道,说得对,有时候人自己也没得选。   刀怪没再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谢堑虽是他仇人,却也有不错的地方。   那天刀怪在谢堑方锦暂住的村镇睡了一觉,第二天走时,谢堑溜溜达达地过来。   谢堑说,我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你在黑/道白道都不要紧,但天岳教实在缺德,你若了解深一些,我想你自然会离开。   刀怪觉得他在放屁。   谢堑笑一笑说,那地方我觉得要不好,正盟在池劲晟整顿下已日渐厉害,迟早是要收拾这帮杂碎……你并未害过无辜之人,何不早做切割?   刀怪翻着眼皮说,你当那是说走就走的地方?   谢堑说,你若有麻烦,尽管告诉我,我与夫人必定帮你。   说罢,掉头离开。   刀怪回去不多久,便查出天岳教更深层的勾当,实在臭不可闻,他当即闹翻,杀出总坛。   追杀的人跟了半年,期间听闻谢堑方锦二人联络枫山,料理了几处分坛,追杀才渐渐消停。   刀怪第三次输给谢堑时,已是夹在黑白两道的散人。   做了江湖散客,刀怪反倒一身轻松,心境不同,刀法也随之更稳,他与谢堑打得有来有回,却还是败了。   他恼羞成怒,约定明年再来。   谢堑却说,明年八成不行,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要跟我夫人孩子玩儿几年。   刀怪骂他没出息,二人约定等谢堑跟媳妇孩子玩儿够了,再来比试。   临走时,谢堑说,你不成家没孩子,也没有亲人,朋友嘛,哈哈,我看也没几个,以后要如何呢?   刀怪说,我本就是不要这些拖累的脾气!况且相好的跟着我,只会受罪担心,更别提孩子,我见到孩子就头疼!   谢堑哼哼哈哈,说,我却觉得你的心性,倒与赖皮孩子玩得起来……   眼见刀怪脸色愈发地黑,谢堑才补一句,我难道不是夸你?说你心性一直年轻,正适合跟少年人玩闹,是不是?   刀怪笑道,这谁知道?难道你还能找几个陪我玩的孩子不成?   谢堑说,哪天我非要喊了枫山或是其他地方的孩子来,你指定聊得起来,枫山的孩子大半都是孤儿,届时你有欣赏的,便收几个当徒弟如何?   刀怪横眉倒竖,咆哮道,我从不收徒,还“收几个”!   二人吵完,刀怪单方面不欢而散,找了个山头窝着,不是喝酒就是练武,听闻谢堑方锦的儿子呱呱落地,又听闻夫妻二人如何疼爱这小孩,甚至有意退隐江湖,不由大怒。   刀怪发誓,谢堑若再不回心转意,他便绝不见这窝囊东西。   发完誓,下山买了两坛好酒托人送去。   只是仍气得不行,对外提起谢堑,骂得狗血淋头,在旁人眼里,他与谢堑是死敌无异。   他不知这两坛酒谢堑方锦喝了没有,只知道没两年,应当是二人之子刚会说话不久,便遭了暗算,勉强活下来,却留下了个满脸毒疮的毛病。   刀怪知道,再战的约定只能继续推迟。   谁家当爹娘的能在儿子生病的时候有心情打架?   刀怪的心情于是也很不好,下山四处打听,借着自己在黑/道积累的人脉,听到一些有关暗算稚子的风声,追了百里地,将那一伙人宰了大半泄愤。   跑掉的后来死在谢堑方锦手上,二人路过刀怪常住的山附近,在山脚小镇同样留下两坛好酒。   往后几年,夫妻二人行踪都飘忽不定,为儿子那倒霉毛病走南闯北地医治。   刀怪四处游历,出关往西走,某年忽然收到谢堑书信,说儿子的病已有了治好的指望,他高兴得很,要约刀怪喝酒,切磋不切磋的,到时候再说。   这人嘴里实在没一句靠谱的,刀怪火大了数日,但还是买马返程,想赶在来年春天前回来。   却不想尚未赶回,再收到的就是谢家三口的死讯。   告诉他消息的小子说,方锦和她儿子一道烧死,焦尸被雷夫人保下,如今去向不明,而谢堑险些死无全尸,听说是运去了乱葬岗,丢哪儿了不知道。   刀怪在呼啸的雪里冻得浑身冰冷,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得流出两行泪。   传消息的小子说,您老怎么了?   刀怪说,天冷,冻得。   传消息的小子说,今年确实冷,开春儿就好了,雪一化,什么就都好了,花啊果的都有了。   刀怪说,可我的仇人死了!   传消息的小子不明白,仇人死了不是好事?   刀怪也不回答,骑着马走了。   他已决定,对着谢堑的尸体大骂一场。   这王八蛋嘴上说得花里胡哨,好似白道都是将道义的人,还劝刀怪少与正盟过不去。   刀怪喝多的时候偶尔想起,觉得白道若是有谢堑方锦这类人,那也确实不错……   幸好没信!   刀怪抱着要将那死人讥讽一番再埋了的决心,冒着风雪找到乱葬岗,在上头遇到三个小鬼儿,怕他仨冻死,才领下山。   他看到小孩就头疼,而这仨臭孩子别的没有,唯有脾气倔得像三头驴,连软话也不会说,见刀怪不打算教他仨学武,当即掉头就走。   刀怪眼见三根“枯柴”帮扶着越走越远,心想他仨要是死了,我要不要给他仨一道拉乱葬岗埋了?谢堑那王八蛋,对他仨倒是好,地底下团聚去吧!   他一股无名火起,将三个瞠目结舌的乞儿撂倒在地,用手里包袱劈打三人,口中骂道:“驴,猪!犟种,犟有什么用,道义有龟孙子的用,死了三个,你三个也去死吧!”   那包袱其实并不沉,只有替换的衣袍,打上去也不疼,只是刀怪那愤怒的模样有些骇人。   三乞儿木呆呆地跌坐在雪地里,饭桶高叫:“他疯啦!”   瞎子:“什么东西在打我?”   犟磨盘:“他还不如弄个雪球呢。”   刀怪无语地发现,这三个小乞丐,说起话来竟跟谢堑有几分相似。   难怪谢堑能跟他仨玩一起去!   那瞎子摸索着坐起身,胸口的伤口已让他十分难受,喘着粗气儿道:“你教我们武功吧,教我仨用刀,不光为了查清楚和报仇,我仨不光是为了这个的。”   刀怪冷冷道:“你已是快死的人,我教一个死人做什么?”   瞎子天生机敏,不知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口风,竟撑着仰头冲着他的方向道:“我若不死,你就教我。我一日不死,就学一日,我不死就会长大,你教我武功用刀,我给你养老送终。”   另两个当即也爬起来说:“我仨给你养老送终,教我们吧,等我仨长大,赚的钱给你,好吃好喝的给你,只要不违背道义,让我仨干啥都行——”   “别提什么倒霉道义!”刀怪咆哮。   三乞儿也不知这俩字如何触他逆鳞,只好闭嘴。   刀怪搓了把脸,看着这三个坟地里冒出来的孩子。   这三个从谢堑埋骨的山头冒出来的孩子。   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分别时,谢堑说的话——“届时你有欣赏的,便收几个当徒弟如何?”   刀怪颇觉荒唐,这死人,兜兜转转地,竟真塞了三个孩子过来!   他攥紧自己的刀,心想,难道世上还真有如此灵验的事情?   刀怪扭头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一眼三个孩子。   三乞儿坐在雪地里不动。   他转回去,一把将瞎眼的那个捞起来背上,又把另两个从雪地里拉起,朝附近村子走去。   那瞎子在他背上说:“我真给你养老,你教我武功,我叫你师父。”   刀怪说:“我没徒弟。”   “坏菜了,”饭桶小声跟犟磨盘嘀咕,“这老小子软硬不吃!”   刀怪掉头给他屁股上一脚,这瘸子在地上滚了滚,又拽着他衣摆爬起来。   “哎,”犟磨盘叹口气,“咱哪儿有硬的给人吃啊。”   刀怪继续走:“但我也要查谢家三口的事情,不知要查多久,过不几年我老了,就得有人继续查,你仨要能做,我教你们也不是不行。”   三乞儿顿时点头如捣蒜。   刀怪叹一口气:“先别想练武了,你仨先活下来再说。”   “我仨死不了的,”瞎子说,“我们仨唯一的能耐,就是难死。”   这话倒是说得再对没有。   这小瞎子高烧数日,几次都快咽气儿,竟都挺过去,硬是活了。   另两个也因受风寒昏沉了半月有余,但到底是抗住了。   刀怪将三乞儿带上山,在山里开了一片练武的地方,真教了起来。   起先并不顺利,他并非是个能教人的性子,自己就是瞎琢磨和偷师学成的,如今要他教人,常觉得焦头烂额。   三乞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内力什么气脉一概不懂,却有一点好,就是肯吃苦。   拿了木刀,便按时按点地练习劈砍,说砍一千下,就绝不只有九百九十九,说两千下,就只有多没有少。   刀怪自己便是这么过来的,觉得理所应当,只等仨孩子练了几天,忽然在劈砍时趴在地上两个,才大惊失色,问怎么回事。   瞎子轻描淡写道:“哦,饿的,没事儿,缓过来就行。”   他那平淡的样子,好像对这种生死之间的感觉已相当麻木。   果然,过了一会儿,另两个慢慢爬起,去水缸灌了一肚子凉水,又晕头晕脑地过来继续练。   饶是刀怪自己就不大正常,但也被三小孩这份儿不正常惊到。   他后知后觉三乞儿身体底子太差,方才明白谢堑为何指点时并不多严苛,实在是再严一些,就怕仨孩子真的嘎巴死了。   刀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开始注意吃喝。   又是买肉又是买菜,一大锅熬了放点盐,一大三小对着大锅往嘴里塞。   也是这仨孩子皮实,给点吃的就茁壮成长,竟让刀怪这没多少水平的人给拉扯得缓过劲儿,慢慢地有些样子。   只是身体可以养好,病痛却是另一回事。   犟磨盘的体弱找山脚下的大夫拿了药,慢慢来倒是还行,饭桶的瘸腿偶尔胀痛,贴了膏药也能缓和,唯有瞎子的眼睛不行。   瞎子好似也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所以练武格外刻苦。   彼时山上的屋子还未扩大,只一间房,一大三小夜里挤在拼起来的两张床上。   熊瞎子永远都是最迟回来睡觉的那个,他跟木桩较劲到半夜,两条手臂抬不起来,摸索都费力,就这么磕磕巴巴地练了一两月。   刀怪一直等他叫苦,但一直都没等到。   某天他将熊瞎子叫来,说:“其实你会了轻功,刀这上头,差不多就得了,也不必非要吊死在这上头……”   熊瞎子掉头就走,刀怪怒道:“去哪?”   “练刀,”熊瞎子说,“我答应了人家,我一定用刀。”   刀怪说:“你瞎了眼,怎么学?”   “你就当我没瞎眼,”熊瞎子说,“除非我死,否则我就要用刀!”   又说:“你放心,我学不会是我的事,只要我活着,照样给你养老送终。”   “老子要你伺候?”刀怪咆哮,熊瞎子躲过他一铁砂掌,连滚带爬地走了。   刀怪憋着口气儿,再不让他休息,反倒是这小子越来越熟练,两手生出厚茧,双臂有力,练到夜里再回来时,偶尔刀怪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觉,他还能摸索着将酒坛子拿开。   拿走酒坛子,再摸索着给刀怪披上外袍,再回到床上。   另两个也练得半死不活只想睡觉的孩子睁开眼,向更里头挪一挪。   犟磨盘说:“你过来点儿,省得老怪睡不下。”   “真得再打个床,咱仨倒是比以前过得好了,那老小子却遭罪,晚上睡觉一翻身就掉地上了。”饭桶小声说。   “先别惦记床了,”熊瞎子轻声说,“明儿轮到谁煮饭?弄点软和的,老怪喝得醉醺醺,明天起来又要反胃。”   仨孩子大人一般地互相嘱咐,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刀怪趴在桌上,不知为何又想到谢堑。   这死人走前知不知道自己儿子也会死?   他儿子要是也跟这三个小王八蛋一样,他会是什么想法?   刀怪心想,可能,估计,有点儿,不落忍。   之后又过了半年,刀怪又把熊瞎子叫来,擦着刀问:“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瞎眼睛,学武学得就比别人慢?”   熊瞎子腮帮子咬得鼓起,不说话。   刀怪说:“回话!”   “知道。”   刀怪说:“我就这点能耐,教那瘸子和病秧子倒还行,你这瞎子,我真没办法。”   熊瞎子低着头,两个拳头捏紧。   半晌,恶狠狠道:“你已答应了要教我,要是反悔,我绝不饶你!”   刀怪抬手就是一记铁砂掌拍在他后脑勺。   岂料熊瞎子这短时间已被他养得壮实不少,竟巍然不动。   刀怪骂道:“你不饶我?你老几?”   熊瞎子不吭声。   刀怪说:“所以你的眼睛得好起来。”   熊瞎子猛然顿住。   刀怪说:“你要么当个犟种瞎子,要么就做个睁眼的嘴甜的王八蛋。”   熊瞎子起先僵硬在原地,半晌,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拉住刀怪的袖子,道:“我现在就可以是个嘴甜的瞎子!”   刀怪被他那语调恶心够呛,推开他,拎着刀下了山,也不说自己去什么地方,将三个孩子晾在山里半个来月后才回来。   再见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身上亦有数道伤口,却揪了个郎中回来。   那郎中也不似个好人,贼眉鼠眼神色阴郁,却有些来路,将熊瞎子检查几回,竟真找出了治疗的法子。   三乞儿悄悄地问刀怪药费怎么算。   “老子已付过了,”刀怪冷淡道,“用我的刀,这武林能做这郎中的买卖的人,除了我也没几个。”   三乞儿何等机灵,听出这其中灰色的部分,不敢再问。   只等熊瞎子熬了又熬,终于拿下眼上绷带,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刀怪才松口气儿,身旁两个屏息凝神的孩子一蹦三尺高。   刀怪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饭桶与磨盘一左一右地挂在身上,他从未跟人如此亲近,下意识就要将俩人甩飞。   却见俩孩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在他的衣服上。   已看得到的熊瞎子的两眼被光亮刺痛,眼泪与未完全散去的眼眶里的血水一起流下,看着刀怪说:“师父,原来你长这样。”   另俩乞儿早已“师父”“老怪师父”地哭嚎起来。   刀怪这才知道,人高兴的时候,原来也是可以如此哭的。   他身上挂着俩孩子,看着另一个孩子,再没说“咱四个不是师徒”。   没有拜师礼,也没挑个什么正经日子。   但四个人本就已是师徒了。   熊瞎子的眼睛能看见之后,武功突飞猛进,刀也愈发得心应手。   也不知是脾气还是心性所致,刀怪那套古怪多变的刀法,被他耍得风生水起,又多出几分属于他自己的野性和鬼魅。   刀怪偶尔喝得酩酊大醉,看到熊瞎子,便嘟囔道:“以后我去了阴曹地府,必定告诉那姓谢的,他看中的仨徒弟,用的却都是我的刀法!”   三乞儿已习惯他动不动就要挤兑谢堑,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您明儿就不能喝这么多了,”熊瞎子说,“咱没钱了,买不起酒了。”   刀怪哼哼哈哈:“我在屋后还埋了一坛,大不了挖出来喝了!”   “您还藏后手呢?”饭桶叫道,“哪儿来的酒?”   刀怪笑道:“当年谢堑带着媳妇孩子自山脚下走过,留给我两坛,嘿嘿,我喝了一坛,另一坛的封口上有个小孩儿的巴掌印,他家儿子不知道哪里沾了墨水留上去的……我埋起来,他最心疼他那儿子,以后,嗝,以后我要他花钱从我手里买他儿子的巴掌印……”   屋里三乞儿都不说话了。   留手印的已死,能买这手印的人也不在了。   唯有刀怪兀自道:“他本还打算在枫山上找几个孩子给我当徒弟,哼,我至今都觉得你仨是他塞来的!”   三乞儿哭笑不得,觉得方才那话可能也是胡诌。   刀怪又说:“他就是觉得我刀法比他厉害,叫你们来偷师,我还不知道?也就是他儿子死了,要是没死,指不定也得塞过来……”   见他越说越不像样,熊瞎子叹道:“谢翎已死了,谢叔也已经死了,即便都活着,方姨也不会叫他乱来的。”   刀怪醉醺醺地盖上被子:“死了好,光你仨就把我吃穷了,要是那小子没死,我还要养第四个,还不如把我宰了!”   三乞儿笑起来,熊瞎子道:“但他若是活着,就是我四个给你养老送终了,岂不是更有面子?”   “也行,”刀怪将被子蒙住头,“指不定他那儿子比你仨都懂礼数,对我反倒恭敬,哼,谢堑的儿子对我说好话……”   他说到一半,就睡过去。   再睁眼时,山中破屋已不见踪影,他正躺在摇椅上,手边的酒被换成热茶。   他喝了两口,很不满地撂下,翻身站起来,背着手走出屋去。   屋外院内,四个如今武林叱咤风云的人物正凑在一起,一个游刃有余,三个焦头烂额,一道看着棋盘。   方锦留下的棋盘用起来,只是秦嵬实在学得艰难,拉了裘得索与江判,三人攒一起,与沈云屏对局。   刀怪一走出来,就叫道:“我的酒呢?”   裘得索正思考对策,不耐烦道:“你这老头,郎中如何说的?少喝些!”   “你那手抖得,一杯好酒泼出去大半,别浪费了。”江判也道,“你泼那个茶还行,那个不算很贵。”   秦嵬自棋盘上把头拔起:“听闻一两茶叶要四两银子,也不算便宜啊。”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蹦起,堪堪躲过刀怪的飞来一脚。   沈云屏捻着一粒棋子,慢悠悠地落在要放的位置,这才转过头对刀怪笑一笑:“我前些日子自南边儿回来,那边有一药酒滋味不错,只是运来尚需时间,特嘱咐大夫配的药茶,您喝几日,清一清肠胃,到时才能更好地喝南边儿带回的酒,如何?”   刀怪听跟自己三个徒弟全不相同的慢条斯理的说话声,颇觉顺耳。   哼一声,道:“这才是人话,好吧,我一长辈,还跟你们计较不成?”   说罢,掉头又要回屋补觉。   秦嵬前倾身体,凑到沈云屏耳边,极小声道:“何时换的药茶?”   “没换,”沈云屏面不改色,“我胡诌的。”   他这谎话张口就来,秦嵬不由喃喃:“我就说你最会骗人……”   沈云屏一把捏住他的嘴:“能叫他忍耐个七八天,已不错了。”   这边正嘀咕,忽听屋里飘出刀怪一句话。   刀怪道:“回头得回一趟山上。”   “您那一堆破烂,又折腾什么?”秦嵬无奈。   沈云屏亦道:“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人去买。”   刀怪笑了笑,道:“屋后埋了一坛酒,如今正是喝的好时候。” 第135章 番外三:奇闻。   傍晚,大雨。   几匹快马奔来,停在城外酒肆外。   穿着蓑衣戴斗笠的青年翻身下马,钻进酒肆内避雨。   外头正打了一道闪,随后便是滚滚闷雷压下。   雷声将酒肆内吃喝的几人惊动,一商人打扮的食客道:“又是雷雨,今夜那大宅不知又要如何闹鬼。”   这话说完,外头又是一通雷鸣电闪。   刚进门的四个佩刀青年与店里食客一道打了个哆嗦,在店伙计引路下勉强落座。   其中年纪最小那个问道:“什么大宅,如何闹鬼?”   “诸位外地来的?”店伙计麻利地擦了桌。   “正是,我四人听闻江湖一前辈似在附近,有意结交讨教,这才赶来。”   店伙计道:“原来如此,那四位未听闻倒也正常……”   话未说完,方才说话的商人便接口道:“自小石城朝东走十五里,有处荒屋,去年不知被谁买下,修了个阔绰富贵的大宅,比城里王老爷家还阔气。”   “这有何不妥?”   “本也没什么,”那商人道,“那宅里倒也人来人往,家仆护卫一应俱全,也宅子主人体弱多病,大多都在调养,前去结交的人不是没有,都只隔着帘子见过几回,至今无人说得上主人家相貌,只知道是个文雅少爷。”   “这也不算稀奇。”   商人道:“这也就罢了,可附近的偷儿窃贼据说摸进去过几批,之后便全都不见踪影,只有上个月逃出一人,已是半痴半傻疯疯癫癫,一问起大宅,便哭鸡赖嚎地尿了一裤子。”   说到这里,四青年才有些惊讶。   “而且听路过的百姓说起,雷雨之夜,宅中常有鬼哭狼嚎,平日夜里,也曾见白衣人影挂在树梢枝头晃动。”商人神神秘秘,“去过那大宅的人说起,院里不知为何栽了杏树,枝叶异常繁茂,布局格局,好似镇压用的风水局……”   店伙计低声道:“正是风水局呀,压鬼用的!”   四青年“啊”一声。   “真的真的,”伙计悄声道,“那地方原本荒废破败,听闻曾有小乞儿居住,后不知为何,一夜间全都消失不见,只剩孤魂野鬼——”   “轰隆”一声闷雷,将茶肆内数人吓得蹦了蹦。   唯有坐在角落里喝酒吃面的邋遢男人慢悠悠地说道:“伙计,再拿半碟子酱肉来。”   其余众人听他声音不紧不慢,倒也定了定神。   四青年呼出口气儿,另说道:“来的路上便传开了,‘马疯子’马天保终于叫人杀了,喉头一刀,干脆利索,必是那位所为!”   圆脸青年憧憬道:“马天保欺男霸女,仗着武功不错,几次自明剑门手中逃脱,踪迹又难追查,叫他嚣张至今,现下好了,那位出手,一击毙命,也算便宜那杂碎。”   “如此难查的人,想必又是另一位透了消息。”另一人道,“他二位如今倒是潇洒,少在江湖露面,咱们这趟过来,必要见秦大侠的。若运气好,说不准还能见一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楼主。”   圆脸青年嚼着菜道:“听闻年初明剑门广收弟子,邀了秦大侠前去帮着把关,他倒是真去了,好似江女侠也带弟子前去,可惜当时我在南方,没能赶回一见。”   “是可惜!如今武林用刀的,谁不想见见这二位?”   又有人道:“听说他们逢年过节倒是会去千般园,只是裘家主近些年忙得连轴转,咱们上门几次都没得见。”   “也不知怎么搞的,这几人多年前与正盟还来往颇深,如今盟主之位虚悬,他们与三大派关系不错,却再不去聚贤堂了,否则倒是还能去聚贤堂等着。”   “哼,定是让当年那烂事坏了心情,换我也不乐意去。”   圆脸青年道:“如今聚云山庄已败落,段若锋武功尽废再不下燕回山,段贺年似乎还被囚在正盟秘牢之中?”   “好似是的。”另一人道,“我听说,他前两年发了疯,池静波池门主同年做法事祭拜野猪林死去之人,又将一剑穗当场焚毁,我师父说,那剑穗是段贺年剑上所配。”   “那不就是与池老盟主——”圆脸青年惊讶,“他不是恨池老盟主入骨?竟真还一直留着与他一样的剑穗?”   最年长那个喝一口酒:“江湖情仇,究竟是情谊多还是仇恨多,有时自己也难分辨吧。”   其余三人唏嘘。   店小二听得入迷,半晌才要去给角落吃面的男人送酱肉,却见雨幕中飘来一道瘦小人影,立在酒肆门外。   那影子小鬼一般,撑着个破纸伞,裤脚湿透,正向下滴水。   一道闪打过,映出这小鬼苍白的脸,和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竟是个瘦削少年!   这少年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模样真与鬼魅相似,令茶肆内众人吓了一跳。   打瞌睡的店掌柜一见到他,便走过来,怜悯道:“柱子,这大雨天怎么出来?你家里……你别太伤心,报仇的事总有办法……”   柱子将伞立在门口,径直走进酒肆,来到角落吃面的男人桌旁。   “你真杀了那畜生!”柱子看着男人。   男人嚼着面:“我还给你带回了好东西。”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物件丢在桌上。   柱子捡起来,是个小布包,他一层层打开,店掌柜伸头一看,吓得一头冷汗。   里头是几枚人的牙齿!   牙根还带着碎肉,是硬生生拔下来的,其中一枚,竟包着一层金子。   柱子浑身颤抖:“不错,我到死都认得出,他杀了我爹娘时,咧嘴笑露出的牙,我到死都认得出……”   随即直挺挺地要往地上跪,却被那男人托住。   男人放下筷子:“报酬?”   柱子掏出二两银子几枚铜钱,羞愧道:“我知似大侠这类人,这些钱是绝不够的,但我只剩这些,”顿了顿,又抬起头道,“还有我这一条命,你若不嫌弃,我自今日起到死,给你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那男人将银子收起,又将铜钱一枚枚地数了查,稳妥地塞进自己的钱袋子里,颇有对钱财斤斤计较的模样。   数完了钱,才道:“坐下。”   柱子立刻坐下,男人又将半盘酱肉推给他:“吃。”   柱子当即急了:“恩公——”   “你不是要给我当牛做马?”男人问。   柱子点头。   “牛马也得吃饱了才好做事,”男人继续吃面,“你吃饱了,就要替我做一件大事!”   柱子心中打鼓,但已下定决心,即便去死也要报恩,又闻到酱肉的香味,他饿了数日,再不推辞,狼吞虎咽起来。   店里旁人觉得稀奇,但见男人并非好相与的模样,不敢打听,各自又闲聊起来。   夏末的雷雨一阵阵的,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停歇。   男人吃饱喝足,将同样吃得打饱嗝儿的柱子提起,哭笑不得:“你小子,倒是不客气!”   “我已,嗝,立誓了,”柱子神情严肃,“等下无论做什么事,若有危险,我必会冲在恩公前头,吃得多点,有劲儿。”   男人笑了笑,自去柜上结账,又叫店伙计提了个灯笼过来,命柱子拿着。   男人说:“你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店掌柜忧心忡忡,看看男人,又看看柱子。   柱子却神情坚毅,提着灯笼走出门去。   只等男人也迈步出门,酒肆内其余几人才立即议论起这二人。   却听门外柱子问道:“我只知恩公是大侠,却不知恩公姓名,您定要告诉我。”   二人走进夜色,才听到那男人声音:“我姓秦,秦嵬。”   茶肆里安静一瞬,随即四青年“噗”地将嘴里酒水喷出,狂奔出门。   方才说话的商人也一蹦而起,提着衣袍奔出:“秦嵬?真是小刀鬼秦嵬?那沈云屏必定也在附近,我也要结交一二——”   门外夜色之中,又哪还有半个人影?   唯见地上水坑积水,泛起阵阵波纹。   下过雨,道路就泥泞起来。   这条道秦嵬年少时走过无数次,但走如此泥泞的夜路的次数却并不多。   他昏暗的视线里,柱子提着的灯笼飘在前头。   柱子走得又稳又慎重,怕泥地害得恩公湿了鞋,特地挑着好走些的地方走,秦嵬只需要跟着那灯笼的光迈步,走得轻轻松松。   走出二里地,却并非朝着村镇去,柱子忍不住道:“恩公,咱们究竟要去哪里?”   随即便听到他恩公嘴里滚出两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字:“大宅。”   柱子在本地土生土长,知道这“大宅”跟“鬼宅”无异,登时不说话了。   秦嵬笑道:“怕了?不是要给我当牛做马?”   “是有些怕,”柱子说,“但恩公要去,我就去!只是不知要我做些什么?”   秦嵬搓了把脸,半晌,叹一口气:“我惹了天大的麻烦,实在不想挨骂,将你一道捉去,只盼那位脾气大得离奇的少爷能碍于你个孩子在,少同我计较。”   柱子听得稀里糊涂,但颇觉自己意义重大,更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此地离大宅还有段距离,这灯笼里的蜡烛却不剩多少,不知等下够不够使。”   秦嵬悠悠道:“你只需朝前走,自有够使的自己过来。”   说罢,口中竟吹起了几个雀鸟般的呼哨。   柱子便继续走,拐了一道弯,又走一刻钟,再抬头时,却见远处黑黝黝的道上,不知何时冒出荧光点点。   下过雨的夜晚,偏僻小道上看到这灯火,任谁都会觉得汗毛倒竖。   尤其是两点萤火竟飘飘忽忽地向着二人挪来。   秦嵬步子不停,柱子也只好硬着头皮朝前走。   等走近了,才发现萤火并非鬼火,而同样是两盏灯笼,被两个青年挑着,疾步过来。   两青年一个身高体健,腰间佩刀,一个脸生胎记,腰间佩鞭,见到秦嵬,离得老远就露出笑脸。   “秦哥,你总算回来了!”佩鞭那个笑道,“范统领一收到消息,便命人准备起来,我俩等不及,先来接你。”   佩刀那个也道:“原本担心你在路上淋着,卫小统领说派人四处找你,楼主没让,他说你……呃,总会有办法。”   秦嵬苦笑道:“他到底是说我总会有办法,还是说‘姓秦的一肚子坏水,何必我多操心’?”   佩刀那个闭上嘴,佩鞭那个委婉道:“都是一个意思。”   秦嵬叹一口气,弯腰在柱子耳边耳语几句。   柱子两眼圆睁,连连点头:“恩公放心,如此说,那便是我另一恩公,我自然会做的!”   秦嵬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这才对那两个青年道:“你两兄弟一个在江判那儿待着,一个在主楼做事,怎么今日都来这里?”   封家两兄弟如今已不见早年青涩,封因提着灯笼,给秦嵬领路:“提前跟江姐说了才走的,左右过一个月我也要下山,找秦哥也指点几句,每年不都这样么?”   “我已升了大百灵鸟,负责的就是这片儿,听闻你与楼主都过来,我自然也要来的。”封果笑道。   三人交谈间,已又朝前走去。   每走一段,道旁便有灯笼摆放,似是一条光带,为秦嵬引路。   原来柱子方才见到的萤火,竟都是烛光。   烛光指引的尽头,便是那“大宅”。   今夜的大宅却不见半分所谓“鬼宅”的模样,虽已至深夜,却仍灯火通明,主人好似唯恐宅内有半分晦暗。   门口立着个皮笑肉不笑的八字眉男人,见到秦嵬,嘿嘿一笑:“秦大侠,你要倒大霉啦!”   “范统领何出此言?”秦嵬故作不解,“我即将与我家少爷、你家楼主团圆,怎会倒霉?”   范遇尘五官皱起,却听院里传来一声轻笑。   这声音令秦嵬的耳朵动了动,再不多言,脚下情不自禁地快了几步,走进大门去。   一进门,便见沈云屏立在正堂廊下,负手含笑看着他。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已先开口:“我的心肝儿,好会说话,句句都要讨我喜欢。”   “实在是字字发自肺腑!”秦嵬拽了个四字的词出来,他颇有长进了。   岂料沈云屏脸色猛然一落,眼中掀起天大怒气:“你中途绕道先不提,为了个杂碎,迟了一天才来——”   秦嵬不动声色,踢了柱子一脚。   柱子已被这玉雕似的少爷变脸的速度惊掉下巴,挨了这一脚回神,双眼含泪,扑了上去,在沈云屏诧异的目光中边跪边道:“恩公!”   沈恩公一把将他拽住,力气比秦恩公还大,将他揪得双脚离地:“这小子哪里来的?”   “恩公,”柱子咬牙道,“马天保杀我爹娘,若非你告知位置,秦恩公宰了他,我的仇还不知何时能报!我愿为二位恩公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沈云屏已自这几句话里理清了前因后果,更明白秦嵬这混账王八为何将这孩子领来,不由恼怒地瞪他一眼。   再将手里这小子放下,似笑非笑道:“给这位混账王八当牛做马或许还行,你若知道我是谁,便再不敢说给我当牛做马了。”   柱子擦一擦脸,认真道:“我只知你二位都是大侠。”   这一句令沈云屏顿了顿。   柱子又道:“爹娘大仇已报,我已别无所求。他二人生前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自当如此去做。”   这世上或许再没有比秦嵬和沈云屏懂得这话的重量人。   沈云屏再不答话,只招来封因封果:“将这非要当牛做马的脏猴子拉下去,洗净了休息,余下明日再说。”   说罢,又不咸不淡道:“再将热水抬去卧房,把这奸诈狡猾的混账王八洗一洗。”   秦嵬见他怒火已消,颇觉自己聪明绝顶,天大的篓子都能补上,当即笑着走过去,抬手要搂沈云屏肩膀:“我这混账王八,却有许多话今夜就要与你说。”   沈云屏伸出一根手指,顶在他肩膀,不叫他这一天没换的衣服挨上自己。   那边儿封因封果早已习惯这二人说笑怒骂的模样,只作看不到,要领着柱子离开。   柱子两手抱拳,对二人深深弓腰,一字字道:“秦大侠与沈大侠的恩情,我永不敢忘。”   沈云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一摆手,转身与秦嵬并肩去后院卧房。   秦嵬看他一眼,忽然不由分说,搂住他肩膀:“沈大侠,我来时路上,准备了东西要拿给你。”   沈云屏被他这话的前三个字说得抿起嘴,再开口时,只讥讽道:“我还不知道?你将存在银号的银子取了大半,你这钱串子,竟肯花这笔钱,如今你想要的院子已有,那这钱究竟花到了什么地方?”   秦嵬神秘一笑。   二人回到卧房,热水已抬好,沈云屏早已洗漱过,只脱了外袍坐在摇椅上看书,等秦嵬洗完出来。   烛火之下,书卷上的字却都有些难以看进去。   沈云屏将书卷盖在脸上,恍恍惚惚,竟想起沈翘雀来。   他想起自己刚治好脸上毒疮,发现内息几乎全无,再没有练内功的可能那会儿,是如何地不甘心。   年少的沈云屏还是想过练刀的。   他从没放弃练武,一度在练武场上摔摔打打。   楼里教他的百灵鸟们无一不被他缠着,要求教授自己用刀的技巧,只是最后都卡在内力这一节上。   越是学不来,沈云屏就越是愤怒,他终日拿着刀对着木桩劈砍,从早到晚,直到力竭倒在地上。   沈翘雀也不阻拦,只任由他发疯,命人将躺椅拖来放在练武场旁,自己躺在上面盖着毯子,一边喝茶,一边看他取乐。   只等他有一天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小声地哭,沈翘雀才开口,说,你难道还指望能同你爹娘一样,做个用刀的大侠不成?   沈云屏一骨碌爬起来,凶狠地瞪着她。   沈翘雀将他上下一打量,哈哈笑道,哎呦,竟还真的是!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咳嗽。   年少的沈云屏自尊心高得离谱,两眼气得通红,怒道,难道不行?   沈翘雀笑着问道,你还要不要给你爹娘报仇?   沈云屏咬牙说,要!   沈翘雀脸上的笑容骤然落下,冷冷道,那你看我像不像个大侠?   沈云屏不知她发什么神经,没有说话。   沈翘雀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地讥讽说,你这没内力的小废物,若非来我八方楼,此生都难在江湖立足,何谈给你爹娘报仇?废人谢翎已是不行了,但八方楼主沈云屏,或许还有些报仇的指望,你难道不是已决定要踹掉我这将死之人,继任这位置?   沈云屏听她说自己废物,已气得要命,自喉中挤出一句,我的确是要你屁股底下的位置的,我必定坐得稳!   沈翘雀喝一口茶,轻描淡写说,那你觉得哪任八方楼主能被叫一声“大侠”?   沈云屏坐在地上,手脚发凉。   他并非不知这道理,更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   只是他还想做那个无忧无虑、黑白分明的谢翎。   沈翘雀吹了吹茶叶,又道,江湖上黑白善恶,才是笑话,你那大侠梦,也不过是孩子话,我允许你撂下功课做个对木桩劈砍的疯子,就是要你早一日认清现实,谢翎呀,他已跟他的大侠梦一道死啦。   沈云屏仰起头,看着星空。   泪水在他眼里打转,掉下眼眶的时候,也终于放开了手里的刀。   他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转头离开。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对沈翘雀说,但是你那天闯进道观将我拖出,在我眼里,你那天本就是大侠了。   他说完这句就回屋去,捡起功课,做他的沈云屏。   只是发疯几天又受了凉,第二天便病起来,灌了一肚子苦汤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脸上的红疹也不依不饶地折磨他,令他睡也睡不安稳。   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窸窸窣窣一阵后,药膏被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抹到脸上。   沈云屏睁开眼,见沈翘雀坐在床边。   在沈云屏的记忆里,老楼主少有如此神情复杂的模样。   她摸摸沈云屏的额头,又替他掖了掖被子,最后背对着他轻咳一阵,说,大病一场,不知会耽误多少事情,你记住了,再如何也要健康强壮,否则便会与我一般下场。   沈云屏只看到她背影消瘦的肩膀,半晌,答道,我记住了。   沈翘雀却还没走,坐了一会儿,又道,我遭暗算中毒那会儿,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帮为我手中消息而来的人手里,你娘骑马而来,你爹随后赶到,明知我身份,却仍救下我。   沈云屏听到爹娘的事情,忍住眼泪,瓮声瓮气说,我知道。   沈翘雀侧过头笑了笑,说,你爹娘在我眼里,也是从天而降的侠客。   沈翘雀说,你是两个大侠的儿子,虽不是我儿子,但我却理应将你养大。我这一生,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我养不出个大侠,只能叫你像现在这样。   沈云屏眨了眨眼,将眼泪堵在眼眶里,说,现在这样,已足够了。   沈翘雀用锦帕将他汗津津的手擦了擦,说,心里有刀,就把暗器鞭子当做刀吧,就像心里有侠,就总会做两件侠该做的事情一样。   沈云屏说,可心里的刀和侠,都不可告人。   沈翘雀笑起来。   她正经笑起来的时候,温和秀雅,全没有平日里满腹算计的八方楼主的样子。   沈翘雀小声道,我也曾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有朋友呢……江湖偌大,无奇不有,总有人不需要你说,也会知道你心里的模样。   她说那句时,烛光将她的脸映得温暖异常。   沈云屏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那好似是他生病时的一场梦境。   毕竟直到沈翘雀死前,她都没有再那样温和地与自己说过话。   盖在脸上的书卷被掀开,沈云屏睁开眼,看到秦嵬的脸。   “累了?”秦嵬摸摸他的脸颊,“我本想将你抱去床上睡,但听你呼吸,不似睡着了。”   沈云屏脸上多出秦嵬的体温,心情也好起来,坐起身道:“只是忽然想起楼里一些事情。”   事关八方楼,秦嵬从不多问,只抓着沈云屏的手,见他两手上没多出擦手过度而弄出的伤口,才点了点头。   他捞过椅子,在沈云屏对面坐下:“来时看到院里杏树,长得倒是不错,先前半死不活的,我还怕它枯死,你又要大发脾气。”   “真是会埋怨人,”沈云屏叹道,“分明是你担忧它长不活,隔三差五地问我,一天能问八次,烦死人了,我才发火!”   秦嵬的耳聋又发作起来,兀自道:“谢叔方姨住过的小院儿,如今已另住进一家三口,倒是不好再买下来。饭桶上月与我在铜雀城见了一面,说要在南边新建的宅子里也种杏树。”   沈云屏笑道:“也行。楼里在海州建的山庄要落成了,届时也可以多栽一些在那边儿,每年过去,都能看到。”   “不知是不是镶金嵌玉、墙壁均安放夜明珠的山庄?”秦嵬问道。   沈云屏悠悠道:“你倒不如多想一想,庄内究竟有没有纯金打造的锁链脚镣。”   秦嵬叹道:“我刚花了一笔钱出去,你现在诱惑我,我会真想把脖子和手脚伸进去!”   这掉钱眼里的穷鬼,十年如一日地斤斤计较,沈云屏已不知该恼火还是好笑。   却见秦嵬自携带的包袱里抽出一小臂长的木匣,放在桌上,笑道:“打开看看?”   “送我的?”沈云屏惊奇,他本以为秦嵬是又买了精巧漂亮的香膏盒一类,没想到这次竟不是。   他将木匣拿到膝头放好,这小匣子颇有些重量,拧开锁扣掀开盖子,沈云屏的手顿在半空。   木匣内,是四把整齐排放的飞刀。   刀身流畅,刀柄刻有兽纹。   那兽纹十分眼熟,沈云屏不由屏住呼吸。   秦嵬将怀中金玉刀掏出,与那四把飞刀对比:“我特地叫那老铁匠仿照这上头的兽纹打造,有些粗糙,但还是像的。”   沈云屏已忘记回答,烛光下一寸寸地看着那四把飞刀。   “你那一笔银子,原来是用在这上头。”半晌,沈云屏总算说出一句话。   秦嵬将自己的无常刀摆在桌上,笑了笑:“其实也不多值钱,我知道你能找到更厉害的铁匠铸造,或托公孙世家来做,公孙明如今虽已是独当一面的家主,但只要你我开口,他必定亲自来打造。”   沈云屏终于把目光从飞刀上挪开,瞪着他:“旁人与你,岂会一样?”   秦嵬心头发热,顿了顿,又道:“它的确有不一样的地方。”   沈云屏一愣。   秦嵬道:“我年前回了趟以前学刀时的山,离开时路过附近镇子,意外遇到当年老怪给我们三个打刀时找的铁匠,那老头竟还活得不错,在镇上开了铺面带学徒,我请他亲自动手,做了这飞刀。”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伶牙俐齿,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秦嵬又道:“我知道你惯用的飞镖暗器,都与这类飞刀不同,但你一贯学什么会什么,总能用的。”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哑声道:“我用得了!”   秦嵬笑起来,看着那四把飞刀,轻声道:“我们三个当年练会同一招,刀也由同一人打造,虽不值钱,却总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可惜那时你不在,该四个人练的招式只有三个人练,该四个人的刀也只有三把。”   他说着,伸出手来。   自匣中拿起一把飞刀,放在沈云屏的手上,微笑道:“今日,总算补上了。”   沈云屏握着那把飞刀,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放下的刀。   它们并不一样。   但已足够。   那天沈翘雀对他小声说的那句话又响起在脑海——“江湖偌大,无奇不有,总有人不需要你说,也会知道你心里的模样。”   沈云屏一手拿着飞刀,另一手却拉过秦嵬,扣着他的脑袋与自己接吻。   这吻漫长又缠绵,分开时还各自喘气。   秦嵬嘴角被咬破个口子,仍能笑道:“你我往后的时间还很多,许多遗憾,总能慢慢找补回来,是不是?”   “是,”沈云屏用拇指蹭了蹭他唇角伤口,“我忽然想起一桩要做的事情。”   “哦?”   沈云屏笑道:“你当年磕过头的那个红娘庙在哪里?我虽不信这些,也不烧香跪拜,却总得去看一眼。”   半年后,一村外原本已略显破败的红娘庙得了笔喜金,用以对小庙的修缮维护。   送喜金的二人乘马车而来,撩开帘子远远看了一会儿便离开,身份相貌一概不明。   只是不知为何,庙内香火自此竟又不错起来。   过后不久,传出当时来此地的是江湖上两个威名赫赫的人物,再细查,却又查不出个所以然。   便又与许多事一样,成了江湖上一段奇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