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之下 方睿X夏铭 “妖孽之下,焉有直男。” by桃千岁 00 夏铭又做那个梦了。 灯光旖旎,俊男美女衣香鬓影,谈笑声像缥缈的星子忽远忽近。信步走去时,一张张笑脸就次第开放——从小到大,夏铭见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惊艳眼神和善笑意,谁让他生来就带了一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呢? 他就也习惯性带笑点头,越过一张张没什么记忆点的面容。 他好像在找什么人,但人潮汹汹的大厅里,似乎谁也不是自己的目标。 优雅的大提琴忽然奏响了第一个音节,舞池里骤然分出好大一片空地,尽头有个高高大大的背影,夏铭眼前一亮。 就是他! 这个背影他可太熟悉了,平直的肩,挺阔的背,耳后极隐蔽处还藏了颗浅褐色的小痣。 在大提琴的带领下,弦乐队接连下场,轻盈的音符铺满了这条路,让夏铭的脚步和心一道儿都雀跃。 “……” 该叫这个人什么来着? 梦境里的人在思考,梦境外的一张漂亮面孔隐隐蹙眉,但也只纠结不过片刻就展开了眉头。 夏铭一把就扯住了那男人的手臂,直接对上一双漆黑漆黑的眼。 果然是你啊。 这男人的五官都生得很有棱角,但此刻投来的眼神却很温柔,像春风带着小手掌抚过人面,夏铭的眼神都在瞬间明亮。 舞池里音符飞旋,他的手搭在这男人的肩头,而腰上正环着一条再踏实不过的胳膊。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共舞过,但这一刻又明明是重复了千万遍。脚下的每一个步子都踏在了最恰好不过的音节上,人声笑语高高低低,他分明贴近了这男人的肩,环住了他的颈,温热呼吸就在耳畔,夏铭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对方的体温。 “……” 到底该叫他什么啊! 夏铭简直要被那个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称呼给急死。 不过这倒也不妨碍他一边焦虑一边开心,毕竟这怀抱和身体可是再真实不过了,夏铭低下头看着对方——从侧脸处能看到很长很密的一列睫毛。 他好像曾经亲吻过那。 那就不要大意地再来一次吧! 胆大包天的家伙嘴角噙着一丝坏笑,凑近凑近,再凑近…… 忽然间就有喧嚣的欢呼和尖叫声如海浪般冲了过来。 夏铭吃了一惊,环顾左右,周遭灯光闪烁,一张张面孔热切而欢欣,不像是发现了他方才那一丝隐秘的心意,倒好像是在鼓励他怂恿他,继续啊,别停啊,为什么不啊—— 于是夏铭果然就放心大胆地收紧了自己的胳膊,却冷不防怀中一空! “睿总!” 那个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称呼骤然冲出了口。 那张似远似近的面孔立即转过来看向了他。 熟悉的,端正的,从小看到大,亲近得不得了的一张脸。 眉眼冷静,唇锋微敛……也是一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 这男人的背后矗立着一架高大的摩天轮,夏铭认得这是Z市最有名的“湾区之眼”。不知何时夜幕已悄然降临,装饰灯次第亮起,水波般的霓虹一层一层荡出去,像极了他胸腔底下那颗疯狂鼓噪的心,一下一下,跳动出绚烂至极的节拍。 夏铭忽然迟疑。 但那个人却在这时向他伸出了手。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吧。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夏铭的眼睛微微睁大,盯牢了那只手,那条胳膊,那个人,那张面庞上温柔的笑意。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脑袋里也越来越慌乱。 有声音在耳畔发出无声的啸叫:别做梦了,快醒醒吧—— 可浸没在那整片璀璨霓虹里的身体却偏要欢喜不胜地迎上去。 那个怀抱温暖结实,可靠又安全,他记得特别清楚! 夏铭咬紧了牙关狠狠地一环抱。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骤然刺穿意识。床上那张漂亮的脸拧紧了眉,烦躁地左右转了转脑袋,紧接着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但电话持续不断地响着,很明显不会轻易放过他。夏铭已经是醒了,烦躁不堪,愤怒之至,从被窝里直接伸出一条胳膊,抓过那个尖叫不停的罪魁祸首发狠往地上一掼! 一声脆响,世界安静。 仍然蒙在被子里的那个脑袋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又是梦,又是这个该死的梦! 意识里一片混沌,那些温柔的欢喜的,雀跃的期待的,又甚至冷静的惶惑的种种情绪,纠结成一团乱麻,让笼罩在被底的这颗脑袋一阵接一阵的钝痛。 真是恨不能去直接撞墙,跟这股子纠缠日久又怎么都挥之不去的煎熬同归于尽算了! “叮铃……铃——” 铃声微弱了,但突然又响了起来。夏铭这回漠然地睁开了眼,然后掀开被子去找手机。 刚刚那一掼把手机屏摔碎了,从边角斜斜地裂开了一条长缝隙,把屏幕分成了两半,半截黑了,另半截还固执地显示着来电姓名,扬声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夏铭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铃声将断未断之前按了个接通键。 这半死不活的手机居然还能接通。 “璨爹啊。” “……”电话那头差点就要喷薄而出的滔滔不绝,被这懒懒的一声给堵了回去,经纪人凌璨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清晰冷静地说:“我二十分钟后到你家。” “哦。” 夏铭没问他来干嘛,凌璨也没问前一通电话为什么没接,这一通电话里又为什么滋啦滋啦地杂音不断。简单几个字之后电话挂了,夏铭把摔碎的手机往床头一撂,起身下地去洗澡。 等到他冲完澡擦干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已然重又精神奕奕,丝毫不见方才被那个梦所困扰的烦躁。 夏铭凑近那面占据了半面墙的洗浴镜,仔细端详了一阵眼下隐约的一点青,确认了那不过是光线造成的阴影。 随后直起身,瞅了一眼镜中那张不见丝毫瑕疵的360度无死角面容。 这阵子瘦了不少,倒褪去了原先那股子像是永远无忧无虑的所谓少年气,若是眉眼低垂就立马显出了冷峻。夏铭忍不住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越来越扭曲的表情,很是折腾了一番五官,最后到底被自个儿逗笑了。 他一扬眉,看着镜中那张似陌生又熟悉的脸,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赞叹:“太好看了。” 凭着这么一张祸国殃民的面孔,理所当然生来就该是予取予求,无往不利。 外间的餐厅,凌璨早就到了,这会儿桌子上已经摆开了大大小小的外卖盒子和杯子。他正低头握着手机回工作邮件,看到一身家居服的夏铭进来,也就只瞥了一眼,说:“吃东西。” 夏铭老实不客气坐下开动,一边戳豆浆塑封一边吐槽:“你就不能给我整点儿新鲜的?回回都是……” 凌璨头也不抬,顺手把一袋全麦吐司推过去。 “半个小时前才出炉的。” 夏铭气结,把叼着的吸管口咬来咬去。凌璨敲了个“确认发送”,才抬头瞅他:“不满意啊?谁让你给霍迪和柚子都放假,没东西吃怪谁?要不是柚子临到机场了给我个消息,我都不知道……” “停停停!”这话头一起就是没完没了,夏铭果断叫停,老老实实拆出片吐司啃,间隙轻描淡写地给俩小助理解释:“他俩前阵子一直没休息,最近这不是没工作么,我做主放他们一个月假玩儿去。” 凌璨直瞅了他好几分钟,才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最近没工作了?” 夏铭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嘴里仔仔细细地嚼着没滋没味的白吐司,半晌才懒洋洋答话:“因为老子不想干了。” 01 恒亚影业的总部办公楼位于Z市云湖区,作为整座城市里最早发展起来的老城区,一眼望去高楼耸立,鳞次栉比。相比而言,这栋藏在茂盛植被里的三十六层建筑可以说是相当低调。时值初春,大片的早樱像淡红淡白的云朵,把“恒亚影业”这几个字遮得严严实实。 公司低调,连带着进进出出的那些人也都敛下了大大小小的光环,不管是新晋的流量红星,还是票房绝对保证的金牌影帝,在这儿他们的身份都只有一个:员工。 副总陈天南按时按点到公司,刚坐下就接到了大老板的指示,听清楚说的事儿之后,他皱眉思考了好一阵子,然后接通内线,给自己的秘书下达任务:“让艾文、黎敏、邹淼到3号会议室。” 秘书应声说是,老板在那头挂了,她刚要去挨个儿通知,电话又响了,陈天南又补充了一句:“看看江承有没有空,让他也过来一趟。” . 黎敏和自己的艺人程子桓是最先到的,因为这天她正好带着程子桓过来见导演,对方人还没到,他们早早地到公司来等,接到通知很快就进了会议室。 邹淼在公司的16楼演艺事业部,乘个电梯而已,十分钟后也到了。不过他是自己过来的,他手上的艺人有个新造型写真,让助理陪着在龙岭出外景。 几人见了面,程子桓立刻先站起来,特别礼貌地叫了声“淼哥”。 邹淼笑眯眯地点头:“听说路导指名子桓过来试戏,小帅哥这是要大红大紫走花路了。” 程子桓连声说“谢谢”,经纪人黎敏的脸上也笑出了一朵花儿,相处氛围很是融洽。 程子桓是去年刚红起来的新星,今年才十九岁,离邹淼说的“大红大紫”其实还隔了好几条街,但有前辈夸奖,也着实是让人高兴的事儿。 因为邹淼带的艺人是李佳瑶,恒亚最红的女艺人之一。童星出道,二十五岁已经入行近二十年。这么多年长盛不衰,谁不得给她经纪人几分面子? 而且李佳瑶是女星,和程子桓也没什么竞争关系,互相之间自然客客气气。 不过这种客气融洽的氛围却在另两个人到来后被打破了。 ——黎敏几乎是听到艾文在门外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就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原因无他,这个艾文年前才抢了她的资源,让她们家子桓失去了某个业内十分盛大的慈善晚宴名额,她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艾文带着自己的艺人佟乐走进会议室,见到里面坐着的人,露出一个十分浮夸的笑容:“哎呀,你们都先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乐乐最近太火了,刚才上来时有几个员工非要拉着乐乐合影,耽误时间了。” 这回黎敏直接是冷笑出声了,倒是程子桓乖巧地站起来,对着佟乐叫了一声“乐哥”。 “嗯。”佟乐淡淡地应了一声。 邹淼见程子桓那小孩有点尴尬,对艾文说了一句:“你们乐乐最近确实挺火的,今年好像还上了央视的春晚?” 艾文还没答话,黎敏就笑着纠正道:“淼哥你记错了,是卫视的。” 佟乐那张俊俏的脸,顿时就黑了。 艾文回了黎敏一个大白眼,但转头面前对邹淼时,脸上却笑出了好几道褶子:“是华南卫视的春晚。” 邹淼恍然大悟状:“哦,华南卫视在所有卫视中收视率是最高的,那也不错。” 佟乐本来已经黑下去的脸又稍微好看了点儿。 艾文的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邹淼根本是故意的,但碍于对方的资历和地位,目前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他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刚想问邹淼知不知道陈副总这个时候叫他们来干什么,陈天南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个文件夹,坐到主位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话,直接就把文件放到了桌面上:“凌璨那边放出几个资源,你们分一分。” 一句话说完,在场所有人,包括邹淼的眼皮都瞬间一跳。 凌璨何许人也?夏铭的经纪人。 公司的所有好资源历来都是任他挑选,他从指缝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别人挤破了脑袋都不一定能争取到! 但是谁会把好料白白往外推? 难道…… 艾文和黎敏心里齐齐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与此同时齐齐伸手——无论如何,先抓到手再说! 真巧,两人都准确无误地抓到了最上面那一份,互不相让,谁也不松手。 艾文皮笑肉不笑地说:“黎姐,我们家乐乐的戏路和形象跟夏影帝比较接近,你们家子桓太小了,不合适。” 黎敏比他笑得更假:“我们家子桓是比较年轻,但演技可比大部分人都好得多呢。” 艾文咬牙切齿:“我们家乐乐最近的人气可是一直排在星势力榜前三位。” 黎敏云淡风轻:“哦,那又怎么样?” 排榜这种东西,拿来忽悠粉丝还行,在同事面前就不必了吧? 两人面对面瞪着对方,眼里恨不得飞出刀子来,直接扎到对面那人身上。 邹淼在一旁托腮看戏。因为李佳瑶是女星,夏铭的资源自己实在是没有争的必要。却没想到陈副总直接起身,把艾文和黎敏抓住的那份文件拿过来,扔给了他。 “这是VILAN杂志周年刊的封面人物,下周就要拍,时间很紧。佳瑶这边能配合吗?” “陈总!”艾文和黎敏齐齐表示对陈天南的不满。 VILAN杂志作为国内最顶级的时尚杂志,一直是娱乐圈的风向标。更别说是周年刊的封面人物了!这么美好的饼,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了个照面,直接给了李佳瑶,谁能甘心! 陈老狐狸对两人笑了笑:“乐乐和子桓人气都不错,但咖位还不够。这个机会就给佳瑶吧,你们看看别的。” 邹淼接住文件打开看了一眼,确定是VILAN的周年特刊,立刻扬起笑脸:“本来佳瑶下周有个访谈,但我会想办法调开。肯定配合!” 艾文和黎敏知道再争也没什么意义,赶紧朝剩下的文件夹下手。 这次艾文成功拿到了第二个,黎敏拿到了第三个。 “《沙与沫》!”艾文兴奋得差点儿尖叫起来,把文件夹放到佟乐面前,“姚景熙导演的新电影!刑侦题材,原著ip火得不得了,我之前还想帮你争取来着!” 黎敏撇了撇嘴,《沙与沫》她当然是听说过的,这部电影是恒亚去年就敲定的一笔大投资,导演编剧都是业内赫赫有名的一线大牌。但子桓年纪太小,确实演不了,她也懒得争。但眼看着这么好的资源落到对家手里,她心里怎么都舒坦不起来。 “刑侦片对演技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呢,乐乐走的是偶像路线,行不行啊?” 艾文原本就不大的眼睛这会儿基本上笑得只剩一条缝了:“这就不用黎姐操心了。”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恒亚的老牌经纪人江承走了进来,原本还在互相斗法的两人齐齐噤了声,都朝他看了过去。 心里同时都划过一个念头,他怎么来了? 江承四十多岁,年纪比陈天南还要大一些,在恒亚待了十多年,手上带的三个艺人在娱乐圈都有很好的发展。其中一个谢楚河,虽然因为年纪已近四十,人气比不上一众流量小鲜肉,但也是拿过影帝的实力派一线男星,连陈副总见了都得叫一声“楚哥”。 但他这个年纪,跟夏铭的资源基本上是不会重合的,陈天南叫他来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陈天南已经站起身,叫了声“老江”,然后特别自然地从艾文手里把《沙与沫》的剧本拿过来,递给了江承。 艾文这次真急了:“陈总,这个剧本是我们先拿到的!而且主角的年纪也更适合我们乐乐啊!” 陈天南微笑着告诉他:“姚导的意思,是让楚哥先看看剧本,如果他没兴趣,我肯定会尽力让乐乐上。” 艾文气得手抖,黎敏幸灾乐祸,邹淼继续看戏。 论演技,论实力,论咖位,佟乐当然没法跟稳扎稳打二十年的谢楚河比。靠着网剧红起来的人气值看着高,但底盘并不是很稳,姚景熙那样的大牌导演肯定会优先选择演技更扎实的谢楚河。 娱乐圈是修罗场,资源分配就是战场厮杀,这些道理他们不是不懂。所以要拼了命地往上爬,要削尖了脑袋往前挤。因为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位置,你才有选择权。人气,实力,曝光量,种种累积,都是踩在别人的尸山血海上,谁也不必惺惺作态让着谁。 所以凌璨那里突然放出这么多好资源,着实是个奇怪的事。而眼睁睁看着这些好东西落进别人的口袋,谁会忍得了? 江承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条道上的规则。 他没搭理艾文要吃人的眼神,而是接过剧本很快地翻了翻:“不是听说姚导指定夏铭来演吗?角色年龄确实不太搭。” 陈天南说:“如果楚哥有兴趣,姚导这边可以改剧本。” 艾文一听这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们这儿有现成的不用,却要专门为了谢楚河改剧本?这不是存心膈应人吗?! 江承合上剧本:“我回去问问楚河。” 陈天南说:“你把剧本带回去给他看看。” 江承说:“行。那我先走了。” 他说完礼貌性地朝邹淼艾文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前后在会议室待的时间都没超过五分钟,就轻轻松松拿走了这里最好的一份。 艾文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陈天南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递给他:“你也别觉得我偏心,乐乐的演技确实还需要锤炼。这个代言也不错,看看。”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演技不行,咖位不够,合着我们乐乐的人气在大佬们眼里是一文不值?可既然你老人家都分配好了,还让我们来做什么?看笑话吗? 艾文一边腹诽一边伸手接过文件夹。 纵然他有一百个不爽,也不敢在陈天南面前表露出来。好歹也是夏铭的资源,就算是别人挑剩下的,也比没有的强吧? 他边想边翻开文件,却在下一刻一脸惊喜地抬起头来:“鲲鹏Z9的手机代言?” 陈天南点点头。 被连抢两个资源,早已经坐不住的佟乐都露出了喜色,赶紧朝艾文看过去:“真的是鲲鹏Z9?” “你自己看。”艾文把文件夹递给他,面向陈天南,“鲲鹏系列的手机不是一直都由一线大牌代言吗?夏铭会舍得放手?” 陈天南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点了点头。 艾文不放心地又问道:“那品牌方会同意由我们乐乐上?” “这个你不用担心,品牌代言主要看人气和号召力。乐乐最近的人气确实很高,粉丝群体的消费能力也不错,应该能为他们带来不小的销量。” 这话就纯粹是打一棒给一颗甜枣了,但成功地让艾文和佟乐的内心舒服了不少,立刻就开始嘚瑟起来。 “那是,我们乐乐的微博粉丝都已经超过3000万了,之前代言的牌子,哪个不是卖脱销,求着我们要续约?” 陈天南微笑着说:“那你们回去好好准备,下周签合同。” 黎敏冷冷一笑,啪地一声把手中的文件夹合上——她拿到的是国内某个运动品牌的服饰代言,虽然以程子桓的人气和咖位,能拿到这个资源已经非常不错,且他阳光健康的形象跟品牌也十分契合,但她就是看不得艾文那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恶心。 “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签合同的时间定了,麻烦陈总通知一声。”她说完站起身,拎着包包就走。 程子桓赶紧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开。  邹淼看够了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事了?那我也走了。” 艾文和佟乐齐齐翻个白眼,你早就应该走了。 陈天南大手一挥:“都回去吧。”说完自己先出了办公室。 邹淼拿着自己那份文件,笑眯眯地对艾文说:“恭喜啊。” 讲道理,邹淼这句“恭喜”说得还是很有诚意的,一点儿嘲讽的意思都没有。 众所周知,华亿科技是目前国内最领先的智能电子生产商,以其全档位、覆盖全人群的电子产品在国际上享誉盛名,而“鲲鹏”系列作为华亿旗下最高端也最火爆的手机品牌,从第一代Z1面世起,就受到了国人的极力追捧,已有的几位代言人无一不是人气实力俱佳的一线明星。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代言算是给佟乐抬高了咖位,甚至比接拍《沙与沫》还要更有利一些。毕竟电影拍完上映,还得看票房和反响。可拍两条广告所需要的时间并不会太长,收获的曝光度可要高多了。 可惜呀,这么好的白菜让猪拱了。 “嗨,恭喜什么啊,还不都是人家漏下来的。”话虽这么说,但艾文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的得意。 邹淼很想学黎敏给他一个大白眼,但他修炼的时间比较长,就算心里已经骂了一万个MMP,脸上还能笑得如沐春风。 . 他没再说什么,跟艾文道了个别,抬脚走出会议室,却没想到艾文紧紧跟了上来,非要跟他一起走。 邹淼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但自己也不想先开口,就等着看对方到底要作什么妖。 果然,还没消停一分钟,艾文就装模作样地开了口:“诶对了,淼哥,你知不知道夏铭为什么会放弃这几个资源?我听说他前阵子不还在拍戏吗?好像还是个……是个什么献礼片。” “《薪火》,讲两弹元勋的,文化部的项目。”邹淼微笑。 艾文的嘴角一僵,停了几秒以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八卦欲:“难道是在外景地出什么事儿了……” 邹淼微笑:“我不知道。” 艾文说:“你平常跟凌璨关系不是挺好的嘛,就没问问?” 邹淼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下:“还真没有,我没那么闲。” 艾文被他一噎,撇了撇嘴:“……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他嘛。” 邹淼扬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拨打凌璨的电话:“要不,你自己问他?” 艾文嘴角一抽:“不了不了,我们还有事。” 他说完也不等邹淼回答,带着佟乐就进了电梯。 邹淼看着他落荒而逃,差点儿笑出声来。而就在此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凌璨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喂?” “你还没休假完?”邹淼和凌璨确实比较熟,所以说话也随便,“我刚刚全程围观了一个新鲜热乎的瓜,想不想听?” “不想。”凌璨言简意赅,“有话说,有屁放。” 邹淼不满地啧了一声:“你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有朋友。” “废话真多。”凌璨显然没什么耐心,“挂了。” “哎哎哎,等等!你知不知道夏铭的几个资源都被我们瓜分了?”邹淼赶紧说正题。 “知道。” “咋回事?” “咋回事?”那头的凌璨语焉不详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忽然突兀地冷笑一声,“我们凤皇失宠了呗。” 02 凤皇,中国历史上顶顶有名大美人慕容冲的小名,也是恒亚影业第一块金字招牌夏铭的花名。 论起夏铭的履历,那可真是熠熠生辉。 父亲夏成哲,祖辈是赫赫有名的商界巨子,自己则是颇具眼光的艺术品投资人。三十岁那年娶回堪称绝色的影视红星徐倩倩小姐,当年一场世纪婚礼,从求婚就开始造势,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年,典礼当日足足请来了大半个娱乐圈。 母亲徐倩倩就更有名了,少女时期纯因惊人姿色而被星探发掘,出演了数部影视作品之后,又在美貌的全盛期嫁入豪门。直到她息影若干年后的今天,在各路up主营销号盘点娱乐圈大美人时,若无徐倩倩在列,那可是要在评论区被反复点名的。 诸多八卦周刊都曾半真半假地惋惜过,这等绝代佳人,恐怕再难得一见。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份遗憾在短短几年之后就立刻得到了弥补。 大美人和艺术家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三岁接拍广告,七岁客串电影,十四岁时出演电影《凤皇》里的少年慕容冲一战成名,隔年即包揽了国内外若干演技大奖,成为国内影史上最年轻的国际影帝,被各大媒体盛赞为“一飞冲天的凤凰”。 “凤皇”这个花名,就此成了圈内外人尽皆知的称呼。 演艺圈里最不缺的就是童星,漂亮的小孩子但凡不怯场,面对着镜头就有别样的可爱。但随着年龄增长,五官长开、体型变化,就再不能凭着纯天然的一颦一笑去演绎更有深度的角色,泯然众人是极大概率的事。 不过夏铭偏就成了那个例外。 奶娃出道时,徐倩倩牵着夏铭的小手给人介绍:“这是我儿子。” 不过短短十余年,再有人提起徐小姐,就已经冠上一个新名头:史上最年轻影帝夏铭的妈。 早有人羡妒兼而有之地断言过,光靠着少年慕容冲一角,夏铭就能吃上一辈子。 十四岁时的“凤皇”,身量尚未长成,裹在严严实实的盔甲里头,只露出一张绝顶漂亮的脸。和他搭戏的是刚过三十的谢楚河,扮演的是时年四十五岁的前秦丞相王猛,十六国时期“功盖诸葛亮第一人”。 《凤皇》这部戏是恒亚当年的重量级投资。筹拍时设立的是双男主,谢楚河头一年刚凭着一部现代悬疑片拿到了湾区电影节影帝,正是最红最有魅力的时候,为了拓宽戏路接拍王猛。导演制片都捧着他,说靠楚哥带新人了。 可等到谢楚河进了组,在涿州外景地第一眼看到镜头下的夏铭,就半开玩笑地和自家经纪人江承说:“这么标致的小家伙,将来咱们怕不是要沾他的光。” 历史上的王猛贫贱出身,年近三十才得遇明主苻坚,君臣相得十八年,一统北方大陆。此后苻坚决意挥师南下,王猛多次劝阻。在他去世之后苻坚随即南征,在淝水之战中遭遇大败,前秦就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而慕容冲的身世就更为曲折,身为前燕皇室的嫡幼子,出生即封王,十岁就任朝廷武官中的第一席位“大司马”,十二岁时国破家亡。 攻下前燕国都邺城的,正是王猛。 将慕容冲的锦衣玉食彻底打碎的是王猛,将沦为奴隶的慕容冲带去前秦王宫的是王猛,数年之后,劝说苻坚放慕容冲走的,还是王猛。 慕容冲离开秦宫之后,被苻坚任命为平阳太守,这是一个很有点分量的战略要地。在他十七岁时,王猛去世。 十年之后,羽翼长成的慕容冲挥师关中,剑指秦宫,将曾经凌辱于他的苻坚一举击溃。 真实历史犹如一篇难得的爽文,生来矜贵的小皇子一朝折翼,被践踏如泥,再用数十年时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于在最低贱的绝境里浴火重生。 但影片《凤皇》要展现的,却不仅仅是这么一个绝地反击的故事。 卑弱时不困顿于贫贱,辉煌时不沉溺于荣光。 是慕容冲,也是王猛。 谢楚河饰演的王猛,时间段横跨了青壮年到去世,有庙堂文戏也有战场武行,但片子最着力刻画的,是他对慕容冲的残忍和仁慈。一个本有着灭国之恨的男人,却又在泥淖之畔伸出一只手,把挣扎其间、即将灭顶的少年拉了上来,为他疗伤,给他希望。 长安城外,王猛送行十六岁的慕容冲,叫他乳名:凤皇。 “君正年少,此去平阳风烟漫漫,善自珍重。” 整个北方大陆初平定,王猛既是惜才,也是要借用前燕皇室来安抚刚打下来的新地盘。眼前的少年身量尚未长成,样貌精致如画,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听到这样的临别赠语,挽了缰绳在手的慕容冲只笑了笑,在马上向大秦丞相遥遥一拱手。 这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影片的最高潮终结于此,天高地迥,凤皇高飞。镜头拉远的同时音乐响起,字幕浮现。 “公元375年,王猛去世,终年五十岁。 “十年后,慕容冲起兵称帝,带甲十余万踏破长安城。 “次年,因手下哗变被杀。 “时年二十七岁。” 涅槃重生,浴火成灰。 十四岁少年的面孔昳丽明艳,一双眼在高清摄像机下澄澈如水。既漂亮,又脆弱,薄薄一层春冰之下涌动着不止歇的隐秘火焰,只待有朝一日点燃这天地之间,把所有能付出的都投入进去做燃料。 谢楚河在看剧本的时候,专门问了是和谁搭戏,听说是夏铭之后,认真回忆了一下印象里的这个名字——徐倩倩的儿子,早几年有名的小童星。他虽未接触过,但确确实实有点印象,于是就笑道:“漂亮是够漂亮了。” 言外之意是,其他的怎么样,都还要再说。 少年慕容冲这角色,必须得长得好,十四五岁这年纪,正是少年青涩往青年锋芒的过渡期。要看着无辜无害能让人心生怜惜,又得有一身傲骨让人相信,这是个能从泥淖里翻身的主儿。最关键的,他还得撑得起大场面,这是个十年后将要从战场上夺回一切的帝王。 王猛和这乱世造就了慕容冲。 隔年的欧洲电影节,整个剧组笑着鼓掌,目送十五岁少年在全世界面前加冕。 “凤皇”一名,也就此成了夏铭身上最初最耀眼的光环。 少年成名,有人羡也有人妒,不少人话里话外都有些说夏铭运气好的意思,更有人断言,折腾了多年都没真正红起来的徐倩倩,可算是一朝扬眉吐气了,这下必定是要趁热打铁,怕是要接戏接到手软。 但这预言居然落空了。 夏铭很是沉寂了一两年,甚至连广告都不再拍了,曝光率降到了最低。再炙手可热的影视新贵,也架不住这样的冷处理,娱记和影迷挖地三尺,也打探不到丝毫多余信息。热度渐渐散了,直到两年后,十七岁的夏铭,又一次登上大银幕。 这次的片名叫《沉默》,他饰演男主角的儿子,一个患了自闭症的沉默少年。整部影片没有一句完整台词,纯靠眼神和肢体语言,将一个患了病的,却依旧渴求爱,能感知到爱的残障少年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次是海湾电影节最佳男配、中国电影金樽奖最佳男配,两座奖杯。 再也没有人质疑,“凤皇”是只靠着一张脸和运气才成名。 此后三五年,夏铭开始了低调而均衡的影视剧产出,虽说称不上每部都是空前绝后的经典,但他贡献出的,却都是可圈可点的绝佳演技。资深影评人说他这张脸仿佛是为银幕而生,但更难得是祖师爷赏饭级的浑然天成演技,一颦一笑都是灵气。 发掘夏铭的恒亚影业,因为了这份慧眼识珠的好眼光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这十几年下来,夏铭和恒亚之间也确确实实称得上是互相成就了。 现年二十五岁的夏铭,人气鼎盛,光环加身,无论是外形还是精力体能,都正是一个演员最好的时候,这样的人,说他失宠,谁信? 邹淼在电话那头一脸懵,凌璨已经毫不迟疑地把电话挂了,并且立即调了个静音,不打算再接任何一个前来试探的电话。 手机往餐桌上一丢,凌璨抬头就看到夏铭咬着吸管,正一脸似笑非笑,当即一肚子无名火起,捞起包纸巾直接砸过去。 “老子、老子,跟谁自称老子,不准说粗话!不准瘫在椅子上!坐正了!” 夏铭眼睛里那点隐隐笑意一秒钟消失,随即写满委屈,简直要直接变成下垂狗狗眼。他连躲都没躲,纸巾擦着耳边飞过,啪嗒一声落地。 凌璨瞪他,丝毫不为所动。 夏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到底把他这收放自如的演技给收了回去。他笑了笑,喝干最后一口,垂下眼皮盯着手里的空杯,仿佛自言自语:“谈不上失宠吧。” “毕竟也没有得宠过。” 03 这话一说,凌璨直接被气笑了。 他比夏铭大9岁,名校经济系毕业,人高马大,帅气有型,大学期间就是当之无愧的校草,走在马路上会被星探要联系方式那种——明明可以靠脸来吃娱乐圈这碗饭,学霸却偏凭着脑子走了另一条路。 凌璨在念书时拍过广告,也走过台,大学毕业之后随即就签进了恒亚。但他不是以艺人或是模特的身份,而是凭着一纸金闪闪学历应聘面试,去做了个小助理。 以他的能力和外形,不被人注意到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很快,他被当时的恒亚总裁方绎心女士提拔,两年之后更是将他直接派给了即将就任的新老板。方睿那时才刚二十出头,大学还没毕业。凌璨一开始以为方女士是担心侄儿年轻担不住事,所以要派人帮他,后来才发现,自己这个“总裁特助”还真的就是替老板踏踏实实干活儿就行。 他脑子够用,做事灵活仔细,最难得是有分寸感。在这个极其容易迷失方向的圈子里,凌璨是少有的极清醒人群。他很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又该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去获取,所以方绎心栽培他,之后的方睿也很器重他,除了实打实的薪资回报,过了二三年后,甚至将恒亚当时最为看好的艺人交给他,让他转型做了经纪人。 没错,就是夏铭。 即将要满十八岁时的夏铭,几座奖杯在手,青春蓬勃,容光耀眼。 凌璨当然是认识他的,《凤皇》就是方绎心一手主推的重点投资,包括之后的《沉默》,也是在总裁办这里挂了名的片子。不过那时,“夏铭”对他来说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名字,和恒亚旗下以及合作过的诸多艺人没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更好看一点,以及投资回报率更高一些。 若实在要说他和其他艺人有什么不同,那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别看这孩子出道即巅峰,年纪轻轻满身光环,可实际上还是个未成年,一切经纪约和人身权益都在监护人手上。 所以凌璨最初几次见到真人,都是在陪同不同的老板出席颁奖礼或者庆功宴时。小朋友是长得不错,以及很有礼貌。但让人印象更深刻的是艳光四射的星妈和风度翩翩的星爸,在有夏铭露面的绝大多数场合,徐倩倩总是最耀眼的那个,谁让她身份地位都不一般呢! 不过很快,方睿来征求他意见,想要把他从总裁办调任到演艺事业部,问他是否愿意担任夏铭的经纪人,凌璨只稍微考虑了一下,立马就同意了。 对于他来说,跟着老板做事当然是个稳赚不赔的安稳买卖,但接手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艺人,想一想都觉得极具挑战性。 这就是他进这行的目的,他太喜欢这个充满了金钱和美色的圈子,演艺行业就是这么五光十色犹如梦幻,他要做那个造梦的人。 夏铭是他接手的第一个艺人,一个近乎于完美的神仙造物。 模样美丽,演技过硬,履历清白,出道多年以来人缘和口碑都非常好。 非要挑毛病,那就是这孩子成名太早星途太顺,多多少少惹人嫉妒。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凌璨这个人,本质上心高气傲一肚子心眼,生来就没怵过“嫉恨”俩字。 只不过,凌璨万万没想到,在自个儿往后职业生涯里最让人头大的,不是要怎么打理夏铭的事业,而是…… 如何处理各种匪夷所思的惊吓! 就比如当下。 春节前后,夏铭一直在西北拍摄国庆献礼片《薪火》,饰演建国初期的青年火箭燃料专家,一整个冬天都在那片戈壁沙漠里过的,连过年都没回家。西北影视基地条件不好,风沙大气温低,夏铭水土不服,但他是男一号,拍摄任务是最重的。为了不耽误整个剧组的工期,硬是靠着意志力强撑下来。两周前所有戏份杀青,这祖宗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凌璨本也打算跟负责演艺事业部的陈天南陈总申请,夏铭需要放个长假休息。至于他自己,在外景地陪了夏铭两个月,公司这边积攒了一堆琐事要处理,手头还有另一个新带的选秀小花蒋沐溪,需要花点时间梳理发展路线。 所以也就差不多一个多星期没怎么管夏铭。 结果今早他忽然接到了大老板通知,对,是一封通知邮件,直接告诉他,夏铭未来六个月的可选资源全部取消。 凌璨差点儿就要一个电话打过去,直接问方睿:您搞毛啊??? 幸好最后一丝理智抓住了他的手,这种事情,不能去质问老板,那就得问清楚相关的另一个人搞了什么事情。他正准备找夏铭,就先看到了微信上小助理柚子发的消息,说铭哥昨晚给她和霍迪放了假,而且连度假机票都订好了,一大早就把俩人赶去机场了。 这是要闹哪样? 凌璨一包纸巾扔过去,夏铭没躲,他那股子无名火登时就没了去处。 再听到这么惆怅的一句,直接被气笑了。 而后者一脸落寞一脸无辜,整个人窝在餐椅里,长睫毛垂落,眼睑下一片毛茸茸的阴影。温柔晨光从侧面的落地大玻璃窗照进来,勾勒出这张脸颊侧明显瘦削了的轮廓。 真他妈的我见犹怜。 要怎么把这样一个委委屈屈的货,和几分钟前懒洋洋自称老子,并且霸气十足要罢工的祖宗联系起来? 凌璨心好累。 他隔着餐桌,瞪了夏铭半天,一肚子的能说会道伶牙俐齿,找不到由头说第一句,末了一根手指使劲敲了敲桌沿。 “铭哥,凤皇,大宝贝,我的心肝肝。”称呼是越来越恶心,语气反而越来越严厉,凌璨是真的有些无奈,“还要全世界怎么宠着你啊?你想要什么没有?天上地下,人力范围之内的,没有什么你大少爷做不到要不到的吧?” 不要一闲下来没事儿就作妖啊! 夏铭不接茬。 凌璨继续苦口婆心:“安安稳稳拍戏不行吗?人气、荣誉、事业,有才有貌,有钱有颜,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该有的你都有了,何必还去想一些有的没的呢,这么多年……” “凌璨!” 夏铭忽然睁圆了眼睛,直接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凌璨闭嘴,夏铭直起身,脸色都变了。 安静了几秒之后,夏铭把手上的空杯往桌上一扔,动作带点火气,声音和表情都在一瞬间鲜明起来。先头的漫不经心、委委屈屈一扫而空,他甚至冲凌璨恶狠狠磨了磨牙。 “你好烦啊啊啊啊!”起床气本来就没散,梦里那点烦躁在这会儿被无限放大,夏铭简直想顺手抓个什么过来咬一口——桌上的那些外卖不算! 那就只有对面的这位了,夏铭当然知道凌璨是为自己好,但是这番陈词滥调,他也真的是听够了。 “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有一回管用的没有?这事儿要能收放自如转头就忘,还用你来教育我?你这种从来不正经谈恋爱的老男人懂什么!” 凌璨听得直皱眉,想要接茬,夏铭根本不给他机会。 “是,我跟睿总说的!这些年下来我快累死了,我不想再努力了,我直接躺平行不行?他说行。那就皆大欢喜啊!”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把桌上吃剩的胡乱收拾了塞进纸袋,特别积极地下逐客令:“你看,现在我也没工作了,大家都玩去了,你也放假吧,咱们集体摆烂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没空找伴儿吗,趁着还不算老抓紧时间。不要太感谢我,快走快走!” 凌璨无语,看着塞过来的外卖纸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完全没好气:“那你现在打算干嘛?每天给我新惊吓?!” “我玩,我休息,我睡觉,我打游戏,行不行?” 为了证明自己说到做到,夏铭立即摸出手机来拨电话,响了好一阵子才接通,对面的声音睡意朦胧,显然是被吵醒的。懒洋洋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什么毛病啊这么早……” “过来陪我打游戏!我放假了!” “哈?”对面显然有点懵,紧跟着一个大大的呵欠。“你放假,我得工作啊……” 凌璨盯着这边,夏铭十分没有面子,语气都变得很不善。 “叫你来就来,不准找理由。立刻,马上。” “……”那头沉默,免提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再接下去的声音显然就清醒了。“行行行,一会儿就到。” 夏铭心满意足,冲着凌璨晃了晃手机,眉眼间满是得色。凌璨实在没忍住,一个白眼送过去。 “你但凡能跟这位保持点距离……” 可夏铭当前的耐心值已经全部告罄了,他几乎是把凌璨给推出门的。听到身后门板砰的一声扣上,凌璨深呼吸,再深呼吸。 反复提醒自己三遍,身后门里的这位爷,工作辛苦,身心疲惫,偶尔抽风,也是难免。 不哄着又能怎么样呢?! 凌璨面无表情地拎着一袋垃圾离开。 依照工作安排,凌璨今天原本应该直接去公司的。他手上除了夏铭、蒋沐溪这两个艺人,还兼着演艺事业部总监的职务,分担着陈天南手上很大一部分工作,日常繁琐的事儿不少。 但是夏铭这边出状况,他必须得先顾着这位。等到他的车驶进公司停车场,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车牌,才忽然想起周一有高层例会,他既然在本城,该早点到的。 若是往常倒也罢了,通常是副总陈天南或者另一位副总瞿松年轮流主持,也只是大家彼此间对例行事务通个气。但那辆车分明是大老板的,难道前阵子专程带了个团队去美国出差的方睿回来了?那今天这会肯定是有比较重要的事儿。 一想到这,凌璨按电梯时都有点着急,连续戳了好几下,恨不能快点再快点。 高层例会的大会议室在三十五楼,凌璨出了电梯以后,长腿一迈直奔目的地。推门进去时一圈人已经坐满了,一眼看去似乎只有主位空着,他心下稍定,笑着跟一帮人打了个招呼,找到位置坐下。 演艺公司的氛围没那么严肃,凌璨斜对面的行政总监笑着打趣他,是被红灯绊住了还是蓝颜耽误了,凌璨似笑非笑地用一根手指压了压唇,意思是无可奉告。 正说笑着,会议室的门再一次打开,这次一屋子人都安静了,身高腿长的男人一身正装,抬眼一扫,众人齐齐觉得他似乎是正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就要坐正了。 方睿抬步走向主位,拉开椅子坐下,第一句说的是:“各位周一好。” 第二句就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某个空着的座位,问:“方昱不在?” 04 恒亚高层例会上被点名的翘班者,这会儿正穿着大T恤短裤,光脚盘膝坐在夏铭家的大客厅里,在一片大呼小叫中战斗。 跟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相比,方昱一眼看去就是个艺术家的范儿。半长发,单眼皮,因为基本是个半宅男的缘故皮肤非常白,夏铭很多次惋惜过,想当初那个在绿茵场上疯跑的黑皮小子,怎么就不见了呢? 这话,全天下也只有他能当着方昱的面说。连方二少的亲妈杜女士,都不敢在儿子面前提这茬,原因无他,方昱在9岁那年踢球骨折,而后的复健过程中又出了岔子,从此就不能再康健自如地奔跑了。 方二少的脾气古怪,就此出了名。 拄着拐的小孩子,原本很容易会让人生出怜惜,可是方昱一点都不需要。他专横,跋扈,性情暴躁,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一有不爽,甚至会直接抄起拐杖揍人。这种性格糟糕的富二代,谁愿意招惹?谁伺候得起? 就连在方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保姆,私下里对这位小少爷都是颇有微词。 不过方昱不在乎,他的前二十年就是活得这么人憎鬼厌,而且在过了二十岁以后,嚣张和倨傲程度更上一层楼。 这时他的风评却忽然扭转,“昱总”确实脾气不好,但人家有这个资本。 原因很简单,一个创作者,只需凭借才华说话。 方昱和夏铭是校友,从小学时就在同一所贵族私校,方昱高一年级,原本没什么交集,但因为踢球受伤,休学了一年,再回到校园时进了同一个班,两人就此成了朋友。 大学时,俩人一起进了戏剧学院,夏铭有那几座奖杯做敲门砖,方昱却是实打实凭分数考进了戏文系。 有钱人上名校也不稀奇,但几年后,一部刑侦悬疑片《130分钟》横空出世,票房口碑齐齐大爆,出品方是恒亚,男一号夏铭,编剧方昱。 是谁成就了谁,圈子里头众说纷纭,但二少的才华和能力却再也没人小觑。在演艺圈,人气泡沫,多少是可以靠营销炒作。但作品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当然了,不招人妒是庸才。“代笔”“挂名”这种说法也很有市场,可惜二少不在乎,恒亚也不在乎。方昱毕业之后,理所当然地成为恒亚影业内容支持部老大,一部又一部作品的持续输出,彻底堵死了对我们昱总的所有质疑。 方昱的作品,诡谲细腻,逻辑缜密,架构宏大。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朋友,也不需要社交的创作天才,把所有的精力和情感都投入进了由他自己创造的世界。 他唯一会给点好脸色的,也就只有眼下这一位。 “快快快,左边左边左边,右边……我草,你是不是瞎?” “你叫得我脑子都不会转了,能不能闭嘴?” 夏铭闭嘴了三十秒。 “啊啊啊啊啊前面有怪……你特么快点!我要死了!啊——” 真情实感一声惨叫。 游戏结束。 方昱一脸疲惫地扔下手柄,整个人往满地的软垫和靠枕里一瘫。 讲真,打两局游戏真没那么累,但他为啥这会儿脑子嗡嗡的? 方昱想不通。 有人可以给他答案。 旁边有一脚毫不留情地踹过来,正中方二少的腰眼,不但踢他,而且还用脚跟使劲碾了碾。 “怎么回事啊你,一大早就没精打采,年纪轻轻的是不是肾虚?” 方昱睁开一只眼瞥这毒舌,他和哥哥方睿长得并不很像,但沉着脸时的气质却颇有类似之处,咋一看很吓人。可惜夏铭不吃这套,既然踹不起来,就直接上手拽,硬是把面无表情的方昱从满地抱枕里拖起来。 “赶紧的!再开一局,我赢了就放过你,操作好点儿听见没。” 方昱一脸生无可恋:“先让我去喝口水吧祖宗。” “哦那我也要。” 方昱暂时解脱,起身去厨房拿回来两瓶水,然后坐下继续开战。 他这人没什么爱好,除了阅读和创作,平时闲了也就是打打游戏,水平一般,不好不坏,夏铭玩游戏也是被他带着入的门。 但干什么都上手很快的凤皇,跨过打游戏这个门槛时八成是被绊了一跤,脸着地进去的。所谓人菜瘾大就是他了,不但微操水平烂,甚至连跑图都能找不着方向。 方昱不止一次求他:“我替你练吧,要不给你买个满级满钻的号?” 夏铭就一脸不明所以:“没事我不急。”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舍命陪君子呗。 新一局重开,俩加一起超过五十岁的大男人齐齐握住了手柄,盯牢屏幕开战。 恒亚三十五楼的会议室里,方睿主持的会议差不多到了尾声。 先是分管演艺资源的陈天南汇报了日常,几个重点资源的变动立即引起了与会高层的关注,“夏铭资源掉光”这事儿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诸多眼神投向了他的经纪人凌璨,不过凌璨连一根眉毛都没动一下,众人满肚子疑惑,谁也不敢先出这个头。 反倒是陈天南把公事都说完了,犹豫了一下之后问大老板:“夏铭这边的变动比较大,确定是这样吗?” 方睿正低着头翻文件,淡淡道:“有什么问题?” 众人的视线立刻唰地收了回来。 这是来真的啊??? 陈天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方睿这才抬起头,并指叩了叩桌面。 “他的事情就这样,你暂时不用管了。先说下一项,这个是恒亚今年度的重点项目,瞿总给大家介绍一下。” 瞿总叫瞿松年,是恒亚投资部的老大。他开始说话,秘书就已经把装订整齐的资料分发到了每一个人。 “宋小姐的全球巡演,预计将在八月正式启动。恒亚承办全部二十八站演出,并负责全球范围内的一切推广宣传和营销,这次和老板去美国,基本敲定了整个活动的主打基调和几个关键节点。三月底之前运营团队要搭建起来,这个项目我亲自带,希望各位同事多多配合。” 封面图案设计得很简约,金色轮廓光中是一个手执小提琴的女性剪影,长裙逶迤,发丝流泻,琴弓上流淌的音符花纹变形,一圈优雅的羽毛环绕周身。 资料标题中英文双语,写着这项提案的名字:宋其羽·世界巡回音乐会。 新提拔的几个高层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能让瞿松年亲自带的项目,这必定不一般。经历过前两任总裁的老员工却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眼神,在翻阅文件之前就先看向了主位上的方睿。 方睿倒没什么异状,给了下属们几分钟时间消化资料,之后开口。 “这个项目是恒亚今年的首要事件,瞿总需要的各类传播资源和人力物力均无上限。恒亚先前的音乐事业部做的是以流行乐为主,古典乐方面需要加人手,猎头资源这块尽快跟上。如有必要,也可以专门独立出一个事业部,行政和人事部抓紧时间。” 方睿一一交代,被点到名的就立即响应。这位老板做事向来条理分明权责清晰,一场会开完,在座的不少人都被分配了活儿,散会之后,看着老板走了就开始八卦。 “这位宋小姐什么来头?竟然为了她投入这么大。” “专门成立个事业部,这手笔,啧啧啧……” “恒亚做的一直是影视这块儿,出的唱片也是配合电影电视宣发,怎么忽然要进军古典乐,那个市场想做起来可不容易。” “容不容易,那要看是为谁做的。”这话是在恒亚任职超过二十年的行政总监谢婉云说的。“宋小姐,那是一般人么?” 一帮人立马被激起了八卦欲,凌璨皱了皱眉直接离开,他一走,会议室里的内容又增加了关于夏铭的部分。 “凤皇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凌璨今天一句话没说,你们没发现吗?” “我听邹淼说……” 凌璨出了会议室,看到的就是方睿和瞿松年进电梯的背影。他使劲揉了揉眉心,忽然一阵头痛。 窗外闷雷声阵阵,一道闪电倏地划过,大暴雨来了。 05 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外,暴雨倾盆。 瞿松年谈完公事刚走,方睿扯松领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头一天才从国外回来,这会儿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但他历来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性子,从十几岁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家族的担子开始,就给自己上足了发条,不知疲倦,不必休息。 按理来说,他这会儿应该把案头积攒了半个多月的各类工作都先过一遍。但看到桌面上那几大叠混杂在一起的各式各样文件夹,方睿额角的神经就有点突突的。 每到这时,他就无比怀念凌璨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跟聪明人共事的舒适感真的是会让人上瘾,权责范围内的绝对到位,就连老板想不到的事情都能不落痕迹地给办妥了。他怎么就舍得放这么个得力助手走呢?! ……因为需要他负责更重要的人和事。 方睿屈指挠了挠额角,认命地开始一份一份看文件,翻了几页之后到底没忍住,拨了内线,让人通知凌璨过来。 · 总裁办这一层,凌璨是相当熟的。从出了电梯开始,“璨哥”这称呼此起彼落就没断过。他笑着打招呼,一路走向尽头那间。 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扭头问外间的总裁大秘蓝岚:“岚姐,老板找我干嘛?” 蓝岚比他小好几岁,虽说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以她的title,公司其他同事是要叫一声姐。但这称呼从凌璨这老妖怪嘴里叫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所以蓝岚毫不客气瞪他一眼:“肯定没好事,快进去吧。” 凌璨立马一脸吃惊,眉头一锁若有所思:“难道是因为我们凤皇凉了,他要把我叫回来继续做助理?” 这话一说蓝岚也愣了,下意识“啊?”了一声。 凌璨一脸郑重地看着她:“以后是我跟你混呢,还是你跟我混?” 蓝岚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呸他:“……赶紧滚进去吧,等你半天了。” 凌璨笑眼一弯,抬手敲门入内。 逗了蓝岚这两句,他自个儿心里的不安似乎平静了不少。进门看到了老板,就客客气气叫了一声“睿总”。 恒亚当下的总裁是方睿,但方昱也有任职,单独负责一个部门,且地位超然。所以公司上下管大老板叫睿总,方昱则叫昱总。 方睿头也没抬,且毫不见外,直接叫他:“过来干活。” 凌璨一呆。 方睿手头的事是真的多,这会儿刚在一份文件末尾签了字,叫的人既然来了,就老大不客气地指了最多的那一叠,意思是这都是你的。 凌璨从短暂惊愕里回过神,认命地走过去开工。 他俩的合作历来顺畅,偶尔交流几句,一切都好像当初无数个工作日里一样。凌璨一开始还挂了别的念头,但随着时间逐分逐秒过去,方睿看起来一切如常,确确实实就是叫他过来分担工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直到该干的活儿全部处理完毕,老板疲乏地直了直腰,凌璨有点牙疼似的咧了下嘴,最后还是有点不死心:“我这得算是加班吧?” 方睿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淡淡问:“夏铭最近不太好?”          · 夏铭正全神贯注盯着投屏的大幕。 “这回你走左边,我从右边进去,你眼睛睁大一点,集装箱那边有个陷阱……” “闭嘴。” “哦……可是我不说话不会打。” 方昱第一百次想直接用手柄敲夏铭的脑袋。 “行行行,你是祖宗,你快点跟上……我草火力先不要给那么猛!炸弹不要钱吗?” “不把路炸开我怎么过去?这条路上都是怪!你怎么不来试试?” “谁让你走左边的?!” “咦难道我又走错了?这不是右边吗?” “……”方昱现在想先把自己砸晕。 好在这局已经进行到了三分之二,没有像之前一样出什么大的纰漏。虽然好几次夏铭都傻不拉几地走错路,被一群怪围攻,但都因为方昱的及时解救没有过早GG。 坚持,再坚持。只要能让这货赢一次,自己就解脱了! 方昱咬紧牙关说服自己。 诶我去!摁错键了…… 方昱一脸懵逼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尸体,愣了两秒钟突然被夏铭冲过来扑倒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个混蛋,这局我们马上就赢了!你居然自杀,自杀,自杀!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吗?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昱的脑袋整个砸到地毯上——还好地毯够厚,要不然这就是凶杀案现场。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夏大美人正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方昱头昏,眼花,想死。最后忍无可忍去揪夏铭的头发。 “这么能耐你杀怪去啊!杀我有屁用——” 细论起来他俩少说得有十几年没这么撒泼打架了。 一通混战。 几分钟之后俩人气喘吁吁分开,四仰八叉躺地上呼呼喘气。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周遭一片嘈杂声,两个人却奇异地同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方昱忽然幽幽问道:“你为啥没工作了?” 夏铭懒懒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抱枕,声音瓮声瓮气。 “累了。” “哦。” 方昱意思意思应了一声,然后胳膊撑地准备坐起来。才动作了一下,他受过伤的那条腿隐隐一痛,止不住轻嘶了一声。 声音很低,不过夏铭听到了,他侧过脑袋,从抱枕里露出一只眼,含糊不清道:“药油,老地方,自己去擦。” “懒。” “……哦。” 方昱坐着,夏铭趴着,俩人又开始同时发呆。 直到其中某一个开口:“饿了。”然后又听到那人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该给霍迪柚子全放假,现在连口吃的都没有……” 方昱认命,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一边熟门熟路找到夏铭爱吃的那家餐厅,一边抬腿踢了那货一脚:“真累到要罢工?可是你刚才挺有劲儿啊。” 夏铭被踹回来的这一下踢得一声哼唧,终于抱着抱枕坐起来,挪开距离离方昱远点。咬着嘴唇想了想,半晌才回了几个字:“我昨天给老板打了个电话。” · “《薪火》的粗剪我还没来得及看,但是宋导跟我说过不止一次,夏铭拍戏太拼,怕他累垮。所以让你专程带了营养师过去陪他两个月,但是昨天听他电话里声音不对,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凌璨嘴角一抽,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含混着点头:“唔……体重是掉了一些,一方面那边水土气候确实都比较恶劣,饮食条件有限。另外他自己觉得这样上镜的造型更贴角色,所以……” “确定一切正常?” 这问题就真的超出凌璨的能力范围了。 方睿正看着他,他总不能说那大宝贝儿今早才刚抽了一场风。片刻之后,他斩钉截铁答:“身体肯定没毛病。” …… 俩男人对视,方睿静默,凌璨安静。 几秒之后方睿摆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凌璨如释重负,转身就走。 方睿抵了根指头到额角,不由自主就要去回忆昨天那个电话。 “睿哥……” “嗯。” “刚下飞机吗?” “嗯。” “小羽姐跟你一起回来了么?” “没有,前期筹备有专人负责,用不着她操心。” 大概是手机信号不好,那一头沙沙作响,空白了几秒,之后有点失真的声音才重又响起。 “睿哥,我好累啊,我不想努力了,我躺平行不行……” “行。” “……” “给你放假,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想工作了再安排。” 又是沙沙声,方睿感觉自己似乎漏听了什么,于是下意识就要叫对方一声。 “凤皇?” “……” 那头传来模糊的一声笑,电话挂断。 雨水倾泄,玻璃窗外的风景都笼在云山雾罩里。方睿稍作沉吟,忽然起身,抓起车钥匙出门。 06 整个城市笼罩在倾泻水雾之中。 从恒亚大楼刚一出来,方睿的车就堵在了路上。 工作日的中午,原本不至于堵成这样。但是天气恶劣,所有车都走得非常慢,加上前方不知什么地方可能出了点小事故,肉眼可见地拖慢了整条道路上的车流。 车窗外雨水、车辆、红绿灯,仿佛乱成了一锅粥。 但奔驰S的隔音效果很好,方睿的车里,一片安静。 混乱的街景仿佛是一场正在毛玻璃背景中上演的默片,喧嚣纷乱,络绎往来,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依照方睿的性格,他素来沉稳淡定,做什么事都是谋定而后动。商业场上的前辈们,在他刚接手姑姑方绎心职务时多少有些小觑——那时他太年轻了,大学才毕业。演艺圈这种满是人精的销金窟里,资本大鳄比比皆是,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恒亚的笑话。 但这个年纪轻轻的后辈居然稳稳地接住了盘,非但捧出了夏铭李佳瑶这种国民童星,甚至签下了谢楚河谭雪杉这种早已成名的影帝影后级人物。多部影片票房大爆,联合出品的也是几乎每部都赚钱。这眼光和魄力算是绝了。 后来才有人陆陆续续八卦出,恒亚的第一代总裁方博在盛年去世,只留下十五岁的长子方睿,和九岁的次子方昱,遗孀杜静姝是个纯粹的全职太太,对公司经营一窍不通——一家子孤儿寡母。 在这种危急时刻,是方博的妹妹方绎心,撂下琴弓临危上任,代持了哥哥留下的大部分股权,带着十五岁的侄子一起出席董事会稳定大局,辛辛苦苦撑足八年,在侄儿大学毕业以后平稳接班。 早年间,八卦小报会夸一句“恒亚女王”,赞叹方绎心以一个音乐才女的身份,居然可以在公司经营方面颇有建树。等到方睿接班之后做出成绩,才渐渐有人推断,方绎心主持恒亚时的许多决策,怕是早就有这位年轻老板参与其中。 毕竟,方绎心卸任以后退得特别彻底,而新总裁上任以后的行事风格,也是过分老辣而娴熟,完全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样子。 总之,依着方睿这么多年下来的行事风格,他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着急,什么叫烦闷。 · 车子走得很慢,所以方睿甚至在堵车间隙还回复了蓝岚发来的两封邮件,女秘书一开始压根没意识到老板这会儿不在公司,本来是需要送进办公室请签字的,敲了门进去才发现人不见了。 方睿签了比较急的两桩,然后让蓝岚把其余的转给副总处理。 在走走停停中,方睿的车终于挪到了这一段路程的末尾,当即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身两侧水花如翼,飞驰而出。 目的地是星河湾。 从恒亚大楼到夏铭住的这个楼盘,不堵车的情况下只要十多分钟。如果没有这段煎熬的堵车,或者连思考都不必,方睿的人就已经到了。 可经过了这么漫长的一程,此行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身体肯定没有问题。” 那就是其他地方值得商榷了呗。 于公,他是老板,夏铭是公司最红最要紧的员工。于私,相识了快二十年,那一口一个“睿哥”也不是白叫的。 逐渐平阔的视野尽头,“星河湾”这几个矗立在楼盘之顶的字样已经清晰可见了。 夏铭的这套房子,是他自己用私房钱攒出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房子不大,但整个小区的安保措施和私密性都很过关,窗户和阳台都正对海景,是个很舒服的安乐窝。 买房子的钱是他瞒着父母攒的,难度不可谓不大。而实际上付钱的时候也是不够的,方昱说他去想办法,夏铭想也没想一口拒了。但后来还是恒亚帮了忙,给他预支了部分片酬,让刚成年的小孩子有了个独立的窝。 后来夏铭大红大紫身家一路攀升,但对这套房子感情很不一般。给自己的助理霍迪和柚子也是安排在了同一栋,工作生活都方便。 方睿的车牌登记过,于是减速过闸,缓慢驶进了小区。 雨还在下,一刻不停,夏铭住的楼栋离小区入口很有点距离,方睿有段时间没来过了,这时就在琢磨车该停左边还是右边。 车窗外,一个撑着带楼盘logo雨伞的男人匆匆走过,方睿认得这是星河湾每栋专属的管家,男人手里拎着精致的外卖纸袋,一路走向了某栋楼。 方睿并不以为意,手上打了个方向,车子缓慢倒进了花木掩映中的临时车位,奔驰S还没熄火,他抬头无意识地朝车窗前扫了一眼。 一个很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穿的是家居拖鞋,腿脚有点不方便。看起来表情淡漠,但也还算客气地跟前来送外卖的管家点了点头,接过纸袋后随即转身入内。 · 方昱拎着吃的喝的进了门,迎来的就是一声欢呼和一个扑过来的人影。 “饿死我了,快快快。” 方昱万分嫌弃地在门厅处踢开拖鞋,拎着东西走进餐厅。夏铭非常自觉地去拿碗筷,满眼亮晶晶地盯着方昱拆纸袋。 才刚拆了一盒蜜汁叉烧出来,遥远的沙发上忽然传来闷闷的电话铃,俩人同时扭头过去看了一眼,声音是从方昱的外套兜里传来的。夏铭只看了一眼立马收回视线,迫不及待地拎起块叉烧送进嘴。 “好烫好烫,呼呼……是不是推销电话?” “不知道。” 方昱不动声色,低下头继续整治吃的。然而那个电话铃声非常固执,一遍自动挂断之后安静了片刻,再次响了起来。 夏铭被铃声吵得烦,赶方昱走。 “赶紧去接,这架势怕不是讨债的。” 方昱挑了挑眉,抽张纸巾擦手,从餐厅走过去摸出手机,顺势看向了雨势绵绵的窗外。 “喂?” “你在哪里?” 方昱的嘴角轻轻一扯,很平静回答:“有什么事儿吗?” “今天周一,怎么没来公司?”说完这句,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又开口道:“天气不好,是腿又不舒服了吗?” “哦,挺舒服的。” “……”这个回答把电话那头的老板给堵了个严实,片刻沉默之后,方睿的语气明显严肃。“那为什么没来上班,你不知道周一早上有高层会议吗?” “有事儿。” “什么事?” “跟你有关吗?” “小昱!” 听筒里传来的火气几乎肉眼可见,被点到名的家伙反倒笑了:“要不你把我开了吧。” 方昱一边轻描淡写怼哥哥,一边稍稍侧身看向餐厅里正吃得不亦乐乎的那个人。 他很熟悉夏铭的口味,点的都是这家伙爱吃的,所以在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夏铭也就乐呵呵地回了个笑脸。 方昱的嘴角就也很愉悦地扬了起来。 电话里同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严厉,清晰,字字分明。 “方昱,你是恒亚内容支持部总监,无正当理由不得缺席高层例会。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考虑你这个提议。” 话音一落,电话挂断。方昱愣了片刻,眼睛都渐渐瞪圆了。 屋里的另一个人没注意到他的异状,而方昱也当然不知道,楼下的纯黑色奔驰S,在这通电话挂断之后直接驶离了星河湾。 · 车里时钟报时,方睿没什么表情地扫过去一眼,居然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忙了一上午又折腾了刚刚那么一出,这会儿忽然觉出了疲惫,前头就是个岔路口,向右是公司,向左是回家。他稍作迟疑,驶向了左转车道。 湿滑的临海大道上,车行如织,方睿当初工作太拼,偶尔会犯偏头痛。这些年经过调理本已好了不少,但这时却一阵又一阵地开始神经抽痛。 直到车子驶入位于崇安区的天鹅堡别墅区,他的这股子隐痛都没能缓解。 方家的老宅就坐落在这里,这是Z市最老牌的高档别墅区之一。他的父亲方博就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大、娶妻、创业、生子,留下无数家族共同的珍贵回忆。 但方博的原配是病逝在这里,以及十多年后,方博本人也是在这里去世,留下了尚未成年的两个孩子。 如今方睿早已长大,别墅区里的高大植被依旧葱茏繁茂,不因一切悲欢离合而更易。 两扇雕花大门缓缓打开,方睿将车稳稳停进自己惯用的车位。 雨没停过,他在廊下收伞,女主人杜静姝和住家阿姨兰姐一道儿匆匆迎了出来,杜静姝一脸惊讶。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雨下得这么大。” 方睿把伞交给兰姐:“公司的事忙完了,我又有点累,就先回来休息。” 杜静姝看了眼外面的雨势,止不住唠叨:“天气不好,本来就不该去。昨天才回来,时差都还没倒,现在公司也不缺人做事,还这么辛苦干什么……” 对这位继母,方睿一向客气,听了这几句就也只笑了笑,抬脚进门。 方睿不答话,杜静姝就继续往下说。 “不过今天周一也难免,事情是不是特别多啊?我给小昱发微信他也不回复,又不敢打电话烦他。前几天叫他回家吃饭,说是手头有稿子要赶没空。忙成这样,天又下雨,也不知道他的腿……” 听到最后几句,方睿的嘴角微微一动,但略一隐忍,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杜静姝。 “我问问他要不要回来吃饭。” “好啊。”杜静姝一瞬间欢喜起来,忙叫兰姐过来商量菜单。 方睿抬步上楼,边走边摸出手机,给方昱发了个微信。 “静姨很想你,晚上回来吃饭。” 这句发完,没有回复。隔了会儿,方睿又编辑了一条。 “我从美国带了些止痛和保健的药,有空回来拿。” · 手机提示音一响,咬着筷子尖儿发呆的方昱就瞥了眼手机屏幕。 那头的夏铭吃了半饱,已经开始数米粒。而他本来胃口就一般,所以根本没吃两口。 第一条他没搭理,第二条就盯着看了两眼,然后懒懒回复了一个字:哦。 手机一扣,他忽然问夏铭:“要不要吃我妈做的坛子肉?” “哈?”夏铭抬头,两眼放光。 “以及油焖虾,狮子头,煮干丝……” “傻子才不要!”夏铭立马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吃一碗。 方昱就笑着站起来:“走啊。” 夏铭却忽然犹豫。 脑海里俩小人打架。 一个说,冲啊。 另一个幽幽地伸出腿使绊子:你想清楚,那里有你现在不敢见的人。 前一个摔得鼻青脸肿,但贼心不死且非常嘴硬:有什么不敢的???再说了,吃顿饭就跑,以那位一贯的敬业加班精神,恐怕想见都见不着吧。 “呵呵。” 这俩字是夏铭自个儿发出的,因为他认真想了想,觉得在工作日的下午,在非工作场合见到老板的概率为0。 在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人的行动力就非常可观。连方昱给妈妈的电话,都是被夏铭拖到车上以后才有空打的。他点了菜,杜静姝在那头非常欢喜地应了,乐呵呵道:“你们哥俩都忙,咱家可有阵子没好多人一起吃个饭了。” 方昱嘴角挂了一丝笑,看了眼正在开车的夏铭,心想:确实,咱家该热闹热闹了。 07 方睿吃了颗止疼药,换了轻松柔软的家居服,隐隐作痛的脑袋渐渐平复。 结果刚下到一楼,就听到一个让他意外的声音。 是经过了专业发声训练的好嗓子,可以低柔诱惑,也可以凌厉铿锵。不过现在,轻盈又悦耳。 “这天儿怕是要漏了吧!才几月啊就下得没完没了的。”说的是抱怨,透露出的情绪却很有那么点快活,伴着骤然放大的雨声一起冲进门。方睿眼皮一抬,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连蹿带跳往里跑的身影。没打伞,所以这几步跑得狼狈又敏捷,门廊下的地面有几处汇了浅浅的水洼,这人好死不死,每一个都踩了过去。 要么是没戴隐形眼镜,要么就是想踩水。 那张落了雨水湿乎乎的脸抬起来,笑容灿烂,是那种刚刚在清水里洗过一样的干净清爽,张口就叫:“静姨!我来蹭……” 夏铭这末了的一个字没发出来,因为他看见方睿了。 …… 老板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夏铭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身后方昱打着伞过来了,家里的用人跑去接伞,却看到二少非常淡定地单手收了伞,然后用湿漉漉的伞尖轻轻捅了一下夏铭的后腰。 夏铭轻嘶一声,扭头怒瞪。 “干嘛?!” “让开。”方昱白眼一翻,直接把人扒拉开。手里的拐杖先于身体点进了门,落下一行水迹。 “……”夏铭回过神来了,赶紧避开两步让淋了几滴雨的二少爷进门。方昱瞥了一眼走过来的哥哥,扭头直接回自己房间。 “我去换衣服。” 老宅里一直给他留的卧室就在一楼,几步就到,很方便。 留了被抓包的这个货,独自面对。 夏铭止不住轻轻咧了下嘴。 他是光明正大请过假的,这个时间点在哪儿出现都不奇怪。方家他从小就熟门熟路,几乎等同于是杜静姝看着长大,吃她做的饭比自己亲妈还多。 但为啥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不自在? 估计是因为,素来工作狂的男人,竟然会在工作日的下午,穿着一身柔软家居服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好像,一贯刚强的战士没穿盔甲,雄狮懒懒地收敛了爪牙。 夏铭盯着这人越走越近的脚步,抬眼时已经是笑得阳光又灿烂。 “老板好!我来蹭个饭。” 不就是蹭饭蹭到老板家吗,上门吃白食,嘴巴肯定就得甜点儿,夏铭笑意盈盈,乖巧得不要不要。 方睿一眼扫过他甜滋滋的笑,没戳穿咱们影帝这时明显不太合格的演技,只说了一句话。 “瘦了这么多。” 夏铭愣了下,眨眨眼睛露出个有点夸张的表情。 “啊???是不是不好看了?!” 每一个字都是肉眼可见的震惊。 方睿的嘴角微微一动,失笑道:“你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于是下一刻他接收到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还好还好,我可还要继续靠脸吃饭的呢。” 方睿笑笑,没戳穿他前一天才刚刚罢工的事实。 杜静姝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没见到儿子,先看到夏铭,眼睛都亮了,很是开心地迎了上来:“夏夏来了?” 夏铭转头看向杜静姝,方睿注意到他脸上的笑容明显比面对自己时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静姨。” 杜静姝抓着他的手左看右看:“你可好久没来看静姨了。听小昱说你在西北拍戏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瞧你瘦得,阿姨要心疼死了。今天你可得多吃两碗饭。” 夏铭笑眯了眼:“两碗不够。我为了来蹭这顿饭,中午都没吃。” 杜静姝嗔怪道:“你这孩子,中午不吃饭怎么行?已经这么瘦了,再不好好吃饭,小心把胃给搞坏了。今天正好做了你喜欢吃的油焖大虾和红烧狮子头,你一会儿多吃点。” “我就是冲着油焖大虾来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十分愉快,倒是把方大老板晾在了一边。 方睿也不在意,转身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电影杂志翻开,但书页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他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杜静姝刚刚那句小昱说夏铭在西北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 难怪会瘦成这样。 之前凌璨只是告诉他西北影视基地条件不好,夏铭拍戏又太拼,所以很辛苦。没想到是水土不服。 看来凌璨现在给他汇报信息都会避重就轻了,很好。 自己身为大老板都不知道的事,管内容支持的昱总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方睿啪地一声合上杂志,聊得正高兴的杜静姝和夏铭齐齐朝他看过来。 睿总面不改色:“这期杂志不是最新的。” 杜静姝赶紧说道:“你看我,下午送过来的杂志我给你放书房了,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我去拿下来。”说着就要转身上楼。 方睿忙阻止她:“不用了静姨,吃完饭再看吧。” 杜静姝笑笑,说:“那也行。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兰姐饭做好了没。” 她说完就要往厨房走,夏铭忙拉住她:“静姨,我跟你一起去。” 杜静姝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你又不会做饭,去厨房干什么?你跟小睿聊聊天,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不要啊!救命! 夏铭在心里仰天长啸,天知道他就是不想跟方睿独处才要跟去厨房的! 然而杜静姝一点机会不给,边说话边快步进了厨房。 夏铭绝望地朝方昱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当机立断立刻转身去找方昱比较好一点? 方睿把他咬着嘴唇拧着眉头的纠结小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下去,于是就气定神闲叫了声“凤皇”。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两个字——这个称呼不是方睿专属的。自从他演了《凤皇》并且凭该片获得最年轻国际影帝殊荣之后,国内外媒体、粉丝,以及圈子里的同行,身边的朋友,都是这么称呼他的。这两个字与其说是慕容冲的小名,还不如说是他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两个字叫得如此温柔淡定又荡气回肠。 温柔淡定的是方睿,荡气回肠的是自己。 夏铭觉得自己病得真是越来越严重了,因为不管方睿对他说什么,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他都有本事把那俩字变成春色无边的钩子,裹上毛茸茸的细边儿,直探到心里去,撩得自己心痒难耐欲罢不能。 更何况是用这么温柔低沉的声音,叫他凤皇啊。 他定力要是再差一点,估计已经不分场合扑上去了。 然而他不能,也不敢。 毕竟自己昨天才闹完罢工,呵呵。 哎呀,还有你夏某人不敢干的事儿呢。——脑子里某个小人儿又跳出来对他冷嘲热讽了。 他不是不敢,他是心虚。——另一个小人儿嘻嘻笑着。 呸!谁心虚了?不就是罢个工吗?不就是偷懒蹭饭被老板抓包吗?老子都直接罢工了,还有什么可心虚的?你俩快给我歇了吧。 夏铭在意念里把两个小人儿摁下去,再转过头来面对方睿时,脸上扬起的,已经是自己在娱乐圈浸淫多年练就出来的完美笑容。 毫无破绽,无懈可击。 “睿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去美国这么久,工作肯定压了不少吧?是太累了吗?啊对了,小羽姐怎么样了?她的世巡演出什么时候开始?” 夏铭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可中间没有停顿,仿佛也并没有想听方睿回答的意思。 方睿也确实没有回答,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微仰起头,看着站在自己几步之外的夏铭,表情冷静淡然,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夏铭被他看得又不自在起来。在他这么多年的印象中,方睿其实很少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昨天突然闹罢工,把老板给气着了。 这么想着,他的声音也就低了下来,不再提问。然后走过去,坐到方睿对面,十分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子刚送到嘴边,就听到方睿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在西北水土不服?” 夏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会儿才链接上之前杜静姝说的话,随口答道:“嗐,没那么严重,就是刚去的时候没什么胃口……” 方睿没有接话,依旧那么看着他,很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夏铭喝了口水,接触到方睿的目光,眼珠子转了转,一张漂亮的脸蛋儿笑得流光溢彩:“你在关心我啊?” “我不该关心你吗?”方睿反问。 可惜问得太过坦荡直白,反倒让夏铭一点幻想的空间都没有。 他那意思摆明就只是老板关心公司旗下最能赚钱的员工。 可是,谁他妈要这样的关心啊! 一口水噎在喉咙里,一股气堵在了心里,夏铭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眼神里流泻出来的不甘。 “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他的不爽情绪,夏铭扭头,方睿抬眼,是换了衣服的二少出来了。那一声闷响是拐杖尖杵开门的声音。 方昱冷冷地扫了这边一眼,两位坐得挺近。 方睿像是这会儿才想起什么来,问夏铭:“你俩怎么会一起过来的?” 08 “你俩怎么会一起过来的?” 好简单的一问。 夏铭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个无厘头回答:坐车来的呗~ 但面对着表情淡漠的老板,再借五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抖机灵。 “瘦成个鬼了,叫他过来吃点好的。”方昱接话。 当哥的没再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句:“你白天没上班,干什么去了?” “在家打游戏。” 这种回答,摆明了就是要戳老板的肺管子。方睿果然皱眉,盯紧了一脸惫懒的这货。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奇怪,夏铭瞟了一眼方昱,又默默看向老板,纠结了一秒之后对上述答案进行补充:“在我家,打游戏。” …… 很好,原本只是一个人翘班,现在是两个共犯。 方睿的脸完完全全冷下来了。 “夏夏,吃饭……”杜静姝的声音扬起来,人刚走进厅,话说一半也感觉到厅里这几个人似乎哪里不对,看向儿子,“小昱?” 方昱反倒笑了,冲着自个儿妈咧嘴:“饿死我了,饭好了没?” 杜静姝又看了一眼方睿,后者面上的那点不快一闪而过,方睿站起来,客客气气对继母:“辛苦了。” 杜静姝笑着打圆场:“嗐,什么话,走吧走吧,吃饭。” 几个人一道儿往餐厅走,杜静姝瞅了一眼方昱,目光里带点责备。 两个儿子都不小了,但时不时总会拌嘴,且每次都是方昱挑事,这些年来她也真是操碎了心。早年间还能教育几句,可自从大学一毕业,方昱直接用自己赚的稿费买了个小公寓,干脆利落地搬了出去。无论她怎么好说歹说都坚决不肯搬回来,以至于亲妈想要见见他都还要凭小兔崽子心情。 想到这,杜静姝眼睛里的哀伤和不悦简直要多到溢出来,可看到方昱稍嫌不便的行动,这点慈母心肠又尽数化成了心疼,延伸到餐桌,就成了一筷又一筷夹到碗里的菜。 方昱大约是心情好,一点没拒绝,干脆利落照单全收。而方睿秉承的是早年间方博教育出的“食不言寝不语”,向来若是只有他们一家人吃饭,餐桌上大体都是安静到几乎沉闷的。 但今天多了个夏铭,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白灼生菜都能被他夸出花儿来,更别说费了心思的油焖大虾和狮子头。杜静姝被哄得非常开心,当真盯着夏铭足足吃下了两碗。 一顿餍足的家常菜下肚,夏铭懒洋洋地顺了顺肚皮,只恨没能生出个尾巴,那可一定得要舒服地摇上一摇。 杜静姝还要去切水果,夏铭慌忙阻止:“别别别,真吃不下了,静姨,我的好静姨——” 大美人儿的撒娇也要格外耐看些,杜静姝笑起来,还要哄他:“水果又不占肚子,多吃对皮肤好……” 她正劝,兰姐走进来轻声问:“太太,外头雨越下越大了,前两天新种的两盆茶花要不要移进来?” 花儿是杜静姝的心头好,一听这话立即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赶紧站起来往餐厅外头的窗户张望:“哎呀这么大雨,快快快,让老陈把盆移进来,小心别碰伤了。”兰姐领命去了,杜静姝回过头来,对着夏铭:“雨这么大,夏夏今天别走了吧?水果不吃就算了,阿姨还准备了甜品。” 夏铭下意识地,咕嘟一声艰难地咽了咽,只觉得晚餐仿佛要堵上了嗓子眼。 他赶紧站起来:“不了不了,我得回去,凌璨发的工作列表我还没看,有些事儿可能挺重要的。” “你不是休假了吗?”方昱凉凉插刀。 夏铭瞥他一眼,只恨腿不够长,不能隔着一米八的餐桌踹这厮,皮笑肉不笑道:“暂时不接新活儿了,但先前签的约还得好好干完,是吧老板。” 最后一句明显就是在向在座的某人表决心了,方昱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道:“哦,这个我可无所谓。” 提到了工作,杜静姝就不便再留了:“这么晚了路况又不好,我让司机送你吧。” 夏铭点头,杜静姝正要叫人,一直没说话的方睿开了口。 “我送你。” · 一直到坐进了方睿的车副驾,夏铭都有点迷幻的不真实感。 他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身边的这个人,漫长的剧组生活里最多偶尔电话,或者从经纪人那里听到些只言片语。两周前从西北回来,就听说大老板带团队去美国了。 出差也正常,但这一行的目的却不一般。 夏铭比公司绝大多数人都更知道宋其羽是谁。 那是方家几十年世交家的掌珠,十四岁被柯蒂斯录取的天才少女,温柔漂亮,活泼聪慧的小羽姐。 是那种,让人在她面前连嫉妒心都生不出来的神仙姐姐。 方睿亲自带了团队去筹备她的世界巡演,足见重视。 “你在美国半个多月,是一直跟小羽姐在一起吗?” 直到这句话说完,夏铭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想来想去的事儿问出了口。 “嗯。” …… 很好,答得干脆。 夏铭盯着挡风玻璃上瓢泼的雨势,面无表情却声音愉悦地继续问:“小羽姐怎么样啦?我可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挺好的。” 还能答得更敷衍点儿吗?能吗? “她的世巡什么时候开始呀?首站在哪儿?预热得提前开始做了吧……” “夏铭。” 一个声音笑意盈盈地连珠炮发问,再被平静郑重的两个字直接打断,车里忽然安静,夏铭闭嘴,前方雨势密集得简直像炮火轰炸。 “现在雨很大,路况不好,而且我时差还没倒过来。” 方睿的声音很平静,到末了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让夏铭听清楚下文。 “所以,你消停点。” · 雨很大,真的很大。 如果不是考虑到,暴雨、深夜、大马路上、公众人物各种debuff叠满,夏铭是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跟这个人停留在同一空间里。 他不再说话,而方睿一路沉默。 安静的奔驰车里,时间都像是被拉长了,夏铭漫无目标地看着车前灯照出的密密雨势,周遭一片黑暗,只有前方这一点点朦胧的光,暴雨倾盆,浇得目力所及的一切都狼狈,而自己终将会被带到哪里去? 他缓慢悄然地无声叹息,有点疲惫地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方睿的声音响起来。 “到了。” 夏铭睁眼,果然是自家小区的地库,他正要下车,忽然咔咔两声车门落了锁。 他扭头,方睿正看着他。 “想问的,现在问吧。” “……” 夏铭的眉头猛然皱了起来,很有点不可思议地和自个儿老板对视,几秒之后才颇有点儿艰难的,把车上说过的话默默重复了一遍。 他一边儿觉得有点滑稽,可一边又使劲唾弃自己。 看看你这点儿出息! “世巡8月开始,首站纽约。”方睿答得却很正经,只是在最后一问时想了一下,“具体工作瞿总在负责,什么时候开始预热我不太清楚,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去问问。” “哦。” 夏铭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夏铭注视着方睿,车里一片安静,他甚至能查觉到剧烈的心跳声,而彼处投来的眼神既平静又坦荡,仿佛深渊大海,引诱人投入进去,沉溺到底,或者……就此沦亡。 “我想知道。”夏铭报以了同等的正经,以及同样的稍一停顿,“车门怎么打开。” 方睿有点错愕,却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打开了车门锁。 夏铭干脆利落下车,砰一声撞上车门,转身就走。 · “如果一个人有问题要问你,你如实回答,他却更不高兴,这是为什么?” 周末,方睿赴了个酒局。地方是常去的会所,酒是常喝的牌子,甚至连人也都是知根知底十几年的兄弟,他却兴致不高,很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意思。 那几个玩咖并不以为意,唯独年纪相仿的梁子岳细心点儿,就端了杯酒过来,笑问道睿总怎么了?像有心事。 方睿琢磨了好几天的事儿,也终于找到了人可以一问。 梁子岳和他同岁,和这帮大多浮沉商海身家不菲的兄弟不同,他走的是政界路线,去年已经升任了副局,可谓是清贵且前途无量。 听完问题,梁子岳噗嗤一声乐了。 “我们小羽还能这么闹脾气呢?” 方睿一挑眉。 “小羽?” “难道不是小羽?”梁子岳也来了兴趣,“你身边除了她还能有谁?” “不是小羽。”方睿直接给答案,并且话题一转,完全杜绝了被梁局带着思路跑的可能性,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照实说了,反而更生气?” “嗐。”梁子岳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方睿不想说就算了,他笑着答:“有时候人问问题啊,想要的并不是答案,而是——态度。” 09 人若逢喜事,那可真不是一般的爽。 这句俗话印证到我们艾文哥身上,那就是要从恒亚的停车场,一路欢声笑语直到走进公司大堂。 恒亚的一楼大堂很空旷,除了需要刷卡才能进的电梯间,只设置了一侧的接待前台,此外的整片区域都是咖啡座,有一些不那么强调私密性的会面经常在这里进行。而恒亚的花式特调师傅确实很有点水准,上至高管下到前台小妹,时不时都会去光顾点上一杯。 所以恒亚的一楼时常胜友如云,人气值颇高。这天也不例外,但随着有个刻意拔高了的声音大说大笑着走进来,几乎所有的视线立马齐刷刷扫了过去。 “……新合作的这个发型师真的很懂我们乐哥哈,韩国学出来的就是洋气!咱们跟他签个长约怎么样?现在通告量这么大,很快还要进姚景熙姚导的组,哎哟哎哟,没个专职造型师我看真不行,这《沙与沫》可是大制作,必须得重视的呀。” “唔。” 说话的是艾文,淡淡应了的是佟乐,跟在身后一溜小跑的是佟乐的助理悦悦。小姑娘入行时间不长但工作很努力,这会儿背着大大双肩包,左手右手提满了东西,还要急急忙忙赶上前去,要替前头这两位刷卡进闸机。 她把左手拎的袋子交到右手,很努力去掏塞在裤子后兜里的卡包,可偏巧手上错了劲儿,卡包是掏出来了,但里头的好几张卡片直直滑落,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佟乐皱眉,让开一步。艾文瞪眼,张口就骂。 “怎么回事啊刷个卡都这么笨?!” “对不起对不起!”悦悦急出一头汗,可手上提的纸袋子里各种零碎都有,一时还没法放下,赶紧蹲下去捡四散的卡。手里已经是抓了好几张,末了还有一张落得尤其远,她背着沉重的大背包蹲着,只能脚下移了两步,努力伸手去够。这时另一只手落下,替她把卡捡了起来。 悦悦仰头,瞅见一张绝顶漂亮的脸。 她下意识道:“谢……谢谢铭哥!” 夏铭笑眼弯弯:“不客气。” 他把卡给了小姑娘,抬脚便走。身后是经纪人凌璨助理柚子,以及随身的妆造司机保镖一行十多人,浩浩荡荡地从艾文佟乐跟前走过。佟乐面无表情地一侧站着,艾文的眼里倒几乎要冲出火来,他不敢再大声说什么,就只能扭头咬牙切齿地骂悦悦:“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前头夏铭忽然转身,艾文吓了一跳当即闭嘴,却听到那个和自己似乎有着天壤之隔的男人说了一句:“你,小心点儿。” 声线温柔,明明是在安抚悦悦,小姑娘听见了便使劲点头。可一旁的艾文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里话外,咋让他有点心惊肉跳呢? 别是在警告他吧?! 直到夏铭那一行人统统进了电梯,艾文才长出了一口气,佟乐和悦悦都在看他,他一脸没好气地抢过悦悦手里的门禁卡,刷了卡进去。 在等另一部电梯时,艾文低声嘀咕:“也真是奇了怪了,不是都没工作了吗,这么大阵仗来公司干啥?示威啊?” 他又有点紧张地看佟乐:“谢楚河那边把《沙与沫》拒了,这饼才落到我们手里,不会夏铭又要拿回去吧???” 佟乐被他这一惊一乍搞得头疼,这会儿是真的不太想搭理他,就只硬邦邦地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 艾文这里紧张得要命,但夏铭来公司,还真和《沙与沫》没什么关系。 自从在小区地库摔了老板的车门之后,夏铭确确实实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连方昱隔天约他吃饭,他都给拒了。但闭门不出不代表啥事儿都不干,他那套三房两厅的宅子,除了一间是卧室之外,专门辟了一间做健身房,另一间则做了特殊的隔音处理。但凡在家的日子,夏铭每天有固定时段健身和练声,在几周的规律生活之后,气色和状态都明显有长进。 凌璨来看他的时候就吐槽:“你不是罢工了么?” 夏铭睨他:“非得要为工作保养吗?我这种级别的色相是全人类的财富。” 是是是,长得美,你说什么都对。 凌璨上门,就是给他安排通告。虽然未来六个月的资源都取消了,可先前的各类工作还都要继续。刚拍完的《薪火》需要准备配音,此前的两个长期代言要拍新品广告片,还有访谈节目需要录……林林总总,琐碎又忙碌。 快活了整整一个月的霍迪和柚子也没能幸免,霍迪被凌璨抓去学着处理人气美少女蒋沐溪的一应安排。而手持营养师资格证的柚子,就不得不独立承担起了喂饱“全人类财富”的重责大任。 事实上,恒亚给旗下最大摇钱树是安排了整整一个团队的。凌璨总揽大局,霍迪柚子负责近身的各种工作,进组或出镜时有专职妆造,出席公开场合则另有职业保镖。而今天来公司,是陈天南亲自打的电话,告诉夏铭,吴文珂导演来公司,问他有没有空过来见一下。 年近七十的吴文珂,是圈里非常有资历的前辈了。但对于夏铭来说,意义又有所不同。当初夏铭少年成名,却因为各种原因沉寂了足足两年,但就在十六七岁前途未明时,是吴文珂伸出了橄榄枝,邀请他拍了一辑关于特殊人群的公益广告。片子很短,却将单纯干净的少年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完全看不出当年“凤皇”的丝毫妖冶艳丽。夏铭也由此,获得了《沉默》里的角色。 对于这位长辈,夏铭是必须要来见的。而凌璨,也顺势带上了团队里的所有人,需要借机调整一下工作的重心。 凌璨带了人在16楼下,夏铭一个人直上35楼会议室。 吴文珂的头发半花白,非常有艺术家气质,看到夏铭了就是眼前一亮,夸道:“长大了。” 夏铭走进去,嘴里直接喊:“吴叔叔。” 吴文珂带来的助手忙站起来,客客气气叫:“夏老师。” 夏铭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乐了:“别别,太别扭了,叫我名字就好。” 吴文珂乐呵呵地:“小夏不是那种轻狂孩子,就叫名字吧。这年头是个人都叫老师,快别糟蹋这俩字了。” 这么一通寒暄,会议室里的气氛登时活跃,吴文珂开门见山,让助手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剧本,封面是汉隶,四个字:《大汉光武》。 夏铭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问:“这是……” “电视剧。”吴文珂接话,“我知道以你现在的咖位,是不太可能接电视剧了。但这部片子剧本很不错,投资也不小,依着我现在的创作寿命和年龄,很有可能也就是收山之作了。想来想去,人物合适、演技过硬、扛得起收视率……” 说到这,吴文珂语声一顿,夏铭赶忙抬眼,吴文珂看着他,说完了后面的:“样样符合,又可能卖我点面子的,也就你了。” 老导演的目光很恳切,夏铭登时就觉出了手上这一本的分量。他没赶着答应或拒绝,而是仔仔细细看完了第一页的剧情梗概,然后才说:“吴叔叔,您给我点时间看剧本,以及需要知会公司和团队协商。” 依照正常的工作流程,吴文珂这样的邀约理当先提交给恒亚,如果通过,再由公司和夏铭协商。但正如吴文珂所说,夏铭出道以来接拍的几乎都是电影,而大银幕和小屏幕之间,存在着几乎不可逾越的“壁”,公司为了爱惜羽毛,主动让夏铭去拍电视剧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所以吴文珂,就只有破例先从夏铭这里下手了。 夏铭能给出这样的答复,实际上也已经超过了吴文珂的预期。他和这个孩子的交情,仅仅是在七八年前,而在演艺圈,两三年时间就足以翻天覆地。他原本是完全没底的,但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吴叔叔”,他忽然觉得,这个漂亮孩子风姿依旧,心性也并没被这五光十色跟红顶白的圈子侵染。 “好的好的,不管怎样,我等你这边的答复。”吴文珂很高兴地应了,邀约的事儿有了个好的开端,他的心情就登时轻松了不少,接下来说的就是欢喜的事。他的脸上带点神秘的笑意:“小夏啊,我听说你去年为了一部悬疑片《黑色》,整整学了半年的画,后来又接受了一整个疗程的心理辅导。这些看不见的付出,总算是没白辛苦。” 夏铭还在认真看剧本,听到这,有点茫然地抬头,露出了一个有点迷糊的表情。 吴文珂的笑意变得更深了:“恭喜你呀,再一次入围国际电影节!” 10 《黑色》被选送去参加法国电影节的事儿,夏铭在春节前就知道了。那时他还在西北影视城拍戏,凌璨告诉了他这事儿,当时就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不过报名和入围是两回事,再加上老前辈这么真心实意地道喜,夏铭忙笑着说谢谢。 送走吴文珂,夏铭在电梯间站了一会儿,最后按了下行键。 电梯所显示的上行数字缓慢变化着,从1楼到了36楼,短暂停顿之后变成了下行箭头,夏铭忽然有点紧张。36楼下来的是谁? 他只是短暂的这么一闪念,电梯门已经打开了,里面果然有人,并且在看到是夏铭之后立刻笑开。 “凤皇~好久没看见你了!” “岚姐。”夏铭松了口气,扬起大大的笑容走进去。 蓝岚抱了一叠文件,看样子是要到别的楼层去。她对着夏铭左看右看,然后感慨:“哎呀真的是瘦了很多,可还是这么好看!要是我也能这样该多好,老天爷真不公平,要么瘦要么美,起码给一样吧!” 夏铭的嘴角弯起来:“你又不肯出镜的,还要有多美?我可听小艾说了好几次,她要亲自给你掌镜拍几套片子,你死活都不肯。” 小艾是夏铭的随身摄影师,专门负责夏铭的各类通告抓拍和剧组照。 说到这个,蓝岚居然有点忸怩,下意识瞟了一眼电梯角落的摄像头,然后压低声音:“你的班底,谁敢随便借用。再说,老板不喜欢身边的人太高调。” 提到老板,蓝岚明显正经了许多。夏铭的嘴角扯了扯,忽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好在蓝岚在18楼就下了,夏铭清净了两个楼层,电梯门再度打开,就是他专属的16楼了。 这几年他一直忙于拍戏,来公司的时间很少。但团队里人数众多,凌璨有独立办公区,霍迪和柚子共用一间,摄影师化妆师造型师也各有各的需求。甚至他这些年来获得的大大小小各种奖杯,也得有个专门的陈列室。原本16楼还有别的部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搬去了别的楼层,最后就成了夏铭独占一层的这格局。 不过以他的地位和对公司的贡献,这种特殊待遇也并不为过。 走道里一片安静,尽头的会议室里隐隐有声音,夏铭知道那是凌璨在给团队开会,小师妹蒋沐溪近期人气正旺,正处在急速上升期。而自己这里要在四月份内完成一堆琐碎工作并且调整好状态,五月就得启程去法国。 好一片前程似锦,光鲜亮丽。 这处办公区他走过许许多多遍,有时安静有时喧嚣,可从没一刻如现在,让他迷茫而疲倦。 · 凌璨一行人从会议室里出来,抬头就看到他们的凤皇大宝贝在办公区一角发呆。 身后的柚子正要开口叫人,凌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做自己的事。一帮人散了,凌璨一个人走过去,他也没刻意潜藏自己的脚步声,但夏铭愣是低着头恍若未闻,凌璨不得不轻咳一声:“想什么呢?” 夏铭抬头,眼神有点直直地发愣。凌璨陡然一惊,叫他名字:“夏铭,铭哥!” 去年那部《黑色》,凌璨是全程跟的,夏铭饰演的是一个内向且不得志的画家,意外结识了一名极擅炒作的画商,对方承诺捧红他,但需要付出代价。画家迟疑地迈出了第一步,从此与魔鬼做了交易,在一步步沦陷的过程中,画家原本清新灵气的笔触变得阴郁疯狂,在一个暴雨之夜,画商意外死亡,所有的证据指向了画家…… 夏铭自出道以来,一向顺风顺水春风得意,很多人都不相信,他可以全无痕迹地演出“内向、失意、不得志”。但上妆入戏以后,夏铭真的可以分分钟变成另一个人。导演制片在监视器后面频频低声交流,夸夏铭是天降的宝贝。 但凌璨却知道,过分内耗之后的夏铭,曾经有过入戏太深走不出的经历。《黑色》之后他看似一切如常,连例行的心理辅导师也在当时给出了满分评估,但谁知道心理方面的问题会不会隐藏得太深呢?! 他这两声低呼十分慌张,而夏铭的眼睛里一片暗淡,隔几秒之后才滞涩地缓缓转了转眼珠子。凌璨的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着他,但空无一物的瞳仁里只倒映着自己的紧张面容。 然后,夏铭噗嗤一声乐了。 他一笑,眼睛里就盈满了波光,凌璨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直接抄起这货手里拿着的厚册子揍人。 “死不死啊你个混蛋,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嗷嗷嗷。”夏铭抱着脑袋左躲右闪,脚下倒一步没动,结结实实挨了凌璨两下子。 这态度还算乖,凌璨稍稍出了口气。然后就一脸狐疑看夏铭:“吴导跟你说了什么?看你这一脸丧,不可能是专门为了吓我。” 凌大魔头说的是陈述句,他可太了解夏铭了,这货虽然有时不按理出牌非常会演,可方才眼睛里的茫然空洞,那真不是靠演技能做出来的。 夏铭扯了扯嘴角:“吴叔叔约我演个皇帝。” “哦?”凌璨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厚册子,先皱起眉头。 夏铭知道凌璨是对这邀约不大满意,但他也不急,就让凌璨的注意力转到吴文珂那里去好了,他才不想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灵魂出窍到底是为什么。 “本子还行,吴导也是大师。不过具体还得找陈总评估。”凌璨一目十行很快翻完了前几页,非常职业地做出了判断,然后话风一转,“你是不是在电梯里遇到什么人了?” 天啊,地啊,能不能有个神仙大姐把这种会窥伺人心的老妖怪收走啊。夏铭只想仰天长啸,并不想回答凌璨的任何问题。但他也知道,不给个答复是没完的,怪就怪刚才自己怎么就一时失态了。 “遇到了蓝岚姐。”实话实说是唯一出路。 凌璨瞅着他,满面怀疑:“真的?” “真的。” “就她?” “就她。” “她不是你的小迷妹么,你这一脸死样子是为什么?” “喂!”夏铭瞪他。 “难道她转达了老板的什么话?” “没有。”夏铭的脸已经沉下来了,不过凌璨只当没看见。 非但无视夏铭的糟糕情绪,他还要再往火上浇一泼油。 “那我告诉你也是一样,睿总会跟我们一起去法国。” “哦。” 凌璨做了心理准备,面前这个大宝贝似乎和老板之间很是闹了点情绪,那听到这个消息,十有八九会反对。不过闹就闹吧,自己哄这小兔崽子也哄出经验了,无非就是顺毛捋,心情平静了再讲道理。夏铭任性归任性,实际上还是很好沟通非常有职业素养的,要不,怎么前阵子才好大阵仗要罢工,实际上却一天体能和练功都没落下呢。 但夏铭只是回了一个“哦”,反倒让凌璨意外。他有点不那么确定地看这货,夏铭任他看了几秒,之后眼皮一耷,转身。 走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板做事,不需要经过员工的同意。 是的,没错,那个男人,方睿,是恒亚总裁,是自己的老板。 性情沉稳平和,做事条理分明。 连回答问题解释个事儿都是有板有眼,横看竖看也都挑不出一点错。 能遇到这样的老板,怎么就这么大福分呢?! · 工作场合,夏铭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个立场去排斥大老板。 但私下里的时间,他现在是真的不想见方家的任何人。 要不,怎么连方昱想要约他吃饭他就挂了电话呢?任凭再打,一律挂断,最后甚至直接拉黑。 算方昱有点眼色,没敢在微信上再骚扰,因为知道再吵会连这个一起拉进黑名单。 也幸亏还留了这个联系方式,隔了几周,夏铭偶尔刷刷朋友圈,忽然想起快到方昱生日了。 好歹这么多年兄弟,不说声生日快乐不合适。 于是夏铭点开对话框,非常省事地挑了个蛋糕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对面秒回复,一个满脸丧的猫头。 夏铭憋着乐,然后就看到一通恶狠狠的抱怨:“你他妈,永远把我生日记早一天!” 他一下子笑出来,大拇指咔咔摁字儿。 “我怕生日当天的祝福太多,你会看不到……” 还没打完这一行,方昱那边又发来了一句。 “明天来吃蛋糕?” 夏铭的嘴角忍不住扬了扬,把还没打完的搞笑信息全删了,然后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11 方昱的生日是私人活动,他也只叫了夏铭去吃蛋糕。于是夏铭头天晚上跟凌璨报备了一声,第二天傍晚,自个儿打扮得清清爽爽去赴约。 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搭配窄脚牛仔裤,白色板鞋,露出精致脚踝。单手勾着车钥匙一边哼歌一边往地库走,乍一看跟个偷拿了家长车钥匙溜出去玩的高中生没两样。 公司给配了保姆车和司机,但除非工作时间夏铭一般不用。他自个儿的私人用车是辆顶配特斯拉,其实也是公司给的奖励,专门为了配合他的一个“环保公益大使”头衔。他平时开车机会不多,但技术倒还不错,因为早先有部片子,他在里头友情客串过一个赛车手。不到十分钟的戏,凌璨愣是给他弄来了个职业选手当教练,在酷暑天气特训了一个月,后来在片子里狠狠耍了一番帅。 老程——就是那个职业赛车手,不知是真是假的猛夸夏铭天赋好,又肯努力练习,若是早几年接触赛车,很有可能做出一番成绩来。 旁边的凌璨嗤笑一声:“我们凤皇十四岁演技封神,用得着稀罕你这‘有可能’?” 老程愣了一下才哈哈大笑,忙着跟夏铭解释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为了拍戏练车已经是好几年的事了,不过隐隐的肌肉记忆还在。夏铭的车轻捷流畅地驶出星河湾,汇入傍晚时分车灯闪烁的大道。 · 方昱给的地址是“悦庭”,夏铭知道这是家环境不错的高端会所,昱总平时脾气不好,朋友非常稀少,夏铭也没多想,到了地方推门就进,下一秒就愣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昱的这个生日,居然包下了整个悦庭,进门迎宾处有非常显眼的大大花牌,中间两行金闪闪的大字,上面是“方昱先生·26岁生日快乐”,下面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作品累计票房突破90亿”。 在这两行大字的下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列作品名,头一个就是当年让方昱大学在读就一战成名的《130分钟》。 夏铭莫名一阵头皮发麻,又想笑又替方昱尴尬,下意识抬头四望找人。他可完全不认为这是寿星自个儿的主意。 他没在第一时间看见方昱,也几乎没有看到恒亚的人,偶尔几个熟脸,是曾接触或有耳闻的名导和制片,更多的是一些只在财经新闻频道出现过的面孔。很显然,这里是方家纯私人的交际场合,和演艺圈关系不大。 若非方昱和他关系非同一般,仅仅作为恒亚的艺人,夏铭怕是也不会受邀列席。 夏铭忽然觉得似乎有人正在看自己,他一抬眼,看到一位相貌甚美的中年女士,对方也看到了他,正冲他点头微笑。 这是恒亚的前任总裁方绎心,方睿和方昱的姑姑,也是对夏铭有着知遇和栽培大恩的伯乐。 夏铭笑开,正要走过去打招呼,方绎心身边原本的一对儿夫妇却在这时和她攀谈上。夏铭便只能冲着方姑姑眨了眨眼,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去找人。 这回他刚转身,就看到了臭着一张脸的今晚寿星。 “怎么回事?这么不开心。”夏铭满心好笑,想要欺负方昱两句都忽然觉得不落忍。 “是你你会开心吗?!”方昱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丝丝火气倒分毫不减。他穿得很正式,非常像那种,被家长打扮得整整齐齐带出来见客人的富家小少爷。 不对,岂止是像,今晚的他就是。 “被人看就是我的工作,谈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夏铭答得一本正经,方昱哑口无言,但更火大。好在夏铭见好就收,一把拉住他,笑意盈盈地扯开话题。 “说好的蛋糕呢?趁着凌璨不在我要吃到爽!” “吃个屁啊,你看看这里来的有哪个是为了吃的?”方二少烦躁得都爆了粗,夏铭眼珠转了转,继续哄人。 “那多好,没人跟我们抢。走走走,我知道‘悦庭’的甜品很不错的~” 夏铭勾着方昱的肩,硬是把人往一侧的餐台带,带去人少些的地方,别杵在中庭这里吸引四面八方的目光和注视。 他从小就是在这种交际场里长大的,太知道这种汇聚了所有注意力时的芒刺在背感。 二十几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但是向来脾气不好的方二少怕是从没经历过。 他和方昱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也阻隔了一道始终跟随着他的视线。 · 这场生日宴是杜静姝的主意,既是为给小儿子过生日,也是为了庆贺他一路高开高走的事业。当然,其实还有更重要的目的,是任何一个为人母亲都要为成年孩子操心的事儿。 依着方家在Z市资本圈的地位,悦庭今晚真的是宾客盈门,甚至有G市的世交大佬,带了女儿专门驱车过来。 这会儿杜静姝正和人寒暄,而另一边方绎心也才刚打发了攀谈的客人,看到大侄儿这边落单,就微笑着走过来,问他:“看什么呢?” 方睿收回视线:“人太多,小昱怕是会嫌烦。” 方绎心莞尔:“咱家确实是很久都没请过这么热闹的客了,实在是你和小昱都不给我们当妈当姑的机会。只好趁着过生日找由头,你可别皱眉,过几个月你生日我们再来一回。” 方睿失笑:“那可不成,我提前就安排出差。” “你敢。”方绎心板起脸,作势拍了下他手臂,之后话风一转忽然正经。“不过倒也确实不必过生日。小羽这不是要回来了么,你和她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方睿一怔:“我和她的事?” “小羽都27了,世巡一过也算是功成名就,你还要耽误人家姑娘到什么时候呀?”方绎心笑眼弯弯,很明显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在说这件正经大事。 方睿的眉头却蓦然皱了起来:“姑姑,我和小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回轮到方绎心一惊。 “什么意思?你不喜欢她?” “没有人能不喜欢小羽,但她只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方绎心的眼神渐渐凝重,最后变为了严肃的注视。 “这是你和小羽的共识,还是你单方面的想法?” “……”方睿到了这里忽然语塞,他要低头思索了一阵,才能给出答复。“我,一直只把她当做妹妹。” “方睿。”隔了几秒之后,方绎心才能冷静组织起语言来开口。“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但是于公,宋其羽世界巡演,是恒亚今年最大的一笔投入。于私,我们和宋家几十年深厚交情。无论出于哪方面的理由,你都不能凭纯粹私人的好恶把这份关系搞复杂了。” 前任恒亚总裁严厉起来时,依稀仍是昔日女王的风范。而方睿报之以同等的端正对待,他略一点头,道:“您放心,我有分寸。” 方绎心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凝视了面前这位已经独当一面很多年的方家大家长一阵。 · 边厅这里有个调酒吧台,光线温柔晦暗。夏铭嗜甜,他在这些年拍片的过程中饰演过各种职业,乱七八糟的驳杂技能学了很多,其中最为实用也特别主动去学的,除了开车就是做吃的。他甚至曾经和方昱约好,将来哪天要是不拍戏了,就一起去开个酒吧卖甜品。方昱说没问题,你负责做,我负责吃喝。 正是因为夏铭做过甜品,所以悦庭的小点心一入口,就能尝出用料和甜品师火候。他乐滋滋连吃了两块巧克力拿破仑,然后硬往方昱嘴里塞了块布朗尼。 “生活就像巧克力,吃了一块以后,还要再来一块。”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伸长手臂从吧台里头够出雪克杯和龙舌兰酒。调酒师被调去了外间,现在这里头没人管,夏铭就开始搜罗可以用的东西。 方昱起先还板着脸,布朗尼塞进嘴里差点骂人,无奈满嘴被堵了个严实,就只好拉着脸嚼嚼嚼。不过等到夏铭推了一杯明艳的龙舌兰日出过来时,甜味确实已经让二少的情绪好转了不少。 他没喝酒,只是用吸管搅了搅杯中颜色渐变的酒液,把原本漂亮的过渡搅得一团乱,然后跟夏铭抱怨:“我妈……” 说曹操曹操就到,杜静姝女士的身影随即就出现在边厅门口,夏铭使劲咬着嘴唇忍笑,还要对着走过来的长辈笑盈盈打招呼:“静姨!” 杜静姝的目标就是方昱,只匆匆跟夏铭打了个招呼:“夏夏你自便哈。”然后就把方昱拉走,“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正要给你介绍……” 夏铭笑倒在吧台的高脚转椅上,他枕着一边胳膊,歪头看着连背影都写满了暴躁和“我忍”的方昱,以及使劲安抚和哄劝着任性儿子的静姨,笑着笑着,忽然有点眼热。 任性也罢,骄纵也好,是因为有人会无条件地宠,才能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他的情绪忽上忽下,胸臆之间翻腾不止。那杯被遗忘的龙舌兰在手边,他抽掉吸管啜饮了两口,入口是酸甜的橙汁和石榴糖浆,再一大口喝下去,才是热辣辣的龙舌兰酒,一道凌厉的热线径直游进了胃,高度烈酒让人的中枢神经从上至下整个儿一激灵。 很少有人知道,夏铭的酒量很差。小时候徐倩倩带他出席各种活动,未成年的孩子可以喝果汁,成年以后就完全靠凌璨帮他挡,他在学调酒时偷喝过几口,结果是晕乎了一整天。 但现在他忽然很想喝。 他一个人坐在吧台这,玩着杯子,足尖点地轻轻旋转,一口一口,喝完了整杯。 隔着山高水远仿佛有隐隐的音乐声,欢声笑语缥缈如背景音,人间远去,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角落,安静地能让人完完全全放了个空。 · 方睿走近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半醉的美人儿。 一腿伸直一腿弯曲,坐是坐在高脚椅上,却很没什么形象地歪靠着吧台。换了任何一个人,这种坐姿都足称不雅,但只要看一看这个人的这张脸,却能让所有人立刻原谅他的散漫举动。 方睿有那么一刻,甚至想到书房里自己生母所画的,海棠春睡。 他身高腿长,走过来往吧台这一站,就挡住了边厅门口处的绝大多数光线,夏铭眯起眼辨认是谁,这人已经开口叫他。 “你喝酒了?” 夏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乖乖点头。 对方想要伸手过来,却在半途又收回,说:“我找人送你回去。” 夏铭这下使劲摇头。 不不不,他还没跟方昱说生日快乐呢。 方睿皱起眉,一时居然有点迟疑。 他不能把夏铭一个人留在这,也不能抛下外头那么多人不管,但是跟醉鬼要怎么讲道理? 他就只能耐着性子哄。 “凤皇,你知道我是谁么?” 夏铭这下笑了,眉眼弯弯,一泓水仿佛要从染了波光的眼睛里流溢出来。 他声线低柔却很清晰地答。 “你是睿哥啊。” 方睿稍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把人从吧台椅上拉起来,却没料到酒后易腿软,夏铭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他怀。 方睿下意识搂住了那道腰,搂住了满满一怀的浓郁橙子甜香。 下一刻,忽然有个嘴唇堵住了他的。 不温软,不甜蜜,一道纯粹烈酒的辛辣气填进了唇缝。 12 方昱的身后是笑语喧腾的中庭,他耐着性子敷衍了一通,总算又找了个理由暂且摆脱几分钟。 他的身前是一片静谧的边厅,光线柔和低暗,他要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能看清楚那边交缠的身影竟然是—— 大哥,和夏铭? 方睿的背影严严实实遮住了绝大部分视线,方昱甚至只能从他怀里人的衣服边角颜色辨认出那个人到底是谁。方睿颈项低垂,这很像是个在聆听的动作,但……谁会相信这种姿势是在说话??? 方昱甚至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鼻音,是那种嘴唇被堵住以后才会发出的声音,很软糯,很湿润。 在几秒钟极度震惊的混乱之后,方昱手中的金属杖尖忽然恶狠狠一顿,敲在大理石铺的地面上,是清脆又凌厉的一声。 他顾不得吧台那里的人是怎么被陡然惊吓到分开,也顾不得方睿扭头看到自己时是什么表情。他只能靠着极其有限的一点自控力去保持住所有人的体面,没在这种场合做出什么更失控的反应。 方昱转身就走。 · 亲上去时,夏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真正接触到了那两瓣嘴唇,他发热的脑仁之中就轰然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烟花。 彼处传递来的气息清爽、温暖,让人止不住地更深进入,可这一步时夏铭受了阻,他着急起来,带着酒气的舌尖左右乱扫,想要从唇缝里引诱出另一个同类。他甚至抓住了方睿的肩,反正自己的整个身体这会儿都被一双手臂稳稳圈住,安稳又妥帖。 他能很清晰地分辨出,这一双手臂有过转瞬即逝的一刻僵硬,可方睿甚至一步都没往后退避。夏铭可不管这是因为什么,是怕他摔了也好,是过分震惊之后的来不及反应也罢,总之自个儿现在得偿所愿,那么更进一步又怕什么?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在这种类似赢了第一把的赌徒心态下,夏铭握住了自个儿大老板的肩,胡乱吻了几下之后,索性直接咬了一口。 方睿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与此同时另一声更大的响动传来。 在唇齿咋分的瞬间,夏铭看到了方昱写满怒意的眼神。 脑海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烟花陡然消散,夏铭霎时慌乱,他刚要叫住方昱,但对方已经转身就走。夏铭当即仰头去看另一个人,可该死的边厅光线太晦暗,他竟然没能立刻看清方睿在这一刻的眼神。 “我去找他!”夏铭心下一沉,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方睿一把抓住了他胳膊,声线居然是照旧平稳:“我去。” 他三步并做两步,在悦庭的门外追上了方昱。盛怒之下的二少抛下了生日宴和所有人,这时已经走出了百十米,方睿匆匆赶上,叫他名字:“小昱!” 方昱陡然站住,面色难看至极,若要说平日里他不过是冷漠傲慢,这时几乎就是怒不可遏,他瞪着方睿。 “睿总玩得很开啊。” 方睿的面色一僵,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应对,方昱已经连珠炮似的说了下去。 “不愧是天生的富贵种子,从小到大,要什么就有什么。方博眼里只有你,我妈做任何事要先想着你。我喜欢的人也要归你,方睿,你的命是不是太好了?” 末了,他死死盯着方睿唇上那处隐约痕迹冷笑。 “别太贪心了,小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方睿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昱离开,脑中一片混乱。 片刻前的震惊和更早些时候的迷乱搅成了一锅粥,他再三深呼吸,根深蒂固的偏头痛仿佛密集的刺,颅脑之内一阵锐痛。但身后悦庭里的满门宾客都还在,家里长辈什么都不知道,以及,夏铭。 方睿摸出手机给凌璨打了个电话,说夏铭喝多了,让他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时,他已经回到了悦庭,方才已经有客人注意到了方家的这两位先后匆匆走出去,杜静姝这时着急地迎上来,问他:“怎么了?小昱呢?” “他先回去了。”方睿言简意赅地只答了这一句。 “啊?这孩子……”杜静姝止不住叹气,一脸无奈。“算了算了,他能待这么久,我已经很意外了,唉。” 她冲方睿勉强笑了下:“没事儿,我和姑姑陪老朋友们聊聊天吃东西也是一样,你要是累了也别撑着。” 方睿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杜静姝打叠起精神去应酬,方睿匆匆走回边厅。 夏铭还在,却已经醉态全无。人是靠着吧台,不过看起来清醒得不得了,眸光淡淡地望向门口,看到方睿回来,甚至笑了一下。 “睿总。” 方睿的眉头止不住紧了一紧。 但要说的话还是得说:“凌璨马上到。你酒量不好,怎么还喝烈酒?” 夏铭的眉毛骤然扬起,是个有点夸张的诧异表情,随即非常职业性地笑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昱总的生日宴才一时高兴,下次不会。” 他甚至抬起两根手指在额角,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把方睿还想说的几句,立时三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就只能叮嘱了夏铭一句:“以后注意。” 这句话夏铭甚至都没回答。 直到上了车,夏铭也没再说一句话。凌璨把特斯拉开出悦庭的停车场,平稳上路之后才扭头看了他一眼,问:“不是说喝多了?我看你清醒得很。” 夏铭合上眼睛,把脑袋往身后的车枕上一压。 “怎么了,蛋糕没吃够?” 没人答话。 “晚餐吃了没?还饿不饿?” 车里一片安静。 凌璨连讨三个没趣,索性就也闭了嘴。车窗外的灯火浮光掠影,入了夜之后的临海大道畅行无阻,车里渐渐响起了一点点柔和的音乐,夏铭差一点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去回忆那片刻的酸涩和甜。 如果不是凌璨在这时又说了一句话。 “倩倩姐这几天没联系到你,晚上把电话打到了我这。” 夏铭猛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凌璨的侧脸,而凌璨目视前方,手上稳稳握着方向盘,隔了几秒才尽量轻描淡写。 “这次倒不算多,800万。” 夏铭干脆利落冷笑了一声。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会儿夏铭懒懒开口。 “给她了么?” “没。我跟她说,你儿子不是印钞机,架不住您二位这样日夜不停地碎钞。” “哈。”夏铭仰头,随后又望向窗外,目光所及是灯火耀眼的城,夜色遮蔽了青天白日下的绝大多数,只剩了那些看似璀璨的光点,明明灭灭。 · “给她吧。” 车子驶进星河湾,夏铭在下车前和凌璨说了一句。后者皱起眉:“你确定吗?” “嗯。省得她继续烦你。”夏铭的表情很平淡,仿佛只是要经纪人给自己亲妈转800块。“最主要是也别来找我。” 至少买这几天的清净。 他说得坚决,凌璨就也没再说什么,只能目光带点同情怜爱:“回去好好休息。” “嗯。” 夏铭应了一声,扯起帽子遮住了脑袋,一双手都塞进帽衫,溜溜达达地走了。 他才进电梯,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他直接按掉。 进了家门之后手机再次进电话,夏铭暴躁至极地把那个震动不休的玩意儿掏出来,正要发脾气,忽然看到上面显示着来电的名字。 方昱。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点了个免提接听。 “你是不是疯了???!!!” 一句愤怒的咆哮登时冲出扩音器,在一片安静的室内甚至激起了回音。 夏铭低头找拖鞋,淡淡回:“关你什么事。” 方昱噎住,随即冷笑:“你和我哥亲嘴,这不关我的事???” “哦。”拖鞋没找到,夏铭索性光着脚走进屋里,这一路回来他渴得厉害,就先去接了杯水喝,手机扔在门口柜子上,过了会儿传来方昱满腔怒意的“喂?夏铭?夏铭???” “嗯。”夏铭回来了,他的唇上带着湿漉漉的水迹,然后很平静地答:“要不你就叫一声嫂子吧。” “……” 方昱在那头差点爆血管,想也没想一句话脱口而出。 “别做梦了!我哥都他妈要跟宋其羽订婚了!” 夏铭手上握着的水杯狠狠一颤,泼溅了几滴到手背。他喉咙里才倒进去的纯净水仿佛都变成了热辣辣的油,让喉咙变得更加干燥痒痛。 “不可能……睿哥提都没提。” 他的声音太低,方昱没听清,就只继续往下说。 “我妈和姑姑都在准备和宋家约个时间定日子了……” “方昱。”夏铭提高声音打断了这句话。 电话两头忽然沉默。 隔了会儿,夏铭才低沉清晰地说:“睿哥从来没骗过我。” “难道我他妈骗过你吗???!!!” 方昱陡然火冒三丈,他像是骤然间无话可说,扩音器一阵粗重喘息,随后啪的把电话给挂了。 夏铭静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放下水杯。他这会儿已经极度疲倦了,于是他用双手一起按住了脸,缓慢沉默地一寸寸揉搓上去,在指缝里流溢出一声沉沉叹息。 最后,他把手机关了,去洗了个澡,然后关掉所有灯,上床睡觉。 13 夏铭的脑袋里昏昏沉沉,渐渐陷入梦境。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很快惊醒。 但天居然已经亮了,阳光明媚,仰头看去时多少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阳光,眯起眼看到了远处一大片浓阴。 怎么自个儿孤零零一个人在操场上? 夏铭犯起嘀咕,身体疲乏得很,只晒了这么一小会儿太阳就觉得自己在出虚汗,得赶紧去有遮蔽的地方。但迈开了步子才发现脚好像陷在了泥淖里,每一步想要抬起来都费劲得很。 可还是要努力往树下跑啊。 夏铭咬紧了唇往前冲。 一步两步三步,成年人迈开大长腿很轻松就能到的距离,幼童得气喘吁吁地小跑起来。 他一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量有了点变化,只是一心想着要去舒服点的地方待着。 不过身体很不听使唤,小孩儿气喘吁吁只跑了几步,脚下发软,结结实实地迎面着地摔了下去。 即使是在这么慌张无力的情况下,夏铭的第一反应是抬起胳膊护住脸。 妈妈强调过很多很多遍,脸非常重要,不能受一点点伤。 膝盖、胳膊肘什么的,可以不管。 天旋地转,金星乱迸。人仿佛是在片场,情节骤然快进。夏铭没感觉到自己摔得有多疼,因为他忽然趴在了一个人的背上。 比他高也比他壮,虽然实际上也才十几岁,骨骼尚未长成,但对于小小一只的夏铭来说,已经稳固得像一座山。夏铭把自个儿热乎乎昏沉沉的脑袋找了个地方靠上去,眼前因为发烧幻化出五颜六色的奇妙图案。 他在想,山为什么会动呢? 眼前那些奇妙的图案分开又聚合,夏铭抬起软绵绵的手指去摸了摸其中一个始终没变过的浅褐色小点。 五光十色的线条一碰到就溃散,唯独那个点点,怎么摸都还在。 夏铭轻轻笑起来,觉得很有趣。 辽远的天空越来越白亮,最终变成了医务室雪白雪白的墙。夏铭睁大了眼睛,辨认出头顶上方挂着的是药水瓶。 一滴滴冰凉的药液正顺着输液管流入身体。 “喂!你怎么在操场上睡觉?”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趴在床边跟他聊天。 “我没有睡觉,我是生病了。”夏铭认认真真回答,并且抬起扎了针的手背给对方看。 “生病为什么还要来上学?我生病的时候就只想跟妈妈待在一起。” “……”夏铭迟疑了一下,才小声回答,“我妈妈很忙。” 是的,一直到他小学毕业,徐倩倩都非常非常忙,既要持续打理自己的美貌,给老公的各种投资收拾烂摊子,还得努力给未成年的孩子找各种机会,全家人的生活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能不忙么? “你好可怜。”那个眼睛圆溜溜的男孩子很同情地摸了摸他的手背,接着又很真诚地说:“但是你好好看哦。” 夏铭眨了眨眼,冲对方笑了一下。 “小昱。”门口忽然进来个人,叫床边这个。 “哥!”方昱回头,喜笑颜开。“他醒了哦。” 十几岁的少年已经身高腿长,几步就走到了床边,略一低头就可以很方便地和夏铭对视。 “你好点儿了吗?” 夏铭仰起头,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疑惑地歪头。 “是我哥把你背到学校医务室的!他是八年级的大哥哥哦,运动和功课都超厉害!”旁边有个叽叽喳喳的家伙,迫不及待介绍。“他叫方睿!我叫方昱!” 夏铭微笑起来:“谢谢你,谢谢你们,我叫,夏铭。” “嗯。”方睿嗯了一声,伸手过来用手背碰夏铭的额头,他动作很轻也很快,夏铭只觉得眼前一暗,还没来得及往后避,微凉的手背就已经压到了自己额头。 他下意识睁大了眼。 “还是有点热。”方睿把手收回去,“保健老师去教务处找一年级的家长信息了,待会应该就会有人来接你。” 夏铭迷惑:“老师认识我吗?” “我知道你叫夏铭。” …… 夏铭迷迷糊糊按紧额头,在一片迷茫混沌的意识里想要努力睁开眼。 他陷在这反反复复的零碎梦境里太久太久,记熟了其间的每一处细节。人为什么控制不了潜意识呢?要怎么样才能别总在这些回忆里找安慰了呢? 夏铭的嘴角泛起带着一丝丝苦的笑。 淡淡月光照进星河湾,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去看月夜下一片涟漪的平静大海。 ·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阳光爬上了眼皮。 夏铭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后半夜全然无梦的一觉,总算是给了个好眠。连带着他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搂着抱枕打了个滚,滚到床的另一边去摸手机,拿到手按了按才发现关机了,开机以后叮叮咚咚冲进一堆各种各样的信息提示音,他一概视若无睹,首先点开微信,找到方昱的头像,发了一句话过去。 “昨天忘记跟你说,生日快乐。” 大大咧咧,坦坦荡荡。 夏铭盯着手机,但隔了阵子也没反应,他就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爬起来准备先去洗漱,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上非常简洁的一个字跳出来。 “滚!” 夏铭噗嗤一声笑了。 他把手机屏幕一锁,哼着歌去洗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往餐桌边上一坐吃早餐。 自从柚子恢复正常工作,他的冰箱就重又变成宝藏之箱。新鲜的蛋白质脂肪碳水维生素一应俱全,色香味统统在线。夏铭简单挑了几样,就坐在洒满阳光的餐桌这儿开始翻手机,挑拣着处理那些驳杂的信息。 其实如果只挑愿意看的信息看,这一夜加一上午倒也没什么事。 蒋沐溪给他发了一堆可爱的猫狗表情包——他俩经常交流这些。 方昱的那一个“滚”在置顶。 凌璨发来了一个最近三天的工作清单,要他配合妆造做准备,下周启程去巴黎。 造型师任元元问他日程,需要专门留出半天时间挑衣服。 …… 夏铭盯着被压得很靠后的一个头像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很多天之前。 一般来说,方睿很少主动找他。但不管因为什么事夏铭发句话过去,长一会儿或者短一阵子,总会有回复。 但现在能说什么呢? 夏铭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手机看了太久。 他胡乱地把屏幕往上划,回复了任元元一句:“现在过来吧。” · 一旦忙起公事,时间就过得很快。 夏铭不是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过往的湾区电影节他是常客,欧洲电影节也已经去过很多次。凌璨也没给此行安排什么预热和曝光,以夏铭的咖位,实在已经没这个必要。 其实,在启程前一天,他还给夏铭打了打预防针。 “这次法国电影节的竞争很激烈,有特别政治正确的性少数题材,也有大前年提名影片的续作,都是大热门。咱们的《黑色》据说是压线进的提名,十有八九要陪跑。别太当回事,就当是出去玩一趟。” 夏铭笑了笑:“这还用你说。” 到了出发这天,公司一大早就派了好几辆车过来接,夏铭带了凌璨柚子小艾任元元,人坐满了,行李和器材也得专门一辆车。对外已经是非常低调,夏铭进机场时的遮盖也特别严实,无奈这种挺拔姿态和巨星气质实在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进了机场大厅才几十步就被眼尖的粉丝认出来,一声惊呼之后随即引爆了方圆十几米内的尖叫。 机场这边是预备了贵宾通道的,凌璨和任元元快步护着夏铭往那边走,夏铭匆匆小跑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转身摘了墨镜。他这一眼看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姑娘气喘吁吁,被电得目眩神迷,简直要晕倒。而更靠后的一些就又尖叫起来。 夏铭手里拿着的墨镜腿往唇上一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粉丝们的声音霎时低了,但还想要接近,夏铭这时冲着一帮姑娘腰身微弯,鞠了一躬。 粉丝没再追了,有的忙着还礼,更多的开始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夏铭笑了笑,挥挥手转身快步跑进贵宾厅。 这剩下一截路他跑得很快,于是就在贵宾厅门口直直撞上一个人。 幸亏那人手里拄着手杖,而且也早就站在贵宾厅门里头看了许久,要不这一下可非得摔一跤不可。 “对不……”夏铭的道歉脱口而出,末了一个字却没发出来,他很是诧异地看着方昱,“你怎么在这?” 还没等人回答,夏铭眼珠一转:“来送我?” “你脸真大。”方二少表情冷漠,一脸不耐烦。“我来送我妈,她要出门去玩儿。” “哦~”夏铭点了点头,随即若有所思,“静姨不是晕机么,上次还听她说永远都不想坐飞机。” “……”方昱语塞,然后强词夺理,“现在又想了,不行么?” “行行行。”夏铭笑嘻嘻,“她已经走了是不?” “嗯。”方昱翻白眼。 “那顺便再送送我吧。”夏铭笑意盈盈,看着简直是过分人畜无害。 对着这么一张脸,谁还能再说一个不字? 方昱看着夏铭哼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抱了抱这个货。 他的嘴唇凑在夏铭的耳边,很真诚,很正经地说:“一路平安,载誉凯旋。” 夏铭满腔里盛满了酸软的感动,反手抱住拍了拍方昱的背。 “好。” · 方昱的出现,耽误了夏铭的一小会儿功夫。好在随行的人大把,柚子拿了团队所有人的证件去换登机牌,小艾一直守着自己的宝贝摄影器材,任元元要托运五六个大箱子。凌璨联系到了蓝岚,大美女这回是专门跟着大老板的。再加上《黑色》剧组和出品方的十多个人,这一行几乎包下了头等舱和商务舱的所有座位。 夏铭的位置在第一排,凌璨在他身后。隔过道还有个空座,夏铭瞥了一眼,这时空姐甜美的问候声响起:“欢迎登机,方先生您好。” 方睿带着蓝岚进来了。 没等方睿看到自己,夏铭已经主动打招呼。 “老板。”点头,微笑,礼貌得无懈可击。 “……”方睿看了他两秒,点点头,“今天气色不错。” 夏铭露出个挑不出任何错的大大笑容,看着老板坐在了那个空座上。 他拍了拍凌璨,示意对方和自己换个座位。凌璨不解挑眉,夏铭小声道:“我想睡觉,前面太亮了。” 好吧,也算是个理由。凌璨和他换了座,然后看着夏铭眼罩一拉,在起飞之前就蒙住眼睛直接开始睡。 机身震动,推出停机位缓缓驶入跑道,滑行,加速,起飞,强烈的推背感让装睡的人有些隐隐不适,夏铭有点烦躁地转了转脑袋,嘴唇有点发干,耳朵也不太舒服。他扯下眼罩决定找口水喝,视野斜前方却突然看到点儿什么东西。 藏在耳后,贴近发根,很小一颗,浅褐色。 他盯着那东西忽然移不开目光。 直到那颗小痣的主人仿若有感,转头看过来。 14 方睿转头,与夏铭直勾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还没会吃饭走路就已经懂得如何面对镜头和无数人目光的夏大美人儿,这一刻的表情竟然僵硬了。 大型偷窥被抓包现场。 一个仿佛无限漫长的对视之后,夏铭欲盖弥彰地一闭眼,并且立即拉下眼罩一扭头。 我要休息,睡觉最大,谁也别拦着我。 飞行器不断不断往更高处爬升的嗡嗡声里,夏铭的耳畔倒好像是一片寂静,最好什么都不要听到。 所谓掩耳盗铃,就是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舱隐隐传来即将开启机舱服务的叮咚铃声,夏铭的睫毛在眼罩遮挡下动了动,渐渐放了心,决定真的睡一觉。 他摸到了手边的免打扰指示灯按钮,非常放心地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似乎听到了点什么动静,窸窸窣窣,有人低语,接着是安全带扣解开,再后来—— 听到非常平和的一道声音。 “凤皇,我们聊聊。” 夏铭在继续装睡和睁开眼睛之间左右摇摆了好一阵子,才勾下眼罩,重又扬起那种虽然无懈可击,但却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微笑。 “睿总?” 方睿和蓝岚换了位置,这会儿他俩在同一排,并且老板特意调整了座椅的方向和间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现在算得上很近。 夏铭的脊背紧紧压在座椅靠背上,面上倒是笑得云淡风轻,问这个靠自己很近的男人:“聊什么?” 是个好问题。 方睿很仔细地瞅着夏铭的脸色,看到对方脸上异常灿烂且美好的笑容。这张脸从可爱幼童变成了青涩少年,再长成了如今清爽帅气的大男孩儿,一转眼居然就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见过这张脸的天真可爱意气风发,也曾经把人抱在怀里安慰擦眼泪。但什么时候开始,这张脸的主人只会对自己露出这种特别完美的假笑? “老板?” 方睿盯着自己发愣,夏铭轻且疑惑地又小小声问了一句。 方睿回神,心里找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时间点。 仿佛就是从自己美国回来之后,一向小太阳似的夏铭开始情绪不对,先是电话里闹罢工,接着在一顿家常餐桌上开始演,停车场摔车门都算是小事——夏铭的脾气本来就不大好。 以及,悦庭里那一杯烈酒搞出来的乱子。 缺了主人的生日宴,他必须留下来善后,结束之后已经是深夜。他思索了阵子之后决定给夏铭打个电话,结果对方关机了。 之后两三天,太多繁杂公事占据了时间,直到当前的万米高空,方睿才终于有时间和精力空下来,抓住这么个可以心无旁骛的机会,要跟夏铭聊一聊。 要聊什么?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夏铭不开心。这几乎已经是这么多年深值于心的本能。 但因为自己恒亚总裁的身份,因为方昱,他从来没有去深究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随便聊,什么都行。你以前有什么开心和不开心的,不是都会跟我说么?” 夏铭噗嗤一下乐了,眼睛都要弯成小月牙。他悄然无声地笑了好一阵子,才轻声道:“老板啊,你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啊……小学,中学。那时我才多大。” 方睿也笑了笑:“那时你跟小昱玩得好,仿佛两个分不开的小尾巴。” “嗯哼。”夏铭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可惜小昱后来变成了个怪人。”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阵子。 再开口时居然几乎是同时。 “你……” “我……” 方睿住了口,目不转睛地看夏铭。 夏铭展颜一笑:“嗐,以前是我不懂事,有事没事总爱缠着老板,以后不会了。” 方睿的眉头皱起来:“我从来没有把你只当成恒亚的员工。 “哦?”夏铭笑嘻嘻地眨了眨眼。 不是员工,那是什么?面对着夏铭仿佛饶有兴致的表情,方睿一时忽然不知要怎么措辞。 悦庭外方昱刀尖似的一句话,和眼前人亮晶晶的眼神缠成了一团乱麻,三十年来处理万事万物都游刃有余的恒亚睿总,不知怎么有些呼吸困难。 停顿了几秒,他才能有那么几分艰难地努力组织语言。不知道是要说给夏铭听,还是要说服自己。 “无论遇到什么事,你还是可以来跟我说。这么多年,我看待你和看待小昱是一样。” 夏铭的嘴角极轻微地僵了一下,这导致他之后的一句话带着掩饰不去的尖锐,声音不大,头等舱外隐隐有发动机轰鸣,但方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把我当弟弟?”夏铭一字一句,“你弟弟会跟你亲嘴吗?” 前头两个已经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家伙,顷刻间几乎连寒毛都要立起来了。 蓝岚表情僵硬,不敢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突然顿住了,只能在一片单调机械的嗡嗡声里悄悄用眼尾余光去瞟凌璨。 凌璨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接收到蓝岚求救的眼神之后也没给任何反应,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蓝岚绝望了,轻轻一咬牙干脆也闭上了眼。 下属们只能做到什么都不看,架不住耳朵没法关闭,大老板的回答还是飘进了耳朵。 “你喝多了,酒后做什么都当不得真。” 隔了几秒,夏铭才平静地应了一个字。 “嗯。” 之后的行程里,整个头等舱一片寂静,甚至在餐点时间,空姐也在凌璨的示意下极力降低了存在感。而夏铭在主动结束了和老板的这番信息量爆棚却着实不太愉快对话之后,甚至严严实实地笼着眼罩,睡完了剩下的全程。 他没吃没喝,飞机降落之后气压也很低,同行的其余人都在后舱,完全不知道前头发生的事。五月初的巴黎傍晚,夕阳瑰丽,气温只在十多度,比Z市低很多。柚子专门给夏铭预备了件薄外套,给他递过去时不经意碰到了手指,忍不住轻呼一声:“这么冰?别是着凉了吧。” “没事。”夏铭皱眉,一脸不耐烦地披着外套往机场出口走。 · 一通忙乱之后入住酒店不提。 夏铭单独住一间,随身的私人物品早早送进了房里。他把门一关准备休息——如果不是凌璨这时伸脚抵住了门。 夏铭一脸冷漠地看着凌大爷硬闯,一个字都懒得开口。 凌璨进门之后非常不见外地转了一圈,检查了下门窗以及房间各种角落,确保没什么安全和隐私隐患,然后到水吧这开了瓶水喝。 夏铭脸色阴沉,就差把一个滚字直接怼到凌璨脸上。 可惜凌璨对他的坏情绪根本视若无睹,非但当做完全没看到,而且还要火上浇油,张口就问:“你对老板干了什么?” “我能干什么,你烦死了。” “你想干的事可太多了。”凌璨呵了一声,盯着夏铭的脸。“是不是二少生日那天?说是喝多了,结果比鬼都清醒……” “对对对,我什么都想干!”夏铭真是被逼得恼羞成怒,直接上手把凌璨往外拖。 其实照着凌璨的体格和块头,夏铭还真没法轻易拖动他,但这会儿大美人的愤怒已经要冲破头顶心了,凌璨见好就收,反正他只是要确认下大致情况,真把这任性的货给点炸了,后果难以估量——于是凌璨很配合地被推出了夏铭的房门。可夏铭乱嚷的最后一句,还是砸中了他的脚后跟。 “亲一下怎么了,我还想睡他呢!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凌璨头皮一麻,再要转身,门板已经砰的一声砸中了他鼻子。 真是太他妈结结实实的一下了。 凌璨要很努力咬着牙才能忍住被撞到泪腺以后的酸软感。 这狗东西到底想要搞什么…… · 房间里,那个烦躁到要爆炸的狗东西总算能清清静静独自待一会儿了。 夏铭把自己重重砸到沙发上,心烦意乱地盯着窗外,看了会儿忍不住吐槽这灯火通明的老城区也太杂乱。他站起来,哗啦拉上窗帘,又走了几步进房间,直接扑上床。 大床太柔软,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夏铭把脑袋扎进这份完完全全的无条件接纳里,决定先把自己闷死再说。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趴着,紊乱了的时差让人有点想睡,但身体又实在很清醒。夏铭决定现在什么都不想。 不知道趴了多久,淡淡睡意沿着床沿爬上了他的脚踝,夏铭渐渐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睡着了…… 手机突然响。 夏铭一惊,不知为什么,他从这个没什么特征的铃声里,硬是听出了急迫慌乱感。 接起电话以后果不其然,留在国内的霍迪急得说话都不清楚了。 “铭、铭哥,倩倩姐一大早带了人过来,刚刚进了你家!” 夏铭整个人瞬间坐直:“什么人?” “华东台的,倩倩姐上了他们的一期节目,说是要到你家里来录几个镜头……” “她凭什么!”夏铭的声音直直划过喉咙,完全变了调。 他切出通话界面,直接打开了家里的监控app,几秒之后手机屏幕上立即跳出了实时画面。 年纪已然不轻却美貌依旧的徐倩倩女士,无论是被摄像机还是监控镜头拍,都漂亮得让人没话说。 这会儿她就站在摄像头底下,笑语嫣然地对着扛器械的摄像和编导介绍:“对,我们当父母的当然要尊重孩子,铭宝儿十八岁一成年,就跟我和他爸爸说要搬出来住。孩子长大了呀,我们立刻就同意了……” “……” 夏铭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监控镜头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每一个字,他的眼睛里几乎要淌出火来。 他咬住了牙,狠狠控制住通过监控扩音器和徐女士直接对话的冲动,把app上的麦克风图标点了个静音,然后对还保持着通话的霍迪说:“把手机给我妈。” “哦,好,嗯嗯。” 夏铭看着屏幕角落里的霍迪把手机递过去,徐倩倩一开始并不想接,但霍迪是个非常认死理的小子,老板要求了,他就几近强硬地把手机塞到了徐倩倩手里。 接着,夏铭的耳边就传来了徐女士温柔甜蜜的声音。 “喂,是铭宝呀?” “你,立刻把人带走,不要在我家里搞事情!”夏铭压着火气,一字一句。 “妈妈没跟你一起去,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乖乖吃饭哦。” “徐倩倩!”夏铭几乎厉声呵斥,“你不要装聋作哑!!!马上滚出去!!!否则别想我再给你一分钱!!!” 手机屏幕显示的监控上,徐倩倩的脸色非常僵硬地变了变,但随即只是偏了偏头,柔长的卷发从肩头散落,大美人做什么动作都还是赏心悦目得不得了。她的声音甚至都没变,温柔又恬静。 “好的好的,妈妈知道,拿不拿奖,你都是妈妈最大的骄傲。今天才刚到,一定要先好好睡一觉哦,回头妈妈打给你。” 话说到此,电话直接挂断,完全不给这边接话的机会。夏铭握着手机的手在顷刻间簌簌发抖,但这还没完,紧接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突然定格,随即跳出一行提示。 【您的监控镜头已离线】 15 去按回拨键时,夏铭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但屏幕上的“霍迪 正在拨号”刚跳出来,他又狠狠地摁下了挂断。 霍迪只是个助理,在徐倩倩女士面前他连根葱都不算。 如果自己在,这女人说话做事还能有三分忌惮。而现在就是吃准了他人在万里之外,在Z市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她想做的事。 徐女士恃靓行凶五十年,历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夏铭耳畔嗡嗡作响,听什么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似乎是有个人在徒劳大口喘息。 大脑里仿佛空白缺氧,一阵锐痛一阵钝刀磨人。眼前失了焦,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目光到底该落在何处。 房间的水吧后头悬着一整副线条精美的装饰镜,那里头倒映出一张苍白到失了色的面孔。 夏铭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眉眼如描如画,五官脸型无一不美,即便是被最激烈极端的情绪控制着,这也是一张绝色的脸。 每一处美丽的细节里都有徐倩倩的影子。 那张美人脸上的肌肉隐隐颤动起来,这个人看起来是想哭,但又好像是要笑,最终最终,却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他生来就受惠于这绝顶的美色,然而也因此一生一世都摆脱不了赐予他这美貌的人。 夏铭猛然间把手里唯一握着的东西朝镜子砸了过去。 咣当!哗啦!砰—— 光滑镜面顷刻间碎裂,蜘蛛网似的裂成了无数片,倒映着的美丽人像一瞬溃散。手机砸裂了镜子之后掉进了水吧托盘里,带着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酒水软饮叮叮咣咣全倒了下去,多米诺骨牌一样,五六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甚至直接从台面滚下了地。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里,气泡水、红酒、白兰地的各色气味全混在了一处。 夏铭怔怔地站着,胸口处原本像是在被软刀子划肉,一阵阵发痛,这会儿忽然都被玻璃爆碎时的巨响带走了。 不生气了,不痛了,麻木了,消失了。 混在一起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夏铭低头看看这道污浊小溪流,怔怔地抽了纸巾蹲下去去擦。 擦不干净,就先用更多的纸去吸掉。碎得到处都是的玻璃渣,他一点点捡起来,再用纸巾层层裹住了扔进垃圾桶。 手指可能是划破了,不过不要紧,他现在一点也不痛。 等到地上的一片混乱收拾完了,夏铭终于能疲乏地缓缓吁出一口气。 接着,他拧开了一瓶威士忌。 “无论遇到什么事,你还是可以来跟我说。” 只是自个儿亲妈搞出来的家务事,要怎么去跟老板、跟所谓的兄长提? 夏铭的嘴角扯了扯,这洋人的烈酒,可真他妈的难喝啊…… 过分直白的一道火辣辣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去,冰凉冰凉的胸腹之间硬是燎起了一股热。几口酒灌下去,夏铭已经开始觉得头晕了。 飞行全程他什么都没吃,这会儿忽然很饿。 · 夜色已经很深,走廊里厚密的地毯藏住了每一记落下去的脚步声,心脏倒跳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激烈。不过走到门口时,这个人觉得自己好像完全平静下来了。 方睿在酒店的习惯一向是住最尽头的一间,比较安静,方便工作。 有只手抬起来了敲门,周遭一片安静,连门里的动静也丝毫未闻。门板厚实到足够遮蔽一切,只是当门忽然打开时,夏铭还是一惊。 坏情绪和暗恋一样,都是根本不可能掩饰住的。 那就不必装了。 “凤皇?”方睿叫他。 夏铭一步走进门里,直接揪住了这个人的衣襟,然后凶残至极地啃了上去。 牙齿磕碰到了嘴唇,脚底下也带着踉跄。不过这不重要,反正——酒后做什么都当不得真。 模模糊糊的一声门板碰上的闷响里,夏铭把自己整个身体都送进这胸膛怀抱。额角一层微薄细汗,唇舌湿滑得像条蛇,空出的另一只手恶狠狠压住了方睿的颈,这个吻不准再落空,他绝不允许。 炽烈酒气和着湿润舌尖,在方睿的一个下意识吸气里,就这么径直冲进了口腔。 撞进胸口的身体滚烫滚烫,方睿被这个入侵者直接带着往后退了三两步。 为了保持住平衡,他不得不扶住了对方的腰,这时背后一紧,已经被夏铭按得紧紧贴住了墙。 直白热辣,无可回避,方睿被封堵的唇齿之间全是烈酒的味道,以及堪称强横的舌尖。 方睿有一万种理由和足够力气能控制住夏铭,但只不过片刻迟疑之后就已经没有办法再保持冷静。 夏铭发了疯似地咬他,吻他,像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起初时尝到的一点稀薄酒味儿,分分钟就被几近喷薄的炽烈动作彻底盖了过去。 方睿从不知迷乱为何物的大脑里头,一片混乱。 他尝到柔软湿濡的滋味,交融的鼻息能把人融化,手落的位置是紧韧结实的腰,怀中人身体的触感从没像这一刻这么鲜明。但最为滚烫的还不是这些,是夏铭近乎于沸腾的情绪。 是岩浆,是火焰,所到之处尽皆点燃。冷静如岩石,稳定如巨木,平和如钢铁,都被裹挟着拖拽着,陷落,融化,一败涂地。 方睿竟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唇上曾经的一道浅痕迹原本淡到了基本看不见,可这一回再盖上去的,深刻得都见了血。 一线铁锈味儿混进无孔不入的酒气里,方睿的脑神经突突直跳,他到底是被激怒了。 顷刻间覆压下来的火气,让已经完全不那么清醒的夏铭忽然腿软。 卡在腰上的手臂牢牢桎梏住了他,混乱交缠中的唇舌勾连着一抹长长的湿。夏铭的指尖一阵一阵发麻,不知什么时候从强势地摁住后颈变成了竭力攀缠。 但他不甘心,他今天一定要。 进门时的单方面胡乱发泄忽然变成了惩罚和交锋。 不柔情,不缠绵,粗暴得像是一个人要吃了另一个人。方睿从没这么心浮气躁,他这一辈子做事缜密沉稳,从没有什么事件能超出他的预计范围之外。但现在本能拖着身体在走,将他带入完全不可控的未知。 两个人在撕扯中跌跌撞撞,进门之后的爆发消耗了夏铭很大一部分体力,他已经完全摁不住方睿。然而人凭着意志力可以做到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方睿一时竟然也没有办法强迫夏铭按照自己的意思做。混乱的几步之后,有一个人的腿绊到了沙发扶手,接着两个人都栽了上去。 高奢酒店里过分松软宽大的沙发,把交缠身体深深吞下去,夏铭越发找不到地方借力,只是他一点要放弃要退缩的意思都没有,没有办法再去亲吻嘴唇,他找到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扒方睿衣服。 家居服的扣子非常好解,方睿想要抓住他手时已经来不及了。柔软的衣襟处只需要两三个扣子就撕扯到了胸,两个人都在气喘吁吁,一个心浮气躁,一个目标明确,因为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直接照着下三路摸过去了!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它被牢牢攥住。 方睿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然后把夏铭的两只手都扣在了一起,拽过头顶。 夏铭躺在他身下,胸口剧烈起伏,两人身体周遭的空气都燥烈得像是带了火星子。而每一下呼吸都有细密的锯齿在撕扯夏铭的肺,他能感觉到喉咙里咽下清晰的铁锈味。 而与方睿对视的眼睛,亮得像异国夜空里骤然爆发的星。 “你……” 在这片焦灼静默里,方睿喘息着只来得及发出了一个字。 下一刻,夏铭的腰腹力量猛然间爆发,虚虚笼在他上方的方睿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掀开。然而那一双手腕还扣在他手里,于是,两个人先后扯拽着,一起从沙发滚下了地。 咚的一声闷响,夏铭摔得头晕眼花。他浑身疼,皮肤、肌肉、骨骼,心肝脾肺肾,无一处不伤痕累累,每个地方都叫嚣着撕心裂肺。 夏铭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止不住的呜咽。 他在这通混乱发泄里已经彻底耗干了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忍耐。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方睿的反应,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发疯——彻彻底底的无能狂怒。 全世界最该爱他的人利用他,最想要争取的人不回应他。 他算什么,一个有着出众相貌和无数金钱的乞丐罢了。 夏铭整个人都脱了力,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走了。 如果不是有只手在这时,将他一点点拖进了怀。 “凤皇……” 那个声音叹息一样的叫他,将他的身体横抱在腿上,夏铭怔怔地看着这张脸,额角挂了一层汗,头发凌乱,嘴唇上被咬破了,伤口很清晰。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方睿呢。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方睿,而方睿也就这么坐在地板上抱着他,只是忽然皱眉,然后抓起了他的一只手。 指尖上四五道细碎伤口,浅一些的泛着白,而最深那道渗出的血都淌到了指缝。 夏铭原本一直没察觉到这些碎玻璃划出来的伤口有多疼。 直到他看着方睿将那根带血的指头含进了嘴。 16   方睿握着夏铭的手腕,张口就含住了一截带伤的指尖,舌头软热,淡淡腥甜气一瞬化开。而直到这时,夏铭才蓦然察觉到了指尖伤口的痛,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他在巨大的震惊里看着方睿一点点吮掉了那些渐已干涸的血渍,从指端开始,第一指节,第二指节。男人的舌尖划过每一处细碎的小伤口,柔软的,温热的,所到之处带着仿佛能镇痛的丰沛魔力,却教夏铭的心口处哽住了越来越酸楚的痛。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男人握住自己的手。眉心微蹙,这是方睿最惯常的表情,可动作温柔备至,像呵护着最珍贵的宝。   暖热鼻息落入人最细嫩也最敏感的指缝,夏铭止不住浑身一麻。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方睿的动作,可直到那嘴唇触碰到自己指根,他才突然发现方睿的下唇上赫然一处见血的伤痕。   ……也很痛吧。   夏铭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唇,呼吸无意识急促起来。一只手被迫拉高,他只剩另一边手肘可以动作,试图把自己撑高,但身体还是摇摇欲坠,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他俩现在的距离实在是非常的近了。   他半跪立起来,用唇去代替了自己那只手,轻柔的,小心的,仿佛致歉,一点点触碰着方睿被咬伤的下唇。   这大概是他俩之间第一个清醒又柔情的吻。   方睿的手环住了夏铭的腰,一下一下轻抚,清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从微僵变得逐渐松弛。这样的拥抱和安抚并不是第一次,少年时期他像个真正的大哥哥一样呵护过这个漂亮宝贝很多次,可这一回变了味儿。 因为他在吻他的唇。 唇皮相接,舌尖轻轻扫过唇缝,呼吸轻得近乎于无,被吻的那个人屏住了气,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么近的距离其实看不清什么,可夏铭的心跳已经骤然剧烈。方睿在吻他,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唇贴着唇,舌尖滑过牙齿,触到另一个同类,先前混乱里就已经交互过的津液在这一刻突然尝到了非常不同的新滋味。 夏铭不可遏制地一阵阵微眩。 出道十一年,他从未拍过大尺度激情戏,极少有的吻戏是借位。曾有前辈跟他半开玩笑:“没开过荤的小老虎想象不到肉滋味哦。”他那时狡黠眨眼,糊弄对方:“不见得非得杀过人才能演坏蛋。” 可现在他竭力地想要找回呼吸节奏,才知道竟然一个吻就足够让人身不由己。 柔情的温存的,扫过口腔里每分每寸,勾出柔软的舌来裹吸。亲吻的滋味原来是这样,酥甜到融化。 夏铭攀住方睿的肩,在这个仿若梦幻的亲吻里意乱情迷。 这真的就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甜梦吧。 不问过往,不想将来,只有这一刻的心满意足,无尽欢悦。 “睿哥……” 夏铭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发出了这样带颤的字眼儿,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刻气息断续,呼吸潮润,被环抱着的背心滚过一波似冷似热的颤栗。 幸而有人给他回应,唇齿间度过真实暖热,贴住唇皮低语。 “是我。” 夏铭非常用力地抱紧了这个人。 这一回他不舍得再胡乱啃咬,莽撞的吮吸也在方睿的引领下变得细腻温存,夏铭的后脊隐隐起了一层汗,他伸手去摸方睿,先前胡乱撕扯开的领口处漏出了男人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又在这会儿的抚触丈量中被剥开得越来越多。 漫漫亲吻中,夏铭一阵阵口干舌燥,手底下的触摸也越来越大胆,这是他在梦里都没有经历过的情节,放肆,性感,几近勾魂。 他听到了方睿近乎于同频的沉重呼吸,手指滑过的地方,雄性肌肉线条隐隐起伏,热力透衣而出,再往下,继续,那只手几乎就要抵达方睿的小腹之下—— 他的手腕忽然再一次被握住了。 夏铭一惊,在突如其来的惶惑中努力睁大眼。 但眼中笼着的雾气早化成了盈盈的水,唇齿相贴的距离也太近太近,除却燥烈体温,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到,而方睿把他的两只手腕一起反折,在后腰那里单手握着给扣牢了。 他要干什么?晕陶陶的疑问才浮上后脑,另一道更直接的接触让夏铭浑身一紧。 有只手落在他胯下,只是隔着布料的一个揉搓,夏铭的身体就完全绷紧了。颊上烧红,眼中晶莹欲坠,满脸不知所措,再到那只手深入向里,抓握住,揉搓,抚弄,夏铭的声音陡然一个哽咽,带上了甜腻的哭音。 房间里回荡着低喘,些微惶惑,更多的是不受控制的重浊呼吸。间或还有些模糊的字,大概是在叫某个名字,可其实又听不清,只有细碎的吻带出断断续续的潮腻交缠。方睿的心跳一记记砸在胸腔里,几乎要从心口跳出来。 他很热,非常想要脱了还缠裹在身的家居服好舒服一下,但手里的温度更加灼人,正握着清晰的一把火。 一下轻柔抚触就是一道真实颤栗,让人忍不住还要去亲吻臂弯里笼着的宝贝,大概是安抚,其实更像调情。而底下的动作频率加快了,直入正题。 夏铭的小腹之内全然失控地绷紧了。 身体里都快要烧起来,燥热难当,细碎的吻根本解不了渴,只剩徒劳喘息。颅内昏昏沉沉,额角一层薄汗连发根都浸透了,方睿的皮肤体温气味近在咫尺,每一样都是催情剂。 热欲沸腾,如蒸如煮,让人止不住在迷离意识里不断坠落再坠落,夏铭低头叼开了方睿的衣领。 他张口去舔方睿的肩,用牙齿衔住男人结实绷紧的肩臂大肌,在越来越汹涌的盛大快意里呜咽呻吟。 · 这一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夏铭完全没有概念。 他甚至无暇去思考,这距离自己扬言中的“我还想睡了他呢”,究竟有多远。 很快乐,很舒服,是睿哥。 夏铭整个身体都在极大的愉悦后变得松弛,神智微微涣散,但迷糊地想到这,忽然就睁开了眼。 他在亲吻和撸管中被调弄得神魂颠倒,那方睿呢?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夏铭差点要觉得这又是一场猛然惊醒的梦。 但这一回他睁眼之后,看到的是方睿的脸。 眸中颜色深浓,正低头看自己,瞳孔里倒映着的人像,是很小但很清晰的自己。 完完整整,独此一个。 夏铭的突然睁眼让他也吃了一惊,方睿的眼睛微微眯起。其实夏铭只是在射精之后很短暂地合了下眼,满室里氤氲蒸腾的燥热甚至都还没散,他只刚刚来得及用纸巾擦干净手,忽然就对上了这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 唇皮鲜润,脸颊泛红,眼睛里微光烁烁。 方睿过往三十年,见过美人不计其数,眼前这个却最生动。 顽皮狡黠,灿烂夺目,无论何时何地的最耀眼。 谁能舍得这样一张明媚面孔憔悴、凋零、受一点点伤? 在把那根手指头含进嘴时,方睿的心里脑里忽然一团雪亮。 ——他尤其不能。 用亲吻,用触摸,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对方快乐。他也确实只靠一只手就做到了,只是当夏铭在怀中发出了低低呜咽声时,方睿一瞬间突然后悔,为什么只打算做到这一步? 因为带着酒意来的夏铭明显不清醒,他不能顺着他的冲动做到底。 因为此行工作繁重,夏铭隔日就有重要采访,他不能不考虑他的状态。 因为酒店房间里条件有限,他甚至不能保证夏铭不受伤。 …… 一万种理由,每一个都坚定,都足够驱使他去完全忽视掉自己的欲望。 直到这么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忽然睁开,声音里还带着欲望未散的哑,夏铭伸出手,一开始大概是想要去揽方睿的肩,再或者勾住他脖子,只是指尖还是发软,就只能轻若无物地碰了一下方睿的脸。 蜻蜓点水,一触而过。 他问:“睿哥,你不想要我么?” 17 向火上浇油时,“哧”的一声轻响过后,原有的热焰会骤然一低。 而到了方睿这里,在面对这么一问,他只是眼神微微一暗,没答话,也没动作,眸光深刻浓重,盯着夏铭微微喘息的脸。 柔软糕点只拆开了一点点封,什么滋味都还没尝,只一丝勾魂的甜香气飘出来,偏还要在最不相干的地方滑过。 方睿的下腹,忍耐到几乎要痛了。 夏铭的手将收未收,他疲乏得厉害,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再折腾。然而这样的睿哥,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往最大胆的梦也没到过这个程度。他习惯了一个人的独角戏,反正说什么做什么都没得到过回应,所以他忽然自嘲似的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 方睿的眉心蓦然攒起个凌厉的尖,他一点都没想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么想,于是就直接做了。夏铭更是没有反应过来,将要收回去的那只手腕被重重一把扯向下时,他只来得及发出了下意识的抽气声,眼睛霎时睁圆。 他按到了……非常热,非常硬。 心跳猛然间失了序,夏铭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想把手收回来,这样的睿哥他没见过,气息沉重,器物狰狞,眼神热烫到失控。 可到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了。 一个近乎于凶狠的吻覆盖下来,热力倾轧,夏铭被迫张口,手指忽然间发麻。他几乎握不住那个凶残物件,勉勉强强几下抚摸,于是听到了男人浓重的喘息。 方睿在极低声地叫他。 “夏铭。” 不是花名,不是昵称,声音带哑却字字分明,叫的是这个名字,怀中搂抱亲吻的是这具漂亮到极致的身体。夏铭在极短暂怔愕后伸出手去回抱,手指揪紧男人敞开的衣料,要触摸到更多。 这一回没有任何人再来阻止他。 甚至有只手先一步扯高了他的上衣,暴露出整段细白柔韧的腰。夏铭不住喘息,清晰干净的腰腹肌线条上落了一只手,粗重的揉搓爱抚让他整个身体都在抖。 连声音都因此发颤:“睿哥……方睿。” 亲我,抱我,喜欢我,爱我,别不要我。 迷离失序的字眼堵塞了喉咙,他发不出更多一个的字,只在方睿亲吻到他胸膛时,心跳剧烈到几乎要蹦出来,吻落在心口,热力就径直穿透了皮肤骨骼,夏铭气息颤栗,脑仁里忽然荡开一片空茫茫的绝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不爱这个男人。 · 亲吻粗暴到了近乎啃咬的程度,可跟手指揉搓出的一段段指印相比,它们已经算得上是温柔。方睿的手掌贴着夏铭细腻的皮肤无序游走,而怀里的这具身体柔顺得简直不像话,要亲就给亲,要脱就配合。 这态度近乎于予取予求,方睿止不住重重喘息,到这时候才忽然有了几秒的清醒,然后他把衣衫凌乱的大美人儿翻了过去。 夏铭软软地趴在了沙发上,上衣是完全脱掉了,敞开的裤子摇摇欲坠地挂在胯骨那,光裸的腰整个儿塌下去,收进去的窄腰连着饱满臀线,在方睿眼前勾画出一道极致优雅的弧。 他也在喘息,脸颊潮红,那一段白腻的肤色因此在热意如煮中泛着粉。 当另一具结实有力的男性躯干覆压下来时,夏铭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无处可躲,无处可藏,空着的手指曲张几下,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于是就因此找到了可供凭依的唯一浮木,十指交缠,夏铭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没有过任何性经验,关于亲密行为的认知一大半来自各种正经和不正经的小电影,还有就是从凌璨那里听来的奇奇怪怪八卦。理论知识雄厚得可以给人上课,真要开始实践却慌得想直接交白卷。 他甚至模模糊糊地开始想,会疼吧,是不是得做准备?但是裤子还穿着……这样怎么做? 各种混乱念头一股脑儿挤进脑袋,身体已经浑不由己地填在了另一个强有力的怀抱里,是方睿,握住他手指,手臂环抱,身体贴覆,发烫的呼吸就落在耳畔,一个明显更灼热的器官抵住了瑟瑟发抖的臀。 声音是明显暗哑了,可还是能听得很清晰。 “别害怕。” 夏铭颜面涨红,胡乱点头,可怎么可能不怕,他没经验,但脑袋和身体都很正常,他太知道男人在兴奋情况下的器官是个什么状态,这样的东西要填进身体——不管是怎么做,他能不能受得了?可这是睿哥,他说不怕,那就真的不要紧……满脑子胡思乱想,没有一条有意义,臀缝里骤然一紧,他忽然睁大了眼。 那根粗硕的家伙正顺着绷紧的股缝缓慢摩擦,夏铭明明看不到,却能清清楚楚地感知着形状和温度,方睿沉重的低喘落上肩,唇触到了耳畔,抿住了低低安抚:“别怕。” 话说得非常温柔,腰胯间的动作却越来越凶狠,夏铭的脸面到身体,都在忽然间涨红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手指试图抽出来却被牢牢扣住,腰臀之下更是被完全禁锢。方睿,他的睿哥,搂住他抱住他摁住他,几近强制地,在操他的腿缝。 夏铭猛然间挣扎,过盛羞耻和无与伦比的燥热让他整个人都发麻,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样更多些,但他不要这样,不行,不可以。 他发出了仿佛哭泣似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叫方睿:“睿哥……睿哥不要。” 嘴里说的是不要,腰身的晃动却惹出了更凶狠的对待,方睿的呼吸都要被这无知的诱惑掐断,纯粹本能驱使着他,猛然咬住了夏铭的颈子。 第一口凶残凌厉,但随即就成了吮吸舔吻,夏铭的腰都软了,猛兽口中的猎物被彻底逼出了泪花,呜咽不止,说不尽可怜。因为自个儿的身体在那根器物的反反复复摩擦中已经快要烧起来,前头才射过一次的家伙精神十足抬起了头。 夏铭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不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语无伦次地求方睿快一点重一点。那杆能要了人性命的大枪从头到尾和他连一点点皮肤的接触都没有,可夏铭觉得那东西简直已经侵犯到了自己最深处。 从皮肉到灵魂,一寸寸填充涨满,酷烈凶残。 混乱的摩擦中夏铭的呼吸一抖一抖,嗓音含混,腰窝处汇了一层亮晶晶的汗。被叼咬住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方睿只一侧头就遇到了一个焦渴的吻,唇舌相接,滑腻的器官交互纠缠,缠绵喘息声忽然变得潮湿柔软,津液在翻搅中溢出了唇角,又被舌尖勾卷着追回来,一丝一毫都没放过。 等到结束,夏铭已经近乎于脱力。漫漫长吻让他脑仁儿里头缺氧,而身体的被强制和不能反抗,又生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羞耻。方睿把他打横抱起,他就也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所剩无几的一点零散意识在想,嗯,就这样吧。 但等到方睿把他放进浴缸,他才又在浮浮沉沉的暖热水流里迷糊地睁开了眼。 淡淡玫瑰味香氛,烘托着这么一个白皙柔软的大美人。 18 方睿脱了衣服踏进浴缸,把人拥在了怀里,这一遭环抱住是完全赤裸裸的大宝贝,但一通胡闹之后,夏铭已经疲倦得不行,除了浅浅一哼之外再也做不了什么。他脑袋里一阵阵发晕,胃腹之间也已空空荡荡,当方睿的一只手抚过腰身时,甚至摸到了类似于痉挛的抽搐。 夏铭自己是已经饿过劲儿了,所以也根本没察觉到肠胃造反,他只是昏昏沉沉地靠在这么个舒服怀抱里,在热水和氤氲花香里昏昏欲睡。有水杯抵到了唇畔,他也只是扭头避开,意思是不要。 昏沉中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气,然后触碰到了个轻柔的吻,夏铭下意识张口,接进了带着温度的……像是乳制品。 夏铭一向不爱喝牛奶,但这个人很固执,一口一口的硬是往里灌。非常想睡觉的大美人烦躁不堪拧着眉,含糊道:“不要……”然后嘴唇就又被堵住。 吻太温柔,让人沉醉,夏铭颤颤呼吸着,实在不够坚决的些微抵抗稀里哗啦碎了,到最后甚至有些贪婪地吮着递进来的柔软舌头。他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只想要在这份无边无际的柔情里溺化了去。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方睿垂眼看着这张呼吸渐渐平静均匀的面容,好一阵子之后才探手勾掉了夏铭唇畔的一抹白,是在唇舌相接时没来得及吞咽而溢出了的奶,他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凑上去舔掉。 花香味越发浓重,他把夏铭身上的痕迹都清洗干净,然后把人抱去了酒店套房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巴黎和国内时差七小时,方睿在飞机上也休息了一阵子,这会儿正处在可睡可不睡之间。若是没有此刻床上的意外事件,他原本应该躺下倒时差了。但现在—— 他沉吟了一阵子,摸出手机给凌璨发了一句。 “睡没?” 对面秒回:“没。” · 凌璨何止是没睡,他已经在夏铭的房间和酒店走廊里来回踱步了不知道多少遍。 徐倩倩挂断电话拔掉监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霍迪赶了出去。霍迪当然拿徐女士没有办法,但他立刻就一个电话打给了凌璨,把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让他赶紧去安抚明显快气炸了的夏铭。 但是凌璨去敲夏铭的门时人已经不在了,他找到酒店前台让人帮忙开门,但国外酒店对住客隐私一向保护得不错,更别提当初凌璨让人安排订房时,还专门强调了客人隐私非常重要。所以前台的灰发女士尽管非常乐意帮这位东方帅哥的忙,但听清楚了要求之后只是微笑着一遍遍说“non”。 凌璨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找出安排行程的代理联系方式,通过对方证实身份。反反复复一通折腾之后,房间门是打开了,人也是完全不见了。 房间里有酒的气味,地毯上有痕迹,除此之外只剩一部碎掉的手机。凌璨第一反应差点要报警,幸好楼层服务生证实,看到这位客人进了同层最里侧的房间——凌璨的心安定了一秒,反应过来以后立马狠狠一紧。 但人没丢就好办,不管这闯祸精带着酒劲儿是干嘛去了,起码在大老板那里绝对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问题。暂时不用夏铭的去向,凌璨就要处理正事,他咬着指甲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的往国内拨。 他先是问清楚了徐倩倩要上的这档节目叫《流金岁月》,是一个情感向的怀旧访谈,专门找一些演艺圈的老艺人来炒冷饭,早年间确实上过一些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但现在节目热度不如从前,不知怎么这一期竟然会找到了徐倩倩。 对于徐倩倩来说,能以“艺术家”的身份上这么一档节目当然是惊喜了,她也知道节目组想要收视率,于是为了增加看点,她主动和摄制组说了,可以增加一些关于亲子方面的内容——夏铭本就是她最最成功的作品,超出一切曾经出演的节目和角色。 双方一拍即合,又正逢夏铭出差去法国,前脚人出国境,后脚徐女士就带着摄制组上门了。 “凌哥啊,咱们也不是外人,你们凤皇太大牌,我们是肯定不敢想要他出镜的。徐姐说的是,节目组可以拍拍家里环境,大别墅是自己家,小公寓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嘛,对不对,哈哈哈。” 对方打得一手好太极,凌璨很没好气地打断了对方:“夏铭的公寓里全是私人物品,你确定没有拍到任何他的照片?只要有一处镜头扫到,恒亚就有权力要求你删干净。” “这个……我们后期会很细心的!一定不会出现我们大影帝的任何影像!这样吧,我们片子里可以连‘夏铭’这两个字都不提,顶多就是徐姐提一提‘儿子’,人家亲生母子,总不能装作没生过孩子吧哈哈哈哈……对了,你要实在不信,成片出来以后我给个信儿你过来审怎么样?如果有内容踩线,我自罚一瓶。” 凌璨一时语塞,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冷静几秒之后毫不留情揭穿:“你当我三岁?别拿夏铭当看点来消费。徐倩倩要炫耀她的大别墅随便,不准出现夏铭公寓的任何镜头,没得商量。” 说完他直接把电话挂了,接着第二个打给了华东台的审片部。 这回对方倒是很能理解恒亚这边的立场,对于节目组的选题也颇有些微词,但凌璨提到了删镜头,对方也是语带难色,这回说得就很直白了。 “璨哥,徐姐是个什么人物,你比我们都熟悉……真要是把她想放出来的内容全删了,我怕是她能直接来台里堵人。其实这种一家人之间的事,你们要是能沟通清楚,就不用来为难我们了呀。” 电话打了一圈,谁也没能给出个准话,隔着千里万里,凌璨一时无计可施。最没辙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要不通知一下方昱?但念头才浮现就直接pass了。以二老板的冲动和坏脾气,只会帮倒忙。 一个个半软不硬的反馈,其实说得也不无道理,亲妈上节目,顺便带儿子出个镜——甚至都不是真人而只是一些家居镜头,这根本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架不住这对母子的关系实质上势成水火啊。 凌璨叹了口气,要了杯咖啡直接坐在酒店这一层的休息区喝。 他视野的尽头就是方睿的房间,一片安静,什么端倪也看不出来。 时间不停歇地往前走,久到凌璨渐渐觉出了疲倦,他揉了揉眉心,喝干最后一口,准备先去睡一觉再说。这时手机忽然一震,一条消息进来了。 · 大老板身上有清淡的玫瑰味儿,是酒店标配的沐浴精油,馥郁好闻。凌璨一闻到,额角一根神经就开始突突直跳。 但这不是当下的重点,因为方睿见到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夏铭出了什么事?” 夏铭,出了,什么事? 凌璨差点儿就要反问:“我还想问你呢,他现在在你房间里,啥情况?” 但凌璨不敢。 非但不敢,他还得条分缕析地把方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了徐倩倩惹出的事件开端,说了夏铭暴怒之后在房间里砸手机的一通混乱,也说自己刚打完了一通电话,说不好事情到底解决还是没解决。 “这事儿说白了,可大可小。虽说恒亚手握夏铭的一切经纪约,华东台不能在未得许可的情况下让他出镜,但如果亲妈非要到处谈她生的这个宝贝儿子,我们也真不能把她嘴封上。”说到这,连凌璨都无奈了,忍不住叹口气。“其实每一个人都认为亲妈cue儿子是个小事吧,拍拍公寓怎么了,蹭蹭热度不行吗——他们不知道那套房子对夏铭的意义,最想躲开的人非要找上门,还带着摄像机……操。” 凌璨汇报时,方睿一直没什么表情,听到这么个真情流露的脏字儿才眉心微微一动,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直接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接通以后第一句话:“曾台长,我是方睿。” · 朝阳初起,淡淡晨光从翻卷的白纱帘里透进来,夏铭恍惚觉得,自己在一个梦里沉溺了好久好久。梦里做了很多出格的事,也说了很多混乱的话。 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啊……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伸出去的脚忽然踢到了另一个身体。 伴着一声似乎很熟悉的模糊动静,夏铭整个人突然僵硬了,他一点一点缓慢转头,脑袋里唯恐天下不乱的两个小人儿一下子跳了出来。 其中一个大喊大叫:“天啊地啊,你酒后装疯玩脱了!!!” 另一个冷冷嘲弄:“没睡错人吧?希望只是醉不是瞎。” 讲真,夏铭在看清楚对方脸的前几秒,紧张得几乎要发抖了。 他死死屏住的呼吸,在看清楚枕畔方睿的睡颜时,才终于能为之一轻。 方睿睡得很平静,睫毛覆着下眼睑,呼吸平缓匀称,唇皮上有处清晰印痕,夏铭怔怔地盯住了。 他记得这个伤痕的由来,甚至记得触碰到这嘴唇的滋味。 好想亲。 想舔。 想。 只能想。 夏铭呆呆地看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一咬牙,悄无声息地从这张床上爬了起来。 19 夏铭悄没声儿地穿过走廊,时间太早,酒店里一片安静,似乎谁也没惊动。他用门卡刷开自己房间,伸手推门时忽然发现,门居然是虚掩的。 头天晚上出门的时候没关上么?他心里泛着嘀咕,推门就进。 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黑,还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夏铭摸索着去开洗手间的灯,想要进去先打理一下仪容。但手指才摸到开关,忽然整间屋子都亮了。 凌璨一脸倦色地半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脑袋看他。 夏铭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凌璨从上到下瞅了他好几遍,看得认真又仔细,似乎要从他的头发丝、衣服角,每一处边边角角里找出点端倪来。看得夏铭生出满满不自在,甚至皱起眉,他才不答反问:“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有黑眼圈了?” 夏铭一时无语,瞥他一眼:“成了精的老妖怪还长这种东西呢?” “嗯哼。”凌璨站起来了,他是做过模特的人,身高腿长,大步走近时很能给人压迫感,更别说这会儿甚至双手一掐,直接握住了夏铭的肩膀。 然后,使劲摇晃。 一边试图晃出这货脑子里的水,一边咬牙切齿。 “你他妈,害老子一夜没睡,满世界打电话打到手机没电,把酒店地毯都翻过来了找人。现在竟然还说我是老妖怪???” 夏铭被他晃得七荤八素,胃里没什么货本就不舒服,这时忽然就一阵阵泛酸。立马非常用力地扒开凌璨的手,冲进洗手间对着池子一阵干呕。 但也根本没什么东西可吐的,只是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泪花激了满眼。凌璨愣了下,赶紧递水过去让人漱口,夏铭低低闷喘着接了杯子喝。凌璨皱眉看他脸色,实在没忍住,凉凉地又说了一句。 “睡过了,也没这么快就有反应吧。” 夏铭咣一声把水杯砸到洗手间台面上了。 杯子没碎,但两个人在这大响动里都是一惊。 凌璨就这么直直瞪着夏铭,而夏铭忽然生出了莫可名状的疲惫感。凌璨靠在洗手间门口,他直接从对方的身边挤过去,冷冷撂下一句。 “嗯,是睡过了。” 那又怎么样呢? 他记得每一个颠倒混乱的细节——近乎于自毁式的投怀送抱,也确确实实把一个向来冷静的男人生生给撩到硬。可即使到了这个程度,方睿都根本没和他发生任何实质性的行为。 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却是他完全不愿意看到自己脸的时候。 夏铭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个极其古怪的念头,一句他没当过真的话也在同一时刻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别做梦了!我哥都他妈要跟宋其羽订婚了!” 夏铭整个人都在顷刻间隐隐一震。 他近乎于自暴自弃地把自个儿往房间沙发上一扔,一大堆大大小小的胖抱枕聚在一起,足够酥松柔软得把一切不舒坦都抵消掉。这虽然完全及不上人类怀抱的温度,但也足够他在这一刻放松了整个身体。夏铭往沙发里一靠,深深吸进了一口气,然后下颌微抬,就这么瞅着凌璨。 “你到底想说啥?” “……”这坦坦荡荡的姿态反倒让凌璨一时失语,他嘴角扯了扯,直接换了个话题。“家里的破事儿给你搞定了。这几天消停点,一大堆工作堆着,天塌下来你也别再玩消失了好吗?” 夏铭只答第一句:“搞定了?你?” 凌璨呵呵一笑:“我没那么大面子,老板亲自打的电话。” 夏铭的眉头蓦然间皱了起来,凌璨端详他脸色,一句一句缓缓地说。 “昨天半夜打的电话,直接找的华东台曾台长,说不想在这档节目里看见任何和你相关的内容——顶级排面了,祖宗。” 夏铭直勾勾瞅着凌璨,忽然有点古怪地笑了一下。 这是一夜癫狂之后的慷慨回报吗? 确如凌璨所说,能让恒亚的大老板亲自打电话去找到一台之长,只为了一档过气节目里头的几分钟镜头,这是杀鸡用了牛刀啊。 认识方睿快有二十年,这得是他第一次徇了私情吧。 而且反应这么快,这么及时。 也好,没有平白发疯,这一夜不算是没收获。 夏铭抬起手,缓慢、用力地揉了揉脸,等到再放下来时,已经笑得非常自然且灿烂。 “ok,解决了就行,回头我亲自谢睿总。还有什么事?” 凌璨牢牢盯着他,像是要穿透了他淡定自若的笑容,看清楚皮下这一刻的真实情绪,但夏铭的笑容情真意切,看起来毫无异状。 于是凌璨就只能按部就班把未来一周的工作list说了一遍。 组委会官方的专访、宣传照就在当天; 三天后开幕式、红毯; 紧接着是几场必须出席的观影会,几大国际媒体见面会; 夏铭本人身负两个蓝血代言,还需要以代言人身份出席相应的品牌沙龙; 最后也最重头的,是颁奖典礼。 凌璨一口气没歇地说完了一遍,夏铭就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以后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凌璨看着他,犹豫几秒之后还是问了出来。 “你确定?身体吃得消?” 夏铭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眉眼生辉,眸光灿灿,酒店房间里一直拉着窗帘,原本是完全看不到外头这会儿太阳升到了哪,可凌璨被这笑容炫到了眼睛,几乎要以为世间最明媚的阳光在顷刻间全落到了自己眼前。 这个一笑便可颠倒众生的大美人儿像是心情很轻松,满脸笑嘻嘻地打趣他。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没有黑眼圈。” · 过后数天的日程,便如凌璨所述那样按部就班地走了下去。 工作状态的夏铭敬业而配合,他能听和说一点法语,所以很能get到组委会的宣传意图。再加上他原本也不是稀客,十四岁时的经典剧照时至今日还是组委会对东方美人的标准定义模板。 而今美人长大了,带来了更新更好的作品,无论是人还是新作,都引起了相当程度上的关注度。几日行程里,甚至有夏铭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名导抛来橄榄枝,询问档期和合作意向。 专属夏铭的一整个团队跟着他连轴转,个个人仰马翻。方睿是恒亚的老板,但也是整个大中华区影人的领队,除了联合出品的《黑色》摄制组需要操心,还得要分出精力处理和协调其他国内同行和媒体的大大小小事宜。 终于在某一天,方睿能推掉了个不那么要紧的应酬,稍微算了算,居然已经有三天没看见夏铭本人了。 刚过去的几天里头,他亲自陪同夏铭走了红毯,收获无数闪光灯和尖叫。也陪同夏铭出席了《黑色》的观影会,看着夏铭用不够熟练却笑意盈盈的法语和现场观众打招呼,引发了不分国籍性别的欢呼和掌声。 凤皇长成,美如梦幻,举手投足间都在闪闪发光。 只是一切光华耀眼的背后都有代价,以他俩住得这么近的程度,甚至都碰不上面,他想要了解夏铭的情况,只能在微信上问,夏铭回复得也异常简短。 “吃饭了吗?” “吃了。” “注意休息。” “好。” 好在凌璨还敬业些,每天会发一段长长语音过来,汇报夏铭的当日行程总结,以及隔天的安排。连他的声音里都透着缓不过来的疲惫,方睿也就实在不好说什么了。 颁奖礼的前一天,方睿在微信群里发了金额非常有诚意的红包,柚子小艾任元元抢得非常开心,一整排都是各种款式的“谢谢老板”表情包,隔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方睿才看到夏铭的头像出现在对话框里,也是一个喜气洋洋的“谢谢老板”。 他点开私聊对话框,敲了一行字过去。 “刚回酒店?” “嗯……好累。” “好好睡一觉,坚持最后一天。” “必须的。” 方睿瞅着对话框,嘴角弯了弯,他几乎能想象出夏铭说这三个字时的样子。自信满满,活泼又飞扬。 于是他又敲上了一句。 “明天加油,拿不拿奖,你都是我的凤皇。” · 颁奖礼,万众瞩目,星光熠熠。 《黑色》入围了最佳剪辑和最佳男主。奖项依次颁出,临到最佳剪辑时,主持人尤其重点介绍了《黑色》——这部片子在运镜和剪辑方面确有精彩之处,在观影会时就获得了观众漫长而持续的不停歇掌声,甚至被当地媒体反复提及。因此直播镜头给到了大中华区席位足足十多秒,然而奖项揭晓,众人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但还是要很有风度地鼓掌、祝贺。 方睿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夏铭,但身畔这张神采奕奕的面容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灿然微笑,在镜头前保持了最最良好的仪态和表情。 方睿收回目光,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隐隐的不确定。 影帝影后的揭晓是整场颁奖礼的最高潮,颁奖嘉宾惯例营业,一通互相调侃之后,追光灯满场乱飞,大屏幕上随即快速闪过几张各具特色不同人种的男演员特写,当追光灯扫到夏铭的脸时,他毫无瑕疵的脸立刻放大了无数倍,出现在会场的大屏幕上。 与此同时,他的名字也被放大了无数倍,从颁奖嘉宾的口中、直播镜头的拾音器里一遍遍放大,一轮轮传递,所有的声音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中国演员,夏铭,再次荣获法国电影节最佳男演员称号。 全场欢腾,夏铭身畔的所有人惊喜欢呼,在霎时炸开的无尽欢悦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大屏幕里那张端丽无双灿然微笑的脸上,忽然掠过一瞬间的惘然。 · 这份惘然稍纵即逝,即便是连夏铭自己,也只把它当做了巨大惊喜来临时的愣神。 周遭各种口音的祝贺之声簇拥着他走上了舞台,接过金灿灿的奖杯,所有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他,快门声密集得像鼓点,音乐激昂,全场聚光灯汇于一处,这是夏铭所不陌生的名利场,这一刻他被全世界的镜头和目光所环绕,他是当之无愧的王! 话筒递到了嘴边,夏铭的眼前一片光华灿烂,犹如万卷锦绣铺陈,他听到了各式各样的欢喜,每个人都像是在为他高兴,他却看不清任何一张具体的脸庞。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这一刻突然失语了。 台下的人发出了善意的哄笑,看着刚刚加冕的年轻影帝,在仿佛无措的几秒愣神之后,缓缓地,平静地说出了他的获奖感言。 “感谢公司,感谢老板,感谢我的家人……” 20 正值中午,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越洋航班徐徐降落在Z市国际机场。 夏铭戴了帽子、墨镜、口罩,身畔助理保镖一大群,全副武装严严实实地下了飞机。 机场出港处早早做了准备,不但加派了大量工作人员,又在贵宾通道外拉出了长长的隔离带。但粉丝和媒体的热情又岂是这点物理阻隔所能抵挡的?隔得大老远看到一帮人走来,一声尖叫就引发了山呼海啸似的呼喊,鲜花灯牌手幅齐刷刷举高了挥舞起来,相机快门和闪光灯也在顷刻间闪成了一片。 密密麻麻的工作人员把夏铭护在最中间,一行人大步往外走,几个体型差不多的穿戴了和夏铭类似的衣服帽子,走在前头的有一个身量尤其高些,步态挺拔非常有范儿。吸引了最多也最密集的炮火,长枪短炮齐刷刷全招呼了过去。在他身后,另一个高大男人护着始终低头走路的夏铭,快步穿过了仿佛枪林弹雨似的汹涌人群。 他这里暗度陈仓迅速跑路,承担了靶子任务的凌璨才摘了墨镜口罩露出灿烂笑容,对着一票媒体和忠实粉丝说:“感谢大家对我们凤皇的厚爱,等这么久真是太辛苦了!恒亚最快在明天就会召开正式的媒体见面会……” 夏铭的后腰处环着个结结实实的臂膀,分明是个非常有安全感的护卫姿态,但直到上了保姆车,他也没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恢复过来,连道谢都纯粹只是下意识,喃喃道:“谢谢睿总。” 在巴黎的一周多他着实是辛苦,拿完奖之后也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整,直接就飞回了国。整个旅程睡得昏天黑地,飞机落地才醒,于是整个人到这会儿还在发懵。 他脸色憔悴,人人都看在眼里,方睿把他送上车,这会儿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夏铭垂着眼皮靠到后座,表情恹恹仿佛又要睡过去。车门再次拉开,凌璨上来了。 他来了,方睿也就放心了,和凌璨低声说了几句,让他把夏铭送回去休息,自己要直接去公司。 凌璨点头,看着老板和蓝岚上了另一部座驾,两边分道扬镳。 夏铭似睡非睡,从头到尾没再说什么。凌璨给团队里其他人做了安排,最后自己开车,一路顺畅地抵达了星河湾。 他把车在地库停稳,转头才发现夏铭直勾勾地睁着眼睛看窗外。 忍不住就问:“怎么,不认识家了?” 夏铭没说话。 凌璨下车,顺手给他拉开了车门,然后绕到后备箱那里去拖行李。 夏铭从车里伸出一条腿,又伸出一条,然后慢吞吞道:“随随便便就被人闯的房子,能叫家么?” 凌璨砰的一声摘出沉重的行李箱,淡定安抚他:“没事儿,那天人一走我就让霍迪把入户密码全给改了。” 夏铭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却一点都没笑出来。 两人搭直梯上楼,夏铭买的这套公寓是一梯两户,18岁时他攒的那点私房钱只够勉强买下一套,后来经济独立之后又让凌璨想办法,加价把另一套也买了过来确保私密性。不过他只有一个人住,又常年在各个剧组间奔波,另一套房就始终空着。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凌璨摆弄着那俩极其沉重的大箱子,其中有一个的滚轮似乎是卡住了,他就低头去看。 夏铭走出电梯才想起家门密码改了,不知道自己的指纹还好不好使,他扭头叫凌璨:“璨爹……” 他分了心,全然没防备到楼道一侧的消防通道里,几步清脆的高跟鞋落地声忽然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记凌厉的耳光破空而来。 “啪!!!” 火辣辣的痛觉于意识之先,在夏铭的脸皮子上骤然爆开。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后一只手猛然拉了他一把,狠狠把他扯到了身后。夏铭踉跄了两步,腿磕到了行李箱差点摔倒。但也亏了凌璨拉的这一把,以及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半空中那随后而来的第二个巴掌。 那只被勒住了的手腕纤细白嫩,五指修长,漂亮得如雕如琢。 而手的主人这会儿一双美目圆睁,满脸暴怒。 “凌璨你给我滚开,老娘教训自己儿子,你算什么东西!” 凌璨脸色铁青,少有动了真火,一只手攥得像铁钳:“别逼我打女人。” 落在徐倩倩后头的另一个人冲上来了,夏成哲使劲去扯凌璨的那只手:“干什么!撒手!你给我松开!” 徐倩倩的那只手确实被握得极疼,越发怒气冲天,冲着被凌璨挡在身后的夏铭忽然张口就骂。 “夏铭!你现在了不起了,拿奖了,又获影帝了,连亲爹亲妈都可以不认了!只不过带几个人来你家坐坐,你就有本事让你妈的整期节目全删光!还能把亲爹妈都拦在门外头!你这么能耐,怎么不拿把刀把自己脸划了!再把自己名字也改了!跟我们永远撇清关系好不好啊!” 她声音尖利,末了几句吼得破了音,简直是如有实质的刀子,凶残生猛地剐过了凌璨的耳膜,后者的眉头狠狠皱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自己身后一直沉默着的夏铭忽然平静地应了一声。 “哦。” 这边闹成一团的三个人霎时静了一静,于是就听到更加冷淡的下一句。 “说完了吗?” 徐倩倩的脸色难看至极,凌璨松了手,夏成哲赶紧捧起老婆手腕查看那一圈红痕,被她用力甩脱了。 她大口喘息着,脸色几乎称得上是狰狞,但夏铭已经面无表情地越过了她,伸手去按门上的指纹锁。 那只手不住发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开这扇门,第一下果然没打开,夏铭垂着脑袋又试了第二下。身后的徐倩倩深吸了一口气,一大堆话堪堪就要出口,硬生生被打断。 因为夏铭冷冷地说:“再闹一句,凌璨你去报警。” 电子锁忽然打开了。 夏铭推门入内,然后咣一声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外头。 屋子里的陈设和摆布没任何异样,可夏铭的视线仿佛浑无焦点,一眼扫过去,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他忽然间头疼欲裂,游魂一样的穿过了客厅。 大门外隐隐有说话声,但他不关心了,夏铭进了卧室,再次关上这一扇门。 隔绝了大部分噪声之后,他筋疲力尽地栽倒在床上,触手可及的位置扔了几个抱枕,随便抓了一两个过来,然后深深的,深深的把自己几欲炸裂的脑袋埋了进去。 · 清脆的高跟鞋声忽然又远远地响了起来,夏铭一惊,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这一刻就连谈笑甚欢的方家小兄弟俩都不那么可爱了,因为妈妈从来不允许他随便跟人玩。 ——“宝贝儿,你将来是一定要做大明星的,不能跟不明来路的小孩玩。” 他讷讷地看看方睿,又看看方昱,小声道:“我妈妈好像来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明显非常通人事了,方睿拍了拍还趴在床边舍不得起来的弟弟。“该回家了,有机会再一起玩吧。” 方昱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被哥哥牵走。但一扭头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大美女,立即童言无忌地赞叹出了声。 “哇,你妈妈是仙女吗?” 穿着礼服的徐倩倩妆容浓艳,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原本表情并不太好看,听到这么一句直白夸奖,居然笑了一下。 “是你们帮了我家铭宝儿吗?谢谢你们哟,有空来阿姨家玩。” 方昱当即使劲点头,方睿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小兄弟俩拎着书包出去了。 夏铭的鼻端蓦然迎上了一道馥郁甜香,徐倩倩拎起厚重裙摆走过来了。笑容只那么一瞬,这会儿她皱起了眉,伸出一只素白玉手摸了摸儿子额头:“这不挺精神的吗?” 她垂眼看夏铭,明显心烦地:“什么毛病一惊一乍的,小孩子发个烧说得跟要死了一样,那么大老远的逼人赶过来,真他……” 她咽下了个脏字儿,直接坐到了床边接着自言自语:“真当大人都没正经事了,交这么多钱给这破学校有什么用,不是配了生活老师保健老师吗,怎么照顾个小孩都不行……” 夏铭抿着唇不言不语,一直安静地看着妈妈。这时方昱突然跑了回来:“我踢球的护踝好像忘记拿啦!” 他伸脑袋到夏铭的病床下看,徐倩倩的碎碎念当即被打断,夏铭抬头,看到那个大些的哥哥正站在门口。 方昱一通乱找,什么也没找到,却忽然想起什么来,笑嘻嘻对着这边的母子:“对了夏铭,等你好了先来我家玩吧,我家住崇安区天鹅堡,真的有天鹅哦,黑色白色的好多只!我家也超级好找,你说种了很多很多花的方家就行!” 夏铭的眼睛亮了亮,却没敢答话,倒是徐倩倩瞅了瞅方昱,试探着问:“崇安区天鹅堡,方家?你姓方?” “对呀。”方昱眨了眨眼,“我叫方昱。” “有位恒亚影业的方总……” “那是我爸呀~”方昱灿烂地笑起来。 “小昱。”始终站在门口的少年晃了晃拎在手里的书包,“你的护踝在包里呢。走吧” “咦又乱塞了吗……”不见了的东西失而复得,方昱赶紧冲着这边挥了挥手,“那我走了哦,有时间来玩啊,真的要来!” 徐倩倩笑起来,看起来美丽极了:“好的呀,等我们铭宝儿一好就去哦。” …… 方昱没骗人,天鹅堡,是真的有很多黑色和白色的天鹅。 一泓逶迤水系环绕着错落其间的若干座独栋别墅,葱茏的绿和碧蓝的水隔绝了市中心的水泥森林。方家大宅的里里外外到处都是花儿,方昱刚刚当选了足球小明星,一脚球飞过就撞碎一排女主人才精心侍弄的花儿。 可静姨脾气太好了,永远笑眯眯地叫“夏夏”,也永远温柔地收拾这一院狼藉,从不生气。 球在家里是踢不成了,方昱便拉着他去看方睿的画,再不然就看小羽姐拉琴,顶顶漂亮的小羽姐只不过比这俩才大一两岁,却可以拉出那样娴静优雅的琴音,小孩儿的笑声和着这世间最纯最美的旋律,乘着方昱折出的纸飞机,在那栋美丽的宅院里四处飞翔。 小羽姐的琴声能让任何一个顽皮的男孩子安静。 方昱折出来的纸飞机永远飞得最高最高。 方睿的画并不算好,可他专注落笔的神态却能让人看上好久…… …… 夏铭迷迷糊糊地从松软织物里翻了个身,近乎于长时间的慢性缺氧状态之后重又得回呼吸,他急促喘息了好一阵子。手伸出去,勾到了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 他有点发懵地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拨了个电话出去,屏幕上正显示着那个人的名字,看清楚以后,夏铭简直是慌乱地迅速点了个挂断。 但也许是晚了,对方已经看到了这通莫名其妙打来、又突如其来挂断的电话,因为他正拨了回来。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一直在震,一直在震。 夏铭痴痴地看着那个一遍遍闪动的名字。 不要接。 别接。 接。 “凤皇。”那个温柔到极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21 “嗯。” 隔了好久,夏铭才清了清嗓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趴在床上,手机斜斜支在自己面前,这姿势仰得脖子不舒服,于是就把脑袋歪靠在了一边手臂上,恹恹闭上了眼。 听筒里像是能传递来对面的呼吸声,这么近,这么近。 “十点半了,你晚上吃东西了吗?”方睿的声音很平缓,仿佛只是闲聊。 “唔。”窗帘拉着,夏铭完全没有了时间概念,肚子似乎是空的,但这也不重要,下意识哼了一声,过会儿才闷闷地答,“没有。” 方睿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一直在安静地听,然后又温柔地问:“我也刚忙完,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夏铭的睫毛颤了颤,内心疯狂心动,差点一个“好”字就要脱口而出,却偏偏黏在唇齿上怎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不觉咬住了嘴唇,既不想说那个“好”字,更不想说“不好”。 电话那头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我现在去接你。” 夏铭简直是有点慌张地睁开了眼睛,手机上显示电话已经挂了。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秉承着一个大明星的自觉,立即去洗手间收拾自己。 洗脸时他盯着镜子看了三五秒,那张纯素颜都够惊艳的面容堪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只是此刻一侧脸颊上隐隐泛着片红痕。夏铭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掬起一捧水浇泼了上去。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走出卧室,在厅里看到了助理柚子。 门一响,原本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立即坐直了,看到夏铭出来随即就站了起来。 “铭哥,你睡醒了?” “嗯。”夏铭没问柚子为什么会在这,想也知道,肯定是凌璨叫来的——他看到原本是该在行李箱里的很多物品已经分门别类放置到位了,在他昏沉睡去的时候,他的无敌经纪人想必是处理了不少事情。 “是不是饿了,想吃点什么?”柚子忙忙碌碌端上切好的水果,然后又要去厨房,被夏铭叫住:“别忙了,我出去吃。水果你自己吃,待会早点回家去倒时差睡美容觉。” “啊,你一个人吗?”柚子很意外。 “我约了人。”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柚子着实不好再刨根问底,虽然还有点担心,但也只能看着夏铭走到门厅处,往脑袋上扣了顶棒球帽,又戴上口罩准备走。 她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叫住:“下午昱总来过电话,我说你在睡觉,他就挂了,也没说是有什么事。” “知道了。”夏铭应了一声,推门就走了。 柚子看着人出去了,想来想去还是心里不踏实,赶紧打电话给凌璨:“璨哥,凤皇刚刚自己出门了,说约了人吃饭,不让我跟着……” 凌璨在公司刚结束一个会,这会儿揉了揉眉心道:“没事,我大概知道是跟谁。” · 方睿的纯黑色奔驰正停在星河湾楼下。 一个人拉开车门上车,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也把脸挡得严严实实,让人一眼看去,几乎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方睿也只是极为寻常地看过去一眼:“想吃什么?” 一边问就一边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离,夏铭歪着脑袋想了想:“什么都行?” “当然。” “汉堡,薯条,再来杯可乐!” 出乎方睿的意外,夏铭的声音里居然透着一股子轻松愉快。车已上了大路,他没能再分心去揣度夏铭的心情,于是就带了点笑意陪人聊天:“那是去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都行吧……有区别吗?”提到这个夏铭反倒迟疑了一下,那个问句里是带了真情实感的疑惑。 “有些人是有口味偏好的,比如小昱就只喜欢肯德基的烤翅。” “哦……”夏铭似乎若有所思,方睿压低了车速,很有耐心地等他做决定。车窗外的街市灯火通明,行人倒已渐渐寥落,毕竟是已经到了深夜,也只有24小时的快餐店还在营业了。 “遇到哪个就是哪个吧,反正我都没怎么吃过。”口罩遮掩之下,夏铭似乎是笑了一下,说完之立马转头去看车窗外,隐约肚子里叽里咕噜,他是真的饿了。 两个大男人深夜来吃肯德基这种事情,不太常见,但值夜班的店员也没太在意。按照其中某一位点的单麻利配好了餐,方睿正要端走,却被叫住:“等一下。” 店员从柜台底下翻出个小纸盒放上餐盘,露出职业性微笑:“套餐里有送玩具,祝您用餐愉快哦。” 这样满满的一大盘子端过去,角落里的那一位,眼睛就明显亮了起来。 夏铭没摘帽子,但偷偷摸摸勾下了口罩,先拿过加满了冰的可乐,大大喝进肚一口。激爽气泡让他止不住打了个颤,然后就开始美滋滋吃薯条。 方睿坐他对面,他们挑的这个位置是颇为隐蔽的夹角,店面里也几乎没什么客人,他拿了另一杯可乐,不声不响地看着夏铭吃。 夏铭的中西式用餐礼仪都经历过非常正式的训练,他演过的角色里有帝王,有出身不俗的归国科学家,也有快被饥寒逼疯了的少年,方睿在许多镜头里看过夏铭吃东西,什么样子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能代入到当下,此刻坐在他对面吃快餐的这个人,明显就只是简单纯粹的快乐。 薯条刚出锅,夏铭用指尖捏起一根,然后用它去刮了一抹冰激凌,一起丢进嘴之后立马被烫得嘶嘶吸气。可酥脆外壳里头包裹着的半凝固样土豆泥真的是好吃啊,果断再来一根,再配上一口嗤嗤泛着气泡的冰可乐,夏铭吃得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一脸幸福满足。 方睿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是在什么时候弯了起来,或许是在看到夏铭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安定了。 快餐店的这一角很安静,过了阵子之后才有人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 夏铭吃爽了,终于有闲心去摆弄那个小纸盒,这一季的主题是十二生肖,他从里头拆出了个塑胶小玩具。 一只脸颊鼓鼓犄角弯弯的,小羊。 夏铭一脸意外,拿着小羊看了又看,先学着小玩意儿鼓起腮,然后忽然笑了。 他说:“好可爱啊,像我。” 方睿也笑了:“好巧。” 确实是巧,夏铭就是属羊的。 夏铭把小羊放在了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玩儿,看着小玩意儿在桌沿仿佛要倒不倒,在掉下去之前又敏捷地一把抄在手心里。 餐盘里的每样东西他都吃了一点,有一些是垂涎已久,还有一些是根本没吃过。不过这会儿是都没什么兴趣了。 方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玩儿,既没有盯着他的脸看,也没有问他还吃不吃。倒是夏铭,在这样长时间的一段沉默之后开了口。 他说:“谢谢你啊睿哥。” 方睿笑了一下。 夏铭垂着眼皮,一点没朝对面看,仿佛自己面前并没坐着个人,只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难怪我惦记了薯条这么多年,刚出锅的,热的,真的是超好吃啊。小时候觉得冷掉的就已经是人间美味了,真没见识。”他的眉眼弯起来,仿佛在说什么笑话,忽然抬头冲方睿眨了眨眼。 他也不需要方睿答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妈以前说,薯条高热量,可乐就是糖水。又伤皮肤又伤身材,绝对不准吃,想要就得挨打——她把这张脸看得好重要啊。”夏铭忽然双手一伸握住了自己的脸,很用力揉捏着,扮了个非常夸张的鬼脸。 “睿总,这张脸要是没了,是不是得算成公司的重大损失了。” 方睿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到这儿才平淡地接了一句。 “不会。” “什么不会?”夏铭接话接得很快,“不会毁容,还是不算损失?” “你的价值,不在一张脸上。” 夏铭的嘴角弯了弯,似乎满意这个答案,整个人随即往身后的卡座软包上一靠,桌下的腿长长地伸了出去。 他的嘴角挂起个嘲讽的笑。 “如果长得美就能为所欲为,徐女士也不会一辈子只是个暴躁的花瓶了。” 方睿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 “对。” 夏铭噗嗤一声乐了。 这回他的笑容变得灿烂而快活,明显心情大好,一张标致的美人脸上笑眼弯弯,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他乐了好一阵子,胸臆之间始终拥堵着的块垒忽然冰消雪化,整个人都仿佛为之一轻。 笑容这种东西是有感染力的,方睿的嘴角弧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 夏铭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一肃,直直地看着方睿:“如果没有这张脸,如果我不叫夏铭,也许是做不了演员了。但我还是我,就凭我的能力和付出,不见得会差到哪去吧?” 他的神情里几乎带着几分冷漠,这几句话说得冷静又傲慢。方睿和他对视,眼神却柔软万分。 他答:“你在哪里,都是光芒万丈。” 夏铭挑了挑眉,听到方睿又缓缓说了下去。 “在娱乐圈,美色从来都不是稀缺资源,天赋和持续不断的努力才是——或许在哪里,这些都是很少有人能兼具的。但是凤皇,你一直是最好的,无论哪一点。” 夏铭听着这几句话,仿佛若有所思,隔了会儿才忽然又笑了笑。 “是吗,我什么都有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点自嘲,“但我怎么觉得自己缺点开心呢?” 店里的电子钟忽然报时,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夏铭转头看了看,然后伸手去拿那只塑胶小羊,混若无事地换了话题:“回去吧,明天还有媒体见面会呢。” “见面会延期,凌璨已经去安排了。”方睿接话,看到夏铭有些意外的脸色,“才刚回来,不用那么赶,你安心调整一下状态和心情。” 夏铭深深地瞅了方睿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 送人回星河湾的路上,灯火都已阑珊。 夏铭上车时就打了个软软的呵欠,时间已经太晚,又是回自己家的路上,帽子和口罩都没什么必要了,他扣好安全带,整个人就懒懒地窝在了副驾座位里。 车里有些异常柔软的旋律,温情又催眠,夏铭阖上眼皮,一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能和方睿说几句,后来渐渐就没了声音。等一个红灯时方睿看过去一眼,发现连手上握着的小羊都滚落到座位底下去了。 他动作极轻地调整了座椅的角度,又在变灯时几近消无声息地起了步。 前方的目的地像是极其遥远,又好像眨眼就到,这份安宁静谧着实没延续太久时间,车就已缓缓驶近了那栋楼下的临时停车位。 方睿停稳了车,原本想要把人叫醒,转头却看得整个人都静了。 副驾上窝着的那个人,一张睡颜被车外投来的光线勾勒出极其精致的轮廓。月光像层纱,正披覆在这张恬静得全无一点点防备的脸上。 长睫毛下落了一排淡淡阴影,唇皮鲜润得几乎有些诱人。 22 车内空间的一片寂静,忽然被“嗡嗡”声打破。 夏铭勉强睁开一只眼,面前像是有道阴影忽然退却,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模模糊糊地想,眼花了么? 他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了正在震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方昱。 这时驾驶位上的人已经打开了柔和的车内灯光。 夏铭迟疑地看了对方一眼,接通电话搁到了耳边。 对面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当即传了过来。 “懒鬼,睡醒没?” “唔。”夏铭含糊地应了一声,“干啥啊这么晚。” “很晚吗?你快睡傻了吧,要不要出来吃东西啊?” “不要,我刚吃过了。”夏铭抬手揉眼睛,又是一个懒懒呵欠。“你怎么不睡觉。” “猜到大半夜你会饿呗,结果你吃东西不叫我?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宵夜又在哪里???” 夏铭被逗笑了:“行行行,我给你点十个至尊无敌美味的全家桶,现在就送过去。” “太敷衍了吧宝贝儿!”方昱在那头嗷嗷叫,“拿回来那么大一个奖杯,就拿炸鸡打发我?” “你喜欢那个啊?也行,拿去抱着啃呀。” ……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很模糊,方睿听不太清楚,夏铭脸上的笑容倒是越来越大,淡淡月色如滤镜,给这张标致容颜镀上了一层生动明艳的光。他就这么一直静默地注视着,直到那个电话挂断。 和方昱的这一通闲扯足足聊了十多分钟,夏铭挂断电话之后才觉得有点抱歉,跟驾驶座上一直在等的人说:“耽误你时间啦。” 方睿没接他这句,只是一直瞅着他嘴角未散的笑弧,然后问,“现在心情好点了么?” “啊?”夏铭眨眨眼,忽然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他解开安全带,然后主动凑过来,伸出一条手臂非常礼貌地抱了一下方睿。“现在开心多了!薯条万岁!” 这个拥抱充满了社交礼仪的意味,在一触即回之后,夏铭伸手去拉开了车门。 他下了车,弯身冲方睿挥挥手:“谢谢睿哥,谢谢老板!快回去吧,我没事,放心!” 方睿没再说什么,只冲他点了点头,缓缓发动了车子。 夏铭站在原地注视着车尾灯越来越远,脑海里的俩小人蠢蠢欲动,只是才一冒头就被他硬生生全压趴了下去。 关于方睿,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再去多想。 · 媒体见面会暂时延了期,于是夏铭就又迎来了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早晨。但时差还是混乱,半夜回到家以后就一直倍儿清醒,他索性就开了盒新游戏开始磕磕绊绊地打,中途GG无数次,气得大半夜给方昱留言:睡醒了过来陪我打游戏! 手机一撂继续开干,被大boss持续血虐,到底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都不知道。 就这么直接在客厅地毯上睡得人畜不分,昏天黑地之际,忽然有人砸门。 夏铭整个人一惊,稀里糊涂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从电子猫眼看出去才发现来的是方昱,开门之后当即一顿暴打。 昱总比他还火大:“不是叫我过来打游戏吗,密码换了关外头算怎么回事?” 越说越生气,抄起拐杖就要反抗,夏铭轻轻一把拎住,咣当一声扔远了。 “干啥干啥,持械伤人罪加一等昂!” “我靠,当我不能空手揍你吗——”方昱的声音忽然掐断在半截,伸出去的手捏住了夏铭的下巴,扭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你的脸怎么了?” “挨打了呗。”夏铭嘴角一抽,没了玩闹的心思,拍开方昱的手往回走。 “我有这么厉害?意念出拳?”方昱一脸不可思议,跟在夏铭后面碎碎念。他的腿是9岁那年伤的,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早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但出于任性和更古怪的心理,他去哪都要拄着拐杖,实际上撂开了一样能走。 夏铭瞥他一眼没接话,方昱的神色就正经起来了,严肃得简直有几分凶残:“谁敢动你?老子弄死他!” “徐倩倩。” “……”方昱瞬间哑火,但嘴巴还是很硬,“老子找人弄死她!” 夏铭没忍住,还是被逗笑了。他往地毯上一坐,拍拍自己旁边:“来来来,先帮我搞死那个大boss!” 游戏让人上瘾,是真的有原因的。 这两只从上午就开战,不吃不喝,全神贯注。中途方昱说饿了,跑去开冰箱才发现啥也没有——夏铭昨天才刚回来,柚子还没来得及补充。 方昱要叫外卖,刚打开app界面就被一声惨叫打断,那只游戏里的菜鸟没人保护实在是不行,昱总直接扔下手机就去救驾了。 再到想起人是需要吃饭的,已经是两个都要饿得握不住手柄了。 方昱决定不管这货死活,一定必须马上要弄口吃的。 他下单点了炸鸡,问夏铭要不要加点什么,却没想到夏铭忽然“啊”了一声,爬起来就跑去卧室了。 方昱莫名其妙,替他做主加了份低脂低油的蔬菜沙拉。 夏铭是去找手机打电话了。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那只可可爱爱的小羊,隐约记得从快餐店里走时还带上了,可回家了就一点印象没有,丢哪儿了呢? 他翻出手机,原本是想打个电话过去,但一看还在工作时间,犹豫了下就给方睿发消息。 “睿哥,昨天那只小羊你有印象吗,我是不是忘在店里了?” 刚发出去没一会儿,对面就回了:“没有,落我车上了。” 夏铭松了口气,顺手一点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包。 方睿很快又发来一条:“待会开完会我给你送过去。” 恒亚总裁,日理万机,现在还在开会的睿总。 专程开车跑一趟,给他送一个快餐店里免费赠送的塑胶小玩具? 夏铭一呆,赶紧噼里啪啦摁字儿:“不用了不用了!凌璨在公司,你给他就行了!” 那边没再回复了,大概是又忙上了。夏铭瞅着对话框看了又看,心底模模糊糊泛起些复杂的滋味。 在法国发生的事像一场破碎的梦,他用破釜沉舟一样的决绝,换来了仿佛意乱情迷的吻和纠缠。可到底没发生任何实质意义上的事,也许唯一的原因就是…… 方睿根本不喜欢男人。 他是要和宋其羽订婚的人。 那些无穷无尽的温柔和耐心,那些自以为的殊遇和另眼相待,都只是因为。 ——“这么多年来,我看待你和小昱是一样。” 夏铭缓缓深呼吸,手指轻轻一动,手机屏幕黑了。 那就退回到原本该在的那个位置上吧。 · 方睿和几个高层出了会议室,大幅落地玻璃窗外的天空已经擦了黑。 “今天别加班了,都早点回去。”方睿自个儿是个工作狂,对下属倒并不苛求,听了他这话,陈天南瞿松年都笑了,纷纷答应着。凌璨落在后头,正低头发邮件,也随口答了个“好嘞。” 进电梯以后凌璨才看了眼时间:“睿总今天也挺早啊。” “晚上有个饭局。” 话刚说到这,他的手机就响了,显示来电的是柯明轩。 凌璨知道这位和晟传媒的柯总是老板高中学弟,既是多年好友也是商业场上的合作伙伴,果然方睿接起电话以后的语气也很亲昵,问:“你们都到了?我这还有点事,先把坐标发过来。” 电话那头像是很热闹,方睿又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电梯也到了底层,一票人各奔东西。 方睿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之后看了眼稳稳当当站在仪表盘上的塑胶小羊,发动车子出了公司。 正赶上下班的点,车速不快,于是方睿便感觉那只脸颊鼓鼓的小羊仿佛在一直注视着自己,他偶尔会瞥上一眼,心里琢磨这小家伙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噘嘴撒娇呢? 几次走走停停之后,他的车子终于驶进了星河湾。 傍晚时分,小区里的临时停车位几乎被占满,方睿缓慢打轮,找到自己昨晚停过的那个位置,却发现已经停了辆车。 深红色的敞篷宝马,车牌尾号007。 方昱的车。 方睿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我喜欢的人也是你的,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怎么觉得自己缺点儿开心呢……” ——“现在开心多了!” ——“谢谢睿哥,谢谢老板!快回去吧,我没事,放心!” ——“不用了不用了!凌璨在公司,你给他就行了!” 方睿不知道自己沉思了多久,但车后不耐烦的喇叭声叫醒了他,他最后一次深深看了眼那处被占据的停车位,缓缓驱车离开。 耽误了这么一程,他抵达聚会包间的时间就晚了很多,进门以后一帮兄弟笑闹着要罚酒,方睿没推辞,咣咣咣直接三杯下肚。 他认罚得干脆,其他人也没再纠缠,倒是他主动去找了华瑞地产的阮成杰,问他:“上次说的酒店进度到哪儿了?” 阮总怀里趴了个新鲜水嫩的长发美人,正亲昵地贴着脸不知在说什么。见方睿过来,阮成杰拍了把小美人儿的屁股,示意对方起开。然后坐直了,笑着拿了杯酒和方睿碰碰。 “睿总交代的事儿,不得提到第一优先级么?过户流程走了加急,可以直接更名了。正好要问问你打算叫什么?” 方睿喝了口酒正琢磨,另一边柯明轩坐下了。 这个局是他攒的,所以也特别有做东的自觉,要让每一个来的人都喝到位。给方睿手里的继续倒满,然后问:“什么酒店,有新的发财路子你不带我一起玩儿?” 阮成杰那边就乐了。 “华瑞在影视城刚盖了个酒店,本来打算赚赚游客的钱。结果睿总前阵子忽然出全资给买下来了,还花了一大笔钱要求超高规格装修。这买卖可赚不了钱,这么大投入,几辈子都回不来本。” 柯明轩也很意外,挑眉看方睿。 他做的是传媒行业,算是半个娱乐圈中人,当然很清楚影视城周边的人流量,绝对撑不起一个超高规格酒店的投入产出比,方家这几十年来做的也都是轻资产的影视业和文化投资,怎么会忽然想到进军酒店业? 兄弟们提问了,方睿就也照实答:“没指望赚钱,只是给我们家艺人的福利。” “哦~~~”这两位几乎异口同声,彼此对视一眼,柯明轩坏笑:“你们家,哪些艺人——” “——有这么大福分?”阮成杰接话。一搭一唱说完,这俩素日来一直玩得很花的就憋着坏一起笑起来。 方睿放下手里杯子,给一左一右的俩后脑瓜子各自来了一下。 “扯什么淡,我们家艺人个个都金贵,住得舒服点儿怎么了?” 惹到睿总,柯明轩拎着酒瓶子立刻跑路,阮成杰跑不了,赶紧换话题,问方睿:“就叫恒亚酒店?” “不了,叫恒悦——永远开心。” 23 攒局的柯明轩比方睿小两岁,是高中校友,当初是从睿总手上接任了学生会主席,所以关系格外亲密。不过这会儿他的胳膊正架在团宠林嘉彦的肩上,低头在电子屏上点歌。 林嘉彦比这几个都小几岁,他生得好,又是被家里从小宠到大,可以说是对谁脾气都不好,唯独对柯明轩耐心一百分。俩人的脑袋几乎要挨在了一起,嘀嘀咕咕点了一堆歌,然后柯明轩开唱。 他是个麦霸,第一句出口林嘉彦就笑着鼓掌,妥妥的满分气氛组。但一首终了,柯明轩就直接把话筒撂了:“这破音响咋这么费嗓子,不唱了!” 丰泽贸易的李泽做的是进出口,前俩月才刚过手一批定制的顶级进口器材,他认了一下包间里用的牌子,笑道:“这家店算是不错的了,用的牌子挺好,就是年限有点久了,不用到废怕是舍不得下血本换。你真想过瘾,要不去恒亚找个专业声棚啊。” 这么一说,林嘉彦亮晶晶的眼睛当即转头去找方睿,柯明轩也格外认真地想了想,忽然过去亲亲热热地勾住了方睿的肩,叫了声“睿哥”。 “突然想起来,上半年你那不是空了栋房子让我帮你找下家吗,要不咱们改个会所怎么样?地段挺好,三层小楼面积也合适,兄弟们都掺一股,多花点钱弄得漂漂亮亮的,以后咱们想玩啥都不用将就。” 方睿扬起眉瞅着柯明轩,后者狡狯地眨眨眼:“艺人都有酒店当福利,也给兄弟们来个玩乐场子呗?再说楚奕要回来了,咱们以后聚的机会可就多喽。” 他提到的楚奕,跟自己是高中同班,同样也是方睿的直系学弟。大学时考出了国,学的是珠宝设计,如今也是功成名就,担纲了欧洲一个新锐珠宝品牌KS的首席设计师。 这么一说,方睿倒有些意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放假还是?” “最晚七月。回来就不走了,说是专职负责开拓大中华区市场,上回还说让我给他先攒一波资源。对了!他让我跟你要个最合适的艺人当代言人。” 是自家兄弟,柯明轩这话说得也就毫不客气,仿佛探囊取物。 “他怎么不直接找我?” “咱奕哥这么多年不在国内,不知道谁最红啊!”柯明轩一拍睿总的腿,凑得分外近。“把你们家最漂亮那小哥们的档期空出来呗?” 阮成杰这边的美人儿不知什么时候又乖乖地窝在了身边,阮总的一只手撩开一捧细滑如水的长发,像逗什么小动物似的,漫不经心揉弄到细巧的喉结,听柯明轩这边提到了“最漂亮”,就顺口接话:“是那个叫什么凤皇的吗?听说是方家二少的密友啊。” 所谓“密友”是什么意思,坐这儿的一听就都明白。 尤其做传媒的柯明轩,对内娱圈子的了解又比别人深一些。 “去年有一回,二少为爱护花,跟一不长眼乱拍的记者差点儿动手。”柯明轩想了想也笑了,顺带瞅方睿,“闹得咱睿总亲自打电话过来找我压负面,我当时还奇怪是什么人这么大面子。” “夏铭跟我弟没什么特殊关系。”方睿眉头隐隐一皱,倒还耐着性子。 “噢?”阮成杰忽然有点暧昧地笑了,“真的吗?可我前几天才刷到了二少和这个漂亮宝贝儿的贴脸照,好像是在机场被拍到的,看着就跟亲上了似的——你又没在二少床上安摄像头,可能早就滚成弟媳妇儿了也说不定~” 方睿面上一沉,柯明轩在旁看得很清楚,立马拿话拦着阮成杰打圆场:“人家亲弟弟,说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弟媳妇不弟媳妇,夏铭是个男的。” 阮成杰像是觉得这话有道理,笑着拿酒赔罪:“怪我怪我,看了个八卦就当真。——不过既然不是二少的人,那转酒店这人情,睿哥能不能赏脸让小凤皇来陪顿饭啊~” 方睿和阮成杰递过来的杯子碰了下,然后抬根手指点点阮成杰,脸色似是转和,口中倒还是笑骂:“你呢,别整天馋这个想那个,哪天惹上不该惹的,小心把自己折进去。” “阮总又惹谁啦!”另一边的赵彬是个大嗓门,听到了一星半点也跟着凑热闹。正跟他聊事儿的是李泽,他和阮成杰关系尤其好,这时就也笑着望过来,一脸的心知肚明。 “我什么也没干啊。”阮成杰大喊无辜,“谁不喜欢大美人儿啊?想认识认识都不行?没准缘分到了,这回我认真了呢?” “滚滚滚——”一群人嗤之以鼻,末了听到方睿半开玩笑似的:“行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着对我们家艺人动啥心思。” “okok。”阮成杰举双手投降,“尤其是这个凤皇宝贝儿对吧?” 方睿一挑眉,算是默认了。 · 这一场兄弟局直闹到了午夜,等到方家的司机来接人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宿醉之后常伴头疼,方睿第二天早上是被密集如针刺的偏头痛给弄醒的。吃了药以后总算好些,却也再睡不着,索性还是按时按点地去了公司。 电梯里遇到蓝岚,女秘书忙问早,然后小心翼翼瞅老板脸色,看着似乎气压很低,心里莫名就有些不安。 这份不安果然在半个小时后爆发,大老板让她把包括凌璨在内的一整个夏铭团队都叫到总裁办公室。 凌璨带了人上来,完全不明所以,经过蓝岚的位置时用眼神询问,蓝岚用一根手指横过自己脖子,再轻轻一拉。 ……怎么着,要杀头? 凌璨缓缓吸了口气,抬手敲方睿的办公室门,然后带人走了进去。 大体来说,方睿不是个暴躁易怒的性子,凌璨也很少见他发飙骂人,毕竟大多数事情好好说话也是能解决的。但这一回不是了。 方睿脸色阴沉,把一个显示着娱乐新闻的平板摔到了凌璨跟前,让他把标题一条条念出来。 身后的霍迪柚子小艾任元元一众人等,个个噤若寒蝉。 “恒亚二少机场吻别影帝。” “方昱夏铭对视好甜。” “相爱二十年,天才编剧成就天才演员。” “疑似官宣!夏铭的同居人背影曝光。” …… 安静的办公室里,凌璨一句接着一句往下念。 那声音起初时仿佛隐隐有些牙疼,后来简直就成了哭笑不得,但方睿没让他停,于是所有人就都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听。 漫长得仿佛要过不去的尴尬里,终于把那些开局一张图、正文全瞎编的垃圾八卦都念完了。 然后方睿冷冷地开了口。 “手上艺人沾了这么多胡说八道的绯闻和负面,你怎么做的艺人规划?怎么做的舆论管理?怎么做的艺人管理部总监?!” 凌璨轻轻咧了下嘴,没反驳也没解释,老老实实站着听。 “公司配这么多人给你,是为了充人数吗?站出去前呼后拥好唬人吗?一个个的履历都刷得光鲜亮丽,跟过影帝,参与五大电影节,什么场面都见过,经历丰富得吓死人。再一看艺人的垃圾新闻,比履历还要长,脸上很光彩吗?!” …… 蓝岚在总裁办公室外,心神不定地看了又看那扇门,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打开了。走在前头的凌璨看着倒还正常,后面的柚子和小艾几个女生眼圈都红了。 怎么回事啊?蓝岚忐忑得不行,欲言又止。凌璨注意到了,冲她眨了下眼权当安抚。 一行人进电梯下16楼,电梯门一合上,柚子倒还能咬住嘴唇强忍,小艾的眼泪已经直接掉下来了。 凌璨看了看这一帮委屈的,从兜里摸出纸巾塞给小艾。 “没事儿,待会我处理。这些东西清一清也不麻烦。” 其他人都没说话,柚子没忍住:“这种擦边球蹭热度的野鸡营销号,只要不踩线,哪家艺人也不会去管,也没人会信这些胡说八道。怎么突然拿这个说事儿——” 电梯门忽然打开,柚子立马闭了嘴,凌璨叹口气,抬腿走出去:“今时不同往日啊……” 跟在后头的一帮人原本都有些蔫,听了这句,想到夏铭才又拿了个奖,纷纷有些恍然。 凌璨想的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法国那夜,他知道夏铭和老板大概发生了些什么,但夏铭什么都不说,另一个他更没法去问。过后几天看着一切如常,才渐渐放下心,回国当天徐倩倩又闹了那一场。 第二天就是见面会,这个意外他必须跟大老板汇报,方睿让他连夜知会各大媒体延期,自个儿倒先从公司走了。 这怎么看,都是亲自去安抚情绪的架势,而且效果应该不错,毕竟第二天老板看着很正常,甚至让几个高管早点下班。 但今天是怎么了呢? 谁能让一贯冷静淡定的老板找茬似的发这么大火? 是夏铭又出了什么新的幺蛾子? 向来精明能干脑筋清楚的老妖怪,这会儿想来想去,脑袋里都只浮现出一句话: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24 凌璨这里忙着安排处理舆情,总裁办公室那里又通知了第二轮。 这一次找的人是内容支持部总监,方昱。 电话打到了方昱办公室却没人接,蓝岚十分为难。她其实不太敢去惹昱总,因为这位爷的脾气太不好捉摸了!但里头的大老板更吓人,她纠结了会儿,决定亲自跑一趟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离了座,匆匆跑去电梯间,遇到了副总陈天南。陈总打趣她这么急做什么去?她说去找昱总,陈天南倒诧异了。 “昱总一早带了人去西北影视城啊,那边有个活儿要救场现改本子,这会儿怕是刚好在飞机上,没跟老板报备吗?” 理论上来说,高管们出差确实是该提前汇总到总裁办的,但这位爷—— 蓝岚的嘴角僵硬地提了提,谢过陈天南的提醒免得白跑一趟,然后磨磨蹭蹭地走了回去。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给老板汇报,昱总这会儿联系不上。 但出乎女秘书的意外,老板听过缘由以后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声“知道了。” 蓝岚松了口气,照常做事去了。 而方睿在自己的行事历上专门标注了一句:找时间和小昱谈谈。 但想要找到这个“时间”,却忽然一下子变得非常困难。 这个行业的工作性质就是如此,闲时无所事事,忙起来却天昏地暗。方昱去西北影视城之后就像脱了手的风筝,他带的生活助理会按时和杜静姝通话,告知二少的日常起居,偶尔方昱也会跟妈妈视频,方睿有一次遇到了,镜头那边方昱正给杜静姝展示剧组的动物演员——一大群看着就好吃的滩羊,杜静姝笑得一脸开心。看见方睿回来,忙把镜头转过去,顺便告诉方昱:“你哥回来了。” 方昱在那头扯了扯嘴角,抬手打招呼:“老板,我有在努力工作哈。” 屏幕上的那张脸明显经了风吹日晒,黑了不止一个度,笑容看起来倒也真诚,竟然让方睿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昔日在足球场上快活奔跑的小家伙,一转眼就长到了这么大。 他回过神,刚打算问几句弟弟在西北是否适应,方昱已经在那边说:“我这边开工了,拜拜。” 视频直接就挂断了。 杜静姝明显也有些意外,但看到方睿的愕然,忙替小儿子解释:“刚刚是我找他问句话来着,确实是挺忙。不过小昱说一切都好,忙一点很充实。” 跟继母不好多说什么,方睿就只嗯了一声。 公司例会时,方昱留在公司的副手正常汇报,相关项目都在有条不紊推进,而方昱亲自去救火的那个剧组在赶进度,几个棚正没日没夜连轴转。方睿就让蓝岚安排人专门送了一批物资去犒劳,算是公司的特殊福利。 等人回来了再说吧。他想。 · 其实,以方昱的职位和他的个人情况,他几乎是不会去剧组跟组的,更别说条件分外艰苦的西北影视城。 方睿虽有些意外却没多想,但始作俑者夏铭,却已经快一个月联系不到方昱了。 他给方昱打电话,对方不接。微信上留言,方昱只这么回复。 “嗯。” “哦。” “呵。” 夏铭气坏了,连收三个单字之后,直接把这人拉黑了。 他是完全想不明白方昱为什么突然抽风。 或者说,突然抽这么大的风。 那天在他家里打游戏,原本玩得好好的,外卖送来以后俩人就开吃,夏铭日常口味偏清淡,很少吃油炸食品,更别说头天晚上已经过完瘾了。但方昱不知道,他也晓得夏铭从小被徐倩倩严格限制,长大了又被凌璨管,基本没有机会吃高热量的垃圾食品,所以专门点了炸鸡薯条,结果夏铭一块都没动。 他故意拿了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辣翅在夏铭跟前撩拨:“好香哦,来一口?” 夏铭扭头:“不要。” 方昱不死心,又开一盒薯条。 外卖送来的薯条本也有些发软了,夏铭越发一脸嫌弃:“根本不好吃。” 方昱眼睛都瞪圆了:“喂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完全凉掉的都爱得要死。” “吃过刚出锅又热又脆的,谁还要将就啊,再说昨晚刚……”夏铭一时没过脑,顺口往下说,到半截才意识到什么,说出来的话已经吞不下去了。 方昱渐渐眯起眼睛看他。 “刚出锅,又热又脆,薯条?除了我谁敢让你吃这些——凌璨能同意?” 夏铭突然心虚。 “没有没有,我就是现在不喜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方昱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可怕了。 “昨晚是我哥?” 夏铭抿了抿唇不说话。 片刻静默之后,方昱猛然间站起来了。 火气已经直冲头顶了,方昱甚至气得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夏铭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搭住一把,被方昱反手狠狠甩开。 这一下刚好打中手背,夏铭吃痛吸气,但还是急着要解释:“你听我说……” “滚!”方昱直接恶狠狠地撂下一个字,随即怒极反笑,“不对,应该是我滚。是我多余了,我滚,滚得远远的!” 夏铭被骂懵了,手背上红了大一片,火辣辣生疼,而方昱在暴怒之余,完全没有注意到,拉开门就走。 等到夏铭回过神来,门还开着,人已经完全不见了。 他又痛又委屈,索性也不去搭理方昱,把门一关洗澡睡觉。 要是按照以往他俩吵吵闹闹的经验,睡一觉之后彼此就会冷静下来给对方台阶了,所以夏铭第二天早上刚睡醒,还在迷糊着就给方昱打电话,结果居然是关机。 后来到了下午能打通了,但方昱不接。连续几次之后夏铭就发消息,收获几个极度敷衍的单字之后就气得拉黑了。 过了几天夏铭才知道方昱去了西北影视城,恨得当着凌璨面狠狠诅咒。 “去吧去吧!我等着看你吹成个黑炭!” 那边的紫外线可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强。 联系不到方昱也就算了,夏铭自己这里也开始忙。载誉归来之后例行媒体沟通会、剧组庆功宴。《黑色》原本已经公映过,拿了这么个极有分量的大奖之后热度再次被炒起来,当即二次上映,几大重点城市还安排了巡回路演。夏铭作为必须出席的主角,一个月内跑了七八个城市,每天睁开眼都要想一想,自己是在哪里? 在这样的忙碌中,六月不知不觉地来了。 接到徐倩倩电话时,夏铭正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厅,结束了《黑色》巡回的最后一站,一个多小时以后就要启程回Z市。 他戴着眼罩,耳朵里塞着耳机,昏昏欲睡地在听一段老相声。正听得开心,电话就进来了。 勾下眼罩以后看到了来电者的名字,夏铭的脸就拉下来了。 从那一巴掌之后,他就没和父母那边有任何的沟通和联系,徐倩倩也没有再找过他,这个电话不知道又要出什么新花样。 他盯着嗡嗡震动的电话看,旁边的凌璨朝这边看过来,刚要问他怎么不接电话。一眼瞥见上头的名字,直接闭了嘴。 夏铭没接,电话一直震到了自动挂断,但很快又打进了一个,这回是夏成哲。 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 夏铭的手里仿佛握着了发着热的炭,扔掉也不是,不扔却又烫手。 凌璨在旁边,已经直接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说。 这个电话即将断掉之前,夏铭点了个接听。 那头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开口说话,是夏成哲到声音。 “儿子,说话方便吗?” “嗯。” “你在哪?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嗯。” “这两天有时间吗?爸爸好久没见你了,这周末你生日,有没有时间回家来吃个饭呀?” “……” 夏铭愣了下,点出手机上的日历看了眼,这周日是6月12,果然是他生日。 他沉默着,夏成哲那边一时也没了动静,但短暂安静之后,那边忽然换了个人。 “铭铭,对不起。妈妈给你道歉。” 两句话,十一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温柔可亲,夏铭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手机看,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徐倩倩女士,他的母亲,从来专横跋扈,说一不二。什么时候给人低过头,什么时候给人道过歉? 但耳机又传来了非常温柔的声音。 “妈妈脾气不好,性子又急,一时昏了头让你伤心了,你能原谅妈妈这一次吗?” 夏铭用力咬住了嘴唇,不说话,不回应。 那边也短暂地沉默了,似乎一声隐隐的叹气。 徐倩倩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失望似的:“如果真的很忙没关系,妈妈和爸爸就当你回来了,蛋糕是要做的,长寿面也要吃,再找一部你最新拍的片子看看,也算是能看到你啦……” “哦。”夏铭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隔了几秒,才更干巴巴地说:“别做蛋糕,我不想吃——吃个面应景就行了。” “好的好的!”徐倩倩立马高兴了起来,“周日一早就让你爸去接你好不好?” “行。” 25 夏铭挂了电话,十分纳闷地盯着手机发呆。 认真计算的话,他在18岁成年礼之后和恒亚正式签约,老板指定了凌璨照顾他。随后他就从家里搬了出来,9月考入大学住校,又常年在各个剧组间奔波。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和机会可以说是日渐稀少。 幸而徐倩倩和夏成哲也并不是非常黏孩子的父母,只要按时往账上打钱,再三五不时地应付应付突发需求,如果不考虑到两位的胃口越来越大,这些年来大体称得上是相安无事。 他们过他们的,自己过自己的。 去年,前年,或者更早些年,这所谓的生日要么在剧组过,要么公司里过。 跟父母郑重其事地吃顿饭、切蛋糕、吹蜡烛,简直是称得上有点新鲜的体验了。 是又想要些什么吗? 夏铭垂眼思索着。 手里握着的屏幕忽然又是一亮,进来一条信息。 屏幕上跳出方睿的名字,问他:“快起飞了吗?” 夏铭的思路被打断,点开对话框,顺口就去问凌璨:“航班号多少?” 凌璨给他一串字母加数字,他照着输入进去。 发出去以后,原本是打算直接锁了屏,却不知为什么没忍住,手指头轻轻一扫,屏幕上就滑过了前头的聊天记录。 没有什么特殊内容,日期靠近的尤其平淡,前两周的倒还话多些,因为那时巡回路演刚开始。方睿像是很关心他,具体到了住的酒店、活动流程都问得很仔细。 第一站是在S市,接待方安排的是很有特色的本帮菜,夏铭很喜欢,既有人关心饮食,顺手拍了一张照片给他看,大老板居然就这么和他因为一碟子糟鱼聊了好一阵子。 第二站在B市,也是夏铭母校所在地,重返故地分外亲切,做完活动之后夏铭专门空出了半天时间去看望自己的大学表演老师。行程是要向公司报备的,所以方睿打电话来时夏铭也没意外,甚至向老板讨教了一下,要给久别的恩师带点什么礼物。 电话里商量了一阵子,过后挂断了,方睿很快又发来几张图片给他提建议。 这是对行业前辈的敬重呢,还是对他的用心…… 夏铭那天握着手机琢磨了好半天。 不过离开B市时出了点小岔子,因为昼夜温差大的缘故,夏铭感冒了。这也是个小事,柚子给他买了药,但抵达下一站时,团队里所有人看到了大老板。 凌璨非常意外,以为是活动内容有了什么变化。夏铭也是一惊,内心里隐隐生出了些微妙的猜疑。 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胸膛里那颗心在砰砰跳,胡乱跳。越快越急,甚至要脱出控制,也许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固执地决绝地,执行它自己的意愿—— 直到蓝岚匆匆忙忙跑过来。 原来大老板是恰好出差,顺便来看看一路奔波的大伙儿。 那一晚方睿专门安排了团建餐,好好犒劳了一番连日辛苦的员工们。 所有人都很高兴,但夏铭鼻涕流个不停,吃了药以后又嗜睡,倒是模样恹恹地很快离席回酒店睡觉去了。 听凌璨第二天说,老板晚上专程来看过他,只是他睡着了。 说这事时,他们已经和方睿分开,即将奔赴下一站,夏铭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他得尽早尽快学会,不要因老板的殊遇而想太多。 再往后的行程里,方睿仍时不时发来消息,夏铭有问必答,只是不再漫无边际地闲聊和发散。 那不是“弟弟”该做的事。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航班号发过去后,对面回复了四个字。 “一路平安。” 嗯。 夏铭的心底沉沉漏出这一字回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没再回复。 · 返回Z市后休整了两天,周日就到了。 一大早,夏成哲开了他那辆宾利过来接人,车子是老款,但保养得很好,漆面光泽如玉,在阳光下驶出星河湾,既低调又奢华。 夏铭坐在副驾,他没刻意收拾自己,穿得也很随便。夏成哲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儿子,又瘦了。” 夏铭借着后视镜照了一下脸:“这是已经吃回来不少了,刚拍完《薪火》时体重是近三年来最低。” 当爹的稳稳驾着车,目视前方,嘴上倒也没停:“那今天一定要多吃一点,你妈妈亲自下厨给你煮长寿面。” “确定吃了不闹肚子啊?”夏铭扯扯嘴角,意思意思笑了下。 徐女士的纤纤十指,从不是用来下厨的。 夏成哲跟着干笑:“好不好吃是一回事,总归她有这个心。” “嗯哼。”夏铭懒懒哼唧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父亲的话。 他做了心理准备,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徐倩倩女士亲自下厨的一餐饭,岂是能毫无代价轻轻松松领受的? 但非常让人意外的是,这一顿生日宴还真就太平无事地吃完了。 徐倩倩化了淡妆,越发明艳照人。一桌丰盛好菜,基本是出自家里阿姨之手,唯独一碗卧了个黄澄澄煎蛋的长寿面,是真的由徐女士亲自煮、亲自端出来的。 夏铭吃了第一口,就尝出了浓郁醇美的汤汁鲜香,确确实实是花了大功夫熬煮出来的家常味。 徐倩倩坐在他对面,柔情脉脉地看儿子吃面。 夏铭安安静静,一口一口地吃,直到一碗面统统吃光,舔了舔嘴唇道:“非常好吃,谢谢妈妈。” 说完以后抬起眼,正接触到徐倩倩始终注视着的眼神。 他又说了第二句。 “这么多年,辛苦妈妈。” 徐倩倩明显一愣,然后忽然有些慌地坐直了:“没有没有,不辛苦。” 夏铭抿了抿唇,直视着徐倩倩。 这是一个等待的眼神。 这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这碗精心准备了的生日面。 徐倩倩现在如果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只要能做到的,他都答应。 但徐倩倩只是眨了眨眼睛,很仔细地研判着他的面色和情绪,然后温柔地说:“宝贝儿,生日快乐。” 夏铭的喉咙到胸腑之间,忽然哽住了一团隐约的酸软气息。 他缓缓吸了口气,把这情绪压下去,然后露出个笑。 这餐饭夏铭吃得很舒心,所以饭后甚至颇有闲心地在二楼的露台上吹了会儿风。 纤细的茑萝沿着大理石雕花柱攀援,翠绿的藤和叶里藏着一小朵一小朵鲜红的花,风吹来就时隐时现,像眨着眼睛的星星。这栋房子也有年头了,几十年前的造价就高达八位数,一砖一石都有来历和讲究。门前过千坪的欧式绿地娇贵如丝绒毯,徐倩倩当初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婚礼,那时她以为是嫁进了皇宫。 可惜王子和公主结婚以后,生活就褪去了戏剧化的瑰丽色彩,夏家确实是豪门,但子孙繁多枝枝蔓蔓,夏成哲这一支所拥有的,只是这栋维护成本极高的老房子而已。 想要继续维持体面的生活,想要让所处阶层不下滑,还想要这世间更奢华稀有的享乐…… 可以躺在这泡沫一样的老旧豪宅里随便想。 等到徐倩倩在磕磕绊绊的婚后生活里终于理清了头绪,生出无限后悔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六七个月了。 她不敢堕胎,也下不了决心去离婚,就只能把极度的愤懑发泄在那个男人身上。倾尽一切娶到娇妻的夏成哲是真的爱她,任打任骂任撒泼,只求大美人儿能顾惜身体。哪怕这女人在进产房那一刻,还在骂夏家上上下下都是一群捧高踩低的骗子、吝啬鬼、势利眼。 夏铭的出生是那段时间里唯一能让徐倩倩停止撒泼的事。 刚出生的毛毛头都是皱巴巴红彤彤,高档私立医院里的助产士却止不住要夸,这是自己从业几十年,所接生的最漂亮宝宝。到了满月宴时,宾客们已经个个儿都要抢着抱玉雪可爱的小婴儿合影了。 六个月时,完全恢复到孕前容貌状态的徐倩倩,带着儿子上了杂志封面。 标题里写着的是:“豪门贵妇千金子”。 挣扎于鸡肋婚姻里的徐倩倩,忽然找到了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 夏铭趴在二楼露台发呆,手机里忽然进来个电话,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起,甚至没顾上看是谁。 这是极私密的号码,能打进来的大多关系匪浅。 这天是生日,他已经陆陆续续接了不少个祝福电话和信息了。 然后耳畔传来个温柔又亲密的声音,叫的是许多人都会叫的昵称,说的也是许多人都才说过的话。 偏偏这一句,能让夏铭从腰身处都隐隐一麻。 那男人像是在贴着他耳朵说话,亲昵的,低沉的。 “凤皇,生日快乐。” 26 夏铭不知道自己迟疑了多久,但能开口说话时,已经是笑嘻嘻混若无事。 “谢谢睿哥!” “生日是怎么过的?凌璨说公司里的庆祝安排在明天周一了。” “嗯,周末嘛。过个生日也没必要打扰同事们的休息日呀。” “那你今天开心么?” 风从耳畔过,这一句轻柔的询问就好像也带着轻盈的小翅膀,夏铭趴在露台的栏杆上,日光穿过精心修饰过的绿植顶棚,在眼前勾划出一缕缕明与暗的分割线。 这是个惬意的休息日,天晴日暖,心情和畅。 他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与风带来的愉悦,嘴角不知不觉扬起来,喃喃道。 “很开心……”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连带着方睿的语调也更轻柔,仿佛耳畔低语。 “有什么很想实现的愿望吗?” 听清了这句话,夏铭忽然一怔。 而问出那句话的人,手执着电话站在自家窗前,看出去的方向正是朝着夏家那座背山面海的老宅子。 如果这个愿望和自己有关,无论怎样,今天都会让寿星如愿。 不过夏铭的思考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很快笑起来,像讨到了糖的小孩子,问今日格外大方的老板:“什么都可以吗?一定会答应我?” “什么都可以,一定答应你。” “好——”夏铭的声音笑嘻嘻的,很快许出了这个愿望,“我想去拍吴文珂的《大汉光武》。” “……” 方睿的意外,几乎要溢出听筒。 彼端一片安静,夏铭有点诧异地从耳边移开手机,看了眼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通话中,才又移近“喂”了两声,试探着叫:“睿哥?老板?这个行吗?” “……可以。”方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首先就要兑现承诺,但随后还是要问清楚缘由,“《大汉光武》是个什么?” “吴叔叔想拍的电视剧,收山之作了,我看过剧本还不错,但陈总和凌璨都给否了……”那个项目在陈天南那里就被拦下了,根本没能递到方睿那里去。夏铭正不知道要怎么答复吴文珂,老板忽然给了他这么个许愿机会,当然要抓住。 以公司给夏铭所做的职业规划,确实是不应该自降咖位去接电视剧。 是他自己厌倦了。 按部就班走下去又怎么样呢?拿到一个又一个奖又如何呢? 他不缺钱,不缺名,颜值演技体能都正在巅峰期,星途完美到近乎不真实。这十多年来,父母、公司、同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他这里得到了想要的丰厚回报。 可对于他自己来说,即便是在万众瞩目的光环里高高举起奖杯,眼前光华灿烂、锦绣铺陈,那也是一片空茫的虚无。 这些都不能让他开心。 所以现在,要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从,接一个喜欢的戏开始。 “你确定,要去接电视剧?” “我确定。” · 这个实现了的生日愿望让夏铭真的很开心,所以结束了和方睿的通话之后,他立即就打电话给凌璨,让他过来接自己,顺便商量挪档期拍《大汉光武》的事。 徐倩倩像是还打算留他再多待一会儿,不过听说儿子是要接新戏了就也没再勉强。夏铭临走前给爹妈各转了个丰厚红包,并且很真挚地抱了抱那两个。 “谢谢妈妈,谢谢爸爸。” 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感谢你们,带我来到这个世界。 凌璨的雷克萨斯只开到铁艺大门外为止,这时按了按喇叭,夏铭快步跑了出去。 一上车他就打了个喷嚏,止不住抱怨:“你脑子坏掉了,换的这是啥香薰?” 他记得凌璨常用的是清淡的雪杉松木调,可这会儿车里甜得仿佛打翻了水果铺子。 凌璨扯了扯嘴角,把车窗天窗全打开通风。 “抱歉啊最近这个年纪有点小,没什么分寸。” 夏铭斜眼瞥他,凌璨却不想跟他分享自己私生活,直入正题问他是怎么拿下这个剧的。 “你要是不方便回绝吴导,陈总那边也能替你拒了,何必要为了还人情……” “我不是为了还人情。”夏铭抿了抿唇,目视着车前方正徐徐展开的坦荡通途,“我就图个自己高兴。 “再说,电影奖已经拿得差不多了,我要去收集电视剧奖咯~” 凌璨无言以对,就只有闭嘴开车,把人安全稳妥地送回家。 雷克萨斯驶入星河湾,临下车前夏铭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凌璨:“咱们出去跑活动前,我问你有没有人让你带个小羊给我,你说没有。这会儿咱都回来了,还是没有吗?” “没人给我啊,你说的到底是谁?什么小羊?”凌璨一脸莫名。 “就是——”夏铭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无从解释。 要怎么跟凌璨说,大老板亲自过来陪自己吃了顿快餐,又领到了一个不值钱的塑胶小玩具,只是遗落在车上了,但他说要亲自送过来? 自己拒绝了,让老板把这么个小东西给人转交,但过去了一个多月,没再见下文了。 他那晚喝下肚的,难道不是加了冰的可乐,而是让人异想天开又断了片的酒? 夏铭忽然有点恍惚,那一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谁会去在意那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他呆了几秒之后释然一笑:“算了,不重要。” 凌璨瞅他一眼,把车停到位。夏铭拉开车门正要走,被凌璨叫住。 “喂,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呢。” 夏铭回头灿然一笑:“谢了啊,今天已经很高兴了。” 凌璨的嘴角扬了扬,下了车去开后备箱。 “过来——看看你的生日礼物。” 夏铭一脸懵地走回来,看清了后备箱里的东西以后不觉睁大了眼。 一整套哈曼卡顿5.1回音壁。 五位数,不算超贵但也不便宜,最重要的是…… “上次你说在家看片缺点儿感觉,大伙儿一起给你添套音响,记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凌璨说得很淡,夏铭心里却乐得开了花。 他甚至一把用力地抱住了凌璨,冲着老妖怪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谢谢璨哥!不,璨爹!你才是我亲爸!” 两句话内立马提升级别的凌璨好气又好笑,抬手用力揉了揉这货的脑袋:“开心点。” 他把巨大的纸箱子从后备箱里小心翼翼抬出来:“过来搭把手,给你送上楼。” 夏铭赶紧过去帮忙,俩人一道儿把音响抬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夏铭都还很高兴,很快楼层抵达,电梯门一开,两人同时看到了门口巨大的花束。 粉瓣红蕊、瑰丽明艳,每一朵都有碗口大,目测数量至少过百。凌璨判断了一下,报出个准确数字:“99朵,厄瓜多尔玫瑰,这个品种好像叫……Phoenix,凤凰。” 夏铭的脑袋上冒出个巨大的问号,什么人会给他送花? 公司,明天才有安排。 爹妈,一顿生日餐已经吃过了。 粉丝,没有人知道他的住址。 团队,哈曼卡顿就在旁边。 老板,电话里刚许过愿。 难道是……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方昱。 他俩冷战很久了,微信拉黑着,电话倒是通的,可谁也没给谁打,就好像堵着那一口气,完全无视掉对方。 如果这束花是方昱借生日给的台阶,夏铭觉得可以原谅。 电话通了,几秒之后有人接听,夏铭先开口:“你知道今天啥日子吗?” “呵。”对面一声冷笑,“你又老一岁了。” “可还是这么美~”夏铭根本不在乎这毒舌,直接了当问他,“你送我花了?” “哈?你想得可比长得都美,把我拉黑了还想要礼物?” “?”夏铭有点迷惑,不过动作却不受影响,他调出手机里的微信页面,三下五除二把方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好了,放出来了。礼物呢?” “……”方昱在那边无语,不过倒也爽快,对话框页面当即哐哐跳出俩红包,上一个的封皮写着:猪你,下一个的封皮写着:生日快乐。 夏铭乐呵呵地把两个都点了。 金额一样,两个都是125块。 那头方昱已经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夏铭回过味儿来,咬牙切齿,对着电话吼:“你特么的啥时候给老子滚回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哈哈哈哈那可要看我心情,小爷暂时还不想回去看你们这帮人瞎折腾!” 方昱一通狂笑之后把电话挂了,夏铭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那烈烈盛开的玫瑰十分茫然。 他使劲想了想,然后自言自语:“难道是物业?” 凌璨把音响送进门,准备走了:“那你们这物业的手笔可不小,这花儿不是一般的贵。” “那你知道我一年给多少物业费么?”夏铭凑近闻了闻花香,只觉得味道倒也清淡,直起身以后对凌璨:“你喜欢吗?拿走吧。” 凌璨摸着下巴:“你的神秘礼物,给我算怎么回事。这么漂亮,熏熏屋子也好,拿进去我帮你拆了插上。” 说干就干,俩人又是几乎靠抬的才把这巨大的一束花弄进门,拆开了剪枝、去叶、插瓶,忙活好半天之后,夏铭这满屋子都散开了馥郁花香。 他深深呼吸一口,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真是很幸福。 这一晚,几乎很少分享自己日常的影帝夏铭,在自己的微博上更新了一张照片,是还带着露珠的厄瓜多尔玫瑰,粉瓣红蕊,娇艳至极。 他在正文没写什么文字内容,只是带上了一颗满怀愉悦的小桃心。 27 方昱在西北影视城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他说不愿意回来,也真是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就连母亲杜静姝在跟他视频时好言好语相劝,他也全然不为所动。 杜静姝说的是:“剧组那边需要救场,可这也很久了呀,你在那里怎么生活得惯,公司里能干活的有那么多人,也该把你替换回来了。” 工作日的傍晚,方昱远在千里之外,方睿也没回来,家里的用人们也各自休息。她一个人在餐厅里吃完晚餐,不免就惦记起自己那个身体不便的孩子,可这理由是不能提的,就只能尽量委婉地说。 但方昱一通敷衍,东拉西扯地不给正面答复。杜静姝十分无奈,想了想又找出个由头。 “再过几天是你爸爸的忌日,每年你们哥俩都要去祭扫的,今年难道不去吗?” 这次视频那头沉默了一下,但方昱很快一声冷笑。 “对,今年我不去了。” “……”杜静姝大为意外,“为什么?” “为什么?”方昱呵呵冷笑,“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不想去,不行吗?什么事都得有个解释吗?那我还想问问呢,凭什么每年祭拜方博,你不能去呢?我是你生的,既然你不能去,那我算干嘛的?还要大老远飞回去往那两位跟前一戳,你确定躺那儿的人是真希望看见我吗?” 杜静姝一时语塞,被方昱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她脾气好,只当小儿子又犯了古怪,还是勉强笑着道:“妈妈每年这一天去庙里烧香祭拜,也是一样的。” “呵呵呵。”方昱笑得几乎有点瘆人了,“妈,你真是自己把自己哄了一辈子,我再说一遍,跟方博合葬的是死了的正房太太纪清漪,活着继承家业的唯一亲儿子是方睿,他连快要死了都没空搭理我,我现在还得专程赶回去对着墓碑演孝子,是不是太贱骨头了?” “小昱!”杜静姝有些不高兴了,可她性情实在太温柔,即使已经是很不悦,还是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只是又叫了一遍儿子的名字,仍试图解释,“小昱……你那时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什么样?!”方昱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甚至有些激动起来。“我只知道你这么多年受尽委屈!看起来是明媒正娶的总裁夫人、方家太太,实际上不就是他方博给太子找了个保姆吗!” “方昱!”杜静姝几近严厉地喝止了方昱,她的嗓音已经很不稳,却还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妈妈……妈妈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了,挂了吧。” 伸出去的手指发着抖,却还是准确无误地挂断了视频,下一刻几滴水迹就直直地砸上了手背。 杜静姝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微微颤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情绪,她用力捂住嘴唇,但转瞬之间连指缝里淤积了一汪湿漉漉的泪。餐厅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漏出的一两声哽咽。 隔着一段距离,方睿的身形已经站住了有一会儿。下午时原本有个会,所以他告诉静姨不回来吃饭,但事情解决得比较快,他还是按时按点地回了家,进门就听见了餐厅那里母子俩在视频聊天。 有了上次他一过去方昱就挂的经历,方睿这次就没再接近。但他才要走开,就听到了方昱拔高的声音,再听几句,杜静姝这里已经情绪崩溃。 他再次看了眼餐厅里的那个背影,然后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上,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接通以后也不容对方开口,直接下命令。 “方昱,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收拾行李,坐明天上午的航班立即回来。剧组的工作会有人接手,如果非你不行的话,那就全组停工。” 对面明显懵了,而方睿的声音冷静,态度坚决。 “爸爸的忌日不重要,走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他生前有再多不满,可以全冲我来。但心里有情绪,就让自己母亲伤心掉眼泪,你愧为人子!” “……”电话那头的方昱像是被骂得愣住,竟一个字都没反驳。 方睿停顿两秒,再说出来的话缓和了些,却一字字更重。 “我的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我想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机会了。你的母亲疼你爱你,你却让她伤心,现在不立即滚回来道歉,是打算让亲妈把你给的委屈全咽下去吗?!” “……” 方昱还是没说话,但当哥的意思已经传达到,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 事实上,方睿确实少有对弟弟如此强势。 当年方昱还没出生时,五六岁的方睿就时常伏在杜静姝的肚子上感受小娃娃的动静。方博原本对小儿子的到来并不热衷,但方睿非常期待有个弟弟,连带着他也生出了些欢喜。 因为当初续弦时,他与新妻子曾有约定不再生育,并且也为此准备了各类措施。 但总有意外,杜静姝发现自己怀孕时也非常为难,最终方博让她留下孩子,自己去做了结扎,彻底绝了再有此类情况的可能。 等到孩子出生之后,活泼顽皮的小儿子,和沉稳懂事的老大,倒也给方家带来了无限的快乐。 在方昱九岁之前,他过得都是无忧无虑的日子。父亲是严父,但妈妈的脾气可以说天下第一好,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也非常宠自己——他知道哥哥的妈妈是一位已经去世的纪阿姨,但那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直到因为一场足球赛意外受伤,小腿胫腓骨骨折,方昱也只是哭唧唧地想要哥哥和妈妈多陪陪自己。 杜静姝来了,神情憔悴,心神不宁,但还是尽量细心地照料着小儿子,不过方睿只是来探望了一两次,而方博甚至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方昱一开始很委屈,等到出院回家才知道,爸爸也是生病了,并且是很严重的病。 他很紧张很担心,拄着拐杖打着石膏要去看爸爸,却只能隔着很远看一看。方博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直接住进了医院的特种病房,用尽一切方法续命。因为他需要争分夺秒地把一切能传承的东西尽快灌输给大儿子。 方睿那时15岁,正在私立学校上初中三年级,原本该继续在本校上高中,然后去国外念大学。 方博直到去世,也没能给小儿子分配多一点点的关注。临终时他只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的大部分股份留给方睿。 第二,私人财富方面,方睿和两母子平分。 第三,他只与纪清漪合葬。 杜静姝在嫁进方家之前,就明确地知道方博娶自己是为什么——亡妻已逝,而幼子需要一个母亲。 她对这份算不上苛刻的遗嘱没有任何意见,接受得十分平静。但方昱却一反常态地大闹,他甚至冲着杜静姝大吼大叫:“方博是不是当初根本不想要我?!我从小到大他都没把我当回事,腿断了一句没过问,到死也没多看我一眼,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余的我生出来?!” 他发疯一样的大闹,不听任何人的解释和哄劝,拒绝出席父亲的葬礼,也拒绝配合伤腿的复健,小孩子犯起倔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嚼舌头的用人,在男主人病危时说到了当年的事:“太太当年坚持要留下二少果然是坚持对了,要是听话乖乖打掉孩子,还怎么去争取方家的大笔资产啊?毕竟连葬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有儿子傍身,怕不是老公一死就要被赶出门了……说到底,只有原配才是正经太太,大少爷才是唯一的亲儿子。” 这番话,被只有9岁的方昱听了去。 小孩子拄着拐,打着石膏,心里脑里,忽然电光石火一样掠过了这9年来父亲对他的所有忽视和淡漠。 最终,方家换掉了所有的用人,可已经挽回不了二少那条伤患处故意反复错位的腿了。 方家二少从此成了Z市二代圈子里有名的怪人。 方睿也因此沉默且隐忍地退让了十几年。 他既然从父亲那里获得了最多的关注和爱,那就有义务和责任去弥补小昱所缺失的一切。 即便是面对着夏铭无比热切的眼神,他下意识放在首位考虑的,也是:小昱会怎么想? 夏铭可以说是方昱这十多年来最好的朋友,唯一能让他开怀大笑的人。甚至是他亲口所说,“我喜欢的人。” 但在法国那一夜之后,方睿已经不再犹豫。 凤皇是我的。 拥抱亲吻,情热纠缠,甚至连每一个动作每一下呼吸,方睿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这个漂亮宝贝对自己的孤注一掷和热切单纯。 他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和方昱坦诚布公地把话说开了。父母之爱能分享,认定的爱侣却只能有这一个。 28 总裁办这里亲自订的机票,当天晚上就给在外辛苦出差的昱总发了过去。 周二的恒亚大楼里依旧是忙忙碌碌,为了给当家影帝过生日,整栋楼里外都专门做了布置,夏铭的作品本就一个个都金光闪闪,法国归来之后又添一项实绩。从恒亚的一楼大厅开始,一抬眼就能看到他所出演各种角色的大幅海报,妆容造型各异,可随便哪一个都教人舍不得轻易移开眼。 周一时,公司上上下下几乎全去16楼蹭了顿下午茶,大伙儿有吃有喝都很开心,但寿星本人却只是短暂地露了一脸,一块蛋糕没捞着,就被直接拉去35楼商量新片的事。陈副总的秘书下来吃东西时悄悄透了点风,那可能是个非常了不得的片子,因为陈总的表情特别凝重。 “夏铭要接新戏”,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新闻,但有了几个月前“资源掉光”“失宠”的传闻,这里里外外的反应可就很有意思了。 夏铭的亲生小师妹蒋沐溪,周二下午来公司时趁着凌璨没在,专门跑去柚子那八卦,顺便偷摸着消灭小女生的零食存货。 这是个杏仁大眼的漂亮妞,长得很讨喜,一笑还有俩精致的小梨涡。这会儿悄咪咪含了颗空气巧克力,两颊鼓鼓,像个成了精的小花栗鼠。 “铭哥要接的是什么戏啊,不会真是《沙与沫》吧?” 柚子抱着一袋薯片正在舔手指:“不知道呀,璨哥还没通知我们,那个戏不是给佟乐拍了吗?” “那你知道佟乐被退货了吗?” “啊?”柚子很吃惊,“这都进组好几个月了吧,怎么还有拍一半换人的?上次好像还听说艾文花大价钱给团队添了人,什么什么都要比照一线大牌的配置……真被退了,这面子里子加一起得损失多少?” “呵。”小花栗鼠轻轻一笑,“你怎么不想想人家剧组赔进去多少人力物力?姚导一句一句地教,几百号人跟着瞎耽误功夫,最后姚导实在没办法,说要不把自己换了吧,全怪他当初没坚持住,还不如推迟开机时间等一等会演戏的。” 柚子歪头想了想:“那凤皇肯定不会接了,璨哥怎么可能让他这么拉仇恨,他要是真接了这戏,佟乐不得在家一边抠脚一边扎小人诅咒啊!” “谁扎小人呢——” 俩小姑娘窝在沙发里正窃窃私语,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柚子脸都白了,蒋沐溪含着的巧克力本来也快吃完了,直接被吓得咕嘟一声,全咽了下去。 凌璨带着霍迪推开玻璃门进来,老妖怪几乎是面无表情地一扫这两个。 “璨哥……” “璨哥……” 两小只缩在一块儿等挨骂,凌璨呵呵冷笑了两声。 “干嘛呢,公司里头人来人往,你俩就这么指名道姓?”他瞅着俩瑟瑟发抖的小鹌鹑,嘴角忽然勾起个张狂的笑,“要说就大大方方地说!演技烂就是烂,配二百个跟班也还是烂——咱们凤皇不接《沙与沫》,跟拉不拉仇恨没关系,他要拍的,是个自己喜欢的戏。但是鲲鹏手机的旗舰版我替他拿下了,华亿的章总有眼光,普通版让小流量带带货,真要给品牌镶金边,代言人还得是真正的大牌。” 俩姑娘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虚心受教。凌璨身后,他们正谈论的主角进来了,并且一脸不爽地冲着老妖怪刷刷飞眼刀。 “你们家大牌真惨,自个儿生日想吃块蛋糕都不配。”夏铭板着脸,伸手就把柚子手里的薯片袋子拎过来了,并且非常嚣张地故意当着凌璨面扔一片进嘴。“路演回来才几天啊,明天又要出差,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 刚录完一个乡村生活综艺的蒋沐溪怯怯举手:“铭哥,村里的驴其实每天都要干活的……” 柚子咬住嘴唇憋笑,凌璨扬了扬眉毛,霍迪瞅夏铭脸色,而夏铭的眼睛都瞪圆了。 “比喻!我说的这是比喻!” 小花栗鼠嘿嘿嘿笑眯了眼,讨好地猛点头:“对对对,是是是。”夏铭瞪她两秒,撑不住也笑了,一堆人乐成一团。 蒋沐溪还想要找补两句:“蛋糕有什么好吃的,我从来不吃——过生日有礼物收才最实际,对吧铭哥!” 夏铭瞥她,没拆穿她唇角隐隐的那点巧克力渍,不过想了想倒也笑了。 “今年这生日是挺难得,有音响,有花,还能许愿,而且我妈居然一点花样都没有,亲自给我煮了碗面。” 其他几位都安静下来了,因为夏铭这时的表情若有所思,一脸不可思议。 磨砂的玻璃隔断外有人经过,夏铭正面朝着外头,看清楚是谁了以后忽然提高声音。 “不过我觉得最贴切的生日礼物,是有人直接发了俩红包。” 里头的人不明所以,外头那位却听得很明白,门一推进来,冲夏铭坏笑。 “怎么,真金白银不好吗?!” 夏铭冲那位灿烂至极地笑。 “好呀,当然特别好——对了,那二百五给谁了?” “二百五给你了!” “哦~~~”大美人儿故意拖长了调子,方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直接抄起旁边的抱枕就砸过去了。 老板揍人,员工当然不敢反抗,夏铭一抬手把抱枕接了个满怀,小花栗鼠赶紧打岔:“那音响可是我选的牌子和款,铭哥喜欢不?” “喜欢喜欢。”夏铭笑吟吟点头,“小溪会选款,下次其他人过生的礼物也让你挑。” “哈?现在是许愿环节吗?”蒋沐溪扫一眼休息室里其他几位,冲着凌璨乐,“下一个生日最近的就是璨爹了吧,想要什么哇?” 凌璨一直抱着手臂看这几个闹腾,被点名了也还是懒懒一笑。 “我想要的,就是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好好工作,让我的心少操一点,年底红包厚一点,起码能换块新表带。” 小花栗鼠吐吐舌头,滴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看向柚子。柚子用抱枕悄悄遮住下半张脸,特别淑女地哼唧:“我要变瘦,还要变美,再谈个恋爱……还要家人健康!” 霍迪就没这么漫长的愿望,只是点头:“嗯嗯,家人健康。” 轮到蒋沐溪自己,她拍拍胸口,下巴一抬:“我就跟你们不同了,不用瘦不用美不用恋爱,作为事业型女性,我只要一夜暴富!” 旁边的方昱忍不住笑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被这么多双眼睛瞅着,方昱先是愣了下,然后才慢吞吞答这个关于生日的许愿:“我没什么想要的,今年生日也已经过了,那天……” 他似乎想起什么,嘴角扯了扯:“收到了一个很大的‘惊喜’。” …… 其他人倒没意识到什么,夏铭却是瞬间想到了悦庭当晚的事儿,他借酒意强吻了大老板,再被方昱撞破……他有点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凌璨在方昱和夏铭间扫了一眼,像是看出了些什么。方昱面无表情,而夏铭无暇搭理老妖怪,赶紧叫了一声:“昱总,那天……” 方昱冲他翻个白眼,直接打断了后头的:“跟你没关系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 方昱是从机场直接回的公司,风尘仆仆,听说夏铭第二天就有新通告要出差,所以专程先来16楼打个转,顺便也把从西北影视城带回来的一只软萌小羊公仔给了夏铭,算是补了个正经生日礼物。 那只小羊是用西北滩羊的毛编制出来的皮毛,拿在手里圆鼓鼓软乎乎,非常可爱。夏铭高高兴兴收下了,凌璨也瞧见了,状似了然的一笑。 他除了亲自带夏铭和蒋沐溪这两个艺人,另外还兼着艺人管理部总监。堪称国内娱乐平台翘楚的华东台下半年有一档关于演技比拼和选拔的明星真人秀,恒亚是联合出品方之一,需要提供一批有一定实力和知名度的二三线艺人去参加比赛,名单已经报到了他这里,凌璨这会儿就让霍迪去审核,提供机会让徒弟磨砺眼光和经验。 柚子这里也忙碌起来,去找化妆师造型师沟通,给夏铭预备隔天出差要用到的东西。蒋沐溪被凌璨拎走,梳理当月的工作安排。剩下夏铭自己,抱着平板开始研究鲲鹏旗舰版的brief和拍摄剧本。 16楼人人开始进入工作状态,方昱起身就走了。 他回自己部门交接了一下工作,安排人去西北剧组继续做事。然后去了36楼总裁办。依照正常工作流程,高管出差回来也需要报备,他估摸着大老板对自个儿大概不会有好脸色,但意外的是居然没遇到人。 蓝岚倒是在,说睿总一下午的会,刚刚又出去了。 好吧,大老板日理万机,必须肯定当然永远都是这么忙的。 方昱耸了耸肩,他在公司需要做的、该做的,暂时也都做完了,他没再耽误时间,直接回了天鹅堡。 几乎等同从天而降的儿子,让杜静姝惊喜交加。母亲对孩子,从来都不可能认真生气,头一天的事儿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方昱拎回一堆从西北带的特产,杜静姝却只是抓着孩子的手上看下看,心疼道:“瘦了,又黑了。” 方昱几乎有点乖顺地靠着母亲肩膀,狗熊宝宝一样地蹭蹭:“外头的饭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杜静姝抬手摩挲儿子的脑袋:“那就不要再乱跑了呀,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过两天陪妈妈一起去美国好不好?” “去美国?”方昱诧异。 “去给小羽的巡演捧场呀,再有几天就是首场演出,姑姑已经订好机票了。宋家伯伯伯母,还有姑姑姑父,我们都去。妈妈正好一个人,又要坐很久的飞机,再补张票,你陪妈妈一起去好不?” 方昱坐直了,表情颇有些诡异,“方睿不去吗?首站演出,恒亚又是主办方。” “你哥说,活动的事儿有一位瞿总负责,公司的事情太忙,他没时间去。” “……”方昱沉默了一会儿,面对母亲很期待的眼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未来妻子的世界巡回音乐会首演,如此重要的场合你却不在。 方睿,你到底在忙什么? · 这个问题如果要问当下的睿总,那么答案是,接电话。 天色擦了黑,城市灯火星星点点。案头的一堆工作才要收尾,手边电话响,接起来是个颇为温柔的女声。 “睿总,说话方便吗?” “嗯。” 声如其人,电话那端的美人面孔堪称绝色,即便是上了点年纪,也依旧仪态万方,更别说这时声音里带着笑。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做了。那你答应我的,也该兑现了吧?” 29 工作日的宝鼎山墓园,一片寂静。 方睿的车,在上午九点前就抵达了山脚下的停车场。 他出门时杜静姝已经早早地出发了,头一天晚上方睿回家时,看到杜静姝正在准备要去庙里祭拜时用的鲜花,一枝一叶都是她自己日常亲自照料和养大的。方博去世之后,每一年的这天杜静姝都是在庙里过,抄经、斋戒、虔心供奉,祈愿亡夫在天之灵如意安稳,保佑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这年也不例外,看到方睿回来,杜静姝甚至有点高兴地告诉他:“明天忌日,小昱专程赶回来了。吃了晚饭刚走,他说明天要起个大早。” 方睿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会儿他就在山脚下平心静气地等,按照往年都在上午祭拜的惯例,这个时间点,方昱差不多该到了。 停车场里一片安静,有飞鸟在青松翠柏间掠过,方睿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备忘录上提示了一条:今日,G市拍鲲鹏旗舰版广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随后点开微信页面,给凌璨发了一条:鲲鹏广告注意拍一些工作花絮,给后续宣传物料备用。 那边很快回复了几张照片过来,分别是夏铭在化妆,试光,大概是发现了凌璨在拍自己,还很顽皮地对着镜头来了个wink。 正在看手机屏幕的这个人,嘴角便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个弧度。 他顺手把几张照片都点了保存,然后把车里的音响打开了。 低缓又温柔的旋律隐隐从车里流淌到外,这是一个对方睿来说少有闲适的上午。即便是等待得似乎稍有些久,他的心情也没因此受到什么不悦影响。 但方昱迟迟未出现,时间又走过了一段之后,方睿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小昱,怎么还没到?” “我在庙里。” “嗯?”方睿有些意外。 但那边的解释很合理:“你不是说了么,死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活人的感受更重要。我今年过来陪我妈,以后如果没什么意外,每年也都这样吧。” 方睿的唇角微微绷直,些微不悦一掠而过,开口说话时倒也还是心平气和:“可以,你好好陪静姨。不过晚上你回一趟天鹅堡,我有话跟你说。” “行。”那边倒也干脆,一口应了,“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电话挂断,方昱眯起眼睛看向被金色琉璃瓦和青翠苍松分割开的辽阔天空,杜静姝每年都来的这座古刹,坐落在Z市最大的一个公共植物园内,周遭植被繁茂,堪称风景如画。 这会儿杜静姝已经供奉完了,正在文殊殿里抄经。他便坐在一处歇脚的凉亭里头吹着凉风等。 工作日的寺庙里也是人迹稀少,方昱等得无聊便摸出手机打游戏,过了会儿觉得身边似乎多了点人,抬头一看,一左一右两个小男孩,大的五六岁,小的大概只有三岁,正直勾勾盯着他手机里的游戏界面看。 方昱左右看了看,这俩孩子没大人跟着,便作势要收起手机,小的那个急了,想来抓他的袖子却又不敢,大点的那个就直接得多,摸出一颗大大的牛轧糖来讨好:“哥哥再来一局吧!” 方昱想了想,把贿赂收了,非常坦荡地把糖先剥了扔进嘴,然后便又来了一局。大点的那个看得认真又严肃,小的却很咋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局终了,方昱带点得色地问俩小孩:“我厉害不?” 大的那个点头,小的下意识也跟着点头,但没几下之后却又摇头,还抓住自己哥哥的手举起来,又炫耀又强调:“我哥哥才厉害,最最厉害。” 方昱失笑,张了张嘴,却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一幕怎么就似曾相识呢。 远远的传来了父母呼唤声,俩孩子手牵着手跑了,方昱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莫名有些怔住了。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咬着糖块自嘲似的笑了笑。 手边落了张皱巴巴的牛轧糖纸,方昱顺手拿起来捋平了,对着光看了看这五颜六色充满童趣的图案,然后摊平在掌心里。 他用指甲把糖纸掐出锋利的棱线,几次翻折,再逐一整理形状和细节。 杜静姝从佛殿里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小儿子正在把玩着手心里这么一架小小的纸飞机。 “这么大了,还玩这个?” 方昱抬头一笑:“无聊嘛。” 他抬手一屈一弹,纸飞机从他的指端轻盈起飞,划出一条又高又飘的弧线。方昱随即起身和母亲一起往外走,杜静姝问他:“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美国呀,再晚就来不及订票了。” “我再想想,今晚给你个准话。” · 方昱母子俩在寺里消磨了一上午,而方睿在墓园里遇到了姑姑方绎心。 方绎心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怀里抱着满把素净的白玫瑰。她到的时候方睿正在擦拭两块并列的墓碑,两张照片选的都是逝者最风华正茂时。二十余岁的纪清漪微笑着,她的灿烂年华就只到那个年纪。身畔的方博殁年四十有余,照片选的却也是二十来岁时——他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绝大部分,就是在那个年纪随着爱妻的去世一并离去了。 方睿垂眸看着母亲的照片,不言不语。身畔一只手放下了大捧白玫瑰,他转头,叫了声“姑姑”。 方绎心点头,在他让开的位置处双手合十,阖目祷告。 这天是方博的忌日,但她带来的白玫瑰,是给纪清漪的。 那是方家曾经的女主人,哥哥青梅竹马的终生挚爱,也是她的纪家姐姐,方绎心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对美好、才华、光芒璀璨的唯一定义。 墓碑上的美人眉清目秀,笑容甜美,但真正的纪清漪更加活泼、爱说爱笑。过去了这么多年,方绎心都还记得纪家姐姐脱了鞋袜,袖子一挽,赤着双手双脚就能爬上庭院里的树,猴儿般灵活地摘下熟透的芒果和木瓜。 但手持了调色盘和羊毛排笔之后,十几岁的天才少女就俨然换了一个人,目光专注,下笔凌厉。 纪清漪最喜欢用强对比渲染,她画出的夕阳下天空,艳紫绯红、靛青墨绿,油画布上肆意铺满了浓墨重彩,远比人眼所能看到的更加绚烂夺目。 这样灿烂而明丽的少女,会被一个男人深爱至死,终身不能忘怀,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吧。 就连在此之后的续弦,也是因为杜静姝的容貌与纪清漪有那么几分的相似。 有很长一段时间,方绎心每每看到杜静姝,总不能控制地会想起少年时期的哥哥,和光芒熠熠的纪清漪两两相对时,眼睛里那盛大的欢喜与爱意。那是自己在少女时期,所意识到“神仙眷侣”的最真实写照。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红颜从来都是薄命的。 方绎心闭了闭眼,把脑袋里这点不着边际的旧事和杂念统统驱散了出去。 她和方睿一起上了香,又把墓穴四周清理得干干净净。走出那片区域之后方绎心才问:“小昱提前走了?” “他陪静姨在庙里。” 方绎心脸色有些不悦,方睿便又补了一句:“心意到了,在哪都一样。” 方绎心没再纠缠这话题,问起另一件事:“小羽的首演,你确定不去吗?老实讲,宋家那里不太说得过去。” “恒亚目前给出的是顶格待遇,瞿总带了团队全程跟进,美国那边又有国际知名合作伙伴配合,从商业活动角度来说,基本上是万无一失。”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方绎心看他一眼,“小羽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常来常往,一直是当半个女儿养。和你们兄弟感情又好,两家几十年的交情,都觉得迟早是要给我们家做媳妇的,结果你现在……” “是我让您为难了。” 方睿的这一句说得很诚恳,反倒让方绎心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她脚步一顿,看着高高大大的侄儿。 这是个从小就没让人操心过的孩子,虽说出生丧母,未成年时又丧父,可从十几岁时,所有人便都默认了他可担当得住一切。 “哎……”方绎心叹了口气,“宋伯伯那边,是真的不太高兴。”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您放心。”方睿语声一顿,对着方绎心温言安慰,“我不去美国,就是为了不要让私情和公事搅在一起,让几十年的世交关系变得更复杂。” · 这样的解释,方绎心接受了,可对于另一个人来说,远远不够。 方睿离开墓园之后还又去了趟公司,再回到家时已经是天黑了,方昱的车在,他进门的动静被杜静姝听到,也扬声道:“小昱在书房,说是等你。” 方睿答应了一声,把外套交给来迎接的用人,抬步便去了二楼的书房。 那间屋子原本是方博的,后来就移交给了大儿子,方昱很少进去,这会儿他正颇有些新奇地坐在那张大大的办公桌后,肘弯一左一右搭在转椅扶手上,十指交叉落在小腹处,以一个审视又研判的眼神抬头瞅着进来的人。 “西北那边条件太差,你以后别去了。”方睿隔桌站着,先是端详了一阵弟弟的气色。 方昱的嘴角扯了扯,没答他这话,而是在方睿下一句之前抢先开口。 “我妈说,小羽姐的世巡首演,你不去?” “是的。” “为什么?” “太忙。” “什么事能比未来老婆的世界首秀更重要?”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方睿有些错愕。 方昱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方睿。 “小羽的世巡是公司的重点项目,也是她个人事业上的头等大事。我需要做的,是对几方面都最有利的决策,人是否到场,不重要。” 方睿的语声和目光都异乎寻常的坦然,让方昱一时语塞,他坐在转椅里,足跟烦躁地碾了碾地毯,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可笑。 想到了此,他索性直接站了起来,撂下一句就想走。 “既然这样,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等会儿。”方睿叫住了他,俩兄弟身高相差无几,这时便几乎平视。“我要跟你谈一谈关于夏铭的事。” 方昱一愣,一时几乎没能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反问。 “啊?” “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但是这个人,不行。” 30 杜静姝在厨房里正给切好的水果摆盘,忽然就听到楼上书房的门砰一声巨响。 她有些吃惊地走出来,正看到方昱从楼上冲下来,连腿脚上的不便都不那么明显了,步程极快,几下便到了门口。 当妈的赶紧叫他:“小昱!这么晚了还要走吗?!” “回家!收拾行李!”方昱脚步一顿,站在门口那一脸暴躁地回头,“给我订机票,我要去美国!” 他拉开门就走,杜静姝一脸懵:“……周末才出发,今天收什么行李……” 方昱怒气冲冲去了车库,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子气哽在胸口,憋胀得生疼,忍无可忍之后恶狠狠捶了一记方向盘。 长长的一声喇叭音,仿佛愤懑嘶吼。而后发动机轰鸣,提速极快的宝马小跑轰一声驶了出去,甚至刮擦到了尚未全部开启的雕花大铁门。 难听的金属摩擦声里,方昱的后槽牙磨得咯咯响,人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他不心疼车,但还算惜命,车子降速驶进大道的同时,先前那一番对峙里的无力和荒谬感如潮水上涨,一寸一寸地漫进了大脑。 方睿说,宋其羽的世巡是公司项目。那么他当然不必事必躬亲,更不必就随意一个细节来对自己解释。 方睿说,夏铭,也是他的。 方睿还说,从小到大,要什么都让给了自己。 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已经纯粹是被气到头晕之后的生理反应。 你方睿当然可以摆出个大方姿态,可凭什么一切东西都是要先从你那里过呢? 明面上放着青梅竹马的准未婚妻,手心里还要牢牢握住另一个。 不愧是父子俩!不愧是方博手把手养出来的亲儿子!面子里子全都要! 一想到这些,方昱简直是从心尖子上生出一阵绞痛。 这股心头火如鲠在喉,难消难解,连日酝酿之后甚至一直延续到了国际航班的候机厅。 杜静姝知道小儿子这几天情绪不佳,早上她从天鹅堡出发时,方睿也提醒了她:“小昱最近可能心情不太好,前阵子也辛苦,我放了他长假散散心,你们在美国可以多待一段时间,不必着急回来。” 但这会儿方昱的脸色真是太难看了,仿佛人人欠他八百万,她想要哄劝,找出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但方昱冷着脸色,只用单字回答,问烦了甚至一言不发。 杜静姝无计可施,幸好这时方绎心到了。 和她一起到的还有丈夫关伯钧,以及好友宋锦棠夫妇。两位男士曾是音乐学院的同窗兼同事,后来关伯钧一直在教书,宋锦棠则转行去做了音乐制作人,并培养出了一对优秀的儿女。 而今是要去参加女儿的世巡音乐会,宋家夫妇显然心情不错,关伯钧陪着他们聊天,杜静姝也迎上去打招呼。方绎心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边拉着脸的方昱。 她不落痕迹皱了皱眉,走过去时语气倒还温柔:“说好了是来陪妈妈的,怎么看着这么不情愿?” 方昱对姑姑到底存着三分敬和畏,还没听到说的内容就已经站了起来,然后不那么自然地答了句:“没有,昨天晚上没睡好。” “又熬夜了吗?待会飞机上睡会儿。”方绎心给他台阶,“我们这趟专门去给小羽打气捧场,宋伯伯、伯母也在,你不是小孩子了,懂事点儿,别太任性。” 方昱没说话,但随即朝那几位长辈的方向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表示有在微笑。 · 方昱一行去了美国,而夏铭在G市拍了整整三天广告。 隔周原本该回来了,却又临时接到个十万火急的邀约,当年他在学校里合作过的师姐尤晓晨,如今已经是颇有名气的新锐导演,最近有部正在拍的新片,一个有点分量的角色开了天窗,打电话来求他救场。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如果按照正常工作流程,从凌璨这里上报到陈天南,陈总再去评估片子本身素质、演员番位、戏份多少等等各种因素,这事儿未必就能成。夏铭想了想,直接去找了方睿。 他在微信上问:“睿总,晓晨姐找我串个戏,就几分钟镜头,算是特邀。可以不?” “去哪拍?”方睿知道尤晓晨,夏铭的毕业大戏里仰赖她不少。 “就在S市市区,时装剧,没什么麻烦的戏份。” “这个月工作已经很满了,还要专程飞一趟?” 夏铭发了个正在飞行的小超人表情包过来,笑嘻嘻道:“还可以顺便去吃好吃的呀。” 方睿在手机的这一端笑了笑,想到先前路演时夏铭赞不绝口的那道糟鱼,于是回复了两个字:“去吧。” 他放下手机,叫蓝岚进来,问她:“华东台的《演艺人》筹备得怎么样了?” 《演艺人》就是恒亚和华东台合作的那档演技选拔节目,蓝岚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通,最后说:“正式开机前还有些细节要等面谈才能拍板,但是陈总最近抽不出时间去S市,最快也得下半月了。” 方睿看了眼自己案头的行事历,工作事项密集如林,他从里头挑了个日子:“订后天的票,我去。” 恒亚大老板的亲自莅临,果然让一直停滞的工作进度加快了许多。事情谈完,华东台的曾台长还专程过来,打算留方睿吃个晚餐。睿总婉拒,但出了电视台以后天色也已全黑。他摸出手机,打算打个电话,微博特关突然跳出信息,夏铭刚发了条博。 “水乡古镇吃河鲜!美食可抵消一切奔波劳累~”文字末尾是个得意洋洋表情包,配的照片上满桌美味。这一条发出不过十多秒,评论区已经被粉丝的大把赞同所攻陷。方睿看了看这条博所显示的坐标,是个距S市140多公里的古镇。 方睿沉吟了几秒,打消了打电话的念头。 开车过去两三个小时是小事,但抵达时间太晚,会影响到夏铭休息。 方睿的行程安排得很紧,隔天就回了Z市,不过夏铭也很快就回来了,方睿在公司见到凌璨,知道夏铭在家休息。于是下班后就给他打电话,问在哪? “我在妈妈这,出差刚回,她叫我过来吃饭。是公司有事吗睿哥?” “不是公事。”方睿顿了顿才找到个由头,“我跟朋友上月新开了个会所,要不要过来玩一下?” 电话那头,夏铭像是笑了一下,声音都放得很软:“刚回来好累哦,只想吃饱了睡觉,过阵子再给睿哥捧场啦!” 又闲聊几句,方睿挂了电话。夏铭握着手机却开始出神。 方昱走的时候没跟他打招呼,是夏铭自己想起了宋其羽首演的日子,找他商量要怎么给小羽姐捧场送花篮,电话一打才知道,方昱本人都已经在纽约了。 “你过去怎么不跟我说啊?” “懒得说。” “……我又惹你了?” “呵呵,你没惹我,你的又热又脆薯条惹到我了!” 夏铭有点理亏:“干嘛吗,都过去多久了。下次想吃宵夜我第一个就找你……” 他试图糊弄,但昱总岂是好惹的,当即毫不客气戳穿。 “是宵夜的事吗?是陪你吃宵夜的那个人!”方昱呵呵冷笑,“你就这么点出息,一根薯条就哄得五迷三道,明知道他要跟小羽订婚,还要忍不住勾勾缠缠,就非得在这棵树上吊死!” “……”夏铭呆掉,电话两端安静,过了几秒之后,夏铭才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不用总是提醒我,我早就死了——死心的死。” 这通电话算是不欢而散,但挂断之后,夏铭还是主动给方昱留了言,让他代自己向宋其羽送达心意。 方昱没回复,但首演结束之后,久未联系的宋其羽忽然给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在演出后台拍的自拍合影,照片上挤挤挨挨,有方宋两家长辈、宋家哥嫂以及怀抱大捧鲜花的方昱,嫣然微笑的美人握着手机站在C位,伸一根手指示意着方昱怀里多得快要溢出来的花。 宋其羽:花花收到!美呆啦~ 夏铭盯着她灿烂而美好的笑颜看了好一阵子,回复一个热烈鼓掌的欢乐表情包。 一切都像他对方昱说的那样,早就死了——死心的死。 方睿待他的一切温和体贴,不过都是兄长式的关怀,有这样的老板也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什么都别再多想了! 所以不必再私下见面,也不要再存任何痴心妄想。 夏铭的嘴角扯了扯,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去吃饭。 · 徐倩倩这阵子确实是心情好,一家子难得团聚,餐桌上很是有了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甚至颇为开心地聊了些闲话。 饭后夏铭把夏成哲拉到一边:“璨哥下礼拜过生,我跟团队里小朋友商量了下打算给他个惊喜,有没有足够私密安全的场子?要好玩的,多贵都行。” 夏成哲年轻时就是个玩咖,几十年下来,别的不行,论起吃喝玩乐,倒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但他说了几个地方,夏铭都觉得一般。 “你老板好像新开了个会所,私密性挺高的……” “不去他那。” 夏铭没等他说完,就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夏成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扬起笑脸解释了一句:“员工过生日去老板的场子,你让老板收不收钱?” “也对。”夏成哲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最后推荐了一家,“去这家吧,整整四层楼,吃饭唱歌做spa,什么都有,玩累了五层以上全是客房。你们那帮姑娘小伙不就是纯嗨嘛,不过寿星要是兴致来了,要点别的也不成问题——而且绝对安全。” 夏铭有点怀疑地瞅着他爹,而夏成哲冲他非常暧昧地眨了眨眼。 于是在生日当天,原本跟谁都没说、打算悄悄长一岁的凌璨,一下班被一帮人近乎绑票似的拖到了名人俱乐部。 31 夏铭让柚子去订房时,专程给了夏成哲的vip卡号,所以拿到的是名人最好最大的一间包房,少说也能容纳个二三十人。能唱歌能喝酒,甚至还有一座标准的斯诺克球台。 包房很大,小姑娘们进门就“哇”了一声,夏铭扭头看凌璨:“要不要再叫点人?比如上次你车里那个据说‘年纪小’的水果铺子,过来认识一下?” “什么水果铺子?”凌璨有点懵,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夏铭说的是什么,“八百年前就分了,自己人玩吧。” 另一边,任元元和小艾已经开了酒,再把音响灯光都打开,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小艾把话筒塞到寿星手里让凌璨第一个开嗓。 老妖怪当年在大学时是出了名的情歌王子,一曲柔情万端的慢歌唱完,柚子和小艾俩姑娘眼睛里的星星简直要飞出来,夏铭用力鼓掌,起哄道:“再来一个!” 凌璨直接把话筒扔给他,顺手拿起杯香槟漱口,笑骂道:“到底谁过生日,该是你们挨个儿伺候我吧!先把你那些原唱曲子每首来一遍,给哥下酒。” 夏铭笑嘻嘻地点歌去了,包间门又被推开,新来的人闻言就半开玩笑道:“凤皇要是全唱一遍,酒怕是不够喝的。” 凌璨看见来人一愣,立马放下酒杯笑着迎上去:“稀客稀客,有日子没见楚哥了。” 进来的是老牌恒亚一哥谢楚河,身后跟的是经纪人江承。这两位的资历都在凌璨之上,能来给他过生日算是很给面子,江承手里也正提了两瓶不错的酒,凌璨忙接了,递给霍迪让他去开。 紧跟着后面又进来两位,笑盈盈的大美人儿李佳瑶抱了大捧稀有的重瓣郁金香,深紫间杂明黄的花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精致美感,一进来就特别嘴甜地叫璨哥。她的经纪人邹淼跟凌璨一向言出无忌,走进来以后故意双手一摊,意思是自己什么都没带。凌璨跟他也不废话,上来先灌三杯。 这帮能说会唱的聚在了一起,当晚一直玩闹到了午夜一两点。酒水不要钱似的续了三四轮,愣是把个海量的凌璨灌得筋松骨软,看人全带上了重影。 谢楚河临走了,特意关照夏铭,要有人专门把凌璨送回去。夏铭笑着眨了眨眼:“早就在楼上给璨哥开好房了,我们专门准备的大礼也在里头呢。今晚不让他回家,要嗨就嗨到天亮!” 凌璨的酒量和意志力,在这帮人里确实算是个翘楚。即便是真的喝到了腿软,临到上楼了也愣是没让任何一个人看出来。夏铭要送他上楼,凌璨从他手里抽走房卡,低头看了眼上头写着的房号是1909,然后就摆了摆手,声音非常清晰、逻辑十分严密地分配了任务:“元元把小艾送回去,霍迪送柚子和夏铭,你跟他们走,这么晚不准一个人开车。” 一帮小伙伴们都散了,凌璨自个儿按电梯上楼。 他按下了19楼的按钮,随后有点晕眩地靠住了电梯轿厢壁,抬手扯松衣领散了散酒意和燥热。午夜时分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在电梯门打开时,他直接就走了出去,走进了1609。 · 隔天中午,夏铭睡到自然醒之后去了公司,《大汉光武》即将开机进组,吴文珂那边专门请了知名造型团队,要过来给他量身改戏服。首席服装师是个娇小的女士,夏铭就很客气地叫了声Lily姐。 他这里配合着造型团队正在忙,凌璨也到了公司,宿醉明显还是对气色有影响,老妖怪的面色甚是疲累,夏铭忙叫柚子去煮一壶花果茶过来。 凌璨抱着胳膊站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造型团队前前后后地给夏铭量尺寸、记数据,夏铭配合着工作人员抬臂、转身,抽空瞅他脸色,却看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了想才试探着问:“璨爹,我们送的生日礼物喜欢不?” 凌璨眼皮一跳,隔了几秒之后才抬眼看他,慢吞吞道:“那玩意儿,谁挑的?” 夏铭眨了眨眼睛:“呃……小溪提的建议,我拍的板,大伙儿一起付的钱。” “一起付的,很贵?” “还行吧,大部分我掏的。”夏铭的脸上挂起个乖乖的笑,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一点。 凌璨的嘴角扯了扯,意思意思笑了下:“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到底喜不喜欢?夏铭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分辨凌璨的情绪。 这时柚子端着花果茶进来了,脸上表情很奇怪,手里托盘还没放下就在问凌璨。 “璨哥,名人的客房部刚刚打电话来,说房间里的表落下了。凤皇花了不少钱呢,你不喜欢那块格拉苏蒂吗?” 凌璨的表情忽然有一秒钟的凝固,随即猛然转头看向夏铭,而夏铭也在突然间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 柚子还要再问,夏铭直接截住了她的话头:“可能是喝多忘了,你赶紧去酒店把表取回来。” 柚子领命去了。夏铭这里的工作也到了尾声,Lily拿了量身的汇总数据来和凌璨这里确认,凌璨叫来任元元一起核对,确认之后再客客气气将对方送出门。 等到身边没人了,夏铭才瞅着凌璨脸色:“璨爹,昨晚,你是睡在1909吗……” 凌璨面无表情看他一眼,端起一满杯花果茶压着唇往喉咙里灌。 这就是不予作答的意思了,夏铭老老实实不敢再问,拎起壶给凌璨继续满上。没过会儿,柚子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回来了,手里提着巨大的品牌纸袋,高奢名表的包装异乎寻常隆重,连顶上的花结都一丝不苟,没有丝毫动过的迹象。 看到表,凌璨的嘴角扯了扯,终于扫了夏铭柚子一眼,说了声:“谢谢。” 柚子忙把表递过去,夏铭问她:“跑这么快做什么?” “哎你不知道,那个俱乐部太奇怪了。我过去刚拿到东西,忽然就来了一大群人堵门,明摆着故意找茬,后来还直接动了手,整个一楼全被砸得乱七八糟!场子里那么多膀大腰圆的保安,愣是被人叫住了谁也不敢动。据说站那的就是名人的老板,搞不懂为什么硬生生地看着自己店被砸。” 夏铭有点茫然,凌璨倒听得很清楚,在柚子说完之后冷笑了一声。 “哦,砸得好。” · 名人俱乐部被砸这事,对于夏铭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很小的插曲。就连凌璨本人,对于那个乌龙了的“生日礼物”,也并没再挂怀几日。 时间走得很快,《大汉光武》的进组日期定在八月底,拍摄地点在夏铭很熟悉的H市影视城,那里也是国内最大最出名的影视拍摄基地,恒亚出品和参股的不少戏都是在那拍。 进组之前,夏铭需要给《薪火》补录台词,配合影视频道做一辑特约访谈,再给续约的护肤品拍下一季新品广告。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琐碎工作占据了他的绝大多数时间,中途徐倩倩还找过他,跟他借造型师任元元。夏铭问她是要做什么?徐倩倩说:“到这岁数了,换个端庄点的造型呀。” 只要不给自己找事,夏铭基本上很好说话。他专程给任元元发了个大红包,拜托他去夏家大宅忙了一整天。 有一天晚上,夏铭刚从录音棚出来,接到方睿电话,约他吃饭。夏铭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恍惚觉得,自己是有很久没见到老板了。 “好吧。”他应了这个饭约,并且立刻就和旁边人说:“璨哥,睿总叫我去吃饭。” 下一刻,他又对着电话这边:“刚录完音,凌璨他们也没吃,可以一起去吗?” …… 身为影视行业从业者,聚少离多是本份。即便是恒亚的老板,面对工作和片约,也只能亲自把整个夏铭团队送上奔赴机场的车。但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H市影视城出发了,方睿的心里忽然怅然若失。 电视剧的拍摄周期通常不短,《大汉光武》的不少戏还是实景,除了影视城之外要辗转好几处外景地。夏铭这一去,起码是三四个月都见不到了。 这阵子即使是在同一座城市,他找夏铭都很困难,大多数时候是工作所累,忙里偷闲凑上时间,又总有各种奇怪的原因错过。终于能碰面,夏铭带上了一堆人。 叫着“睿哥”的那张面孔还是笑意盈盈,可方睿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夏铭之间似乎突然多出了一层无形却有质的壁。 他禁不住要去反复思考,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怀了这样的心思,和兄弟们吃饭时的睿总便很有些心不在焉。做东的柯明轩这阵子明显心情很好,正和李泽推杯换盏,李家在进出口这一块根深叶茂,柯明轩这一顿就是酬他的情:“那两艘宏源的船再扣一周,差不多能放了。” 方睿在走神,一杯酒递到了跟前都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突然意识是梁子岳,对方正跟自己在说什么,一句都没听清,忙掩饰性地提了提酒杯:“嗯?” 梁子岳倒笑了,又说了一遍。 “我太太她们在做一个古典音乐进校园的普惠项目,小羽明年若是方便,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梁家两位都是公职人员,梁太太在教育厅。 “应该没有问题,等她忙完世巡以后能空一段时间,到时候再细谈。”方睿一口就应了。 “真的吗?只怕更忙啊。”梁子岳的笑意更扩大了些,别有深意似的,“世巡一过,你俩就得忙婚礼了吧?” “什么婚礼?” “你和小羽呀。”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她结婚?” “所有人都知道啊!”梁子岳有些茫然,连另一边刚聊完事儿的柯明轩李泽都看了过来。 方睿的脑里有几秒钟混乱,他仿佛一直身处一团乱麻之间,但在这一瞬间,眼前灵光一闪,掠过了一根转瞬即逝的线头。 他突然站了起来,梁子岳吓了一跳,兄弟多年,谁也没见过一向淡定的睿总有过失态,但这一刻他连跟其他人打个招呼都忘了,直接转身就走。 · 天色已晚的H市机场,剧组专门派了保姆车过来接夏铭一行,他们的目的地是个刚开业的酒店,酒店设施奢华舒适,服务体贴到位。不接散客,只针对影视剧剧组开放,《大汉光武》正是其接待的的首批团队。 身为剧组男一号,夏铭理所当然会被安排在最好的楼层和房间。 他下了车,眯眼看向那光芒熠熠的四个字。 恒悦酒店。 32 大周五的晚上,正是夜生活最丰富的时候,恒亚总裁大秘蓝岚小姐,化着美美的妆,换了一身仙女风的漂亮小裙子,正跟闺蜜在泡吧。半途却被一个电话叫出来,让她立即去订一张当晚去H市的机票,老板本人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蓝岚不敢怠慢,立即去联系公司常用的机票代理,但一圈电话打下来,因为时间太晚,Z市到H市又不是热门航线,当天只剩最后一个班次,并且几乎满员。 她让代理留位,再立即回电话给方睿:“头等舱没有空位了,只剩经济舱。明天上午班次很多,您看——” “有什么订什么。”方睿的回答简洁明了。他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去的机场,挂断这通电话后没多久,一条确认出票的信息就发到了手机上。 这是已近深夜的机场航站楼,人迹稀寥,他什么也没带,就这么匆匆上了飞机。 空姐提醒手机关机或调整飞行模式时,方睿特意看了一眼时间,不算晚,来得及。 他一分钟也不会再浪费,更不会再给夏铭任何避而不见的机会。 · 夏铭入住了恒悦的16楼,楼层是凌璨给他选的,这高度视野开阔,安排给夏铭的套房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挑空露台,早晚都可以呼吸一阵新鲜空气,顺便还能欣赏近处园林和远远的江。 “16,就是一路顺顺利利。住咱们公司自己开的酒店,就跟回了公司一样。”霍迪把夏铭的随身行李送进房,嘴里念念有词。逗得夏铭一笑:“你每天上班还没够?” 霍迪乐呵呵的:“老板靠谱,上班也很开心啊。” 他正忙着把几个行李箱一一送进独立的衣帽间,没注意夏铭听到这句后的表情。正要拆箱整理,凌璨过来敲门,叫他们一起下去吃点东西。 恒悦的餐厅叫卓粤轩,一看这名字就是妥妥的广府菜,服务生送上了菜单才发现,除了标准的Z市风味之外,还有整整一本夏铭喜欢的淮扬菜。 “我们的厨子可全是重金请来的,口味绝对正宗。”服务生很骄傲。 夏铭瞅着菜单若有所思,这时吴文珂带着副导过来了,笑着说凤皇一路辛苦了。 人一多,这顿夜宵就吃了挺长时间。一帮人边吃边聊,吴文珂大致交代了下安排,女一号阴丽华是另一家星晖娱乐的当家花旦,扮相美,演技也在线,国民人气值相当高,明天就到。 “恒悦的spa据说是一绝,凤皇先好好休整,咱们下周开机。” 夏铭笑着应了,陪吴导聊了个尽兴之后才回房间。 霍迪跟过来要帮他整理行李,被他拒了。 “回去休息吧,这点东西我自己弄。” 小助理听话地走了,夏铭慢吞吞地打开了一个箱子,他觉得自己吃饱喝足了应该什么都别想,可这颗脑袋里头却并不听使唤。 恒悦。 ——永远开心。 办理入住手续时,酒店的前台态度极好,并且显然对他们这一行很熟悉,甚至连各人的起居喜好都十分了解。凌璨就笑道:“先前一直听说公司在影视城这开了个酒店,条件很好,服务很棒。我还跟陈总说不知道哪家剧组能捷足先登烧头香,没想到是我们赶上了。” 前台那里客客气气递上房卡,微笑道:“我们开业已经好几个月啦,一直在等最重要的客人哦。” 夏铭那会儿有些心不在焉,他从下车开始就在琢磨这酒店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听到这句“最重要的客人”,忍不住往前台那看了一眼。 一楼礼宾处的整体装饰风格,用了温暖明媚的橙色和金黄,让人一眼看去便心生愉悦。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服务行业话术而已,哪个客人不重要呢? 恒亚名下的产业,取名恒悦,并不见得非要有什么特殊意义。 而一家身处包邮区的酒店,餐厅重金聘了淮扬菜和粤菜厨子,也很理所当然。 夏铭心神不宁地缓慢整理着行李箱,衣服挂起,配饰摆盘,护肤品送进洗手间。偶尔看一眼扔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手机,那里头有一个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 如无必要,他不会再去主动拨那个号码,绝对不。 在这通沉默的忙碌里,手机忽然震动。夏铭差点被吓一跳,但随即放下手里东西,立即过去划开了屏幕。 ……是蒋沐溪给他发来了个好玩的哈哈哈哈帖子。 他扫一眼就当看完,意思意思回复了个表情包。 手指误触,通话界面突然跳了出来,夏铭看着一列各式各样的通话记录,鬼使神差地点中了其中一个。 短暂的几秒等待里,他的手心隐隐有些发潮,当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时,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老天爷都在阻止他,让他不要犯傻,别再越界,什么过度解读都不要有。 夏铭闭上眼睛,手里握着手机,渐渐陷坐进了沙发里。 他像是极度疲惫,下意识觉得自己需要一场彻底放松后的休息。可精神持续紧绷着,一直有个声音有个背影,在耳畔,在脑海,在指端不住不住地萦绕,提醒他牵拽着他…… 让他在脑中一片放空的下意识里,再一次点了重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夏铭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了松软的抱枕和沙发间,身体蜷缩着想要变得很小很小,也许这样可以抵御掉这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方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太完美太温柔的幻象,让他怎么也摆脱不了时时都在被宠溺呵护着的错觉。 从七八岁,到十四五,成年后的每时每刻。 方睿尽可以继续固守着兄长的位置,但夏铭忽然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连这个“弟弟”的身份也不想再要了。 要么说清楚,要么…… 干脆了断。 在这样决绝的心态下,又一次无意识重拨时忽然提示了接通,夏铭整个人隐隐一震。 只响一声,电话随即接起,夏铭不等那边说话,抢先开口。 “睿哥,我在恒悦酒店。你告诉我,这个酒店和我有没有关系?” “嗯?”方睿那边仿佛信号不佳,又或者是没立刻听明白,他只是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单音。在近乎于无限漫长的等待里,夏铭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等待了很久很久,但实际上,方睿只是喘了口气而已。 电话那端有杂音,风从拾音听筒处掠过。 方睿很清晰地答复他:“有。” 夏铭的心脏当即狠狠一缩。 “什么关系?” “等我当面跟你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 “……” 夏铭的声音低缓,坚决,字字分明。 “恒悦是什么意思?卓粤轩的菜单是什么意思?三天两头约我是什么意思?空降路演现场又是什么意思?你都快跟小羽姐结婚了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来招惹我!!!” 他这一长串的质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末了一问之后突然顿了顿。 定了定神之后,夏铭非常冷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好了,你说吧——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再把你当哥哥。”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了。 整个世界沉默。 夏铭清清楚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筒里隐隐传来鼻息,唯独没有一字解答。他蓦然间一阵眩晕,迟钝几秒以后才意识到是自己根本遗忘了呼吸。 “方睿……” “开门。” 夏铭一怔,以为幻听。 远远的门口真有啄剥之声,一下接着一下。 “什么?” “我当面解释,一个个跟你说。” …… 夏铭像是突然被戳中了什么开关,理智告诉他这完全是一重重的幻觉,身体却已经从沙发的松软抱枕堆里跳了起来。 他飞奔冲过走廊,狠狠一把拽开门。 门外站的人一手握着电话,另一手抬起,面上平和,唯独微微起伏的胸廓出卖了这一路是怎么步履匆匆赶过来。 “……” 夏铭傻了。 方睿一步跨进了门,一声闷响门板闭合。 夏铭整个人落在了极度不敢置信的震惊里,然后方睿直接吻住了他。 33 夏铭手指发麻,呼吸断续,脑中一片混乱。 这个毫不迟疑压过来的亲吻,粗暴直接,没给他任何反应或反抗的余地。而过分熟悉的气息和温度,甚至让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于是方睿的舌就径直侵入了进去,含吮住另一个迟滞的同类,舌头是软的,津液是甜的,翻搅中隐隐有细碎的响动,夏铭差点儿就要反手去抱住对方,这完完全全是没法抵御的本能了! 但那双手在触碰到男人腰身时突然揪紧了,随后坚决地,强硬地,一点点拉开了距离。 最后退却的是被吻得湿漉漉的唇。 夏铭直勾勾地盯着方睿的脸,满心里都是不解的迷惑。 没有喝酒,也不像是在做梦,怎么这个人忽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手里触到的身体是真实的,唇上辗转过的亲吻是暖热的,甚至…… 甚至连此刻投射来的滚烫目光,在一个对视里都好像是有温度的。 “你是,方睿吗?” 夏铭几乎有点傻乎乎地问。 因了这一问,方睿的嘴角突然扬了一下,他抬起手,几根手指滑过了夏铭仰起的脸。 脸颊光滑柔软,唇上泛红微湿,眼睛里透着股子几近天真的迷茫。 “是我。” 夏铭霎时间一惊,他甚至往后直直地退了半步,使得方睿的怀抱和手中都是齐齐一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一问是真情实感的惊吓,找不出丁点儿的其他情绪。他短暂罢工的脑袋突然重又开始运转,方才电话里那一连串的质问争先恐后的跳了出来! 而其中最响亮也最决绝的,是那仿佛破釜沉舟一样的最后通牒。 ——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再把你当哥哥。 方才这一句简直是气势如虹,可顷刻间这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夏铭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方睿没阻止他的后退,也没在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看到夏铭的惊诧,看到夏铭的退却,看到夏铭的迟疑,也看到夏铭眼底满满的不可置信。 然后才缓慢且清晰地一字字作答。 “恒悦,是希望你时常开心。” “卓粤轩,是最大程度迁就你的口味。” “约你,是我常常想要见到你。” “去路演现场,是知道你感冒了我很担心。” “我是在招惹你。” “以上这些,我全都承认。” 方睿看着夏铭的眼睛,说完最后一句。 “我坐了今天最晚一班的经济舱赶过来,没有提前打电话,也不想拖延到第二天,就是要立即、当面、亲口、清清楚楚地把这些全部都告诉你。” 夏铭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男人的脸,在突如其来降临的巨大信息量里艰难呼吸。 半晌之后,他很轻声地问。 “那,小羽姐呢……” “我和她,从前没有任何超出友情的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夏铭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几秒之后,忍不住又眨了眨。 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五官硬朗,肩上似可扛得起一切。 自己从七岁那年认识他,不知不觉已过去整整十八年。 所有青春岁月,一切颠倒妄想。 都写满了两个字。 方睿。 · 夏铭猛然间就冲着这人扑了上去。 方睿下意识抬臂一接,沉甸甸的成年男人体重狠狠地坠了满怀。 一个热烈、急促、毫无章法的吻压了过来,连同收在怀抱的身体也在不住发抖。夏铭像是无比急迫地在寻找着真实存在感,完完全全一场小兽样残暴的噬咬。方睿的手重重揉上了他后腰,于是滚烫的呼吸里又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颤。 他在含糊不清地叫对方的名字,“睿哥”两字像是黏着在唇齿之间,又像是在滑过了肌肤相接的每一处,这亲吻不像是新晋情人间的亲密,倒好像是想要把这人揉合进自己的身体、灵魂,乃至于整个生命里。 方睿把这个发着抖的人,这个混乱的吻,全都完完整整地收纳在了自己怀抱里。 夏铭要啃就啃,要摸就摸,毫无章法又满怀炙热。某一刻方睿也被逼迫着狠狠吸了口气,忍不住去抓住了这小疯子正胡乱探索着的一只手,气息不稳地抵住了额头。 “凤皇……宝贝。”彼此间不断攀升的体温已经太明显,方睿的声音都明显暗哑,“你是要做什么?” 夏铭的眼睛里一片水意盈盈,不止是因为亲吻情热,里头更多的,是近乎于恼怒的发泄。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实际上也是在含咬着方睿的唇,以这样一个暧昧到极点的姿势跟人胡搅蛮缠算总账。 “在法国,你为什么不肯要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他那一截手腕非常用力地挣扎着,固执坚定地想往男人下三路摸。而方睿在听清之后,也非常干脆地直接松开了手。 下一刻,夏铭忽然整个身体都是一震。 满口里还要嚷着的“不肯要”“不喜欢”统统堵在了喉咙里——叶公好龙大概就是如此,理论上的巨人真遇到了实践派,分分钟就被反杀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 直到被放平在床上时夏铭才反应过来,而方睿的吻已经从他的嘴唇向着颈项和锁骨间进发。在越向下越深刻的亲吻舔舐中,有只生得极美的手握住了床单,一寸一寸,全然发着抖地揪紧了。 混乱急促的喘息声里夹杂了越来越明显的颤颤呻吟。 有个人大概是想叫“睿哥”,可喉咙里除了深一下浅一下的喘息之外,根本发不出什么清晰词句。他很明显是想挣扎着起身的,至少看清楚方睿是在做什么。可腰腹间已是一凉,衣服被扒掉的同时,柔软炙热的吻印上了肚脐,夏铭只觉得小腹之下全麻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腰身以下已全然失守,方睿张口把他深深地含了进去,夏铭脑中顷刻间轰然一炸。 他下意识想尖叫,不行!不要! 却又想一遍遍去喊这男人的名字,睿哥,睿哥,睿哥。 他的睿哥。 亲吻他抚摸他,甚至在此刻吮吸舔弄着他的睿哥。 夏铭白皙光裸的小腹猛然间绷紧了。 堵在方睿口中的性器突突挣动,硬直器官被男人柔软的舌头反复卷裹舔吮,冠头敏感得不行,某一下热辣辣扫过时,夏铭浑身都在发抖。 “睿、睿哥……舒服……呜……” 回答他的是更深更重的一记深喉,近乎于残忍地逼出了尾调上的一个抽泣音。在云山雾罩似的迷茫快乐里,一双手攥住了夏铭的臀,揉捏着把玩着,不容他退却,也不给他乱动的机会。 夏铭光滑的皮肤下肌肉反复绷紧,当下体处的湿润吞吐越来越快时,甚至是非常明显地想要挺送那么几下,可这些造反苗头统统都被扼杀,一切快慢进退的节奏和频率都掌握在方睿的手里,这男人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 这场煎熬一样的情事并没持续多久,夏铭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对这个人的本能贪恋。但射精冲动明显越来越盛时,他还是有点惊慌失措,喘息着极力拒绝:“不能、不能这样……!” 他从来没想象过有朝一日方睿有可能会给自己口交,更别说释放在这男人嘴里。然而一切想过没想过的,做过没做过的事,在这一晚全都畅快淋漓地干了。 在基本无效的挣扎求饶里,夏铭被极致的快乐冲击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如坠云中。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在高低往复的舒畅里被折磨得眼泪都迸了出来,可方睿是知道的。他直起身把口中的东西全吞咽了下去,然后一件件脱光了自己。 身下的美人喘息不止,一双眼睛里水雾迷蒙,在舒畅愉悦的高潮过后连视觉的焦点都一时没法聚拢。 “宝贝。” “还觉得我不想要你吗?” 34   从职业演员的角度出发,夏铭的阅片量可以说是浩如烟海。   他能走到今时今日,不止因从徐倩倩处遗传来的美貌,也不止是祖师爷赏饭的天赋和灵气。更多更多的是,他勤奋、努力,真情实感地热爱这行业。   婴儿时期开始拍广告,三四岁时对着摄像机就能做到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等到功成名就,十七八岁后成了年,他甚至非常认真地研究过限制级小电影,在一处处细枝末节里分析微妙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含义。   看多了以后夏铭得出一个结论:没啥意思。   那些纯机械性的运动,夸张甜腻的叫喊,挑不起他任何的性趣。   但现在他知道了,喜欢的人哪怕只是看自己一眼,都能让人呼吸困难。   更别说此刻的方睿一件件脱得精光,完全暴露出宽直发达的肩膀胸膛,块垒分明的腰身小腹。夏铭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性感到极致的男人躯体,居然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他的一双眼睛里水意盈盈,投射去的目光却直白热辣,已经完全不需要再用言语去回答方睿的那个反问。   在方睿屈了一膝俯下身来时,他甚至直接伸手去抚摸那一处处幻想已久的坚实皮肉。   像丝绒包裹着融化了的铁,又像是岩层间正不可遏制地辐射出澎湃热浪。   而后热烈又温柔的吻覆了下来,修长又火热的手探入了股间。   细腻柔软,炙热滚烫。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最大限度的肌肤相贴过,可这份仿佛骨血交融的亲昵又好像重复过千万次。在幼年时的初相遇,少年时的相扶持,再到成年后的一次次追随和回望中,夏铭的手指滑过方睿赤裸的脊背,再一寸寸下落,摸到了男人在发力中缓缓收紧又放松的腰和臀。   他在方睿温柔又坚定的开拓中迷失了方向,呢喃梦呓似地叫着对方的名字:“睿哥,睿哥,睿……唔!!!”   一记比手指更加鲜明利落的知觉让夏铭蓦然间一声闷哼。   唇上正覆着缠绵细密的吻,他因此而周身绵软地全然放松了下去。过往经历里方睿一向疼他宠他,除却身份未明的自苦,这男人没给过他任何糟糕的体验,所以他完完全全的大意了。   被手指细致照顾的某个地方湿漉漉的,一根大东西原本不过是缓缓磨蹭,热胀滚烫的触感撩得夏铭一阵阵心驰神荡,他知道这男人疼他到骨子里,并没想到那些前菜遗留的精水津液有可能会是帮凶,某一瞬那玩意儿再忍耐不住,几下磨砺之后不管不顾地向里头推了进去。   方睿的后腰处顷刻撕扯出几道鲜明红痕。   在下的那一双腿根现在想要挣扎着收拢退避,早就晚了。   固执坚定的侵入让夏铭的颅脑之内整个儿都麻了,不由自主张开嘴竭力喘息。唇上的吻只是稍松,给过几秒呼吸余地之后再次重重亲下来。   于是那一两声绵软呜咽就只能是从热吻间隙里迸出来,湿腻水声也在翻搅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明显。   方睿的唇辗转厮磨,舌尖推抵相贴,一场比底下的接触更深更重的全盘侵占。   那几道抓痕没让方睿察觉出任何疼痛,因为咬住了冠头的小嘴儿太软太滑了,连同那些软腻断续的呜咽也完全就是催逼邪火疯长的加速剂。   他这人一向冷静自持,镇定自若,所以一旦有了什么决定,行动力就直接拉到满。   方睿亲吻着身下宝贝儿柔软湿润的唇,间或打开一瞬让人呼吸,明明是经历过专业发声训练的好嗓子,这会儿却破碎到了一个让人根本听不清的混乱程度,夏铭发出的每一个字都零零碎碎,只在呜咽撒娇。   他先是叫疼,在方睿放慢了动作和力道时却又紧紧缠抱上去。接触越是深刻,那份鲜明知觉就更多一重真实感,到后来夏铭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痛还是爽,可非要下个定论,那么他要这男人给自己的一切。   只要方睿给,那他全都要。   ·   这一场情事折腾到了非常非常晚。   有戏拍时,夏铭是熬惯了大夜的人,但他不知道床上的翻滚能让一个人的体力和精力消耗到这个程度。到后来他整个人是在无边无际的舒畅和疲惫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甚至不知道到底做了几次,以及周遭混乱成了啥样。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夜来春梦,前半辈子最大的执念和夙愿一夕得偿。   酣甜一梦,夏铭睡得几乎人事不知。   等到整个人筋酥骨软地醒来,还没睁开眼,夏铭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个懒懒的笑。   他决定喜欢“恒悦”这俩字。   梦里睿哥跟他说,恒悦,就是希望他时常开心。   他在入住这酒店的第一晚,就做了个极度甜蜜的梦,一夜过去,种种余韵快活都好像还在身体里头回荡,让他——   他的手在被底摸索,忽然触到了一片光滑赤裸皮肤,顿住几秒,还有点迷糊的脑袋突然清醒。   他一睁眼,直直地对上了另一个人。那双眼睛里像是带着点笑意,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   夏铭几乎是被吓到一样的立马坐了起来。   人往起一坐,薄被子就直直滑到了腰。他没穿衣服,方睿也是。   夏铭张口结舌,看看对方,又低头看看自己。   竟然……竟然不是梦???   这一低头,夏铭随即瞅见的便是薄被之下的光溜溜腿根,昨夜种种,霎时全部灌入脑中。   先是喊了很多声疼,缓过一口气了却又说还要,末了在那杆凶器越来越深入沉重时,甚至被迫着曲起双腿,一记狠过一记的挞伐几乎是能撞碎了脑髓。   可现在他下意识紧了紧呼吸,只觉得浑身上下,并没有哪里非常不适,甚至就连那处昨晚才使用过的关窍,大约是被格外仔细温柔地清理过,此刻所察觉到的只是一阵隐隐酥麻……   他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瞅着面前这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睿哥……”   “嗯?”   “睿哥?”   “嗯。”   “睿哥!”   “嗯——”   每叫一声,对面便是一声回应。试探,询问,犹疑,确认,再到全然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不折不扣的满怀宠爱,全在这单调又重复的一呼一答里头了。   最后一个长音过后,夏铭整个人突然扑了上去,把方睿结结实实压在下,没头没脑一顿乱亲。 彼此光裸的身体间卷裹了凌乱的布料,可铺天盖地袭来的欢喜足够让夏铭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又亲又咬,气喘吁吁。叫方睿的名字,咬他嘴唇,再哼哼唧唧用舌头去舔。柔韧的一双大长腿整个儿盘上男人腰,坐到了根硬挺挺的东西。 这…… 夏铭忽然有点脸颊发烧,悄悄睁开一只眼。 方睿仿佛一无所知,只是环抱着他,在这波光潋滟的一眼投来时,凑唇给了个很温柔的吻。 于是撒娇精便忽然控诉一样地嚷了句。 “你把我弄疼了!” 哪里疼呢,他没说,反正应该不是此刻被抚摸着的背,也不是缓慢游移中路过的腰。等到那只手落到了软滑饱满的屁股上,开始温柔攥捏时,夏铭忽然颤颤地轻喘了声。 ……前夜那档子事干完,有些时候确实是疼的。 但此刻那一只手所接触到的地方,寸寸皮肤之下分明正荡开了酥麻的波。 一截软软的舌尖探出,无意识地勾弄着刚刚被自己咬出来的浅印,有个人求饶一样低低地叫:“睿、睿哥……轻点。”   嘴上这么说,攀在男人腰上的腿却颤栗着收得更紧。一夜过后养足了精神的身体格外敏感,有一团冰凉柔软的东西被两根手指带着抵进了臀沟。   夏铭的呼吸猛然间急促起来,他大半个身体趴在方睿身上,一条手臂勾住了男人肩膀,发着烫的脸完全填在对方耳畔,正发出低低软软地喘息。   每一下轻触他都有着被反复打开的错觉,肉腔道里酥酥麻麻,那几根指头每进一寸,都仿佛复盘一样的提醒着他,昨夜经历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舒畅,快乐,无与伦比,最深最重的结合。   “好舒服……睿哥……喜欢睿哥,好喜欢……嗯……” 夏铭软软绵绵地低语,偶尔一下被顶弄到要命的地方就是浑身一麻,张开着的腿根贴紧了方睿手腕轻轻晃动,而前头的东西更是早就挺直翘立,他甚至轻喘着抵住方睿坚实的下腹磨蹭,那处一根同样的雄性器官硬得都溢出了水。 喜欢。 还想要。 要完完全全被睿哥进入,清清醒醒地跟这男人做爱。 35 夏铭咬着方睿的耳朵,把整个儿发软的身体都送在这男人怀里。 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又从自小时便已执行着严格的身材管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天才存在,就怕天才比谁都努力。这样一具简直称得上完美的躯体,线条修长柔韧,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就连线条极漂亮的小腹肌肉处,都蕴藏着非常到位的核心力量。 可现在他浑身都软了,方睿的一只手停在股间,温柔的细致的,把玩着最要命的一处软肉。润滑剂化成了水,夏铭甚至能感觉到指纹擦过敏感黏膜时带出的密集生物电,他不由自主地就狠狠吃紧了。 几乎要被玩哭了,带点泣音似的哽咽。 “睿……睿哥。” 受不了了。 “嗯?”方睿给出的是一个带点疑问的回应,彼此身体交叠,夏铭能清清楚楚感知着对方硬起的形状,可即便是如此,这男人依旧不紧不慢地搂着他,抱着他——一寸寸探知着他。 只有落在交错颈项间的呼吸滚烫滚烫,让夏铭疑心自己在下一刻就要被烫伤了。 他终于忍不住要去求这男人。 “别,不要了……” 别折磨我了。 不要再玩了。 “好。” 方睿答应得很爽快,甚至在这一字出口后,那两根让人欲生欲死的手指便要撤出,夏铭浑身一颤,既是受了突如其来的刺激,更是这晕陶陶的绵长快感像是要突然被打断。 “啊!”他要被逼疯了。 一声恼羞成怒的喘叫之后,自醒来便刻意收敛了爪子的家伙终于亮出了獠牙,夏铭恶狠狠地冲自家大老板的脖子来了一口,腿根收拢,气喘不止地抵住了男人性器狠狠磨砺。肉嘟嘟的臀缝里头刚经过了极细致的润滑和照料,此刻一片湿濡。可他在这番急迫之下并不能准确地把那硬邦邦的宝贝吃进去,而方睿甚至火上浇油地握住了他光溜溜的臀,用力攥捏。 “还在疼吗宝宝?”一边掐紧了揉弄一边逼问。“是不是要轻点?” 坚实有力的指节都要掐进了饱满皮肉里去,软滑腔道里头的空虚因此而霎时放大,忍无可忍。 “不!不要!”夏铭的腰身小腹全在瑟瑟发抖,股间粘稠的汁水多到几乎要滴落,他以为是自己在胡乱磨蹭,实际上身体的整个下半截都控在方睿手里,一双手掐着攥着,把肉嘟嘟的屁股握得半悬,又在一声呜咽喘息之后重重向下摁。 焦渴已久的大肉龙撞进了滑腻不堪的洞。 夏铭一直酥软不堪的腰身在突然间僵持地挣了挣。 口唇半张,声带上头一时嘶哑,本能反应分明是驱使着人要叫出来的,可骤然爆开的欢悦让夏铭连怎么发声都忘了,只余臀缝里溅出了潮腻不堪的湿音。方睿抬头吻他,嘴唇触到了下颌骨,先是触碰,然后蹭吻,简直温柔至极——如果不是下面扎得又深又狠。 抖簌个不停的软滑屁股是完完全全被钉在了睿总的腰胯上的。 他靠在床头,整个人行有余力地亲着吻着,抱着摸着。怀里宝贝刚被干了没几下就开始哭了,可能真的是太用力,要不怎么频率稍一放慢,夏铭就要呜呜咽咽地含住了自家男人脖子控诉呢? 他说的是:“好、好深……碰到哪了……睿哥你顶到哪了……呜……” 方睿抬头轻吻他的唇,舌面滑过唇缝,把这份质疑全然搅乱。 这份温柔能溺毙了一切,哪怕是已经被底下的大肉棒捅到神魂颠倒,都教人忍不住在下意识里死死搂住了作恶者求安慰。 夏铭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张口吸住了睿哥的舌。 他渴得要命,喉咙里嗯嗯呜呜颤栗个不停,声带又干又涩。连方睿都要在汪洋漫溢的快活里抽出一隙神志,去心疼自家宝贝的嗓子。吻上了就把津液往爱人的喉咙里送,夏铭饥渴不堪地吮着舔着,这一刻他忽然想把方睿整个人都吃掉。 舌面相接,股间相迎。吃得又深又用力,这男人彻彻底底是自己的了! 在最初时爆炸般的骤然填满过后,夏铭渐渐缓过了一口气,股缝间滑腻的碰撞又深又重,暖热溢流的舒畅快活正从相接处不停歇地往四肢百骸里涌。 太满足,太舒服,前半辈子的一切不爽不如意,统统都被这圆圆满满的占有给冲刷了过去。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快活的事情啊。 他吻着方睿的唇,模模糊糊道:“睿哥……” 好爱你。 · 这一通颠倒没保持多久,因为夏铭几乎是一直伏在方睿的怀里,胸膛汗湿,腰身抖簌,在底下的不停歇进出中,他顶多只能晕乎乎地断续讨亲吻。体位限制,其实方睿进得并不深,他倒已经像是要承受不住。 甚至把自己一只手塞到交叠的下腹处试探抚摸:“到这了……” 方睿止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他抱着怀里的宝贝翻了个身,夏铭被彻底放平了下去,硬挺器官从绞得死紧的穴道里抽离一瞬,让不知死活的家伙茫然睁眼,下一刻就知道,其实能到的地方远不止此。 那一双光裸的腿根都被彻底打开了。 修长柔韧的腿线拉开到了近乎180度,夏铭小时候学过跳舞,童子功很扎实,后来徐倩倩怕影响身高,顺便志不在此就没让他走专业路线。可练过就是练过的,即便是丢下了好些年,而今想要轻松打开也没什么难度。方睿的眼睛渐渐眯起来,他正握着那一双大长腿,手上每推开一寸底下就被吃进得更深一度。 太轻易就能彻底弄碎弄坏了他。 方睿的眼底都燃起了幽微明亮的火,视线代替了手掌,肆无忌惮地扫过了夏铭周身上下每分每寸,爱抚与占有欲一并爆棚,他在逐渐提了速的碰撞里叫对方的名字。 “宝贝,凤皇,夏铭……” 都是我的。 · 晨间运动好一通酣畅淋漓,夏铭这一遭被宠爱得异常满足,他伸出手臂要亲,要抱,要听方睿叫自己名字,还要问,睿哥爱不爱我? 爱。 有多爱? 非常爱。 非常是多爱? 非常爱就是,狠狠抱紧,全部填满,浇灌得都要溢出来。 …… 吃爽了的家伙心满意足,人窝在怀里,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嘴倒还能接着指挥。 “睿哥……把手给我。” 方睿懒懒摸了下他头发,弯一根指节一寸寸滑过他额头鼻尖。 “嗯?” 夏铭眯起眼,抬脸轻触了触自己男人的掌心。 “亲亲。” 于是方睿就低下头去亲他鼻尖,又蹭了蹭唇皮。 吻得异常清淡,可彼此间勾缠交缠的气息却甜得能齁死人。夏铭皱了下鼻子,接了这个吻以后才慢吞吞补足前头的要求。 “把手给我亲亲。” ……原来如此。 方睿便又把一根根指节自他唇上滑过,夏铭张口抿住了,每一根都亲过去,最后含住了其中某一个幸运的,舌尖绕柱甜腻腻地舔。 他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成心引诱,完完全全只是因为对这男人多到要溢出来的喜欢。 哪怕在当下浑身力气都抽干了,也要随便讨来一处地方,含着吻着,粘着腻着。 爱死睿哥了。 他放纵自己整个儿都陷在酥软柔软的舒畅里,贴住的是人体暖融融的温度,可亲可抱可缠上去为所欲为,比一切抱枕和棉织物都更让人幸福满足。 如果不是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这一天原本该做的事。 夏铭突然睁圆了眼睛,失声道:“几点了???” 昨晚说女一号是今天到,吴导说届时会安排个主创见面会!!! 36 要不怎么说,敬业是任何一个金字塔尖人物的必备品格呢。 夏铭突如其来想到了当日的工作,当即腰酸背痛地爬了起来,他甚至还想去找手机来看看时间,未果,因为有条手臂直接把他拖了回去。 恒亚大老板恶霸似的把自家员工搂在怀里,手指所及之处滑腻温软,夏铭的皮肤好得像缎子,一摸上去就像是把掌心吸住了,谁能舍得放开。 这样一个宝贝,幸而是从一入行就被敛在了自家羽翼之下,没遭过任何来自外界的摧折磨难、风吹雨打。 夏铭稀里糊涂被抱了个满怀,下意识想要挣扎,嘴上还带着解释。 “今天有工作,不知道璨哥有没有找过我……” “他早上来过了。” 夏铭整个人呆掉。 他傻乎乎的表情逗笑了方睿,于是便凑上去亲了一下,被吻的呆瓜下意识眨眨眼,又被亲了第二下,再到他想抿起唇的时候,方睿的一只手已经托住了他下巴,仔仔细细地印了个更深更重的吻。 唇上有糖,手心里捧着的是宝,怎么轻怜密爱都不为过。 夏铭差点儿就要被这个温柔的吻给亲软了,他的手按在睿总的肩头胸口,不自觉伸舌轻触,在细密的碎吻里微微喘息,亲上一阵子之后便要缓缓,然后蹙起眉,哼唧道:“他为什么会过来?” 方睿把人抱在怀里,就着唇皮相贴的无间隙距离说话,似吻非吻,说特别正儿八经的公事。 “星晖那边的团队到了,剧组这里准备晚上安排个主创接风宴。他在微信上找你,没回复又打了电话。你在睡觉,我就接了,叫他过来。” “!”夏铭睁圆了眼睛,水汪汪的瞳仁里写满惊讶,之后弱弱道:“……然后呢……” “我让他去处理,最近三天不要找你。” …… 夏铭的脸突然红透。 “你你你……”三天,想干嘛? 而且他俩现下这个状况,居然没把凌璨给吓到吗??? 夏铭一下子坐直了,动作有点大,被反复折腾了的下半截有些跟不上这利索劲,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反手去揉自己的腰。 一边揉一边抱怨:“璨哥要骂我了,任何情况下不能因为私人原因耽误工作。” “他不敢。” ……哦。 忘记您是老板您最大了。 夏铭轻咧了咧嘴,忽然特别认真地抬头看方睿。 “除了璨哥,还有谁知道你来了吗???” “没有。” 蓝岚只负责订了张机票。酒店后台他有最高权限,很轻易便可查到房间号。以及恒悦酒店在开业之前他亲自来过,所以哪条通道到16楼最近最私密,方睿也非常清楚。 买恒悦的最初目的,只因为心疼夏铭常年在影视城拍戏太辛苦,倒没想到能在这里演了一出窃玉偷香。 回答很干脆,夏铭就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伸手一下一下戳方睿此刻正光裸的胸肌。 “暂时不准让别人知道,我不想听到谁说我爬了老板的床。” 男人胸肌坚实饱满,每戳一下都很有弹性地反馈给指尖一个回触力,几下就玩上瘾。夏铭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那处胸膛看,戳着戳着变成摸,又更进一步成了色气十足的抓揉。 他舔了舔唇,神情垂涎欲滴。 方睿神情淡漠地任他玩,只在这张绝色面孔明显是打算低头来上一口时,忽然抓住了夏铭的手。 阴谋挫败,夏铭吃了一小惊,抬眼一脸无辜。而后就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腕都被渐渐反剪着扣到了后。 这是一个忽然唤起些回忆的姿势,夏铭眉头一蹙,当即恶人先告状。 “在法国,你为什么要从后面那样……为什么不肯看我的脸?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男人,要么就是不喜欢我!” 方睿瞅着面前这张既漂亮又生动的面孔,一夜过后,眉眼五官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点亮,眉梢眼角变得越发鲜明锐利,整个人都忽然光芒熠熠。 他慢吞吞地把那一双手腕都在夏铭后腰那压紧了,然后提腰轻缓地动了动。 “在那边没有这么长时间让你休息,那一晚如果不是克制住了,你没有机会下床。” 这长句有点绕,夏铭迷惑地眨了眨眼,明白过来之后忽然满脸飞红。 他又气又羞,手还被反剪着不能再乱摸,索性整个人向上挣了挣,照着方睿的嘴唇下巴乱咬。 “那、那现在这三天是要干嘛啊?!” · 人不作,就不会死。 可惜夏铭并不信这个邪,他这人对着谁都很大度,甚至以亲爹妈那样的盘剥程度,他也不会计较太久。唯独对着方睿,有一件算一件,他都拿小本本记着,有事没事就翻出来反复加息算进总账。 方睿不让他摸,他偏要摸。不让他咬,他就一定要留印记。真把人撩起来了,他忽然说腰酸。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眼神楚楚可怜。 “揉一揉,只准揉一揉。” 方睿把他按在怀里,一只有力的掌心压住后腰,从三分力道开始逐渐加深。夏铭一开始还只是撒娇一样低哼,没几下就变了调子,从那处手掌送进尾椎的力道绵密深重,一记推抵就是一股子酥麻麻刺激,他现在得靠咬住唇皮才能不叫出声了,这男人莫不是故意的吧! 他靠住方睿胸口,耳畔就是沉重心跳,肌肤相贴,呼吸相闻。其实并不需要做什么更激烈的事情,这一刻就足够心满意足了。 胡搅蛮缠,作天作地,而后在这个能包容一切的怀抱里收敛掉所有的小心眼坏脾气。 他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倘若人能生出条尾巴来,这会儿一定是环在方睿的手腕上,柔顺又乖巧地打着卷儿。 满室里温柔寂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模糊的浅哼,过了好一阵子,夏铭才又想起一件事。 “小羽姐那里……” “嗯?” “你的决定和想法,她知道吗?” 方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随即又不紧不慢地按了下去。 “世巡正在进行,她的精力目前全集中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从公司立项角度,还是身为朋友和兄长,会影响到她事业的可能因素,暂时都只能往后缓一缓。”方睿垂目看着夏铭趴在胸口的脑袋,瞧不见对方脸色,只听到闷闷的一声“嗯。” 他就接着往下解释:“我和小羽之间,正经婚约是从来没有的,长辈们之间可能有过什么想法,甚至有玩笑似的约定。但选择什么样的伴侣是我自己的事,不会受任何人所左右。” 夏铭因为这一句话抬起了头。 方睿的目光里淡定平和,这几句话也只是平静陈述。夏铭忍不住盯着这男人,内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发问:这意思是选我了吗?是我吗?是吗是吗? 他很努力地压制着眼神,也自信以自己的神级演技,绝不会过度泄露情绪,方睿和他对视,目中平静却又好像带了点笑,好像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夏铭恶狠狠眨了眨眼,感觉自己都要被这一通故作理智和根本控制不了的本能给绕晕了。 他嗷一声搂住方睿的脖子,玩命在对方颈项间磨蹭,一叠声把这通询问到底全抖搂了出来。 “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 方睿胸膛震动,是怎么忍都没忍住的笑意,身上腻了个摘都摘不下来的宝,三天哪够,恐怕得要用一辈子来宠爱。 “当然。” 37 男一号刚到剧组,就身体不适出不了房门?导演吴文珂很有点担心,想过来探望,被凌璨敷衍了过去,只说休息两三天便好。 但实际上能不能好呢?凌璨心里也没谱。 他那天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忍不住拿开手机特别仔细辨认了下屏幕,难道是自己打错了??? 他说了剧组安排接风宴的事,方睿就叫他过去。经过那一段长长的走廊时,凌璨满心里都在打鼓。既觉得这事儿魔幻得很,又隐隐有些担忧。如果进门以后,看到夏铭像个妖妃似的腻在方睿身上,那他可能要当场自尽。 那祸害不是干不出这样的事! 幸好这恐怖的一幕没发生,但却也离这状况不远了——方睿穿了酒店的丝绸睡袍来开的门,凌璨一眼看到就觉得自己的脑浆子在咕嘟嘟冒泡。夏铭住的是套房,卧室门关着,里头一片安静,方睿给他拿了瓶水,然后让他坐。 凌璨哭笑不得地想:我是不是得来句“谢主隆恩”? 几个月前在法国,夏铭这小子因为家事烦扰,借酒装疯跑去找老板撒泼,半夜里凌璨遇着了明显有沐浴痕迹的老板,足足担了一夜的心。第二天一早等到了全须全尾回来的夏铭,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一夜十有八九什么都没干,要不夏铭根本负荷不了随后的全天候连轴转工作! 可现在…… 都是成年人,方睿身上的痕迹……不,他恍如天降似的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无比直白地说明了一切。 凌璨的脑壳嗡嗡的,坐那浑浑噩噩喝水,生平居然第一次知道了啥叫“无计可施”“无能为力”“无言以对”。 好一套一键三连。 他闷头喝水,而方睿没和他说太多,只是告诉他,自己是昨晚到的,决定做得比较仓促,所以目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凌璨是什么人物,听话听音,这几句一听他就懂了,老板这意思是暂时没打算公开。 夏铭那点小心思,从他当年刚接手这十七八岁小孩儿时就稳准狠地看了个明白。演艺圈浮华过眼,小凤皇儿的美貌虽少有,却也并不是最稀缺资源。要凌璨自己说,这圈子里其实人人都在演,贪痴嗔爱悲欢离合的戏份演多了,自己可能都当真了。 包括夏铭自己,到底是因慕强还是因缺爱,才始终把眼神聚焦在这一位的身上,他自己分得清么? 所以凌璨从来冷眼旁观,偶尔戳一戳这小子的软肋让他清醒。 他总觉得方睿不会给回应,以方家的门楣地位,世交之女、才华横溢的宋小姐是方家夫人的绝对最优选。他都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心理预期,估摸着老板哪天官宣大婚,夏铭怕是得失常好一阵子。 可现在演的这是哪一出?凌璨彻头彻尾给搞糊涂了。 他这人做事一向精明利己,这七八年里待夏铭不错,是因为对方照着自己的安排稳扎稳打,给出了极其优秀的回报。工作就是工作,尽心竭力,如此而已。艺人的私人感情,只要不影响到既定路线,那凌璨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和必要去管,可现在他有点忍不住了。 他低头想了会儿,然后抬头问方睿。 “老板,现在是什么状况?” 从天而降是什么状况,睡了我手上的艺人是什么状况,睡完且不打算公开又是什么状况? 方睿若是个玩得很花的,这问题不必问。 夏铭要是个能拿自己做交易的,这问题也不必问。 可偏这么两个人当下搅合在了一起,那凌璨就要问个清楚了。 别的且不说,如果方睿只是一夜激情,睡完就走。那当下这戏能不能正常开机都是个问题! “这酒店是为他买的,恒悦这名字是因他取的。尽我所能,只要他时时开心——大概就是这样。” 方睿的语气很平淡,凌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男人是怎么做到,把如此深情的几句说得这么平铺直叙理所当然…… 不管怎样,有了这几句,凌璨的心里算是有底了。这些年来恒亚对夏铭有多偏宠,他当然最清楚不过,一直都以为是公司对摇钱树的格外爱护,现在想想,素来冷面的老板这徇私可徇得太厉害了。 想明白了,他就很干脆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晚上的接风宴他能出席么?我给推了吧。” “嗯。”方睿应了一声,凌璨站起来刚准备走,冷不防老板往脚后跟又撂了一句:“跟剧组请三天假,理由你去想。” …… 凌璨的脑瓜子又开始嗡嗡的,他努力控制住面色,缓缓扭头看自家老板。 “要……三天……吗?” “休息好了才能工作。” “……行!” 老板都这么心疼员工了,下属当然领命执行。凌璨亲自去找了吴文珂,把剧组这边应付过去,路过酒店大堂时遇到了《大汉光武》的女一号,星晖娱乐的当家花旦,黎悠悠。 凌璨知道这姑娘,科班出身,演技过硬,外形出众,最难得是性格也不错,出道两三年就连续爆了两部国民剧,在一水儿纯甜美路线的小花中脱颖而出,近期可以说是红得发紫。 隔得很远,凌璨往那边扫了一眼,星晖这次来的人也不少,一堆人里头有个明眸皓齿的面孔,一眼望去极其显眼,光只看外形就很合适阴丽华这角色。 吴文珂为自己的收官之作,千方百计请来了夏铭,又挑了这样的女星来搭戏,这期望值确实是相当的高了。 但愿开机一切顺利! · 凌璨操心了三天,而夏铭快活安稳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前半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当下,心无挂碍、舒舒坦坦地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一切全是刚刚开始。 卓粤轩按时按点过来送餐,夏铭吃饱喝足了就窝在方睿怀里看剧本,偶尔仰头讨个吻,吻着吻着,那些簌簌的纸页就散落一地。夏铭从不知道原来碰碰嘴唇也是这么快活的事,有时擦枪走火,但更多时候方睿只把他拥在怀里一遍遍地亲,叫他凤皇,或者宝宝。 蜜里调油的三天转瞬即逝。 开机这天,夏铭看起来神清气爽,整个人仿佛明珠美玉似的熠熠生辉。凌璨心里有数,而柚子小艾这些倒是真担忧他“病了”会状态不好,见到人了才齐齐松一口气,柚子甚至有点夸张道:“老天爷,你是吃了什么仙丹吗!” 夏铭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向她一转,脸上故作惊讶,眼睛里全是笑:“你怎么知道?!” 俩小姑娘嘻嘻哈哈只当玩笑,凌璨咳嗽一声:“走吧!” 剧组开机仪式设在影视城汉唐宫苑的主殿,主要演员加剧组人员好几百号,在殿前广场上铺开了一大片,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之后,主创人员上香、拜神,最后要所有人一起合个影。 夏铭和黎悠悠理所当然在吴文珂身畔站最重要的C位,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刚找准角度,吴文珂忽然叫了个“等会儿!” 吴导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了广场边远远站着的某个人。 他让众人稍等,自己亲自快步走去。而戴了墨镜的恒亚总裁,被认出之后也就没法只站在场边看看。 吴文珂跟他握了手,问道:“睿总怎么来了?” 方睿说:“在这边出差,自己家艺人有戏,就过来看看。” 一通寒暄过后,方睿被拉到人群的中心点,旁边当然得是本剧男一号。摄影师笑着问镜头里笼着的所有人,大喊道:“心里甜不甜???” “甜——” 咔嚓一声,这一刻眉梢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欢悦被百分百地忠实记录了下来。 38 九月,秋高气爽,上上大吉。《大汉光武》正式开机。 光武帝刘秀,东汉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九世孙。名义上是皇族之后,但因为汉朝实行推恩令,到他父亲这一辈,只是一个小小的济阳县令了。王莽篡汉后天下大乱,刘秀在27岁这年随兄长刘縯自舂陵起兵,经历昆阳之战、招抚河北、平定关东,而后灭赤眉、得陇右、收江南、征巴蜀,前后用了十四年时间,一统天下。 刘秀的一生可谓是大写的爽文,夏铭演过皇帝,但还没接过这么仿佛天选之子一样的角色。 《大汉光武》自刘秀25岁在长安读书时开篇,这时的刘秀年少轻狂,英气勃勃,目睹了长安大道上戍卫京畿的金吾卫列队而过,鳞甲鲜明,烈马萧萧。他便笑着和前来探望自己的大哥刘縯说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开机第一场戏就是这个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名场面,饰演刘縯的是夏铭的同门师兄郭一啸,出道十多年,演技过硬。摄像灯光场务们纷纷到位,副导指挥着群演们走位,他就过来和正在化妆做造型的夏铭对词。 凌璨在场边陪老板,顺便还要时刻盯着夏铭的动静。本来多少有点不放心,却没想到进入工作状态的夏铭,竟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场外瞟。 戴上头套换上戏服之后,他就是那个新朝天凤年间的年轻人。正要许下人生之中最初的真诚心愿,而后不久,伸一手搅动天下风云。 吴文珂是个工作狂,戏一开机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干,第一天足足安排了十多场戏。其中过半都有夏铭戏份,天黑透了才收工。他回到酒店,一进门就挂在了方睿身上。 撅起嘴巴是要亲亲的意思,亲完还心有不甘,可怜巴巴哼唧:“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方睿下午在片场看了两三场戏之后就回了酒店,陈天南那边有事找,远在美国的瞿松年也要提交阶段性的汇报。老板消失的三四天,36楼总裁办里不知道又堆积了多少公事。 相对于个头来说,夏铭的体重是偏轻的,既是为了上镜好看,也是因为生来就带了吃不胖的美人基因。方睿稍一用力甚至可以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分离在即,再多宠一点又怎么样呢?方睿加了点力就让挂在脖子上的身体搂得越发亲昵,然后吻对方的唇。 “好好拍戏,我有空了就来探班。” · 剧组的生活每天都写在通告板上,吴文珂是个精益求精的人,硬生生把电视剧拍出了电影质感。对于上惯大银幕的夏铭来说,这算是他的舒适区,说白了,大工作量不怕,怕的是满腔精力心血却遇到了猪队友,幸好《大汉光武》对得起每一个人的努力。 转眼七八天就过去。 夏铭对剧组生活适应得不错,卓粤轩的菜品、恒悦酒店的服务都特别到位,柚子小艾这些助理也尽心竭力,更何况每天收工之后,不论早晚总有条消息或者电话。连吴文珂都看出夏铭的状态简直是要起飞,在片场笑着夸他:“早几天怎么就水土不服了?我看你跟这儿的磁场契合得很。” 夏铭正拍完一场逼宫戏,妆面甚是阴沉狠厉,听到这话顽皮一笑,当即阳光满面。 “进咱剧组之后确实运气大好,大吉大利!” 他心情好状态好,凌璨也就放了心。当晚和夏铭以及团队里其他人交代了几句,第二天带着霍迪离开影视城去了G市。 除了夏铭之外,凌璨手上还带着正在上升期的女艺人蒋沐溪,时尚圈最为看重“金九银十”,蒋沐溪获邀去拍《FShow》的十月封面,这是她第一次上这么重要的刊。 他这一趟飞过去,《FShow》那边十分意外,主编Anna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女人,原本没太把这期的拍摄任务当回事,听到凌璨到,当即推掉了原本的会亲自过来陪着。而给蒋沐溪做专访的首席记者,原本是个极其擅长给受访者挖坑的狠角色,凌璨在旁一脸微笑:“随便问,我们都配合。” 真的允许你随便问?才怪。 记者瞥了几次顶头上司Anna的脸色,颇有些不情愿地删掉了几个问题,然后一板一眼地开始做采访。凌璨和Anna在场边喝茶,夸您这儿的正山小种汤色可真是漂亮。 等到采访做完,茶香正浓,接下来就是拍摄了。凌璨看了眼拍摄脚本,没什么意见,就交代蒋沐溪好好拍。 “霍迪陪着吧,我去个洗手间。”一直对着女主编那张妆容过火的脸,凌璨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他离了《FShow》最大的这间棚,顺着走廊慢悠悠走出去,这一列都是大大小小的影棚,有拍人像的也有拍产品的,他路过某一间,原本没在意,余光从敞开的门里捕捉到了点什么。 那应该是个拍产品的棚,周边东西堆得很乱,唯独聚光灯和镜头所对的灰版背景处此刻一片高亮。拍的产品是牛仔裤,凌璨认识那牌子,十月估计是要出新品,而此刻那条版型很漂亮的裤子正套在一具非常惹眼的躯体之上。 腰窄瘦,臀胯都包裹得很紧,一粒扣子松松敞开,充满了力量感的人鱼线和清晰腹肌得以充分暴露。再往下看就是突破天际的大长腿,此刻在摄影师的要求下正摆出各种姿势,越发显出了堪称卓越的身体条件。 凌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腰这胯这腿,忍不住心里喝了声彩。 他是吃过外形这碗饭的,又在娱乐圈混迹多年,什么样的美妙肉体都见过,也要承认这哥们的先天条件着实可以。 看完了最惹眼的,他漫不经心往上瞟,越过年轻男人线条饱满的赤裸胸肌之后,目光忽然一滞。 不是对方长得不行,而是……太行了。 凌璨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不声不响地看了十多秒,身畔,实在好客的Anna姐走了过来,顺他目光过去一怔,随即满眼堆笑。 “璨哥认识?” 凌璨摇了摇头,然后古怪地笑了一下:“是个新人?” “对,‘星鑫’送过来的,大学刚毕业,据说原本是学工业设计的……这么好一张脸,苦哈哈地画什么图啊,拍拍照片再捧一捧,说红就红了。”Anna眯着眼乐,眼神很直白地在年轻模特身上打转。 “叫什么?” “梁见鸿。看见的见,一只大鸟的那个‘鸿’。”Anna看得有点着迷,逐字介绍了之后才回过神,扭头看凌璨,半开玩笑道,“璨哥别是有兴趣吧?” 凌璨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Anna明显犹豫了一下:“这小子可不太好搞。年纪轻、脾气坏……” “想哪去了姐,我什么时候吃过窝边草?”凌璨笑起来,目光收回,抬腿便走了。Anna有点意外,讪讪一笑赶紧跟上。 Anna跟得这么紧,凌璨就知道她肯定是还有事儿要说,果然,走出几步之后Anna便开口问:“听说华东台的第三季《演艺人》要开机了,这一季的导师人选可真是太绝了!过了十月以后能不能安排凤皇和倩倩姐一起上个专访呀?给我们老牌大美女的演技和实力正一正名!” “倩倩姐?”凌璨颇为诧异,停步看对方。“有她什么事?” Anna扬了扬眉,笑得老奸巨猾:“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啊……” 凌璨的眉头渐渐皱起来,这份儿惊讶和疑惑实在不像作伪,Anna明白过来,忙笑着找补:“哎呀我也是听说的,这不还没官宣,说不定是假料!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徐倩倩上了《演艺人》?”凌璨思索。 Anna看他脸色,斟酌着言辞道:“……是啊。这一季的头三位还是常驻的余劲松余导,岳凯岳总、岑子歌岑姐,新增的第四位飞行导师是咱们倩倩姐。” 39 徐倩倩和《演艺人》的事儿,凌璨确确实实不知情,他敷衍了Anna几句,只说夏铭在拍戏,档期暂时排不过来,专访什么的过两个月再说。随后便真的去洗手间放了通水。 蒋沐溪第二天还需要补点镜头,凌璨没再陪着等,安排霍迪留下,他给自己买了张晚上的城铁票先回Z市,两座城之间通勤也就半小时,倒也很方便。 离开《FShow》时天色已晚了,城市灯火初上,大道上车流如织,凌璨慢悠悠从大楼里走出去,身后正赶上一波从电梯里涌出的晚高峰人群。吵吵嚷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叫:“喂!喂!” 他没当回事,那个声音显然急了,喊道:“叫你呢!站住!”凌璨身畔不止一个人回头,但对方显然有个明确目标,气势汹汹地排开众人往这边儿冲。此人身高腿长,往人堆里一戳堪称鹤立鸡群,即便凌璨的185身高已经是水准之上,这人大步走近之后居然硬生生又高出了半头。 收工之后换回了一身休闲装的梁见鸿,伸手就从背后抓住了凌璨的肩膀。 凌璨回头,瞧见了这张青春标致面孔之后微微一愕,随后眼底便浮出一丝带点嘲弄的笑,他面上一本正经,俨然和对方一点不熟:“您哪位?” “我……”梁见鸿个子不小,五官也是有棱有角的硬汉风,一开口却暴露出初出茅庐的生涩,他只当凌璨还记得自己,所以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步跑来——对啊,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呢? “我,我姓梁。梁见鸿,屋梁的梁,看见的见,江边一只鸟的鸿。”挺大个的小伙子面上浮现窘迫,讪讪收回手抓了抓头发,忽然很正经地介绍了一番自己,然后就是更诚恳地一低头:“那天的事情,很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人来人往的写字楼大堂里头,以凌璨的外形和气质本就打眼,戳在他跟前的梁见鸿更是奇怪得很,有人路过就扭头看一眼这气氛古怪的两个,梁见鸿看上去十分青涩,不过倒也坦然,郑重道歉之后就睁着一对大眼睛看凌璨。 凌璨嘴角扯了扯,冷淡地只回了一个字:“哦。”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继续往外走,梁见鸿显然被他的这态度震慑了一下,迟疑两秒之后快步追上去。 “真的很对不起,纯粹是误会,但不管怎么说,确实都是我的责任,如果有什么可以补偿您的……” 在这一通碎碎念里他硬是追着人到了马路边,凌璨的脚步陡然一顿,梁见鸿差点没刹住一头撞上去,但他从前在校队里打篮球,平衡性是很不错的,堪堪贴着凌璨后背还是猛然站住了。 凌璨瞥他一眼,淡淡道:“补偿我?” 梁见鸿猛点头。 凌璨冲着车水马龙的路面抬了抬下巴:“行,帮我拦个车,这事儿就过了。” 梁见鸿愣了愣,说:“我……我请你吃个饭吧……” · 这一通插曲耽误了点时间,等凌璨回到Z市家里时已经是深夜。 他常年也是在外头奔波,买的公寓不小,却没什么人气儿。偶尔回家时甚至在电梯里会恍惚一下,想不起来到底住的是哪一层。 不过今天心情不错,连带着空寂冷清的房子似乎都顺眼了不少。进门之后换了鞋,凌璨便径直去洗手间放水,他有个很大的冲浪按摩浴缸,放满水足足需要半小时。 等水满的时间里他给夏铭拨了个电话,对面很快接起,凌璨问了几句片场的情况,然后就把今天在杂志社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夏铭显然意外,并且立即想起了不久之前,徐倩倩特意跟他借任元元重新做造型的事。 “瞒得够紧的,一点风声都没漏。” “可能是一直没准信,所以没提前跟你说。”凌璨必须得安慰这祖宗啊,自己现在隔得山高水远,留在片场的只有柚子小艾这些虾兵蟹将,夏铭真要生气了连个能哄住他的人都没有! 但也不能因为哄不住不告诉他,每年的《演艺人》惯例是在国庆黄金周开播,算算日子现在已经开始录了,如果不提前给夏铭透个信,突然在官宣里看到亲妈上了新节目,那冲击力可能更大。 凌璨想得不少,却没料到夏铭根本没在意,只是吐槽道:“《演艺人》不是选拔演员演技的节目吗,我妈既没有演技也没有作品,华东台是缺舞台装饰物料了吗,请她过去坐那当花瓶?” 凌璨咳嗽一声,没好意思顺着夏铭往下说,委婉劝:“也别这么说,演技这东西吧,有可能不太明显,但其实是遗传的……” “没听说从下往上遗传的。” 隔着电话,凌璨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不由自主地想,其实论起毒舌……夏铭还真是徐倩倩亲生的,都很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这话只能放在心里,因为夏铭那边忽然有点担忧:“我妈真要上这种节目,不会嘴上又没把门的吧???” “不会不会,节目组有分寸,我明天也会找人打招呼。” “嗯,那你可别忘了。”夏铭叮嘱得很仔细,又闲聊了些才挂断。 浴缸之上水气弥漫,凌璨泡得很舒服,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身体的浮浮沉沉感,心底下倒怎么也放不下工作相关的七七八八。 华东台当然没必要捧一个过气女明星,但卖方睿一个面子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演艺人》从国庆开播,按照整个选拔赛制会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春节,这么漫长的制作周期里头,徐倩倩真能管住嘴巴不胡乱消费儿子么? · 第二天一早,凌璨便抵达了公司。 他除了带夏铭蒋沐溪这两个艺人,还兼着艺人管理部总监的职务。这趟回来除了陪蒋沐溪拍杂志,还需要处理些陈天南交代下来的杂事,比如这头一件,就是解决一下佟乐的出路。 《沙与沫》剧组的退货让陈天南很没有面子,这一个多月没给佟乐安排任何工作。艾文急如热锅上蚂蚁,三番五次想约见陈副总,都在陈副总的秘书Kent那就被挡了回来。 但其实陈天南生气是其次,更主要是当下佟乐的定位着实尴尬。不是刚出道的新人,有些粉丝基础,但演技瓶颈又确实存在。趁着凌璨回来,他就交代下来,让这个得力干将把佟乐安排了。 凌璨到公司之后就给艾文打了电话,让他带佟乐来16楼,并且提前在电话里透了个信儿。 “公司安排佟乐下周去参加《演艺人》,现在带他过来,我先跟他谈谈。” 挂了电话之后凌璨就在自个儿办公室里等着,正常来讲,同在一栋楼,电梯上下再加上等待时间,十分钟是妥妥的够了。但凌璨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人还没到,他耐心告罄,一句语音从微信里发过去。 “一分钟之内不出现在我面前,你们两个都不用来了。” 话音才落,门外过道便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听着像是一个拽着另一个,过后就是有个气喘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 “璨、璨哥!” “进。” 凌璨面色冷漠,看着艾文把佟乐拽了进来。 公允来说,佟乐长得不错,个别角度甚至有点夏铭的影子,很是精致好看。可惜正版在前,凌璨只扫了仿品一眼就看向了艾文。 “怎么耽误这么久?” 经纪人负责艺人的一应工作,而出于足够亲密和信任,很多艺人的私人事务也会从经纪人手上过。换句话说,艺人的荣辱浮沉,第一责任人就是经纪人。佟乐迟到,那么挨打的首先就是艾文。 “电梯里人多,每层都停,就……”艾文讪讪地笑,努力把一个谎话尽量说得像那么回事。 “我不想去《演艺人》。”佟乐忽然开口,他脸色不佳,直接打断了艾文的话头。 而凌璨扬了扬眉毛,看着佟乐,意思是你接着说。 他的这态度反倒让佟乐迟疑了下,一双原本很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些不明火焰,随后字字清晰道:“公司先前不是已经选送一批新人过去了么,好像节目都已经开始录了?我出道四五年,有成熟作品和固定粉丝群——”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难道公司是确定我已经过气了?正儿八经的戏没我份,要去跟一帮小屁孩同台上真人秀?” 艾文急得很,看看他又看看凌璨,而后有点着急地扯佟乐衣服,意思是你闭嘴吧。 凌璨反倒笑了笑,十指交扣,肘弯叠在桌面,饶有兴致问他:“在你心里,《演艺人》是个什么定位?” 佟乐扯了扯唇角。 “新人刷存在感,过气的求曝光量。” “很对。你拿捏住了精髓。”凌璨点头,甚至毫无诚意地鼓了鼓掌。“公司这次送去的都是新人,确实是想让他们在行业前辈跟前混一混脸熟。节目组安排的演技特训班,他们能学到多少不论,至少先树立一个正确的行业认知——要端这行的碗,戏就比天大! “别的公司也有送成熟演员去的,也确确实实人气值都不高,但个个儿戏都是好的,只欠缺机会在观众面前加深姓名。” 他看着佟乐,冷冷地继续往下说: “公司让你去,是给你个最后机会。不要觉得自己那点粉丝量、演过几个男主有什么了不起,网剧人设讨巧,粉丝偏低龄,她们爱的是角色滤镜不是你!换条狗去演都一样红!” “现在回去收拾行李,明天自己去华东台报道。录这个用不着经纪人,也不需要带助理。” “学学合格演员,也看一看正经舞台的样子。” “如果你还是坚持不去,或者去了却消极怠工,那现在就可以直接回家待着。” “我记得公司和你的合约是到明年中,这段时间都不用再来了。” 40 处理完佟乐,凌璨再逐一回复了其他工作邮件,一通忙碌之后已近中午。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格拉苏蒂所显示的时间,短暂琢磨了一下,然后去了36楼。 出电梯之后,远远看到蓝岚正低头忙碌,凌璨拐个弯儿先去了茶水间,恒亚的员工福利一向不错,每层茶水间里标配一台Lamarzocco,不过大多数楼层的使用率并不高。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喝意式,而且打工人每天忙忙碌碌,哪有时间从磨豆子开始悠悠闲闲弄一杯喝的。 但方睿是喜欢的,凌璨在他手底下那几年,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老板和自己各煮一杯咖啡。 他在茶水间里待了会儿,浓郁的咖啡香气就无孔不入地散了出去。 蓝岚不由自主抬头,然后就看到凌璨一手一个白瓷杯出来了,并且冲她努努嘴儿,意思是:给朕开门。 大美女瞥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小声道:“你可真够闲的。”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轻轻敲老板办公室的门。 凌璨冲她眨眼:“我来答谢老板。” 蓝岚完全不明所以,不过里头传来了声音,她给凌璨开门,看着老妖怪一脸悠然地走了进去。 方睿正埋头工作,看见是凌璨进来也没意外,说了个“坐”。凌璨倒是先走过去把一杯意式浓缩搁在了他手边。 方睿终于肯暂停了片刻,先是深深吸一口交织着焦糖、香草、雪莉酒的浓香,笑道:“久违你的手艺了。” “好说好说。”凌璨毫不见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水吧处又取了两杯冰水,再分一杯给老板,“全是托您的福,要不我能这么闲?” 方睿一口闷完整杯浓缩,整个人往转椅靠背上一倚,眯起眼睛享受咖啡油脂在舌尖上爆开的辛辣芬芳。他倒不急着说话,因为知道凌璨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送杯咖啡。 凌璨倒不辜负这品质极好的豆子,浅饮半杯之后便又来了口冰水镇定味蕾,让好豆子的回甘在口腔里完完全全弥散开。 灿烂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Z市地处南方,即便是九月了也依旧炎热如盛夏。但身在华东地区的H市影视城,这会儿已经算是正式入秋了——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地似乎是想到了同一件事。 “剧组那边……” “凤皇……” 凌璨瞅着老板乐了一下,意思是要不您先说?方睿瞥了瞥他这老奸巨猾的笑,慢悠悠道:“剧组那边进度怎么样?” 日理万机的大老板,什么时候会要过问到具体某部戏了。凌璨很不怕死,故意回:“已杀青和筹备中的不论,目前咱家艺人正在开工的一共十四个组,您是问哪部?” 方睿脸一沉,拿眼刀剐他。 凌璨举手投降,打着哈哈干笑:“得得得,我挨个儿汇报——《大汉光武》预计棚拍110天,外景40天。年底之前应该都是在影视城了,目前进度正常偏快,吴导有打算把棚拍压缩到90天左右,主要也是因为咱们凤皇状态不错,基本全是一条过……” “110天的戏压到90天?”方睿的眉头皱了起来,“用得着这么压榨演员吗?” 大哥,你好像抓错了重点。 “吴导的组一向氛围不错,选的角也都是会演戏的……”凌璨试图解释,但显然正在听汇报的人没在听,非但没在听,甚至直接拿起电话吩咐外间的女秘书:“叫陈总过来一趟。” 公司里负责跟各大剧组对接的第一责任人是陈天南,这就是要叫他去敲打吴文珂的意思了。 “别别别!”凌璨简直是扑过去的,抓住听筒叫蓝岚,“没什么事!” 方睿拿着电话没放,凌璨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静默里,听筒那端的蓝岚连呼吸都放轻了,努力再努力地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0。 两位大佬这是在搞毛…… 好在俩大男人没准备为难一个小姑娘,几秒安静之后,方睿道:“不用通知了。” 电话一挂,方睿的眉头已经紧得可以夹死蚊子,他看着凌璨,语气不佳:“你都能做我的主了。” “没没没,哪能呢——”凌璨的嘴角近乎夸张地提了起来:“我们凤皇是拍惯了电影的,本来就适应了快节奏的创作。110天是电视剧的拍法,他根本不需要。节奏放慢了反而有碍发挥,你真别担心,我天天都有电话和视频盯着呢,他状态好得不得了,小艾发回来的工作照张张都漂亮,修都不用修。” “真的?”方睿一脸怀疑。 “真的。” “以后所有工作照抄送我一份。” “行!”说干就干,凌璨甚至立刻摸出手机打开邮箱,一通点按,“稍等啊,我把前几天的全打个包……” 他低头碎碎念,方睿的脸色渐渐平和,片刻之后邮箱提示了叮的一声,果然好大一个图片包发过来了。凌璨邀功似的抬起头,却看到方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谢了啊璨哥。” “客气啥!”凌璨很大方一挥手,随即反应过来老板叫自己的那个称呼,脸上的假笑稍稍凝固。 而方睿慢悠悠地开了口。 “其实你就是想找机会把夏铭的各种动态都同步过来吧?” “呃。”凌璨摸摸鼻子,随后带点疑惑道,“我觉得你应该想看啊。” “嗯。”老板答得也很爽快,“直接跟他对话总怕是报喜不报忧,能有抓拍照看真人,确实放心些。” 凌璨眼中的笑,终于是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他瞅着而今的大老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道:“方睿,你对夏铭……是认真的吧?” 方睿扬了扬眉,没立即作答,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得力助手。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凌璨时的样子,那时自己正大学在读,而凌璨毕业不久,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出色成绩进了恒亚,并在两个月后越级提升,刚过试用期就被提拔为时任总裁方绎心的助理。 新助理上任第一天,就在方绎心的办公室里遇到了年纪轻轻的方睿,姑侄两个正在讨论一份价值逾亿的策划案,方绎心偏保守,方睿却主张继续加大投入,凌璨原本是进来送水的,听了一耳朵以后却站住了。 老板们争执不下,方睿一抬头,见到个出色面孔,以为是公司新签的艺人。方绎心倒叫了声“小凌”,并且问他意见。 结果新助理居然不假思索地站在了自己老板的对立面,条理分明地说出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惹得方绎心边笑边摇头,直说败给你们俩了。 所谓一拍即合,大概就是初次见面,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转眼就是十多年过去。 这一问显然不是员工能对老板说的话,但具体该算是拿什么资格来发问,饶以凌璨的算无遗策滑不留手,都只能在话出口后默默腹诽自个儿,当真是头脑发热了。 好在方睿没有给出更长时间的沉默,他看着凌璨,认认真真作答。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一直习以为常,只当生活里就该有这么一个人,爱哭也爱笑,很乖也很闹。你问我是不是认真的——什么是认真?他就是我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从过去到现在,以后也是一样。” 情话动人,凌璨只恨不能立刻摸出手机录音,再转发给夏铭。而身为老妖怪,自然是不可能被这几句话就打发了的,他沉吟几秒,然后又是一问。 “那宋小姐呢?” 41 凌璨要到了个准话,心满意足收走俩咖啡杯,临出办公室门时却被老板叫住。他回头,看到方睿一脸不豫地抬了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 哎妈呀,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要搁老老年间,那可是妥妥儿的“逼宫”啊。 幸好咱陛下虽板着脸,眼睛里却有笑意。他认识方睿的年头也不浅了,公事上向来对这个小自己一两岁的男人心服口服,私下里却不免觉得这人少了点情趣和人味儿。 就好像,一切都可以通过计算来安排得妥妥帖帖,从不出错,也不会有情感波动。 早俩月前的某一天,老板会因为几条不痛不痒的八卦新闻叫一堆人来大发雷霆,这种只有恋爱脑才干得出的迁怒举动简直让凌璨觉得稀罕。 ……如果挨骂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不管怎么着,现在的这个方睿,可爱多了。 他笑吟吟地冲老板隔空眨了眨眼,精准传达了八个字过去:这次抱歉,下回还敢。 随即堂而皇之地用脚尖抵开门,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方睿板着脸看这货走了,面色稍和,方才那个大图片包已经下载并解压完了,正在他面前的大屏幕上慢速播放着。御用摄影师小艾跟了夏铭有五六年,合作得可谓是亲密无间,姑娘手里扛着的镜头仿佛一只充满了灵性的眼睛,时刻精准捕捉着大美人的每一面。 方睿整个上身都松弛了下来,倚住转椅靠背,目光很温柔地注视着夏铭的一颦一笑。 照片很多,但也有看完的时候,但主人没按下暂停键,于是就又重新开始滚动。方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 “宝宝,吃饭了吗?” 对面没回复,但方睿也不急,知道团队里的人都很靠谱,能把自己的宝贝照顾得很好。 就像半小时之前,他回答凌璨的那句话。 “世巡结束之后,我会和小羽说清楚一切。” 他对夏铭一向有着最大的耐心和信心,夏铭对他也是。 · 恒亚大楼外除了遍植早樱,还种了许多的凤凰木,这种南方常见的高大树种在六七月间开满树如火如荼的鲜红花朵,过了九月之后就逐渐结出一串串细小可爱的果实。某天凌璨从公司门口过,忽然面前啪嗒落下一串,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Z市已经待了有好几周了。 这阵子他替陈天南处理了不少事,蒋沐溪那边也对接了新戏刚进组。算算日子,他该去H市看看夏铭那边的状况了。 他进了公司大堂,前台那边看见,随即叫了声璨哥,说:“五大刊的十月样刊全收齐了,刚给你送上去啦。有两本是咱家帅哥美女的封面,还有一家有专访。《FShow》这次把我们小溪姐真是拍得超超超超美!” 凌璨点点头,正要往里头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随即转身往外走去。 他过了两条街才找到个时下已经不太好找的报刊亭,然后买了本最新一期的《FShow》。 封面正是甜美俏皮的蒋沐溪,他想到刚刚前台小姑娘艳羡又夸张的语气,不免嘴角一翘。但他的目标并不是看自己手下的漂亮妞,而是拆开塑封以后去看封底。 封底是例行的广告品硬照,这期主推的就是那个著名牌子的牛仔裤新品。男模赤裸着上身正对镜头,裤扣半开,看起来狂野又性感。 但不是那张他见过的面孔。 凌璨皱了皱眉,翻开杂志开始找插页广告。 一般这种季度主推品,除了花大价钱上封底,也会在正册里面有露出和植入。凌璨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了至少四五处相关图片,但一个都不是他想要找的人。他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 那张年轻面孔,在听到夸奖时会有点害羞,但随即又能很自信地抬头:“谢谢!你喜欢的话,等见刊以后我送你一本哦!” 自己是怎么说来着:“不用,这么大一帅哥,我必须得花钱买一本给你捧场。” 杂志是买了,但没看到梁见鸿。 凌璨沉吟了会儿,摸出手机给Anna打电话。 对面显然意外,但态度好极了,笑着问:“美少女可是给我们狠带了一波销量,璨哥什么时候再赏个光,请出你们家最大牌那神仙呀?” 凌璨也笑着跟她打哈哈,敷衍几句之后话风一转,问她那牛仔裤给了多少投放。 Anna以为他是对广告金主有兴趣,半遮半露说了个数,还再三叮嘱他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外传哦,我这可是有违职业道德,也就是璨哥你问……” 凌璨嗯嗯答应着,再又漫不经心道:“才这点预算,找了多少个模特拍?上次我看到的那个叫什么大鸟的,硬照表现力不错啊,是预备给下一波宣传的?” “……”电话那头一怔,随口就答,“没,统共就十月刊一期。那姓梁的片子不行,废了没用。” “不会吧,我记得你上次亲口夸他脸长得好,捧一捧就红了。”凌璨语气悠然,仿佛闲聊。 “……”Anna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过会儿之后几乎有点咬牙切齿,“那我也说了,这小子脾气坏——就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哦~~”凌璨出口的声音里忽然带了点笑,很是揶揄地通过话筒传了过去。Anna只能听到声音,并不知道凌璨在这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眸中一片冰冷。老女人有点悻悻地接着抱怨:“这种刚毕业的小东西,你不教教他做人,就真把自个儿当盘儿白莲大头菜,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怎么自命清白的在这行混,呵!” “……”凌璨没说话,Anna忽然察觉到失言,忙嬉笑着扯开话题,“哎呀哎呀,看我一扯就没边儿了,璨哥怎么专门打电话问这人啊?难道……” 对面语声试探,凌璨微笑起来;“这不就是闲聊吗,这次把我们小溪拍得好看,我专门来谢你呀。” Anna那边这才放下心,凌璨又扯几句,随即挂了电话。 手里杂志沉甸甸一本,凌璨看了两眼忽然有些心烦。他沿着街边往公司走回去,顺手就把这刚买刚拆封的崭新一本搁到了路边的公交站座椅上。 他脚步没停,也觉得自己理当没什么挂碍。但足足走完了一条街之后,他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长达四五十秒的倒数读秒,忽然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他就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备注姓名是两个字:大鸟。 接通的长音响了很多声,对面才迟迟接起,声音也带着几分颓意,闷闷道:“林哥。” “嗯。” 红灯跳成了绿,凌璨穿过车流马龙的大街,踏过这个城市最为繁华热闹的一段路。前方那条道走到尾就是恒亚大楼,那里是全中国最擅造梦和造星的名利场之一,而凌璨本人,正是极少数能站在这名利场塔尖上的覆雨翻云手。 身畔纷繁扰攘,喧闹不休,但他的脚步从不停留。只是此刻对着话筒的声音带点奇异的温柔,他问:“今晚有空么?出来请你喝个酒。” “……”梁见鸿没有立即答应,凌璨也没再重复。他马上就要越过这条人来人往、通向四面八方的路口。 在一只脚堪堪已经踏上了自己那条道时,凌璨准备挂电话了。 而梁见鸿这时回答了一个字。 “好。” 42 两天之后,凌璨抵达H市影视城。 他走的时候气候尚炎热,回来已入秋。 夏铭这天下午刚好没有戏份,所以带了团队里所有人过来迎接。凌璨下车,远远就看到大美人儿喜笑颜开抬起一条胳膊,用力向他挥手,身畔一帮同事也个顶个笑容灿烂。 不是他多心,而是全员上下都是这股子近乎于讨好的态度,老妖怪立马就想到:夏铭又作妖了。 他出行一向简单,所以连随身行李都没有一件,两手空空就往那堆人里走过去,脸色却已经板起来了。夏铭远远看见,心里一慌,一直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下意识松了,于是一头黑白相间的玩意儿就蹿了出去。 那东西肩高半米,体格健硕,而且速度极快,目标和夏铭这几人一样,都是凌璨。 凌璨只觉得眼前一花,又听到夏铭一连声喊:“站住站住!哎呀……是要欢迎啊!!!” 然后一头大狗就扑了上来,前腿一搭踩上了凌璨的大腿面。 少说四五十斤向上的体重,再加上这长途奔袭的一扑之力。凌璨当然是想避开的,但疲累的后腰禁不住这突如其来考验,隐隐传来咔的一声,他怕闪出个好歹来,硬生生给接住了。 腰差点没断了。 而一个花不溜丢的脑袋就吐着舌头哈哈地冲他喘气。 夏铭追上来了,一把扯住了拴狗的绳子,把这过分热情的家伙给拽下去。凌璨一脸不爽,一边拍身上的灰尘,一边冷声问:“哪来的?” “呃……”小姑娘们和任元元这些都不说话,唯有夏铭笑得跟花儿一样。“我捡哒!” “还哒。”凌璨瞥他一眼,冷冷重复了这卖萌的尾音,“哪儿来哪儿去,没条件给你养狗。” “……”夏铭的眼睛在一秒钟内被无尽可怜占领。 凌璨理都不理,抬脚就往恒悦酒店里头走。夏铭把狗绳给柚子,跟在他身后低声下气委委屈屈。 “璨哥,璨爹,爸……呜呜……熊猫好乖的,才三天就认识我们所有人了,叫坐就坐,叫站就站。我跟它聊天它全能听懂,过两天我再教它说话……” 凌璨的脚步在电梯间一停,抬手摁按钮,再扭头看这胡说八道的家伙。 “酒店里不能养狗。” “前台说我那间可以。” “……” 凌璨有狠狠按太阳穴的冲动,恨不能立刻打个电话给老板,要不您自己来管管吧。 他深呼吸,然后心平气和问:“你为什么要养狗?” 电梯下来了,凌璨抬腿走进去,夏铭赶紧跟上,然后给远远跟着的柚子使个眼色,意思是你们坐另一趟。 电梯门合上,夏铭眨了眨那双能颠倒众生的漂亮眼睛,整个人看起来诚恳得要命。 “那是个流浪狗……上半年有个剧组买来拍戏的,专门挑的大体型品种,挺上镜,但其实血统不是很纯,所以杀青散伙以后就直接给遗弃了。影视城管得也严,驱逐好多次了,但是这小可怜大概没地方可去,所以东躲西藏,勉勉强强活着,结果上礼拜还是被管理处逮住了,要无害化处理……” 凌璨面无表情听着,听到这瞥他一眼:“流浪动物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夏铭抿了抿唇,和凌璨对视,“演艺圈新人多了去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带我?” 凌璨翻个白眼:“因为恒亚给我发工资。” 电梯门打开,夏铭很用力哼了一声,抢在凌璨之前走了出去:“明明是我聪明又可爱。” ……好,算你说得对。 “这跟你要养狗有什么关系?” “它也聪明,也可爱,明明被人拿来当耗材,用完了就遗弃,辛辛苦苦只想活着,还是被逮住要被弄死,挺漂亮的乌溜溜大眼睛就那么看着我……”夏铭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萧索,“你不懂。” “我懂你是在软硬兼施。”凌璨冷冷戳穿,然后提出最现实的,“你满世界跑,星河湾一年住不到一个月,狗需要每天遛、需要有人照顾吃喝拉撒、需要规律生活,你怎么养?” 夏铭抿了抿唇,弱弱道:“……睿哥肯定有办法。” ……有靠山就是了不起! 凌璨一时无言以对,想了一下才能做出最后的反对:“你就没想到他也会不同意吗?” “不会。”夏铭的眼睛里亮晶晶,语气里甚至很有点骄傲。 “我睿哥是全天下最心软最看不得无辜受苦受难的那个人!” · 那头叫熊猫的狗,夏铭到底给留下了。 为了表明自己不会玩物丧志,他在正经工作里的表现好极了,凌璨天天跟在片场,居然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这天戏份拍的是刘秀和阴丽华的新婚生活。刘秀刚因昆阳大战成名,得封武信侯,却失去了最爱的兄长刘縯。为了麻痹已动杀心的更始帝刘玄,刘秀在宛城与心动已久的初恋情人阴丽华完婚,正值中秋节,夫妻二人穿了便装出门看灯会,途中遇险。 这一个多月里,夏铭和女主黎悠悠混得很熟了,上完妆之后他淡笑着向对方一伸手,眼中对新婚妻子的爱和时局所困不得不蛰伏的恨交织成点点微光,黎悠悠只觉得心口上都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温柔唤了声“郎君”,提起裙摆和刘秀一同走出了府门去。 拍的是夜戏,一条长街布置得火树银花,群演们都很卖力。这一组是个长镜头,要跟随着主角视角从低处拉高,收进灯火通明的街,再拍摄到街灯之外黑压压的整座城,黑暗处有埋伏的杀手,要在满街嬉笑欢闹中找准了目标,一击必杀。 凌璨抱着手臂站在监视器后,吴文珂在他身前坐着,聚精会神找到镜头开始的合适角度,抬手下落,场务随即打板,这个很有气势的镜头开拍。 少年男女笑闹着从镜头前走过,满街灯笼上写着长长短短的字谜。灯火与月光一并照亮美人温婉如玉的面颊,刘秀和妻子站在个灯笼摊前,正仰头一起看向一盏并蒂莲花,镜头攀升,无边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突变陡生! 身畔七八个毫不起眼的布衣人忽然从不同的地方抽出长刀短剑,隔开人群和不远不近尾随的护卫,照着被围在中间的刘秀和阴丽华当头便砍! 刘秀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几乎是在刺客们抽刀之前便觉出了气氛不对。电光石火间他将妻子护在身后,一把扯过灯笼摊上穿着十数盏灯笼的长杆格挡,刀锋凌厉,长杆当即一砍为二,各式各样的灯笼们稀里哗啦散开,三五个迅速着火,而挑着灯笼的细绳甚至缠在了长刀上。 在满场尖叫和火光蔓延的混乱中,一把竹刀倏地从乱境中突破,稳准狠地扎中了刺客之一的要害。 阴丽华惊魂未定,靠在一个安全的死角喘气。刚刚在闪避刀锋部分时,黎悠悠清楚感觉到自己脚下踩到了不平的地面,差点一头栽倒,幸亏夏铭一把扯住了她,并且极其巧妙地避开了穿帮角度,把她送进了该去的这个角落。 这个镜头如果要重拍,那成本就太高了! 当下,正前方就是刘秀在火光之中手持利刃的反杀背影。新婚的武信侯此刻宛如天神下界,一切魑魅魍魉在他面前如冰向火,很快便被解决得干干净净。 “cut!!!很棒!” 吴文珂高喊,场务迅速提着水龙过来灭火。 夏铭抹了把额头的汗,喘息不止。 两位主角带着的助理们赶紧跑过去递水递风扇,黎悠悠特意跑过来先跟夏铭说了声谢谢。 夏铭嘻嘻一笑:“不用见外呀娘子。” 黎悠悠脸一红,把正要递出去的冰可乐给直接收了回来:“对哦,保护妾身是郎君的本份呢,侯府上可不该有这快乐水~” 她一转身走了,刚以为能偷摸来一口高糖饮料的笑容凝固在夏铭脸上。 他下意识去瞄场边的凌璨,都怪他!什么违禁饮食都不给吃不给喝!气哭! 凌璨正和吴文珂一起看这个镜头的回放,吴文珂看的是全场调度和镜头完成度,凌璨的目光却始终只盯着夏铭的一举一动。 镜头回放两遍,凌璨看得非常仔细,吴文珂很满意,正要安排下一组镜头,凌璨忽然说了句:“您等会儿,凤皇好像受伤了。” 他也不等吴文珂反应过来,便直接走下了场,夏铭看他走来十分心虚,眼珠子乱飘,心想我刚根本没喝可乐啊……老妖怪这一脸死样子是干嘛? 结果凌璨走近,第一件事是蹲下,伸手按了按夏铭的脚踝。 “嗷!!!”一声凄厉尖叫惊破全场。 剧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眼含泪光的男一号,而凌璨非常淡定地仰头,来了句:“……知道疼啊?傻子。” · 拖着黎悠悠闪避的那一下,保证了整个长镜头的完美,但实际上夏铭自己的脚踝扭到了。 在镜头前人容易亢奋,夏铭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受伤,但镜头收尾时他有个踉跄,对戏的演员、监视器后的导演都只当是正常的,但凌璨看出了不对劲。 等到夏铭靠着单脚一蹦一跳到场边,再脱了鞋袜检查时,脚踝已经肿了老高。 场务急急忙忙拿来了冰块和白药喷剂,凌璨亲自拿冰块给这个娇贵种冷敷,却拒绝了止痛喷剂:“那东西治标不治本,不需要。” 他不可能让夏铭短暂止痛以后继续工作。 吴文珂和黎悠悠都很紧张,围过来看夏铭的状态,夏铭疼得满头汗,但还是跟吴导说:“没事儿,等我缓一下。”然后又可怜兮兮看着黎悠悠,眼神里无尽渴盼。 黎悠悠什么不明白,顶着这能软化一切的眼神瞟正蹲着的凌璨,意思是,你确定? 夏铭犹豫了一下,小小声跟凌璨说:“你知道有个偏方吗……可乐能止痛。” “哦。” 凌璨冷冷应了一声,夏铭当即向黎悠悠猛点头。 黎悠悠跟自己经纪人雯姐使了个眼色,过会儿之后,一罐冰冻的无糖可乐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也行吧! 夏铭笑眯了眼睛,兴高采烈打开拉环喝可乐。 凌璨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找到吴文珂,说夏铭今晚得休息了。吴文珂忙点头答应,并且让场务安排人送他们回酒店,凌璨拒绝了,说不用,不过明后天的戏份要看看情况,扭伤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 “可以拍只露上半身的文戏!!!”隔着点距离,夏铭嗷嗷叫。 吴文珂当然不会立即理他,跟凌璨说:“快回去吧,小夏的戏份可以往后排。” 凌璨点头,带人把受了伤的金贵大宝贝弄回酒店。 夏铭一路嘀嘀咕咕,十分不满。 “干嘛呀,不就扭个脚,又不是断胳膊断腿,我要赶紧把戏拍完……” “这么急干嘛?” “我要回家啊!”夏铭睁大了眼睛,一脸理直气壮。 “……”凌璨无语,进了恒悦之后,酒店已经预备好了轮椅,他立即把夏铭拖上去坐着,顺便拍了拍这小子肩膀。 “你多掉一根头发,老板都能杀了我。要是为了赶进度让你瘸了,老板得——” “法治社会,杀人犯法。”夏铭仰头,满脸写着“我们要讲道理”。 “扣我年终奖。” “……哦。”这倒是真的。 任何危害到我们璨哥钱包的事,都最好不要做。 “好吧好吧。”夏铭很沮丧地在轮椅上缩成一小只,被凌璨推出电梯送进房,等柚子几个都走了,他才又跟凌璨说:“你不要告诉睿哥。” “?”凌璨很诧异。 作精转性了? 受伤了不是正好撒娇耍赖提要求的时候吗?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夏铭从轮椅里爬到沙发上,动作慢吞吞,甚至有点丧。“我是个男人哎,又不是小女生,划破手指都要跟老公哭诉。拍戏受点小伤不是正常的吗,有什么好说的。” “是这个理。”凌璨非常认同,并且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我不汇报,受伤就不止是你的腿了,还有我的……” “年终奖。”夏铭张嘴,跟凌璨异口同声说完。 凌璨挑眉,夏铭回以白眼。 他窝在沙发上咬着一根指节思索,很快哼了一声:“算了,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自己受伤自己说,你走吧,我自己跟他说。” “今晚我留这睡客房,你腿不方便,晚上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凌璨往外走,“我去拿睡衣,等会儿过来。” 夏铭恹恹地看着他走了,然后才摸出手机拨电话,接通以后第一句话。 “呜呜呜,睿哥,我受伤了!!!” 43 凌璨带了医生回来时,夏铭正窝在沙发上,有滋有味儿地跟人视频。 听到门响和陌生脚步声,天生就有身为大明星自觉的人非常娴熟按了个静音,然后抬头果然看到了个凌璨之外的陌生面孔。 “吴导专程请来的医生,骨伤科的。”凌璨介绍了下。医生带了个大大的药箱,自我介绍姓张,随后就掏出一堆各式各样的器械,让夏铭把受伤的那条腿抬高了进行检查。 夏铭配合着医生的指令,顺手把手机递给凌璨。 凌璨看了眼仍在进行中的视频,往后退开点距离并把镜头翻转,好让视频那头的人能看清楚医生的一举一动。 夏铭忍着痛,小声嘶嘶,医生在肿胀关节处找到几个点分别轻按,询问他的感受。一通检查之后,医生道:“刚扭伤时的处理还是比较正确的,受伤之后立即停止活动,没让关节或者韧带有进一步损伤。冰敷也做得很好,就是时间不够长,一般至少得20分钟以上才能达到效果。不过当时现场只有冰块,敷久了容易冻伤,也能理解。现在有条件了,可以把1:1的冰水混合物,装在袋子里隔着毛巾敷,这样冰袋才最能贴合伤处。” 凌璨闻言,立即找了个支架把手机放好,然后就去找了冰块照医生说的做。 医生再又拿了俩不同款型的固定护踝让夏铭试,从中选了个尺寸合适的让他自己学着穿戴,叮嘱道:“不要嫌戴这个丑,关节扭伤最重要的就是固定,让它有时间恢复。刚刚检查看来,骨头应该是没事的,韧带可能也保住了,先观察两三天,如果肿能消下去就是小事情,如果还是现在这样,就得去医院拍片子了。” 夏铭点头,乖得不要不要。医生收拾了器械起身,却又转头,夏铭以为还有医嘱,忙睁大了眼睛洗耳恭听。 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很严肃的医生忽然笑道:“能不能请大明星给我药箱上签个名?” 这当然是小意思了,夏铭忙叫凌璨去找支不会褪色的马克笔来,龙飞凤舞写了自己名字,再又一笔一划地在名字旁画了个可可爱爱的小鸟。 翅膀闪光,尾巴长长,是个很迷你的小凤凰。难得他连细节都画出来了,小鸟一爪后掠一爪痛痛地缩着,不愧是飞在了骨伤科医疗箱上。 冷面医生嘴角挂着的笑怎么都消不下去了,凌璨把人送出门,问清楚了休养的要点之后才又回来。 搁手机支架的小桌离沙发有点远,凌璨回来时,就看到夏铭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隔着三五米距离,冲手机的后摄像头眉来眼去扮鬼脸。 “傻子,视频早挂了。”凌璨骗他。 “我才不信。”夏铭瞥他一眼,“睿哥还没跟我说晚安呢。” “你今晚看着不是很安啊。”凌璨挖苦他,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声音时顺便叫了声“老板”。 方睿的声音稳稳传出来:“挺晚了,是该睡了。” “嗯啦。”夏铭伸长一只手,等着接手机,那头的方睿却问道:“凌璨,他伤得到底怎样?” “就是刚刚医生说的那样。”老板明显是有话要吩咐,凌璨站定了,一板一眼汇报。“吴导那边我暂时请了三天假,先休养两天看消肿情况,如果不乐观的话就去医院。三天能消肿的话,后面可以先拍拍上半身文戏。轮椅是肯定先要坐个一两周了,这阵子我过来陪他住,24小时伺候着。” “嗯。公司这段时间有些事我走不开,可以尽量赶一赶,但不确定到底哪天能处理完。”方睿顿了顿,然后说道,“那边拜托给你。” “小意思。”凌璨比了个ok,“我去放水给他洗澡,你们聊。” 手机还给夏铭,凌璨转身去洗手间,听到背后小声的嘀嘀咕咕。 “不用急着赶过来,医生都说我没事。嗯……啾一个就不痛了……” · 过后两三天,夏铭驾着轮椅在酒店里飞奔,有一回遇到黎悠悠,甚至拿人家姑娘开涮:“恒悦的轮椅是新采购的,用了最新的敞篷电动车技术,时速能过百,超酷!”唬得黎悠悠一愣一愣,问他,那是不是得上个车牌啊? 得亏凌璨跟上来把这小骗子推走了,把同组的女一号忽悠瘸了可怎么好。 黎悠悠好骗,方昱就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夏铭无聊了打电话过去,硬是把刚到英国正在倒时差的方昱拖起来陪聊,第一句话:“我有条腿瘸了!” 方昱沉默了会儿,夏铭以为他还没清醒,正觉得有点无趣,结果对方很冷静回答:“稍等,我给你推荐个可定制的拐杖牌子,非常好用。” 不愧是兄弟。 夏铭把伤腿架高了避免下肢水肿,一边哼哼唧唧:“你啥时候回来啊?” “干嘛?” “想你了呗。”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我暂时还不想回去~但又怕直接说了伤害到你,就‘哦’一下你自己体会。” “……谢谢啊!” “这么客气干啥,爱你哦。” 身边没人,夏铭不用顾忌形象,握着手机做了无数个爆粗口的无声口型,最后平静了下呼吸,仿佛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小羽姐这一路状态怎么样啊?我一直在拍戏,没太有空关注。” “啊?”电话那头,方昱好像没听清,顿了顿才回答,“挺好的。不说了,我要睡觉,拜拜。” 就好像有鬼把那货抓走似的,电话秒挂。 夏铭握着手机怔了怔,半晌叹了口气。 其实宋其羽的每一站他都有关注,视频、照片、文字报道,那个窈窕身影站在世界的最中心,琴弦上有光点流泻,美丽眉眼间神采飞扬,温柔优雅到了极致。 是他从七八岁就认识的小姐姐,也是而今功成名就的青年音乐家。 最好最好的小羽姐。 但愿……她一切都顺利。 · 休养的几天虽没去片场,但为了尽快恢复和保持形体状态,夏铭每天要按时按量活动双腿,确保血液正常循环。提踵、拉伸,一点没闲着。凌璨跟着忙前忙后,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搞得夏铭十分的不好意思。 到第三天,脚踝的肿肉眼可见消了,只是皮下还有淤血,看着还是吓人。夏铭自己试了试转动脚腕来做内翻和外翻动作,第一下感觉还不错,第二下就嘶一声猝不及防。 “没那么容易好,慢慢养着吧!”凌璨给他又续了两天假,这已经是跟夏铭讨价还价之后的结果——过了这周必须开工,可以只拍上身戏。夏铭特别坚持。 让全剧组放慢了节奏来等他一个人,他真的会于心有愧。 好在睿哥已经订了两天后的机票,这消息暂时连凌璨都不知道,夏铭心里藏了个秘密,隐隐有些美滋滋。 有了盼头,他就更希望脚腕状态能尽快好起来。这天半夜夏铭忽然因为口渴醒了,床头忘记备水,他迷糊睁眼之后就躺床上纠结,是继续口干舌燥睡过去呢,还是叫醒凌璨给自己送杯水。想了一会儿,他突然决定试试自己能不能不靠轮椅自如行动。 要搁白天,凌璨是不会准许的! 一只赤着的脚小心翼翼踩上地面,尽量缓慢地踩实了,迈出第一步,一切正常,很好。第二步,走向卧室门口,步伐稳健,超棒! 夏铭像个蹑手蹑脚的猫,悄无声息走出了卧室门,厅的另一头是客房,惯例留了条门缝,是预备着他随时需要好叫人的。但今晚不需要啦!他的爪儿已经好啦!夏铭心情雀跃,在平稳自如地走出了这么长长一段之后,已经有点想蹦跶的冲动。 我好了耶! 可以全须全爪儿地迎接睿哥啦! 他作死地踮起脚尖,从凌璨睡着的客房门前经过,忽然听到了模糊的一声低笑! ……完了,被抓包了吗?! 夏铭的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人瞬间动也不敢动。而门里这时隐隐传来了说话声,被吓傻的小孩儿听完了全句才反应过来,凌璨可能是在打电话。 因为那老妖怪说的是:“不睡觉想什么呢?想我?” 噫,夏铭翻了个白眼,他对凌璨的风流艳事可没兴趣,提起脚就准备走开了,如果不是这时又听到了第二句。 “是么?我不信。脱了看看。” …… 玩这么花吗??? 夏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脚趾头颤巍巍落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这特么要是被发现,那也太尴尬了! “脸红什么,哪儿我没见过?” 夏铭只恨不能分出手来按住耳朵,老妖怪低低带笑的声音简直无孔不入,下一刻,甚至很轻很轻地吹了声口哨,流氓得要命。 “别遮了——裤子里顶那么高……” 夏铭落荒而逃。 他忘了自己好像是去倒水的,稀里糊涂回了房间,迅速钻进被子。过会儿从里面伸出只手,到床边摸到手机,一看时间,恨恨咬嘴唇。 大半夜,想睿哥,抱不到,也舍不得吵醒,好讨厌! 夏铭气鼓鼓地在床上打了一百八十个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啥时候又睡过去的。 幸好这份儿煎熬并没持续太长时间! 方睿到的时候是晚上,他正懒懒地歪在轮椅里,跟凌璨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剧本,忽然门响,抬头看见是那个期盼已久的身影,瞬间忘记一切,站起来就冲过去了。 狠狠扑进久违胸膛,抬手圈住了脖子就啃。 方睿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怀中就撞进了个火热万分的躯体,又亲又咬,身体记忆当即对接,下意识就圈住了吻下去。 唯一反应过来的人只有凌璨了。 他看了看轮椅,又看看方才连蹦带跳过去一点不带犹豫的那个背影,摸摸鼻子站起来,直接从玄关那啃成一团的俩人身边走出去。 “借过。”顺便非常到位地替两位关好了门,“good night。” 44 门板乍合,有只手就掐进了夏铭腰上的软肉。被摸的人颤颤一哼,整个身体已经完全挂在了对方身上,腰肢比声音还软,哼哼唧唧着缠住了:“想死宝宝惹。” 方睿却还要逗他,环抱着亲吻抚摸间隙,声线居然还能保持着相对平稳,正儿八经得像是在主持一场高层会议:“先让我看看腿。” 夏铭眨眨眼,忽然松开手向后退开半米距离,眼睛看着方睿,双手慢悠悠横过胸,紧接着右腿一抬,光溜溜的赤足啪一声搁到了这男人肩上。 宽松的丝质家居裤遮不住霎时绷直的腿线,宛如水波一样从抬高了的脚踝处向低处流淌。纤长流丽的小腿肌肉线条自方睿眼前径直展开,而视觉再延伸出去,看到就是在膝盖处松松堆叠着的布料,以及整条笔直笔直的腿。 夏铭抬起下巴,就着这么个挑衅一样的姿势轻轻晃了晃脚踝。 “你看呀。” 方睿侧过头,先看到的是还带点青紫痕迹的皮肤,他果然抬手抚了抚,问:“还会疼吗?” 夏铭抿着唇不说话,于是那两根手指便加了点力道向下一按,惹出极轻地一声哼唧:“喂……就是没扭到,用力按也会疼啊!” 方睿不理这明显赖唧唧的娇嗔,整个手都握了上去,指关节贴合着细腻皮肤,三分力道收拢了抓住脚踝,来回往复地摸。夏铭不知不觉咬住了嘴唇,可能有一瞬呼吸也是停止了,但随即就急促起来。 那只手——像带着魔法似的,所到之处隐隐泛起热流,每触碰一次都是在让皮下升温。但方睿只摸脚踝,偶尔也会握住了脚面揉一揉。这分明是个在检查伤势的正经样子,可是……可是夏铭为什么突然脸颊发烧。 他后悔摆出这么个任人把玩的姿势了! 既打退堂鼓,那条腿就试图往回缩,可送到嘴边的肉还能跑吗?夏铭开始只是缩了一下,接着就是意图很明确的想把腿往回抽,但小腿被抓住了,尔后另一只手从松松的裤管处伸进去,顺大腿一直送到了腿根。 被布料遮没的那些地方,几乎是人身上最最娇嫩敏感之处,被抓住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夏铭几乎是下意识地瞪圆了眼睛——什么情况,方睿竟然……竟然以这么个堪称放肆的姿势握住了自己裆下柔软的一团,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到布料之下的缓慢起伏,再抬眼时的满目惊诧已经多得要从眼神里流溢出来。 “睿、睿哥……”呼吸是在不由自主发抖,而紧接着方睿甚至又向前逼了一步。 夏铭被迫着贴上了玄关处墙面,单手啪的按住了一侧的墙,另一手下意识去抓方睿的胳膊,不然他可能保持不住身体的平衡。 其实他核心力量很不错,就连此刻,也仍能颤颤地收紧了纤薄平顺的腹肌,极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可方睿的那只手摸得太过火了,一开始还只是隔着底裤揉,等摸出点形状之后,甚至堂而皇之地从内裤边缘把来劲了的器官给拽了出来。 发着烫的冠头因此直接触上了细滑如水泛着凉意的丝绸。 夏铭是要打算把那只作乱的手给拖出来的,但等到自己的手往腿根那伸时,怎么就成了个帮着这男人蹂躏自个儿的架势? 他呼吸紊乱,时松时紧,无遮无拦打开着的腿根处瑟瑟发抖,既是因为这几乎等同一字马似的站立姿势,更是因为方睿逐寸逼近的胸膛。若不是背后有个墙做倚靠,可能整个人都要酥软下去。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眸中盛满笑意和温柔,可这近乎于强迫的体位,以及下身处黄暴不堪的行径,硬生生将夏铭逼出了一声呻吟。 “别摸了……”他要疯了。 那只抓住方睿的手此刻被夹在下腹,并且清清楚楚摸着了睡裤上的星点湿痕,是勃起了的器官在渗水,黏黏稠稠,沾湿了裆处的布料。而正满满握着那一根的掌心火热,充血了的性器也在发烫,夏铭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点燃了谁。那只手甚至没更用力或者更大幅度动作,就只是揉着搓着,将他的呼吸和心跳彻底搅乱。 想要亲,要抱,再攀在这男人身上,把这个人全吃掉。 可是不行。 他的一条腿撑在方睿肩头,现在根本没有放下来的机会,而裤管里正在作乱的行径,也一点由不得他做主。身体以这么一个极端难度的姿势被禁锢在坚实墙面和另一个更加无法逃离的胸膛之间,他没法跟方睿贴得更近,夏铭的下身和脑袋里,统统一片混乱。 不是说先看看腿吗…… 脑中灵光乍现,明显是被欺负了的小孩儿瞬间羞恼交加,直接伸手去推方睿胸口:“松、松开!腿看完了呀!” “我说过,只是看看吗?”方睿的声音里藏着强烈笑意,夏铭这辈子没见过这男人仿佛恶霸似的眼神,但现在投射来的目光里滚烫又情色,随即凑上来的架势仿佛是要倾身给个吻,夏铭睁圆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下意识里迎上去,但腿根抻拉到了极限,夏铭颤颤一声痛呼,瞬间闪念:要死了啊啊啊—— 下一刻,他只觉腰身上一紧,方睿把他整个儿抱了起来。 一条手臂撑住了大半体重,其他都交代给身后的墙。夏铭的身体止不住向上蹿了蹿,腿根瞬间惊慌失措收拢。 极限拉伸过后再吃紧,夏铭恨不能变身八爪鱼,一双腿当即死死缠住了方睿的腰。 先被摸又被吓,这这这人太过分了! 夏铭抱着方睿的脖子茫然喘息几秒,忽然一低头,恶狠狠地啃下去。 这一回亲吻再深入时,已经沾上了湿迹的裤子就从腰那里开始寸寸剥离了。 腰臀触上空气,再被一双手包覆着重重揉捏。夏铭根本不管自己是在被怼着墙亲,还是在被脱过程中边走边亲,目的地是哪儿也不重要,反正恒悦的隔音可以说是第一流。 既说了不止是看看,那就来呀。 方睿抱着他从玄关处开始啃,走几步之后软滑的丝绸布料就落了地,满掌所触是比真丝还要滑腻温软的臀肉,润滑做得也很潦草,因为两个人实在是都很急了。 插进去时夏铭咬住了他脖子闷喘,声息哽咽。 “要、要死……” 怎么可能刚进去就死?方睿根本不信。 他倾身含住了身下宝贝儿的耳垂,结结实实给出更深更满的一击。夏铭股间发紧,吃进去的每一寸软肉都在颤栗——方才拉一拉腿根韧带算什么啊,这会儿两条腿合拢了缠得死紧,满根撞入的硬挺家伙愣是让人觉出了更彻底打开。 酸麻酥软,又怕又喜欢。 每一下进入都让夏铭缠得更紧,他俩甚至没来得及进房间,也没能到相对舒服的沙发上,就只是到了位置不高的吧台便迫不及待。夏铭的体重一多半落在方睿的手臂和胯间,腰和屁股在颠簸中偶尔会触及冰凉台面,他颤颤呻吟道:“好热。” 是真的很热啊。 上身没脱的丝绸睡衣里裹住了一身汗,再好的透气性也赶不及此刻急剧攀升的体温,方睿进得根本不快,可每一下都深刻又清晰。挺进几次之后还又停下来接吻,再在催促一样的吸咬里继续扎扎实实地一记一记往深了干。 彼此都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既迫不及待,又分外细致品尝。 亲嘴,抚摸,目光交缠流连,黏腻得仿佛牵拉成丝。方睿分不出手来解开夏铭的上衣扣子,于是便低头用嘴去咬开了最上的一两颗。炙热吐息落在象牙暖玉似的皮肉上,随即烙上了泛红吻痕。皮下胸廓起伏,夏铭被亲得气息紊乱,不由自主去反手撑住了台面,仰面低低呻吟。 咬住乳头的唇舌能把他的灵魂都吸出来。 他好像一直在流水,从初一见面就被摸出反应的茎口,到潦草润滑便迫不及待插入的后庭,吻湿了的嘴,抽插中不断出汗的脊背和胸。方睿吸他舔他,摸他干他,开发出一道源源不断出水的泉,既潮暖,又贪婪,要把他的睿哥全吃掉。 分寸不留。 45 低低缓缓的喘息声,到身体被放平在沙发上为止。 夏铭的后腰终于有了个踏实又柔软的支撑,而体温也在这份儿深刻到侵进皮肉的强烈爱抚里近乎于沸腾。 是的,这半晌里的亲吻抚摸,进入和抽出,好像全部都只是前奏。在接吻中吃舌头是前戏,把手塞进裤子里玩到勃起也是,再到抱起来边亲边摸,急不可耐地抹了点润滑便深深顶入,从颈项一路啃到胸前,把一对娇小柔软的乳头给吸得湿红涨大。 统统、都只是、稍作解渴而已。 夏铭的腿一直勾攀在自家男人的腰上,腰腹肌绷出了流畅的着力后形状。上衣半敞,一多半丝绸料子流水似地挂在肘弯,露出半边儿被吃得鲜明硬起的胸,另一边倒还算是好好地遮着,但浅色料子在相对侧洇了个更加显眼的湿润圈圈,吃上瘾了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另一颗美味,隔衣照样轻啃慢咬,直把皮娇肉软的宝贝当做个大餐来一分一寸享用。 夏铭漫无目的地把几根手指,一点一点插入了方睿后脑的发丛里。 指腹所触及之处隐隐带汗,又好像是能清楚摸到这男人颅脑之内正不断升腾的情欲和快活。方睿抱着他亲着他,摸他,干他——唇舌烙印于胸,勃发的生殖器顶进在软热私处。温热的坚挺的,爱欲一并倾泻,在每一个持续延伸的吻和每一下深深凿入中刻印于心。 “睿哥……方睿……” 几个字喃喃出口,犹如呓语,夏铭不能确定这前后的一整句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你好爱我。” 方睿炙热的鼻息正落在他疯狂鼓噪的心脏之上,且吻且含且吸,这几个字就仿佛全都是从心尖儿上生发出来。 但随即那个作乱的唇舌就提了起来,夏铭的眼神里带着点儿身不由己的不清醒,懵懵地望方睿,而这男人的语声温柔到了极致。 “是呀,宝贝。” 捧着抱着,既不会摔了也不怕飞了,这确确实实就是从彼此都很小时便将对方收藏在了身边和心里。一日日费了心血呵护至此,除了他方睿,还有谁配说是在这么多年里如一日地深爱着这宝贝? 而今攀折于手,当然是要将这颗光芒熠熠的明珠一口吞掉! 在这不上不下的吧台处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稍显过火的前戏而已! 片刻分离都舍不得,方睿只是用了力气把人整个儿抱起来,夏铭低低一声惊呼,只觉得肚脐之下霎时涨满。体重下落,肚子里头突如其来被戳到了极深极深的地方,而骤然失衡也让他下意识狠狠夹紧,方睿抽了口气,只觉得头皮在顷刻间一炸。 而夏铭甚至还在慌张中全然无措地求救:“好深,要撑死了。” “不会。”这俩字擦着齿缝迸出来,方睿的胸膛之下沉住了一股子气,让他还能忍耐个几秒,又能把怀里的宝稳妥又温柔地放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松软的沙发面承住了夏铭的腰背屁股,也承住了方睿屈住的一侧膝盖,有一双解放出来的手从屁股那重重地摸向了大腿,大美人儿的皮肉细腻绷紧,滑不留手,但膝盖被抓住了,并且一直反折到了胸口。 这角度对于彼此正衔接着的程度来说,简直是顺畅极了! 夏铭的身体才在充分承托里放松,紧着就被温柔且坚决地深入。他下意识吸了口气,在满怀燥热里胡乱去扯那几颗所剩不多还扣着的衣扣,可身体被禁锢着,压制着,侵入着,他就只能有些发懵地抓住了自己被紧紧下压的腿。方才缠在腰上时的下坠算什么啊,那姿势只不过是让填在穴里的性器狠刷了一波存在感,而今的顺畅角度才让夏铭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深。 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充实挤占,敏感黏膜和潮软的肉全被撑开。 就这还不够,方睿一开始还收着劲儿,是特别体贴地给机会让人适应。可这个软润的穴咬得太紧了,顶一下便是一阵痉挛缩咬,夏铭有那么一瞬连眼神都空茫了,在寸寸涨满的巨大填塞感里喘不过气来。 而方睿脑袋里扯紧了的那根弦儿,绷的一声断了。 无依无辜,无措无神,身下的宝贝儿口唇半张,目光迟滞,却还是乖乖地握着腿。身体绵软成水,股间湿腻,吃得又紧又深。 蓦然加重加快的节奏一下子打开了声音开关。方睿的目光都在一瞬变得凶狠,腰胯间打桩的力道一记狠过一下,身下的宝贝发出了细细哑哑的尖叫,操得越深这动静就越混乱低哑,可摩擦中的水声放大了。他听不清夏铭到底在说什么,是好舒服还是快死了?但底下软腻腻的小穴显然是很喜欢,在越来越顺畅的吞吐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叫唤。 到后来夏铭开始哭了,屁股里在冒水,眼睛里也是,眸光水意盈盈,半张的唇缝里能看到舌尖不住发抖,整个人被操得意乱情迷。 他想要叫睿哥,叫老公,或者其他什么更不知羞耻的称呼,可出口的只是呻吟,和颠三倒四的破碎叫声。 就只是这么一个姿势不停歇输出,方睿自己的衣服其实都没脱,只释放出了胯下的大龙往那处软腻的穴里填。而在反复碰撞中,他上半身汗透重衣,裤门处的布料也全沾上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湿,有润滑剂,有汗,更有从那处销魂穴里捣将出来的好玩意儿,黏黏稠稠,糊满了夏铭的下身和他鼓胀的胯。 身下的美人在这等无休无止的大运动量下,被料理得泪光满眼,面若桃花。 换口气的间歇里方睿就去亲他的脚踝,一侧骨节上的皮肤光洁细腻,方睿咬了个浅浅的牙印,夏铭便不耐扭腰,发出短促喘息。而另一边带着淡淡青紫痕迹,他只是舔上了一口,夏铭霎时呼吸都发紧,底下重重夹缩。 似有若无的幻觉疼痛和羽毛般扫过的麻痒,能把人逼疯。 唯一救赎就是这短暂调情之后的更粗暴进出,将浸没在一浪高过一浪欢愉里的人往更快更猛的刀尖似快乐上送。 夏铭只觉得自己周身上下每一处的皮肉骨骼血液灵魂都要被撞碎了。 方睿把他整个人攥在手心里,亲他的脚踝,玩他的小腿膝盖,偶尔触及胸口时便揉捻硬得不行的乳头,屁股里头已经是被操得烂熟溢水,可还是焦渴难耐地竭力吞吃。每操进来一次夏铭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已经到极限了,但在这男人提胯抽离时,那处穴眼却又竭尽全力地顶上去,根本不准离开。 太舒服,太快活,欲仙欲死,或者自己可能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只剩下了个空荡荡的躯壳,在最大限度地承接着这人世间最污秽也最圣洁的至高享乐。 “……” 夏铭在漫无意识里射了自己一身。 他哭得不行,屁股里一直在抖,过盛欢愉让射精中的肉柱甚至觉出了疼,而这点疼痛也是变相加成了快感。有一瞬间他甚至错觉自己是失禁了,快意销魂蚀骨,羞耻更是翻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控诉,边哭边说:“我……我坏掉了!!!” 方睿的动作霎时一顿。 他的眼睫上挂着汗,整个人热气腾腾。不过其实在察觉到夏铭快高潮时,他就已经调整了呼吸和节奏,这一刻的停顿倒也没让自己太受罪,但硬度不减的家伙仍填在穴里头,那一处在夏铭射精之后咬得太紧了,简直是想把这么根尺寸巨大的家伙生生绞断。 夏铭呼吸断续,身体哭得一抽一抽。方睿缓慢放平了他的胳膊腿,再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衣扣,让全然湿透的胸膛终于能透了口气。 他缓慢抽离,夏铭哼了一声,屁股里头是真的吃饱了,逐寸收紧的软肉都麻痹,但那根东西…… 可还精神得要命呢。 夏铭在遍体酥软的迷离里渐渐缓过了一口气,当然也发现了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不堪。沙发上是已经混乱脏污得不行了,可快活的余韵还是让人哪哪儿都舒畅,顺便还催生出了一小点内疚。 他在睫毛底下悄悄看方睿脸色。 对方胸廓起伏,隐隐喘息,正缓慢地一件件脱光了自己。 他俩是有多渴盼对方啊,方睿这么个从来做事冷静的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在玄关那就跟他胡天胡地搞上了。 而满室里这会儿都还氤氲着潮热腥甜的情欲气味。 夏铭不由自主地去看那根充血硬挺的大家伙。 ……红头涨脑,坚挺硕大,挂着一层晶亮的水。 好大一根,随着方睿脱衣服的动作也在微微晃动。这玩意儿竟然能全塞进自己屁股里??? 他颤颤吸了口气。 好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正直勾勾盯着,酥软打开的身体上印了各种情欲痕迹,有吻痕有湿迹。腰腹之下甚至挂了淋淋漓漓的精水,腿根处被撞得成片泛红,懒懒散散敞开着,是个极其鲜明的“合不拢腿”架势,整个人看着狼藉又情色。 偏还无辜诱惑极了。 方睿勾舌舔掉了唇面上一层发干的油皮,倾身便吻。 他吻得凶狠,夏铭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柔顺应和。不过其实他很累了,就连被勾出来吮的舌头都没了力道,好在方睿也没过多压榨他体力,重重亲了两口之后便直起身。 他屈一膝压着沙发面,那根存在感极度鲜明的凶器便直直指向了几近脱力的大美人儿。 夏铭有点怕怕的,眼神瞟瞟它,又抬起来看看他,小声道:“睿哥……” 方睿挑了挑眉,就好像那个意图狰狞的器官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 这男人是怎么做到,以这么正经的表情,在干这么流氓事情的? 夏铭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攒了点儿力气准备张口去衔。 他不太会,但隐约get到了睿哥的意图。反正是让彼此快乐的事情,他的屁股这会儿是真吃不下了,嘴巴可以,含一含也无妨。 可方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大拇指照着唇瓣还压了压。 夏铭不解,茫然抬头,乖顺至极美丽非凡的一张脸,就这样被方睿收在了掌心里。 然后听到这男人低低哑哑道:“用手。” 夏铭眨眨眼,而方睿的手指轻轻用了点力滑过他的唇,耐心又温柔地重复了一遍,给出更明确指示。 “乖宝,用手握着,不用撸,不用费劲,手心贴着就好。” 夏铭照做,但他不太明白。 不过等到方睿提腰的节奏和力道渐渐加快加重了之后,他忽然面红过耳。 掌心敏感的肌肤能清楚摸到男人血管的每一丝搏动,而早先里染湿了整根茎身的滑腻物里除了润滑剂还有自己屁股里的水。这不是他在替方睿撸管,而是方睿放过了他的屁股和嘴,在用热烫勃发的性器操他的手。 滚烫的鼓胀的,色情,强势,不容拒绝,偏还是怜惜他身体疲惫,这份儿硬塞在掌心里的火热欲望让夏铭的身心几乎要一并烧起来。 他的灵魂,情欲,身体的任意一个部位,全部都是方睿的。 是理所当然,更是心甘情愿。 46 夏铭身心燥热而又欲罢不能,半被强迫着用手承接住方睿的欲望。对方说了,不用他做任何动作,甚至不需用力,就只是贴合着握住便好。可这滚烫而勃发的器物完全像是自带了生命力,冠头挤压指缝,充血的筋络反反复复研磨着掌心,夏铭一开始还能尽量平静地呼吸,渐渐就全不能做主了。 他面上红到要滴血,胸膛起起伏伏,紊乱了的鼻息混进方睿发出的低喘里。这男人垂目看来的眼神,灼烫得能在皮肤上走一步留一道痕,可就这也盖不过放肆摩擦中升腾的体温。夏铭只觉得手心里都要握不住了…… 是冲击力越来越大,也是硬热物在摩擦中渗的水涂了他满掌,夏铭不由自主生出怪异又颠倒的错觉。 他也是男人,当然知道正常情况下,用手握住了之后是要怎么抚慰这器官。可现在不是这样的,掌心、指缝、手腕、手背……每一处都在被方睿的气息和味道侵占、蹂躏、标注印记。 这一刻的夏铭只是一阵一阵魂不守舍。时过境迁之后隔了俩月,他直接从影视城这边出发,请假去出席了某个台主办的年末盛典,浑身上下打扮得无一处不精致不妥帖,红毯上镜头前引发了无数尖叫。落座后却微微一愕,隔座居然是很少参与这种活动的方睿。 老板身畔落座,面上平静无波,只在一垂眼间目光扫过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这一眼轻描淡写,根本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却让夏铭在顷刻间就是浑身一麻。 那个隐隐带着力度的眼神,让他在一瞬间就想到了太多太多不可描述难以言状的东西。 就算穿得一寸多余肌肤都不曾外露,就算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眼都是在宣告主权。夏铭童星出道,自小到大成长中的每一帧非凡姿色都属于镜头,属于观众,属于任何一个能看到他的人,但他的身体是方睿的,这男人能肆无忌惮地把玩他周身里外的任意一处。 就像现在,把他的手……当做承接情欲的器官来亵渎。 夏铭面红过耳,在方睿越来越放肆的动作里低低喘息,掌心里生发出怪异的快感,每一记刮擦研磨都是在提醒他这东西的力道。这玩意儿才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不久……夏铭的小腹一阵抽搐,内里酸软不堪却又生出了微妙的空虚。 他发出了断续可怜的几个字:“睿……睿哥,我不行了呜呜呜……你弄死我了……你弄死我吧!” 前一句还是撒娇一样的犹疑,后一句根本就是邀请,他忍无可忍地攥紧了那杆火热的枪,另一条手臂缠上去,攀住方睿的身体,要亲要抱,或者,再来一些更亲密火热的接触。 这一轮的终止,是方睿射在了他的腰和肚皮上,夏铭像个粘人的猫崽一样缠着抱着,蹭他吻他,说“还要”。方睿吻他的脸,操他的手,借他腰腹处摩擦,慢吞吞道:“小屁股都坏掉了。” 夏铭脸红,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的邀宠求欢和撒娇,重头戏是最后一项。其实他这人并不重欲,可这是睿哥耶。 他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大猛男,一朝得手,必须得连皮带骨全吞掉。 方睿抱了他去洗澡,恒悦配的三角浴缸很宽敞,容纳俩人绰绰有余。但有个人偏要叠在另一人身上,水声泼洒,把浴室里弄得哪哪儿都是湿。方睿原本是想正正经经把彼此都洗刷干净的,可爱人在怀哪忍得住,浴缸里一通颠倒纯是互撩,真摸过火了,把人掏出来就压在了占据一整面墙的盥洗镜前。 还要逼问他:“刚刚是哪儿坏了?是这吗?” 夏铭浑身都浸没着水光,赤裸皮肉泛起了粉,在新一轮开局里颠颠倒倒地哼唧:“没有……还没有……” 夜色正好,有的是漫漫时光一寸寸衡量,关于些什么坏不坏之类的难解谜团。 · 按理来说,夏铭第二天是要开工的。但凌璨心知肚明,大早便去找吴文珂要来了这几日的戏份安排,勾选了相对最轻松的几场,提到这日下午。吴文珂问他夏铭怎样了?脚踝休养过来了吗? 凌璨笑了一下:“放心吧,能起得来就没事。” 午餐后凌璨亲自去接的人,夏铭的腿确实是没事了,但老妖怪还是堂而皇之地推出了轮椅,到了片场也不允许他多走动,拍的全是只动嘴皮子的近景。夏铭一脸无辜,在某一场戏的补妆间隙眨巴着眼睛看他,凌璨挑眉瞅他:“怎么,爱上我了?” “嗯嗯嗯。”夏铭正仰面让化妆师给自己涂抹,没法点头,只能用声音表达自己的强烈爱意,“璨爹今天一米八!太伟岸了!” “你爹我一八五。”凌璨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抓紧时间,这场完了收工。” 夏铭当即收敛心神,倍儿认真地琢磨上了手里的剧本。 几场戏拍完,回到酒店时天尚未黑。不过区区半日的分离,夏铭扎进方睿怀里玩命蹭:“想你!” 方睿揉他脑袋,再又亲亲额头:“那我多留一天?把明天上午的返程机票改到后天。” “哎……”夏铭叹口气,捧住方睿的脸亲他嘴唇,一亲就是好几下,小鸡啄米似的。“那可太耽误我这的进度了,君王从此不早朝啊!” 刘秀可绝不是这样的!再沉溺于肉欲,夏铭都怕自己要入不了戏了。 方睿被他逗笑了,伸舌头出来舔他唇缝,诱哄着夏铭张嘴,彼此贴住的唇瓣越吻越深,夏铭的声音也因此越来越模糊:“你看,我没说错,唔……” 在渐渐要过火的抚摸中,夏铭忽然抓住了方睿的手,眼睛也睁得大大的,语声带嗔,又似恳求:“睿哥!” 再摸下去,这一晚又是什么事都别干了! 不对,或者应该说,这一晚除了“干”,别的什么都甭做了。 他可是个超级敬业的演员啊!明天得正儿八经开工了! 方睿眼中带笑,答他一个字:“嗯?” 好无辜,又好坦然。爱人在怀,想要亲亲摸摸有什么问题吗?他大老远飞过来,只能停留两个晚上,认真算来相处的时间连四十八小时都不到,若要依着小别胜新婚的劲儿,他就根本不该让夏铭出得了门,身上更是一片布都不该有! 夏铭舔了舔唇,满心里只纠结了一秒,随后便把抓住的那只手牵过来咬了一口。 “就当个昏君算了!” 管他什么黎民苍生万古情仇,全世界都抵不过这一刻的怀抱。 他痛痛快快地摁住了方睿一顿啃。 俩人且亲且摸,恨不能索性连成一体,连晚餐都是腻歪在一块儿吃的。餐食那抵得上爱人的嘴巴和身体,没吃几口就又亲在一处。不过夏铭实在是个眼大肚子小的,只这么黏着就已经很快活,并不是非常需要实质性行为,而方睿其实是懂他心思的。 就只是这么撩他逗他,玩猫一样的抚摸着每一处柔软和敏感处,兴致勾起一点点,再又松弛了力道让人平复。一遍一遍,让怀里的宝贝在漫长往复的低烈度亲昵里松弛了每一寸筋骨。 既舒畅,又愉悦,快乐至极。 俩人懒懒地窝在沙发里,亲一会儿摸一阵,几近奢侈地挥霍着时光。 中途夏铭喊渴,方睿就起身去拿水,回来时看到夏铭摸了个遥控器,刚打开电视。 屏幕上闪出华东台的logo,《演艺人》第一期开播了。 47 夏铭平时很少看电视,大忙人方总就更没这个时间。但今日美人在抱,就算看个再无聊的八点档也是有滋有味,更别说《演艺人》里头有这么多熟脸呢。 气势磅礴的片头过后,随即就是四位导师的个人篇VCR。 余劲松导演年过六十,手握十几部经典作品,是场上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达信娱乐的CEO岳凯就年轻许多,三十来岁正当年,方睿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这个姓岳的可以说是影视业里的后起之秀,做事风格很是鲜明凌厉。 第三位岑子歌是位女星,这就是夏铭的熟人了,她比夏铭大四五岁,也是正经科班出身,毕业出道作品即封神,戏路宽广,是少有的颜值演技都过硬的实力派女演员。 最后一个出场的,夏铭看得格外认真。 徐倩倩女士的美貌,可谓无人能敌。简短的三十秒VCR里滚动了她自二十岁迄今的若干影像,岁月只添风韵而不减容光,最近最近的这个造型就是任元元刚给她做的,既优雅又端庄,丝毫看不出五十岁奔上的真实年纪。 华东台的VCR拍得很心机,徐倩倩没什么太出名的角色,因此就无限放大了她的一颦一笑,只以倾城艳色来作为压轴。美貌这种东西,在演艺圈不算是稀有资源,但好看到一定程度之后,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是碾压级的。 就连夏铭自己,在看这段影像时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等到主持人上场,四位导师现身,电视里开始了热热闹闹的后续环节,他才整个人松弛下来,往身后的怀抱里一靠。 “我妈真好看啊。” 这一句赞叹纯出于心,平铺直叙。 方睿的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揽住了亲亲耳朵。 “你最好看。” 夏铭嗤一声笑了,转头去扮了个扭曲鬼脸:“这样呢?” 方睿就也笑了:“哭也好看,笑也好看,穿也好看,不穿……” “喂喂喂!”夏铭脸上微微一热,他这会儿确实有点衣衫不整,俩人黏得又紧。要搁从前,他可从来不觉得这种没营养的情话有什么意义,但现在知道了,方睿的一个呼吸一个眼神,都能教他筋骨发软身体热。 “不是吗?”方睿的声音偏低沉,这时距离又近,声线便压得更低,轻得仿佛成了耳语。“那我确认一下。” 话说着,手就也伸过来了。夏铭被碰到了痒痒肉,止不住笑得软成一团,方睿是想逗他,但摸着摸着手上的劲力就也变了味儿,单纯抚触里灌注了别样心思,夏铭在身下扭来扭去,又喘又笑,忽然颤颤一声低吟,有只手竭力挣扎出来,摸到遥控器,胡乱按几下把声音给调低了。 电视里头徐倩倩正在说话,一边听着妈妈的声音一边跟老板调情,这感觉着实是怪异过头了。 方睿把他的手抓回来,攀扯过头的同时瞥了一眼电视屏幕。这一期节目上线前他其实看过了小样,恒亚一共有四个年轻艺人参与竞演,第一轮的表现都还不错。当然,他的关注点其实只有徐倩倩。 他给她曝光机会,要求是谨言慎行,以及决不允许再找夏铭麻烦。徐女士也确实规规矩矩录完了前两期,那么就且看她过后表现吧。 屏幕上的美丽容颜一掠而过,参加竞演的选手上场了,方睿索性把电视给关了,低头去吻身下真正活色生香的这一个。 第二天上午,夏铭按时起床去剧组拍戏,临走前捧着老板的脸啾啾亲,方睿抚了抚他的脸,笑道:“陛下安心理政,臣召之即来。” 夏铭轻哼一声:“才舍不得呢,来回跑多累啊。” 他俯身去舔了舔方睿的耳垂,暖融融道:“等我赶紧拍完这一阶段的!” “然后呢?”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夏铭眯了眯眼,直起腰,很是居高临下地睥睨了一眼。 “朕再好好儿临幸你!” 皇帝陛下趾高气扬地走了,方睿目送,这嘴角自始至终就没能放得下来过。 直等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了,他不由自主把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下意识定了定神,而后便清晰察觉到了一下接一下的心跳。连这跳跃都鲜活得仿佛能跃出胸膛,大约这便是心有所属的感觉,从来也不需要刻意想起,但始终都极有分量地坠在这里。 一想到你啊,便觉人间美好。 · 方睿来去匆匆,很快便回了Z市。 十月之后,宋其羽的环球巡演已经到了欧洲,方绎心的先生关伯钧在音乐学院有教职,参加完美洲首站巡演之后就已经先行回国了。方绎心和杜静姝倒还陪着宋家夫妇又多走了几站,欧洲站过半之后才决定要返程。 方睿和姑姑通过视频聊天,跟她道辛苦。 方绎心隔着山高水远瞪他:“要不是你不在,我何至于跟了这么多场?” 方睿笑着讨饶:“瞿总说巴黎站安排得比较宽松,您和静姨空闲了多逛逛,账单归我。” 方绎心扬眉:“收买我?” “哪能呢,还得看有没有牌子值得您赏脸。” 方绎心哼了一声,几天之后果然发了份非常漂亮的血拼成绩单到大侄儿的邮箱,方睿笑叹着签了字,再算了算日子,家里这几位差不多是该回来了。 方绎心杜静姝方昱这一行,确实是订了十月底的返程机票。十一月的巡演行程在南半球,杜静姝这两个月到处飞是真的累了,而方绎心也需要早点回来陪老公。 至于方昱,好像没人想起要问他意见。 总之,十一月的Z市终于有了点入秋的影子,街头林木飘黄,温度宜人,杜静姝一下飞机就感慨:“还是回家了好。” 方绎心也笑:“可不是。明儿咱们到粤香园喝早茶去,太想这一口了。” 杜静姝应了,回头看到方昱,招呼道:“你去不去呀?” 方昱在飞机上没睡好,看起来有些迷迷瞪瞪,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之后才懒懒道:“你们去吧,我起不来。” “一回来就这么没精神,满世界跑时倒生龙活虎。”方绎心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杜静姝忙解释:“怪我,让他陪我在机场试咖啡,好几种豆子全喝了,飞机上怕是一直没睡着。” “嗯嗯,我回去睡觉了。”方昱索性一个大大呵欠,懒洋洋冲妈妈和姑姑摆摆手,自己拖着行李打车去了。 杜静姝有点无奈,方绎心愣了下倒拍拍她手臂安慰。 “司机来了,先回家吧。咱们也好好休息,明儿不成就后天,等我电话。” 早茶是小事,方绎心休整了两天,原本打算去公司找方睿聊聊天,沟通一下这趟出行时看到的优缺点,不料很快接到个意外讯息。 十一月的首场演出是在南半球的墨尔本,她们回到Z市的同时,瞿松年宋其羽等人也已经飞赴了澳洲,原本一切顺利,没想到瞿松年刚抵达便突发冠心病入了院,他是当年方博留下的老员工,年纪已经五十多,这么些年一向身体强健做事风风火火,没想到年岁不饶人,这小半年来的劳累到底是埋下了个定时炸弹。 方绎心到公司时,正赶上方睿临时叫了几个高管开会交代工作,他当天下午就要直飞澳洲。 “瞿总必须得休息了,他牵头的这些事,派谁都顶不住。我亲自过去。” 方绎心点了点头:“公司这边你放心。” 在去机场的路上,方睿抽出空给夏铭发了条信息,告知他行程,让他安心拍戏。 夏铭很快回复:啾咪。 48 十一月的澳洲阳光灿烂,正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春季。方睿从皇家墨尔本医院里出来,望见的就是一片湛蓝湛蓝的天。 高能见度下,辽远的天空仿佛都成了一块澄澈透明的蓝翡翠。方睿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分享给了某个人。 他也忘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吃什么用什么,看见了什么,但凡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都会想要跟另一个人说。非要深究的话,也许是在三五个月前,或者更早一些时候?那阵子他努力找话题,而夏铭偶尔会高高兴兴跟他聊很久,但多数时候只有一两个字回应,他费解过一阵子,后来就宽慰自己,工作中太忙,时冷时热是正常的。 当然后来咱们睿总知道了,那时的凤皇儿因为一个暧昧不清的婚约传闻,自己把自己生生给纠结成麻花了。 现在呢,明明还是分隔在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国家,有时差,彼此也照旧都是很忙,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有回应也是很久之后。但同样一句“嗯”或者“好呀”,方睿居然能感知到对话框那头含笑的嘴角,弯弯的眼睛。 隔山隔海,隔着纱雾一样朦胧的时光,相爱触手可及。 这张照片发出去之后,夏铭很快回应,发回一张烟尘滚滚的……赛马场,以及一个哭唧唧的小人儿脸。 方睿失笑,安慰几句,让他拍马戏注意安全。“有人哄”这种事情,等同于立马插上了个大容量充电宝,原本还有点疲惫和丧的夏铭在午休间隙捧着手机,一瞬眉开眼笑。 场务那边过来喊人,皇帝陛下神采奕奕地去了。凌璨这边接到了个新指示,让他这几天去安排润脾清肺的餐食,卓粤轩的后厨可以随便调动,只要那个金贵的大宝贝肯赏脸。 凌璨一边回复了个“OK”,一边心底默默吐槽,老板你把我当保姆用是真的好? 再又转念一想,大老板自个儿都亲身下场,把人捧在手心里这么事无巨细地宠,食人俸禄的跑跑腿打打杂,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天的戏收得早,男女主加上各自团队的一大票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卓粤轩吃饭。广东厨子煲了沙参玉竹,餐后甜品是雪梨绿豆沙,黎悠悠是江浙人,对老火靓汤不感冒,甜品倒很乐意尝试,喝了两口之后就夸广式糖水果然很棒。 夏铭笑眯眯给她又推过去一份,说管够!黎悠悠倒打了个水嗝,有点纠结地盯着骨瓷碗,寻思到底是继续吃还是继续吃呢? 夏铭慢条斯理地喝着自个儿这份,顺便撺掇黎悠悠:“养颜的,美容的,最主要是……”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好喝。” 对嘛,什么这个功效那个作用的,其实多半都是哄自己玩儿。吃下肚的东西,首要因素是让舌头开心。 夏铭和黎悠悠心情愉悦地闲聊,一碗糖水硬是喝出了帝后相得的亲昵气氛。 他俩在《大汉光武》里的对手戏很多,刘秀和阴丽华又是史上闻名的恩爱夫妻。一开始黎悠悠的经纪人苏雯很有点担心,怕他俩在片场外的互动过多,会不会被有心人拿来炒cp。夏铭早已成名,黎悠悠对于他来说是后辈,虽然也有作品傍身,并非寂寂无名之辈,但到底还是有抱大腿之嫌,更何况黎悠悠是女星,沾上绯闻了不见得就是好事。 没想到两个多月剧组生活过去,始终风平浪静。正儿八经探班的娱记也好,无孔不入的狗仔也罢,竟从没有人来找过男女主的麻烦。曝光量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剧组的手里,苏雯渐渐放了心,有一回跟凌璨闲聊时,感慨《大汉光武》风水不错,入行这么久,数这段时间最省心。倒让凌璨呆了呆,之后笑道:“毕竟是吴导的组,谁不给三分面子呢?” 这一句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了,苏雯了然一笑,也没继续再往下说——吴文珂的江湖地位确实是有的,但如果纯靠他的面子,那当初也不必费那么大劲儿去请动男一号了。 总之,既不怕传绯闻,男女主关系好就是件好事儿,卓粤轩里人人都很放松,享受着忙碌剧组生活里难得的悠闲时光。 黎悠悠正跟夏铭在说第二天要拍的戏,他俩明天有个重头戏份,刘秀的大哥被更始帝刘玄猜忌,借故诛杀。落葬时,刘秀怕再遭杀身之祸,甚至不能亲自为兄长送行。内心过度毁伤以致呕血,却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只有青梅竹马的阴丽华给他安慰。 这种戏,多一分容易流于矫情,少一分则显得儿戏。黎悠悠的演技算是很不错的了,这种情节也会觉得有些苦手。 这会儿,她便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看夏铭,半开玩笑道:“明儿要是NG太多,你可得替我挡几句吴导的骂。” 夏铭的手指正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在看明日通告的电子档,轻描淡写答:“不会。”也不知说的是不会NG,还是不会挨骂,要不就是,不会替黎悠悠挡? 过几秒之后他也才觉得这句话有歧义,立马抬眼找补,特别真情实感道:“去哪儿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阴丽华啦。” 这话倒是真的,这阵子的对手戏拍下来,黎悠悠的扮相演技乃至于敬业程度都是一流的。夏铭这种人,天生自带光环,能与他同框还不被完全覆盖掉光芒的同行屈指可数,黎小姐算是一个,要不夏铭也不会两个多月就和她走这么近。 这话哄得人很开心,黎悠悠扬起笑脸,正要说什么,夏铭手里手机忽然震动。他低头看了眼,随即道:“我要回房间啦,明天早点去棚里,咱们提前对对戏?” 黎悠悠只当他是要回去休息,便也站起身来:“行,提前半小时?” “ok。” 夏铭比了个手势,把手机揣回兜里便匆匆带上一票人走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夏铭是被什么给叫回去的,凌璨看了眼时间倒猜到了,离开餐厅时特意要了个新鲜果盘带上去,也顺便一路送进了夏铭的房间。 凌璨知道自己是个操心的命,放下那个五颜六色的丰盛果盘,还要没话找话说,叮嘱几句:“少吃点葡萄,糖分太高。明天戏份重,你早休息,别……” “知道知道。你也一样,赶紧去洗洗睡。” 凌璨皱眉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道理,只好识趣走人,而夏铭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过后终于走到冰箱跟前,拿了瓶苏打水出来拧开喝。 冰凉冰凉的气泡滚过喉咙,终于让人舒服了点儿,他顺手开了电视,于是《演艺人》片头曲就恰如其分地飘了出来。 时间点卡得还挺准。 夏铭很少看徐倩倩从前拍的片子,因为水平真的不怎么样,除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其他部分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但不知为什么,他硬是把《演艺人》的第一二期给全看完了。 这是华东台办了两年的成熟节目了,收视率一向不错。 依照规则,三十名演员随机分配,按照2-5人不等分成了八个小组。每一期节目都有一个固定主题,而每个组会抽到一个相关的经典影视剧片段进行重新演绎,四名导师再逐一进行点评和打分,每一期的分数最低小组将被淘汰。累计四期之后,所有淘汰人员会有单独的复活赛。 不管是赛制还是导师点评都很有看头,尤其是,这一季里的徐倩倩,俨然成了个话题人物。 她是很久没在公众面前曝光的老牌女星,但上了年纪的观众对她都有印象。新生代几乎都不认识她,可美貌是全世界通行的语言。华东台没有拿她那个鼎鼎大名的儿子来带话题,她自己在节目里也没提,但网络上已经有许多人去考古徐倩倩的过往作品——电影、电视剧,以及,她那个正当红的儿子。 华东台一开始的两期里似乎并没有想拿徐倩倩来作为爆点,但网络上的讨论度已甚嚣尘上。 也因此,正在播出的第三期里,光只是预告片里,徐倩倩就至少占据了三分之一镜头。 夏铭窝在沙发里,没什么表情和情绪地看这一期节目。 预告片中,徐倩倩笑容可亲地坐在评委席上,看着很是温柔亲切:“这类角色我虽然没有演过,但我看过非常完美的演绎,所以应该也算是有资格来评判一下……” 夏铭蹙了蹙眉头,手里玩着遥控器,一时没法确定是把声音开大一点还是再调小几分。 屏幕上,主持人上台串场,身后的LED屏上打出了这一期的主题:【病患】 相关经典影视剧的名字一列排开,夏铭一眼扫去忽然怔了怔。 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他十七岁时的作品,《沉默》。 · 电视节目热热闹闹开场的同时,凌璨接到了一个电话,方睿打来的,声音很急。 “夏铭在干什么?” “房间里,应该是在……看电视吧。”不知怎么,提到这句时,凌璨下意识心头一跳。 “你过去陪着他!”方睿少有这么急迫地下命令,顿了顿才又补充,“我这阵子太忙,一直没空看台里送来的样片,刚注意到《演艺人》第三期里用了《沉默》的片段,那个戏,他看到了可能会不太好!” 凌璨霍然起身,电话都没来得及挂便立刻跑了出去。 49 凌璨有可以开夏铭房间的门卡,进去之前还是礼节性地敲了三下,随即开门就进。 他预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夏铭正在发脾气,甚至会有更坏情况,但怎么也没想到——夏铭竟然不在厅里。 电视上果然正在播放《演艺人》,一场竞演刚结束,正在插入广告,屏幕边角的花字显示:马上回来,导师点评更精彩! 凌璨扫了一眼,一时搞不清相关片段到底是演过了还是没有,心里七上八下。 晚上在卓粤轩吃饭那会儿,他就猜到夏铭是要回来看这个节目,因为前两期看完之后,夏铭居然在闲暇时跟他聊到了个别片段,夸子桓虽然年纪小,但表现不错。 徐倩倩在前两期确实没做什么,所以他没有理由不让夏铭继续看。他只当那一位是这节目里最大的定时炸弹,结果方睿告诉他,《沉默》才是??? 这部片子是夏铭十七岁时的作品,也是正经出道以后的第二部。在十四岁出演慕容冲一战成名之后,夏铭有差不多两年多的时间并无产出,那也正是凌璨在方绎心身边做助理的三年。彼时他对这个小朋友除了颜值惊艳之外,并无更多印象,而美貌在影业公司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在确认要接手夏铭时,凌璨看过了他此前出镜的所有广告、平面、电影、电视剧。《沉默》里的自闭症少年夏夏,给夏铭分别带来了一个国内电影节和一个湾区电影节的最佳男配,和光芒璀璨的慕容冲不同,夏夏内敛、温柔、羞涩、胆小,并不是那种会让人一眼惊艳的角色,但胜在表演层次更加细腻丰富。 组委会当时给夏铭的获奖理由就是:演技见深度,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角色,拿来当演技类节目的模板当然毫无问题,但夏铭为什么会“可能不太好”? 凌璨快步在灯火通明的套房里外都走了一圈,卧室阳台都没人,洗手间忽然传来了哗哗水声。 他稍松了口气,走过去敲门,头两声声音不大,明显是被里头的动静盖过去了。凌璨略犹豫,寻思会不会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身后电视上的广告走完,跳出了正片,徐倩倩笑语嫣然的声音传来:“很意外也很荣幸看到这样一场全新的演绎哈,《沉默》这个片子对我来说确实意义蛮特殊,所以在看到其他人的重现时,审视角度不免就更苛刻了点,相信台上几位和观众们是可以理解的。” 观众席上一阵善意哄笑,凌璨转身,看到镜头正给到了其他几位导师,余劲松礼貌性微笑,岑子歌嘴角只扬了扬,岳凯挑挑眉,忽然插话道:“倩倩姐是前辈,关于这些老片子肯定是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真实拍摄细节,可以跟我们多分享一点呀。” 这就是明显给徐倩倩递话,给她机会爆料的意思了。凌璨霎时眉头紧皱,不知道徐倩倩会不会咬这个饵,下一句又是要说出什么来。 镜头扫到了台上站着的竞演选手,一共三位,女角是护士,穿病号服的是正在住院的男主夏刚,而穿着一身脏兮兮湿漉漉运动衣的是夏夏。 扮演夏夏的居然是佟乐。 凌璨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知道这场演的大概是什么剧情了。 单亲爸爸夏刚多年来辛苦养大身患自闭症的儿子夏夏,但因一场车祸入院,已经十六七岁的儿子毫无自理能力,夏刚面临两难抉择,是将儿子送到以“福利”为名的机构抚养,还是继续留在身边。在这种情况下,找不到家长的孩子,一个人孤身穿过了整座城市,途中被骗钱、摔进水坑、差点被拐卖,吃尽苦头,跌跌撞撞,最终抵达了医院,只为来看一眼爸爸。 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在痛苦地做衡量和研判,心智幼稚的自闭症孩子却只有一个单纯的目的——他的世界里只有这唯一爱自己的人,所以就固执坚决地只朝他的方向去。 岳凯给徐倩倩下了套,但徐倩倩并没上当,她甚至都没朝自己旁边看,一手撑着下巴,只笑吟吟地看着台上。 她的目标就是佟乐:“前两场,小佟的表现还蛮不错的,又深情又帅!但是夏夏这个角色,我觉得你走偏了。想要表现这里——”她春葱似的手指抬起来,敲敲了脑袋,“不太好,不需要咬手指、流口水、眼珠子乱转,这是个傻子啊。” 台下霎时一阵哄笑,佟乐的脸色都扭曲了。 凌璨都被差点逗笑了,这时余劲松说话了:“原版的这个角色是拿了奖的,珠玉在前重新演绎,小佟肯定是要吃点亏。新的表演方式很外放,也不失为一种尝试,我觉得是可以鼓励一下。” 端水大师开了口,徐倩倩便不再说话,但嘴角一扬,轻蔑之意藏都藏不住。节目组在这里明显是要拱火,站在台上的主持人已经把话筒递到了佟乐嘴边,问他:“乐乐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凌璨懒得再往下看了,这种明显是要炒话题、挑事儿的小把戏,实在一点营养都没。他侧耳听了下洗手间里头哗哗的动静,心下还是不安,索性找到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然后再次到洗手间跟前敲门。 他开始扬声叫人:“夏铭!凤皇!宝贝儿——” 如果里头再不给点回应,凌璨准备硬闯了。 最后一下敲门声极重,几乎等同于是在砸门,水声戛然而止,稍后门忽然就开了, 夏铭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一身衣服,面无表情地仰起脸。 “干嘛?” 他刚回房间时明明是当着凌璨面换过了家居服,现在又换一套,凌璨反问他:“你在干嘛?” “刚吃火龙果打翻了,干脆洗了个澡。” 夏铭看着很正常,但才洗过澡的人身上怎么会散发着丝丝潮冷气,凌璨皱眉:“这个天气,你洗冷水?作什么死???” 夏铭一脸无辜地拨了拨头发:“怕衣服上的果汁沾了热水洗不掉,就把水温调低搓了搓。” 这理由,凌璨竟无言以对。而夏铭显然不想跟他继续纠缠这冷热水问题,探头看了眼他身后:“你来干嘛?怎么把我电视关了?” 面前这人看着着实没什么问题,凌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顺口便找了个理由。 “吴导找我,说明天临时加了两场戏,我们要提前去,过来通知你一声。” “哦,行。那我正好可以睡了。” “现在?立刻?你睡得着?” “不是你说要早起吗?” 夏铭答得轻描淡写,越过凌璨走过去,径直到水吧那给自己倒了杯水,再又翻出两颗褪黑素吞了。 “真睡了,你走时别忘了关灯。哦对了,帮我把衣服送洗衣房,果汁真难洗。” ……行吧。 凌璨看着夏铭进了卧室,也确实爬上了床,里头灯光调暗,确实是个要睡觉的样子。再怎么老妈子,他不能跟进去坐床头唱催眠曲吧。凌璨皱了皱眉,找了个垃圾袋把厅里吃剩的水果给收拾了,再又进洗手间,洗脸台上确实扔了件湿漉漉的家居服。他慢悠悠地找着事儿做,等到再出去时,主卧那边竟真的传来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到这会儿,凌璨觉得方睿可能确实是小题大做了。 他放轻脚步退了出去,然后给老板发消息:“没什么事,吃了两颗褪黑素已经睡着了。” “辛苦你。”方睿很快回复。 回完这句之后,方睿又盯着置顶的对话框看了一阵子。 几分钟前,夏铭确实跟他说了晚安,发的是语音,声音软绵绵,带点松弛柔软的睡意,他还没来得及回复,这边凌璨就说他已经睡着了。 好吧,那么,晚安。 · 夏铭正陷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他很少借助药物入睡,但在剧组时会随身备着,有时拍完大夜,情绪过于兴奋了会需要一点帮助才能安稳补眠。 至于今晚,他察觉出了一点不安的苗头,所以在可能发生不良状况前,他努力把自己抽离了出来。 冷水澡让人镇定,褪黑素让神经放松,酒店柔软的大床已经很熟悉,就连睡前的那一声晚安,也是习以为常的亲昵。 这里是恒悦酒店,他身在《大汉光武》剧组,身边是如父如兄的好友,隔山隔水但心意相通的有爱人。 这一切都已经离十七岁时非常非常遥远。 但潜意识,不为一切人力所控制。 50 夏铭觉得有些冷,于是便把身体慢慢蜷缩起来。 身畔一片灰蒙,有人声笑语,分明很近却什么都听不清。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看自己,那些眼神有研判有审视,这些人是喜欢他吗?妈妈说是的。 “谁会一直盯着个讨厌的人啊?”徐倩倩的语气矜持傲慢。 她出身市井,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处处都被优待。等到初登荧幕,更是一时风头无两。天赋所限,她走不到更高的地方,但凭借美貌还是一步踏入了梦幻一样的空中楼阁。 徐倩倩从不承认自己输,美色天所赐,这就是她一辈子恃靓行凶的资本。 长得好,就大大方方给人看,再坦坦荡荡去变现。 她自己是这么做的,在对儿子的养育上,也是照着这条路线去设计的。 夏铭当然也从小就是活泼外向的天使宝宝。 他不认生,自带天然镜头感,三四岁时就能做到眼泪和笑容间的秒切换。徐倩倩带着孩子去试镜,这么懂事又可爱的漂亮小孩,人见人爱。 这个宝贝好像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内向、羞怯、胆小。 徐倩倩前半生事业上的不得志、后半生婚姻里的意难平,在这个堪称完美的天赐宝贝这儿,得到了全部的补偿。 她的骨肉,她的心肝,她的命根子,一切已实现和未圆满的璀璨期望。 从意识到夏铭的天赋那一刻起,她的绝大多数心力就全投注到了儿子身上。启蒙才艺,发掘潜能,培育真正有前途的交际圈,同时保持着低频却持续的曝光量。她的这些良苦用心,在夏铭十四岁那年获得了响亮的开场,《凤皇》一战成名,为夏铭的演艺之路开启了近乎于梦幻的开局。 光环耀眼,但这个年龄还是太小。未成年,阅历浅,扮相更是生涩,这几条里头,哪一个都是对戏路的巨大限制。徐倩倩斟酌良久,还是让夏铭按部就班读书,她需要寻找更好的机会,再次证明史上最年轻影帝的价值,真正奠定他在这行的地位。 两年后,《沉默》来了。 时至今日,即便是让凌璨来评价,也不得不承认,徐倩倩选片的眼光很独到。“夏夏”这个角色,将光芒闪耀的“慕容冲”拉下云端,这个初长成的年轻人,不止扮相好看,灵气天然,也吃得了苦,放得下身段,拿捏得住更深刻的情感。 《沉默》当着无数人的面铺开了一条闪耀着光芒的路,夏铭在万众瞩目中抬脚,这一步落上去之后,从此没再离开。 他生命里的一部分,也因此嵌入了“夏夏”的影子,这一点却是连当时时刻跟在身边的母亲,都没意识到的事。 夏铭忽然整个人有些发抖,他烦躁拧眉,试图找到个让人安心的依靠。梦境周遭烟尘茫茫,有巨大的筒灯打过来,光柱里灰迹飞舞,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是要拍某个片子的剧照?那自己现在是谁呢? 这个场景,为什么让人这么难受? 有个声音响起来,循循善诱:“夏夏,夏夏,夏夏。” “爸爸爱你可他养不了你。” “妈妈不要你了但也是被逼的。” “你是天底下最没有用的小孩,但你现在可以试着努力一下……” 这是……这是谁在给他说戏? 夏铭呼吸发紧,落在一场朦朦胧胧的梦魇里虚弱挣扎。那两片褪黑素开始起作用了,他的意识陷落在清醒和迷蒙之间,梦境和现实霎时间交缠成了打不开的结! 他嘴唇半张,隐约有一个名字就在舌尖,那是谁呢?他记得曾有个人……有个人…… “睿哥!” 一双手臂忽然拥住了他,与此同时是温柔中又有力道的声音。 “夏铭,凤皇。听清了吗?你是夏铭,你是慕容冲,你是最闪亮最耀眼的凤皇!” 夏铭的眼泪顷刻间迸了出来。 他并不能立刻确认,只在近乎于本能地低喃否认:“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虚妄颠倒中,忽然有个炙热的嘴唇压在他眉头额心。 印下来的这个吻稳定牢固,比正环抱着的手臂还要坚如磐石。声音也因此透颅脑而入,年轻男人的声音坚定平和:“夏夏是演出来的,那是戏,戏是假的,我是真的——对不对?” 是的,这个吻是真的,怀抱是真的,十七岁时那一场仿佛命中注定一样的探班偶遇,也是真的。 明明是在纯然虚幻的梦境里听到了这样的强调,恒悦酒店大床上的这个人,眉心却渐渐舒展了。 过往里藏了无以计数的散碎颠倒记忆,每一片都是闪着钻光的玻璃渣,光芒耀眼又锋锐无匹,轻而易举就能割开一大片血淋淋的伤。 年少懵懂时的无可招架是真的,横跨了梦境与现实的这位骑士先生,也是真的。 夏铭确确实实,永远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潜意识。 没法忘记陷在某个角色里的挣扎和无力。 也不能不去爱那个从天而降的拯救者。 · 两片褪黑素的分量稍稍有点过,第二天早上,夏铭没能按时起床。凌璨打了电话来他都没接,于是天下最最操心的经纪人又心急火燎跑来,生怕他是出了什么事儿。 夏铭在一片懵里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道:“睡过头了?吴导好像还加了戏……” “没事。”凌璨编起瞎话从来眼不带眨的,看出夏铭没事,他转身就去衣帽间给人找衣服,顺便安抚,“吴导刚又通知取消了,还是按照原计划。” 夏铭坐起身揉眼睛,也装作信了不去纠缠。他坐着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东摸摸,西找找,最后在枕头下捞到了手机。 方睿前晚给了留言,很平常的四个字:晚安,好梦。 夏铭盯着看了一会儿,顺便心里算了算时差,这会儿那边是午餐时间,应该不会打搅。 他便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软软叫了声:“睿哥。” “宝贝早。” 夏铭的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弯了起来,顺手拖了个抱枕过来搂着,半张脸埋在软乎乎的织物里头,声音透过布料传出去,似乎也变得格外软糯。 “不早了呢,我都睡过头了。” “昨晚睡得好吗?” “唔……”夏铭用抱枕蹭脸,只觉得这触感好像不太对,比起胸膛腹肌什么的差太多了——他这里懒洋洋撒娇,凌璨的脚步停在门口,顿了一顿之后,面无表情地把几件衣服撂到了床尾,然后转身出去了。 方睿在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引得夏铭笑起来,终于舍得从抱枕里拔出脑袋,对着电话亲了一口。 “我起床啦,今天很忙呢!” 他说的很忙,还真没掺假。洗漱后吃了早餐,正好在酒店大堂遇到了黎悠悠,干脆就邀请大美女上了自己的车,俩人在车里就把台词捋了几遍,进棚之后上完妆直接开拍。 在搭好的室内场,夏铭半阖眼皮,缓缓深呼吸,面上沉静如水。 兄长刘縯寄来的书信正在案头,亲手所赠的宝剑悬于墙面,音容皆在,人已死于非命。 黎悠悠入画,身着曲裾,脚步轻且慢。室内无人,她亲自捧着茶盏过来,但端来的也并不为一杯茶,她只是担心新婚夫婿一人枯坐。 刘秀伸手,拿起书信的一角,在烛火上点着了一个角。 阴丽华一惊,这时极低的声线传了出来,是刘秀在缓慢地念诵书信上的内容。 身为第一武官大司徒的汉信侯刘縯,给弟弟写的最后一封家信上,说的都是些寻常事。问饮食,问寒温,事无巨细,琐碎平常。简而言之,可以用两个字“都好”给全概括答了。 可就是这样的琐碎问话,从此没有了。 想要一桩桩一件件不厌其烦地回复,那个人也再不会听见了。 兄长无故冤杀,自己坐拥数万雄兵,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流! 刘秀平静地一页页烧着,一字字背着。书信上的每一字都是从心窝子里走出来,而这份儿杀兄之仇深得刻进了骨子里。 阴丽华跪坐在他身畔,呼吸都屏住了,满目祈求地看刘秀,心痛焦灼感同身受,如有可能,她恨不能以身替之! 监视器后,吴文珂的呼吸也跟着放轻了,老导演声音很低地自言自语:“对,很好……就是这样……情绪是收着的,在肺腑里煎熬的……” 刘秀的声线始终缓慢平稳! 一字字低沉清晰,是代兄长询问,也是隔阴阳对答。 弟饮食安好,寒暑不侵。兄蒙冤而去,必报此九世之仇。 摄影机安静无声地推进一个大特写,收进刘秀眼睑之下微微的颤动。细腻至极的微表情泄露了台词里未写出的一切。 整封书信烧完,纸灰徐徐飘落,刘秀也念完了最后一句,满室里寂静。阴丽华几近落泪,眼中泛红,柔声道:“侯爷……” 刘秀抬眼,张了张口像是准备应声,但猛然间涌出喉咙的,分明是一口鲜血! 阴丽华惊慌失措扑上去,巨大惊吓下嗓子都劈了:“郎君!” “Cut——!” 吴文珂高声下令。 场中其他工作人员霎时开始忙碌,夏铭接住了扑在自己身上的黎悠悠,顺手还摸了把她后脑弄乱了的长发,玩笑似的叫她:“娘子?” 黎悠悠身体有些发软,伏在他膝上,胸膛快速起伏,呼吸明显急促。苏雯这天不在片场,只有跟黎悠悠的助理在,这时跑过来准备递水递风扇,却看到自家艺人状态不对,顿时懵了。 小姑娘蹲下去试图把黎悠悠扶起来,一边喊:“姐,姐你怎么啦?” 柚子也从场边跑了过来,看到这情况一愣。夏铭已经反应过来了,冲她使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把黎悠悠的助理先弄开。 柚子心领神会,而夏铭伸手过肋,托住黎悠悠的身体半抱了起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温柔,叫对方名字:“悠悠,没事了,没事了。这场拍完啦,吴导绝对绝对满意。” 刚刚那一声,让黎悠悠嗓子都哑了,她急促呼吸了几下,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听到这场戏拍完了,看起来是要笑,但戏里酝酿了太久的眼泪倒是已经噼里啪啦掉下来了。过分混乱和强烈的情绪让人在刹那间根本没法自洽,夏铭就抱着她一下下轻拍,让她逐渐缓和。 柚子递了水过来,黎悠悠就着夏铭的手喝了两口,嗓眼润滑了些,终于能说出一个“谢”字。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还一直靠在夏铭身上,慌忙坐直,连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夏铭笑着眨了眨眼:“小事儿,谁还没点儿工伤啊。” · 片场这一幕不过是个插曲,晚上回了酒店,趁时间还早,夏铭便缠着澳洲那一位要视频。 手机屏幕上窗口打开,方睿的脸出现,夏铭盯着看了又看,不过瘾,还要凑上去亲一口。 方睿就问他:“想我了?” “嗯!” “要不要回去陪你?” 这提议,真的是让人超级超级心动啊。但夏铭纠结了两秒钟,耳朵尖就耷拉下去了。 “你安心处理公事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想的不是哪一个小孩子,而是你呀。” 夏铭脸颊微微一热,嘴角却已疯狂上扬。但还要故作大方地矜持。 “那你要,很用力地想。” 方睿那边居然“嗯”了一声。 ??? 夏铭快要受不了自己的傻笑了。 大晚上一个人握着手机乐成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找了个支架过来把手机放好,然后用力揉了揉脸。 方睿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耍宝、撒娇、忙忙碌碌,但这一回的短暂安静之后,夏铭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小羽姐怎么样?” 方睿扬了下眉,切出视频界面,然后发了几张工作照过来。 神采奕奕,笑容可掬,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发光。 夏铭咬了咬嘴唇,想要真情实感夸一句:“真不错。”却又实在不愿意说出口。 他做不到……这么大方。 他沉默了,方睿也不着急,隔了几秒之后问起了这边片场的情况。 夏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提到和黎悠悠下午的事儿,他轻描淡写道:“就是被情绪陷进去了……有个人把她带出来就好了,小事儿。” “嗯。”方睿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三个字。 夏铭一时懵了,抬眼看手机屏幕。 “?” 大大的问号顶在脑门上。 方睿就只看着他笑,仿佛刚刚那一句只是纯纯错觉。 但夏铭的眼睛都瞪圆了,他分明听到了的! “你,你刚刚说什么?!” 好像被捏住了爪子的猫,又或者是鼻尖上落了一滴蜜糖的狗,心急火燎,又小心翼翼,夏铭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几个字,方睿实在舍不得再逗他了。 舍不得他委屈,更不愿他多心,更心疼他在隔山隔海的万里之外,想要一个拥抱,此刻却不能。 那就只能用最明确最清晰的三个字,让人安心。 “我爱你。” 51 一过十月,包邮区的气温眼见着就凉了下去。再经历了两场连绵的雨,连冬装都要上身了。 但影视城里的季节是错乱的,冬天拍夏天的戏,或者三伏天裹皮裘都是常事。身在庞大的造梦工厂,人和外界仿佛就是割裂的,穿梭在不同朝代的宫苑,演一出出悲欢离合事。拍摄间隙时夏铭从高大的阙楼处走出去透透气,远望见一带落满了金灿灿落叶的起伏山峦。 他还穿着戏装,这已经是刘秀称帝十数年后了,也快到了他在影视城里戏份的后半程。随着通告单的日益变薄,夏铭心情雀跃——这个阶段的活儿就快干完啦,打工人欢喜! 他站得高,看得便远。剧组包了这一片区域清场拍戏,从远远的隔离区处走来了几个人,身影有些熟悉,夏铭眯了眯眼,那人是谁?怎么会…… 为首的那人身形窈窕,穿得是这一季最新款的香奈儿,不管对她的到来是否欢迎,起码从视觉上来说,徐女士走到哪都是赏心悦目的。夏铭在最初的几秒诧异过后,随即就叫凌璨,去看看怎么回事——总不至于是带了综艺节目的人过来,徐倩倩没不知好歹到这份上吧? 结果他猜错了,真还就是华东台的人陪着来的。 S市到影视城,开车也就三个多小时,用徐倩倩的说法是,她原本只是因为《演艺人》前五期录完,工作暂告一段落,就过来探个班。不过华东台非常客气,知道了她的目的地之后,就专程派车送过来。 完完全全是为了告慰一片慈母心肠呢。 夏铭将信将疑,凌璨似笑非笑。吴文珂倒很客气,他跟徐倩倩早年间其实也合作过,虽然当年掐头去尾,一共也没超过十分钟戏份。但如今有这么一位年纪轻轻又地位卓绝的男一号在,于是便一口一个“倩倩”地叫着,亲自拖了椅子过来请她坐了,笑道:“条件艰苦,多多包涵。” 徐倩倩嫣然微笑,特别和善又配合地在场外坐了,看儿子工作。 夏铭拍戏这么多年,已经很少有走神和入不了戏的情况了,结果第一个镜头就是NG,如此两三次之后,黎悠悠都看出他有些不对劲。趁补妆功夫悄声问他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夏铭摇摇头,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年幼入行,从小就是由徐倩倩贴身跟在片场,不过在十八岁正式签约恒亚之后,公司指派了凌璨为经纪人,对于他来说,是忽然就换了新生活和广阔天地。如此七八年过去,他都想不起一直被母亲注视着是什么感觉了。 那目光说不上尖刻,如今也完全称不上严厉,但就是那么专注且固执地盯着,无可回避。 夏铭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放空,抽离杂念,把全副心神投注到当下的工作和剧情里去。再睁开眼,他的眼神已全然镇定。扭头看向吴文珂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了。 导演一声令下,片场再又忙忙碌碌开工。 一下午就这样转瞬即逝。 夏铭的工作效率一向很高,收工也收得早,黎悠悠那边还需要补几个镜头,若是在平日,夏铭也就留下等一等了——这阵子他们经常一起吃饭,因为黎悠悠的口味跟夏铭还蛮接近的,俩人算是混成了饭友。但今天徐倩倩来了,夏铭想了想便决定先带着妈妈撤了,让她一直待在片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于是他便冲黎悠悠比了个手势,黎悠悠远远地回了个“明白”,夏铭随即就带着一帮人先回了恒悦。 卓粤轩里有包间,凌璨已经先订好了位,甚至点好了菜。这些舒服的小细节显然让徐倩倩心情不错,或者说,从她今天踏入影视城开始,就一直挺开心——可不是么,电视台派的是专车,来片场看的是众星捧月男一号,满朝文武尽皆下拜,烘托出龙章凤姿的天下第一人。 这人是谁啊,是我儿子啊! 徐倩倩心情好,待夏铭就也特别温柔,席间一开始聊的都是闲话,像天下任何一个母亲一样关心着儿子的饮食起居。后来又夸了夸卓粤轩的菜品,说难得酒店里能做出家常味,我当年拍戏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云云。 到后来她忽然话风一转,声音也放低了,轻声问夏铭:“那个小姑娘……你们没什么吧?” 夏铭正心不在焉地喝汤,这一句过耳没过心,只“唔”了一声。 他答得含糊,徐倩倩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满意,秀眉微蹙,目光扫过席间其他人。她声音低,大家又都在吃吃喝喝,并没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于是她便又问了一遍。 “女主角,挺漂亮那个。” “哦,黎悠悠。怎么了?” 夏铭一脸莫名看自己妈。 “你可不准随便交女朋友!” 夏铭的表情,被徐倩倩判定为是装傻。她在片场看了一下午,这种又朝堂又后宫的剧,帝后之间的搂抱亲昵戏份不少。那小姑娘长得是不错,每次看向夏铭的眼神都亮晶晶带着光,若只是戏里也就罢了,就怕入戏太深,在场外也黏黏糊糊什么的……她在娱乐圈三十年,什么没经过没见过? 候场时凑过去说悄悄话也就罢了,或许是在交流剧情。方才收工了,这两个还眉来眼去的,什么意思??? 徐倩倩忽然觉得很不踏实。 她这话一说,夏铭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才慢吞吞答了两个字:“不会。” 徐倩倩当然不放心,她皱起眉:“这种大事,你可别犯糊涂。千万别因为关在剧组里的一时寂寞和新鲜,就觉得这人不错。那小姑娘太活泼了,不稳重!” “哦。” 夏铭垂下眼皮,一脸虚心受教,反而让徐倩倩无从继续,这态度好过头了,他有这么好说话? 自从成年之后,徐倩倩说东,夏铭一定往西,叫他回家,他能三个月看不见人影。以徐倩倩对儿子的了解,自己不让他交女朋友,这个货很有可能会立刻宣布要恋爱,可是—— 可是居然就这么乖乖地应了。 天要下红雨了? 这顿接风洗尘饭,就这么在徐倩倩的一脸不可思议里安安稳稳结束了。 徐倩倩这一晚要在恒悦过夜。凌璨原本是想给她单独开一间房,但徐女士拒绝了,她知道夏铭住的是套房,妈妈想跟儿子住得近点儿,有什么问题吗? 但她一进夏铭那间就吓得叫了一声,因为看见了个黑白花四条腿的玩意儿,正摇头摆尾一脸欢喜地冲过来。 徐女士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狗。 她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儿子身后躲。夏铭这时也及时叫住了熊猫,叫它:“坐下!” 熊猫啪叽就在原地坐下了,好奇地歪头看。 夏铭脚踝扭伤那阵遛不了狗,熊猫就一直放在柚子那边照顾,直到方睿走后才把小家伙领回来。他如今的每日晨间锻炼都从健身房换到了室外,每天早起带狗出去跑半小时,两个都很哈皮,感情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晚上收工回来再跟狗玩一阵子,能洗刷掉一身疲惫! 但今日似乎有些特殊,夏铭纠结了会子,转头对柚子:“今晚还是让熊猫跟着你吧。” 柚子原本是例行过来给熊猫准备晚餐的,他这么一说,柚子当然配合,冲狗吹了声口哨。熊猫乖乖站起身,看看主人,再又看看主人身后的那一位。 犬科有特别敏锐的直觉,更别说边牧这种原本就该免试直接上大学的犬种。小家伙天生的笑弧对上徐倩倩,分明没有半点威胁之意,硬是让徐倩倩浑身都抖了一下,她努力压制着嗓音里的颤抖,尽量镇定道:“赶紧、赶紧牵走!” 柚子把狗带走了,徐倩倩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去吧台那找杯喝的冷静一下,止不住抱怨:“什么时候养了这种东西,你有时间照顾吗?” “还行吧——挤挤总是有的。”夏铭懒懒答话,因为这个关于时间的梗,甚至还笑了一下。他近来心情平和许多,即便是对上了母亲似乎也格外耐心些。他不知道徐倩倩来是干嘛的,就当她真的只是探班吧……跟自己住也好,别在眼光顾及不到的地方惹出别的什么事,这里到底是恒悦酒店,方家的产业。 夏铭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有了点身为主人的架势。 “倩姐准备待几天?”凌璨没走,并且笑吟吟地替夏铭问了他不方便的问题,“这一季的《演艺人》好精彩,老戏骨到底不一样,纯纯是给舞台增光添色了!” 这一句似是而非的吹捧让徐倩倩眉目舒展,倒还要矜持地笑一笑。她带点得色横凌璨一眼,并不避讳点破对方的小心思:“怎么,一天也不想我多待?” “怕台里那边的事更重要啊,现在录到第几期了?” “录完第五期了,休息一周,七天哦。”徐倩倩故意强调了个数字,顿了顿才慢条斯理道:“我明儿就走,甭催。” 凌璨居然语塞,夏铭皱了皱眉,走过去也开了瓶苏打水,不耐烦道:“谁催你了,怕耽误你出镜的大事儿。” “宝贝儿哦,你好像不太欢迎妈妈。”徐倩倩明显已经是从惊吓里缓过来了,嘴皮子开始利索,完全不饶人。脸上还是带着笑,但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儿已经快要淌出房门外了。 夏铭眉头一扬,眼看母子两个就能原地呛起来,凌璨当即打断:“倩姐,姐!容我八卦一下,我们公司几个艺人表现怎么样啊?第五期复活赛,有谁死透了有谁留下了?台里一点风声都没漏,我找了人都没问出结果来。” 夏铭仰头喝水,把方才到了嘴边的话再又给全浇灌下去。徐倩倩瞥他一眼,懒懒答凌璨。 “节目组有保密协议的哦,这是可以说的吗?” 凌璨只是微笑,眼睛里真诚满满,就这么特别温柔地看徐倩倩。 徐倩倩被这么一双弯弯笑眼看得居然恍了一下神,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腹诽一句“什么鬼”,面上倒还是神色如常,笑吟吟道:“哎呀,不过璨哥不是外人,恒亚也算是我们铭铭的第二个娘家,透露一下也无妨啦。进复活赛的俩小帅哥,佟乐淘汰,有个姓程的小朋友留下了。” 夏铭平日里很忙,跟同公司的不少艺人都不太熟,程子桓又是完全的后辈,甚至没打过照面,佟乐倒是有点印象的。 他也被这话题勾起了兴趣:“佟乐不是挺红的吗,柚子好像还看过他的剧,叫什么……什么来着,一个时装剧。” “可别埋汰柚子了,她追的是女主,那个戏的服化道下了功夫,穿搭很值得借鉴。”凌璨要给手下正名,他听到佟乐淘汰倒也没惊讶,反而真的心平气和跟徐倩倩探讨,“他第五期复活赛表现不好?” “用力过猛吧。”徐倩倩想了想答道,然后堆起一脸微笑,“具体细节真的不能说啦!” “嗯嗯,谢谢倩姐!”凌璨仿佛非常受教似的,就好像真的问到了什么重要信息。他岔开话题和徐倩倩又聊了些闲话,准备走人之前再又顺了顺夏铭的毛。 “行啦,早休息,明天还有戏份。倩姐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打我房间电话。” 徐倩倩特别承情地点头,看到人彻底走了才忽然松弛下来,低声自言自语:“……真他妈会演啊。”这老妖怪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她出身市井,私下里说话很没个避讳。夏铭扯了扯嘴角,听清了这句之后瞥她一眼,忽然有点无奈又好笑地乐了。 两位都辛苦了! 52 夏铭出去晨跑的时候,太阳还没全升起来。而狗比他还要积极一点,提前就在门外乖乖地等了。 因为存了点愧疚心理,所以夏铭在跑完五公里之后,还额外跟狗玩了会儿飞盘。等到回房时已经是天光大亮,红彤彤一轮明日挂在窗外。 他大汗淋漓进门,看见徐倩倩正坐在餐桌旁玩手机,一桌丰盛早餐。见儿子进门,徐倩倩就要开口招呼,上下扫过一眼之后却止不住皱眉。 “这么大太阳,你擦防晒了没?” 夏铭抽毛巾擦汗,不冷不热答一句:“没有。” “你怎么回事啊?紫外线是皮肤杀手啊!”徐倩倩极度不悦,都忘了心疼自个儿的精致美甲,用手指敲桌子,“过来喝西柚汁!赶紧补一补VC!” “我先洗澡。” “不行!色素沉淀了要长斑的,你别仗着年轻无所谓,喂,你——”徐倩倩的声音越提越高,夏铭原本都已经要往洗手间里走过去了,忍无可忍还是转了个方向,走到餐桌这拿起杯果汁就喝。 如果不喝的话,徐倩倩怕是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他喝得急,半杯过了喉咙才陡然觉出强烈的酸,瞬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剩下的怎么都喝不下了,甚至下意识爆了句粗:“靠……怎么这么酸?!糖呢?” “加什么糖,就喝纯的,我让餐厅专门鲜榨的。你回来得有点晚了,等氧化了会更酸,赶紧喝。”徐倩倩盯着儿子的手,大有你不喝完我就要动手往下灌的意思。被这灼灼目光注视着,夏铭忍不住深呼吸,在把这半杯果汁当着妈妈面给倒了和喝完之间天人交战,最后几乎是忍气吞声地一仰脖给灌完了。 他用力抹嘴,把杯子啪的一放,转身就去洗澡。徐倩倩原本还打算叫住他先吃点东西,但夏铭甚至气呼呼地直接边走边抬手脱上衣,徐女士住了嘴,眼睁睁看着儿子背影消失。 夏铭这个澡洗了蛮久,但等到他出来时,徐倩倩也不过慢条斯理才吃了一点。她给夏铭剥了白煮蛋,油盐一概欠奉,就只是让他吃纯蛋白。徐女士的眼光颇为挑剔,她盯着夏铭半敞的领口看了看,然后道:“你该增点肌肉,一过二十五岁就别再走青春路线了。” 夏铭恍若未闻,坐下从满桌子低脂低油低热量的健康餐里找自己感兴趣的,但亲妈点的这些着实过分健康——她自己平日里就这么吃,若不是有严格的身材管理和强大意志力,徐倩倩也不能在这岁数依旧维持着惊人美貌。 可惜这份儿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美艳在儿子这里毫无价值,夏铭看了半天居然没找到一样想吃的,最后还是用叉子叉起鸡蛋白,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 “碳水也得吃,你怎么还这么挑食?”徐倩倩把切开的黑麦面包往这边推,不知为什么,夏铭忽然一阵胃痛。 他实在不想因为一口吃的,在大早上就无谓地耗费体力和情绪,所以妈妈叫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这份儿乖顺算是有价值,因为早餐过后,徐倩倩基本满意,酒店服务生来撤餐盘时,徐女士刚换过了衣服正在化妆,她对上外人时还是非常有气质的,微笑着道辛苦时,小年轻的脸都红了。 夏铭说自己要去剧组开工了,徐倩倩也没再纠缠,说自己待会也回了。她来这趟,好像就真的就只是看了半天的戏,以及照顾孩子吃了顿早餐。临到夏铭要出门了,她叫住儿子:“你这就走了啊?” 不然呢?夏铭站在门口,一脸莫名,想了想才似乎有点反应过来。 “哦,再见?” 徐倩倩勾起个笑:“乖,去忙吧。妈妈有空了再来。” …… 大可不必。 夏铭咣当一声出门去,在走廊里就开始狂揉太阳穴。 · 《大汉光武》的棚拍部分进入到收尾阶段,夏铭的戏份不多了,但天气也确实一天比一天冷,除却必要的工作外出之外,夏铭变得越来越懒。他跟方睿在电话里撒娇:“我要冬眠了。” 十二月的南半球正是盛夏如火,这一站是在新西兰,即便是在大半夜里温度也不低。方睿和夏铭现在有五个小时时差,漫漫星空下他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和夏铭视频,夜深了,方睿洗过澡以后穿的是很薄的睡袍,镜头收进了一线极其勾人遐思的胸肌。 夏铭的视线就一直在那一小片肌肤上打转,方睿纵容他看,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除却有用的,什么话题都能聊。其实夏铭说过好几次晚安了——方睿那边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但这一位在说过晚安之后却一点要主动结束通话的意思都没有,他舍不得。 于是方睿就也一直停在镜头前,整个人动都没动。 就这么在澄澈高远的星空之下挥霍时光,耳机里传来呢哝词句,近得仿佛是贴着脸在说话。 方睿偶尔一闪念,过去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无所事事地彻底放松过。从十几岁时起,他就知道自己肩负着巨大的责任,也早就做好了兢兢业业勤勉一生的准备。想不到在三十许的时候却忽然纵容着这样一个宝贝,肆无忌惮踏进自己的领地。 就像是一头漂亮又莽撞的小动物闯进了瓷器店,虽说生了玉石般漂亮的角和金属样精致的蹄,却每一步都走得优雅又灵巧。这小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极危险,但一切行为举止都在让人生出无穷无尽欢喜。 方睿在半个星球和几小时时差之外勾起笑意,夏铭看到了,就故意问他:“想到什么好事儿了?” “想你了。” 这么直白的回答让夏铭微微一脸热,倒还要胡搅蛮缠:“我不信……是哪里想?” 方睿就并了两根手指压在嘴唇上,说:“这里。” 手指下移,到喉结,声带震动:“这里。” 再往下是胸膛,手指停在睡袍未拢紧的地方:“这里。” 夏铭不知不觉睁大了眼睛,心里默念:往下,再往下,继续,敞开点—— 方睿的动作却停住了,镜头里所见的笑意变得更深,声音也因此缓慢而意味深长。 “其余部分,不便展示了。” “不可以!”夏铭脱口而出,眼睛都睁圆了,他抿了抿唇,眼睛里的垂涎之意多到要溢出来,软软地求人。“让我看看,睿哥——睿哥~” “不行。”连拒绝也像是在调情,方睿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把这俩字说得如此柔情又暧昧。但语气再温柔的拒绝也还是拒绝,他把手收回来了,当着夏铭的面,眼睁睁的,一点讨价还价余地都没了。 夏铭气馁,气结,气呼呼。在镜头这边嗷呜嗷呜乱叫了一会儿,最后很小心眼地:“我生气了,不要跟你聊了,拜拜!” 啪叽,他把视频给挂了。 看得见却吃不着,甚至看都不能看过瘾,过分了! 方睿那边随即发来一条语音:“宝贝,该睡觉了。” 夏铭顺手一点,回复一只被子盖脸的猫猫头,文字标注是:你跪安吧。 凤皇要是生起气来,可就是哄不好那种! 入睡前夏铭信誓旦旦想:明天不理他。 醒来后又加了码:今天一整天连手机都不要看! 可偏巧这一天没有夏铭戏份,他连片场都不用去。入冬以后的H市湿冷湿冷,夏铭实在受不了室外寒凉入骨的魔法攻击,连室外晨跑都取消了。 他去健身房里找了一台跑步机,设定好了半小时的配速程式以后开练,顺便挑了个综艺节目消磨时间。《演艺人》他有好几期没关注了,最新一期的话题有点意思,是充满了粉红粉蓝泡泡的五个字:在我十八岁。 在跑步机的缓慢提速中,夏铭微微气喘,他现在认识那个叫程子桓的小朋友了,长得挺好,工作态度也端正努力,比较特别是一双眼睛澄澈又干净。夏铭忽然微笑了一下,心想,年轻真好啊。 十八岁,青葱水嫩,充满无限可能,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充满了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所以,当年的方睿才会纵容了那么一个离谱心愿吧? 节目他没全看完,时间就到了。夏铭下了跑步机,潦草地做了一阵必要的拉伸和放松,之后立马就跑回房间,澡都没来得及洗,也忘记了信誓旦旦的两重加码。他捞过手机,给方睿发信息。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去游乐场吗?” 那是夏铭的十八岁成年礼,恒亚专门搞了庆祝活动,合作过的许多前辈也都有出席。众星捧月时,刚就任不久的年轻总裁问寿星,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夏铭那时的人气值正如日之升,与恒亚的合作也称得上是珠联璧合。公司有这样的旧例,但凡许愿,专程为大明星重金开一部戏的先河也不是没有。 “你要给我礼物?——找个游乐场玩一天,你和我,行不行?” 方睿那时是什么反应? 好像只是怔了一下,然后就很干脆答复:“可以。” 53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去游乐场吗?” 如今面对这一问,方睿也是怔了怔。日理万机的老板这会儿正在惠灵顿市内最大的艺术中心,舞台已经搭建完毕,宋其羽的澳洲最后一站就在这座风景秀丽且艺术氛围十分浓厚的城市。 方睿没有立刻回复,夏铭就开始急了,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你是不是忘记曾经陪我去过游乐场了?” “唔。” 方睿故意含糊地应了一声,隔着听筒和非常可观的时空距离,夏铭的不爽好像能直接穿过漫漫音波,简直是要气得嗷嗷叫了。 “啊啊啊啊!你怎么可以忘记!就是我过生日的时候啊!18岁,成年礼,你当着全公司的面答应我的,后来……” “我怎么会忘?” 方睿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轻描淡写送来。 夏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方睿听到他的笑声,嘴角也跟着弯起来,很轻柔地对着电话,郑重地补充道:“没有忘——终生难忘。” · 其实方睿在前二十多年里,几乎从没去过游乐场。 他小的时候方博很忙,等到大一点了,杜静姝有了方昱。弟弟四五岁前,方睿最亲密的玩伴就是这个小不点。 后来十一二岁时方博曾带他去过一次Z市最大的游乐场,但不是去玩的。当时恒亚打算投资文旅方向,方博就带了大儿子一起去评估和考察。为了接待,游乐场那天闭园了半日,当周遭满是客客气气的陪同人员,举目望去只有自己这么一个未成年时,已经很有点少年老成的方睿,真的没有办法一个人冲去各种游乐设施上哈皮。 所以,当二十五岁的年轻总裁面临了这样一个邀请时,他很意外。 意外过后也很爽快答应了,毕竟,任何一个人面对了那样亮晶晶的一双眼,都不可能说得出拒绝。 他们约定的日子是个周末,其实可以不用挑人最多的时候,但夏铭坚持,因为“人不多就没意思”。 冷冷清清的游乐场,那还叫游乐场吗? 夏铭那天原本戴了墨镜和帽子,但进了游乐场没多久就摘了,因为他看上了一个白老虎面具。毛绒绒的半脸面具连着帽子,头顶还竖起一对圆圆的耳朵,脑后连着条环形斑纹的长尾巴,一走一跳,可可爱爱。 在游人如织的进场天幕下,他回头冲方睿笑,面具下圆溜溜的眼睛流光溢彩。 大概就是被这样的眼神蛊惑了,夏铭递了个鲨鱼头来时,方睿没拒绝,又给了一对毛绒绒的熊掌手套,方睿也接受了。到后来,夏铭坐在游乐场正中心的人工湖畔,抱了一桶爆米花,啃得有滋有味。 “好甜,好难吃。” 18岁,青春又任性,夏铭屈指弹起一颗爆米花,然后仰头去接。但准头有点惨,加上一点小微风,这颗爆米花径直飞去了旁边人身上。 那人下意识抬手一接,夏铭呵呵干笑,却看到戴着鲨鱼头的方睿很淡定把那颗小玩意儿送了回来。 “张嘴。” 小白老虎呆呆照做,接进满口甜腻。然后就觉得,爆米花突然好吃了起来。 后来他们还干了什么? 夏铭买了玩具,吃了爆米花和冰激凌,在过山车那里拉着方睿排队,连续坐了四遍——对,他们一共排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一次下来时,夏铭腿都软了。鲨鱼头揉揉他脑袋,问:“这和威亚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去了。”天色渐渐暗了,游乐场里四处都亮起氛围灯,夏铭把老虎头摘了,收进背包里,重又戴起棒球帽。 他想了想笑起来:“在这里,我可以随便尖叫。想害怕就害怕,想发疯就发疯。” “以及。”他注视着方睿,很认真道,“啥都不想,特别开心。” 陪了一天的那位,也因此露出了个笑:“嗯,你高兴就好。” 夏铭抬起脸,被帽檐遮住的眉眼得以全显露。他盯着方睿,准确地说,是盯着鲨鱼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灿烂一笑。 “睿哥!我们合个影!” 夏铭是习惯了面对镜头的人,所以根本没有自拍的瘾,而方睿更是从来没这个习惯。所以这一天下来,他俩从头到尾都没拿出手机,直到这时夏铭才像是忽然想起,他抬手就搂住了方睿的脖子。 鲨鱼头明显有些意外,方睿说:“等会儿……” 但夏铭的脸已经贴了过去,就靠着那个奇奇怪怪的鲨鱼脑袋,然后咔嚓拍了一张。 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座高大的摩天轮,此刻装饰灯次第亮起,水波般的霓虹一层一层荡出去。 这是Z市很出名的“湾区之眼”,热恋中人最爱打卡的地方。但夏铭没有提出要去坐,那里人来人往过分热闹,他这张脸着实是太扎眼了些。 他只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贴着脸拍了这张照片,然后立即让开社交礼貌距离,一双眼都笑眯了,故意非常恶劣道:“这么珍贵的造型,必须要留念!” 他笑得很邪恶,而方睿望来的眼神,却温柔得仿佛是要吻下来。 夏铭的心陡然漏跳一拍。 巨大的摩天轮明亮耀眼,炫彩斑斓得如同梦境。一圈圈荡漾出去的霓虹,像极了他胸腔底下那颗疯狂鼓噪的心——他甚至都做好了如何迎接这个吻的准备。 然后,方睿向他伸出了手。 那颗心跳得更快了。 啊,他……想干什么? “我们该回去了。”方睿说。 华丽绚烂的梦境轰然破碎,周遭鼎沸的人声重新灌入耳膜。 夏铭的呼吸稍微乱了几个节拍,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带着他穿过灯光明灭的游乐场小径,朝大门走去。 · “你怎么这样,那么美那么美的场景,你居然告诉我,该回家了?”夏铭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滚控诉。 “那时已经很晚了。”与那时候一模一样的温柔语调,但此时多了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了的笑意。 “哼哼。”夏铭哼哼唧唧,大度地表示不跟他计较,然后又重复了最开始那个问题,“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去游乐场吗?” “因为你从来没有去过?” “唔。”夏铭翻滚累了,摊平在柔软舒适地羽绒被上,抓过狗狗形状的抱枕一下一下揪着它的耳朵,出口的声音突然有点发闷,“不是的。” 虽然在自己十八岁以前,确实没有去过游乐场。 他半岁拍广告,四岁拍电视剧,在徐倩倩的倾力培养和安排下,他从来就没有过正常的童年。除去上学之外的所有时间,夏铭几乎都在片场和各项活动现场度过。他没接过需要用到那场景的广告和片子,所以也就真的只能靠想象,去感受一下那么个无忧无虑的世界。 而他之所以在18岁生日宴上提出那样一个可以称之为胆大妄为的离谱要求,其实是另有原因。 一个在当时极其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 · 宋其羽比夏铭大两岁,她十四岁考上柯蒂斯学院,因此远赴海外,即便是假期也忙于各种练习和演出。直到十八岁,这是个正经的大生日,宋家把女儿接回来,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舞会。 在华南文艺圈十分有根基的宋家,邀遍好友亲朋。夏铭作为宋其羽从小到大的玩伴,也在受邀之列。 但因为那天他正好有个别的活动,到达的时间晚了一二十分钟,门口的签到和接待已经撤了,他推门入内,满室里衣香鬓影高朋满座,一时没有人注意到他。 虽然头顶“最年轻国际影帝”的头衔,面对镜头和人群也能够做到不动声色游刃有余,但实际上在满是陌生面孔的宴会里,十六岁的夏铭是有点无所适从的。 他习惯性地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人,还没找到,优雅的大提琴已经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随即,舞池中央突然空了出来,所有宾客都在朝舞池之外散开。 夏铭被突如其来的人潮挤得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刚一抬头,便看到空出来的舞池中心,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脱口而出那个人的名字。但随即,他看到舞池的另一头,高挑优雅美丽万方的女主角姗姗而来。 那个背影朝她伸出了手,牵着她皓白如玉的手腕领进舞池,然后搂上她的腰,旋转开舞。 于是夏铭看到了方睿的脸,目光温柔地看着怀里的美人,踩着大提琴悠扬的节奏,每一个舞步,都仿佛踩在了夏铭的心尖儿上。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祝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真真正正一对璧人。人人都有了个心照不宣的认知——等到宋家小姐学成归国,方家大公子是要将这位品貌双全的音乐才女迎娶进门的。 包括夏铭也是这么想的。 至于心底的没来由酸涩…… 大概是太过佳偶天成的故事,很容易就让人心生羡慕吧。 直到几个月后他因接拍《沉默》,入戏太深,精神和身体都处在崩溃边缘。方睿用他温暖的怀抱,和一个压在额头上的、与情爱毫无关系的吻,将他从漆黑空寂的深渊里拉出来,他才明白自己当时看着方睿和小羽姐跳舞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所以等自己18岁时,才会有那样无理的要求——他想要方睿陪他做一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独一无二的事。 这一天他也成年了,可是他能不能不长大? 不可能的。 也许会被拒绝,但也无所谓。 堂堂恒亚影业新晋总裁,不可能会陪他做那么幼稚的事。 · 方睿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他讲自己青葱年少时候的心情,听他半真半假地抱怨和撒娇。 那支开场舞,他早就淡忘。类似的社交事件做过很多次,对于二十来岁的年轻总裁来说,跳个舞和开个会没什么区别。 哪里想得到人群里有个小傻子,独自一人千回百转了那么许多? 夏铭还在不满地嘀咕:“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梦到那场舞会,你的手是搂在我的腰上……” “我回去陪你跳。” 夏铭原本是躺在床上,懒洋洋闭着眼睛的,仿佛这样说着话,脑海里便能重复那个奇幻迷离的梦。 冷不丁听到方睿这一句,即刻就睁开了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手机。 “你说什么?” 方睿就笑了,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说,等我回去,陪你跳舞。” 54 夏铭是在方睿低缓温柔的声音里睡过去的。 然后,他再一次做了那个梦。 绿意盎然宽敞静谧的校园,方睿背着他稳步前行; 衣香鬓影人声鼎沸的舞会,方睿搂着他轻快旋转; 五光十色炫彩斑斓的摩天轮下,方睿朝他伸出了手。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看清了那张让自己日思夜想辗转反侧的脸。 那是他的睿哥,英俊的,沉稳的,冷静的,温柔的睿哥。 陪伴了他整个青葱岁月,占据了他整颗炽热心魂,在梦中深情痴望过千百回的睿哥。 这一回,他终于可以放心大胆投入那个温暖结实、可靠安全,且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怀抱。 • 夏铭这一觉睡得异常香甜,好心情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凌璨敲开他的房门。 他打开门后看都不看凌璨一眼,转身一边继续往床上扑,一边闭着眼睛咕哝:“今天上午不是没有我的戏吗?” 凌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才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几点?”夏铭把自己重新裹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毫无偶像包袱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知道,跟睿哥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那看《演艺人》了吗?” “看了一半,没看完……”夏铭的声音越来越低,听上去似乎马上又要睡着。 “所以,你也没刷微博咯?” “没有啊,有什么新鲜事吗……”夏铭话音未落,迷糊的意识在某种不太好的直觉中骤然清醒。 《演艺人》。 微博。 一大早来他房里的凌璨。 他迅速睁开眼睛,抓过手机,然而昨天直接睡了忘记充电,已经开不了机了。 “怎么回事?徐倩倩干什么了?” 他这一提到微博首先想到徐倩倩的本能反应让凌璨简直想要叹一口气。这孩子对他那个妈都快PTSD了。 于是凌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也没什么,就是在节目里夸了你一顿。” “夸了我一顿?就这?” 夏铭根本不信,插上手机电源,开机没那么快,他有点焦躁地反复按开机键,凌璨看着都有点不忍,正要打个岔让他别急,屏幕亮了,然后夏铭连点几下,直接打开微博。 热搜前三都跟自己有关—— #夏铭十八岁盛世美颜# #恒亚影业一飞冲天的凤皇# #徐倩倩《演艺人》夸儿子天生是明星# 他挨个点进去。 第一个词条里,刷屏的是他十八岁时的各种美照和影视截图; 第二个词条里,事业粉们剪辑了他从小到大所有影视作品的经典镜头,历数签约恒亚以后资源升级,强强联合更是让他的演艺事业一飞冲天,前途璀璨; 第三个是一段视频,昨天晚上最新一期《演艺人》后半段,徐倩倩在点评学员。 正如凌璨所说,徐倩倩确实没做什么,她还真就是在节目里狠狠夸了夏铭一通。 《演艺人》这一期的主题是“在我十八岁”,各位学员所表演的影视片段也是青春题材的经典作品。 众所周知,夏铭十八岁时已经凭借《凤皇》和《沉默》两部电影斩获各大电影节多项奖杯,对这个主题,徐倩倩自然有着有非同一般的优越感。 “年轻本身就是资本,但也要角色贴脸。这就要看天赋了。比如我们家铭铭,四五岁时背台词就是过目不忘,他所有的影视作品可都是原声……” 夏铭啪地一声将手机关掉扔到一边。 表面看起来,徐倩倩确实是在夸他。但夏铭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想到的却是自己四五岁时在大冬天里被罚站在门口一遍一遍背诵台词的场景。 她从来不会想到为了这所谓的“过目不忘”,她的儿子要付出多少努力,放弃多少快乐。 从来就没有什么是天生的。 凌璨就是怕他看到微博会心情不好,才一大早跑过来的。此时此刻见他扔了手机也没什么过激反应,稍稍松了口气。问他是要再睡会儿,还是吃点东西? 夏铭闷声闷气地说:“不吃。” 说完把被子重新拉过来蒙住头,表示要继续睡。 凌璨说:“那你最多再睡两个小时,必须起来吃东西。下午1点开工,咱们得早点过去上妆。” 夏铭不搭理他,凌璨转身要走,夏铭又掀开被子坐起来叫住他,让他去跟平台处理一下那些热搜。 凌璨有些诧异,因为那些热搜不是负面的,一般这种情况也就是随他们去。娱乐圈的新闻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多一两天热度过去,也就消停了,不需要专门处理。 “我不喜欢。”夏铭抬头看着他,凌璨挑了挑眉,他又补充了一句,“夸太过了,也容易招黑。” 凌璨就笑了,说:“你还有这么懂事的时候?行了,第一个理由就足够。” 既然不喜欢,就别让它挂在上头碍眼。反正大老板应该很乐意出这一笔额外费用。 ·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夏铭知道凌璨会妥善处理,也就没有特地敲打自个儿老妈。其实按照过往表现来看,徐倩倩这次还真没怎么作妖,至于偶尔在节目里cue一下儿子,无可厚非。 夏铭最近心情不错,也就懒得跟她计较。 圣诞节前后,突然来了一场寒流,天气越发的冷了起来。剧组好几个演职人员都感冒了,夏铭的保温杯里都换成了凌璨专门找人煲的姜茶,每拍完一场戏就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喝两口。 剧组的棚拍已近尾声,原本因为脚伤耽误的几天进度也在夏铭的坚持下赶了回来。凌璨当然知道他为啥那么拼,不就是想赶在元旦前完成任务好回Z市吗? 爱情使人勤奋,这确实是至理名言。连一向随性的老妖怪自己,居然也三天两头往Z市跑。 夏铭说你飞来飞去不累吗? 凌璨瞥他一眼,我这是为了工作。 夏铭回赠个呵呵,我信你个鬼。 但事实上,凌璨还真是为了工作。 身为恒亚影业艺人管理部总监,大老板不在,二老板又从来不管事,瞿总进了医院,陈天南实在是分身乏术,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他身上,年底许多活动和会议都必须到场,签的新人要有星途规划,好几个艺人的合约也即将到期,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忙完工作之后,顺便约个人放松放松,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夏铭捧着保温杯,心想好了不起。 等睿哥回来了,我也可以,哼哼。 可是睿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夏铭收工回酒店后第一时间就发消息问了这个问题。 宋其羽的世巡演出亚洲首站是新加坡,因为瞿松年在澳洲突发心脏病,方睿赶过去救场,最近几场演出几乎都全程陪同,大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消息发过去,很快方睿回了电话过来。告诉他新加坡这场演出安排在元旦,不过元旦后接替瞿松年工作的人就会过去,后面的演出他就可以不用跟了。 但新年应该是不能陪他一起过了。 夏铭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加班加点完成了这边的戏份,就是为了元旦前能赶回去。只特别懂事地嘱咐他注意身体,并代自己向小羽姐问好。 随后几天倏然而过,新年就这么来了。 夏铭收拾行李准备回去,熊猫在房间里来回溜达,连鼻息都开始焦躁起来。隔一会儿就跑过来围着夏铭蹭来蹭去,又是摇尾巴又是撒娇,弄得行李箱里都是毛。 狗狗都是通人性的,尤其是边牧这么聪明的品种。大概是因为上一个剧组离开时抛下了它,所以看到夏铭收拾行李就会特别紧张,生怕自己会再一次被抛弃。 夏铭蹲下身,抱着他的脑袋使劲撸了两把。 “别怕别怕,我怎么会抛下你?带你一起回家啊,乖。” 熊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呜呜地撒娇。 夏铭又陪他玩了一会儿,才起身继续收拾。 熊猫这回也不捣乱了,哒哒哒跑出去,把摆在门口的皮鞋给叼了一只过来。 夏铭呆掉。前几天品牌方才寄来的新款,还没穿两回。得,彻底穿不成了。 他从熊猫嘴里取下鞋,看着上面明晃晃的几个牙印,哭笑不得:“我谢谢你啊。” 熊猫仿佛得到了鼓励,很嗨皮地又跑了出去,很快叼进来第二只。 夏铭:“……” · 飞机降落在Z市国际机场,凌璨安排的车已经早早地等在VIP通道出口,夏铭一身黑色连帽卫衣罩着脑袋,戴着口罩和墨镜,低调地上了车,柚子拎着狗笼子和其他人上了另一辆。 凌璨坐在副驾驶,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他回过头来,还没开口,夏铭就说:“要约会就自己去,不用管我。” 老妖怪翻个白眼:“我倒是想,陈天南让我去公司。” “诶?今天晚上没安排哦?” “咳。”老妖怪难得有点抱歉的样子,“我刚想说,我忙完就不过去你那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一般来说,艺人跨年时是要惯例营业的,发个自拍或者vlog什么的,往年都是凌璨帮他拍,也正好会陪着跨个年。 “有什么不可以?”夏铭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滚。” 于是凌璨让司机把自己送到恒亚门口,麻利地滚了。 进大门的时候遇到陈天南的秘书Kent,凌璨笑着跟他打招呼,说老陈让我回来加班,你倒是先跑了。 凌璨在恒亚的地位很高,这不仅仅因为他手上带着恒亚的大宝贝夏铭,撇开他曾经在方绎心、方睿两任老板手下当过好几年助理,深得老板信任的履历不说,他自己在娱乐圈里的手腕和能力也是一等一的,所以Kent对他很是尊重,听他这么一说,当下就苦了脸。 “我哪有那么好命?还不是那个佟乐……”Kent大概是觉得在这儿八卦自家艺人不合适,说到一半闭了嘴。 倒是凌璨多问了一嘴:“佟乐怎么了?” Kent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他被剧组退货以后,陈总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去参加《演艺人》表现也不佳,三期就淘汰了,复活赛也没能留下来,还比不过去年刚出道的程子桓。但他的经纪约不是快到期了吗?艾文找了陈总好多次,陈总都避而不见,所以今天找到我这儿来了。你说我一个秘书,找我有什么用?” 凌璨故意给他戴高帽:“你可不是一般的秘书,你是负责恒亚所有资源的陈总头号心腹。” Kent一脸生无可恋:“你就寒碜我吧。” 凌璨哈哈大笑:“那你赶紧去吧,我先上去了。”说完也不等人再答话,当真是抬脚就走。 Kent跟他错身而过,朝大门外走去。 · 凌璨下了车,司机问夏铭去哪里。 “回家”两个字在舌尖儿滚了一圈又落回去,到底是没说出来。大过节的,家里冷冷清清,他不想回去。可掏出手机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睿哥在千里之外,今天肯定回不来。爹妈在澳门玩得正嗨,估计暂时想不起还有个儿子。方昱…… 啊对,方昱。 夏铭一下子来了精神,立刻拨通了方二少的电话。 那头很快传来方昱的声音,夏铭兴高采烈地问:“在哪儿呢?” 方昱要死不活地回答:“在家呢。” 夏铭又问:“没出去过节?” “一个人有什么可过的?” “你马上就不是一个人了。” 半死不活的方二少一听这话,立刻生龙活虎:“你回来了?” 夏铭嘿嘿笑:“对呀,专门为你回来的,开不开心?” 55 虽然夏铭这话说得毫无诚意,但方昱假装信了,当即表示夏铭够哥们儿,说他们经常玩的那个游戏开了新副本,等他到了开黑。 人菜瘾大的某一只听到“游戏”两个字,眼睛瞬间放光,挂了电话火急火燎地让司机开快点。奈何今天是跨年夜,这个点又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就算他再着急,也只能在车满为患的主干道上龟速前进。 等到方昱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 他熟门熟路用指纹开了锁,人还在玄关里就嚷嚷着今天要干翻方昱,一雪前耻。 可惜嚷了半天没听到回应,以为方昱在房间,没想到走进客厅就看到方二少神情委顿地瘫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刚才在电话里不还生龙活虎的吗?怎么就一会儿的功夫,又半死不活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二少的腿:“不是说好玩游戏的吗?怎么机子还没开?” “不想玩儿了。”方二少关掉手机,状若死狗。 “咋了这是?失恋了?”夏铭本来只是嘻嘻哈哈开个玩笑,没想到换来二少冷飕飕的一记眼刀。 “我去。”夏铭被他那眼神吓得浑身一激灵,“我不会猜对了吧?” “猜错了。”方昱给他一个大白眼,终于把自己从沙发里拔了起来坐正了一点,“心情不好,不玩了,我们找个电影看吧。” “我这大老远的回来,就陪你看电影……”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方昱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可怜巴巴。 于是夏铭说:“也不错哈。” 兄弟是什么?不就是关键时候能陪着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那个人吗?更何况,只是看个电影。 方昱随便找了个爱情文艺片,男主是个十分英俊帅气的西餐主厨,画面上最多的就是为女主做的精致又漂亮的美食。夏铭看得直流口水,忍不住踹了方昱两脚。 “我饿了。” 方昱懒洋洋地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想吃什么?” 夏铭嗷嗷叫:“大过节的,你就让我吃外卖?” 方昱点外卖的动作停下来,特真诚地建议:“那要不,我给你煮碗面?” “……”夏铭果断拒绝,“那还是吃外卖吧。” · 其实有时候吃大餐未必比吃外卖快乐,主要得看跟谁吃。 比如Kent。 来之前他就知道艾文约他吃饭肯定是为了佟乐的事,本想快刀斩乱麻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好赶紧安排别的节目去,但没想到一顿饭下来艾文东拉西扯就是不进入正题。 当然了,如果Kent面对的是个纤腰长腿肤白貌美的大美女,那随便对方说什么,他都甘之如饴。可惜艾文不是。 不仅不是,还非要辣人眼睛。 身高不够,身材不好,却总喜欢穿五颜六色加各种碎钻亮片的衣服,闪得他眼睛都要瞎掉。 这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咱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翘兰花指的,对不对? Kent算是真切地体会了一把何为“丑人多作怪”,眼看着对方的话题已经从内娱风向拐到了审核制度,实在是忍不了,只能开口打断他。 “艾文,别扯没用的了,咱们开门见山,直接说事吧。” “哎哟,kent哥,我就约你吃个饭,哪有什么别的事啊。” 不得不说,艾文的演技要比佟乐好太多了,至少这句话看上去还挺诚恳的。 于是Kent也就当他真没什么事,直接站起来要走:“那饭也吃完了,我先走了。” “诶,Kent哥——” “别叫哥,我比你小。”Kent说,“你到底有没有事?不说我可真走了啊?” 艾文急了,陈天南见不到,好不容易约到了Kent,佟乐那死小孩又觉得Kent不过是个秘书,不肯亲自来陪这一餐饭,他只好一个人上阵。 奈何艾文哥平时功夫做得不够,跟Kent真的不算太熟,如果不先铺垫一下就开口求人,那百分之百是要失败的。 当然,就算自己乱七八糟扯了半天,也没套出多少交情来。不过Kent既然愿意来,那至少说明还是有点机会的。 于是,他见Kent又坐了回去,赶紧进入正题:“Kent哥,你看咱们家乐乐虽然演技还不成熟,但他最近真的有在很努力地学习。《演艺人》复活赛的时候,为了演出在地震中失去双腿的少年,还专程飞了两趟去看望角色原型……” “说重点。”Kent敲了敲桌面。 “重点就是,公司不会真的想放弃乐乐吧?”艾文一咬牙,直接问道。 “艾文,我只是个秘书。”Kent似笑非笑,“关于艺人的规划和安排,陈总并不需要都告诉我。” “你说这话就太过谦了,谁不知道恒亚影业,除了总裁大秘蓝岚,就是你最得上头器重?陈总那边每个艺人的规划和方向你都是最清楚的。” “但关于佟乐的安排,我还真没听说。”Kent回答得云淡风轻。 可艾文到底是沉不住气了:“综艺我们真的是尽力了,全是运气不好才没往后走。现在别的工作没有,代言也没有再续的意思。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陈总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 Kent拿起杯子喝茶:“陈总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你也不用着急。做好自己的事,公司肯定是能看到的。” “可还有半年我们乐乐的经纪约就要到期了。以往公司都是提前半年谈续约,到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能不急吗?”艾文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乐乐跟公司签的是二三十年的长约,再多点机会和栽培,那我肯定不着急。” Kent玩着手里的杯子,很有点儿享受艾文的焦灼,漫不经心道:“那怎么可能呢?你以为人人都能是……” 他差点就要说出某个名字,但好在突然意识到失言,于是笑嘻嘻地提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艾文盯着他,试探性地问:“像……夏铭?” “乐乐挺好的哈。”Kent根本不接这茬,简单粗暴转了个话题,“其实公司不跟艺人签长约也是为了艺人着想,万一哪天大红大紫了想要寻求更好的发展,也不至于要赔太多的违约金,你说是不是?每隔几年,双方都可以有新的选择,不也很好吗?” 漂亮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不好吗? 艾文面上微笑,心里却把白眼翻到了天上去。 虽然娱乐圈的确有不少艺人红了之后就要跟东家扯皮闹掰,但恒亚这样的公司,从来都是别家艺人拼了命地想往里挤,哪有人会自寻死路离开? Knet刚才半遮半露的那个人,肯定就是夏铭了。长了张好脸就是有用,但是公司之所以这么下血本,难道就没点别的原因? 艾文盯着滴水不漏的Kent,心里几近恨恨地想着。 · 此时此刻在二老板家里吃着外卖看着电影的大漂亮全然不知道自己拉了多大的仇恨,他吃完一大碗平常凌璨绝对不允许碰的麻辣烫,又拿起一块老妖怪连看都不让他多看一眼的芝士蛋糕,边吃边吐槽。 “这片子你是怎么找到的?就这种毫无逻辑的口水剧情,你身为编剧居然也看得下去?男主演技也太尬了,做饭的时候倒是很帅,就是不能开口说话,一说台词整个人物就垮掉……女主倒是很漂亮,日本演员?叫什么来着?” 夏铭等了半天没等到方昱的回答,转头一看,人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去,这么没有兄弟爱吗?说好的游戏不打了,电影也不陪我看?”夏铭怒火中烧,条件反射地就要把方昱从睡梦中踹起来。 但脚刚伸出去,就看到了方昱眼睛下的阴影,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他知道方昱从法国回来后,就直接跟剧组去了西南山区拍外景。方昱腿脚不方便,不吃酸不吃辣,到西南山区肯定是吃不好睡不好,刚说了也是才回来没多久,估计整个人都还没缓过来,他再怎么跋扈也不忍心把人叫起来。 夏铭放下蛋糕,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给他盖上,将电视音量调小,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就着部无聊的文艺片,硬是把方昱那块蛋糕也一起吃完了。 电影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今天晚上吃得有点超标。 这要是让凌璨知道了,不得扒了他的皮? 夏铭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不算晚。要不要夜跑一下,再锻炼锻炼? 算了,好懒。今天过节耶,就……摆烂一天吧。 可是陪玩的人都睡了,他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现在家里还有只熊猫呢。 夏铭摸了摸肚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卫衣兜帽罩到头上,遮住半张脸,又戴上口罩,确定没人能认出他,才出了门。 方昱住的小区离他住的星河湾并不远,直走都不需要拐弯儿,十分钟就到,溜达回去正好消食。 所以他没打电话给司机,也没打扰璨爹约会,自己双手插兜,慢慢悠悠往家走。 Z市地处华南,虽然已至新年,却也并没有寒风料峭的感觉。稍微有点凉意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道路两旁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花香很淡,又绝对不容忽视。 所有跨年的人群都涌向了热闹的市中心各大广场,这样的住宅区倒显得异常静谧安逸起来。 要是睿哥在就好了。 夏铭不无感叹地想。他会陪自己出来散步吗?还是会找个热闹的场合跟所有普通人一样倒数跨年? 睿哥肯定不会去倒数的,太吵闹太幼稚了。那就像现在这样,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出来走走也很好。睿哥一定会把他冰冰凉的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然后让他好好走路,别蹦跶。 夏铭想着想着就蹦跶了一下,然后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一路蹦跶到了家,直到打开自家房门,脸上的笑都没有散。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刚刚还在自己脑子里温柔牵着他的睿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和一个黑白花的家伙对峙。 熊猫哈哈吐着舌头,毛茸茸的脑袋左冲右突,试图往方睿怀里拱。 而方睿非常威严地板着脸,抬手挡住了每一下想要扑中的势头。 “坐!” “坐下!” “Stop!” 狗狗努力摇尾巴:你说啥?要抱抱。 夏铭还没从这份儿意外里反应过来,就被这明显沟通不畅的两个给逗笑了。 他往那一站,方睿抬眼,而熊猫也立即扭头。 黑白花的家伙立刻放弃方睿,特别激动地朝他冲了过来。 “睿哥!”而夏铭也终于意识到心中人就是眼前人,当即开心地大叫一声,鞋都没脱,越过向他奔赴而来的快乐小狗,满心欢喜地扑进了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之中。 56 夏铭当初给自己的小窝置办家具时,很大一笔钱花在这套沙发上。 可以软软绵绵陷进去,也可以整个人舒舒服服抻开来。 唯一的缺点是:不算太大。 这其实是个两人位沙发,旁边还有个单人位。有时候凌璨过来跟他谈工作,带来大堆物料或者文件,都摊开在两人位上,他就蹲在单人位上嗯嗯嗯好好好。有时候方昱过来陪他打游戏,俩人就聚精会神并排坐着,玩着玩着就东倒西歪,出溜到沙发前的地毯上东一个西一个。 只有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会搂着抱枕打个盹,看阳台处照进来的日出和夕阳,或者躺着刷刷手机看漫画。 那时是他最惬意和放松的时光。 而现在,他整个人叠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方睿的手停在他腰上,把扑上来的宝贝接个满怀。而夏铭双膝分立着跨坐在他身上,两手一并捧住了方睿的脸。 过盛的惊喜让他有点混乱,嘴里念念有词。 “天呐天呐。”随后就用力亲下去。 他亲到方睿的唇瓣,像小孩子抓住了从天而降的糖,一下两下,特别直白又单纯的使劲亲。随后就又分开点距离,睁大了眼睛看方睿,“你专门为我回来的对不对?!” 方睿根本来不及回答,因为这欢喜疯了的大宝贝儿又再次亲了下来。 急切的混乱的,相触的嘴唇柔软,可满心满身的愉悦让人仿佛发热发光,方睿觉得自己是抱住了一个小太阳,蓬勃热烈,辐射出无穷无尽的快乐。回吻起先温柔,渐渐就激烈,有几根手指不知不觉送进了腰身里。 在亲吻间隙里夏铭还要说话,先是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后来又问:“你吃饭了吗?”最后细细喘息道:“我好开心啊……” 方睿含混着只是嗯唔了几声,亲吻他唇瓣,再又含住了唇皮舔吮,像吃什么好东西一样咂摸着这月余未见的糖。夏铭终于闭了嘴了,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在越来越热烈的亲吻里尽皆退散,他整个人都沉浸到了这份无比踏实的幸福里去。 他圈住了方睿的脖子,唇舌交缠,肢体相触,一切都好像跟欲望无关,就只纯出于深刻的思念。他们真正在一起才两三个月,可也许已经相爱了有一二十年。 亲一会儿摸一阵,夏铭微喘着挂在方睿身上,两个人交叠在一块儿,黏糊得仿佛要拆不开。 ……假如不是旁边多了个狂摇尾巴又急得不断呜咽的家伙。 黑白花的脑袋在沙发左右拱来拱去,熊猫特别会看人眼色,当夏铭越过他冲向沙发上那位时,它原地怔愣了一下,转身歪头盯着俩两足兽看。虽然搞不懂这是在干吗,可这泾渭分明的优先级算是相当赤裸裸了。 主人喜欢这面善的陌生人,而小狗喜欢主人。熊猫在门厅那想了想,啪嗒啪嗒走回来坐着。耐心等了一会儿以后就试图向前头凑凑,它也想要抱抱和亲亲。人类的亲吻也许只持续了几分钟,可对狗来说好像半辈子过去了。 它发出呜呜的细弱委屈,探头探脑,到后来忍不住用鼻尖去拱那交叠在一处的膝盖和小腿。 夏铭像个软糖一样黏在方睿怀里,而方睿正勾出舌尖来啄吮。 男人的闷喘里带点笑意:“哪来的?” “唔……”夏铭眯着眼睛,脸贴住脸,感觉自己满身满心都变成了甜腻蓬松的奶油泡泡,“我生的。” “……”腰上扯开的衣服里间隙里,一只几番游移着抚摸的手不由自主一抖,然后便半惩罚半享受地掐紧了弹性饱满的臀。“哦,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月了吧,在法国时有的。”这一把缠绵诱惑的好嗓子,说得煞有其事。说完之后,夏铭甚至笑了一下,窝在方睿怀里扭头,格外深情地看狗子,“现在还小,长开了就能看出像谁了。” 被cue到的狗子激动摇尾巴,瞬间就要往俩人身前扑,誓!要!刷!够!存!在!感! 方睿几近无奈地,看着那个毛绒绒的狗头,拱了过来。 夏铭压在他身上,而狗子讨好的、乖顺的、把毛乎乎的脑袋探向了夏铭胸口。 也差不多就是挤在两个人中间吧! 夏铭漫不经心地撸撸狗头,狗子欢喜,而下一刻,方睿忍无可忍地打了个喷嚏。 另外两只齐齐吓到,熊猫的耳朵瞬间竖起,整个狗向后退了一步。夏铭眼睛瞪圆,贴覆着的身体微微一震。 还别说,这两个吃惊的小表情是有点像哈。 方睿抬手揉了揉鼻尖,看起来十分抱歉:“宝贝,我有点动物毛发过敏。” 所以方家从来没有养过带毛的动物。 夏铭立即就慌了:“啊,严重吗?我不知道……” “没事,很轻微。” 说是这么说,但方睿的目光已经移向了狗子刚刚蹭过的地方,衣服上不可避免地粘了一两根细软的狗毛,夏铭立即伸手过去摘掉,然后干脆利落起身,叫上狗子。 “乖仔,过来。” 狗子颠颠儿跟着他走,夏铭的目的地是阳台,但走出去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蹲下身搂住了狗头,顺便摸出手机,拿自家电视墙当背景,和狗自拍了一张——他在按下拍照键之前,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背景墙,确认了一下角度,才搂着狗子面对镜头开心地笑起来。 被爱的狗子明显也很开心,脑袋都歪靠在夏铭怀里,一通狂蹭。 然后他便把狗带去了阳台,柚子下午把熊猫送来的时候,已经在阳台布置好了食水和小狗窝。夏铭蹲下,抱着狗头念念有词沟通了一会儿,很努力哄小家伙,或许还签订了一些丧权辱国条约。总之,几分钟之后他离开阳台并且关上玻璃门时,熊猫隔着玻璃乖乖坐着,已经被安抚得很好。 夏铭走回来,顺便低头在手机上点来点去,方睿自始至终安静看他。几分钟后夏铭把手机一锁,但并没有再往方睿身上扑。他隔着一点距离站定,然后眨了眨眼睛:“唔……我先去洗个澡哦。” · 夏铭发誓,自己这么说,只是为了防止身上留了什么会让方睿过敏的东西。他说完之后,坐在沙发上的那位也只是点点头,并没再说什么。 但他进了浴室之后,才只脱了第一件衣服,身后便跟进来了一位。 花洒刚打开,浴室里的热雾尚不足以蒸腾而起,夏铭转头,看到就是方睿眼睛里清晰又直白的欲望。 这一遭拥进怀里的吻,在哗哗水声里都混杂了湿润的翻搅之意。 夏铭轻喘着回抱,覆压下来的吻炽烈强硬,推挤开唇齿向舌面软腭碾压。这明显已经不是久别重逢的缠绵,而是热欲滚滚的劫掠倾轧,夏铭的手指在轻度缺氧中微微发抖,但还能尚算准确地找到位置,去解方睿衣扣。脱衣服成了既简单又困难的事,不管是想要洗澡还是干点别的都得脱,可两个人谁也舍不得分开,既要亲,还要抱,黏在一起,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再稍离一寸。 甜橙气味在热雾滚滚中逸散,夏铭不知道自家浴室里啥时候多了润滑剂,但它就是在了,和身前正搂抱着亲吻着的男人一起,深刻侵入到了自己的内里。如丝如幕的水雾从头顶的花洒处往下落,当初装修的时候,夏铭选了成本很高的天幕照明,整个顶棚散发着柔和的人造天光,淡蓝色,清晰明亮,于是他们仿佛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爱。 方睿的身后是占据了半面墙的洗浴镜,夏铭在逐寸撑开身体的欢愉和酸胀感里隐隐蹙眉,他的视线越过方睿的肩头,盯着防雾镜子里交缠的身体。赤裸的背、健硕的腰,镜中清晰倒映着方睿腰臀肌的起伏与收缩,眼睛在看,而身体在吃,夏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呜咽,撑死了…… 但实际上分明还能吃进去更多。 他的体重渐渐全落到了方睿的肩臂肌上去,初时滞涩但渐渐就越来越滑腻通畅,皮肉交叠着越进越深,有那么一双手托住了颠弄中起伏的屁股。彼此相连,夏铭的大腿根夹紧了方睿的腰,他感觉是全吞下去了,可再一次深顶之后仿佛是又进一寸。 “好深呜……”舒服得有点吐字不清了,他找到方睿的嘴唇亲,几近急迫地去勾舔男人唇齿舌牙,天顶上缠绵的雨幕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可身体里的水更多,在亲吻里交换津液,下头的抽插更是每一下都顶进了黏软出水的洞,一下一喷溅。 · 方睿抱着他做了一次,后来把高潮过后有点发软的夏铭放在洗脸台上,分开了腿之后俯身给他口。夏铭意思意思拒绝了下,但反对无效,便只能软绵绵地任由方睿把玩自己身体。才刚射过的家伙被衔进温暖口腔,夏铭懒懒道:“唔……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么羞耻又伺候的事情? 但方睿没回话,因为没空。 半软的家伙很快就在吮吸中精神抖擞地立起来,而夏铭的嗓子也从懒洋洋转为了掺了胶似的粘稠,他低低呻吟,伸手去抓住了方睿的头发。 “睿哥……” 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颤栗,而升温的血液全涌向下身,茎身血管饱胀,方睿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哪怕最简单的舔和吮,都能把夏铭直线送进天堂。 “唔——!”下头的深深一记收束让夏铭陡然打个冷战,赤裸上身处无人照料的乳头都因为强烈刺激而生出反应。他是冷白皮,天生自带着如瓷如玉的质感,那两点颜色原本偏浅,这会儿倒显得樱红欲滴,呻吟声都哽咽了,夏铭空着的一只手仿佛无措地抚上去,随即下意识揉弄。 才从高位渐渐落潮的情欲陡然再爬升,夏铭烦躁拧眉。 绷紧的腰腹肌在颤,大腿根也想要收紧,可方睿按住了,非但按住,还几近肆无忌惮地吃他下面,摸他腿根,后庭处越发酥麻难耐,明明是刚做过一次,但怎么反倒像是把瘾给吊了起来。 夏铭到底被逼出了哭腔,他睁开水盈盈的眼睛去求方睿:“睿哥,抱抱我……想要,还想要……呜……” 57 要什么呢? 要亲,要抱,要全无遮蔽的最深最亲密接触,从嘴唇到手指,从阴茎到小腿,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渴求着对方的接触。夏铭只是把要求说出了口,而方睿是身体力行地做到了位。 他给夏铭口交,亲吻他腿根,抚摸这美丽身体的每一处。夏铭颤栗,喘息,无可回避,诚实且愉悦地向他打开自己。光滑的洗脸台留不住发软的身体,夏铭的知觉感官像是踩在悬崖边一线行走,向左向右,都是天堂。 他落进方睿的怀里。 于是便抓住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胸腔之下一颗心跳得像是能蹦出来。那只手攫住了一切紊乱的节奏,硬起的乳头在指缝间凸出来,方睿的力道加重了,盘桓在其上许久的一点快感幻觉就瞬间放大,比夏铭自己方才的揉弄愉悦了一万倍。 就有人颤颤地吐气出声,呼吸里间杂了蜜和糖。找到唇之后索吻,胸膛贴紧,像藤蔓缠住了树,方睿在亲吻间隙回答了他那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么羞耻又伺候的事情? 喜欢你,爱你,贪恋你,想要一分一寸地吃掉你。 最快乐不过是对方也是这样看待你。 他们在浴室里胡天胡地了好一阵子,而后又转战去床上。所谓干柴烈火,也会有烧完燃尽的时候,可夏铭疑心自己身体里头怕是藏了咕嘟嘟冒泡的岩浆,在开采中不断翻涌不断喷发,而钻头亦是接上了无穷无尽的动力源。正面背面侧面,不同姿势不同程度,碰撞出淋漓尽致的灿烂火花。 这一夜狗子很安静,而主卧里自始至终没消停。 · 新年第一天。 灿烂的阳光被厚密窗帘所阻隔,照不进夏铭的卧室。他陷在筋酥骨软的梦境里,也窝在肌肤相贴的爱人怀里。 凌璨在自己公寓的床上懒懒睁开眼,摸出手机看时间,再又去微博刷了刷动态。 头天晚上他看到了夏铭的跨年营业,人模狗样,照片上的两只看起来都很精神体面,配的文案是:和心肝大宝贝一起跨年! 夏铭收养流浪狗的事情他安排过了一波低调宣传,因此评论区一片和谐,一半儿祝福新年,一半儿云撸狗,还有少数激烈表示想要跟狗换换。 凌璨一笑,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去,然后翻了个身压覆上另一具身体。 赖床的人不少,但早起的也有很多。澳门酒店里,夏成哲这一夜手气极佳,满桌筹码翻了倍,因此非常豪气地全部拿去换成了钱,给老婆下单了一条十几粒红宝配满钻的奢牌项链。 两口子心情都好,这时就找了个餐厅吃早午餐。 等菜间隙里,夏成哲也刷了刷社交媒体,看到儿子发的跨年博,顺手就点了个赞,然后自言自语:“哪来的狗?” 徐倩倩瞥见一眼,有点烦躁拧眉,她是真的不喜欢狗,哪怕看到照片都心慌,尤其是看到这玩意儿跟自己儿子同框,简直是生理性不适。 “片场捡的,居然还带回家——你能不能管管他,把那破狗扔了。” “哦。”夏成哲把照片放大,有滋有味欣赏。他倒不讨厌动物,不过碍于老婆,也确实从来没有机会亲近。徐倩倩的话他听见了,隔了半分钟以后才接茬。“谁扔谁啊,你儿子把我扔出去差不多。” “……”徐倩倩被气得一摔筷子,服务生正上菜,被吓得一惊,职业性道歉:“Excuse me……” 大美女的一个白眼还没翻出去,已经及时收敛了情绪,给了服务生一个纯粹安抚意味的矜持笑脸,等人走了才满脸不悦地瞪夏成哲:“怎么说话呢?你也想气死我?” “啊哈哈哈怎么会。”夏成哲对付老婆是一把好手,他把手机凑过来,示意徐倩倩看照片放大了以后的一个角落,“对了宝,你看得清楚这是啥吗?我咋觉得这么眼熟。” “什么?”徐倩倩懒得理他,拎起骨瓷勺柄喝花胶小米羹。 “好像是……咱们宝贝当年讨的那个特殊生日礼物啊,居然一直这么堂而皇之摆着吗?” 徐倩倩好看的眉头皱起来,拿过夏成哲的手机仔细辨认,但照片分辨率有限,已经放到最大。能看出角落里是个相框,上头有模糊的人像。自己的孩子是好辨认的,旁边……嗯,确实是,一团蓝白的色块。 一个戴了鲨鱼头的人。 那个人是谁,为人爹妈的当然知道。 非但知道身份,还知道正是有这人和这人身后的资本撑腰捧场,自己儿子才说什么做什么都如此肆无忌惮,从十八岁后的某一天开始,飞出掌心,就此脱手。 是了,别说扔他的狗,自己现在想进他家门都还要看看日子呢。 徐倩倩忽然气馁,非但气馁,还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灰和委屈。她把手里的勺子一扔,身体往后一摔,冷冷道:“呵,你们夏家门里的男人,就是这么一个比一个能耐啊。” · 夏铭一觉睡到中午才醒,闭着眼睛就往旁边摸。然后床铺的另一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摸到。 他陡然一惊,立刻睁开眼睛,有点着急地从床上坐起来,叫了一声:“睿哥!” 难道昨天晚上是自己太过思念对方而做的一场春梦? 不应该啊。 别问,问就是他某个地方感觉实在太强烈,不可能是做梦。 可是睿哥一大早去哪儿了? 夏铭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直接光脚踩着柔软厚实的长毛地毯出了卧室。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夏铭这套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朝向和采光都极好,客厅阳台正对无垠海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 冬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拂动雪白窗纱,轻柔晃动间,黑白相间的狗子正趴在沙发角落的地毯上打盹。 灶台上的砂锅里,清炖鸡汤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丝丝缕缕勾人食指。 这一切太过美好,几乎让夏铭生出一种确实是在做梦的错觉。 他的脚步轻缓得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睿哥身后,两条胳膊软软缠上腰,整张脸都贴到方睿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方睿切葱的动作一点没受影响,因为在卧室门打开那一刻,他就听到动静儿了。 夏铭撒娇似的在他背后蹭了蹭,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 方睿问:“饿了?” 夏铭说:“唔。”然后又问,“你会做饭啊?” 方睿示意了下正亮着的手机屏幕。 一个很出名的生鲜外送APP。 方睿说:“冰箱里只有水果生菜和奶。就下单叫了半成品过来,按照说明一步步加热就是了。” 夏铭皱了皱鼻子。刚以为遇到个王者,没想到只是青铜。 他挂在方睿背上轻轻舔人耳垂:“很饿吗?” 方睿日常三餐很规律,但很少吃外卖,所以确实是因为肚子空了才下单叫了东西来做饭。 但耳畔这一道暖热的吐息送进鼓膜,他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饿。 手上动作也因此一顿,然后侧了侧脸去吻这宝贝的嘴唇。 夏铭的睫毛不住颤动,距离太近了,很轻易就扫上了对方的脸。但在呼吸渐渐缠绵起来之前,又是一声“咕噜”。 方睿睁开眼,瞳孔里漆黑漆黑,夏铭随着睁眼,忍不住笑出声。 他还是腻在方睿身后,唇皮上带了一抹湿,很乖很软地自问自答:“真的饿了。” 方睿刚要说什么,他已经凑上来又啄了一口,随即伸手去接方睿手里的刀。 “我来吧。” 方睿确实不太会做饭,但基本的电器会用,所以米饭煲得还不错。 鸡汤是半成品,炖出来也很漂亮,金黄汤色上面浮几粒翠绿葱花和鲜红枸杞,色泽明亮,香气扑鼻。 夏铭翻出小米椒,切了葱花蒜末,再配上豉油糖醋,做了个麻辣咸香的蘸水。 再又从冰箱里找到头天柚子添补进去的生菜,帕玛森干酪擦丝,面包切粒,加上橄榄油柠檬和辣酱油黑胡椒,做了个沙拉。 他在忙碌时,方睿就靠在一侧瞅着看。熊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啪嗒啪嗒跑过来,夏铭在百忙中一回头,指了个地方叫小家伙:“坐下!” 于是熊猫就在离方睿两三米的地方乖乖坐下了,瞪着大眼睛左左右右甩尾巴。 方睿看了很知分寸的狗子一眼,心里觉得很满意。 “看起来很棒。”他也夸夏铭,这拿刀的姿势一看就不是生手。 “为拍戏学过一点。”夏铭轻描淡写说完,再从长睫毛下瞟他一眼,微笑道:“不止是看,还可以吃哦。” 眼神很纯粹,撩拨之意也很直白。但肠胃里空空,其他地方的饥火就只能暂且忍耐。没多会儿简单的松茸鸡汤和凯撒沙拉就上了桌,鸡肉炖得很软烂,两只饱满的大鸡腿都给了狗子,余下部分单独盛出来撕好,配上蘸水,好吃得不要不要。 夏铭习惯性地心算了下卡路里,方睿知道之后就笑了笑。 “担心这几天运动量不够?” 怎么可能。 ·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严格来说,只有方睿一个人坐着。 夏铭歪靠在他肩上,渐渐就换成了趴,最后躺到了大腿。方睿找了个纪录片,在字正腔圆的解说播音腔里……心不在焉感受着小腹处时有时无的撩拨。 夏铭在隔着衣服摸他腹肌。 摸也就罢了,手指勾出了肚脐的轮廓,再又凑上去亲一亲。 方睿低头,看到一脸无辜,那双璀璨流光的明眸掩在长睫毛之下,不时闪动中就像是有流星飞过。 于是便很自然地低头去吻他。 有手攀爬上肩,开始浅啄,后来变成交换呼吸,亲得也并不认真,因为刚吃饱都有点懒洋洋的劲儿。只是在有只手渐渐揉向某个人屁股时,那个被摸的人轻声喘,意思意思地像躲避又迎合。 “不要摸……” “那要?直接来?”方睿逗他,夏铭有点魂不守舍但腰身之下确实酸软得很——开玩笑,一夜啊。 他挂在方睿身上,若有所思地轻轻舔人下巴,过了会儿忽然兴奋。 “我们出去看电影吧,有新片!” 方睿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但夏铭已经捞过手机,点开订票APP找了预告给他看。 确实是个大场面制作,值得来一场iMax。方睿点头,夏铭就非常开心地订了一个小时后的票,然后爬起来跪坐在方睿身边,眼睛眨呀眨。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吧?” 方睿笑起来,勾住他下巴很温柔印个吻。 “怎么会,我们难道不是在一起很久了。” 腻腻歪歪换了衣服出门不提。 夏铭开了那辆品牌方赠送的特斯拉,这辆车平时很少上路,所以车牌并不打眼,驶入大商场的地下停车位时没引起任何关注。 方睿穿着黑色风衣,夏铭穿了一件十分宽松的白色卫衣,戴着棒球帽和口罩。 下车之后方睿便伸出手,夏铭本有些迟疑,但抬眼一对,正看到方睿平和温柔的眼神,于是非常坦荡地把手送了过去。 可能会被认出来,也可能会被拍,但只要是这个人伸出手,做什么他都愿意。 58 新年这天的购物中心,当真是人山人海。 所幸这两位是从地下停车场进的观光电梯,原本电梯间人不多,但一趟直梯下来之后,稀里哗啦从里头吐出许许多多人,再又从后涌上了一群。 有小女生和同伴聊着天从电梯里出来,与往里走的夏铭擦肩而过,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然扭头。在渐渐合起的轿厢门缝隙里只看到一缕明艳的橙黄色棒球帽顶。小姑娘满面疑惑,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 电梯关门后已经直线上升,夏铭靠着玻璃面站在最里面,眼睑微垂能看到熙熙攘攘的购物中心全貌。身后是热闹非凡的一电梯人,有小女孩奶声奶气在念楼层数字,有情侣在商量待会儿吃什么,也有和他们目的地相同的,是要兴高采烈地去看一场电影。 他的手指停在方睿的手心里,彼此不松不紧地交握着,悠然闲适,妥帖安稳。 大约是抵达顶层的人目的地都特别明确的缘故,并没有人对这衣着形貌都低调的两位投以过度的关注,倒是只有卖冰激凌和爆米花的卖品部大姐,叫了方睿一声“帅哥”,然后递过装得格外满的纸桶,和多打了半圈的鲜奶甜筒。 这一场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夏铭高高兴兴捧着爆米花,和方睿一起进了黑漆漆的影厅。 在Z市最好的影厅看大场面,声光特效都好,爆米花香脆,冰激凌也清甜。 唯一的小插曲是,开场之后的两三分钟戏份过分激烈,夏铭全神贯注看得一愣一愣,导致方睿手里握着的甜筒化了一点点,甜腻腻的奶液沿着手背流到了指缝里。 干纸巾擦不掉手指上沾染的黏腻,夏铭就非常理所当然地把那只手拉过来,一根一根给舔干净了。 …… 回程时,刚进到车里就忍不住亲起来,把公众场合不宜外露的情欲和贪婪尽数释放掉。 · 此后两天,方睿都陪着夏铭在外面玩。 夏铭说过段时间要去内蒙拍外景,想先练习一下骑马,方睿便带他去了城郊的马场。 夏铭说想出海钓鱼,方睿就打电话安排好游艇。 可惜才刚出海,夏铭就被新年的冷风吹了个透心凉——确实没人大冬天出海的。 方睿无奈,只好让人把游艇往回开。可夏铭还不高兴,说还没钓到鱼呢。方睿说,下次,乖。 然后带他去了自己新开的会所,把人哄高兴了才回家。 当然,回到家,又是另外的玩儿法。 沙发,厨房,窗台,浴室,都被一一尝试个遍。 他们跟世间所有最普通的情侣一样,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度过了极其愉快的三天假期。 四号一大早,方睿要去上班了。 他刚一动,怀里的这一只就醒了,手臂一展圈住了腰,迷糊道:“去哪……” 方睿揉揉他的脑袋毛:“乖,今天是工作日了,早上有会。你再睡会儿。” 夏铭有点懵懵地放了手,等方睿洗漱完毕出来,他也已经坐了起来,还是睡眼朦胧的样子,一脸呆滞地看方睿穿衣服。 方睿忍不住笑,系好领带走过来勾勾他的下巴,俯身来亲他。 夏铭仰着头软软地任他亲,吻了一阵之后似乎清醒了点,然后就有点神神秘秘地:“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方睿挑眉:“嗯?” 夏铭笑嘻嘻道:“我的棚拍戏份提前杀青,春节前都不用走了哦!!!” 方睿笑起来,慢吞吞道:“嗯——真的是,很大,很大,惊喜。” 夏铭眨眨眼,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嘛?” “不然我为什么抛下新加坡那场,直接飞回来……” “嗷!” 不等方睿说完,夏铭手臂一抬狠狠搂住了脖子,凑上去没头没脑一通乱啃乱咬。 是小心思被提前剧透了的羞,也有被对方珍而视之的喜,但更多更多的是…… 这一时三刻里,他根本不想跟方睿分开,多黏一会儿是一会儿! · 再一通亲热与安抚之后,方睿上班去了。 留下的那个也不可能再睡着了,夏铭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抓起手机给凌璨发微信。 “老妖怪,你出卖我!” 如果不是他,睿哥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为了早点回来在剧组拼命赶戏的事? 凌璨没回。 过了两分钟,夏铭又发了一条:“我要去上班!” 点击发送之后,夏铭就扔了手机哼着歌进浴室了。二十分钟后出来,看到凌璨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 他回了一个过去,凌璨问:“你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要去上班?” 夏铭说:“我勤奋啊。” 凌璨说:“行吧。那我过去接你,正好今天要去公司签一个代言,你肯过去那是最好。” 夏铭工作方面的事一向是凌璨全权负责,他既然说要签的代言肯定已经经过慎重考虑和前期沟通,自己只需要配合就可以了。所以也没问是什么产品,收拾好下楼,凌璨的车正好停在门口。 到公司后才知道是欧洲新锐珠宝品牌K&S,而且还是大老板亲自给的资源。 这个牌子夏铭知道,起先是任元元给他做造型时搭配过,后来发现款型调性都很特别,再出新品时夏铭每季都会关注,零零总总花了不少钱买成了VIP,这下便格外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个新代言人的身份。 K&S那边来签合同的有好几位,除了公司法务、品牌总监,还有一位姓楚的设计总监。一般来讲,签合同不需要这么多人,但也许K&S非常看重这项合作,故而在35楼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恒亚这边众星捧月的中心当然是夏铭,他坐在这边的C位,非常潇洒气派地签了名字。K&S那边的楚总就起身伸出手,笑道:“非常荣幸。” 夏铭也起身回握,并附赠一个大大笑容:“合作愉快哦。” 其他工作人员在走剩下的流程,会议室门开了,蓝岚伸脑袋进来:“楚总,我们老板请您上去……咦?” 她看见夏铭了,很意外地眨了眨眼,夏铭回她一个心情很不错的Wink。 蓝岚请人上去了,剩下的流程有其他人对接,夏铭就跟凌璨也撤了,进了电梯之后,凌璨看人半天,随后古怪一笑。 “什么时候对商务这么积极上心了?连签个合同都专程过来给面子。” “大老板给的资源啊,难道你瞧不上?” “没,不敢,这么大帽子可别瞎扣。”凌璨笑骂一句,知道这货现在可算是有恃无恐,最好谁都别逆着毛撸。 夏铭回到16楼,先是在凌璨那里翻翻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又去柚子那边寻摸了点零食。任元元在整理各类衣服饰品,见这个叼着零食的进来了就头疼,好说歹说哄走了。 最后,夏铭就只能窝在休息室里看漫画。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完了最新出的一册连载,终于懒懒抻了抻腰,然后摸出手机来,点开屏幕盯着某个对话框看。 他心里转过了无数个主意,但终究什么都没往上敲。 这里可是公司。 夏铭咬了咬嘴唇,心想:实在没事做,我就回家吧。 正想着,忽然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来公司了?” 这双漂亮的眼睛一瞬间就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甚至都不由自主坐直了,然后点了个嗷呜嗷呜的小老虎发过去。 是啊,我就在你楼下呢。 “要不要上来?” 这一句再送来简直是熨帖人心,夏铭几乎是眉飞色舞地爬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往电梯间跑去。 他直上36楼,经过蓝岚身边时都忘了打招呼,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也没敲门,推门就进。 然后就径直扑进了整整想念了一上午的怀抱里。 · 方睿的办公室很大,但殊少生活意趣,除却必要的一两盆绿植,没有任何办公之外的多余物件。早年间方博在此的时候,四壁都挂满了纪清漪的作品,后来方绎心接手,添过很多很有艺术感的陈设。 但等到方睿入驻,就成了纯粹办公的地方。 不过今天不同,天降一个大宝贝,跨坐在方睿膝头,满眼欢喜笑意盈盈,彼此间好像怎么都看不够对方。 方睿来公司之后忙了一上午,中途还接待了一下老友。案头堆砌了一大堆待办事宜,但蓝岚悄声汇报的事儿一直悬在心尖子上搔人发痒,于是只能从心所欲,在楚奕走了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发过去一句邀请。 “要不要上来?” 如果说不要,那他就准备下去了。 这会儿把人收进怀抱里,就好像是抱着了个能解人瘾头的甜蜜炸弹,先是亲了一阵子,然后抵额啄吻,方睿问:“早上迷糊成那样,怎么不多睡会儿?” 夏铭哼哼唧唧不回这个很有点儿羞耻的问话,他跨坐在方睿腿根处,屈指勾住对方胸前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存着坏心一点点扯歪。 方睿也是好脾气,提膝轻轻颠晃两下,又问:“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 夏铭抬眼,长睫毛底下藏了黏糊又甜蜜的暧昧,一个“你”字在舌尖还没送出来,忽然门外传来了一句拔得非常高的女声。 是蓝岚,强作镇定但实际上非常慌张的—— “绎总!绎总您怎么来了?绎总新年好!!!” 59 方绎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回了蓝岚一句“新年好”,随后便非常自然地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这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什么时候回来都等于是进自己家门。 但这一回,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怔了怔。 在她身后站起来的蓝岚,连呼吸都吓得屏住了。 总裁大秘是看着夏铭进去的,虽然她并不完全知道老板和大美人之间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但——猜都能猜到嘛! 所以看到方绎心忽然出现,蓝岚的第一反应是:坏了。 而这一刻的表现,更是让小姑娘的一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那两位在干什么呢?不会不会不会吧…… 好在方绎心的怔愣只是一瞬间,在蓝岚的胡思乱想还没彻底发散出去时,她已经抬脚走进去了。 蓝岚反倒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迟疑一刻之后慢慢坐下去,抬起手搓脸,把被吓到僵硬的笑容给揉开。 一边揉一边默念: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才刚念了三遍,办公室门忽然开了,她反射性抬眼,但随即把脑袋埋回办公桌后降低存在感。 ——是夏铭出来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非要分辨的话,也许颊上带了一抹红。蓝岚能做到总裁大秘,别的不论,看人脸色那是一等一的,这会儿她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别说。 · 方绎心推开门的时候,夏铭正坐在方睿身上。 听到蓝岚的报讯时,他原本是被吓了一跳的,并且当即就要站起来,但腰上锢住了一条手臂,圈搂住了让他没法动弹。夏铭本能一低头,随即抬眼瞪方睿:你——你干嘛??? 方睿给了他一个淡定又安稳的眼神,张开的手掌甚至还在他后腰处按了按。 然后就抬眼,越过夏铭的肩,和姑姑对视个正着。 方绎心愣了。 方睿到这时才松了臂上的劲儿,夏铭猝不及防,原本就带着点挣扎的身体一歪,于是方睿便又扶了一把,带着人站了起来。 “姑姑。” 方绎心收敛了面上的震惊,尽量心平气和地走了进来,并且反手掩上了门。 背对门口的夏铭咬牙切齿做了几个口型,但转身时已经努力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胡乱冲人点头。 “绎、绎总好。” 方绎心显然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方睿伸出手去拍了拍夏铭的后腰。 “先回16楼,姑姑过来应该是有事情要谈。” “呃……”夏铭脸颊生热,瞟了方睿一眼,二话没说跑了。 他一走,方绎心总算反应过来了,在窗边沙发上坐下,张口便问:“什么情况?” 方睿淡定自若地给姑姑倒了水,然后特别顺理成章地:“我跟夏铭在一起了。” “???”肉眼可见的大问号挂在了方绎心的脑门上,活到这岁数,方绎心自觉已经没有什么事能震撼到自己,但今天就来了一桩,她甚至有点混乱地张口结舌,“夏铭……夏铭不是一直跟小昱很亲近吗?” 从小到大都是这两个黏在一起,十几岁时夏铭时常在天鹅堡出入,留宿也是有的。她甚至见过这个漂亮孩子穿了方昱的睡衣,怎么…… “他和小昱没什么。” “不是,你等会儿。”方绎心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已经没了方才的惊诧,前总裁镇定了下来,开始一句一句问。 “你和夏铭在一起了?是你们共同的意思?” “是的。” “小昱,和夏铭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亲密关系,只是朋友?你确定?” “我确定。” “你是因为夏铭,所以才要拒绝小羽?” 到这一问,方睿才顿了顿,想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这是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我喜欢谁,都不会改变我把小羽当妹妹这个事实。” 话说到这儿,方绎心沉默了。半晌之后,她伸手去拿面前的杯子,第一下居然都没拿起来。 “姑姑……”方睿一直注视着她,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句。 方绎心把半杯水一口气喝完,也顺便把这个过分惊诧的信息给努力消化了下去。她再抬眼看方睿,目光神情已经很冷静。 “所以,你是为了谈恋爱,所以才赶在新年之前自己提前跑回来,把团队、小羽和宋家伯父伯母都扔在新加坡,海外巡演的最后一站都不管了???” 方睿怔了怔,先是张口解释:“公司这一个多月积压了很多事,巡演团队经过了三个月也已经磨合得很好,新加坡市场很成熟,我在与不在,都……”说了几句之后他陡然一顿,缓缓吸了口气,直视着方绎心。 “是的,我就是为了谈恋爱,要陪他跨年所以提前回来。” 方绎心扯了扯嘴角,对大侄儿的这么一番深情表白并不感冒。她垂眸想了想,然后淡淡道。 “以你现在的身份,说话做事已经不需要我再管束什么了。你今天既然让我知道,看样子也不是在征求我的同意。那我只有一句话,‘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嗯。” 说完这几句,方绎心忽然叹了口气:“唉……小羽,我从小看到大的宝贝啊……” 她语声萧索,但随即神色一肃,抬眼盯着方睿:“我不管你说的把小羽当妹妹是漂亮话还是别的什么,她是我认下的闺女,你不准让她伤心难堪。这不是为了公司项目,是为了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也是为了从小到大的情分!” 她语气严厉,方睿就也格外认真回答:“我明白。” “元旦在新加坡是国外场次最后一站,我看了日程安排,整个团队是后天回来。”方绎心语气顿了顿,最后强调:“把你的恋爱脑收一收,提前跑了我现在不跟你计较,后天亲自去机场把人接回来!” · 夏铭窝在16楼的影音室里,以拉片子的名义随便找了个电影看。但关了灯之后的黑漆漆室内,他在专心致志咬手指。 手指这东西,可真是好吃啊,两相缠绵时喂进对方嘴巴是裹了糖带了蜜,一个人独处时那就是缓解紧张和慌乱的良药。 他心不在焉地把一根指节屈起来塞在牙关间一点点咬,一不小心咬疼了,气得哼哼。 但是到底在气什么,他也说不清。 气方睿故意不放手让自己尴尬。 又气自己太没出息专门跑去36楼。 方绎心会怎么问?方睿又会怎么答? 想来想去,一声长叹。 然后影音室门推开了。 背着光是个很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夏铭只看了一眼,整颗心就软了。 忍不住委委屈屈道:“睿哥……” “嗯。” 那人走了进来,影音室重归黑暗,大屏幕上演的是些什么,谁也没关注。夏铭身畔的软座陷了下去,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根被蹂躏了半天的手指头拉出来。 夏铭不由自主轻嘶一声,指节屈张间是真的啃出印儿了。 “绎总是不是生气了?” “嗯?” “对不起,不该在办公室里……” “知道错了?” 夏铭咬住嘴唇不说话,屏幕上光影明灭,照出他眼睛里闪动的光。原本他并不认为自己哪里有错,这下是真的有点忐忑了。 然后方睿冷着脸,满面正经地接上了前一句:“所以是不是要把刚刚还没吃到的吃完?” …… 也不等夏铭有所反应,这故意吓唬人的家伙已经直接凑上来吻住了。 不是,话还没说清楚呢! 夏铭试图挣扎,但周遭环境太昏暗气氛太好,他坚决坚定地努力了一秒钟,溃败! 唉,算了,他就是这么没出息。 一应纠缠和麻烦,都有睿总去解决,他只沉溺在这唇齿间的糖就好。 · 两天之后,方睿的奔驰停在了Z市国际机场的停车场。 公司来的好几辆车,明显也因大老板的亲临接机而升到了最高规格。 航班准时降落,接机出口处,站了恒亚影业的一票工作人员,蓝岚手捧鲜花陪在最前头。熙熙攘攘人群里,方睿脸上架着墨镜站定,他身量高,往那一戳异常显眼。 宋家父母偕同女儿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宋锦棠是个偏于严肃的长相,看见了方睿亲自来接,嘴角便也微微一扬。他只露出了一丝笑意,而身畔个头高挑的女儿已经异常开心地扬起手:“睿哥!” 方睿也看见她了,抬手示意。 宋其羽推着行李车快步走来。 三四个小时的飞行,说累不累,但也并不轻松。宋其羽提前就打了招呼,说回到祖国第一站,只想放松休息,不要安排媒体接机。因此这一程她是纯素颜,只穿了白T和牛仔裤,踩了一双很舒服的平底鞋,看上去清纯又干净。 方睿接了花递过去,她抱住了这一大捧橙色粉色调的绣球牡丹洋桔梗,笑容倒比鲜花更明媚几分。 “辛苦你啦,大忙人!还专程来接!” 方睿笑了一下,冲着她身后走来宋锦棠夫妇颔首致意。 “叔叔阿姨辛苦。” 公司跟过来的人已经上前去帮忙拿行李,方睿便也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宋其羽身前的行李车,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聊。 “新加坡站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那还用说?我是谁啊。”宋其羽顺口答话,轻描淡写。她眉眼间都是笑,很有点兴奋地东张西望,几近贪婪地看着机场周遭来来往往的人,最后仿佛叹息一样的,“啊,回家了真好啊。在外面时不觉得,一下飞机,忽然就好像打通了哪道经脉似的,原来我是这么这么想家的。” “回来了就好。”方睿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 “嗯哼。”宋其羽一边走路,一边拨弄了下怀里花束,忽然转头看着方睿,认认真真地,“想家,也想你,想你们。” 60 “想家,也想你,想你们。”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方睿神情淡定,脚下一步未停,坦然自若地和人闲聊:“我上周从新加坡离开,这才几天?” 宋其羽狡狯地眨眨眼,笑嘻嘻拖长了声音:“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我数学不好,算来算去,总觉得是跟一些人隔了很多很多秋了。”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明显是心情不错,充满了快乐和期待。方睿的嘴角噙了一抹笑,并没正面答这句,倒是半开玩笑似的:“语文好也行。”正聊着,他抬眼看向停车场里头排列整齐的一辆辆车,说:“到了。” 行李车推到位,宋其羽忙要去把上头的大箱子拖下来,方睿赶紧制止了:“我来,你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他挨个儿把行李箱拎下来,再有跟过来的员工便逐个分配。宋其羽这一行,除了各人的私人物品之外,二十多人的团队还带了很多器材和设备。把恒亚过来的几辆商务车装得满满当当。 但尽管如此,最后只有宋其羽本人,上了方睿的车。 纯黑色奔驰在整个车队的最前面,开出了机场。 Z市机场建在海边,一上大路,迎面而来的便是开阔坦荡的浩渺海岸,宋其羽眯起眼睛看风景,车窗外吹进来的风勾起女孩儿发丝间的香气,是洗发水的味道,清淡怡人。 她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于是方睿便也一路安静。一段长长的海岸线过后接入城市干道,高大的棕榈树间夹杂了满是浓绿的凤凰树,宋其羽收回视线,正要跟方睿说什么,忽然“咦”了一声。 她伸手去戳了戳站在仪表盘上的一只塑胶小羊,很是意外地笑起来。 “好可爱,你竟然也会吃快餐?” 方睿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你认识这个?” “那当然,我都收集好几套了,去年的全球网红款啊。”宋其羽不由自主鼓起腮,学着那只小羊的表情,“不过临走都送室友了,现在也买不到了。” 她眼珠转了转,很是期待地看方睿:“你哪来的呀?还有没有别的?” “就一个。” “唔。”宋其羽沉吟了一阵,声音都放轻了试探,“这个是……不能送人的,对吧?” 方睿忍不住笑了,前头恰好是个红灯,奔驰车缓缓降速,停稳。他拉上了手刹,然后分出一只手去揉宋其羽的脑袋,把大姑娘的头发揉成了草窝。 “喜欢什么玩具,哥给你买新的。” “哎呀!”宋其羽护住脑袋,在副驾上左躲右闪,躲不开,气得用力抽了方睿手臂两下,“没做发型!也不能这样糟蹋啊!姐二十七了,不是七岁啊!” 她气得不轻,方睿却笑出了声。路口变灯,他收回视线重又起步,只目光在掠过那只小羊时,格外柔软地停了停。 这小玩意儿,确确实实只有一个。 · 宋其羽回来之后只休整了一天,隔天便到恒亚公司和音乐事业部的同僚见面,复盘了整场海外巡演的优缺点。 她不止是个优秀的演奏者,对于国外艺术市场也有着相当程度的敏感性,但对国内市场却真的是不熟悉,她摆出了既谦和又热情的态度,和与会的一帮年轻人几乎称得上是一拍即合。 一上午的会没把正事聊完,方睿给她配的助理橙子来问她中午订什么餐,她眼珠转了转,笑道:“这附近口碑最好的外卖是哪家?不准忽悠我哦,你们跟我一起吃。” 理论上来说,作为恒亚在严肃音乐领域签下的唯一一根独苗,宋其羽的这个同事见面会,陈天南也是要参加的,但他太忙,于是便只让自己的秘书Kent去露了个脸。过午之后,陈天南抽出空来听了Kent的汇报,倒笑了:“这位宋小姐啊……果然不是一般人。老板的眼光一等一。” 这“一等一”,具体说的是什么方面,Kent自然是不敢去揣度的。该汇报的汇报完了,他把几个艺人的合约找出来,有意无意地把佟乐那份放在了最上面,告诉陈天南:“这几位是六月经纪约到期的,您确认一下是不是都要续?” “放那吧,我有空看。”陈天南随手翻了翻,看到几个熟悉名字也没太在意,顺手搁到了一边。 老板这么说了,Kent就只能出去。 他出了门之后没多远,就被艾文截住,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了,佟乐终于也纡尊降贵地跟在了后面,虽然不至于像自己经纪人那样笑得满脸菊花开,到底也是不卑不亢地冲人一点头,叫了声:“Kent哥。” Kent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 “老板没给准话,这几天真的是很忙,有机会我会提一嘴。别的都不用说了。” “谢谢哥!今晚有空吗?我订了位子……”艾文还要滔滔不绝,被佟乐给拉住了。他看着Kent,很认真的:“拜托了。” Kent皱起眉,正要拒绝艾文的饭约,看着佟乐说了这么句,反倒扬了扬眉,给回他一句。 “好说。” · 傍晚时,方睿亲自到音乐事业部这一层来接了宋其羽。 宋小姐身份不同,在当初专门为她独立出一个事业部时,就已经是恒亚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而今大老板亲自接了下班,在二人进了电梯之后,更是惹来了整层楼的关注眼神。 不过这些事情方睿不知道,宋其羽也不是很在意。中午那一餐重油重辣,虽然吃得很爽,却让宋其羽整整一下午都在喝水,连到了方睿车上,手里都还握着瓶水。 “我不能再吃辣了啊啊啊,这么久了舌头都还没知觉。”宋其羽明显吐字不太利索,刚在公司,当着一票新朋友她不好意思呼气吸气,如今坐到了车里,忍不住吐出舌头来使劲煽风。“天呐天呐,静姨今晚可千万别做辣的。” 方睿瞟了一眼狼狈得跟个小狗似的漂亮丫头,在开车之前把自己手机递过去,微信界面上是和杜静姝的对话框:“你自己跟静姨说。” “静姨!”宋其羽果然发了条语音信息过去,“我要吃西湖牛肉羹,要吃糖醋里脊。千万不要做辣的,我快死惹。” 这一晚是早就约定的方家家宴,两家长辈都出席,天鹅堡里久未这么热闹,奔驰驶进庭院,稳稳停在了一辆大红的宝马跑车旁边。 杜静姝亲自迎出来,宋其羽蹦跶着就跑上了台阶,手臂一伸抱住了,吧唧就在脸上印了个亲亲,娘俩有说有笑,亲亲热热地进了门。 厅堂里头,方绎心正陪宋家夫妇聊天,见方睿回来,便格外给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方睿坦荡荡望去,很客气地先跟长辈问了好。 宋夫人见女儿腻着杜静姝,便抬手招呼:“多大人了还缠着阿姨?” 杜静姝给挂在自己臂膀上的宋其羽递了杯冰牛奶,笑道:“我没福分生女儿,就把闺女借我一晚上呗?”一句话说得几个长辈都笑了。 宋其羽手里捧住杯子,眉眼弯弯地含着一口解辣的冰牛奶。 这座宅子暌违日久,过往十多年里时不时会梦见,而今一朝归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变化。 四壁装饰仍是典雅低调,谈笑中的长辈也风华依旧,唯独笑闹着跑来跑去的孩童长大了,任凭记忆里笑泪如何鲜明,终究是成了拾都拾不起来的过往。 杯子里牛奶喝完,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方睿递纸巾,她笑着说句“多谢”。 这一递一接间,宋其羽无意识转头,忽然在厅堂一角看到了方昱。 安安静静不言不语,长身玉立眉眼鲜明。 一个很标致的,拄着拐的帅小伙。 61 夏铭这几日也忙。 岁末年初,最多的就是各类颁奖礼和晚会,他这一两年,原本已经不太参加拼盘奖项了,他不缺作品和美誉度,也没必要再用这些红毯来镀金。 晚会他只上除夕夜那个,不过今年的邀约他也给拒了,因为去年组委会发来邀请那阵,正好是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非常不愿意出镜。凌璨劝了两回没说动,也就算了。 在这种情况下,夏铭实在是要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都已经懒成这样了,还是纷至沓来一大堆工作! 凌璨陪他去G市拍了两家杂志的开年封,过后又给他接了个华南台的春节录播节目。夏铭拿着台本,眉头大皱:“跳舞?你特么是在逗我。” 凌璨敲敲桌面,板着脸教训他:“花几天时间,把你那点基本功捡一捡。就在本市录个三四分钟的节目,不比让你三天两头往北边儿飞,台里一待就是一礼拜容易多了?有人宠着也别太任性了,既吃这行饭,基本曝光量还是要保持!” 话都这么说了,夏铭没法再拒绝,就只能嘟嘟囔囔地翻过一页去看配乐曲谱,一两句试着哼哼。 被迫在二十五岁“高龄”还要去练功房拉筋压腿也就罢了,老妖怪见缝插针,还把K&S的拍摄台本给送过来了。夏铭穿着练功服,正跟舞蹈老师进行最后的磨合,看见凌璨拿着装订好的厚厚一册进来,明晃晃的K&S几个字极其显眼,他想到先前沟通时,说过这个广告要出境拍,简直是要惨叫了。 “你怎么不带把刀来啊!!!”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 这一回凌璨的态度好极了,甚至专门带了罐新出的樱桃味儿可乐来哄他:“新西兰那边最近是最佳拍摄季,K&S的楚总亲自陪同,也就一周时间,就当春节前度假……” 夏铭抹掉额头一层细密汗珠,很没好气地接过可乐,拉开拉环,一口下肚如同喝药。他满面仇怨地盯着凌璨:“这个不好喝!出去重买!” “好嘞。”凌璨转身就走,出门之后只打了个转儿,就把先前已经买好的另一罐经典口味可乐递过去。 夏铭心气儿稍顺,不言不语把一整罐糖水喝完,涓滴不剩,然后拿空罐子砸凌璨。 “随便你安排吧,滚!” · 这么多的新仇旧恨都堆砌到一起,到晚上的电话时间时,夏铭一口气整整抱怨了十几分钟。 方睿倚在床头,耳朵里塞着耳机听他在那头叽叽咕咕地说,说到舞蹈老师替自己开胯时的酸痛,冷不丁便插进去一句。 “很痛吗——我记得你柔韧性很好啊。” “那不一样!”夏铭脱口而出,说完这句以后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沉默了,方睿的嘴角便扬了起来,甚至刻意慢条斯理又补了一句。 “哪里不一样?” 夏铭手里握着手机,窝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一只光着的脚踩在熊猫脊背上揉来揉去。仗着此刻不是面对面,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忍不住咬住嘴唇,放低了声音哼哼。 他故意模糊了声音,方睿什么也没听到,就只能问他:“你说什么?没听清。” “一个穿衣服,一个不穿衣服!” 这么大声的嚷嚷,总够了吧! 连狗都听见了,原本懒懒趴伏的狗头忽地一下抬起来东张西望。 什么衣服,谁没穿衣服? 听筒那端传来了方睿的笑声,夏铭很不高兴地撅起嘴,用脚一点一点地把多管闲事的狗头给再摁下去。 “你嘲笑我。” “没有。” “你不心疼我。” “也没有。” “我不要去工作。” “可以。” “……” 夏铭半真半假地撒着娇耍着赖,他不当真,方睿便也是随口在哄。到末了,夏铭懒懒一声叹息。 “我想你了。” 元旦过后,方睿恢复了正常工作,但夏铭出过两次短差,加上练舞又时常拖延到很晚。天鹅堡里有家政准备一日三餐,饮食起居都更方便,所以这一周多来方睿便没留宿过星河湾。宋其羽一回来,他那里必定是公事私事一大堆,夏铭大概其知道他都在忙些什么,心存着默契,便完全不过问。 “现在过去陪你?” 夏铭看了一眼手机上时间,已经快接近十二点。内心疯狂心动,却又纠结是不是要让人大半夜跑出来。 “唔……” 他还在琢磨,听筒那边已经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分钟后方睿道:“不拒绝就是同意,我出门了。” “哎——” 有个执行力爆棚的男朋友,还是让人很爽的嘛! · 一夜安眠。 到早上方睿醒来时,看见枕畔夏铭的睡颜上都挂着一抹笑意。 看得人满心柔软,更是忍不住要凑上去亲一亲那个笑容。 夏铭“唔”了一声,明显还没睡醒,但一条胳膊已经伸了过来,搂住方睿的脖子,往人肩窝里拱了又拱。 方睿再又亲了亲他的眼皮,轻声哄人松手。 “今天要去南湾看演出场地,约了人哦,不能迟到。” 夏铭勉勉强强睁开一只眼,懵懵地看。 睿总一个大老板……看什么演出场地……哦……好像是……好像是小羽姐在春节后的国内首秀。 他迷迷糊糊想起点什么,这还是方昱跟他说的。宋其羽在国外的巡演顺利结束,整个一月份会在国内进行休整,二月的元宵节过后,首个周末恰逢情人节,恒亚要在自己的大本营,以及宋其羽的家乡Z市,开启国内的八大城市巡演。 那确确实实要是很隆重、很盛大的布局了。 约的那个人是谁,也可以说是显而易见了。 夏铭恋恋不舍地放开了胳膊,随即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瓮声瓮气道:“你走吧。” 他才没有吃醋。 似乎有个暖暖的触碰亲了一下他耳尖,有人轻声问他:“不高兴了?” “才没有。”夏铭把脑袋藏得很好,但语声当然不甘,非但带了点不明不白的不爽,想了几秒之后还觉得要把脾气发出来。 他从被底踹了方睿一脚。 中了个正着,并且由于他没收着劲儿,方睿又是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踢中之后“哎哟”一声。 发脾气的那个人当即扭头露出一只眼,带点紧张看看踹到了哪里。 却看到了方睿脸上明显的笑意,甚至……甚至还抓住了那只踢出去的脚踝。 这下便丝毫的歉意都没了,非但没有了,还更要气鼓鼓地赶人。 “快走快走,让女生等着算怎么回事。正事要紧,赶紧忙去吧。” 方睿揉了揉手心里握着的脚踝,几根手指顺光滑细腻的小腿摸上去几分,才格外不舍地松了手。 “下午等我电话。” 夏铭只当他仍是在安抚自己情绪,带点茫然地点了下头。 · 南湾区国际演艺中心。 这是去年刚刚落成的新建筑群,是Z市政府重金打造的文化艺术地标名片。恒亚早在去年便已确定了要在这里开启宋其羽国内巡演的首站。场地恢弘大气,音响效果也非常棒。宋其羽在项目提案上见过照片和搭建效果图,但亲临现场之后还是“哇”了一声,赞叹道:“基建狂魔真心厉害,国外跑了那么多国家的场子,没有一个赶得上咱们自己家里。” “你对照效果图,看看具体是哪里需要增减。会务公司那边留了一周的时间还可以调整和修改,到春节前就得彻底定稿了。”方睿陪在她身畔,亲自把场地搭建图纸递过去。 国外其他场次的搭建,宋其羽没有提出过意见,但Z市这一场终究意义不同,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向着任意一个方向飞去的起点和终点,所以她很早便提出,场地搭建她需要亲自参与,瞿松年汇报过,方睿同意了。非但同意,因为临近年关,怕搭建公司拿这样那样的理由敷衍,他还要亲自陪着落实。 过后的时间,宋其羽便一直非常认真专注地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和搭建团队的人沟通交流。方睿在观众席找了个位置,坐下接了几个电话,远程处理了一些事情,到下午,杜静姝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头天晚上没在家过夜,杜静姝是早上起来才知道。这对于方睿来说是不太寻常的事,但这个大儿子成年这么久,早就不需要她置喙,杜静姝就根本也没提没问。 她打电话来说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忙不忙?晚上回来吃饭吗?静姨做点你爱吃的。” 这天日子不同往常,但因为一些原因,这么多年来,杜静姝一直都是隐晦地提一提,这是方家任何一个人心照不宣的避讳。 “我在南湾看演出场地,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杜静姝在那头愣了下,捕捉到“演出场地”这几个字,反应过来他是跟宋其羽在一起,声音里立即堆起了满满笑意。 “啊,你们年轻人在一起过是应该的,你们玩你们玩。” 她很快把电话挂了,方睿看了看舞池中央,宋其羽正和搭建团队的小伙子们很认真地比划着什么。 看个场地耽误这么久,他也确实有些意外,但想到这是小羽格外看重的事情,那格外重视一下也无妨。 他一直陪到了天色擦黑,宋其羽那里才算是搞定了一切,气喘吁吁跑来跟他道谢。 “辛苦你啦!整整耽误一天!” 方睿站起身。 “应该的,你们沟通得怎么样?都确认好了吗?” “一切OK!非常满意!”宋其羽额头挂了汗,她在场地里跑前跑后其实也累够呛,但确实想要做的事情都沟通到位,心里还是很开心。 她这么说,方睿便也满意,他冲搭建公司的负责人比了个手势,然后便陪着宋其羽往外走。 “早上怎么过来的,要不要送你回去?” “我开了车,有导航呢。”宋其羽笑嘻嘻地,边往外走边摸出手机,原本只是想看看时间,一眼瞥见日期是1月15日,忽然想起点什么。 “哎呀睿哥,今天是……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亲自陪我诶。” 方睿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事儿啊,你跟我客气什么。”说完这句之后顿了顿才又开口,“我还有事,吃饭就算了,改天我请你。” 宋其羽眨了眨眼,便只能“唔”了一声。 · 夜色渐浓的城市里,车流如织,方睿驱车从南湾赶回云湖,虽然走的是相对顺畅的湖滨大道,但也花了快一个小时,他提前就打了电话,所以夏铭早早儿地便在星河湾楼下等。 “要去哪——咦???” 刚一坐进车里,夏铭就瞪圆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小羊。 “你在这啊!我还以为某人把你扔了!”他毫不客气地把粘得稳稳的塑胶小玩具给扯了过来,喜笑颜开地亲了一口,然后立即宣告主权。“我的。” 方睿瞥他一眼,非常大度的不与这幼稚行径计较:“送我行吗?” “唔,看我心情,看你表现。”夏铭窝在副驾上,一点一点扣小羊脚底下粘着的双面胶,车子已经开出去了很长一段,他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 “带你去个好地方。” 62 方睿的车在横穿云湖区的临海大道上拐了个弯,驶入了一条遍植梧桐的小道,道路两侧亮着晕黄街灯。 Z市地处华南,即便是刚过元旦,枝枝叶叶也依旧碧翠森森。暖黄的光照上去,满树梧桐叶宛如翡翠般浓绿透亮。 晚风吹拂枝叶,灯光与树影便在奔驰车前展开了一道自在飘曳的通途。 夏铭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这条路的名字:宁安路。 他也知道方睿是要带自己去哪儿了。 车轮滚滚向前,再转过了一个弯儿,便看到了夜色下的清漪美术馆。 那座延聘了名师设计的三层小楼在浓绿植被间露出纯白的一角,看上去非常低调。纪清漪生前最喜欢大自然,笔下画出过无数的朝霞日落,潮起云飞,她最爱用强对比的高饱和色来渲染这个世界,身后留下的,却是这样一幢纯粹留白的纪念建筑。 在方博心目中,自己的妻子就是这样一张无邪又纯粹的天真画布。 这时已经过了美术馆对外开放的时间,半人高的折叠栅栏门关闭着。方睿的车驶近,大门处感应到了他的车牌,门上的指示灯闪了闪,随后便缓缓打开了。 这气氛有些凝重又很郑重,夏铭轻轻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忽然觉得,这一晚也许会发生一些很了不得的事情! 清漪美术馆是在方睿满周岁时开始筹建的,最终落成是在他四岁的时候。而在更小几岁的夏铭记忆里,这里是Z市文艺圈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方博买下了地块,花重金建造了这座以亡妻名字命名的美术馆,用整整一层来收藏和展示纪清漪女士的大量成熟作品。 而后他便将这座免费向公众开放的美术馆捐献给了Z市美术学院,由纪清漪生前的同窗兼好友夏青禾代为日常管理运营。此外又单独设立了数目很可观的基金会,不仅用来承担美术馆的所有支出,还支持了一个专门用来鼓励青年后辈画家的清漪奖学金。 他用尽一切方法,留驻了妻子在人世间的一切痕迹。 清漪美术馆尽管运营得非常低调,但因为条件待遇都异常宽松优容,因此吸引了华南乃至于大湾区的许多文化艺术届人士。夏青禾会定期组织活动,邀来许多独立的小众展览,时常还会有一些热闹的座谈和沙龙。 方博不计数目的资金、夏青禾的用心,再加上二三十年缓慢流淌的岁月,足够“清漪美术馆”成为了一张特别的文艺圈招牌,即便是在方博本人都已故去的现在,依旧名号流芳。 夏铭当然是来过这里的,小时候学校组织过,前两年他为了演“画家”这个角色也专门来参观过。他对画其实并不很懂,但艺术是相通的,当他一个人静静站在展室里,面对着几欲破壁而出的浓艳色彩,夏铭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灿烂盛放的明艳笑颜。 他知道纪清漪是方睿的母亲,但一向以来的认知,仅仅局限于这一个美丽的名字,和一段在方家无人提及的忧伤往事。 · 方睿的车静静停稳,夏铭跟着他下了车。 方睿把手伸来,随即便非常自然地十指交扣。上了几层台阶之后,方睿用指纹解锁进门,安安静静的厅堂之内只间隔亮着几盏灯,一步落下去甚至有了回声。 夏铭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进到美术馆。 周遭太安静,让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总觉得哪怕是脚步声重了些都像是亵渎,方睿察觉到了他的那点不自在,于是捏了捏他手心,笑道:“紧张?” “唔……”夏铭抿了抿唇,“有点。” 他隐约猜到了方睿的目的。 一月十五,是方睿的生日,也是纪清漪的忌日。 这是方家的欢喜之日,更是大悲之日。 在方睿略通了些人事之后,便再也没有过过生日。既没有蛋糕,也不吃长寿面。无论是对于他个人,还是整个方家,这一天无论如何也不快乐。 今天方睿带他来这里,也许是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纪念一下母亲。 夏铭眨了眨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 方睿带着他,穿过了整座厅堂。 纪清漪的纪念画室在二楼一整层,三楼是半开放式的临时展室和空中花园,一楼的半层也是临时展厅和礼堂。但方睿没有带他去任何一层,而是牵着他径直往一层的最尽头走去。 那里有一道贴着“请勿入内”的玻璃门,进去以后是个走廊,尽头又是一道带锁的门,看着没什么特别,但这样的布置,夏铭知道内里一定不同寻常。门上依旧是指纹锁,方睿把手指贴上去,小绿灯一闪,随后门便可推开了。 夏铭深吸了口气,抬脚走进去时做足了心理准备,不管看到什么他都不会惊讶。 但…… 他仍然非常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一时间,他甚至有些迷糊了。 这里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一个几乎是一比一复刻的天鹅堡一楼大厅。 进门处是感应灯,亮起一片温暖的柔光。方睿熟门熟路打开了所有的灯,于是偌大的厅堂内一片大亮。 他松开了夏铭的手,任由他四处打量。 而夏铭在最初的诧异之后,也已经非常敏锐的分辨出了不同。 这里和如今的天鹅堡那栋方家大宅非常相像,大件家具的布局,以及门窗方位这些难以挪动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但软装陈设很不一样,很多东西明显都属于上一个年代。夏铭很快判断出——三十年前的天鹅堡方家,大概就是这样。 他忽然就明白了,随即转头看向方睿。 方睿的目光平和温柔,非常安静地注视着他。 夏铭轻声问:“这里……是当初方叔叔和纪阿姨在一起时的样子?” “嗯。” 夏铭抿了抿唇,异样的情绪让他胸臆间翻腾,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睿倒像是和回家了一模一样,他往厅堂一角走去,那里有个明显有了年代感的立式小冰箱,打开以后里面有水,他拿出两瓶。再走回来,在一座巴洛克风的古典式沙发上坐下,最后冲夏铭伸出手:“来。” 夏铭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慢慢坐下。 方睿拧开水递给他,随即笑了一下:“很震惊?很意外?” “我父亲,面向公众留住了我母亲的作品、名字,给自己和我,定格了其余的一切……” 他缓缓说着,在夏铭接过了水之后,方睿从扶手处摸出了个遥控器按了按,夏铭注意到那上头的一些按键已经摩挲得很光滑,显然是经常被触碰。 忽然就有个女声响起来,带着笑,很悦耳,像林间鸟飞过似的轻盈。 “嗨,亲爱的宝贝!” 夏铭不由自主便坐直了,转头去找音源。那个轻灵的女声已经又说了下去。 “今天心情怎么样呀?是不是又度过了充实的一天?我今天看到了非常美的朝阳,可惜画笔还原不出那种火一样的色彩。亲爱的宝贝,等你乖乖出生,一定要快点长大,咱们叫上爸爸一起去爬山,到离天最近的地方去抓一个太阳!”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是个帅小伙,还是个乖小妞呢……” “不过你肯定能知道我是你妈妈,哈哈。我们这么亲亲热热的在一起,已经有七个月啦~” “隔三差五给你录上这么一段,你要早一点习惯妈妈的唠叨哦。” 尽管是多年前的音源,但显然经过了非常专业的处理。厅堂里设置了隐藏式的音箱,传来的这声音清澈又清晰,径直穿越了三十余年的时光,与而今的后辈亲切相遇。 夏铭心潮起伏,口齿之间堵住了许许多多的词句,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靠着本能握住了方睿的一只手,隔了阵子之后,又伸臂揽住了方睿的腰,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是抱住了而今人高马大如山如岩般牢靠的睿总,也是抱住了三十余年前孤身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婴孩。 身畔的这男人,永久错失了一场与生命中至亲至近之人的相约,幸而这一刻自己在他身边。 他搂抱得很紧,方睿便转头轻轻吻了吻他唇。 “我妈妈——她喜欢画画,喜欢旅行,喜欢植物,阳光,雨露,高山,河流。喜欢去奇奇怪怪的地方写生,在老乡家里品尝好吃或者不好吃的东西。” “在怀着我的前五六个月,她还经常跑出去采风,直到七个月才肯安稳在家里待着,开始布置婴儿房,准备小衣服。” “她是个精力旺盛最闲不住的人,但怀孕水肿不能长时间站立,不能画画了,她就开始录音,每天和我聊天,说很多很多的话,什么话题都说。” “我小时候不懂,总以为‘妈妈’这个身份,就应该是温柔稳重。后来一遍遍听录音看影像,才知道,啊……我妈妈,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大女孩儿。” 沙发正对着一面白墙,方睿又按了几个键,周遭灯光渐渐暗了下去,一道投影在墙面上展开。 几近等身的画中人就这样展开了嫣然明媚的笑颜。 老牌影业公司的专业设备和修复能力,在这一刻体现出全部价值。 那是更年轻一些的纪清漪,刚刚新婚,或者还在热恋。给她掌镜的一定是方博本人,因为只有热恋中人,才会有这样的敏锐度,能拍下这每一帧的明眸流转,一笑中整个屋子都被点亮了。 方睿伸臂揽着夏铭的腰,笑着对上影像里的美人。 “嗨妈妈,今天是我生日,这是我喜欢的人,他叫夏铭。” 63 一段段如梦似幻的旧日影像,带人回溯时光。 岁月不能倒流,思念与爱却在日复一日里历久弥新,始终滋养着逝者生命的延续。 方睿一开始喝的是水,后来换成了酒。他眼眉间神色始终温柔,只是在有那么两三分上头之后,眼睛微微地泛了红。 他们刚看完当年方博和纪清漪的婚礼,那是用专业多机位拍出来的盛大场面,从清晰画质和成品剪辑来看,当年所动用的人力和设备恐怕不下于一场电影大片。 正片里的纪清漪穿着纯复古的缎面婚纱,层层叠叠的繁复裙摆把她裹得像个动弹不得的洋娃娃。她挽着丈夫走过鲜花堆砌的门,而方博看向新娘的任何一个眼神,都亮过全场所有的灯光。 而到了片子的结尾部分,忽然剪进了许许多多的花絮。 在无人角落里,纪清漪拎起裙摆,踢掉了婚鞋可怜兮兮地低头去看,方博单膝跪地,把受了罪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面给妻子揉脚踝。 仪式的候场间隙,夏青禾悄悄地给纪清漪喂吃的。但婚纱束腰太紧太紧,只吃了几口纪清漪就开始不断打嗝。 婚礼结束后在大草坪上的合影,面容尚稚嫩的方绎心跑前跑后瞎忙,被站在C位的纪清漪一把拉住,搂在怀里摆pose。 …… 夏铭原本是陷在了淡淡忧伤情绪里一阵阵眼热,看到这些宛然如生的小细节,却不由自主又被逗笑。 他把脑袋靠在方睿肩上,喃喃道:“原来你妈妈是这样的。” 方睿轻轻扯了扯唇角:“是啊,感谢摄像机,感谢录音师,感谢她亲手画的画,写的字。她坐过的桌椅,用过的餐具,穿过的衣服,我爸爸竭尽所能留下的一切……我没见过她,但她从来没离开我。” 他这几句话说得有点忧伤却也很平静,夏铭想了想,爬起来坐到了方睿膝上,这姿势既亲密,也凑得非常非常近。他的身后是偌大屏幕,光影交错映照,逝者已矣,但他是活生生的温暖和安慰,夏铭抱住方睿的脑袋,虔诚又温柔地凑上去亲他:“妈妈的爱永远都在,我的也是。” 方睿这下是真的笑了。 他唇上带了些酒意,这时就在彼此唇齿间淡淡地交换着。夏铭用柔软的舌尖一点点勾划着他的唇锋,尝到些许滋味之后忽然有点微醺。 他很轻地说了一句:“那么,生日快乐啊,睿哥。” 在这样温柔的祝福里,他们亲吻,彼此环抱,呼吸间错,耳鬓厮磨。 循环播放的片子里响起了配乐,当年婚礼过后的晚上是一场在方家大宅里的纯粹私人聚会,只有最亲密的十多个好友参加。影像重叠着现实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布局,三十年前的那对新婚夫妇,方博手里牵着妻子转了个圈。三十年后的恋人,方睿把夏铭抱在怀里起身,在四壁辉映的幸福里踩上了音乐节奏。 这一天这一刻,这个生日,这支虽然来得有些迟、却也刚刚好的舞。 · 他们在清漪美术馆里厮混了许久,那座一比一复刻的私宅是方博当年给自己营造的疗愈之所,不对外开放,但一直有人定期维护。方睿小的时候不常来,但在父亲也去世之后,他一夜间被迫长大,于是在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时候,都会来一个人静一静。 直至夜色深浓,他们才要准备离开,方睿喝了酒,返程时是夏铭开的车。坐进驾驶位以后看到时间已快接近十二点,夏铭忽然哎呀了一声。 “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方睿是从来不过生日的,所以也根本没有“可以收礼物”这概念。但他今天心情着实被熨帖得很舒服,这会儿便笑着逗夏铭。 “把你给我。” “好呀。”夏铭一口答应,不但答应了,还非常大方地掏出了兜里的小羊,相当郑重其事递过去,“这就是我,你要好好待它。” 这失而复得的珍贵小羊,重又安安稳稳地立在了车里,这一回是夏铭看着它被粘上去的。方睿的车是正经八百的纯商务风,内饰没有一寸多余之物,这幼稚又可爱的小家伙立在那里突兀得很,但夏铭觉得,这很合适。 他笑眯了眼睛,故意转头去问方睿:“喜不喜欢?可不可爱?” “我很喜欢,你最可爱。” 鼓掌! 这叫什么?这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 夏铭心情大好,把车开出去时的动作都异常轻捷流畅。车子驶出美术馆大门,大灯照亮了回家的路,他漫不经心又问:“我这生日礼物,可比你之前送我的有意义多了吧。” “唔。”方睿在副驾那坐着,单手撑着脑袋看夏铭,闻言只是轻笑着哼了一声。 夏铭听着,心里隐隐升起些不服气。 “你还让我许愿……我那时倒也想说一句‘把你给我’。你给不给呀?” “给。” 方睿这一个字,认真得不像是在哄人,夏铭止不住心头一跳,被这么一记直球当即撞中。他拿余光瞥副驾上的男人,被方睿唇角那一抹笑容勾得简直有些心猿意马。 “好的~~~那我要把心愿从拍电视剧换成这个!” “可以。” 夏铭彻底被哄得眉开眼笑,半开玩笑道。 “哎呀,好想把这份礼物对着所有人秀一秀。” 他故作苦恼地皱眉头,冷不防方睿却慢吞吞又说了句。 “你没有秀吗?那束玫瑰——全世界都看到了我如何称呼你。” 夏铭的眼睛猝然间睁大了,他一时来不及分辨自己的情绪,但看见了前方是个红灯,纯粹靠着驾驶者的本能,一脚便踩了下去。 奔驰车猛然间一个急停刹住了,和前车间堪堪保持住了一个安全距离。 无数散碎记忆涌来。 99支玫瑰,粉瓣红蕊,娇艳至极。 Phoenix,凤凰。 那条带着一颗小红心的生日微博。 诧异与心慌,欢喜和恍然。 那么早之前,那么隐秘却浓烈。 幸好什么都没错过,幸好你一直都在。 交通灯上一刻不停读秒,夏铭看着倒数数字静默了一瞬,忽然扭头凑过去,用力地狠狠地吻方睿。 承受者有些吃惊,但也很愉快地接受,只是在即将变灯和松开这个吻之前,夏铭忽然恶狠狠咬了他一口,给了方睿猝不及防的一声痛呼。 如织车流中谁也看不出这辆奔驰车里发生了什么,夏铭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地起了步,唯独内心里一边狂笑一边骂。 笨蛋笨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送花不署名的笨蛋,差点让我以为是物业送的笨蛋! · 这样的乌龙事件,夏铭决定要埋在心里一辈子,尤其是不能让另一个当事人凌璨知道。若要是被那个刻薄毒舌的家伙晓得大老板这么不聪明,指不定要怎么嘲笑。 自家男人的偶像包袱还是要背背好的! 他不想见凌璨,但凌璨是不会放过他的。方睿生日的第二天,凌璨就大早上门来把夏铭薅走,去华南台里录那个四分钟的国风舞蹈。 凌璨在楼下看见了方睿的车,所以没有直接按指纹进门,而是很客气地按了门铃,一遍,两遍,三遍。 很好,来开门的是呵欠连天的蓬头凤皇本人。 凌璨对两位老板的私事没兴趣,所以直接命令夏铭去收拾好自己:“半小时后出发,今天务必要录完。” “干嘛这么赶?不是有两三天时间吗?” “新西兰外景地的松红梅提前开花了,花期只有一周。楚总那边协调了时间,整个摄制团队的机票全部都改签在明天,咱们抓点儿紧吧祖宗!” 64 这趟新西兰之行的金主爸爸是K&S公司,执行甲方是和晟传媒。两位老板都是方睿的至交,所以即便是临时提了档期,害得凌璨这里措手不及,他也很有眼色地什么都没说,非常配合地调配了一切资源,确保了夏铭的成行。 按照计划,三方团队在中午12点前机场见面,K&S那里由他们的大中华区总裁楚总亲自出面,规格不可谓不高。而和晟这边,除了很成熟的拍摄制作团队之外,楚奕还专门给好友柯明轩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新西兰玩两天,好让柯总能把新年以来的一堆烦心事放一放——他是纯粹好意,但柯明轩先是答应了,没多久又反悔,只说最近走不开,很多琐碎事要处理,楚奕也就作罢。 出发日的一大早,公司派的车去接夏铭和柚子。凌璨惯例自己开车从家出发,但他的雷克萨斯才刚拐上临海大道,忽然电话就响了。 工作日的主干道上车如流水,那电话铃声殊无二致,凌璨却莫名有些心悸。正在开车,他一时分不出心去判断这是不是错觉,只是下意识去按下了接听键,紧接着车载的蓝牙音响里传出霍迪惊慌失措的声音。 “璨哥!不好了,小溪这边……车祸……!” “!!!” 凌璨整个人霎时一惊,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顷刻间握紧了。 “小溪有没有事,你怎么样?” 出口的声音倒还冷静镇定,凌璨的瞳孔微微一缩,问话的同时往车流较缓的辅路上变道。车子还是开得很稳,但只有凌璨自己知道,腔子里的一颗心提起来了。 蒋沐溪这段时间在北方影视城拍戏,霍迪全程陪着。这个徒弟做事很稳妥细心,对于凌璨来说放心且省心,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儿上给出了一个暴击。 电话那头的霍迪显然是受了大惊吓,刚开始几句颠三倒四,词句破碎,凌璨把车停到了路边,捞过手机之后沉声吩咐他:“深呼吸,冷静一下,先告诉我小溪是什么情况。” 他按了免提,电话放大了霍迪的喘息,慌张会传染,好在冷静也是。凌璨的镇定显然安抚了霍迪,他深呼吸几次,终于能相对清楚地说清了事情。 蒋沐溪在拍的这个剧是个叫《追龙》的仙侠剧,她饰演女一号龙女,她人气值很高,搭档的也是今年以来最红的流量小生。剧组早早便放出了一些花絮引导男女主的粉丝们磕cp,剧还没拍完,磕cp的站子都已经建起来了。 有需求就有供给,官方粮不够吃,影视城基地附近很快汇聚了不少试图拍路透的站姐们。长焦镜头已经不够用了,包车跟踪才是主流。 ——半个小时前,蒋沐溪从下榻的酒店出发,出门便被跟车。司机试图以加速和绕路的方式甩掉对方,但在一个路况复杂的十字路口,对方车辆不明原因超速,随即完全失控撞上了蒋沐溪的车! “我们车子受损,但人都没事,小溪受了惊吓,现在在车里。但是对方很严重!车辆侧翻,至少有一个是昏迷不醒的,120已经来了——” 霍迪那里一片扰攘,伴着他的声音也时断时续,凌璨屈指用力地狠狠掐自己额头。 “不要让小溪出面!绝对避免她被拍,等我安排人接她走。你留下安抚司机,配合处理交通事故。除此之外暂时不要对外发声不回应任何问题!” 私生饭。 粉圈里的毒瘤。 舆论是双刃剑,一旦事态扩散发酵,真相便极有可能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事情。看热闹的、搅混水的、落井下石的、引导流量的——蒋沐溪是公众人物,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女明星,是最容易被拿来祭天的角色。 剧组主动放粮是,私生饭跟车更是,借这一波突发舆情很可能要开始吃人血馒头的,凌璨想都不用想能数出一大堆! 指示了霍迪之后,他立即在影视城当地找资源去接蒋沐溪,再又联系仙侠剧剧组,一个电话打给了出品方的制片人,冷静严厉地要求对方保持低调,决不允许借这个由头放出任何料去。 这一轮安排完毕,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电话才挂,紧接着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名字显示是蒋沐溪。 接起来以后凌璨首先听到的,就是小姑娘隐忍的啜泣。 他把一声叹息咽了下去,柔声安抚她,问她有没有磕碰到哪里。 这一个电话打得格外长些,蒋沐溪明显情绪不对,往日里嘻嘻哈哈的小花栗鼠一直在哭,在生死一线边缘走过的应激反应,着实不是一个二十出头女孩能云淡风轻适应的。凌璨哄了很久,直到电话慢慢挂了,耳边也还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哽咽。 微信上开始不断地进消息,有消息灵通的记者已经来打听那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车祸,甚至附上了现场拍的照片和视频。凌璨开始头疼,但再头疼的工作也要抽丝剥茧地处理妥当,他回复了最紧急的几条,到末了,抽出个空儿给夏铭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端隐隐有机场的广播音,夏铭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他:“你到了吗?” “我应该是不能陪你去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这一星期?” 夏铭一愣,随后凌璨简单说了原因,他在那头的声音也明显凝重了:“你赶紧去陪小溪,我这是小事。” 他在这行日久,经历过的大小风波数不胜数,可蒋沐溪实在不必也要走这么一遭。 “OK,那你好好工作,一路顺利。” “你也一样。” ·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屋漏偏逢连夜雨。 夏铭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整个团队都该去拜拜。 小师妹因私生饭追车受了大惊吓,万幸人没受什么伤。 自己急匆匆飞到新西兰拍广告,为赶花期工作时间大幅度压缩,辛苦就不必谈了,他万万没想到K&S的楚总看着斯文好说话,竟然是个完美主义者。每帧画面精益求精,即便是以夏铭的影帝级演技和敬业程度,在三天拍摄期里几乎也是不眠不休,才算是拍出了让楚总满意的360度无死角完美镜头。 “我要累死了呜呜呜。”凌晨一点,夏铭回到酒店以后打电话给方睿哭。 “嗯?”中国时间是晚上九点,方睿这里叫了几个高层临时开个会,陈天南列席,就连休养得差不多的瞿松年也来了。 于是几位大佬便看到他们冷静从容的睿总接起电话后忽然面色一肃,一个反问词之后似乎是没得到回答,紧接着便是追问:“怎么了宝宝?” 方睿没搭理列席诸位的面色,边接电话便站起来走了出去,一边低声说话,接连询问。 “喂?发生什么事了……” 问了好几遍他都没得到回答,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了。于是在走出门之后,方睿一个电话打给了楚奕。 “夏铭怎么了?辛苦你立即去看看。” …… 其实夏铭只是太累,握着电话睡着了。 楚奕回了电话说这事,方睿静默了两三秒,忽然道:“你把我的人累成这样,以后兄弟不要做了!” 楚奕忙赔笑讨好:“别别别,我错了,日程安排太紧,也不是我想折腾你们的大美人。是我不好,等回去了再赔罪!给他给你,分别道歉行不行?” “有什么都跟他说,对我有什么可道歉的!” 电话挂了,楚奕眉头微皱,心下暗暗琢磨。夏铭的咖位他是知道的,但方睿真的这么上心,却还是让人意外得很。 好在他们的拍摄已经收工,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回国,那么一切也算是圆满结束。 但厄运之神显然不打算放过夏铭,就在返程的前一天,连日辛苦终于引发了一个糟糕结果,他从早上开始发低烧,到晚上烧退了,那张绝色脸蛋上却忽然起了一片片红疹。 楚奕这回是真的万分抱歉了,问他要不要紧,夏铭说没事,吃几天抗过敏药就好了。 他着急回国,就算是自己现在形象有损也不愿意耽误。但跟着他的柚子当晚出去替他买药,在回酒店的路上被人划了包,钱包护照全丢了。 不得不只身和K&S的人先行回国的夏铭,在飞机上忍不住就要仰天长啸,他发誓,回到Z市以后一定要先去庙里烧个香转运,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誓言是坚定的,意愿是美好的,假如他没有一下飞机就被习惯性蹲守机场的娱记们拍到,那烧香拜佛这事儿肯定是第一优先级的。 可惜身为一个出镜形象极度重要的大明星,在容貌有损的情况下,他只能带上帽子墨镜口罩,遮得一丝不漏! 团队里亲近的人都不在,这时是楚奕伸来援手,在闻风而来的镜头中及时搂住了他,一路严密保护着夏铭冲上了自己的车。 “毁容”这事儿被遮得一丝风都没漏,但“夏铭与珠宝巨子亲密现身机场”这个词条却霎时冲上了热搜榜。 不过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的夏铭现在只想回家睡觉,根本不在乎机场那点互动会被说成啥样。 他坐在楚奕的车里懒洋洋地一扫微博,正要关上手机打个盹,忽然一眼扫见了另几个词条,一下子坐直了。 #蒋沐溪 耍大牌# #蒋沐溪疑似抑郁症发# #《追龙》不成改追车# #追星有风险,爱了仙女丢了命# 65 夏铭还在琢磨,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凌璨或者蒋沐溪问问情况,微信已经推送过来一条信息。 凌璨:“脸好点没?” 夏铭:“在机场被拍了。” 那头立马安静,凌璨肯定是立刻去刷了刷新闻,大概是发现了虚惊一场,很快便又发来:“还行,要不要处理一下?” 拍到和楚奕的合照算不了什么,哪个大明星不隔三差五传点儿似是而非的绯闻?但夏铭以美貌出名,他的脸是万众瞩目,若是被拍到什么糟糕画面,那就麻烦了。 好在有楚奕的回护,照片和视频里的漂亮大宝贝遮得严严实实,不想漏的地方一寸都没漏。 夏铭扯了扯嘴角,心想小溪那边焦头烂额的,你还有空管我呢。 于是干脆利落回复:“没事,八卦周刊也要吃饭,给点KPI吧。” 大概是他这边的省心是让凌璨松了口气,居然破天荒地发来个表情包,一只毛乎乎的大爪子在摸一只小猫头,说“乖”。 夏铭给逗笑了,更加恶心巴拉回了只撒娇翻肚皮的同花色猫崽。 凌璨还能有闲心来过问他,估摸着小溪那边的情况不算太严重。八卦词条多半都是些标题党,芝麻大的事儿都能写得比天大,夏铭切出app,重又刷了刷热搜,花了点时间总算是把这三五天里头发生的事儿给捋清楚了。 那起车祸的责任方很明确,就是后车失控追尾。凌璨的处理很及时,蒋沐溪从头至尾完全没露面,在当时当地,这仅仅是一起最为普通的交通事故。 后车上一共三个人,司机是当地雇的,另有一男一女就是试图想要拍摄猛料的私生,他们在酒店外蹲守了一夜,早上见保姆车出门,当即就跟了上去。所谓追星,到这份儿上不过是个生意。 司机疲劳驾驶造成车祸,自己本人是现场受伤最重的那个,颅脑损伤当即昏迷,120一来直接送进ICU。 夏铭刷到了前几日的新闻,当时的一些报道还算公允,说的是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了两三日的发酵,忽然便有脏水泼到了蒋沐溪身上。 ——不过不要紧,有凌璨在,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 夏铭对自家经纪人有着异乎寻常的迷之自信,而恒亚的几位老总,也基本没有哪位把这个当什么大事。 例如方睿。 他也看到了相关的新闻推送,但一点都没在意蒋沐溪,倒是在楚奕搂着夏铭的照片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 夏铭皮肤过敏是一早就跟他说了,语气着实可怜兮兮:我变成丑八怪了! 方睿就哄他:也好,以后让我一个人喜欢。 楚奕倒是专程打了电话来安他的心,说找出诊的皮肤科医生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一定把你的人全须全尾带回去—— “那就拜托了。” 睿总都这么说了,楚奕当然要事事到位,从机场一力回护,再亲自送回星河湾,并且帮忙把几件行李一并送上了楼。 这几日相处,楚奕对夏铭倒确实颇有好感,在电梯里闲聊,问他:“你一个人住?” 夏铭愣了一下,看着楚奕一时不知该怎么作答。 楚奕也反应过来,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是他失言,明星的私生活怎么能随便问。 夏铭眨了眨眼,立马笑了下:“那可没有,还有一条狗。” 说完在内心赶紧道歉:睿哥我说的可不是你! 楚奕是个喜欢小动物的,闻言倒是很有兴趣,饶有兴致地问了问品种,又问你去新西兰,狗谁照顾呢?夏铭说物业会帮忙。几句闲聊过后,电梯门打开,楚奕就送到这了。 夏铭道谢,楚奕就笑起来:“没事,全是你们睿总的人情,改天让他请我吃饭就是了。” 目送着楚奕走了,夏铭才累呼呼地进门,扔掉帽子口罩之后,什么也没管就扑在沙发上了。 休息了好一阵子才懒洋洋发消息给方睿。 “我到家了,我饿了,我要吃东西,还要抱抱,还要亲亲,还要……” 还要什么呢,夏铭疲惫得有些犯懒,连撒娇都不想再动脑子,于是索性就打了几个点,意思是尽在不言中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趴在沙发上合着眼打盹。 也许是两三分钟,或者更短一点时间,夏铭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下子睡过去了,要不怎么会有熟悉的感觉接近,只有做梦才有“心想事成”这种事,他懒懒翻了个身,然后落进一个朝思暮想的怀抱。 几秒钟对视之后,夏铭忽然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摸自己脸。 啊啊啊,这生了红疹的猪头怎么能见人???!!! 尤其还是这个人!!! 方睿把他一双手都扣住了,只瞥了他的脸一眼,便把人从抱枕堆里掏出来,先是抱住,再又亲上一口。 而后一板一眼问他:“哪里饿了?想吃什么?” ……除了肚子还能有哪里?! 夏铭没好气瞪他,瞪了几秒之后又底气全无,没什么力度地挣扎:“我的帽子,我的口罩,我的偶像包袱……” 不好意思,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 夏铭在家里休养兼恢复,顺便通过热搜和方睿那里偶尔接到的汇报了解着蒋沐溪事件的后续进程。 几条黑热搜显然是蓄意的炒作和报复,踩人上位、捕风捉影都是这个圈子的常态,毒流量也是流量,更何况这起车祸里是真真实实差点死人了。肇事方一定要拖蒋沐溪下水,除了攀扯事故责任,随后便是小作文卖惨,声称作为车祸当事人的女明星,车祸发生已经一周,但对事故里的重伤者却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蒋沐溪在事故后的悄然隐身,也由此被嘲为“疑似抑郁症发作”。 转机就发生在夏铭回来后的第二天。 一大早他在方睿臂弯里醒来,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摸到手机,下一刻眼睛忽然睁开了,热搜词条第一位:#多名艺人联名发声 倡议良性追星# 点进去之后,夏铭看到了若干女星的面孔和名字,打头第一位竟然是已息影了快十年的前辈影后谭雪杉。她出身艺术世家,父亲兄长都是华语影坛举足轻重的人物,到她自己,虽作品不丰,却个个儿都是重量级的片子。恒亚当年花重金,也不过才签到了她最后一部片约,拍完之后没多久,谭雪杉便嫁入了红色豪门宣布息影。 再往下看,谭雪杉之后有岑子歌,有李佳瑶,熟悉和不熟悉的老中青几代女星,排出了长长的名单。一张张美丽的面孔面对镜头,神情冷静严肃,说的是同一个主题。 拒绝对女演员的隐私刺探,拒绝道德绑架,拒绝冷嘲热讽,拒绝对演艺作品之外的一切恶意消费。 夏铭握着手机看了几分钟,然后带词条点了个转发键。 粉丝群体庞大的女星们集体发声,舆论风向很快便倾轧式地向着一边倒去。 高潮在中午时分到来。 医院蹲守的几家媒体守到了挂着恒亚影业标牌的车,当即长枪短炮怼上去。车门一开之后,下来的却不是蒋沐溪,而是蒋沐溪的经纪人凌璨。 凌璨身高腿长,冷静到几近无表情,面对凑上来的一堆收音话筒,说出来的话字字平静。 “事故发生以来的三次磋商中,伤者雇佣方始终拒绝出具伤情鉴定,对此我们非常遗憾。人命始终是第一位的,出于人道主义和公平公正公开的想法,尽管交管部门已裁定后车追尾全责,我们还是申请了二次仲裁。如责任在我方,恒亚绝不推辞。” 说完这几句,他便抬腿进了医院门,身后除了霍迪还有一票穿制服的各色人众。这架势熟门熟路,看着确实不是第一次来探望。 这条“恒亚金牌经纪人凌璨公开发声”的视频公开之后,前几日的那些个黑热搜几乎就像是雪见了太阳,霎时悄无声息融化。 吵吵嚷嚷了一周多的私生饭追车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夏铭打了电话去安慰小师妹。 谭雪杉婉拒了陈天南的还人情饭局,笑道不必这么客气。 方睿倒是跟楚奕敲定了一顿饭,既是要谢他照顾自家大明星,又要跟他算清楚把人累坏了的那笔账。 凌璨在北方影视城的酒店里,跟徒弟霍迪复盘这回的舆论战。 最后最后,身在Z市的某个人,把凌璨出镜的视频足足看了起码二十遍。 他满脸不可置信,死死盯着画面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官容貌、神情体态,面对镜头的这男人,从里到外自己都熟稔到发指,可他从没见过这张脸如此冷酷的表情,更是从未认识过打在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恒亚影业艺人管理部总监:凌璨。 66 处理完蒋沐溪的事,凌璨隔日便要返回Z市。 北方影视城所在的小镇偏得很,他也懒得再找剧组要车——老妖怪坐镇于此,除了解决这桩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给剧组施加些压力。不要以为蒋沐溪年纪轻资历浅,就想着消费女演员的名气去胡乱炒作。 既沉下脸和对方对了话,就不必再在这些小事上给机会修补人情。 他在影视城门口上了条旅游专线的大巴,上车之后找到座位坐下,而后便撑着脑袋缓缓揉按太阳穴。 这一周多不可谓不辛苦。 首要工作是安抚受了惊吓的蒋沐溪,其次和肇事方谈判平息事态,再次解决剧组那里因故耽搁的压力,最后最后,还要在这桩风波失控之前尽量云淡风轻地给解决了。 除了请陈天南帮忙联系了几位很有点分量的女艺人,其他事情都得是凌璨自己亲力亲为。 连轴转的六七天让人精力几近抽干,好在一切尘埃落定。 大巴车开出了。 在车身的震动中,凌璨持续绷紧的脑神经渐渐放松,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忽略了什么事情,但到底是什么呢?他闭着眼睛,屈指轻轻敲打额角。 他把时间线往回溯,以那个去机场路上接到的电话为分界线,在此之前的工作、生活都很正常,在这之后的,蒋沐溪事件全程都有复盘,每一步都处理得很得当。另外就是夏铭在新西兰皮肤过敏、柚子丢了护照,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铭? 凌璨忽然睁开了眼睛,想起这几日里他联络过几家大的娱乐媒体,其中有一位和他有过深度交流的兄弟,半含半露说了句:“别光顾着小美女,最近好像还有人在花钱收你们家大美人的料,都倒腾到七八年前了,别也是痴心的粉吧。” 当时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我们凤皇以作品立世,又是童星出道,从小到大都生活在镜头底下,有啥料可收的?” 眼下蒋沐溪的事儿既已解决,这捕风捉影的一耳朵,就不由得不浮上眼前。 但凌璨想来想去,确实也没琢磨出夏铭过去几年有什么实锤——跟二老板走得近,在大老板家常出入,可人家是从小到大的同学,这份儿感情也是多年来坦荡公开的,圈里圈外人尽皆知啊。 真要说有什么的,那这半年来跟某个人的某些关系确也是突飞猛进,但那就不是他凌璨一个经纪人能置喙的了。 他相信方睿一定有分寸,不会拿夏铭的星途来胡闹。即便是真闹出点儿什么来,以恒亚大老板的身家地位,也必定能安全兜底。 至于夏铭……他哪管得住这祖宗啊。 普天之下,怕也是只有那么特定的一个人,单凭只言片语就能让那被宠坏了的货即刻消停。 凌璨的嘴角泛起一丝带点自嘲又不自觉夹杂宠溺的笑。 夏铭过得安稳,他很高兴。 想来想去,凌璨最终判定,自己那点儿莫名其妙的不踏实感,八成是连日神经过度紧绷之后的副产物,回去以后结结实实睡一觉就好了。 既这么想,他便很安心地又合上了眼皮假寐。 在一片刻意放空的意识茫茫然里,凌璨彻底忽视了某件事。 在他临时调整日程准备去新西兰时,正有个家伙发来消息说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店。 他回复道这几日不在国内,回来了再约。 一顿饭有什么的,凌璨没当回事。 当时如此,而今更是彻底忘了个干净。 · 夏铭在家里以休养皮肤的理由躲懒,团队里其他人可都是要上班的。柚子补了证件也已大老远地飞了回来,华南台那边的联络人找到她,询问夏铭什么时候方便,好安排时间去台里给那个春节特别节目录歌。 这事儿柚子做不了主,她问夏铭,那祖宗就懒懒地让她找凌璨要排期——可璨爹还在回来的路上啊,也不知道飞机飞到哪一程了。 柚子不报什么希望地给凌璨发了条消息,没想到居然很快回复了。 凌璨说:“飞机刚落地,我待会去公司,到了再说吧。给你们带了些零食回来,跟元元到楼下接。” 春节前人都懒怠,再加上那馋嘴猫似的热恋期还没过,这阵子说动夏铭出门工作难得很。情感上凌璨十分理解,但从理智角度出发,他觉得可能得给那懒货紧一紧皮了。 比如,先把节前所有工作依照优先级列出个list来。 他一边心里琢磨,一边从机场直接打了个车去公司。高挑的凤凰木是熟悉的风景,Z市四季如春,浓绿如伞盖,给那座大楼的低处镶着道葱茏的边。凌璨下车,司机从后备箱里给他提出几个大纸袋,公司大门口处柚子和任元元正迎出来。 柚子快步走在前头来接东西,顺便笑意盈盈地叫人名字:“璨哥!” 凌璨就浑没在意地抬腿要往楼里走。 这周遭是太过熟悉的景象,凌璨又是刚下车,完全没在意大楼一侧有个人死死盯着自个儿。 柚子在楼下等了十多分钟,倒是一早就看见那个身高特别出众的帅哥。她在影业工作干了这些年,一双眼睛也算是练出来了,瞟了一记那戴了墨镜和帽子的年轻男人,就跟任元元说:“长得不错诶。” 影帝御用造型师就也看了眼:“挺会穿。” 恒亚是老牌影业公司,出入的都是娱乐圈风云人物,时常会有素人帅哥美女徘徊,想要来碰碰运气,指望一遭飞上枝头的不在少数。柚子和任元元都没当回事,任由那年轻帅哥在大门左近不远不近处安安静静待着。 而今有个目标人物下了车,那双大长腿便忽然大步迈来,柚子没反应过来,任元元没反应过,凌璨——凌璨更是完完全全呆了一呆。 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但这片刻的表情怔愣,实在是太像被撞破什么隐匿真相以后的刹那空白了。 梁见鸿墨镜下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大吼,想大叫,想抓住眼前这个人的肩膀,捆绑起来不容丝毫逃避,把这男人衣服全扒掉,每一寸都看清楚。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骗我瞒我,你把我当成什么,跟我说的做的,有哪一句是真的?! 小年轻儿满心里转动着极大尺度的疯狂念头,可当真人高马大地往凌璨面前一戳时,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 叫你什么呢? 林哥,林灿。 还是……像你身边这些真正知道你身份的人,甜甜蜜蜜地叫上一句“璨哥”? 梁见鸿伸出去的手都在发抖。 · 柚子和任元元一脸古怪,看那个陌生帅哥气势汹汹大步走近,一脸抓奸的样子冲着凌璨来了。 这事儿不常见,但也不是特别不可思议。老妖怪的私生活一向多姿多彩,柚子就撞见过好几次他副驾上的不同漂亮男孩儿。 可现在这是哪一出? 脑筋转得超快的柚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点儿啥,就看到那帅哥在短暂的一顿之后,猛然伸手揪住了凌璨的衣服。 凌璨已经是标准的平面模特身高,而这一位超过了一米九,气势更胜一筹。凌璨大概是没反应过来,或者是也来不及反抗。总之,柚子和任元元的眼珠子几乎是同时瞪到了极限,眼睁睁看着自家英明神武说一不二的老大,当面被人横拉硬拽拖走。 正门一侧是个拐角,那威猛帅哥是要在那里把凌璨给杀了吗??? 几秒钟目瞪口呆之后,柚子“啊”的一声反应过来,扔了手里的零食袋子就往那冲过去。 保卫我方璨爹啊! 任元元也赶紧跟上,他反应慢了一步,跑得也没柚子快,闷头冲了十几米之后,一头撞到了柚子后背。 为什么会撞到,当然是因为柚子在看清了拐角里的情况之后猛然站住了。 这一撞,却又让两只齐齐跌了出去,彻底看清楚了那两位正在干嘛。 高大猛男揪住了凌璨的衣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无论是眼神还是肢体语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气势汹汹,无论哪处都好像是在冒出火。 而凌璨拿掉了他的墨镜,正掐着他下巴吻他的唇。 说是吻,其实更接近咬。啃得粗暴直接,不准有一寸后退。这猛男是不能挣扎,还是不愿挣扎,或者是不敢挣扎,柚子不知道,反正自己和任元元跌落之后,那帅哥余光瞟见,竟突然脸红。 …… 趁璨爹闭着眼没看见他们,柚子和任元元屁滚尿流,拎着零食纸袋子飞速跑了。 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哦??? · 有八卦当然要跟所有人分享! 楼下的官司还没打完,近到同在本城的夏铭,远到隔着千八百公里的蒋沐溪霍迪,能知道的已经全知道了。 柚子和霍迪他们有个工作小群,第一时间发布了这个爆炸消息之后,觉得不告诉夏铭不好,于是又悄悄跟他也说了。 小朋友们当然谁也不敢提这事,尤其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凌璨面不改色地进了16楼,冷静淡定地主持了个小会,整理分配了团队里头所有人的春节前工作。 他记挂着夏铭的脸,开完会以后看时间还早,交代几句之后直接去了星河湾。 小群里的几只咕嘟咕嘟冒着不敢明言的八卦泡泡,夏铭可没这份儿猜来猜去的闲心,凌璨一进门,他就睁大了眼睛蹦过去,凑得无敌近去研究老妖怪唇上的淡淡牙印。 “哇!好激烈啊。” 67 凌璨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握夏铭的下巴,堪比X光的挑剔视线借着自然光在这张脸的左右利落一扫。 红疹褪得差不多了,但肌底状态细看还是有炎症。南北半球的季节转变太突然,奔波劳累,再加上临时提档期,任元元护照过期没能跟着去。这次过敏跟陌生妆造团队的手法怕是也有关系。 好在养一养应该没事。 检查完毕之后基本放心,对于这闹心玩意儿的大呼小叫,凌璨根本理都不理,松开手之后径直往沙发那走去:“丑八怪,离我远点。” “!” 夏铭被他损得几乎是一呆,反应过来之后嗷嗷叫外援。 “熊猫!咬他!” 角落里俩黑耳朵唰的支棱了起来,顺便还从喉咙里发出了“唔?”这么一声询问。 意思是:啊? 当初在影视城里,熊猫敢从柚子手里抢吃的,敢跟着夏铭疯跑,敢叼走任元元的鞋,但只要凌璨看它一眼,这心眼儿比筛子还密的家伙立即就扭头假装自己在看别处。 现在换了个地方,这股子威慑力有增无减,圆溜溜的眼睛只扫了一眼,刚支棱起来的耳朵当即啪嗒落下,进而把鼻尖都埋进了俩爪爪里头去。 没听清,看不见,我啥都不知道。 夏铭恨得磨牙,经过狗身边时故意从尾巴尖儿上走过去。但还是不想放过凌璨唇上的一点印记,盯住了很不死心:“这次是个小野猫哦?” 凌璨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看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挑:“严谨点,野狗。” 夏铭立马眼睛都睁大了,被凌璨和狗双重羞辱的气抛到九霄云外,他差一点点就要扑到凌璨身上去撒娇了——如果不是这男人缓缓推开了身侧带来的一叠文件…… “明天去台里录歌。” “后天拍K&S的海报,这次妆造用我们自己的。” “安排两天时间拍几组不同造型物料预备节庆期间营业。” “马术教练那里约好课了,预备至少7-10天集中训练一下,是春节前还是春节后你可以自己选,提前三天告诉我。” “过完年的外景地戏份对形体和精力的要求都比较高,体能这块儿你看是自己自觉点还是我让老谭来督促你?”老谭是夏铭这几年来一直合作的私教,拥有四五个极具含金量的健身冠军头衔。 “其他时间你可以自己分配,要还是很闲的话我这里压了一堆本子可以挑几个给你。” …… 八卦未半而中道崩殂。 · 夏铭含着眼泪,接下了茫茫多的工作。明明都快到小年了,所有的人都在无心工作,一切都“过完年再说”,怎么偏偏他好像是个劳碌命呢? 哦也不完全是,方睿比他还忙。 连踢带踹把凌璨赶出去之后,夏铭坐在狗跟前撸了这欺软怕硬的家伙一会儿,熊猫这时知道把脑袋搁在他膝上撒娇了。夏铭摸出一根儿无盐羊奶酪,狗子的眼睛瞬间亮了,鼻头翕动,眼看着整个狗的灵魂都附着在了鼻尖上,往上凑,往前,再往前…… 然后夏铭掰了一块儿扔进了自己嘴里。 熊猫敢怒不敢言,明亮的眼睛一瞬转灰,但主人手里的奶香味儿实在太勾魂了,尽管泛着委屈的小泪花,还是可怜兮兮地瞟人脸色。 夏铭挑挑眉跟它对视,狗子看起来乖极了,甚至试探着把一只爪爪小心地往他腿上凑。 夏铭哼了声,掰了一块儿很小的放在手心里。 狗子嗅了嗅,好吃的就在嘴边,于是放心大胆地伸出舌头一卷—— 那只手忽然合上了。 熊猫愤怒得尾巴根儿都狠狠拍了一下地。 “生气啊?”夏铭轻轻揪这小子耳朵里长长的“聪明毛”,“气哭没?” 狗子的耳根转来转去,慢慢从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呜咽,听起来可太逼真了。 “臭小子。” 夏铭拍了拍狗头,玩得也差不多了,把手心里的一小粒塞进装哭的狗嘴,剩下的大半根也全给这唱作俱佳的货。 他爬起身来去洗手,顺便对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正看着,忽然手机响了,是给父母设置的特殊铃声,夏铭眉头微微一皱,好在跟狗玩了一会儿心情正好,他走出去,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夏成哲。 接起电话,夏成哲说在澳门给他买了几套春款新装。 “你一定喜欢。” 他家老爹是个会花钱的,品味确实也还不错。夏铭有点儿心动,说:“行,等你们回来……” “我们到家了呀,刚回来就打给你。儿子,过来试新衣服哦!”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兴致勃勃,夏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扯:“这次赢钱了?” “啊哈哈哈……” 夏成哲干笑,夏铭揶揄了这么一句也够了,方睿这两天在忙,他晚上要么跟狗过,要么跟爹妈过。他想了想,算了,就当是被新衣服收买了。 除了新衣服,夏家的老厨娘手艺也一如既往,一条清蒸石斑夏铭吃掉了一大半,正觉得这一晚过得挺舒服,徐倩倩开了口:“今天算是难得,一个电话就回来陪爸爸妈妈吃饭。” 夏铭眼皮也没抬,低头忙着吃东西。 徐倩倩也难得耐心,继续问:“春节前应该不忙了吧?” “唔。” 这回很金贵地给出了一个字,但明显不置可否,并不是正面回答。 徐倩倩看了夏成哲一眼,可后者接收到她视线时却正在拿勺喝汤——似乎也不是故意的,但桌上一共仨人,有两个都不接她的茬,徐女士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后天妈妈有个聚会,你要是不忙,能不能开车送妈妈去呀?夏家那边要祭祖你爸爸没空,妈妈一个人出席没什么意思。” 夏铭慢条斯理吃完了这一口,然后干脆利落一口拒绝。 “后天我有通告。” “……”徐倩倩秀眉一蹙,“那大后天呢?” “马场训练。” “大大后天呢?” “连续训练七天。” “你!”徐倩倩终于火了,“合着我今天能见到你,得算是撞上大运了对吧?” “那倒也不是。”夏铭抽了餐巾擦嘴,然后直了直腰把突然哽在胸口的美食给顺下去。“我在新西兰皮肤过敏,这几天一直在家休养。你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还能多看几眼。但现在脸恢复过来了,从明天开始基本上就被工作排满了。你那些太太们的聚会,带我去也没必要,还是让我爸陪吧,老帅哥配大美女才登对嘛。” 他说得平淡又坦然,夏成哲都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但随即警醒地掩去。而徐倩倩已经很不高兴了。 “我带他去干吗,给他再找个二房吗?”话说到这,徐倩倩也就不绕弯子了,“过完年你二十五了,要名气名气也有了,钱嘛,说多不多,说少也够花,现在得考虑点更进一步的事了吧。趁着年底不忙,妈妈带你去认识点新朋友呗,好几个姑娘我都觉得很不错……” 夏铭静静地盯着母亲的脸,其实从第一句开始,他就明白过来徐倩倩的用意了。只是到这里他忽然开口。 “我不喜欢女的,不用动这心思了。” “……长相气质家世都特别好……”徐倩倩一开始没听清,还是惯性地继续往下说。而夏成哲已经在她之先反应过来,立即抬起头看儿子。 因为夏铭已经直接从餐桌边站起来了。 他很潇洒地一摆手:“我回去补觉休养这张贵重的脸了,明天一早要开工。谢谢爸爸给我买衣服,走了!” 徐倩倩张口结舌,看着儿子的背影从餐厅里走出去,几秒之后转头看夏成哲。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夏成哲语气迟疑,吞吞吐吐。“他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啊。” “我迟早要被你们两个一起气死!”徐倩倩忽然一拍桌子,手边筷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她一双美目瞪得极大,完全不可置信。 · 入夜之后的星河湾,夏铭睡前打了个电话,在温柔晚安里美美睡着。而隔了两个区的夏家大宅里,徐倩倩敷着面膜靠在床头,手持着射频美容仪,正在冥想音乐里努力集中注意力给身体做着日常保养。 但今天她始终心神不定,晚餐时夏铭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帧微表情,都在她的记忆里反复回放。她自觉这个孩子是自己一手养大,十八岁之前从未有一刻离开过自己视线。而一个人的性格在成年前就已经定型了,夏铭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是在开玩笑,她一向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今晚…… 这个横生反骨的儿子,会拿性取向来跟自己斗气? 徐倩倩猛然坐起来,心口一团乱麻哽住,刺得她六神无主。夏成哲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被她这一下弄得又睁开了眼,迷糊问:“怎么了?” “臭小子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什么真的……” 徐倩倩微微咬紧了后槽牙。 “所以这么多年跟方家老二走那么近吗……”她其实根本没在跟夏成哲对话,而是更接近于自言自语,一边琢磨一边脑子里飞转。“要不然就是被凌璨那个混账东西带坏了!!!” 徐倩倩索性下了床,走到大落地窗前看着一片空茫的夜色思索。但想也想不明白,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床上的另一个人已经呼呼入睡,整个城市也都已陷入了安眠,这个时间点,徐倩倩不能给夏铭打电话,她知道他肯定不会接。她也不能大半夜冲去星河湾,夏铭也根本不会让她进门。 而猜想中的方昱或者凌璨,现在还没到直接找他们麻烦的时候。 徐倩倩在窗前来回踱步了几轮,最后坐进了窗前的贵妃榻。过往若干散碎片段渐次浮现,在竭力拼凑记忆的漫长过程里,窗外夜浓如墨。 68 晨光初露,天才蒙蒙亮夏铭就醒了。先是在自家阳台上呼吸了一阵冰凉空气,做了做基础拉伸,随后便给熊猫套上了牵引绳。 “乖仔,咱们跑步去。” 熊猫快活得狂摇尾巴,自己叼着牵引绳特别积极主动地往门口跑,再又在电梯前立起来用爪去拍下行按键。夏铭往自个儿脑袋上扣了顶棒球帽,带着笑揉这鬼灵精的脑袋,一大早着实心情不错。 如果不是一下楼,就看到了那辆车牌很熟悉的车。 清晨时分,薄雾未散。夏铭手里挽着狗的牵引绳,隔着一段矮矮的绿植篱笆看到车门开了,然后是架着墨镜的徐倩倩下了车,脂粉未施,脸色极差。 夏铭下意识眯了眯眼,随后抬起下颌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妈妈。 徐倩倩大步走来,气势十足,只是在绕过了绿植篱笆之后,忽然就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夏铭腿边一条狗子正瞪着大眼睛在看她,徐倩倩原本就带点苍白的脸色瞬间更白了一些。 她一夜未睡,墨镜纯粹是为了遮黑眼圈,眼下反倒成了藏住慌张眼神的利器。徐倩倩抿了抿唇,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反倒再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便不得不保持着这样的礼貌社交距离,张口问话。 “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夏铭隔着这么几米,沉默地看了妈妈几秒,然后点了下头。 有了这一夜的反复思量和盘算,徐倩倩对这答案说不上有多惊讶。她是在演艺圈里混的人,见多识广,接受度也远比一般人高得太多。所以直接就问第二句。 “是不是方昱?” 夏铭一愣。 他是惊讶,可徐倩倩看在眼里这就等同于默认。她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甚至差点儿又要向前迈出一步,只是因为那只不紧不慢摇尾巴的家伙才硬生生止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方家老二脾气那么差,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而且他在恒亚也说不上什么话,身体又不方便……” 徐倩倩明显是忍着气,尽量态度和平地在说话。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轻声细语哄孩子是什么时候了,三年前?五年前?要不就是更早?这些年来,随着儿子的功成名就,她已经习惯了通过简单粗暴手段来获得自己想要的,可真要论起如今的夏铭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脑中就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小时候,她知道夏铭想吃甜的香的脆的零食,想要偷懒不背台词不练形体,在目眩神迷的交际场里想讨要一个抱抱。 贪吃和懈怠决不允许,而她化了全妆穿着限量,又怎么可能一直抱着个沉甸甸的孩子。 她陷在这名利场里半生搏杀,几乎就没有过松弛的时候,即便有过错误的选择,也要凭着强势和不服输去竭力翻盘。只是如今面对着仿佛完全陌生的儿子,才突然觉得自己在过往里也许忽略了什么。 她的语气已经在尽量和缓了,但夏铭在最初的一怔愣之后,再没给出更多反应。徐倩倩根本判断不出自己说得到底对不对。 如果不是方昱,还能是谁呢? 她盯着夏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探道:“真要按照你说的那样,其实还不如考虑一下方家老大?有钱有势又有能力……” “我跟方昱只是同学,朋友,好兄弟。”夏铭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别瞎想不可能的事,跟谁在一起我心里有数。” 徐倩倩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被这一句“不可能的事”提醒,忽然想起了她之前听说过的一些八卦。 恒亚给宋其羽的S级待遇和资源倾斜,即便过去半年里一直是在海外市场运作,其声势也已足够浩大。 “也对,大老板有个那么看重的未婚妻,我儿子可没必要平白凑上去,做什么都不能没名没分的——” “你还有别的事没有?没什么正经事回去补觉吧,眼袋掉地上了。”说得越来越离谱,夏铭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挖苦得太厉害,徐倩倩一直竭力维持的好妈妈形象终于绷不住了,勃然大怒:“我找你说正经事,你一句准话儿都没有,才说几句你就叫我走???” “那我走,遛狗去了。” 夏铭一抖手里的牵引绳,把在母子俩对话里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不觉坐下了的熊猫给叫起来。 “我一大早站在这里,还没有一条狗重要???” 夏铭抿唇不语,而被cue到的熊猫兴高采烈,立即响应。 “汪!” 这一番对话,依旧是不欢而散。 徐倩倩气得不行,而夏铭牵了狗就走。身为女明星本人,以及一个大明星的妈,徐倩倩实在不可能追上去跟儿子在小区里拉拉扯扯。那条狗她是真的怕,而对如今完全不听话和没法正常沟通的儿子,也只剩又气又恨。 带狗离开的前几分钟,夏铭还陷在执拗的对抗情绪里一时出不来,只想着离那个人越远越好。快步走出百十米,在迎面晨风和点点朝阳金芒里,他已经胸臆间隐隐为之一轻。于是他轻轻一扯手里的牵引绳,喝了一声:“跑!” 熊猫撒开腿跃了出去,夏铭随即跟上,一人一狗快活地越跑越远。 · 这一天的工作,因为了这个虽然莫名其妙,但结局还挺爽的清晨,进行得也算是颇为顺利。 下午,凌璨过来接他去录音,这个节目是为华南台在春节期间的台庆准备的。贯穿整个节日的主题是大美中国风,夏铭贡献了一个四分钟的中国舞。 他小时候跳过舞,下过棋,学过声乐,练过书法。各种五花八门的课,贯穿了整个童年和少年。直到十八岁之前,夏铭不知道什么是休息。 所有的杂学后来渐渐都中断,一度夏铭觉得大概是全忘了。 但在片场需要他提毛笔写小篆时,童子功底在镜头前还是很能唬一唬人。而去新西兰前突击培训了一周多录的这个舞,在经过了剪辑编排后也相当有架势。 任何付出都有价值,但凡是认真学过的东西,无论眼下用得上还是用不上,都内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夏铭在录音棚里看了一遍剪完的舞蹈画面之后,忍不住就要嘚瑟一句:“哎呀,爷真帅。” “爷继续加油哈。”凌璨陪着看完,随后便拍了拍他肩头。“早录完早收工。” 凌璨还有别的事,再又交代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台里指派了最好的录音团队来配合,夏铭许久没有开嗓,因为那句“爷真帅”又背上了满满偶像包袱,每句词精益求精,完全搞定之后竟然天色都擦了黑。 他婉拒了录音导演的饭约,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离开了华南台的大楼。 已经是年二十七了,Z市是个流动人口特别多的移民城市,临近春节,大量的年轻人离开这座城市,像候鸟一样飞回自己真正的巢。夏铭裹了条薄围巾,在起了淡淡白霜的夜色里双手抄兜慢慢溜达。 录歌的休息间隙他问方睿在干吗?刚刚才有空看回复,方睿说约了楚奕吃饭。 看地点,居然就在华南台对面。 那就少不得要去蹭顿饭了。 沉沉暮色里寒意袭人,但一想到这灯火喧嚣的人世间,总有那么触手可及的一盏茶饭温暖,还有什么可奢求呢。 夏铭挂着一抹笑开开心心地推开了那座包间的门。 一顿饭吃得果然轻松愉快。 楚奕带了个面生的小朋友过来,夏铭虽意外,却因为心情极好,忍不住要去逗几句,惹来楚奕和方睿几乎同时的一眼,楚奕还要抬手隔开他笑意盈盈的眼神:“别乱放电。” 方睿倒只是用目光戳了他一记,夏铭立马乖乖坐正了。 “我不是,我没有。” 边吃边聊的一顿饭吃到了很晚。 四个人分开之后,夏铭上了方睿的车,吃饱喝足之后整个人犯懒,像个猫似的摊开在副驾。方睿探身去给他扣安全带,结果身下这人就挽住了脖子,软软地勾下来讨吻。 唇面相贴,夏铭抿住了方睿的一点点唇皮,用舌尖挑开缝隙轻柔描绘。 吻得清淡却缠绵,方睿的手停在他座椅一侧,这时就扶住了这张漂亮极了的面庞,大拇指缓缓摩挲着鬓发。 一吻渐止,夏铭睁开了眼睛,倒还没放开方睿的脖子,他的眼睛在窗外星点般遥远的街灯光线里亮晶晶的,端详了方睿一会儿以后,他说。 “我跟我爸妈出柜了。” “嗯。” “我妈以为我喜欢小昱。”说到这夏铭忍不住哧的一笑。 “……”方睿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什么眼神。” “不过她觉得你更好。” “……”这回的静默又延长了一点,“眼光还行。” “但是她说你和小羽姐更般配。” “……”方睿终于忍不住咬牙了,目光几近凶狠地看这货,可这张脸上写满了无辜。瞪了几秒之后忍无可忍,只能狠狠地堵上这张让人一惊一乍的嘴。 · 小情侣间情趣不足为外人道也,而碰了一鼻子灰的徐倩倩,已经是又一个晚上不能入眠了。 她这两日着实是情绪不稳,心烦意乱。而最可气的是,夏成哲过分心大,仿佛根本不以为意,在身畔睡得又香又甜。 徐倩倩在又一次烦躁翻身之后实在忍不住,一脚把夏成哲踹醒。 “得调整下咱儿子的培养路线了。” 夏成哲刚刚进入深睡眠却被弄醒,整个人难受得不行,竟然少有地冲老婆发脾气。 “你这几天干嘛啊,安安生生去你的名媛会秀珠宝秀包不行吗?” “秀个屁啊秀!”徐倩倩气得拿抱枕砸他的头,“儿子又不喜欢女的,我还去干嘛!” “……”夏成哲无语,接了抱枕扔到一边,翻过身懒得说话。 徐倩倩难得没生气,反而坐起身来琢磨了会儿,然后轻轻拍夏成哲的背。 “哎,你那帮玩车玩马玩资本的朋友,有没有谁家有靠谱的男孩子?” “没有。跟我玩的都不是好东西。” 69 到了腊月二十八,“年”的氛围已经很重了。 恒亚搞了个低调的内部年会,总裁办给上上下下都封了丰厚的年终奖,继而大多数内勤员工就都放假了。 艺人们大多数在年节期间有通告,由各人的团队安排妥当。只是最红的那一位今年反倒疏懒,凌璨给他报的是正月初六复工,但也不是什么正经活儿,而是去市郊的马场特训一周,再有就是等《大汉光武》剧组通知,视天气状况去北方草原拍冬季外景戏。 年终奖这块儿,凌璨拿了上上份儿,从这天开始也就正式休假了。他跟夏铭以及团队里其他小朋友分别打了个招呼拜早年,随后直接消失。 夏铭私下里给柚子小艾任元元这些亲密伙伴还安排了礼物,在这个年节到来之前,大家都很快乐。 公司放假,街市上喜气洋洋。过午之后,方昱去买了一堆吃的用的装满了一车,然后回了天鹅堡。 他这阵子几乎没回过家,杜静姝几次打电话,他都只说忙。具体忙什么,当妈的不了解,也不敢多问,怕问东问西惹儿子烦,只能说,那你有空回来吃饭。 方昱的大红色跑车进了庭院,冬日暖阳洒遍屋里屋外,他下了车,家里头居然很安静。 方家平日里雇佣的司机和家政有三四个,不过遇着春节,好几位都请假回了家,只留了帮厨的兰姐,看到二少回来了,忙跑过来迎接顺便拿东西。 “我妈呢?” “太太在卧室呢,这几天打扫屋子可忙坏了!” 方昱“嗯”了一声,然后拄着手杖进了屋。 早年间方博还在的时候,夫妇俩住这栋二层小楼的楼上。二楼采光好,除了主卧之外还有空间宽敞的书房和起居室,以及朝向最好的位置是一间有游戏室有玩具房的榻榻米,那里原本是方睿一个人的,但方昱小时候死活都要跟哥哥一起睡。 方昱那时不知道多少次跟方睿在那间屋子里翻滚,打赢了能骑在哥哥身上,打输了就嗷嗷大叫着往父母卧室里逃,没头没脑地找个怀抱扎进去求庇护。 只是后来方昱9岁那年伤了腿,复健期间要一直坐轮椅,杜静姝就在楼下收拾出了一间卧室,他从此就住在了一楼。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住的,杜静姝也搬了下来。方绎心那时已出嫁,主动让嫂子住了自己原本的闺房。 因为方博已经去世了。 大儿子14岁,身量挺拔,面容冷峻,肩头虽稚嫩,却已经能穿起量身定制的正装,陪同代持股份的姑姑出席董事会。方家的天没有塌,整个二楼空了出来,方博昔日的书房入驻了新一任家长。 此后杜静姝就很少上二楼了,尽管方睿实际意义上是她一手带大的,但毕竟是继母,孩子长大成人,需要避嫌的地方她得做到位。 兰姐说的“卧室”,那就是一楼东南角她自己后来独居的那一间。 家里很安静,看样子也没有别的人在,方昱的杖尖不紧不慢地点着地,脚步在厅堂里顿了顿,他仰头望了一眼楼梯拐角处,嘴角忽然冷冷地勾了一下,然后转了个方向去杜静姝那里。 和煦的日光从大玻璃窗外照进来,照在杜静姝的脸上身上。她年纪已然不轻,但这么多年一直过得风平浪静生活优渥,因此气质温柔皮肤细腻,几乎显不出什么岁月痕迹。她正在窗前侍弄一株茶花,叶片浓绿,半开半露的花苞白中透绿,模样看着十分稀罕。 方昱懒懒地靠在门口往里看,这一间里的陈设从母亲入住之后,这么多年没变过。一切还是比照了当初方博的生活习惯——窗前有阅读区,镜前是茶台,室内香薰用的是新鲜水果,绿植是恒久不变的茶花。 早先里见得多的是常见的红色黄色山茶,这两年杜静姝总算栽培成活了少见的绿可娜,那是个娇贵种,喜干燥喜酸性土壤,在Z市这种多雨水城市相当难伺候。 即便杜静姝当年是学园艺出身,能养出如今这些花型又大又美的绿色茶花也很不容易。 除了窗前精心料理尚未开花的那些,楼梯拐角处正盛放着一盆,颜色清纯明媚,一看就花了很大心思和精力。 “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还做这些无用功给谁看?” 瞅了几分钟之后,方昱忽然开口。杜静姝原本全神贯注,并没注意到门口那多了个人,听到是儿子声音原本欢喜,听清楚了他说的内容之后,嘴角的笑却僵住了。 她眉心微蹙,明显不悦地看了方昱一眼,忍了忍不接这茬,生硬地把话题往别处带。 “大中午的,你吃饭了吗?我去叫兰姐给你做。” “我不吃饭,就回来看看你,这家里这么冷清,你不难受吗?” 杜静姝有些讶异,这一句像是贴心,但语气和态度又明显不是那么回事,她勉强笑了下:“想陪妈妈,就干脆在家里住几天呀。这不是过年吗,老王和徐姐他们都要回老家,总不能不准休假。你哥也忙,最近总不在家,还好你小羽姐姐回来了,隔三差五还能过来陪我吃顿饭,也不知道这丫头,什么时候能长长远远地在咱家……” 听她提到了方睿和宋其羽,方昱的眼角微微一抽,但很快又恢复了一张冷脸,缓步走进来。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搬出去住?” 杜静姝一怔,有点意外地看儿子:“为什么?” 方昱走到了妈妈面前,先是皱眉,表情明显烦躁,他张口欲言又止,衡量了半天要如何措辞,但最后还是没忍住。 “方博活着的时候你伺候他,死了以后伺候他儿子,他儿子眼看要结婚生子,你再接着伺候他孙子吗?” 他这话说得不好听,杜静姝试图打断他。 “咱家开枝散叶是好事儿啊……” “什么‘咱家咱家’的,这里是方家!方博和纪清漪的家!他拿一个太太的名头把你骗进门,贴身保姆一当就是三十年,你就真的要这么稀里糊涂葬送自己一辈子吗?” 方昱忽然暴怒,越说越快,连珠炮似的,但杜静姝一句句都听清了,脸色唰的白了。 方昱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指那一排娇贵的茶花。 “他喜欢茶花,你就搜罗各个品种来种,他都死了快二十年,看不见了!你不要再去讨好一个……不对,是两个死掉的人了!!!咱们走吧好不好!” “啪!!!” 一个耳光忽然扇到了方昱脸上。 杜静姝脸色苍白,眼睛里却亮得尖锐,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对方昱疾言厉色地发过脾气,更别说动手打人。可是今天却忍无可忍地甩出了一巴掌。 “小昱!是妈妈把你惯得太不知好歹了吗!” 杜静姝的身体和声音都在发抖,方昱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反应过来以后慌得要上前扶住妈妈,被杜静姝指着鼻子制止。 “方昱,妈妈今天跟你说清楚,你爸爸从来没有欺骗过我,从认识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心里只有小睿的妈妈。是我心疼那个没娘的孩子,也是我心甘情愿要嫁给他。他爱纪清漪,至死不渝。我爱的是他,也是永远不变!” “你口口声声的‘骗进门’‘贴身保姆’,不是在控诉你爸爸,是在贬低我的情感!” “我不需要你为我鸣不平,你爸爸在的时候与我相敬如宾,我很知足。他走了,我有十年记忆能想念他到死,这一辈子也已经圆满!” 说到末了,杜静姝的眼泪滚滚直下,方昱手足无措,想要伸手过去却被杜静姝一把拍开,转过身看也不看他。方昱的颅脑之内嗡嗡作响,这一番痛骂让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又被过盛情绪搅合得脑中更加混乱。 但最最明显的是,他的莽撞让杜静姝愤怒了伤心了,行为快过理智,方昱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道歉解释,但他下意识伸出手臂,自后直接抱住了杜静姝的腰。 他身形高大,虽然有一条腿不甚方便,但比杜静姝还是要高出许多。可这一抱,却好像还是幼年时那个踢碎花盆或者惹急了哥哥而去寻求庇护的幼儿。 “妈,妈妈……”他带点慌张地把脸埋在杜静姝肩头,带点哭音。“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是我蠢,我混蛋,妈妈……” 他那个“搬出去住”的提议,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旷日持久的酝酿,在这一天上午忽然被一条新闻给引爆了。 那是一条音乐频道的采访,主角是近日归国的小提琴演奏家宋其羽,气质卓绝的女孩儿刚完成了一次彩排,未施粉黛的一张脸挂着薄汗,却照旧灵动又优雅。记者问了一堆关于音乐会场地剧目相关的问题,在末了提到了宋其羽对自己未来的发展有什么展望。 “当然是留在这座城市,父母、亲人、朋友……以及我爱的人,都在这里。” 这一句出口,凑在她身前的收音话筒瞬间一阵攒动,采访对象主动爆料,媒体们的兴奋程度完全要溢出屏幕,当即就有人问出了“他是谁?” 恒亚给宋其羽专程指派的经纪人还试图要拦记者们的话头,可宋其羽已经笑着说出了后半截。 “他啊……他是我最可信赖的青梅竹马。情人节演奏会是他这么多年来给我造的梦,也是我能回报给他的最佳礼物。” 70 方睿这一天回到天鹅堡时很晚,不止是因为年底了应酬多,还因为夏铭把那条狗托付了过来,要他这三天早晚有空时帮忙遛一遛,夏铭自己要陪同父母去G市的夏家祖宅过年。 那也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除了长房那一系继承了绝大部分基业之外,其他各房子孙散落在不同城市的商界政界。混文艺圈的原本几乎没有,直到夏成哲明媒正娶了徐倩倩才首开先例。 不过夏成哲的父母辈在家族里本就不甚起眼,所以即便是娶进个出身市井女明星这事儿很不可思议,但明面上也没掀起什么风浪。顶多就是有人偶尔提及,彼此心照不宣一笑罢了。 直到夏铭逐渐长成,接二连三捧回各色国际国内演技大奖,声名鹊起,光芒四射。那个偌大的家族才忽然注意到,原来就在邻近的Z市,还有这么出息的一房子孙呢。 虽不至前倨而后恭,但夏成哲的名字就是在这几年,忽然被人时常挂在嘴边。就比如今年的这个春节,长房那里有人专门打来电话,问他们一家是否都回去? 去年夏铭上了除夕晚会,整个春节期间别说家族聚会,连亲爹妈都没见上面。 今年人在本市,但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出柜,夏成哲没敢一口答应,只说“应该都能回”。挂了电话之后就去联系儿子,问夏铭除夕有别的安排吗? 当爹的问得很客气,夏铭在电话这头琢磨了半分钟,然后说:“没有。” 这几年的除夕他要么片场过,要么晚会后台过,已经基本不知道“团圆”俩字怎么写了。而这一刻听着老爹几乎带点讨好的语气,夏铭心里忽然有点软。 他把熊猫托付给方睿,问:“你可以吗?” 过年期间小助理都放了假,临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短期寄养。熊猫算是乖的,只需要每天带出去跑一跑就行。但方睿对动物毛发过敏,夏铭其实不太能想象这位老大牵着狗是个什么画面。 “想当年我连你都能拉出去运动,再多带条狗有什么难的。” 夏铭被他逗得笑了一声,随口就道:“我跟小昱可用不着拴绳……”说到这忽然就静了一瞬。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撒开腿飞奔的少年,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忙岔开话题,跟方睿说自己预备了口罩和手套,让他出去遛狗时戴上,避免皮肤接触毛发就不容易致敏。方睿一一答应着,末了跟他说:“放心吧,等你回来狗肯定好好儿的,我也一样。” 既然做了这样的保证,方睿当晚就在星河湾逗留了好一阵子。他全身上下严密包裹,给狗喂了吃的喝的,然后带出去跑够了一小时,回去之后原本可以直接离开,他洁癖发作,握住狗腿又给擦洗了每一只爪并简单梳了梳毛。在此过程里熊猫一直乖乖配合,但始终贼心不死试图蹭他,方睿在口罩之后板着脸,非常严肃喝止:“停!”“stop!”“……坐下!” 原本半躺着给爪的熊猫好艰难换成了坐姿,一条后腿在人类手里,光靠着另半边儿居然也完成了这个高难动作,当即兴奋邀功:“汪!” 我厉不厉害! 方睿无奈,又奖励了点零食才终得脱身,离开星河湾时已经是非常晚。 他这阵子忙于年底各类事务,常常回家都在深夜。天鹅堡的厅堂里始终会留盏灯,从他年幼到而今,无论家里住的人多还是少,一如既往。 今晚也是如此,但方睿的车刚进庭院大门就觉出了些异样,等到他推门进屋,才发现,哦,原来不是他错觉,是方昱在家,并且居然是在陪杜静姝说话。 母子两个看着亲密,方昱靠在妈妈身边的这姿势也很近,但方睿总有点怪异直觉,似乎杜静姝的笑容里有些勉强,方昱的表情也不甚自然。 见他回来,杜静姝当即便要起身,问他吃饭了没有。 方睿说在外面吃过了,您不用忙。又冲方昱点头,简单打个招呼。 按照往日惯例,杜静姝待他的这份关怀和殷勤,会惹来方昱明显不爽的眼神。 但今天非常奇怪,方昱竟只是“嗯”了一声,既没跟他较劲,也没跟身边的妈妈纠缠什么,而是直接挪开了视线。 转性子了? 这份疑惑在方睿这短暂停留了一秒,随即就没往心上放,他上楼洗澡去了。 赶紧把沾在身上的狗味儿都拾掇干净! · 大家族的守岁年夜饭,既热闹非凡,也极其繁缛。光只是一个清晨祭祖,就足够把老的少的折腾到人仰马翻。 但劳累也是快乐,年三十的夏家祖宅这里,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的儿女子孙回来了不少。很多不熟面孔,夏铭都不认识,但基本上人人都认识他——街头巷尾电视电影,各类平面和屏幕上都出现过的一张漂亮面孔,夏家这过百口子人丁,个个可都是与有荣焉。 祖宅是典型的岭南式建筑群,祠堂是中心点,以此辐射出各式各样的大小院落,间杂花草绿植和水系庭院。夏成哲这边按照辈分算全是晚辈,祭祖进祠堂的活儿统统轮不上,徐倩倩就在一处女眷聚集的休息厅里有一搭没一搭玩手机,偶尔隔窗看看外头的屋廊下,络绎不绝的人在跟自己儿子攀谈合影。 夏家的各房太太团跟她多年来关系始终一般,早年间是那些太太小姐们不给她正眼,而今是徐倩倩懒得再搭理她们。这会儿她心不在焉地刷着娱乐新闻,顺手点进了文娱榜上的音乐频道。 “……他是我最可信赖的青梅竹马……” “唉。”看完那条宋其羽的采访视频,徐倩倩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这几天她一直没睡好,既恨儿子长大了不听话,也时刻不停地在琢磨,夏铭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一定是有了明确的目标,这小子才会确定地说自己不喜欢女人。可恒亚这么多年对夏铭的保护相当到位,他没有机会认识乱七八糟的人。他身边能有嫌疑的人,屈指可数。 不是方昱,也绝对不可能是凌璨——那老东西精得像个鬼,眼睛里只有钱,徐倩倩甚至相信,就算是儿子主动扑上去投怀送抱,凌璨都会把人拎开,再替这棵摇钱树把衣服一件件穿好。 会不会是方睿? 一念既起,徐倩倩便仔细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 方家老大毫无疑问是个顶级人物啊!有钱有势有地位,更为难得是年轻又单身。 然而再一想到那张冷漠平静的脸,徐倩倩忍不住拧起眉头。 恒亚总裁的铁腕她早几年就领教过,讨过便宜但吃了更大的亏,论年纪方睿是后辈,可论起能力地位心智头脑行事手段,不是她一个无根无底的女流之辈可匹敌的。 徐倩倩忽然有些心慌。 她忍不住低头去把刚刚那条视频重又看了一遍,盯着宋其羽自信清纯的面孔,她看了好一阵子。 她知道宋家的这丫头是谁,也知道方绎心和宋锦棠夫妇的关系。去年恒亚全球力捧的架势记忆犹新,再加上这小姑娘如今面对媒体放出的风。 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总裁夫人了。 如果没有恒亚乃至于方睿的默许,这样的新闻不可能放得出来。 徐倩倩左思右想,只觉得一团乱麻越想越头疼,最后她站起身,决定出去走一走透口气。 · 屋廊下几个年轻人在聊天,徐倩倩看了一眼都不认识,便从身边走过。听到对话里中英文夹杂,大概是哪一房从国外回来的孩子,或许就是ABC也说不定。 她对小年轻们的话题不感兴趣,但偏有几句要钻进耳朵,有个中文不甚流利的女孩儿,正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去年追了六个国家,只为听一场音乐会,那是去年古典音乐界的全球盛事,可惜的是一直没有抢到太好的位置,票太难买了! 旁边就有人笑道:“追星追得这么狂热吗?” “Nooooooo!那是真正的艺术,The real art,流芳百世!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都配当‘明星’的,古典音乐界不看脸!没有无知的花瓶!” 徐倩倩表情一僵,她身份年纪在这,实在没有理由跟口没遮拦的年轻人计较,但偏就是个别字眼,突然戳得她肝儿疼。 嫁进夏家二十多年,只有婚礼那一瞬间是她美梦。 而后便是无穷无尽的轻视、冷眼,和她竭尽全力的挣扎与折腾。 没瞎眼,没嫁错,她徐倩倩半生美貌无敌,就该事业风光,夫妻恩爱,生活优渥,再教养出优秀卓越的儿子。 可这些都是真的吗? 身畔这些真正出身优越的豪门子弟,轻描淡写地说着“无知花瓶”。 而夏家那些曾经带着矜持笑意打量她的太太们,难道现在真的就看得起她了? 徐倩倩的脸色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有理由去质问去发泄,但心口处忽然就堵得要命,几乎有些无措地抬眼。 而后与不远处的儿子对视了个正着。 夏铭敷衍了一轮又一轮他不认识的各路亲戚之后,几分钟前才终于闲了下来。他站这位置是个晒太阳的黄金C位,阳光明媚,晒得他很舒服,所以一点不想挪窝。不过看到徐倩倩走出来,他就有点纠结要不要避开,但听见这边的几句闲扯之后,他忽然看见妈妈变了脸色。 这一眼对视里解读到的羞耻愤怒抑郁伤怀,夏铭自认是什么样的演技也没有办法再去还原。 这不是戏,是徐倩倩半生耿耿于怀的痛点。 但徐倩倩的失态也就是一瞬,随即发狠地眯了眯眼便要走开,她甚至是转了个身,也想离夏铭远一点。她再失败再没用,也不允许任何人看出来! 71 G市的冬日暖阳和煦温柔,照见满庭院的青枝绿叶与欢喜团圆。 徐倩倩的不悦,没有更多的人看见。 只有夏铭直接抬腿走了过来。 这边正在聊天的其中一个,刚刚才找他要过签名,立即抬手招呼。 “凤皇!” 一句昵称叫完,接着就对那个古典音乐的狂热爱好者介绍。 “我们夏家鼎鼎有名的大美人!国际影帝!家里各种演技奖杯多到可以拿来喝酒!按照辈分你应该叫……”这位很努力思考了一下,努力盘算出来,“堂哥,四爷爷那房的。” “哇哦。”那小姑娘抬起头,先是盯着夏铭的脸呆了一呆,随即就在这一长串介绍里发出了不由自主感慨,明显是被震慑到了,讷讷道,“你……你好。” “你好呀。”夏铭点了个头,明媚日光加成了无敌美貌,他那张脸仿佛都散发着淡淡光晕。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这几位,眼看便要擦身而过,却被叫住。 “等一下等一下,凤皇!我们刚正聊音乐会呢,就是你们恒亚主办的诶。”搭话的这位是个自来熟,非常擅于找话题,甚至冲着小妹妹猛使眼色。 可惜小女孩一时没抓住要点,还只是望着夏铭那张脸发呆。然后就看到那张无敌美人面上浮起一抹笑:“音乐会,小提琴吗?” “对对对,去年古典音乐界的全球盛事啊,一票难求。今年国内站的票貌似也早就售空了!” “哦,我同事宋小姐的。”夏铭这才又看了眼对方,“想要个票有什么麻烦的,真喜欢的话,我让经纪人去替你们讨个人情。” “真的吗?!”小姑娘终于回神,眼睛瞬间发亮。 夏铭微笑:“找我经纪人凌璨。” 他这里说话,几米开外的徐倩倩站住了,回头一脸冷漠地叫人。 “儿子!这种‘真正的艺术’,不去排个三天三夜的队,怎么显出高贵呢!凌璨不过是一个明星经纪人,有那么大面子和那么多闲工夫吗?”徐倩倩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不耐烦。 这话说得刻薄,直挺挺地怼到了这边聊天的几个年轻人脸上,唯独那个明显是ABC的小姑娘,正欢天喜地摸出手机记号码,根本没听懂徐倩倩话里的夹枪带棒。 “他电话……”夏铭把一串数字报完了,然后冲小妹妹又笑了下,很温柔道,“记住了吗?” “嗯嗯,谢谢堂哥!” “客气什么,再严肃古典的艺术,最终还不都是娱乐大众吗?” 夏铭云淡风轻地一句说完,这回是真的抬起脚走了。他往徐倩倩那方向走去,看着一脸不爽的妈妈,格外有耐心地搭上了母亲的肩,“老爸去哪了,会不会又被忽悠去做什么投资撒钱了?” 徐倩倩心里一慌,当即被牵走心神,立即摸出手机给夏成哲打电话找人。 · 入夜,夏铭在G市的酒店给方睿打电话。 这一晚是除夕,夏家上下过百口子人团聚一堂,近午夜了才散。夏成哲这一家子提前订了酒店,夏铭单独住。和父母分开之后,他先去泡了个澡,冲去一身淡淡酒气,过后便站在酒店露台上,披挂着酒店浴袍,手里握着电话,很有耐心地等接通。 远远的是银练般的一条江,两岸高低错落,点缀着明媚的人间灯火。这一夜万家团圆,他过得也还算不错。 有父母,有亲眷,虽称不上每一个都亲昵无间,但也是阖家团圆。 而最美好不过的是,耳畔又有很温柔的一声:“嗨,宝贝。” 夏铭的嘴角不知不觉已扬起来,回以类似的一句:“嗯,宝贝。” 江面上忽然升起了烟花。 他轻轻发出一声感叹:“有烟花,好美啊。” 江面隐隐有闷雷般的礼炮之声,先是一点流星直入天际,随即万千星火便自水面而起,丝绒般的漆黑天幕上霎时点亮,五光十色,赤碧流金。而白银也似的水面也在瞬间铺开了各色奇幻色彩,一时竟分不清这烟花到底是绽放在天空还是水面。让人目不暇接,只剩不由自主感慨:好美。 就好像面对真正的美貌,没有更多的形容,只有心悦诚服的赞赏。 方睿那边十分安静,仿佛只是听着他这里的均匀呼吸,和江面隐隐涛声就已足够。 隔了阵子,夏铭才又能轻轻道:“要是你能陪我看就好了。” “嗯,明年。” 方睿话不多,但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夏铭便心里安定了。 “好呀,还有熊猫。” “……嗯。” 夏铭一下子就被逗笑了,故意问他这两天跟狗子相处得如何。 “挺好,确实很聪明。”连罐头分量都知道1+1等于2的狗子,谁能忽悠得了啊! 方睿下午去星河湾给狗子加餐,先是拿出个300g的大罐,又想太多了可能会吃不完,于是又拿出了两个不同口味的170g小罐,正在考虑是吃牛肉的还是鸡肉的。也就是拿个开罐器的功夫,两罐都被狗子搂怀里了。 这意思还用人家明说吗?! 方睿把这事给家长说了,夏铭笑得不行。 过了会儿才说:“其实也不必每天都去,有自动喂食器,你一天不去也不会怎样。” “光有饭吃也不够,毕竟是个活物,一天不见人总归是会寂寞。” 就这样对着一江风月,散散漫漫地聊着。过了会儿,夏铭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我妈今天受了委屈。” “嗯?” “亲戚家的小孩……说话不太好听,我妈那个人,你看着张牙舞爪一戳就爆,其实越这样的人越是敏感——这些年她在夏家其实蛮受气。” “说了什么?” “嗐,其实也没什么,是她自己多心。”夏铭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叹息。 方睿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听着。遥遥的江面上骤然又是闷雷般的炮响,这次是几朵极其炫目的大花,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夏铭被一时震慑,甚至忘了正在说话。满眼目眩神迷,只贪看这惊人的美色。 这近乎于霸道的美色久久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即便是消散之后的十多秒,仍然让人神为之夺。 久久之后,他才重又拾回声音。 “她是个不聪明的人——活得很费劲,很辛苦。我有时觉得她可怜,有时也觉得我可怜。为什么她会是我妈妈?或者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我,她的人生也许就不一样。” “唔。”方睿在电话那头忽然应了一声,打断了夏铭的惆怅,“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啊?” 夏铭明显怔了怔。 “我曾经问过我爸爸,有没有怨恨过我,因为我的到来,才让他最爱的女人去世。” “……”夏铭抿唇,沉默了一瞬。 而方睿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温柔。 “他说,我妈妈去世之前,跟他说,生平两件事从不后悔,一是嫁他,二是生我。”说到这里,方睿顿了顿,过后才又平缓地继续往下说,“怀胎十月,每个来到这世上的孩子,都是被母亲允许并期待的。而这降生之后的日子过得顺或者不顺,总有许许多多的原因,唯一不需要为之负责的,是这个一张白纸来世间的小孩。” 72 烟花散尽,人犹未眠。江上起了风,远远带来一星半点火药和硝石的味道,时不时还有骤然放大的人声笑语。除夕夜,团圆夜,一个和和美美的夜。 方睿叫夏铭回屋子里去,别一直站在阳台上:“很晚了,风大。” 惹来软软一句撒娇:“管得真多,我妈都懒得理我。” 话是这么说,脚下已经往房间里走了。不过电话那头已经淡淡接了几个字。 “不听话?” 夏铭用鼻音哼了一声,听着确实是个很任性的样子,于是有人便开始威胁上了。 “不听话的小孩要挨打。” “打哪里?!”夏铭的声音陡然便带上了几分惊奇,隔着电话方睿看不到他表情,可夏铭自己正经过酒店房间的装饰镜,余光瞥去一眼,镜中人嘴角含笑眼波流转,分明是个期待得不得了的样子。 怀着类似的想象,方睿的声音不由自主便往下低了几度。 “看你……表现。” “呵。”夏铭进了卧室,踢掉拖鞋扑上了床。手机撂开,他在蓬松柔软的床褥被套间打了个滚,高支棉床品摩擦的簌簌声经由听筒传了过去,方睿大概能猜到他在干吗,脑中已经清晰勾勒起那个腰身拱起,筋骨懒懒抻开的模样,耳边同步传来了一声绵软悠长的喟叹。 那声音隔得有些远,模模糊糊,却又因这点距离感变得异常撩人,像一支长羽毛拂过心尖。 伴着那个舒畅的懒腰,夏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满满地有恃无恐。 “我、不、怕。” 人既恃宠,那便要生骄。方睿挑了挑眉,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听到夏铭有点疑惑地“咦”了一声,这次是真的非常惊讶。 隔了几秒以后,他带着诧异也带着笑凑近听筒跟方睿显摆。 “我有压岁钱诶。” 清晰的纸钞捻动声传过去,小财迷一五一十地数着。 “两百、四百、六百……唔,这个是六六六。还有一个是……八八八。”夏铭明显快活起来,他把烫了金的两个红包都翻过去,一个上面写着“大吉大利”,一个是“恭喜发财”。 他盯着熟悉的字看了一会儿,才想起点什么。 “难怪下午他们俩都过来坐了一会儿,原来是悄没声儿往枕头底下藏这个……” 夏铭盯着红包发怔,电话那头方睿倒笑了。 “这么大了还有压岁钱?” “那当然了,谁还不是个宝宝。”夏铭随口就答,说完立即接下一句,“等我回去了分你一半!” 其实,这也是夏铭成年以后极少有收到的现金红包了,最主要的,他这些年也几乎没跟爹妈在一起过过年。 这一小叠簇新的钞票握在手心,居然让他久违地有些窝心。 “好啊,谢谢宝宝。”分明不在他身边,方睿却好像能从这短暂沉默里触到了夏铭的一丝情绪,笑着道过谢以后便又说,“他们还是很爱你的。” “嗯。” 这两个红包,让夏铭的心情异常愉悦,甚至格外踏实地做了个好梦。大年初一早上,他陪父母在酒店吃了早餐,而后又去夏家露了个面。 暖阳如醉,照见金灿灿的通途,街道上的车子仿佛都走得格外通畅。夏成哲的手机忽然震动,收到一条短信,但他在开车就没管。而副驾上的徐倩倩在片刻之后也收到了提示,她倒拿出来瞄了一眼,原本只是随便看看,不料被那入账的几个零给惊到了。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儿子,但夏铭转完账以后就退出了网银app,正点开了一局游戏。 他混若无事聚精会神地打游戏,徐倩倩按捺住内心那点隐秘的惊喜,收回视线去看车前方,但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车子带着一家人一路畅行,新年的第一天,大家都很快乐。 · 惯例过完大年初一,夏铭年初二就回了Z市。几个长辈还要留,夏铭笑着说有些公司里的应酬,客客气气地辞别。 其实这还真不是找借口,正月初三,是谢楚河的乔迁之喜。 早在春节前,夏铭就让凌璨准备了礼物送过去。礼数尽到原本也就够了,结果大年初一,谢楚河亲自打电话来给他拜年,顺便还邀请他初三过来聚一聚,来了不少朋友一起玩。 “若是有空,务必赏光啊。” 谢楚河是前辈,也是当年捧他出道的一大助力。夏铭大致盘算了下这几日安排,便笑着应了。过后夏成哲问他跟不跟爹妈去散心,他便光明正大地拒了。 “过完初五我就开工了,初三约了人,你们玩去吧。” 他回来的当晚,就被谢楚河叫去喝酒,新搬的宅子靠海,是座很下了点本钱的别墅。谢楚河在这行快三十年,交游广阔人缘极好。果然高朋满座,旧友新知来了一堆,虽然也是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好多人,夏铭倒觉得这些朋友比G市那座祖宅里的可爱太多了。 谢楚河的房子买得不小,连着两三天都很热闹。赶着年初三那天天气极好,十多个人甚至弄了艘船去海钓。船出港以后沿着Z市漫长的海岸线开出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水面洒满了金灿灿的辉光。 港口另一头的码头里停了艘黑白相间的大家伙,即便是隔着十多海里都还能看清那俊美霸气的轮廓。从B市过来的某一位是识货的,问那是哪家船务公司的,舍得下本钱买这种高奢游艇?旁边有人笑着科普:“那是私人码头,虽然挂的是华瑞地产的牌,实际上是他们老板自个儿买着玩的。” 夏铭伏在船头护栏那里顺人话语懒洋洋瞥过去一眼,他倒也是知道那位阮总,是方睿那个圈子里很亮眼的人物。 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方睿。 大过年的,睿哥也是在家招待朋友客人么? · 天鹅堡里这天确实来了大大小小好几位客人,不过方睿并不在家。 一大早,杜静姝满怀欣喜地开门迎客,第一批到的是方绎心夫妇,她来给嫂子拜年,看见方昱了,也给侄儿塞了个大大的红包。 照着南方习俗,但凡未婚,就可以收红包,所以方昱收得很坦然。过年这几天他都住在家里,收了红包以后正说着吉利话,第二批客人也到了。 车子开进庭院,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方家这几位都站在廊下迎接,方绎心笑着叫那孩子的英文名:“Nina,快来让姑奶奶抱抱。” 方昱站在廊下,看着那四五岁小姑娘仿佛花儿一样绽放的灿烂笑容,忽然微微一恍神。 紧接着车上的大人下来了,来的是宋家兄妹俩,哥哥宋于飞旅居欧洲多年,今年是专程带着妻女回来过年,赶着大年初三,哥哥一家子和宋其羽,是一道儿来给杜静姝方绎心拜年来了。 宋于飞比妹妹大十多岁,很有长兄如父的风范。当年也是因为年龄差得有点大,他读中学时,妹妹刚出生。他上音乐学院时,妹妹才幼儿园。所以宋其羽和自家亲哥哥几乎玩不到一处,反而是和方睿方昱从小一块儿长大。 但如今成年,兄妹俩又都是在做音乐这行,倒是生出了许许多多的共同语言。去年欧洲站演出,他和方家几位长辈以及方昱也混得很熟了,逢着新年,自然要过来拜年。 他女儿Nina是个不认生的活泼孩子,杜静姝喜欢得不行,方绎心也笑道:“简直和你姑姑当年一模一样。”宋其羽假装惊讶:“我哪有这么顽皮?”方绎心一点不给大姑娘留面子:“你从楼梯扶手上往下滑的事儿……” “可以这么玩吗?!”Nina的眼睛都亮了。 “不行不行!”第一个强烈反对的就是宋其羽本人,“穿着裙子不可以!” “那我下次穿裤子来!” 一票大人全笑了。 大人们聊天寒暄,小女孩渐渐无聊,方昱陪在一边原本一直没说什么话,宋其羽时常关注着小侄女儿,但偶尔一错眼,忽然发现那一大一小都不见了。 她悄没声儿地起身去找,才发现方昱在庭院里陪小姑娘玩儿。 庭院一角有座秋千,Nina坐在上面晃着小腿儿,眼巴巴看着方昱给她变魔法。 烫金的红包拆成了一张红彤彤的纸,在方昱指尖折叠翻转,最后变成了一架精致的纸飞机,机身大红色,如朝阳之升,鲜红夺目。翅膀两翼是金色的线条,如明日之辉,灿烂耀眼。 方昱的指尖轻轻一推,纸飞机弹出,高高地飞了出去。 Nina欢快地跳下秋千,撒开小腿追上去。 暖阳下的飞机为风所托举,飞得又高又飘。 小女孩清脆的笑声追着纸飞机的弧线越飞越高。 宋其羽隔着窗静静看着,看方昱坐在那仰头望去的背影,看小侄女儿跑来跑去的小身影,也看那道被风吹得越来越高的轻灵弧线。 “它跟着风飞走了……你能不能帮我抓回来呀……” “对不起啊宝贝,叔叔腿坏了,追不上它。” 73 杜静姝亲自下厨招待客人们,宋其羽要进厨房帮忙,被她慌忙制止:“乖乖,你的手不是拿来下厨的!” 宋其羽反手挽起头发,在脑后低低绑了个丸子头,随后便去洗了手找活儿干。一边笑道:“静姨,你把我想得太娇贵了,一个人在国外十来年,什么事儿不得自己干呀。”杜静姝看了这明媚大气的女孩儿一眼,满目慈爱:“这趟回来可就不要走了。” 宋其羽抿唇微笑了一下,却没接这话茬。 她和兰姐帮着杜静姝打下手,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模糊的笑声。方绎心在厅里陪客人,与宋家哥嫂闲聊,偶尔便往那处投去一眼,那是她真心实意喜欢着的女孩儿,可惜……唉。 她尽量无视掉那点惆怅,想把Nina叫过来。小姑娘却要腻着方昱,整个小身子全压在他不太方便的那条腿上,闹着让叔叔再给她折新的小飞机。 宋于飞和方昱相交不深,当年方博去世方昱断腿的时候,他已经在欧洲游学了,所以记忆里一直都只留存着方昱更小时活泼外向的样子。去年欧洲站演出时,久别重逢,他没好意思去过度研判人不方便的地方,现在看着方昱极有耐心地陪女儿玩儿,赶紧叫Nina坐好了,别赖在叔叔身上。 “没事的。”方昱笑了笑,把小姑娘抱坐在另一边膝上,然后拿了张彩色的牛轧糖纸,“变”了个迷你size的小飞机出来。 Nina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发出轻声赞叹:“好可爱哦——” 小姑娘捧着小飞机去找妈妈显摆了,她从方昱膝上跳下来时力气有点大,宋于飞忙叫女儿慢点,不要踢到叔叔。Nina已经一溜烟跑了,宋于飞只得无奈地笑,跟方昱说抱歉啊小丫头没轻重。 方昱晃了晃受过伤的那条腿,轻描淡写道:“不要紧,除了不能跑不能跳,其实都还可以,没那么脆弱。” 方绎心在旁陪坐,原本没说什么话,这时忍不住就看了这混小子一眼,带点埋怨:“当初要是早点去做第二次手术,也许跑跳也不是不行。九岁受的伤,到十七岁才把赘生骨刺取了,太晚了!” “是啊,太晚了。”方昱扯了扯嘴角,语声惆怅。他今天整个人的脾气都异乎寻常的好,像是千年刺猬倒伏了毛皮,这份乖顺反倒让方绎心生出许多的不忍和怜爱,什么话也不舍得再说了。 餐厅那边,杜静姝招呼一帮人过去吃饭,宋于飞伸手过来让方昱搭把手站起来,方昱说了声谢谢,起身以后拄着手杖,腰背挺直一步步走去。 当初带着一条伤腿迈进青春期,他恨父亲,恨母亲,恨哥哥,连带着憎恨自己,简直想把这个被彻底颠覆了的混账世界打个包全毁灭了,可惜做不到,光只是耽误了自己的腿。直到十六七岁时,他忽然非常急迫地要求重新做检查,他想要努力恢复,手术是做了,方家花重金请了最好的医生最佳的复健团队,但错过了最佳恢复期的受损神经已经不能再生了。 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一切,来让他有机会在那个盛大的日子里,像哥哥一样向着那个女孩儿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目中翩翩起舞。 可世上从无后悔药。 这是方家二少,在迈入成年之前的那一年,所上的最锥心刺骨一课。 而后多年,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再次确认自己与兄长的差距罢了。 往餐厅走的路上,方昱心情平静,除夕之前来自母亲的那一巴掌,让他整个人都成了个被戳爆的皮球。 原来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自得其所,没有人在受委屈,没有人需要他的不甘与愤怒——妈妈、夏铭,甚至包括在那条采访中眼睛闪动星星的小羽。 只有他是头蒙着眼四处撞墙的驴,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傻子一样。 · 饭桌上,一票人言笑甚欢,宋太太恭维杜静姝的手艺,顺带着也夸庭院里那些葱茏美丽的植物。 “我们在法国买的老房子,几棵几十年的老树总是反反复复有虫害,砍了又不舍得。刚刚看到院子里种的那些看起来好像是一样的,长这么好,您是怎么防治的?” 她这一问,杜静姝就笑了,宋其羽还要凑趣:“嫂子,你这就问对人了,静姨当年是学园艺的,专业!” 杜静姝转头去看了看窗外,金灿灿的日光下,茂盛梧桐树的叶片闪闪发光。天鹅堡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她悉心照料了几十年,几乎等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孩子们。她笑道:“长得差不多,不一定是同种树。我家院子里种的是中国梧桐,你家里的我大概有印象,那个是悬铃木,又叫英国梧桐法国梧桐,容易招天牛,配点药注射再喷一喷就好。” “啊,不都是梧桐树吗?”宋太太明显有些懵。 “区别很大的哦。”说到植物,杜静姝如数家珍,“法桐在民国时期才传入中国,确实也是因为长得像中国梧桐,才被命名‘法国梧桐’,但其实是不同科不同属的植物,差别比法国人和中国人还要大。法桐主要是景观树,中国梧桐的作用就多了去了,桐籽榨油,桐木造琴,家有梧桐——” 杜静姝语声顿了顿,带点笑意看了宋其羽一眼,“是招凤凰的。” 她娓娓道来,宋其羽正听得入迷,没想到话锋一转竟到了自己这,她怔了怔,下意识“啊”了一声。她这点窘迫被哥哥捕捉到,宋于飞不动声色提了提杯子,笑道:“谢谢静姨指点,我们家那几棵树算是有救了。” 他把话题圆了回去,杜静姝便也没再多说。餐后的水果时间,宋于飞又提到了今天来拜访的另一个目的。 “年初五,我父亲请了些音乐制作界的朋友,我也叫了当年音乐学院的同学。基本都是年轻人,小睿小昱有空吗?一起过来坐坐?” 方睿不在家,所以这话一说,几人便一齐看向餐桌那头的方昱。 方昱垂着眼皮思索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放下手中的水果叉。 “不巧了,年初五我这边刚好有个投资人专程过来,年前就敲定的日子。” 宋于飞有些失望,但也通情达理地点点头:“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忽然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宋其羽站起来了,她一直在看着方昱,可方昱始终没有抬起眼皮。 她有些气闷,甚至少有的没顾及在座长辈们,而是直接走了出去。到厅里之后她还是心烦,索性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睿哥,在忙吗?” 方睿问她有事吗?宋其羽便接着往下说。 “年初五你有空吗?我爸和哥哥给我攒了个局,请了好些朋友来家里玩,你来不来呀?” 方睿这次想了想,说,年初五有安排了,不过可以过去露个面,你那里是中午还是晚上呢? 他语声平和,宋其羽忽然就觉得自己的那点焦躁实在很不必要。 她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心平气和道:“别了,你忙吧,不用跑来跑去。” · 方睿所说的年初五,倒还真不是找理由推托,兄弟团约了这一天在VITA聚会,明摆的是由他做东了。但真要离开几小时也不是不行,只是宋其羽没坚持,那他也就按照原先的安排,在整个会所最好的那间包房里迎接一帮兄弟。 每逢年节他都过得很忙,既有商务应酬,也有与方家交好的长辈处需要走动,这些事这么多年都是由他一个人撑起来,年初五是个难得的喘息机会,和这帮兄弟们在一起反倒轻松许多。 第一个到的是梁子岳,而后是柯明轩和林嘉彦,赵彬路上堵车了,本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已经预想到可能要被罚酒。急急忙忙进门之后,发现楚奕李泽都还没到,止不住松口气哈哈大笑,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阮家祖宅不在本城,阮成杰是惯例不在Z市过年的。赵彬就乐得到处找人打赌,说来来来我们下注,看今天是要罚李泽还是楚奕。 “甭猜了,罚楚奕。”柯明轩懒洋洋地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李泽今天估计不来。” “他干啥去了?”这话是方睿问的,他这里果然刚收到李泽发来的一条消息,说今天有事儿,改天单约睿哥。 “那我就不知道了。”柯明轩似笑非笑,“忙呢吧。” 74 兄弟团里,说到爱玩会享受,柯明轩、阮成杰是个中翘楚。脑子好使会读书,楚奕是第一。但论起行事稳妥八面玲珑,最可信任的无疑是李泽了。所以柯明轩那句“忙呢吧”,似乎也很说得过去,李泽的缺席,方睿就没往心里去。 一帮人在VITA喝酒聊天,玩得畅快开怀。这些人里头,楚奕的母亲夏青禾曾与纪清漪同窗,后又全权负责清漪美术馆的日常运营,年龄只差了一两岁的两个小孩因此从小关系就不错。楚家又和柯家、林家是同在一个大院儿里的老邻居。至于赵彬,那是楚奕柯明轩的中学同班同学,梁家则和赵家关系深厚…… 总而言之,别看如今这帮霸总们各有建树,任何一个站出来跺跺脚都能让华南资本界震三震,可从几岁十几岁就培养出来的兄弟感情,与成年以后结交的塑料友情还是大不一样。楚奕喝多了,柯明轩看着也上头了不少,方睿还是带着笑让服务生一瓶接一瓶的开酒,务必要让兄弟们都尽兴。 玩得高兴,时间就走得非常快。过十一点之后,楚奕的电话忽然响了,他醉意朦胧地摸出手机,接通以后有些口齿不清地报了房号,然后笑嘻嘻地抬头朝方睿看。 这显摆之意不能更明显了,方睿也不客气,把他面前还剩的半杯酒直接怼到面前,半开玩笑半逼迫:“来得最晚,还想第一个开溜?” 楚奕乖乖认罚,一仰脖喝了。然后包间门就开了,那个叫陆霄的长腿小帅哥站在那,清清楚楚叫了声“奕哥”! 包间里其他人都是一个人来赴的约,看起来也确实基本都是些单身狗,陆霄往那一站,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实类似的事儿先前就发生过,那还是这小帅哥和楚奕的关系还没明朗的时候,那阵子楚奕为情所困,兄弟们攒局散心,还给他塞了个小甜心陪着。结果就是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朋友,推开门之后只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走来,掀开小甜心就把楚奕整个人都揪起来,直接拖走了。 那一次大伙儿都没反应过来,这回可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了。胖子赵彬第一个起哄,笑闹着让楚奕给大家伙好好介绍一下,梁子岳蔫坏着去拿了干净的酒杯,眼看一脸懵的陆霄小朋友就要被拉进来灌酒了,关键时刻—— 醉眼朦胧的楚奕摇摇晃晃地往起一站,他旁边的柯明轩都还没反应过来,陆霄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过来扶住了他。于是楚奕便顺理成章地往他身上一靠,胳膊一展搂住了陆霄脖子,意态迷离地环视了一帮兄弟,舌头虽大着,吐字却异常清楚。 “兄弟们,这是我家亲爱的、大宝贝、小乖乖,我明媒正娶见过父母接受过祝福了的爱人,陆霄。” 整个包间里都安静了一瞬,陆霄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紧接着,柯明轩懒洋洋地吹了一声口哨,方睿抬手不紧不慢鼓掌,赵彬梁子岳跟上,一直没说话的林嘉彦眼睛微微有些泛红,但也随即微笑,整个屋子里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陆霄这天是去关系很密切的一个阿姨家陪着过年,楚奕提前就约好了时间让他过来接。人既来了,楚奕笑嘻嘻地和一帮人打完招呼,第一个走了。 他一走,柯明轩就也揉了揉太阳穴,说酒劲儿上来犯困了,撤了,回家睡觉。 林嘉彦是坐他车从大院那边一起过来的,这一晚只喝了果汁,听他这么说,就握住他胳膊准备把人扶起来:“那我们回去吧。” 柯明轩却抽出手,摸出手机懒洋洋地点,一边头也不抬:“我叫个代驾回君临天下,你自己打车回,不同路。” 方睿抬眼看了这边气氛古怪的两个一眼,柯明轩已经把手机屏幕一锁,然后叫他:“睿哥,我走了哈!” 方睿点了个头,于是柯明轩直接起身出门。林嘉彦坐在原处,眼睛变得更红了一些,他狠狠咬了咬嘴唇,随即连个招呼都没打,站起来就跑了出去。 赵彬原本还在和梁子岳叽叽咕咕说些别的事,一下子走俩,他们就也静了,面面相觑,几秒之后,赵彬才犹犹豫豫道:“林小彦……又把‘明轩哥’惹毛了?” 梁子岳还试图笑着打打圆场:“哎,小孩子的狗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方睿没接话,他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下某些人的言行,不知怎么,忽然又想到了今晚根本没露面的李泽。 · 这一场酒局的末尾虽透着些古怪,但大体上都还尽兴。把赵彬梁子岳送走,方睿摸出手机看了眼微信。夏铭早早就发了条消息过来,说自己这两天在谢家玩得好累,要狠狠睡一觉,明天去马场特训了。 屏幕上有只小动物,团起来是毛绒绒一小团,只露出两只小耳朵。配的文字是:呼呼。 睡得很香的样子。 方睿看着屏幕好一阵子,最终也没舍得打扰,叫车回了天鹅堡。 到家时已经非常晚了,他洗了澡冲去一身酒气,静谧无人的卧室里头举目都是熟悉事物,方睿却生平第一遭觉出了有些冷清。前夜的欢声笑语历历在目,楚奕那句异常骄傲的介绍,让他如今想起来都还要嘴角一扬。 只有体会过两情相悦的人生,才会知道什么是身心皆至的大圆满。 隔窗是淡如白纱的月光,正月初五的夜色清冷微凉,酒精散入四肢百骸却成暖流。方睿摸出手机,再一次确认了夏铭已经早睡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停在那只毛绒绒的团子上,隔着光滑的手机屏幕,倒好像摸到了簌簌皮毛,与那份儿直抵心尖的酥松柔软。 指尖划过屏幕,方睿不由自主在翻阅过往聊天记录。 有腻歪歪的撒娇,也有清淡却甜的早安晚安,夏铭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都会转发给他,又有时甚至什么也不为,就只是突然冒出来亲上一口。 方睿蹙眉,微笑,叹息,带着三分酒意,沉浸在过往的酸酸甜甜里头,居然少有地失眠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醒来时居然已经过了中午。 起这么晚,对于他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事,但谁这辈子不想做点离经叛道的事呢?方睿在隐隐微痛中揉着额角,摸出手机看时间,但更吸引眼球的是昨夜那只毛绒小动物几小时前发来的一张照片。 晴天白云,绿草蓝天,皮毛油亮的一匹黑色骏马上,俊美非凡骑装利落的大美人。 方睿眯起眼,视线自马镫而起,沿着修长笔直的腿线一直走到了撩人心魄的腰身臀线上。 · 从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到活色生香的美人策马而来,只需要不到两个小时而已。 这大半天里,夏铭在骑术老师的带领下,已经架势娴熟地跑了个千八百米。他的骑术原本就是有基础的,早年饰演慕容冲的时候刻苦训练过,大腿内侧曾磨到过破皮流血,而今却已经可以潇洒自如地在马鞍上顺势起伏,凌璨给他安排的这一周,主要用意在于找一找手感,以方便进组以后更快地入戏。 在马场里烟尘滚滚地跑了几个来回之后,夏铭偶一回头,忽然觉得场地入口处的休息区里,凌璨身边似乎多了个熟悉身影。 他手搭凉棚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不由自主扯动缰绳拨转马头,长靴轻轻一磕坐骑肚腹,喝一声“走!”当即挟风而返,满眼笑意地向着方睿驰骋而去。 整整一个春节没有见面了,夏铭差点就要直接扑进人怀。 是骑术老师伸手来替他勒住了马,是凌璨递了水和毛巾过来让他先擦擦汗,也是前来探班的大老板合上了这几日给他安排的课程本,非常贴心地说了一句:“今天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夏铭非常用力地看了他一眼,忍住一切该有和不该有的冲动,“嗯”了一声。这半天功夫给了他一身的汗和沙尘,他忙说:“等会儿,我先去冲个澡哦!” 撂下这句之后,夏铭快步就往马场边搭建的冲凉房跑过去,那里和恒温恒湿的马厩相连,即便是在这季节也足够温暖,他要赶紧去把自己弄干净,偶像包袱时刻背好! 这真的只是非常单纯的冲洗一下而已,如果不是有人不请自来。 75 冬日里的Z市,气温稳定在十度上下。但今年天气和暖,又正赶上这会儿时间刚过午,晴天朗日照在粗重原木搭建的冲凉房外头,有种异常生机勃勃的暖燥芬芳。 现在才是年初六,马场里的大多数工作人员都还没复工,这也是凌璨把训练日定在这段时间的原因之一。除了专门赶过来的教练和大门口宿舍区里的两个值班员工,也就只有凌璨陪着。 当然,现在多了个更尊贵的客人。 夏铭匆匆忙忙进了冲凉房,这处简易搭建和长长的马厩相连,其实是给马场工作人员取水,以及日常简单冲洗使用的。招待贵宾的更衣室和淋浴间在草场另一头的俱乐部建筑里,装修得相当豪华得体,只是走过去大约需要个十多分钟。 他刚才还纠结了一下,然后着实是受不了自己这一头一身的沙尘,带着这样的形象跟方睿走回去,若是他伸手过来,岂不是如同摸到一颗土豆……不不不,光只是想象,夏铭就禁不住要打个寒颤——他才不会承认是因为脱了衣服。十多度的气温让体感温度还是略凉,他把一身骑装都脱在了隔间外头,然后进到里头去打开花洒。如雾水汽一瞬喷涌出来,落人肌肤之上先是激起了一片乍暖乍寒的麻栗,随后暖热的蒸汽便升腾而起。 夏铭止不住一声喟叹,能在出了一身汗之后立即冲个澡,世上还有比这更舒服的事吗? 可能还真的有。 他闭着眼睛,被一点绮念逗得一笑。整个人笼在热气弥漫的水流之下,耳畔全是哗哗冲刷的白噪音。这几个小时的中度运动量让人血行加速,腰和腿都活动开了,恰到好处的三分疲惫在热水冲刷之下成了感受不坏的酸酸麻麻。而方才与方睿的一眼对视里,不知是不是中了什么蛊,正有一点酥麻痒意跟着舒卷神经在漫无边际地走。 要是这会儿能有那么个怀抱靠一靠,那可就真是神仙享受了。 新年许愿,异常灵验。夏铭只是心念这么一动,忽然就在外间的隐约响动里若有所感睁眼,紧接着听到更清晰真实的脚步声,而后落入人怀。 男人光裸的皮肤像包裹了铁的棉布,搂越紧就越是觉出肌肉坚实和筋骨强硬。夏铭带着讶异仰面,用一脸湿漉漉的水去蹭对方的头颈和脸,笑着问:“大老远过来先蹭个澡吗?” 方睿却只是侧个角度准确无误地吻上了他的嘴唇,没答这句话,身体力行地用肢体语言表达。 一手环腰一手揉捏着怀中美人的腰臀,力道没存着收敛,手指掐进饱满的肉里,握得夏铭一声轻喘,开口音让人张开了嘴,于是就被更强势的舌头入侵。 这一番直入主题让夏铭惊讶,迷糊,身不由己。 他甚至不能确定,到底是在亲吻抚摸中被撩得起了兴,还是说这男人通身自带的荷尔蒙从来都让他没法拒绝。脑子在热吻里被卷走了,他不由自主配合着舌面交缠,吃送进来的好东西。 腿根那里有个硬家伙,在贴身爱抚里存在感强烈得吓人,但直等到方睿开始舔咬他脖子时,夏铭才能羞耻又艰难地提出抗议。 “教练和凌璨……” 不是,外面还有人的啊!大佬,您怎么就…… “教练收工了。” “唔……!”夏铭颤颤呼吸,伸手胡乱抚摸方睿的腰和背。这么搂抱着亲,像偷情又像野合,一点禁忌快感让人有些欲罢不能。他喉间骨结在男人粗糙舌面的推拒下无措滑动,方睿含住他的喉咙,就好像叼住了一头自投罗网的小动物。 有光从密闭性做得不够好的顶棚处漏下来。 这个冲凉房,其实是以前给明星动物搭出来的单间,条件要比外头的大通铺好一些。只是后来被工作人员改建成了淋浴房和工具间。夏铭是这家马场的常客,和教练们混得也很熟,经常因为图方便,就在这冲澡换衣服。但今天才第一次发现,这一间的隔音和避光效果其实都不是那么完美。 可他已经被方睿亲吻得浑身都软了。 隔着木头做的墙壁,几米开外就有大型食草动物发出的模糊响动,他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凌璨……” “他刚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家里临时有事。跟我请了假先回市区了。” 这么详尽的解释,夏铭反倒听得脑中一阵迷糊发胀,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如此条理分明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却极有目的性地刮弄着他胸前一点挺起的乳尖。 痒,麻,发硬的同时还在发酥,水汽环拢着周身,夏铭胡乱点头,冷不防被一点惩罚力道掐住了一把。 “不准想别的男人。” “唔——!”夏铭眨眼,眼中雾气盈盈,他用力抿了抿唇,忽然有些戏精上身。“睿总……你不能强迫我,不能在这里——” 方睿明显是怔了一怔,紧接着无声地笑了。 他的手落下去抄住了另一根翘起的玩意儿,握在手心粗暴揉搓,半真半假地陪着这宝贝儿演:“不能在这里干嘛?” “在这里干……”夏铭被揉得一阵喘,个别字眼含在舌尖吐不出来,他这人看着活泼外向,其实某些时刻面嫩得很,可方睿竟然不。 于是夏铭就听到这男人不紧不慢地接住了自己的话,声音低缓,徐徐送进耳膜:“干你。” 夏铭脸颊发烫,周身从里到外都被撩起了一股子邪火。 而那只手已经向着皮肉更细嫩敏感的地方去了。 花洒水流一刻没停地哗啦啦流动,两具交叠身体热意腾腾,什么叫口是心非啊,是那个接续着说“我偏要强迫你”的人,也是那个说着“不能在这里”,却顺理成章打开腿的人。 夏铭猛然间咬住了自己的唇,鼻腔里发出了断续却甜腻的喘音,方睿哄他,说“乖乖,放松”。那处紧软的小口被撬开了一点点,夏铭的腿根隐隐发抖,他在这过火的爱抚里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下意识蹙紧眉摇头。 这里空间逼仄,也没有合适润滑,虽说被撩得欲念横生,可他总觉得成不了事儿。 忽然间身体一轻,他被方睿掐住大腿抱了起来。 一双手抄抱着湿漉漉臀肉,攥捏着打开了股缝。这姿势近乎于羞耻,无遮无拦地暴露出中间的细嫩小口。夏铭惊喘,而后突如其来漏出了一点哭腔。 他赤裸裸的背被整个儿按到了连漆都没上过的原木板墙壁上。 挑逗撩拨到这,某些人的耐心已全部告罄。硬了好久的器官几下试探,过后一记坚实挤压,破开紧缩的穴填了进去。 光只是这么简单一个动作,方睿着实感觉自己已经等了很久。 前半夜的失眠,后半夜颠倒的乱梦,要么再往前追溯,是那几分酒意,加上连续数日不得相见的想念。 而今赤裸温暖的身体在怀,欲念霎时放大。 他尽着性子往里推进,手和小臂承托着夏铭身体的大半分量,身后被挤压着的木板墙壁再分担掉一些。有一双手臂把他搂得死紧,夹在彼此下腹间的另一根器官在小幅度起伏中颠晃不止,一下一下拍打着彼此腹肌。 木板墙壁是只经过了切割的原木,即便是经过了多轮打磨,也照旧有着微妙的粗糙。纯粹木头的气味甚至因此灌入了鼻腔,夏铭颤颤地喘息,哽咽,断续呻吟,说“好疼,吃不下”。 这种带着颤音的撒娇,理所当然招惹来更下流对待。 有指尖划过了彼此相接处,敏感得不行的黏膜被撑开到了极其薄,中间吞吐着一根过分炽热的大家伙。怎么可以摸那里……夏铭心跳不止,眼泪都被逼出一行。还要被迫回答这种问题:“吃不下什么?” 他闭上眼睛死命摇头,不听不看拒绝回答,这倒也方便了恶霸一样的自家老板尽兴挞伐。其实彼此身体早就食髓知味,逐寸吞咽进整根家伙的柔软肠道饥渴吞咽,捅一下便是一阵快意入骨,怎么都忍不住从喉咙里漏出的酥软呻吟。 天顶之上的花洒一直没关,热水不停歇冲刷。方睿吻他抿紧的唇,又哄又逗:“好多水。” 76 皮肤与木头接触久了,开始错觉脊背后越来越暖。但其实是从身体深处溢出了过分炽热的温度,夏铭只觉得私密核心被一遍遍碾压,大腿根儿止不住发抖,堆叠起几近承受不住的强烈快意。 股缝里淋淋漓漓的那些,早就分不清是些什么东西。 就如方睿所说,好多水。但什么水,哪来的水?夏铭紧紧闭住的眼尾泛红,睫毛都湿透了,大概指的就是在过盛快感里被逼出来的眼泪,也或者还有唇齿相贴里哄出来的津液。 方睿在吻他,反反复复试图把舌头哄出来吃,夏铭迷迷糊糊的给了,可很快喘不过气,不得不扭过脸去竭力呼吸,只这么一张口,那些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便再忍不住了。 倒还是有点理智,知道木板墙壁隔音很差,哪怕几米之外不过是些无知无识的牲口,夏铭也竭力控制了音量。他声音压得很低,在轻飘飘的迷离快感里被惯得有些胡搅蛮缠:“嗯轻点……好舒服……唔,不是!用力点……!嗯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一记碾压,又深又重地直抵到内里,那处在反复摩擦中早就敏感得不行,再被过分彪悍的凶器直中红心,一瞬剧烈的酸麻感让这胡搅蛮缠的宝贝儿几近失声,从屁股深处到腰身全在剧烈发抖。 这一刻夏铭甚至想逃,可屁股大腿都握在方睿手里,整个身体也正被抵在板壁上,哪有给他挣扎的空间啊,就只能这么撑开着腿根,在一阵颤栗里无遮无拦地吃进滑腻硕大一根。 那玩意儿就是牢牢固定住他下半截的楔子,屁股里头已经是完全软了,滴滴挂挂的淫液正从彻底酥了的穴里流出来,连满屋蒸腾的水汽都盖不过体液里的腥甜,夏铭不知道自己流出了些什么,长达十几秒的巅峰知觉之后,他呜咽着去咬方睿的肩:“弄疼我了!呜——” 这样的哭声,分明就是往火上浇的那一盆油。 方睿肩上一紧,心头一点燥火被勾撩得张牙舞爪。事实上,底下痉挛吞咽着的那张小嘴儿,远比肩膀上的这一口还要难忍,他试图控制,但失败了。 流淌个不停的哗哗水声都要被霎时放大的皮肉拍击声盖过去。 夏铭哭了出来,但堵住了嘴似的只有鼻音,他死死搂住方睿的脖子,脸埋在人肩窝里,竭力藏住那些失控的呜咽。原本半靠在板壁上的身体现在完全缠抱在了男人身上,手臂环过脖子,腿盘住腰,只有身体中段,在胯骨与腿根的抛接中铆足了劲儿放肆起伏。 是方睿握住了那汁水淋漓的屁股在顶弄,还是大美人儿凭着柔韧腰身与绝佳核心力量在反反复复主动吃那股间的好东西,他俩这会儿谁也没空去计较。 着实快活,通畅淋漓,夏铭在直冲颅顶的爽快里气喘吁吁,什么撒娇耍赖都忘了,光只剩了辨不清字眼的酥麻叫唤。方睿的手指在他臀上掐出了清晰红印,但不重要,没关系,这点痛不值一提,毕竟屁股里头现在已经舒服得要化了。 这姿势极其消耗体力,夏铭被快感诱惑着狠狠动作了一通,在接近极值之前累得筋骨麻痹,他不肯这么快就结束,这次是真的有气无力去舔方睿的脖子,求人。 “睿哥,好哥哥,老公,唔……腿麻了……没知觉了……” 彼此头颈间都是湿漉漉的,方睿侧头啄了一口他耳根,很温柔地问:“换个姿势?” 夏铭说嗯。 方睿又问:“后面好不好?” 早先里,他们最初一次亲密是从后面用腿缝,夏铭生出误会纠结了很久,如今换姿势还要专门征求意见,这一问着实绅士礼貌极了。 夏铭脑筋有些迷糊了,没多想就又嗯。 彼此身体随即稍事分离,满满涨涨的穴里有东西抽出,才生出一点点空虚,便从另一角度又深深重重地填了回去。夏铭腿根发麻,双腿落地根本站不住。可有一双手臂自后环抱来,牢牢搂进个坚实怀抱,而比这怀抱更炽热的便是那肉楔子,火热一根直直送进了潮润后庭。 就好像……一直顶进了夏铭的心里。 过分炙热,坚实又可靠,欲望连绵着情爱,让每一处相接的点都软成绕指柔。后入姿势让夏铭看不到方睿的脸,但他即便是闭着眼,都能感受到那男人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过往漫漫光阴,一刻未曾稍离。 “睿哥……”他喃喃低语,在情事里暗哑了的嗓子有种单纯又撩人的诱。“抱我,摸我,喜欢我……” 这种要求,谁受得住。 方睿自认这么多年来,在意志力上颇有点心得,只是在这宝贝面前,原则是拿来打破的,习惯是拿来改变的,就连向来疏淡的色欲,都在天真美色中被催生出无穷无尽的行动力。 他不紧不慢地动着腰胯,在绵软穴肉的下意识抽缩中一分一寸地给快感,顺便在圈搂的姿势中温柔地玩那两粒娇嫩乳头。若只是屁股里头做水磨工夫,夏铭尚且只是晃动着腰去找舒服角度,但胸前两点落入人手,嗓眼里的呜咽之声霎时就放大了,透出止都止不住的焦灼饥渴。 “睿哥……轻、轻点,好痒!呜……” “哪里痒?” “都、都痒……”夏铭惊喘,分出一只手试图去阻止方睿在胸前作怪的手。 这淋浴房里空间狭窄,换过了姿势之后,夏铭便屈起一条胳膊架在板壁上,再将额头压住小臂,以方便那个压着腰从后入的角度。而今他空着的一只手去抓住了方睿,单侧乳尖上玩弄稍解,手腕随即就被反扣住了,向后扯了个拉直的姿势。 一击直入到底,酥麻出水的穴里发出潮润润的入肉声音,夏铭止不住仰头,在这一下痛快淋漓的深顶里叫出了声。 此后接二连三,夏铭在握住手腕逐渐拉直上身的过程里神魂颠倒,一下接一下的撞击在光滑的臀上拍出红印。他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另一条胳膊也被扯住了,胸前那两粒只是稍稍玩弄了下,却已经在浪涛般澎湃涌来的快意里完全硬起。 分明嫩红如新蕊,而今硬起得像宝石,晶莹透亮水滴坠于其上,一晃一晃,根本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珠,也或者都是。 夏铭哪还有精力去管这个,他只觉得小腹之内热流滚滚,自己前头那根翘起的东西被越干越硬,马眼里涔涔出水。偶尔低头,他就看到那东西在摇晃中拍上腿根,随即拉出一条晶亮粘稠的长丝。 太……太淫荡了…… 可是也好快活,无与伦比。 他口干舌燥,眼睛半睁半闭,咬住嘴唇配合方睿的节奏。甜腻腻的鼻音偶尔被一记重力拍碎,他叫出来,而后隔壁忽然传来了异样的骚动。 起先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两声马嘶,之后就有杂沓的蹄子倒错,紧接着是混乱起伏的马嘶声。隔着木板墙壁的另一侧显然发生了些什么,夏铭有些迷糊了,他一点没反应过来,方睿倒是怔了怔,在热汗滚滚的体力活里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分辨。 他节奏一缓,夏铭便不耐地呻吟出声,止不住喘息着晃动腰臀。 “睿哥——” 方睿仔细听了听,大致猜出是发生了什么。眸中浓重的情欲里随即掺进了一抹异样色彩,嘴角忽然勾了勾。 他没惯着夏铭的催促,反而把动作放得更慢了,顺便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话。 湿漉漉的滑腻肉茎裹着水光牵带出来,冠头几乎都要离开穴口,充了血的黏膜敏感之至,茎身青筋似乎都是剐着夏铭的末梢神经过去的。 这份儿被刻意放慢放大了的触感里,夏铭睁眼,眼中全然迷茫与焦渴,但随即,在那根大家伙缓缓再又推进的过程里,一壁之隔的动静越发清晰激烈起来。 他也才迷迷糊糊想明白方睿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宝贝儿……隔壁,是不是在交配?” 77 若干时日之后,夏铭在内蒙马场拍外景戏,当地牧民带他和导演场务一起去挑合适坐骑。介绍到马群里最为雄健神骏的头马时,那帅极了的家伙正在悠然自得地与另一匹美丽同类交颈磨蹭,两头漂亮的兽浑不在意任何目光,一阵亲昵之后甚至开始有了大尺度苗头。 “哈哈,牲口嘛,兴致一来,这黏糊得嘞。”牧民豪爽大笑,其他人倒也只是一笑而过。只有夏铭浑若无意地瞥去一眼,礼节性扯扯嘴角的同时,心跳莫名乱上了那么一拍。 这小插曲转瞬即逝,但往后了若干年,夏铭逐渐发现,他的睿哥是个看起来极为冷淡冷静的人,但那都是堂皇立于人前的时候。私下里情动相对时,十分热爱做一些既隐秘,又大尺度的羞耻行为,恶劣到几近发指! 当初在恒亚酒店,这男人极其色情地将他的手心手背指缝,每一处都当做性器官去玩弄,以至于夏铭从此在公开场合,没法再直面方睿看自己手的平静眼神。 而作为一个时常会拍动作戏,又很喜欢马匹的演员,睿总也以一己之力,让他再难单纯地去跟一匹漂亮坐骑培养感情做朋友。 只因为,在马场淋浴间里的一场激情中段,以后入姿势耳鬓厮磨时,方睿忽然混若无事地问他。 “宝贝儿……隔壁,是不是在交配?” 一板之隔,有马蹄子杂沓的倒错,兽类交颈传出来不耐的吐息和响鼻,夏铭甚至能错觉嗅到干草、硬木桩、兽类健硕皮毛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那是种极为原始又野性的勃勃生命力。这些漂亮的高头大马,牵出来营业时都挂着金鞍玉辔,可回到马厩里卸去了一切多余妆饰,那就是一头头肌肉发达精力充沛的兽。 夏铭混沌的脑子里打了结,大概分辨了一下,他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于是一边思索一边不耐地扭动腰身。一多半精力不由自主地在往下半身那里沉,他只觉得湿软软的穴口处不出不进地含着个大家伙,股缝间湿淋淋滴挂着一抹牵连的水,而被堵住了的那里头只怕是更多,且在越来越不耐的吮吸里几近垂涎三尺。 想要…… 他喘了口气,敷衍着答应方睿的问题:“唔,嗯,嗯……” 隔壁在干吗,关我什么事,唔…… 他反手去抓方睿的手腕,一边催促一边摆动腰胯去吃好吃的。但向来严谨的老板显然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于是夏铭的手被按到了自个儿湿漉漉的屁股上,且方睿压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去抚摸那两瓣儿结实饱满的肉。 指缝里掐住了软肉,撕扯着空虚的穴微微张开,茎身脉络刮磨着肛口嫩肉,方睿再又跟他探讨:“冬天,是马的发情期吗?” 夏铭略略清醒了些,方才如烧如焚的漫溢快感在方睿的刻意放缓下有些退潮。又听到这一问,他便恍恍惚惚地想了想,冬天,马,发情期,交配…… 这家马场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很了解隔壁的结构,公马和母马从来都是分槽饲育的,怎么可能…… 在不紧不慢的抚弄中,方睿垂目望见了怀中宝贝儿白皙性感的翘臀,正在越来越过火的力道里被缓慢掰开,自己的那根东西深深没入其中,而抓握着臀肉摆出任君享用姿势的,正是大美人自个儿那双从指尖到骨节无一不美的修长双手。 而夏铭正有些傻乎乎地答他的话:“应该不是的……唔……而且公母马不同槽,它们不会……” 他一双臂膀反折,线条流丽的肩背因此折出了一个微妙的弧。肩上肤色原本细腻得像玉石,而今在他缠绵的喘息中,玉石也变得软润,底色沁出红,其上一层亮晶晶水色,分明就是招人去舔。 方睿果然俯身,声音里满是情欲暗哑,先是用舌头舔,炙热气息洒落。夏铭听到他带点笑的声音。 “要这么说,我们比牲口还要快活些。” “……” 夏铭一怔,羞耻之心冒出了一小个尖,他张口才想要说什么,腰下那处酥软孔窍忽然迎来了重重一击。 “唔——啊!” 那一声尖叫就直直冲出了口,夏铭来不及反驳,来不及抗拒,甚至来不及欢喜迎接。 整个腰下霎时绷紧,他正毫无提防地握住了自己的臀,充盈着浆水的嫩肉原本在浅度磨蹭里如隔靴挠痒,有点舒服又不是特别舒服。而今直接被捣得深深内陷,知觉过分强烈,几近痛楚,可痛楚过后就是无以言喻的舒畅,火烫核心是翻涌着岩浆的炽热小口,在那重重一击里爆裂出浆液溢流的恐怖快感。 就好像每一处空虚的间隙都被填充,原来“舒服”这种感受也有实体。从方睿按住他手揉搓着屁股的掌心,到抵紧了湿漉漉臀缝的绷紧下腹,再到直直送进酥麻甬径的坚硕器官,最后就是搓碾着那一片敏感嫩肉的结实力道。 就连灵魂都在这霎时爆开的巨大满足和快活里颤栗。 过分舒畅,神魂颠倒,夏铭半张的唇缝里头舌根麻痹,有止不住的唾液从嘴角流溢。有那么一刹那可能连魂魄都散了,痉挛的穴里疯狂绞扭,前头翘起的器官突如其来喷出一股。这是高潮吗?根本不,因为紧接着又一波更剧烈的锐利快感涌了上来。 夏铭挺起的屁股完全长在了身后男人的胯骨间,方睿把他的一双手都压在了那两瓣儿肉上,既是扯直身体,更是一次次逼迫他自己把哆嗦着夹紧的臀肉掰开,湿红的穴因此无遮无拦,只能承受越来越狠的冲撞。 方睿呼吸浑浊,身体力行地在论证“快活”这俩字。怀中赤裸的宝贝在放肆冲撞里意态迷离,口齿颠倒,仰起的美丽脖子就在唇边,引诱他去舔,再吮弄出清晰红印。方睿反反复复地去亲,在舔弄里感受着大美人喉间的颤栗。字句在撞击里破碎,从喉间滚出时再黏连成一片潮湿得能拧出水的淫浪呻吟。 一呼一应间全是销魂蚀骨。 到最后,方睿几近迷恋地把唇压在大美人精致的锁骨处。他舍不得咬这个娇嫩宝贝,但非常愿意尽着性子把全部欲火都倾泻在放肆的抽插里。 承受者此刻已意态迷离地交了身体的全部控制权,任亲任抱,任揉任操。 他听到方睿极度低哑的字句,先是叫他名字,叫他宝贝,而后在反反复复的顶弄里叫他的昵称凤皇,最后含着他耳垂,叫他小公马。 无遮无拦,无羞无耻,这一刻只知道张着腿掰起臀,在纯粹畜类交配姿势里放肆快活的美丽小马。 78 这家依山面海的马场在郊区,距离Z市市里有一个多小时车程。所以配备了很完整的配套,除了酒店和休闲会所,甚至还有一处18洞的标准高尔夫球场,方睿那个圈子里的人三五不时就会光顾。不过现在是特殊的春节长假,马场给大部分员工都放了假,对外歇业直到这个团圆假期过完。因此在年初六,从马场到酒店,几乎没有别的客人。 不过夏铭是特殊的VVVIP客户,所以凌璨给夏铭预约的是从年初六到十四的连续九天,吃住都在这里。说是特训,也约等于是个休闲放松,毕竟他是知道,夏铭每每和父母相处时间一久,就要心情不快。 因为柚子和团队里其他人都还没回来,这九天里就由凌璨全程陪同,可复工第一天,他就被意料之外的缘故拉回了市区。原以为能速战速决,当晚要赶回马场,毕竟那地方偏僻,他不能把夏铭一个大明星孤身留在那边,但不巧他这里出了些岔子,到了快午夜,凌璨人都还在市区,没能搞定自己这的麻烦。 他找了个空闲,在走廊上给夏铭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今天累不累,是否在休息? 过了会儿对话框里才有回复:很累,在休息。 凌璨稍稍放心,又发去一条:马场饮食一般,有没有想吃的宵夜?我回去可能要很晚。 对面回复:先处理好自己的事,不必赶着回来。 虽说显示都是标准字体中文,凌璨也察觉出了语气上的微妙不同,他稍微琢磨了一下,然后试探道:睿总在陪你吗? 这次只跳出两个字:是我。 …… 好的。 凌璨知道自己这晚可以不用回去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走回身后金碧辉煌的包间。 · 有方睿在,凌璨真还就不必担心。 淋浴房里一场酣畅情事,吃得彼此都餍足舒爽。进了酒店房间之后,一路强撑着走回来的夏铭就又挂在了方睿身上。 他穿得整整齐齐,每一颗扣子都扣得密实,牢牢遮蔽了一切不能不愿被人所窥的痕迹,可眉间眼底,晕红的脸颊和水汽盈盈的眼睛,无数细节都泄露了刚刚被浇灌到心满意足的充盈状态。也幸亏假期里酒店员工很少,刚刚这一路都没碰见一个,若不然,大明星的实锤绯闻要坐实了。 但进了房间之后他就一点也不克制了,一双手臂完全缠住了方睿的脖子,凑上去索吻。睿总当然满足,环住了腰温柔揉弄,在亲吻的同时,一点点触摸着不久之前才掐出印记的美好身段。 夏铭不耐地扭扭腰,他好累,也好快乐。 方睿拿捏着尺度浅啄深吻,就着圈搂的姿势把人一步步带上床,彼此唇瓣不舍得有一刻分开,但偏还能一颗颗解开了衣扣。到最后,他把夏铭的外衣脱了,然后把人塞进了被窝。 “躺会儿,乖乖。你很累了,我也是。” 夏铭用最后一点力气拉高了被子,遮住了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他眨了眨似有星光的眼睛,果真是疲惫得连话也不想说了。 身体陷落在干燥温暖的棉织物里,从里到外都酥软如春泥。夏铭觉得自己可能是个经火熔化后又重新捏出来的小人儿,才经了精魂注入,还没修炼出言语和行动能力。于是就只用眼神指使着方睿。 快躺下,躺我身边。 要亲亲。 还要摸一摸。 抱着。 嗯……喜欢。 他懒懒合上了眼皮,睫毛颤了几颤之后,在方睿怀里身心松弛地睡了过去。 方睿半躺着,一臂环住了身侧温暖柔软的身体。偶尔低头,他就用唇去碰碰夏铭仍带着湿意的头发。再后来,他就也闭上眼睛养神,这一刻仿佛坐拥了全世界。 夏铭睡得很沉,但凌璨来消息时,他还是懵懵地睁开了眼去摸震动的手机,不过整个人明显还是不清醒。凌璨的名字跳出来,他眼神发直地看着屏幕,心想:这是谁? 方睿就把手机接过来,吻吻他额头,说:“没事,是凌璨。你继续睡。” 夏铭只“唔”了一声又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夜睡得昏天黑地,爽快至极。 及至后半夜,夏铭才舒舒服服醒来,摸到被底一个温暖的身体,他这时明白过来了,非常狡狯地爬了上去亲方睿嘴唇,很坏心眼儿地要把人弄醒。 窗外夜浓如墨,有只手仿佛是下意识地滑上来,然后掐住他屁股捏了捏。 被用得不轻的那一处当即狠狠震颤,夏铭唔唔呻吟,半是故意半带着真情实感,他的腰力算是很不错的,不过此刻也酸麻得厉害。再一想到在那木头房子里的肆意和疯狂,就算是在一片纯黑的室内,夏铭都霎时觉出了脸颊的烫。 那是他做得出来的事儿吗……跟睿哥在那种地方……牲口棚边……干得昏天黑地…… 一念乍起,夏铭浑身就有些发软,更别说此刻就正伏在这具勾得他口干舌燥的健硕身体上。他偷偷摸摸地舔方睿喉结,心里在动坏主意。 被底有手在游移,夏铭软绵绵的喘,甚至拱了拱腰去磨蹭只隔了点内裤布料的器官。不过很快,下半截的被子处撑起个小鼓包,接着闷闷一声巴掌抽在他屁股上。 “嗷!” 夏铭被打得猝不及防,可也浑身一紧,半抬头的器官挤在彼此腿根处,图谋不轨之意不能更明显了。随即方睿搂住他翻了身,几近强制地把人锢在怀里。暖热的唇堵住他一边耳廓。 “睡觉。” “……”不要不要。夏铭挣扎,扭动,无奈胳膊拗不过大腿,怀里的凤皇翻不出大浪。方睿沉稳的呼吸无孔不入挤进他耳膜,夏铭呜呜咽咽,而这怀抱仿佛八风不动,越蹭越只是觉出了自己一身筋骨疲惫。 渐渐地,渐渐地,夏铭的挣扎微弱了,模糊了,鼻息渐沉,真的又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方睿才睁开了眼。很缓慢调整了下搂抱姿势,让怀里松弛下去的身体躺得更舒服些。 至于底下被生撩起来的欲望,方睿扯了扯嘴角不去理会。 · 一夜黑甜,清晨夏铭醒来,神清气爽。这回他精力充沛,直接长腿一跨坐在方睿身上来了个Morning Call。 上头是亲亲舔舔,底下隔衣磨蹭。所接触的地方都是几乎瞬间就来了反应,这次是方睿不甚清醒,于是便被狡猾心机的这只直接得手,被按在下面的方睿甚至没睁眼,一双手就已经下意识地去揉按那跨坐着的饱满腰臀,惹出一声酥麻低吟,就在耳畔。 这还能怎么样呢,要继续克制下去,方睿怀疑自己怕不是得去做点儿什么检查。 晨间运动时,窗外万千金色的光线透窗而入,照见夏铭光润的皮肤,舒展的筋骨,在起起伏伏间他偶尔受不住地扬起脖子,颈间就拉出极其修长的线条,艳色无边。 这一回结束得倒快,事毕之后方睿下床去倒水喝,回来时就看到夏铭趴在床上按手机,肩上被单滑落一截,露出雪白的光溜溜肩膀和背。 他还在一边按一边嘀咕,方睿要仔细分辨了下才能听清他是在说啥。 夏铭在自言自语地念自己打出来的内容。 “教练你好,昨天晚上腰有些不舒服,正好经纪人临时有事,今天暂且休息,您明天再过来——” “哦耶,搞定!美美翘班~~~” 他开开心心偷笑,惹得方睿嘴角一弯,走近后坐在了床边,隔着被单用一只手慢悠悠揉过被底下光裸淋漓着的屁股。 “翘什么,哪里翘?” 夏铭也不回头,只是腰身扭扭,垂头闷笑着,那声音简直可以说是有些色眯眯。 “你摸摸看呀,哪里最翘~” 如此棋逢对手的一局,也算是给春节假期勾上了最完美的一个句号。 · 翘班的这一天,凌璨直到下午才从市区赶回来。知道夏铭这天把教练给取消了,他也没说什么——能说什么,他旷工在先,两位老板没找他麻烦就不错了。 这一晚三人在马场酒店吃了顿饭,方睿是个没有好奇心的,夏铭呢,虽然时常任性,胡作非为,但着实是个非常有分寸又聪明的人。所以尽管看出凌璨似乎脸色状态都不怎么对,也一个字都没问。 私生活从来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不必多管闲事。 这一晚方睿还是在马场陪着夏铭过,但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市区。因为年初八,恒亚影业整个公司都要开工了。 身为大老板,他是要去派新年红包的。 夏铭睡得迷迷糊糊,人还未全醒,在方睿洗漱穿戴完毕,来给个晨间告别吻时,耍赖一样的勾住了男人脖子。 “我也要红包唔……” 方睿手指微凉,因此没舍得伸进被底,只是隔着布料揉了揉他屁股。 “还没灌满?” 夏铭脸一红,睁眼半羞半恼地瞪他。却看见方睿带笑的眼神,四目一对,夏铭的视线随即不由自主地软了,乖乖送上嘴唇,缠缠绵绵地亲了好一阵。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方睿的车离开郊区驶进恒亚大楼地库时,大半个上午已经过去。 其实开工红包这种东西,蓝岚一定会给他准备好,公司里有陈天南瞿松年这些老臣子坐镇,也一定会打理得很妥帖。但方睿凡事亲力亲为惯了,从他接手公司以来,从未有一日懈怠,这十数年来,把个恒亚经营得上下如臂使指,里里外外都运转得高效又灵活。 要不,恒亚影业也不会在昔日当家人盛年去世之后,经历了短暂蛰伏之后便又强势铺开了更大的市场。 方睿进了公司,一路上员工个个喜笑开颜,一口一个“睿总新年好”。方睿点头致意,进了电梯以后直上36楼。 电梯里头,只这么短暂的一段独处空间,方睿脑中倒要不由自主念及某个人的一颦一笑,无论是肤光胜雪或是细汗淋淋都好看,都撩人,笑时极美,可生气时也像是在撒娇,一双大眼眨一眨,就好像收进了全世界最美的光。 方睿忍不住微笑。 他走出电梯,心情极好。然后看到蓝岚在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问候道:“睿总新年好!” 女秘书的笑容极其甜美,不过一句常规问候之外显然还有什么事儿要说,只是在看到睿总脸上笑意时怔了怔,没能立刻说得出来。 方睿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了,他推开门,看到了里头的人便是一愣。 而蓝岚也忙把那句话给说出了口。 “丰泽的李总,等了您一上午了!” 79 李泽在方睿这待到了午后,蓝岚中途小心翼翼敲过门,探头进来问,要不要给两位老板订午餐的位子。方睿点头,但李泽拒绝了,说:“不用去外面,叫个三明治就行了。” 他这么说,方睿就也只能无奈笑笑,让蓝岚去照办。 这毫无疑问是谈在很重要的事了! 蓝岚极有眼色,亲自下楼去相熟的店点了公司三明治和沙拉,又手磨了两杯咖啡,一起用托盘盛了送进去。她进门以后看到李泽正背对着站在落地窗前,自家老板反而很松弛地坐在沙发上,这是个很不见外的架势了,但不知为什么,她悄悄瞥了一眼,只觉得丰泽的李总,连站姿里都写满了焦躁。 蓝岚不敢多看,放下东西之后很快轻手轻脚退出。门扣上了之后,方睿招呼李泽。 “先吃东西,事儿不大,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还不大?!”李泽转过头,眉头紧锁,居然爆了句粗,“两个都他妈是惹不起的犟种,面子上水泼不进,私底下刺刀见红,为了一个……一个……” 他纠结了,想不出具体的形容词去描述风暴眼里的那个人物,最后索性放弃,走过来坐在方睿对面,伸手拿了咖啡喝上一大口。 “总之,这不是俩小孩抢玩具车,现下已经波及到了股票市场。两个傻逼掐架,兄弟们各家投资公司一起掉血,何必呢?” 他的描述让方睿的嘴角隐隐一弯,抬眼很认真地看难得释放了暴躁因子的李泽。 “你也不全是在乎那点钱吧?” 李泽被他说得一怔,而后就痛快承认了。 “当然——钱算什么,亏了再赚就是了。”他犹豫了一下,面对着方睿,到底还是给了句软话,“阮成杰这次是过了……但我们柯总也太不依不饶了,再这么闹下去,这么多年兄弟情分就真全没了。” 这几句说服了方睿,他也伸手去拿杯子,一口咖啡下肚以后终于给了李泽一句准话。 “我给柯明轩打个电话吧。” 李泽走了之后,方睿仔细琢磨了一阵,才从点滴蛛丝马迹里觉出了这趟起于兄弟团内部的风暴,其实早有预兆。早在元旦前后那阵,阮成杰就没再参与过他们的聚会了。 阮成杰确实从不服软,李泽看样子整个春节都没过好,八成是一直在劝。但柯明轩这边,李泽和他的交情没好到能让柯少爷退让的地步,只得在新年复工的第一天就来搬救兵了。 柯明轩是个什么性格,认识了多年,方睿也很明白。彼此都是场面上人物,方睿自认也没有这么大面子,让柯少爷能大度到不计较兄弟撬自己墙角,所以他又去找跟柯明轩关系最好的楚奕了解了下情况。 楚奕倒还好,简单利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末了还半开玩笑道:“咱们柯总这回冲冠一怒为蓝颜,爱挺深啊!” 他说得很轻巧,似乎这事儿并不难办。结束了通话之后,方睿望了眼窗外夕阳沉落的天色,分明是晚霞瑰丽,着锦披红好一片光鲜明媚,只是日落西山,这一番好风景眼看就要散去。 · 第二天年初九,他给柯明轩打电话约饭局。 听筒里吵吵嚷嚷,听着居然很热闹,那边“爱挺深”的两位正在外头吃饭。方睿简单问候了两句,随即直接切进了主题。 “既然这么在意他,那就更不应该把精力消耗在一场无谓的争斗上。” “哦,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还没做好现在让边以秋面对柯冯两家的准备。” 柯明轩一个权贵之后,身负着父亲母亲两边家族的期望,而今偏要和身份家世都天差地别的人在一起——还是个男人,脑子不拎拎清楚是不行的。 他提醒了这么一句,那头柯明轩的抗拒和混不吝架势终于收敛了些许,电话那头忽然沉默,紧接着传来了那两位的闲谈。 ——“螃蟹腿要吗?” ——“你帮我拆。” 方睿很有耐心地等着,很快,柯明轩到底给出了一句痛快话。 “如果阮成杰愿意,我当然没问题。” 他那边把电话挂了,方睿按了按自己额角,顺手去翻桌上的行事历找大家都比较方便的日期。还没找到,手边的电话就又响了,余光瞥去,隐隐有些造反的偏头痛忽然为之一轻。方睿嘴角一扬,伸手点了个免提。 夏铭的声音随即跳出来。活泼亲昵,几乎带着轻盈的小翅膀。 “老实交代!晚餐时间,你的私人电话竟然占线11分40秒,背着我在跟谁聊天?!” “嗯?什么时候背着了。”方睿语声淡淡,正经极了。“压着你倒是有的。” “……”夏铭霎时脸红,结结巴巴试图换话题,“你、你……吃饭了吗?” 方睿轻轻笑了出来,调戏过这一句之后整个心情忽然松快了不少。他没答这个吃没吃饭的事儿,倒是跟夏铭简单解释了一下刚才占线的电话,他说完以后,夏铭沉默了。 过了会儿才轻轻道:“像你们这样的家庭,确实是没法接受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 那点小惆怅几乎要形成实体了,隔着电话,方睿能做的不多,比如,只能不紧不慢地用言语安他的心。 “每家情况不同。柯家几位长辈都强势,我们家嘛……” 他笑了下,倒也坦然:“方家能过问我的都在另一个频道,我要跟你在一起,他们没意见。” · 马场特训的九天,转瞬即逝。 吴文珂那边联系了凌璨,说看了天气预报,内蒙那边适合拍摄的日子基本上敲定在元宵节之后。凌璨初步确认了日期,于是在正月十四带夏铭回了市区,让他稍作休整,等待剧组那边给详细进组时间。 几天不见,熊猫看到夏铭激动得厉害,摇尾巴吐舌头,差点儿就要人立起来往他身上扑。夏铭倒不介意跟狗子亲热,但凌璨跟在他身后,替他把带去马场的一些杂物送来。这位大佬一进门,熊猫高高支棱的耳朵当即塌方,连尾巴都不敢摇了,乖乖贴墙边儿站着,眨巴大眼睛努力卖萌。 凌璨失笑,瞥了狗子一眼,问夏铭:“我这么吓人?” “再傻的狗也知道有些人不能惹吧。”夏铭把手里拎的东西随意一扔,然后坦荡荡倒在沙发上,“啊,还是自己家舒服。” “……”凌璨被他噎了一句,心说那倒也未必,有些狗东西就没发育出这种智商。 一想到某些头疼状况,他也有些心烦。把人送到家他就也准备撤了,临走叮嘱夏铭。 “过几天要去内蒙,一去就是外景动作戏,这几天你想干什么都给我节制点,注意保持心情和身体状态。” “……”夏铭才要舒舒服服摸出手机去找某个人,被这一句弄得无语,进而恼羞成怒赶人。“滚滚滚,你这种坏蛋,难怪连狗都嫌弃!” 凌璨扯了扯嘴角,推门走了。 他走了,熊猫挤挤挨挨蹭过来,把大脑袋搁在夏铭腿上撒娇,夏铭这几天不在,它都是物业在照顾,着实是想主人了。夏铭心情转和,逗小孩儿一样撸狗头。 “别这么怕璨爹啊,他不咬人……嗯也不咬狗!他这人吃软……不对,也不吃软。硬的好像也不行。”夏铭喃喃自语,跟狗对话,漫不经心瞎琢磨,最后一笑,很认真的给狗传授经验,“你乖,他就喜欢你了。听见没!” “汪!” 夏铭被逗笑,起身找了零食来奖励小孩。他原本想找方睿腻歪一下,但被凌璨打断,一时也没了心情,于是一边喂狗一边打开了电视机。 他换了几个台,没找到好看的节目,手上随便乱按,忽然屏幕上闪到了华东台。 欢乐喜庆的配乐霎时从电视里冲了出来。 正月十四,年还没过完,华东台把自家几档明星节目剪辑出了特别版,放出了很多先前没有播出的花絮。 这会儿在播的刚好就是《演艺人》。 夏铭怀里抱着狗,一边摸一边看,渐渐的,脸色变了。 80 这一季的《演艺人》已经是进行到了第三年,再红的金牌节目,续集的势头总不如最初那么红火那么有话题,《演艺人》也不例外。 所以即便是节目组精心编排了节目,时不时抛出几个爆点,这几个月来始终都是不温不火。虽然不至于查无此节目,但确实收视率一般,也就靠着一帮节目老粉,以及大大小小竞演新星的粉丝们在撑场面。 春节尾声,算是节目组的最后一搏,因此放出了许多之前秘而不宣的花絮,连被淘汰选手的一些镜头都放出来了,霎时召回了许多已流失的播放量。 让夏铭不悦的,就是其中一组导师指点学员的镜头。 那是个京圈力捧的影二代,年纪小,刚十六七。夏铭有过耳闻,知道是一直被长辈护着所以很傲,这次来参加《演艺人》,两轮游就直接淘汰了,连复活赛都没参加。 春节特别剪辑版里放出了第二期的一些内容,影二代要演一个落魄少年,这角色是难为一向春风得意的小孩了,所以怎么演都找不到感觉。导师们这时来串场,徐倩倩不知怎么技痒,逮着这孩子倚老卖老说了一堆。 节目组打上了很可爱的花字,配文是:倩倩姐母性大发。 算算年龄差,这不算逾越。 但影二代并不太把徐倩倩当回事,敷衍着嗯嗯啊啊。徐倩倩脸上有些挂不住,妆容精致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 节目组配了宽面条流泪: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这组镜头很简短,明显是为了蹭当前时段的合家欢氛围。没什么人当回事,只是镜头一闪而过,夏铭撸狗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变慢了。 那当然是他极其熟悉不过的姿态和表情了,只不过,当年面对这些的那个小孩,从来没有甩脸子和叛逆的机会。 如今时过境迁,夏铭已经不太计较从前。只是看着母亲为博一点曝光量,还要努力又笨拙地在镜头前表现,着实让他无奈又心烦。 他拿起遥控器就把电视给关了。 整间屋子里忽然一静,熊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仰起一张无辜的脸看主人。夏铭闭了闭眼睛,整个人往沙发后一倒。 狗子乖乖地偎在了他腿边,夏铭合着眼睛,脑中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没资格管母亲的日常生活,可情感上,他着实受不了徐倩倩三五不时的博出位行径。 你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买包买珠宝不好么,何必非要不甘寂寞,去领受那些不知所谓的眼神和目光! 夏铭抬手使劲掐额角,几秒之后他实在心烦,捞过手机准备刷刷新闻换心情。可打开热搜榜,他霎时愣了愣。 明晃晃的两个词条挂在一处,一条是“我们凤皇营业了”,一条是“倩倩姐母性大发”。 夏铭咬住嘴唇,依次点进去看了看。 关于他的那一条,是因为华南台放出了春节前录的那一段四分钟国风舞,美人白衣翩翩,姿态若回风舞雪,评论区里头无数粉丝啊啊啊,大段大段真情实感的赞美在刷屏。 关于徐倩倩的那条却冷清极了,影二代本来也没多少活粉,而徐倩倩一个过气女明星更是看客寥寥。评论区整齐划一的“真棒”“支持一下”“给你点了”,一看就知道是买的水军,可能节目组划过来的预算有限,买了最便宜的。 偶尔几个活人评论,评头论足不咸不淡。 “哎呦,化妆师立大功,快六十了跟十六似的。” “层主没做过医美吧,你要不要猜猜还有几处是原装的?” “……” 夏铭忍耐已久的暴躁,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个电话打给了徐倩倩,接通以后就问:“妈,你那个倒霉节目,到底什么时候播完?” “?” 徐倩倩一愣,她正在美容院做常规保养,顺便美滋滋地享受着美容师关于青春和美貌的吹捧,突如其来这么一个电话,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呢?” “《演艺人》,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过完春节录决赛,怎么了?” “这个结束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接乱七八糟的通告了。实在闲着,我给你钱做投资,开个店,买衣服买包,让老爸陪你出去周游世界,怎么都行。别一门心思非得在镜头前博出位了好不好?!” “……”徐倩倩懵了一瞬,但被某几个字眼儿突然戳中痛脚,她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怎么了,我是闹绯闻了,还是又抱您大腿了?没有吧,我连一个字儿都没提你啊。” 夏铭用力抿住了唇。 这几年来,他一直拒绝和母亲捆绑,甚至在进一些剧组时,导演为讨好他,专门说有适合倩倩姐的角色,可以算成是特邀。他直接就给推了。 徐倩倩从来都没有在这个圈子里混出过头,他不想让自己的母亲一直这么尴尬又不自知地扮演个壁花角色,被人轻描淡写,评头论足。 可这话他能说吗? 他不能。 夏铭冷静了一瞬,尽量耐着性子。 “这圈子,实在没什么意思。你干点别的不行吗……” “我觉得有意思得很。”徐倩倩显然是较上劲儿了,甚至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怎么,你现在了不起了,要教我做事?如果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话说到这份上,属实是没办法往下继续了。徐倩倩直接挂了电话,而夏铭头痛至极,啪地把电话扔了出去。 狗子呜咽一声,颠颠儿追过去。用鼻头拱了拱黑下去的手机,这着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家伙,知道不能用牙去咬,于是便用柔软的鼻尖一路把手机从地毯上推过来,然后啪嗒在沙发前卧下,乖乖地把脑袋搁在爪爪上,只有尾巴尖儿轻轻晃动。 夏铭缓缓深呼吸,极力缓解着突然上头的情绪。大体上他是个很识得轻重的人,可一遇到和徐倩倩相关的事,他就非常容易应激。 他在过往无数的细枝末节里恨她,却也无可救药,永不能停止地爱着她。 · 夏铭冷静了一阵,最后决定出去遛狗。 他给熊猫套上牵引绳,自己戴上口罩帽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直接下了楼。 心情着实不佳,所以他也没只在小区楼下溜达,而是牵着狗一路慢跑去了隔街的海边栈道。 这么个懒洋洋的冬日午后,海滨栈道上许多人来人往。夏铭遮得很严实,不过狗子长得漂亮,他慢跑的身姿也着实挺拔,一路跑过居然还是勾搭了许多不明真相的花痴视线。 有小姑娘和同伴在自拍,见这么个身影跑过,急急忙忙切换镜头去抓那个修长身段。 “绝对是帅哥啊!” 同伴是个短发女生,低头刷着手机没给眼神,嘴里懒洋洋道,“脸都没露还帅哥,有多帅?夏铭那样?——卧槽?!”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叹,短发女生坐直了,吓了前头那位一跳,但马上她就知道是为什么。 “这这这,这是真的吗???又塌房一位?!” 俩女生的脑袋凑在了一起,轻声惊呼,瞠目结舌。 一个“爆”字明晃晃地挂在了热搜第一位。 #某影帝 未成年即已被包养# · 几乎是在舆论爆炸的同时,凌璨的手机接进了相熟娱记的电话。 过年这阵路况不佳,他从星河湾出去以后一直开得很慢,这会儿还在回自己家的路上。电话一接通,对方噼里啪啦说明了情况,凌璨怔了怔,直接切出通话界面去扫了一眼热搜。 一眼扫过,凌璨瞳孔一收。他的车子还在主干道上,这时突如其来一个转向,堪堪挤着侧后方的一辆车插进了转弯车道。 对方猝不及防,当即伸出脑袋来破口大骂:“你他妈赶投胎啊!” 却见前头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并指利落地做了个手势表示抱歉。收回手之后,那辆车随即转向加速,朝着反方向的云湖区恒亚大楼疾驰而去。 81 夏铭带着狗慢跑了一小时,胳膊腿脚都活动开了,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着实也是个气候宜人的冬日午后,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新的一年刚刚开始,一切都透着那么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就连和母亲那一番不愉快的对话也渐渐抛去了脑后,夏铭回到星河湾时,等电梯间隙调匀了呼吸,心里模模糊糊想:算了…… 就让她折腾吧,都这年纪了,还能折腾多久呢。 他回到家,给熊猫仔细擦干净爪子,又给狗的水盆里满满地续上了水。 最后才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喝的,饮水机这里哗哗流着,他去客厅里的桌上拿手机。 才一拿到手他就怔了怔,上面显示了十几个未接电话,数量最多的累积在顶上,正是徐倩倩。 出什么事了? 他还来不及细想,一眼就瞥见饮水机那接的水量快溢出,忙跑去按个暂停。 手上握着的手机再次响起,赫然三个大字:徐倩倩。 夏铭接起电话,顺手按了个免提放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去拿那个满得几乎要溢出的水杯。 他全副心神都在那个晶莹剔透又危险万分的玻璃杯上,以至于在徐倩倩的怒吼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时,第一时间完全没听懂母亲到底在说什么。 “夏铭!你当初非闹着要搬出去自己住,就是为了跟方家那兄弟两个鬼混吧?!不准我和你爸爸上门,是怕我们撞见什么好说不好听的事情吗???” 夏铭手上正握着水杯,被这几句中气十足的吼声吓得一惊,他刚运动完正出了一身薄汗,所以接的是冰水。杯口因惊吓而溢出了一股子水,流泻到虎口手背,凉得他轻嘶一声。 饶是如此,他还懵着没听懂徐倩倩说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啊?”了一声。 这一声,理所当然被徐倩倩理解成了默认。 于是紧接着的连珠炮火,当即密不透风地倾泻了出来。 “难怪从当初一搬出去开始,对你老娘我就开始趾高气扬了,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不起的靠山了,啊?你出息啊夏铭,要找就找到最显赫的金主?你可真够能耐的!!! “从你入这行,老娘我鞍前马后伺候着,到你十八岁,一步都没离开过。居然能在你妈眼皮子底下跟人勾搭上了,夏铭,你厉害,你真的是演技过硬。连亲爹亲妈都没看出什么首尾,只当是恒亚真心赏识你栽培你,原来那一家子上上下下,动的是这种主意!从你十四岁开始……啊不,七八岁时,就看中了你这张脸,琢磨着怎么圈养了吗!!! “可惜了,真的是可惜了。可惜你妈把你多生了个东西,你要是个女的多好啊,青梅竹马一段佳话。但你偏偏是个男的啊!夏铭!你光长了脸和胆子却没长脑子吗???你这么没名没分地跟人苟且,你是能嫁进方家还是怎么着?犯得着拿自己换资源吗???你妈再蠢你爸再没用,好歹是他妈的明媒正娶,可是你呢!!!” “你还要跟我否认,说跟方昱没什么,那就是方睿了。兄弟两个谁都行吗?你了不起啊儿子!” 夏铭被这一通没头没脑地爆发骂得整个人都懵住,徐倩倩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有点道理,但实际上又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张了张嘴,试图从这一长串里插进一句去打断,可张口以后才发现嗓子是哑的。他口唇间全是运动过后的干燥,声带发紧,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于是他下意识地提起杯子猛力灌了两口,冰凉的水穿过喉咙,他忽然猛的咳嗽了起来。 就在这一番搜肠抖肺的呛咳里,电话那头的徐倩倩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她语速放慢了,说出来的内容却更加森冷发寒,让夏铭忽然间整个人开始发抖。 “哦,也不是,方家确实待你不薄了。不止是从18岁开始,拿一份五十年全约把你骗走。连你妈现在,也受着人家的好处呢,你不是讨厌我上综艺吗?《演艺人》,对吧,你刚义正词严叫我别去博出位了——呵,不好意思呢,那个节目就是你亲爱的睿总让我上的呢。你一人上位,全夏家与有荣焉!” “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徐倩倩的冷笑里,夏铭终于能嘶哑地,极轻声地发出了这么个反问。在那通剧烈的呛咳之后,他的声音也变了调子,几乎宛如气声,不过徐倩倩听到了。 隔着电话,母子两个都霎时静默,夏铭呼吸发紧,气息急促,一阵头脑发晕的微喘。而徐倩倩在没头没脑地一通发泄之后,正在顺气。 她在美容院接完那个电话,心情非常糟糕。夏成哲开车来接她,她上了车以后就随便找了个茬和老公呛了几句。夏成哲在开车,并不理会她,于是就仿佛拳头都打进了棉花里,徐倩倩只得烦躁地去刷手机,那条热搜跳进眼,只看了几秒,她当即整个人都炸了。 #某影帝 未成年即已被包养# 这条语焉不详的热搜,用词劲爆,内容却十分含糊。爆料人是“知情人士”,说的是“某影帝”,说了几个相关事件是“童星出道”“自幼美貌”“国内一线”“未成年时即已有出名作品”“金主爸爸曾为爱大打出手”“十八岁即以50年长约绑定终身”。 没有一字指名道姓,但除了最后一条是个惊爆消息,前头的桩桩件件,指向性都过分明确了。 但凡是稍微关注一点娱乐圈的人,几乎都能从那几个关键词里定位到唯一符合这几项特征的人。 这条消息爆出,顷刻间就被联动的营销号顶上热搜,紧接着大批吃瓜群众跟上,评论区七嘴八舌,又发散出很多五花八门的真真假假爆料。 等到粉丝们反应过来开始辩驳时,这条消息已经掀起了巨大的声浪。 夏铭四岁出道,论起美貌是没得说。 当前的行业地位,可以说是近乎于超然的一线。 十四岁时的《凤皇》,至今为粉丝所津津乐道。 方昱曾为了保护他,和记者动过手也是真的。 至于最后一条—— 徐倩倩当然知道那也是真的。 她匆匆看了一阵网络舆论,气得发晕,立即打电话给夏铭,却不料一直无人接听。她轴劲儿上来,打了十几遍,最后一遍突然接通,于是想也不想,噼里啪啦怒吼了一长串。 · 徐倩倩自认,从小就对夏铭保护得非常严密,不仅精心培养,同时也严格筛选他的交际圈子,从不让儿子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过从甚密。甚至在18岁之前,夏铭进组她都是时刻陪着的。 唯一的例外是天鹅堡,那是夏铭的小学同学家。方家的名声一向很好,搭上恒亚以后,也确实给了不少机会和资源,最关键的是,方博和方绎心,从来没有对徐倩倩提出过什么非分的要求,这让徐倩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是窃喜和感到幸运的。 尤其是在夏铭十七岁接拍完《沉默》之后,那阵子戏约不少,广告和代言也是纷至沓来,但徐倩倩面对这一切有些眼花缭乱,最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力不从心了。 她就好像是成功地培养出了一个前途无量的金娃娃,但真正面对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她不能确定这些人会最终把她的孩子带到哪里去。 徐倩倩对自己的认知是有点数的,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天花板,可夏铭,她想让他飞得更高。 于是她主动找到了当时刚刚接任恒亚总裁不久的方睿,问他是否有意挑那么一两个最好的资源,参股进去给项目升一两个level。 方睿那时虽年轻,却已经有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他在36楼办公室里接待了徐倩倩,不冷不热地看完了她带来的一系列资源,最后淡淡地说:“都是垃圾。” 徐倩倩面子上挂不住,心里也很有点不爽,站起来假笑了一下,说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方睿却叫住她,拿出案头两个S级项目给她过目。 徐倩倩粗粗看了一遍以后,心动溢于言表。而这时,方睿抛出了饵后的钩。 “恒亚有意和夏铭签经纪全约,当然,时间越长,给到的待遇会越好。这是公司草拟的条约,你可以带回去看一下,顺便也和夏铭商量。” 这原本是好事,但翻开合同之后,“50”这个数字,让徐倩倩差点儿当场翻脸。 从来没有听说哪个经纪公司会要签下一个演员的五十年,这妥妥儿的就是等同于绑死一辈子! 诱饵香极了,但徐倩倩不傻,这一回她直接站起来走了。 · 至于后来夏铭绕过她和夏成哲,在18岁刚有了民事行为能力之后自作主张签了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也是徐倩倩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一件事。 总而言之,徐倩倩自认是个失败的母亲,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和自己不亲,稍稍长成之后,也义无反顾飞走再不回头。但这一切,都比不过今日这份石破天惊的猛料带来的冲击。 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夏铭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人暗通款曲,和男的,和方家兄弟! 两个! 她口不择言夹枪带棒地怒骂了一通,换来夏铭一句反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 徐倩倩深呼吸,再次深呼吸,最后说了一句。 “替我谢谢你们睿总栽培,《演艺人》,我会好好录的,这可是我儿子卖身换来的啊!!!” 说完这句,徐倩倩把电话挂了。 夏铭一时整个人呆若木鸡。 让他渐渐反应过来的,是手上那杯几乎要整杯泼洒完的水。 他的手一直在抖,却始终死死握住了那个仿佛空若无物的杯子。 满杯清水,看似澄澈透明,不由自主泼溅出去后便丝毫不见原本单纯本色。 母亲所说的一切,仿佛都确有其事。他无法辩驳,也无从否认。 不……不对。 至少《演艺人》,在这一刻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跟方睿有什么关系。 “当”的一声,水杯被他直接扔开,夏铭手指发抖,拿起手机匆忙扫了一眼热搜,随后便直接给凌璨打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夏铭张口便问。 “怎么回事?” “……”凌璨那头仿佛非常忙碌,他正和其他人说话说到一半,匆忙便转到了夏铭这头。“黑热搜,小事,我在公司正在处理。” “方睿在不在?” “在啊。” “好。” 一句说完,夏铭挂断。凌璨握着电话有点懵,“什么情况?” 他来不及多想,便又立即联系人去沟通解决这一遭突如其来的麻烦。 凌璨这里正争分夺秒地处理舆论,夏铭的车已经很冷静地驶出了星河湾。 他出门之前,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瞥见了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人面色苍白,眼睛微微发红,透着股子不正常的疯狂。所以他专门去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 冷水扑面,却无论如何扑不灭内心焦灼着的那把火。 徐倩倩的那一通话,每句都在胡说八道,每句又好像很有道理。 夏铭被骂得整个人懵了,却牢牢地握住了一条关键信息。 他的车驶进恒亚大楼的地库,面色异常冷漠地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在36楼打开,他脑中回荡的都只是那一句话。 “这可是我儿子卖身换来的啊!!!” 他连总裁办公室的门都没有敲,推门就进,直接打断了陈天南和方睿的对话。 陈天南显然在和方睿说非常要紧的事,满脸都是少有的焦急,而方睿一脸冷静,并不为所动。 不过这一切都被夏铭的突然闯入而打破。 大门洞开,夏铭大步走进。 “方睿,你给我一个解释。” 陈天南吃惊回头,方睿抬眼,正看到夏铭满面苍白如纸。 82 方睿的总裁办公室,在这一天午后异常热闹。 原本风平浪静,忽然一个内线电话让蓝岚立即把公关部总监叫上来。蓝岚通知了公关部老大,对方匆忙跑来时,不仅表情极其凝重,一起来的居然还有理论上应该不在公司的凌璨。 这两位进去以后,蓝岚心里就是一咯噔,下意识觉得可能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发生了。她是在影业公司做事的人,媒体嗅觉颇为灵敏,当即打开社交平台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页面还在加载,里间又是一个指示:“把法务部也叫过来。” 她不敢怠慢,忙又一个电话打出去,法务部这天刚好正副总监都在,索性就全叫了上来。 这两位进去之后,蓝岚终于有空去看一眼社交媒体,一个鲜红的“爆”字才跳进眼帘,电梯门再度打开,这次大步走来的居然是副总陈天南。 陈天南平时对她是很客气的,但这次仿佛心情极差,几近视若无睹,直接就要去推老板办公室的门。蓝岚慌忙拦住,说:“老板刚叫了公关部杨总过去,还有艺人管理部凌总和法务部两位在里头,有事正在谈!” 陈天南的眉头霎时皱起,抬起的手停在门前顿了顿。厚厚门板隔绝了声音,但隐隐约约仍有掩饰不住的威压在前。他这一瞬间的迟疑被蓝岚捕捉到了,忙招呼道:“陈总,要不您先坐一下,喝什么我给您倒。” 她转身要去茶水间,被陈天南叫住了,说不用,我等着。然后很凝重一声叹息。 蓝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副总既然这么说了,而且人就站在这儿,她就也只能赔笑陪着。时间似乎走得异常的慢。陈天南心急,但没有走的意思,蓝岚心下惴惴,却也一时没了先去查查网络上信息的机会。 一门之隔,几位总监齐刷刷站着,方睿听完了公关部的汇报,正拿起电话打给几大媒体,上来先自报了家门:“我是恒亚的方睿。” · 几个电话打出去,剩下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公关部老大和法务部副总先撤了。紧接着凌璨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开始翻通讯录打电话。 媒体是正规军,而营销号就是在野党,只能去挨个儿去找其背后的公司。但这些都还是细节,关键是找出信息源头。 凌璨低着头轻声和人通话,他声音和缓,对面的人恐怕完全想象不出他此刻的面色严肃到了什么程度,一眼看去几乎有些狰狞。 法务部总监则站在方睿身畔低声解释着什么。 里头的这几位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上的事,一个个都很冷静。但外间的陈天南等不住了,他看到公关部和法务部的人出来了,依照级别,这都是他的下属,所以看到陈天南在外头,这两位忙点了个头,叫了声“陈总”,才匆匆忙忙去按电梯。 陈天南明显想叫住他们,但欲言又止。他虽然心急,却也拎得清轻重,他要说的事儿,和这几位统统没有关系。 他在外间又转悠了一圈,里头迟迟没有什么更多的动静。陈天南抬腕看了看时间,终于等不及了,这次他没再搭理蓝岚的阻止,而是直接去敲了门。 “睿总,我是老陈。” 里头的声音倒是照旧温和平静:“进。” 陈天南推门入内,方睿下一句,就先叫了凌璨:“会同法务部一起去处理,该拟的文件今天下午直接提交给我。” 凌璨站起身,也没再说别的,点了个头就带人走了。 很快,办公室里就只剩了陈天南和方睿两个。 陈天南比方睿大了差不多有十岁,当初是方绎心提拔上来的心腹,后来跟了这位年轻的睿总,也一向兢兢业业,他分管着恒亚旗下的数百艺人,无数的资源和合约都从他手上过,无论是在恒亚影业,或者说华南资本界,乃至于整个内地娱乐圈,都算得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在方睿手下做事的这么多年,细心敬业,几乎从没出过错,而今站在老板面前,却止不住背心隐隐沁汗。 方睿手上正整理文件,也不看他:“有事?” 陈天南的视线落在老板手上,不自觉跟着走了几步才一咬牙,张口道出了来的目的。 “Kent刚刚找我坦白了一件事。” 方睿终于抬眼,看了一眼面色沉重的老大哥,淡淡道:“坐下说。” · 陈天南这里在和老板谈事儿,蓝岚终于有空去搜了一下今天下午引爆舆论的热搜。她总算知道是为什么了,就在她有些心烦意乱啃指甲的时候,今天又一位重磅人物直接冲进了老板办公室。 这一位是她不敢拦的,别说拦了,看这旋风般砸门而进的架势,她甚至要担忧一下老板当下的安危。 果然,几分钟之后,陈天南面色古怪地退了出来。 他刚刚正和方睿说到一半,先是原原本本说清了Kent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就只是一场酒后失言。和艾文不同,素以冷面出名的小生亲自约饭,Kent便有些忘形,醉后说出了“50年”这个十分私密的信息,等到酒醒后想要堵佟乐的嘴,已经被对方反要挟上了。 Kent跟着陈天南的时间超过了十五年,犯下这种过错,几乎让陈天南难以置信。 但事情已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来找老板坦白以求宽大,掩耳盗铃没有意义,更何况这次惹到的不止是恒亚头牌红星,更是牵涉到了老板本人。 陈天南不能想象方睿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但方睿听完了陈天南说的事,丝毫没露出什么惊讶之色,只是拿起电话当着陈天南的面打给了凌璨,简单扼要说了几句:“是老陈这边泄露出去的信息,不用再浪费时间找佟乐问话。诽谤、泄密,这几项诉讼,让法务那边安排次序现在就去处理。” 说完了这些,他才重又看向陈天南:“找人把《沙与沫》先前产生的经济损失立即整理出来,交给凌璨。法务那边可能还需要收集别的证据,你这边配合。” 以恒亚法务部的做事手法,这是要针对性扒光佟乐的全部身家了。 陈天南不得不点头,说:“好的。”而后又露出踌躇之色,他想要替Kent求情,但又着实说不出口,方睿抬眼看着他,隔了几秒之后才缓缓道。 “留半天时间让你的秘书写辞职信,算是我给你的面子。” 陈天南一惊,立即就有些焦急。 Kent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助手,几乎等同于左膀右臂,他当然不敢奢求能轻轻放过,但这个处理方案……他实在肉疼。 他还要说什么,身后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陈天南错愕回头,看到一脸苍白的夏铭。 ——在那一句直呼其名的喝问之后,陈天南听到老板很冷静地叫自己名字。 “老陈,你回避一下。” 于是陈天南就只能稀里糊涂地退了出来。 在他面前,那扇门砰一声合上了。 如果他没看错,这扇门甚至是方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亲自走过来合上的。 兢兢业业的老臣子在心怀忐忑和臂膀将断的肉疼之余,又多加了一重难解的困惑。 ……就算是被传了不实绯闻,也没有谁家的员工能这样气势汹汹来质问老板吧? · 在方睿试图把夏铭拥进怀里之前,夏铭的眼圈儿已经红了。 那一声门响仿佛就是开关,在闲杂人等统统退场之后,夏铭脑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儿,霎时断裂。 泪珠子迸泻而出,夏铭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只是眼前的世界忽然一片模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什么都再听不到。有一双手臂想要拥住他,他几乎是本能挣扎,重重一肘撞在了对方的胸口。 一声闷响,这一记发疯似的劲力全无保留地砸向了方睿的胸口,但后者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调整了个角度重又揽上去。 他温言细语地叫名字:“夏铭,宝宝,乖宝。” 可夏铭听不清,他一路强撑着的理智和冷静,在冲进这扇门看到这个人以后就全数崩塌,他想哭,想骂,想大叫,想找个靶子拳打脚踢,一切邪火都要发泄出去。 所以他真的这么干了。 方睿揽住他抱住他,踉踉跄跄,像束缚着一头发疯的小野兽,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对方。而夏铭在这个怀抱里挣扎,撕扯,看似想要挣脱却又无措地在找那么一点摇摇欲坠的依靠。这一刻他理智全无,肺腑里翻江倒海,泪水滚滚直下,发出呜咽一样的哀嚎。 有把刀子在夏铭胸中翻搅,一记一记冲着最软最不设防的地方扎。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功成名就,满身荣光。有了足够的能力和坚实盔甲,能对这个人的一切行径免疫,可实际上只不过轻若无物的几句话,就将他直接击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方睿,是要质问为什么瞒着自己做了某些事吗? 不是的,那根本不重要。 他只是略一回忆,就想到了生日时的那碗长寿面,想到借造型师,想到探班。所谓母爱原来只是沙滩上的城堡,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顷刻间崩塌。 这世间无可依傍,他只能靠着摇摇欲坠的本能,找一处此刻能躲藏起来的地方。 夏铭气息紊乱,耳中颅内嗡嗡作响,他在方睿的怀里挣扎着几乎耗光了体力,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发泄完那通仿佛带着毒的火,最后他狠狠一口咬住了方睿揽住他的手臂。 方睿额角霎时冷汗爆出,却一丝一毫也没松开怀中抱住的人。 夏铭的身体一直在抖。 83 “我没有找靠山和金主。” “我没有拿自己换资源。” “我没有对小昱存别的心思。” “我唯一出格的事情就是喜欢你。” “我只是喜欢你啊……” …… 那狠狠的一口把方睿的手臂咬出了血,腥甜气冲进口腔,几近发疯的夏铭才懵了几秒,忽然就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劲力。 他整个人都软下去,被方睿一把接住,然后小心又稳妥地带去了沙发上。 从来都是绝顶漂亮的一张脸此刻全然失色,眼睛红肿,头发蓬乱,连眼神都失了焦距。 夏铭茫然眨眼,眼前发虚,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说不出疲累。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起了手脚,将自己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 方睿半跪在他身前,伸臂虚虚地笼着他身体,用唇轻轻触碰他头发,很轻柔地低低哄。 “没事了,没事了。” 夏铭冲进门之后,只说了那一句“你给我个解释”,随后就开始发疯。方睿起初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网络舆论的压力,绝不至于。以夏铭这些年经历的风雨,他也从不在乎这些。 既然不是因为外界的原因,那想必是…… 方睿面色微冷,隐约猜到了个大概,但现在不必问,他只心疼眼前人。 在夏铭成年之后,他已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失态。 夏铭把脑袋埋在膝上,肩头隐隐颤栗,像还是在哭,但其实眼泪已经流完了,他只觉得一阵阵头晕,声息都断促。 好在身前笼着暖意,不远不近,不松不紧,让他在近乎于迷惘的糟糕情绪里渐渐松弛,不知过了多久,夏铭开始喃喃低语。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也许是辩解,可对象是谁呢? 对徐倩倩吗?她根本就不会听。 对方睿吗?完全不必要。 可夏铭还是不由自主地一句句低语,嗓子仿佛被砂纸打磨过,这几句嘶哑断续,让方睿几乎听不太清,直到那几遍重复的“喜欢你”,才让他眼中染上了满满心疼。 他不再言语,连呼吸都放缓,只是这样半跪着静默陪伴,听夏铭极其委屈的字字句句。 到末了,夏铭吸了吸鼻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说我卖身,无名无分和人苟且,换了资源让她上综艺。” 方睿的眉心霎时攒紧,脸色一肃之后隐隐满面煞气。 他太阳穴动了动,是靠发狠咬住了牙才忍耐住了骤然升起的巨大怒意。 隔了几秒之后,方睿才能尽量轻柔缓慢地开了口。 “她胡说。” 夏铭突然把脸抬了起来,哭到发红的眼睛里透着股子异常的锐利。 他五官标致,即便是在当下如此狼狈的情况里,也只显出了眼珠子越发漆黑,眼神更加亮。 就好像被攻击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忽然缓缓地被人披覆上了一层无形的盔甲。 他安静地看了方睿一会儿,直到后者抬起手,勾掉了他眼尾一簇要掉不掉的湿痕。 然后方睿很温柔问他:“要么,我们直接公开?” 夏铭的唇蓦然间抿紧了。 这是个极其郑重的承诺,也是近乎于核爆级别的巨大新闻。恒亚影业的老板,与旗下同性艺人公开情侣关系——真到了这一步,方睿的身家地位,夏铭的熠熠星途,乃至于刚刚踏入国内演艺界视野的宋其羽,没有一方可以简单衡量得失。 夏铭的呼吸都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方睿单膝落地,半跪在他身前,这姿势已经不知保持了有多久。这张端正面容上的平静表情,尽数收纳在夏铭漆黑的瞳孔之内,未曾变化,未曾离开,自始至终,稳定如故。 夏铭的嘴角,终于渐渐地,渐渐地勾起了一抹可怜兮兮的弧度。 他眼睛里还含着泪,这一道笑容就显得既释然又无奈。他一边笑着闭上眼睛,一边缓慢摇头。 “不,没必要。 “她这么看待我,是她眼瞎。 “不需要因为她一个人的质疑,去打乱你已经在进行的计划和安排。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牵扯到公司,团队,上上下下很多人。 “我为人做事问心无愧,用不着去解释自己没做的事情。” 到最后,夏铭缓缓吐出了一道长气,整个人在沙发上逐渐舒展,摊平。 他依旧合着眼睛,低声慢语。 “睿哥……我好累。” 他一只手垂落,方睿起身坐在他身畔,将那只手合在掌心,慢慢轻拍,温言道:“我知道。” 知道你这许多年来的辛苦,知道你背负了太多本不必承担的东西,知道你亲缘浅薄,也知道如新笋拔节般的十八岁,在你而言是一个何等艰难的关口。 如果当年没有恒亚伸手拉住了这一把,很难想象急于摆脱母亲控制的夏铭,会将自己投身到哪里去。 演艺圈是个什么样子,方睿再明白不过。恒亚旗下的艺人多半清白干净,仅仅是因为老板不好此道。而一个天赋过人的漂亮宝贝,若孤身行走在其间,幼童持金碗行于闹市也不过如此。 这光鲜亮丽万众瞩目的光环之下,所潜藏的重重危机和步步陷阱,一步踏错便有可能被吞噬得粉身碎骨。 夏铭在一通大闹后的万分疲惫中合着眼,冰凉的指尖落在方睿掌心,在温柔拍抚中变暖,呼吸也渐平缓,终于,他意识松弛地睡着了。 · 夏铭这一觉睡了一个多钟头,醒来之后发现身上盖着毯子。他眼睛有些肿了,睁开之后有点迷惘地抬头,正看到方睿在办公桌后抬眼看来。 体力虽然补充完了,心情却还是低落,方睿起身,走过来给了他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问他:“让人订了瑞士卷,想吃巧克力的还是伯爵红茶?” “……巧克力。” “好。” 方睿去冰箱那拿了甜品过来,又配了杯香气袅袅的桂花乌龙。嗅着清甜茶香,再有喂到嘴里的一口一口蛋糕,夏铭的情绪终于好转,吃到最后一口时,他抿住了唇不张嘴,方睿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于是送进自己嘴里,再凑过去吻住他的唇。 微苦的巧克力融化在唇齿之间,触碰一开始很轻柔,几乎比蓬松的奶油更加绵软,方睿用舌尖轻叩夏铭的齿关,后者张开了,迎接细腻又温存的进犯。但若要说是进入,其实更像是接纳。 谢谢你陪伴我前半生,谢谢你消化我的坏情绪。 夏铭抬手勾住了方睿的脖子,鼻息渐渐浓烈炽热,舌尖勾缠,唇齿间的奶油被另一种更为甜腻的滋味所替代,方睿亲吻身下的宝贝,而夏铭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 这个吻安静又热烈,不带丝毫情欲,纯粹只是近乎于忘情的缠绵。 以至于凌璨推门而入时,被惊得原地站住了半分钟。 他半小时前来找方睿汇报过舆情进展,当时夏铭睡得正熟,面上泪痕未干,看着非常憔悴。不用猜也知道这通狗屁倒灶的破事,对他造成了何等情绪上的坏影响。方睿在他拿过来的文件上签了字,凌璨纠结了一下才又低声汇报,说《大汉光武》那边定好了外景地进组的日子,按照安排,夏铭应该是明天就要启程去内蒙了。 方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抬眼看了凌璨一眼。 凌璨被这平淡的一眼看得有些心惊,正要说我去跟剧组协商推迟。方睿开口道:“让他安稳睡一觉,你先去买点甜品回来。” 凌璨领命而去,买了瑞士卷回来。方睿皱皱眉,道:“他不是爱吃拿破仑吗?” ……凌璨只得再跑一趟。 所以现在就手拎着新鲜出炉的巧克力拿破仑,站在这儿被拍了满脸狗粮。 等到他终于一记深呼吸回神,准备先退出去时,方睿把夏铭的脸拥进怀里,轻描淡写道:“东西留下——你之前说的事情,问问他自己意见。” · 或许是看在拿破仑的面子上,夏铭破天荒没有直接说要罢工。 他甚至留凌璨坐下喝茶,就坐在自己对面,然后自个儿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酥脆的拿破仑千层给全部吃光了。 纸盒里头落了些巧克力碎渣,他还用手指按了按给全沾满了,再把两根指头挨个儿含进嘴里舔得干干净净。 方睿已经回到办公桌后继续处理公事,凌璨就只能睁眼看着面前这形容憔悴、但情绪倒还算过得去的家伙嚣张跋扈吃东西。 ……倒也算恢复了生机勃勃的七八分样子。 夏铭吃光了甜品,再喝茶漱口,冰凉冰凉的胸腹之间总算被一道暖气熨帖,他心平气和地对凌璨说:“好了,去订机票吧。明天的。” “你确定?” “嗯。”夏铭答得很平静。“工作重要。换个地方也换换心情。” 凌璨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方睿,老板没什么异议,于是他说了声“好的”,站起来便出去了。 他一走,夏铭全然平静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他转头看方睿,正对上那一道注视过来的眼神,隔了几秒后,方睿温言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的那句。 “换个地方,换换心情。那今晚,跟我回天鹅堡好吗?” 84   冬夜的海面平缓起伏,与天相接,整个视野都似乎要格外黑一些。天幕之前一轮圆月如冰如玉,几点闪烁星光,亮得像是镶嵌在丝绒上的宝石。 时间已经很晚,夏铭从一家私房菜馆里走出来,身上是暖的,外头倒还凉,让人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正看着波光粼粼海面之上的那轮月亮,顺便把一双手合拢起来在唇边呵气取暖,肩头已经笼过一条臂膀,把他往一处温暖怀抱里拢了拢。 傍晚时分,方睿专程驱车一个多小时,带夏铭到南湾区的这处私房馆子吃饭。 这还是从前阮成杰给他推荐的,环境和口味都不错,最难得是私密性一流。几进宅院闹中取静,正对着一大片开阔的水面。此刻那个格外硕大的月亮就好像是专门为他们展示的,朦胧静谧,美如梦境,让人疑心或许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海上生明月!” 夏铭站定了,一双眼睛里倒映着月色星光,心情明显已经平和了许多。 方睿略低头碰了碰他鬓角发丝,很温柔应和了一句。 “与你共此时。” 夏铭一下子就笑了,他眼珠转了转,注意到身畔一片安静,随即大着胆子转头,在方睿唇上啄了一口。 “回家吧!今晚让我抱着睡觉!” 方睿便抬手牵着他往一侧的停车场走去。 下午那会儿,他问夏铭要不要跟自己回天鹅堡,对方明显动心,但也随即迟疑。他有些疑惑,就问怎么了,结果夏铭犹豫了一阵,才告诉他,小昱可能会不高兴。 整个春节,方昱是住在天鹅堡陪杜静姝的,过完了初八才回自己的小公寓。住在家里的这阵子,兄弟俩抬头不见低头见,方昱都很安静平和,甚至没像往常那样有过夹枪带棒的时候。方睿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弟弟没什么理由生气——明明都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夏铭是自己的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把这话跟夏铭说了,夏铭就低头想了一阵,说:“好……但是我们在外面吃吧,不想麻烦静姨。” 他面色仍憔悴,情绪也不佳,确实不像平日里那么神采奕奕,不去应酬长辈也好。 方睿答应着,去订了私房菜馆的位置,两人在外头消磨了一晚上,月近中天才驱车回家。 夏铭懒懒倦倦地靠在副驾上,眼睛半合半闭。车窗外街灯明灭,倒是和他这会儿心头那一点起起落落的隐忧相得益彰。 他和方昱相识十多年,两个人之间可以说是亲昵到荤素无忌,真真正正能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时常打架拌嘴,转瞬就能和好,可这回…… 他都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方昱生分了。 大概是从那次的薯条事件,但也许更早,从方昱一次次隐晦着提点他不要对方睿心存幻想开始。 可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夏铭隐隐叹了口气,合上眼皮用一根手指抵住额角缓慢地揉。 · 奔驰驶入天鹅堡,夜色已深。除了厅堂里留的一盏灯之外,四处都静悄悄的,杜静姝和家里其他用人大概都已休息。夏铭从前无数次踏进过这座宅子,不知怎么,这一次和方睿深夜回家,进门之际却微微有些脸热。 眼前所见明明是和往常一样,但这一步踏进去,好像什么都不同。 方睿倒坦然,问他要不要什么吃的喝的。夏铭摇头,于是便直接牵了他手上楼。 进了方睿卧室之后,夏铭提在胸口的那一丝忐忑才忽然消散,他转身搂住方睿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人的颈窝里,小声道:“我紧张。” 方睿伸臂环住他腰,半开玩笑道:“这个年纪,已经没有门禁了。” “那也紧张。” “拍完这部戏直接搬过来。” “……” 说得倒轻巧,小羽姐那边还没解决清楚呢。 夏铭心里有点泛酸,反手去推方睿的胳膊,惹得对方轻嘶了一声。他才忽然惊觉,下午自己咬得特别狠的那一口,他问了几次,方睿都只说没事,不让他看,到这会儿都还没好好处理。 他忙逼着方睿把外套脱了,卷起衣袖来看。果然那一圈儿牙印尽数红肿,最深处破了皮带着血渍,夏铭心疼得死命咬住嘴唇。 “对不起对不起,怎么办……” 他想触碰却又不敢,抬眼几乎有点无措地看方睿。方睿看出他慌乱,索性扬扬眉,很遗憾似的:“诶,这会儿医院应该打不着狂犬了。” “!”夏铭满眼心疼里霎时带上了羞恼,想把方睿胳膊甩开却又舍不得,纠结得狠狠磨牙,最后憋出一句,“你嫌弃我!” “怎么会。”方睿笑起来,用了点力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轻描淡写摸夏铭的腰,“喜欢小狗还来不及。” 夏铭皱眉,龇牙,却不敢挣扎,方睿的手就也顺势往更暧昧的地方摸,甚至攥揉住了捏一捏,玩笑似的探索,“小狗尾巴呢?藏哪了……” “没有!”夏铭被他撩得有些脸热,扭身避开,“还是得擦点药啊!” 他情绪好转,方睿便不再逗他,笑了下道:“我去楼下找找碘伏,你要不先洗个澡?” 夏铭点头,方睿转身出去。 满屋子里寂静,只亮了几盏壁灯。他正借着朦胧的光翻找,忽然啪嗒一声,灯开了,杜静姝裹了披肩,有点睡眼朦胧地站在厅堂另一头。 方睿有点抱歉:“静姨,吵着你了?” 杜静姝摇摇头,打了个呵欠道:“没有,我起来喝水……你怎么了?” “小擦伤,没事,您快回去休息。”要找的东西找到了,方睿不想让杜静姝看到伤口,拿了几样零碎便要上楼,但踏上了几步楼梯之后他脚步一顿,停下来叮嘱杜静姝。 “静姨,明天元宵,我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饭。” 杜静姝仰面看他,听到这句以后就嗯。 “小羽他们一家都过来,替我跟伯父伯母说声抱歉。” 杜静姝点头,又嗯了一声。 “我刚带了人回来,不过您明天不用管,让他睡到自然醒。” 杜静姝一怔,随即眼睛里浮上明显笑意,这一声“嗯”,就有了些百转千回的意味。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带回来的是谁,方睿就已经给了她答案。 “中午之前,经纪人会过来接夏夏。他们要赶飞机,您不用留人吃饭。” 杜静姝下意识地又是一个“嗯”,方睿礼貌点了点头,说完了所有事儿以后上楼。而杜静姝直到听见方睿卧室门关上的声响,才骤然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 “夏夏?夏铭?!” 大半夜,她不能追上去再去问人高马大的继子,只能下意识吸了口气,一阵阵心惊又迷惑。 · 午夜时分,人声岑寂。 天鹅堡里,杜静姝起夜过后就再也睡不着,躺回床上后一阵阵辗转反侧。 而另一处大宅里的卧室床上,徐倩倩也已经睁着眼睛躺了半天。 下午打那个劈头盖脸的电话时,她正坐在夏成哲的车上。一通电话打完,完全不解胸中翻腾的怒火,气得恨不能再找个沙包爆锤一顿。 但夏成哲实在是太熟悉老婆脾气了,车子开得照旧稳,起步和刹停丝滑流畅,连一个震动都没有,让徐倩倩完全挑不出一点点错。直到晚餐,徐倩倩才终于因为一道做咸了的清蒸石斑,怒气冲冲地砸了碗,再次狠狠发作了一通。 可无论怎么发脾气,徐倩倩心头肺腑间的暴躁不安都没得到一丝缓解。 她一闭上眼睛,网络上那些密集的字符就攀扯上来撕咬着自己的心。分明都只是文字,却好像每一个都自带着声效,让她怒不可遏,却又无从反击。 夏成哲这一晚一直努力降低着存在感,连呼吸声都竭力控制住,可一个人若想找茬,怎么都能挑出毛病来,等到入夜,徐倩倩终于无可忍耐,抡起抱枕狠狠冲他砸过去。 “你是死的啊!一句话都不说是想当做什么没发生吗!吃香喝辣有你的份,儿子出事了就往自个儿的王八壳子里一缩,装什么中华鳖精!” 夏成哲任打任骂,一句都不反驳,徐倩倩连揍带踹,满屋子都要盛不下尖刻锐利的咒骂。 到最后,她把自己消耗得声音嘶哑,头昏脑涨,披头散发坐着,上气不接下气。 夏成哲也没好到哪去,徐倩倩虽是女流之辈,发起疯来的战斗力却也让他一个大男人根本扛不住,他胳膊上满是抓痕,脸色也是涨红,见老婆终于消停,才心有不甘地咬牙道。 “行了吧……你怎么说我都行,冲儿子的那几句,过分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一句便如水滴进了油锅,徐倩倩低迷的情绪瞬间再被点着,随手拿起个东西就砸过去,咬牙切齿道:“老娘生他养他,话说重点怎么了?爹是个死的,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全心全意为他好?!我现在是后悔,后悔你懂吗?!比当初眼瞎嫁人还要后悔!!! “我只当恒亚是个正经公司,方家兄弟是什么正人君子。孩子被哄得五迷三道,当初背着我签约,这么多年我一直担惊受怕你懂吗?!这个狗屁圈子里头,被人当做摇钱树我也就认了,在哪打工不是干呢,但是老娘不卖肉!老娘辛辛苦苦生的宝贝也不卖!!! “现在这叫什么?没名没分,私相授受。现在傻小子年轻貌美,怎么都行,再过几年,还能这么捧着他吗?方睿都要结婚了!” 85 晨间万千金芒洒落。 凌璨从自己住的那栋楼出来,往自个儿那辆车走,准备去天鹅堡接人。他日常出行的行李都简便,但今日是要从大陆最南方飞到此刻冰天雪地的内蒙,除了一个登机箱之外,臂弯上还搭了件经典款的羊绒大衣。 手里挽了推了东西,兜里电话震动时,一时暂且腾不出手去接。在嗡嗡震动声里,凌璨掀起后备箱,把行李扔进去,过后捞出手机时,那通电话已经自动挂断。 他眉峰一蹙,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未接电话姓名,差不多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徐倩倩。 昨日那一通甚嚣尘上的负面,在几近雷霆手段般的强力镇压下,已经被消弭得全然了无痕迹。网络时代,想要掀起一场噬人大浪极其容易,可当真要抹平点什么痕迹,实际上也不难。 且不说那捕风捉影似的针对性黑料,如今想要去搜幕后主使佟乐的相关信息,都已经是查无此人了。 若有什么力量能将你轻轻捧起,同样也能高高摔落。 凌璨在此行十多年,早已经过见过,修炼得八风不动。包括昨日舆论漩涡中的夏铭本人,若只是面对外界的滔天恶意,也不过就是扬扬眉毛。 但昨日在老板办公室里见到的夏铭,音容憔悴,眼睛微肿。到了晚上,自己把机票信息发到夏铭那里,对方更是回复,让他今天直接去天鹅堡接人。那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凌璨虽没敢去问这两位中的任何一个——也不必要问,眼下这不就有一通送上门来的电话了么? 所以当几秒钟后电话再度响起时,凌璨心平气和接起,淡定问了一句:“有事?” “凌璨。”对面的女声叫他名字,字正腔圆,言辞郑重,“我儿子在你手上七年,他待你怎么样,你我都知道。你现在能不能给他亲妈一句实话,网上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是谁想动我儿子?” 徐倩倩这一夜,都没能睡着。 与夏成哲的那一通无能狂怒之后,两个人都是筋疲力尽。面对她的暴烈脾气,夏成哲从来不正面对抗,而今徐倩倩嘶声吼完,他更不会和老婆辩驳,只是既没有脾气、也没有表情地闷坐,表示我有在听啊。 夜色深浓,到后来夏成哲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沉沉睡去。徐倩倩看着这男人,自己整个人被巨大的无力感和疲惫所笼罩,一时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只是她半辈子要强,也从来都奉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枯坐半宿,神经质似的握着手机反复刷新,相关负面新闻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不是。 悔恨担忧愤懑焦虑,每一种情绪都在啃咬她的心,哪怕是已经疲惫到极点,一合眼就能昏睡过去,可偏偏做不到,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人反倒平静下来了。 她也知道自己跟儿子没有办法好好沟通,事件所涉及的另一方——恒亚、方睿、方昱,她一时也不敢轻易去惹。想来想去,她就只能在一大早,把电话打到了凌璨这里。 她这一问,让凌璨有点诧异,又有点好笑,他眯起眼看了看正初升的冬日朝阳,淡淡道:“你是亲妈,养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反倒要来问我?” “你!”强撑着的平静被这么一句,几乎就要碎成渣渣,徐倩倩恶狠狠压制着自己的脾气,忍耐道,“我——这几年毕竟没有跟在他身边。” “哦。”凌璨一手握着电话,另一手去拉车门,坐进车里了才重又继续往下说。“这么说,没签到恒亚的那些年,你很了解他咯?” “……”徐倩倩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怼得怔住,犹豫了一阵才重拾嘴硬本色,“你不要跟我扯没用的,我问的是这几年!” “假的。”凌璨干脆利落给了她两个字,一边说话,一边拿起蓝牙耳机扣上,手机里的通话切换过来,顺便热了车准备启动。徐倩倩还来不及对这么简单的答复进行质疑,他便又补充了下一句,“不过也不完全假。” 童星出道是真的,美貌是真的,国内一线,当然也是真的。 这几条里头,甚至包括了他凌璨辛苦奋斗出来的实绩,想到这凌璨简直要嘴角上扬。 未成年即有出名作品,十八岁绑定终身,这些徐倩倩不也都知道吗? 唯一一条,夏铭不愿意承认的,大概就是“金主爸爸曾为爱大打出手”。 ——“啥?就他方昱,还想当我爸爸???滚犊子!” 凌璨差点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脑补忽然逗笑了。 他在淡淡笑意里启动了车,随即也听到了徐倩倩强压着怒意的问话。 “你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跟我明说?” “不能。” “姓凌的!”徐倩倩勃然大怒,正要稀里哗啦开始发飙,凌璨却已淡然自若地说了下去。 “我说夏铭清清白白,你信吗?你要是会信,就压根用不着来打这个电话。你也是做过演员的人,八卦绯闻是哪来的,要达到什么目的,你没经历过吗?你不知道吗?倩姐,一把年纪了,何必总仗着‘脾气不好’挑软柿子捏呢?谁想动你儿子……呵,想毁你儿子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就是一个吗?” “……”徐倩倩被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凌璨从来不好惹,她很清楚,但事到如今,这也已经是她唯一可交流的对象了。也因此她即便是气得想去提刀,都只能在近乎于僵持的沉默里咬牙忍耐。 “喂?”徐倩倩没发飙,凌璨反倒意外,前头是红灯,他压了压车速,单手提起调整了下耳机,几乎要疑心是断线了。 他瞥了一眼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着还在通话中。 这时,徐倩倩在极度的隐忍里,终于能够咬着牙再次询问。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方家那两兄弟,到底是哪个?” 夏铭跟她说了不是方昱,但新闻里方昱为他动过手是实锤。她早先半开玩笑说过方睿是良配,可夏铭说叫她不要去想没可能的事。 但除了方家兄弟,夏铭身边再没有其他可疑对象。 他说不是就不是吗?!这小子背着妈妈干的事儿还少吗?!“没可能的事”,是指没可能在一起还是没可能得到名分?!徐倩倩在这百转千回的纠缠里几乎要恨出血,简直想把早已展翅高飞的儿子一把拖回来,攥巴攥巴揉捏回幼时的那个小团子,然后藏在自己肚腹之间,别受任何风雨侵扰。 “唉……” 凌璨回了她一声叹息。 徐倩倩心底一沉,而后听到了对方滴水不漏的回答。 “倩姐,这种私人感情的事,你最好去问当事人。老板们的八卦,我若多嘴胡说,这份工就干不成了。” · 凌璨的车驶近方家大门外,夏铭已经收拾整齐,虽说头天半夜方睿交代了不用留他吃饭,杜静姝还是准备了早餐,哄劝他吃一点再走。 夏铭起床时,方睿已经去公司了。这一夜安眠中,始终有个温暖身体在抱,偶尔厮磨亲吻,像梦又比梦更真实旖旎,到他在温柔晨光中完全醒来时,整个人已元气满满。 不过下楼前夏铭原本还是忐忑,甚至想了半天静姨会是用什么表情看自己,倒没想到杜静姝温柔如故,连准备的水果都是他往日爱吃的那几种。 晨光明媚的餐厅里头,早餐铺开,杜静姝转身去给他拿牛奶。夏铭戳了颗草莓放进嘴里,在汁液爆开的酸甜里忽然微微眼热,看着杜静姝的背影叫了声“静姨”。 他声音很轻,只当杜静姝未必能听见,但等到人转身,就看到了女人脸上温柔的笑意,“哎”了一声以后问他:“怎么啦夏夏?” 夏铭眨眨眼,看了杜静姝几秒之后露出个乖乖的笑容:“草莓好甜。” “那多吃一点,还有刚做的三明治。煎蛋要不要呢?……” 如此盛情美意,夏铭揉了揉鼻子,低头二话不说开吃。 等凌璨到了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塞得很饱很饱的家伙,上他车之后甚至打了个饱嗝。 凌璨无语,而外头杜静姝正递了个包装好的餐盒过来,笑着道:“是叫小凌吗?水果路上吃,还有早上刚烤的饼干,减了糖的哦。” 在这样的笑容下,由不得凌璨不伸手接过来,而后逃一样地赶紧跑路。 得劝劝老板,这地方不能常来常往啊。 · 杜静姝在那扇雕花大铁门外目送车子驶远,面上一直温柔的笑意才渐渐淡去。 都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孩子,万没想到今日其中一个会是从另一个的卧室里走出来。往日里夏铭不是没和方昱同床共枕过,这两个玩累了东倒西歪睡去的样子她时常见,可这一回不一样,完全不同。 杜静姝不是保守的人,可这到底演的哪一出?她心惊肉跳。 这份儿不安,一直延伸到了下午时分,方昱进门为止。 86 方昱的红色小跑轰鸣着驶进了院落。 杜静姝站在廊下,看儿子下车,再弯身从侧座拖出一箱子分量颇为不轻的水果,双手抱着纸箱走来,忙迎上去,一边叫他慢点:“乱买什么了,给我给我。” “给你干嘛,这么重。”方昱避开母亲伸过来的手,他腿脚虽不便,但实际上若真想掩饰,并不是那么明显。杜静姝眼中心疼欣慰兼而有之,就也只能跟在孩子后面进屋。 正月里互相应酬时,杜静姝和宋家长辈相约,要挑个日子两家人吃顿饭,但彼此都忙,最后挑来挑去,选定了元宵节。正赶上第二天正月十六就是宋其羽在国内的首秀演出,杜静姝笑道:“就定在这前一天了,静姨亲自下厨,给我们小羽打气。” 因为这挺郑重的一顿饭,杜静姝这几日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方昱知道这事,专程去订了水果。只是放下东西之后,总觉得母亲情绪不大对,家里分明一切如常,杜静姝却好像有心事,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干脆直接就问了:“妈,出什么事了?” 杜静姝蹙眉,迟迟疑疑道:“小昱……你知道夏夏和你哥是怎么回事吗?” “???”方昱懵了一秒,随即眼睛睁大。 他的满脸诧异让杜静姝更加迷惑,看起来小儿子仿佛一无所知,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虽然有了点年纪,但身为恒亚前总裁夫人,见识却还是有的。喜欢男孩或者女孩在她这里都不算什么大事,她只是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她眼里,方睿早已是撑起了整个家族的大家长,而夏铭却一直是个绝顶可爱的漂亮孩子,是比小儿子还要惹人疼的乖宝贝,这样两个人……就算是深夜时分进了同一个卧室,或许,也只是兄长待弟弟的情分? 夏铭和小昱好得什么似的,真要有点什么,自己儿子能不知道? 杜静姝当即庆幸起来,得亏自己早上没大惊小怪,还是一切如常地送走了夏铭。心里忐忑劲儿一松,她忙找补:“没什么没什么,夏夏昨晚来了,在你哥屋里睡的。八成是要谈什么事情,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怪我,胡思乱想。” 她自我安慰着找理由,眼前的方昱却已经在几秒钟的极度震惊之后反应了过来,他没跟面色犹疑的母亲多解释,直接掏出手机给夏铭打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方昱的一口气瞬间堵在了胸口,一时间脑袋里简直是嗡嗡的。 他脸色怪异,杜静姝一眼看到,只当是自己的猜疑惹得小儿子生气,赶紧哄他:“是妈妈不好!妈妈瞎说!你们这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过个夜算什么的,好兄弟不就是这样吗……” “你没瞎说。”这几个字,是从方昱的牙缝里一字字挤出来的。杜静姝怔住,看着小儿子铁青面色不知所措,而后,方昱更是劈头盖脸给了她一个迎面暴击。 “我哥,就是把夏铭给睡了!” 杜静姝彻底呆掉。 即便是心下忐忑辗转了一夜,到了白天她也没敢当面去问方睿和夏铭,想来想去总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夏铭是如日中天的大明星,方睿更是方家的天,不是过阵子就要把小羽娶进门吗……对了,小羽! 她喃喃道:“这……这下小羽怎么办……” 她满面忧愁,另一个方昱则已经气得团团打转,不住冷笑。 “你可以啊睿总,人都带回家来了,这是准备装都不装了。怎么,下一步要不开个记者招待会官宣吧,要不要挑个全球直播的颁奖礼示爱啊!” 他打不通夏铭的电话,于是下一个电话直接打给方睿,却不巧接进了秘书台,这是他哥在处理什么重大公事时的常规操作——但也没准是不想理他,对啊,人家一个手握实权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的霸总,不想给你面子就不给,还需要避讳什么吗?! “公司决策,没必要一条条解释。夏铭这个人,也是我的。” 早先里摊牌时的那句话,忽然像是自带回音似的,在方昱的脑袋里嗡嗡震动,他几乎就要当场炸裂。 可是下一刻,有个笑盈盈的童音忽然在天鹅堡的院落里响起,从窗户里看出去,那个叫Nina的小姑娘正大喊着方昱的名字跑上台阶。 “小昱叔叔!我来啦!” 在女童身后,面带着笑容下车,正是宋于飞夫妇,以及特意化了淡妆,青丝如瀑的宋其羽。 那个此刻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漂亮姑娘抬头看来,唇边浅笑恰如一把薄刃弯刀,直直插进方昱胸口,搅合得他心肝肺腑之间剧痛不止。 他忽然间什么都不能再说。 · 电话接进了秘书台的睿总,这会儿确实在忙挺重要的事。 正月初九时他攒了个局,要把兄弟团里闹了矛盾的两位叫一起吃顿饭,柯明轩爽快应了。反倒是阮成杰那边不软不硬地说忙,时间待定。这种理由在微信里推托了两次之后方睿火了,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华瑞地产总裁办的案头,说了时间地点之后,直呼其名。 “阮成杰,如果你还要继续‘忙’,这么多年兄弟今天就做到头了。” 于是,到了正月十五这天,许久未曾聚的这些个人,终于最后一次一个都不少地坐到了一起。 饭局勉强应酬着,李泽口中的“两个犟种”换回了各自底牌。皮笑肉不笑地讲了几句场面上的漂亮话之后,阮成杰倒了杯酒一仰而尽,提前告辞。这事儿算是讲和——但真的了清了吗?仍然在座的这些位,心情一个都不轻松。 方睿这里气氛不佳,天鹅堡里倒还是欢声笑语。下午宋家哥嫂一进门就跟杜静姝道歉,说父母那边临时有了个要紧事,京圈那边过来个音乐圈的大佬需要接待。杜静姝忙说不要紧的,家常吃个饭而已,你们来我就很高兴了。 Nina完全不认生,进门之后就粘着方昱。方昱心头那点燥火,在童声笑语面前生生给硬压了下去,打起精神来陪小姑娘玩。时不时一抬头,他能听到看到厨房那一边传来宋其羽和母亲的动静,偶尔还有亲昵的笑闹,杜静姝这些年来一直过得平淡寂寞,方昱努力想了想,几乎要想不起母亲先前这样舒展的笑意是什么时候了。 他稍一走神,坐在旁边陪着孩子的宋太太只当他是陪孩子累了,忙叫住Nina:“太顽皮了哦,叔叔要不喜欢你了。” Nina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无辜:“我很乖呀。小昱叔叔上次还夸我……夸我……” 小姑娘努力回忆,方昱当即回神,冲着小姑娘给了个非常坚定的眼神:“对,我们Nina超可爱!” Nina双手一拍,兴高采烈露出俩小梨涡,惹得方昱忍不住伸手去撸了撸小丫头柔软细密的长发。 是的,这份儿家传的灵巧与可爱。 方昱的好心情,差不多到了晚餐时分为止。 开餐前杜静姝解释了方睿有应酬,所以晚上不回来吃,宋家兄妹表示理解。餐桌上气氛原本不错,宋其羽言笑晏晏,Nina活泼伶俐,一餐饭吃得很是舒心。只是到了水果时间时坐着闲聊,宋太太半开玩笑似的提起了方睿,说:“睿总如今单身就这么忙,可怎么成家呢,娶了媳妇儿回来岂不是要受委屈?” 这一句,突如其来就戳中了这边母子俩的心,原本笑意盈盈的杜静姝脸色微僵,还要努力打圆场:“这……这倒也未必……” 她一脸尴尬,宋太太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愣了一下赶紧道歉,说自己是开玩笑。杜静姝忙点头,“啊是的是的,就是玩笑话!” 不说还好,越是互相描补越是显得画蛇添足,方昱坐在一边,只觉得自己绷了整整一晚上太平无事的这张皮几乎就要裂开,额角一根神经突突直跳,他有点忍耐不住了。 “当当当——”厅堂一角,立式的古典大钟忽然敲响,这是当年方博在时就有的老物件。钟声雄浑,回音震动,仿佛就像是这座冠冕堂皇的宅子在发出威严声息。只是这声响里伴随着女人们的没话找话,让方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可笑感,他努力维持脸色别崩,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 他站起来就走了,甚至忘了要拿拐杖。 杜静姝张口,欲言又止。 倒是身畔的宋其羽抬起头,看到方昱就这么跑了,当即伸手想要去拿那根拐杖。可看到了那个背影只是略微踉跄,却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直接追了出去。 87 方昱快步出了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冬夜凉风,他皱眉深呼吸,试图用这森森寒意让有点发胀的脑袋变得清醒点。 夏铭已经是没救了,这么多年他劝也劝了,骂也骂了。那个货依旧死心塌地往他哥怀里扑,而今他无话可说。 可是小羽…… 他心上骤然一疼,大概是被吸进肺里的冷空气扎到了肺腑。 百米之外有车灯闪烁,方昱眯起眼,从熟悉的引擎声里判断出了回来的是谁,这一日里起起落落的怒意忽然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抬腿走下台阶,而后便与晚归的方睿正面相遇。 方睿叫住他:“要回去了?” 方昱并不答话,也没停步,只是在二人擦肩而过时,侧头看了哥哥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完全没有要理会身后的意思,尽管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悦耳的女声叫的是:“小昱……咦,睿哥!你回来啦?” “特意赶回来的,伯父伯母还在吗?” “不巧诶……” …… 方昱的眼眉有些发紧,一步也没停下,什么也不愿意再听。他径直走下了台阶,穿过庭院,一路走出了那两扇雕花大铁门。 这座房子很有了些年头,足以上溯到方家祖父母那一辈年轻之时。方博出生于此,两任妻子迎娶于此,方睿方昱的童年少年,尽皆在此。 方博去世时,恒亚的大部分股权都给了长子,但私人财产部分,他公平地分成了两份,方睿和杜静姝母子各得一半——包括这栋静谧而优雅的宅院。 方昱仰头看了看天空中那轮冰凉的月亮,然后摸出手机翻找了一番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 “樊律吗?节日好,我是方昱。” · 方睿和宋其羽进了门,先去跟宋家哥嫂打过了招呼。宋于飞本人是学音乐出身,但天赋及不上妹妹,二十出头时出了国,就一直在欧洲那里做古典乐市场,这些年下来在商业场上倒是颇有建树。这趟回来,既是为了年节团聚,另一方面也是要为妹妹捧场加护航。 方家对宋其羽的重视和用心,他看在眼里,见方睿回来,倒有心和这位恒亚当前的话事人多聊几句。方睿本有些疲乏,但还是请了宋于飞到书房聊,方便参阅些资料和数据。 两个大男人上去了,宋太太陪着女儿,宋其羽就拉着杜静姝进了西厨,她笑着说:“您歇着,看我做的对不对。”说着,她洗干净手之后选了几种豆子,搭配好了煮手磨。 咖啡豆馥郁的香气渐渐散发出来,杜静姝眉心微蹙,嘴角带着习惯性的温柔弧度看着女孩儿纤巧灵动的手腕指尖,她几次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等咖啡间隙,宋其羽端详她神色,忽然小声问:“静姨,你是不是在担心小昱?” 杜静姝一惊,只当自己露出了什么不妥,慌忙掩饰:“啊?小昱……小昱他怎么了?” 宋其羽眨了眨眼睛,随即嘴角一扬:“他好像生气了。” “没、没有啊!” 宋其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颊边一左一右俩小小梨涡:“您尽惯着他,小昱今晚就是不高兴了——小昱经常不高兴。” “嗐……”话说得这么明白,杜静姝也无力再掩饰,她露出一丝苦笑,目光里满是无奈,“他不乖。” “那也不是。小昱只是……”宋其羽歪头想了一下,动作很是娇憨,然后笑起来,“小昱只是受了委屈不愿意说,关心人但不敢说——比不乖还严重,笨兮兮的。” 她笑意盈盈,半开玩笑。杜静姝心下五味杂陈,一片酸软,就也只是看着女孩儿的明媚脸庞笑着摇头。 “那怎么办呢?静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事儿,这世上一物降一物,您得有信心,总有人能治他。”宋其羽扮了个鬼脸,逗得杜静姝总算稍稍开怀。 说话间,咖啡已经煮好,宋其羽端了两杯送去书房。 书房里头的两位聊得很专注,见她进来,方睿笑道:“辛苦了。” 宋于飞伸手拿了一杯,揶揄妹妹:“从来都是喝速溶的人,什么时候开始煮手磨了,为你睿哥学的?” “什么话,你一个亲哥难道没有喝?还给我。”宋其羽佯装生气,作势要宋于飞还来,宋于飞当然不给,把端着杯子的手举高。 方睿便顺势拿走了另一杯,边看这边亲兄妹间的热闹边深嗅一口:“好香——有咱们小羽这样的妹妹,得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他这话一说,宋其羽当即冲着宋于飞得意微笑,眼睛里亮光闪闪,宋于飞却微微一愕,目光在这两人脸上不由自主打了个转。 · 等到宋家大大小小告辞,元宵节的月亮已悬至中天。 方睿亲自把人送到门外,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杜静姝裹着披肩站在廊下,目光一直没离他左右。见方睿走近,她终于轻声开口问:“小睿,小昱跟你说什么了吗?” “晚上回来碰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啊。”方睿诧异,仰面。目光里坦坦荡荡,一无阴霾。杜静姝心下的万般纠结,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是她一手带大,但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生得挺拔伟岸,行事章法有度。这么多年来,她平静优渥的生活,小儿子自由且从容的成长和创作,以及这里里外外的一切,几乎都仰赖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几乎像是当年无条件信任着亡夫那样,也从未质疑过这个孩子的任何一个决定,可是今天…… 她迟疑许久,终于在方睿走到身前时,抬头问了对方自己纠结了好久的问题。 “你和夏夏现在这样,小羽怎么办呢?” 方睿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垂落,温声且郑重地给出了回答。 “静姨,小羽只是妹妹,夏夏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他语气稍作停顿,给足时间让杜静姝消化内容,然后才缓缓说出后续内容,“前半年小羽四处奔波,考虑到演出状态,我没有和她深谈。回来以后这阵子的接触,我感觉她的承受能力并不是想象中那么脆弱,她——是个很坚韧很有主见的妹子。明天是她的中国区首秀,演出结束之后我会单独约她。” “……”杜静姝无可辩驳,事已至此,她心中无比惆怅,只剩遗憾和叹息,“小羽,这么好的姑娘,我只当……” “她特别好。”方睿陪着她往屋里走,“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只把她当做唯一的人。” · 正月十六,天晴日朗。 一大早,宋其羽连同恒亚配备给她的团队,就抵达了南湾区国际演艺中心。 音乐会晚八点正式开始,这一天上午是最后的走台与磨合。 场控与摄录团队也已早早到达,宋其羽没带妆,将一把长发简单挽了个马尾,单手提着琴站在场地入口处浅浅呼吸。 恒亚给她配的助理橙子,这段时间来和她混得很熟了,小声问:“是紧张吗?” 陪着宋其羽走遍了国外所有场子的另一个助理在一边翻着节目表,头也不抬反驳:“小羽姐什么场子没上过,一个彩排,还……” “我是紧张。”宋其羽轻声道。她目光凝重地看着正对舞台的一排贵宾席,那里是专门给亲眷们留出的席位,最佳视角,最清晰距离。 现在那里空无一人,但12个小时后,那里会坐着自己的父母、哥嫂、侄女,也会坐着杜静姝、方绎心、关伯钧、方睿、方昱。 她生命中最重要和亲密的人。 宋其羽抿了抿唇,仰面看了一眼舞台上方罗列着的各式钢构与搭建,然后提着琴走了出去。 这里是她的主场,也是她将要往心之所向飞去的起点。 她抬手,琴弓搭弦,一串音符悠然而起。 乐声婉转散入明媚朝阳,南湾区的演艺中心里里外外的工作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忙碌。 位于崇安区CBD里的鸿途律所,也在一大早迎来了非常重要的一位客人,有着超过三十年执业经验的樊律师亲自接待了方家二少,并且在他的要求下,非常周到地解答了其亡父当年在鸿途所见证下给出的详尽遗嘱。 阳光遍洒城市内外,背山面海的夏家大宅里,徐倩倩魂不守舍地咬着指甲。这两三日里她反复思量,满心里都生出了悔恨。她承认自己那日是被气昏了头,不该因为儿子的那一句“博出位”而窝火,以至于头一通电话不欢而散,随即看到了全网黑料就突然情绪爆炸——那是她亲生的宝贝,从小就勤勉又努力的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纠结再三,几次想拿起手机给夏铭打个电话出去,连道歉的内容都反复思考了许多遍。却一时又拉不下脸去低头,她是个嘴硬了半辈子的人,而今要忽然要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对不起”,简直连牙齿和舌头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直至日头过午,家里的用人怯怯敲门,准备叫她吃饭:“太太,时候不早了……” 一句蓦然惊醒了徐倩倩,没错,时间不早了。再耽误下去,就算道歉也没意义了。 她抓起手机就拨了出去。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人接。 徐倩倩颓然坐倒,一切勇气烟消云散。 · 那个震动不休的手机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再被许多的杂物覆盖着,卷吧卷吧丢在了内蒙外景地的场边,柚子裹得像个球,正看守着大包小包。 外景地的日间气温稳定在零下七八度。夏铭脱了厚重外套,仗着贴身的七八片暖宝宝,只简单套了件戏服,正在和威亚及武指磨合。这天晚上有一场动作夜戏,而夜间气温会降低到零下十几度,所以他必须要在白天把动作练熟,天一黑就要正式开拍。 凌璨在场地里亲自盯着威亚部门的各种保护措施,时不时关注着正在和武指比划的夏铭,冰天雪地的北国外景地呵气成霜,大多数人都裹得一寸皮肤都不肯外露,连摄像机都要有额外的保温措施,不知不觉间,一下午就过去了。简单的晚餐之后,外景导演抄起大喇叭呼喊:“剧组各部门到位!!!” 赤红流离的天幕之下,上了全妆的夏铭单手执剑,眯眼看向西坠的那一线金芒,娴熟又潇洒地挽了个花式。 剑花宛如蝴蝶飞去,落于琴弦。千里之外的南湾区国际演艺中心,各角度陈列着的灯光在同一时间点亮,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全部聚焦于舞台,宋其羽世界巡回音乐会中国站首场演出,开场。 88 南湾区国际演艺中心,可容纳两千余人的音乐厅内座无虚席。 这是开年以来的首场艺术界盛事,更是恒亚影业力捧的音乐才女中国区首秀。 白玫瑰与洋桔梗搭建的花路从演艺中心入口开始,一直盛开到了舞台之上。绿白相间的纯净色彩烘托出舞台中央的美人,宋其羽长发半挽,一袭修身的银色长裙在行动间散开了万千水波。 像出水的人鱼,披覆了一身月光。 她手里拿的是一把1751年的瓜达尼尼,这是她少年成名时恩师所赠,价值千万,一曲《Contradanza》刚刚演奏完毕。 队列舞曲发源于欧洲,十九世纪以来盛行于古巴,节奏欢快情绪激昂,此一曲终了,满场气氛热烈至极,无数人鼓掌,口哨,几乎要把向来肃穆庄重的音乐厅顶棚给掀起来。 这也是本场音乐会的第十五支曲子,节目单上列出详细曲名的最后一首。 整整两个小时的音乐会,宋其羽从登场开始,她的情绪就从平静舒缓,逐渐变得起伏跌宕,最终在逐渐激昂的曲目铺陈里高亢起飞。 她身后竖着巨大的led屏,恒亚给她的每一首曲目做了精心设计的舞美,并且采用了非常先进的“画随音动”技术,屏幕上的特效会随着音乐节奏而发生同频互动,此刻她身后炫光飞舞,仿佛烟花爆炸,五光十色,全场目眩神迷。 音符渐止,大屏上光芒缓缓散去。宋其羽的胸口微微起伏,喘息不止,视线缓缓掠过欢腾的全场,最后划过贵宾席。 父亲满面欣慰,正和母亲笑着说话。哥哥把双手举高了在鼓掌,小侄女坐在嫂子怀中,也在快乐地拍着小巴掌。方绎心、关伯钧,一路注视着她从艺之路的长辈们都在,杜静姝穿了隆重的礼服,眼中里亮光闪闪,接触到她视线之后也在含笑含泪点头。 方睿在,一身正装,正与全场观众一同鼓掌,满眼写着欣赏。 宋其羽的目光与他一碰,随即收回,然后用力抿了抿唇。 节目单上还有最后一个神秘节目,这也是近年来各种音乐会常有的操作,视演奏者的心情和状态会有特别曲目,此刻满场欢腾,几千双眼睛,以及多个机位上的摄像机都在等待,等待着年轻的演奏家给出额外惊喜。 后台,橙子早就给宋其羽准备好了换装的衣服,那是一条蓝白相间的及膝裙,非常少女的款式。和今日舞台上大气优雅的舞美并不相称,在几次彩排里,宋其羽既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穿过这件衣服,更没有表演过这最后一曲。 “绝对保密的大惊喜!”这是前几日最后一次带乐队彩排时,宋其羽笑眼弯弯、眉目狡黠着对她说的。 这会儿橙子翘首而盼,就等着宋其羽快点下台来换装。这些日子的多次彩排过后,她其实都好奇死了这最后一曲到底是什么。 但宋其羽站在舞台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她从前的演奏会里并没有换装的环节,一直就是靠着超强的舞台表现力和演奏能力,自始至终站在台上。不过这次不一样,几次彩排里她和乐队合练过,第十五首曲子结束以后,会由乐队短暂填充一段时间,给她下台换装的空隙。 此刻她没动,乐队里的键盘手就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按下第一个音符。 宋其羽目光垂落,静静地看着舞台之前,像是沉思又像是斟酌,最终,她提起琴弓,再一次搭在了自己肩上那把千万级的名琴上。 乐队里所有的声息都缓缓停了。 全场寂静。 他们不知道灯光师和场控这时在后台慌了,彼此交头接耳,场控道:“怎么办?彩排时不是这样的……” 灯光师额角爆汗,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凭着多年从业的手感,把场外的大灯渐次熄灭,一道宛如月光的光柱缓缓笼罩着舞台上长裙落地的女孩,低回婉转的琴音正徐徐自她手下流淌出一线。 他喃喃道:“不知道啊……走一步看一步呗。” 几次彩排时确实不是这样的,每次到了这一步,就只是乐队的十分钟即兴环节,他经验丰富,乐队们会演奏的曲子也很熟悉,闭着眼睛也能配合得很娴熟。 这十分钟过后,其他人就可以都散了。包括乐队、舞美、摄录等等,连助理团队都可以撤了,宋小姐只留他和场控进行这最后的一步。 音乐厅灯光师从业多年,与无数国内外演奏大师和乐团合作过,可谓是见多识广。可要他去描述一下在彩排中听到的神秘环节曲目,他会觉得难以形容。 那是一首原创曲目,从低音进,仿佛绿草萌芽,万物生发。先是天真懵懂的张望,而后变成活泼灵巧的嬉闹,就好像看到了小孩儿们最为纯真的童稚岁月。直至一个长音划破,无邪时光骤然为之一顿,随即四面八方袭来风雨,一线琴音在弦上倔强挣扎,仿佛要以单薄之身挡下一切纷繁嘈杂。 这一个演奏小节难度极高,灯光师一开始以为这个年轻的姑娘是在炫技,可偶尔一次到这里他饶有兴致地往台上看,却惊鸿一瞥看到了音乐家眼中似有湿痕。 ……是真情实感呢。 到了今日,正式的演出,原本说好的环节没了,舞台两翼的乐队没接到指令也不敢退场,橙子抱着准备好的裙子在后台不知所措。除却场中正视线垂落、徐徐演奏着的宋其羽之外,所有工作人员里头也就只剩了灯光师和场控,还能凭借着几次彩排达成的默契在硬着头皮操作。 观众席里一片安静。 起手的轻灵旋律将所有人带进了个甜蜜天真的梦,到一声惊破,霎时场中气氛为之一窒,八方风雨密集侵袭,坐在贵宾席里的杜静姝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看到宋其羽神色平静,琴弓却如弯刃,手下飞出连绵不止的乐句,与如磐风雨相对抗。直至风雨渐止,乐声转为舒缓平静,场中所有人才都松了口气,刚刚过去的那一小节像是模拟了一场虽短暂却淋漓的战争,此刻有人在废墟上开始重建。 乐声柔婉,场中的明亮灯光在此刻也转为了柔光,宋其羽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她或许是想微笑,但唇角几次颤动,始终都没能扬起来。琴与弓缠绵奏响,她的目光没再往台下任何一个地方投去。 直至琴声向着婉转缠绵的调子而去,她闭眼仰头,手中按弦拉弓的动作没停,乐声未止,头顶忽然有装置徐徐打开,大小不等的白色彩色光点逐渐飘落。 搭建公司在音乐厅的钢构横梁上加装了多角度的风机和特殊灯光设施,随着那些闪烁光点纷扬似雪地飘落,越来越多,观众席里的人终于渐渐看清了那是些什么。 是纸飞机。 有大有小,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甚至折叠方法也有区别,所以有些打着转儿很快坠落,有些却能在精心设计的送风角度下往复飞旋。 这一曲终至尾声。 宋其羽沐浴在柔白的光线之下,无数飞扬的纸飞机在她身畔起降,琴声终止在最后一抹余响不绝的颤音,她双目微阖,握着琴的那条手臂缓缓垂落。这一晚的演奏极其耗费体力,此刻,她终于累了。 所以,她开口时的最初几个字明显声音不稳,但还是渐渐咬准了字音,说完了她在舞台上该说的话。 “请允许我,将这首曲子献给我的童年,我的初恋,我的——人生理想。 “纸做的飞机,也可以承载起梦想,带我飞翔。” 说完这句,她深深鞠躬致意,观众席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后台所有的工作人员也禁不住跟着鼓掌,一个个都松了口气。 整个音乐厅里一片欢腾,这场演出顺利结束。 只是贵宾席上的诸位中,只有天真懵懂的Nina还在用力拍着小巴掌,其他人等无论是长辈还是同辈,都有些面面相觑。 宋家父母面色疑惑,正低声交谈,宋于飞单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隔了几个座的方绎心脸色十分不好看,杜静姝抬手用力揉眉心,方睿目光垂落,瞥了一眼身畔空着的那个位置,眉头已深深皱了起来。 舞台之上,宋其羽仍在向各处观众席弯身致意,灯光明亮,群情欢腾,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一抹极不明显的水迹在她弯腰之际,落入了波光粼粼的裙摆。 · 宋家哥哥在后台,婉言谢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就连方绎心这边,他也面露难色,说小羽这一场体力消耗很大,想尽快卸妆回去休息。 方绎心便也只得点点头,说那么改天再去看小羽。 方睿陪着杜静姝,从VIP通道往停车场走去,顺便宽慰她:“临时有事耽误了也是有的,您也别多心,要不待会打个电话问问……” “还有什么可问的……” 历来温柔的杜静姝居然少有地打断了方睿的话,满面愁容:“小昱太不懂事,太……太辜负小羽了!” 说到末了,她嗓音都有些哽咽,坐进车后座之后几乎要有点想哭的意思。方睿从后视镜里看了几秒,心底沉沉叹口气,也知道一切安慰在此刻都很无力,尤其对于当事人来说,有些事情,错过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心存此念,他也就不再说话,发动车子回家。 奔驰划过灯火通明的街头,披了一身霓彩星光驶入天鹅堡别墅区,那条熟悉的路尽头便是两扇雕花大铁门,门口装的是感应装置,通常情况下方睿的车是长驱直入,可今天不得不在大门外停下了,因为门口站了个人。 正是方昱。 缺席了南湾区演艺中心音乐会的这个人,此刻正站在大门口,倒背着手仰面,仿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雕花大门上很有了些年头的古典纹样。 当车灯远远照亮,他才面无表情转头,看着方睿的车缓缓驶近,停下,按了几声喇叭,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他杵在这里,方睿就只能熄火下车,抬步走去,问他:“小昱,你今天去哪了?” 方睿正要跟他说今晚音乐会的事儿,却见方昱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 “哦,我去见律师了。” “?”方睿一怔。 方昱注视着他明显的疑惑面容,慢条斯理地从身后拿出了厚厚一叠文件。 “我去查了方博的遗嘱,这里是我今天查到的相关所有不动产及其他资产证明,以及律师拟定的拆分协议。 “按照遗嘱,所有东西有我一半。我要分家。 “你是哥哥嘛,其他资产你先挑。 “天鹅堡,归我。” 89 方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近乎震惊地反问:“你说什么?” 分家这种事情,在任何一个家族都不稀奇,于情于理,全都可以理解。 虽然方博过世这十几年,方家和恒亚整体上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弟弟长大了,迟早有一日要独立门户,均分财产这种事情,方睿早有心理准备。事实上,方昱直至今日才提出这个要求,他已经觉得算是晚的了。 但是,要天鹅堡…… 方睿第一时间的感受是纯纯荒谬。 这处宅院承载着小兄弟俩共同的童年和少年,以及方睿年少至此的全部时光。 但更记载了方博与纪清漪的青梅竹马,鹣鲽情深。庭中有他们少年时一起种下的树,房中墙壁上有纪清漪少女时期亲手画的画。清漪美术馆复刻了大部分旧日陈设,但再详尽也只能照搬原形,一切灵动的细腻的真实的时光印痕,只留存在天鹅堡里。 所以,当方昱再一次语带傲慢地说出:“我说,我要天鹅堡,你没听懂吗?” 方睿皱起眉,尽可能平静地拒绝了他。 “不行。” 他这态度果然激怒方昱,二少眉头一耸,当即开火。 “凭什么不行?白纸黑字写了有我一份,我想要,我也能要!其他房子我不喜欢,你都拿去,我就要天鹅堡!对了,公司你不是占了大头吗,正好,恒亚我也不想干了,团队我带走,那百分之十几的股份我要全部卖了,卖家应该不难找吧——哦不好意思,那些股份睿总好像有优先认购权……你要不要啊?我按照双倍市场价优先给你哦。” 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有了点刺刀见红的意味。方昱双目炯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哥哥,恨意如火,简直能化为具象。 杜静姝原本坐在方睿的车后座,神色恹恹地望着窗外出神。停车时她看到窗外熟悉风景也没在意,只当是快到家了。但隔了阵子之后她才蓦然反应过来,抬眼看去就是一惊,当即慌忙推开车门下车。 她下车时,正听到方昱的最后几句,禁不住张口结舌,叫小儿子的名字。 “小昱,你在说什么?” 方昱见杜静姝下车,先是一惊,但话已经说到这了,他一时顾不上先跟母亲解释。怒意上头,他这会儿只是继续冷笑地对方睿。 “睿总一向名利双收,但是如今既得到了大明星,还要接着娶个名门淑女回来装门面,天底下所有的好处都归你,这不合适吧?” 他这一整天,都在鸿途所里和律师商谈。姓樊的一直是方家的私人法律顾问,从方博时期就对这一家子很了解。二少的突然造访让他有点意外,但方昱表示是打算做一些投资,所以需要了解个人资产,于是他给出了详尽的相关法律文书。 但二少具体是想做什么,樊律师问了几次他都笑而不答——怎么可能对外人说呢?方昱很淡定地离开律所时,内心已经拟定了大概的计划。 方睿要娶宋其羽,无非是为了门面。既如此,他就让他哥保不住这个门面。 方博当年留了不少不动产下来,别的都放弃,他就要天鹅堡。方睿当然不可能同意,那就打官司,逼急了闹到公众面前也不怕,让恒亚的睿总再背上一个“赶走继母”的名声。如若方睿爱惜名声,真的愿意割爱,那也很好,就从他心上剜掉一块肉。 私人资产纠缠,顶天儿了是撒泼式泄愤,公司股权动荡才是震动多方利益的大事,顺便再抽走重量级团队,大家一拍两散,面子里子全部搅合个稀烂,谁都不要好过! 真到如此地步,他不相信他哥还能云淡风轻地迎娶宋其羽,家变至此……必定会让宋家再掂量掂量。 报着这样自杀式攻击心态的方昱,如今不过是来下战书罢了! 可方睿听清了他这几句之后,居然笑了。 非但笑了,甚至接连几问。 “你这半年以来心情一直起伏不定,元旦前还避去西北,是在生气?生我的气?觉得我既和夏铭在一起,又要和小羽结婚?两头好处都占着,都不放?” 方昱嘴角一扯,根本不打算回答,可方睿很淡定地又问了最后一句。 “那么你现在这么闹,是在替夏铭不值,还是因为不希望小羽嫁给我?” 方昱脸色微变,而后恼羞成怒。 “我都心疼,都不值!不行吗???” 他声音很大,似乎借此可以把内心里陡然泛起的焦灼给盖下去,方睿始终平静甚至有点嘲弄的态度让方昱浑身都开始难受了,一旁杜静姝发白的脸色也让他有点慌张,他其实没想到杜静姝会从方睿的车上下来。 自从长子成年之后,杜静姝一直保持了审慎的避嫌,至于今天家里司机临时有事儿请假,这是意外。 但方睿凝视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完全不打算放过他。 “说,实,话。” 方昱到底还是被生生逼到了墙角,哥哥冷静的注视似乎要扒掉他一层皮,他那点儿想要竭力掩饰的笨拙心思仿佛下一刻就要大白于人前——就你这样的,居然觊觎着人见人爱的女神? 那是自小就天赋过人的天才少女,十四岁时就已振翅高飞,十八岁时与绝顶优秀的哥哥站在一处,天造地设,就是如此。 他从来都只能仰望与注视着背影,不敢也不能有丝毫越界。 这会儿,他的窘迫被完全放大,方睿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慌张、恼怒、哑口无言—— 下一刻,他将手中文件重重一摔,满地纷飞纸页中,方昱狠狠撂下一句。 “别说那些没用的!反正我要分家!”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方睿脸色,更不敢去看母亲的反应,转身就跳上了一旁自己的车,引擎轰鸣,那辆宝马小跑几乎是顷刻间提速,跑得无影无踪。 他这一跑,方睿刹那间几乎石化,而杜静姝的脸色霎时惨白,两个孩子这些年磕磕绊绊是常事,但这次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能力范围。尤其是在方睿目光转来时,杜静姝全然慌张失措。 “这……这是在干什么?小昱是疯了吗?他到底在说什么?他想干嘛???事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小睿,他昏了头了,你不要理他——”说到最后几句,杜静姝声息哽咽,直接哭了。 满地散乱纸页,面前继母潸然下泪,始作俑者撂完狠话就跑,另外还有个今晚真正受了伤的小姑娘不知情绪缓和了没有…… 方睿额角那根久未造反的神经,猛然间抽痛。 · 大红色的宝马仿佛奔腾火焰,在入夜的临海大道上飞驰。 不知道是不是超速了,但二少早就不在乎罚单了。他今晚发的疯已经够多,根本不差这几百块和几分了! 工业引擎的嘶吼与咆哮不能解他心头燥火,方昱现在觉得自己可能只需要一盆冷水,好把几近沸腾的脑袋扎进去,好好冷静一下。 他不知道哥哥知道了多少,或许早就看破了他那点卑劣的小心思——嘲笑吧,嫌弃吧,就你一个瘸子,竟然心存着这种妄念…… 方昱满心里颠倒,专找着无人的高架反复转圈。直到油表告急,他才筋疲力尽地开着车缓缓回家。 公寓楼下有人在等他。 今夜舞台之上万众瞩目的女主角换了一身便装,卸过妆以后是纯素颜,宋于飞原本不放心,说要陪她过来,被宋其羽拒绝了。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在如此坚定冷静的目光和态度下,父母兄嫂任何一个都没法再多说什么。 方昱第一眼看到街灯下正低头刷手机的女孩儿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幻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小……小羽?” 可宋其羽并不再给他犯迷糊的机会,看到那辆缓缓驶近的车,她便把打发时间的手机收回了兜里,然后走过去一脚踹向了车门。 “你给我下来!!!” …… 方昱纯粹懵逼地下了车,他现在知道自己不是眼花了。这也是元旦以来,他第一次和宋其羽单独相处。春节之前宋其羽忙着磨合舞台与彩排,他时常关注,总不能避免地看到女孩儿的身边会带上方睿的名字,于是春节后他便在各种场合都开始回避——不可能的事情,不要心存妄念。 而今宋其羽鲜活明媚的面容径直杵到了他面前,让他自以为麻木的心痛与心动一并疯狂重启,可这还没完,宋其羽眉眼间明显汹涌燃烧着怒意,方昱正要张口问,但蓦然间有东西劈头盖脸向他砸了过来。 东西不重,但很多。轻盈,散碎,有棱有角,有个头儿特别大的,就直直砸中了他的眼眉和脑门儿,尖锐棱角让人疼得一抽气,可能还有哪个撞中了泪腺,让方昱不由自主捂住了半边儿脑袋。 “……这……” 指缝里看去,漫天满地飞着各式各样的纸飞机。 有大有小,有花色有素色。作业纸折的,糖纸折的,精细涂了色的,随手打发时间的。每一个都很眼熟,仿佛似曾相识,在二十多年的层叠记忆里翻飞而起……然后向制作它们的人发动了群体攻击。 “方昱!这里是我们从小到大,我能收集到的所有三百五十一个纸飞机!今天全部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我就当没认识过!” 说完这句,宋其羽转身就走,方昱慌忙一把拉住她手臂,一只眼睛还在汩汩流泪,他张口结舌。 “小、小羽!” 宋其羽扭头,瞪他,目光下落再去瞪那只握住她手臂的手。满面怒意,看起来似乎要吃人。 “放手。” “小羽!”方昱只是脑子轴有点疯,可绝对不傻,他当即加了一把力抓紧,可又怕把宋其羽握痛,在察觉到对方并未挣扎之后,小心翼翼地又松懈了三分力道。他胸腔之内有个什么东西疯狂跳跃,完全不受控制,指挥着他那张嘴迟疑发问。“你……你在这里等我吗?” 宋其羽不怒反笑,嘴角扯起个弧度,瞪着方昱。 “对啊,我有话对你说。可是几千人演奏厅你没来,我就只能在演出完之后单独来找你。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想说的话,总是要说出来的!” “你要说什么?”方昱声音发颤。 “你。”宋其羽直勾勾盯着方昱,字正腔圆,落地有声。“是个!大傻逼!” …… 方昱仿佛遭遇迎面暴击,可还有一线摇摇欲坠的不甘心,让他始终没放开抓住宋其羽的那只手。他嘴唇颤动,想哭又想笑,脑子里千百个念头疯狂运转,让人在清醒和发晕间反复横跳。 他听到自己颤抖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些纸飞机?” “因为我喜欢。” “喜欢……飞机?” “……”宋其羽这一回是真的要抽手而去,可她才刚要拿捏起劲儿往后退,方昱忽然用力一把将她扯紧,随即抱住了她。 纤细的女孩儿,被这个人高马大的怀抱完全笼住。宋其羽下意识深呼吸,随即就在极近距离里听到了几欲破胸而出的剧烈心跳声,方昱声息抖索,彷如梦呓,但又比梦呓来得更加真实,他听起来似乎是在哭,因为呼吸明显破碎,但咬字又很准,这一句句都好像斟酌过千万遍。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小羽……我是傻逼,我……” 说到这里,方昱猛然间被某些事情刺中,他双臂上力道稍分,低头重重盯视着女孩儿,语带嗫嚅:“你……不喜欢我哥吗?” 宋其羽仰面,满眼写着“你果然是个傻子”。 她落在这个怀抱里,没抗拒,但也没给出更多的反应,在方昱极短时间的情绪上头过后,她甚至能够冷静地提醒他:“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现在松开。” 方昱果断摇头:“不,不行。小羽,你听我说……” 宋其羽眉峰微蹙,又生气又想笑:“你说我就要听吗?!你今晚到底干嘛去了???给我个合理解释!!!” 这一句陡然提醒了方昱,天鹅堡前的对峙刹那间全部灌入脑中,他几乎有点结巴:“我今晚……今晚……” 他瞬间松手,立马转身打算上车赶回去,但慌张一瞬之后随即又想起了宋其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住宋其羽要她跟自己上车。 “干什么???” “陪我回家一趟!” “why???”宋其羽惊讶地都爆了句英文。 “我……我哥可能要揍我。”方昱迫于无奈,说出了心中隐忧。 “还有这种好事儿?”宋其羽生给逗笑了,她心里气没消,可方昱的窘迫和慌张是演都演不出来的,她好气又好笑地磨了磨后槽牙,“行啊,走,去让睿哥连我这份儿一起揍!” · 地处华南的Z市,深夜时分有露水凝在了叶尖,正在要掉不掉之际,有车飞驰而过,搅动了夜凉的风,于是啪嗒一声坠落,摔得粉碎。 而天寒地冻的北国,隆冬之际整株整株大树都结着苍白冰冷的霜花,《大汉光武》剧组今晚最后一条镜头开拍,场边捧着暖手宝的夏铭用稍稍回暖的手指揉了揉脸,打点起精神上了威亚。 钢索结构在极端寒冷天气下发出咯吱咯吱声,再因通明大灯的高温灼烤而产生着微妙的内部形变。高清摄像机忠实收录着每一帧画面,夏铭在所有人面前助跑几步、腾身而起、展臂如飞—— 而后在高高扬起的飞行弧度最顶端,突然坠落! 90 午夜时分,街面上灯昏人寂,网络上倒还是依旧热闹,深陷晚睡综合征的人们舍不得放下手机,即便是这一天已经走向了24点,还是习惯性在各个app和社交平台上跳来跳去,就好像抓住了深夜的尾巴,就能把此刻的闲适延长再延长点。 那条模糊的小视频就是从微信聊天群里先发酵起来的。 拍摄用的是长焦镜头,隔得很远,又是夜间,所以画面效果很模糊。但因为主角穿的戏服配饰里用了很多真金白银,被近距离的大灯一打十分闪耀。只见镜头里那个带着光芒的矫健身影助跑、腾身、跃起,在威亚的协助下灵巧得如生双翼,高高跃起了约有四五米。 巅峰之际,那条平滑的飞行弧线忽然中途折断,带着光的身影刹那间坠落,仿佛真空般的一两秒死寂之后,高高低低的惊呼声随即炸开,勉强能分辨出其中有人似乎是在喊某个名字,有人大喊“怎么回事???” 镜头在这里忽然开始了放大和缩小,随即发生晃动,拍摄者显然是在极度意外之后反应过来,试图拉伸镜头以获得更加清晰的视效,发现做不到以后便冒险凑近。拍摄者弯身小跑着接近的喘息声也被收录了进去,拍摄画面的距离缩短了十数米,现在能看到事故中心点人头攒动了,甚至能清晰听到有人在喊“医生!医生呢!!!剧组的医护保障呢!!!” 到这里,那一堆慌乱的人群中有人四处张望,于是偷拍者或许是被发现了,镜头在这里逆转向下,拍到了一大片冻土,在一阵剧烈晃动之后,画面黑屏。 伴着这一段只有20多秒的小视频一起发出来的聊天文字记录里说的是:“吓死我了!差点被抓住!”“DHGW剧组好像出事了!不知道是替身还是演员本人!” 聊天记录不胫而走,先是在许多微信群里流转了一轮,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明星八卦感兴趣,前半小时里,这小视频没引起什么特别大的波澜。 直到某个晚上值班的营销号忽然发现了这小视频,本着是流量就不要放过的职业精神,在仔细分辨了一阵之后,当即将视频掐头去尾做了简单处理,然后往工作群里一扔,策动八百营销号一起转发。 这没头没尾的十几秒视频进入公域平台之后,当即成了这一晚睡前的突发爆点。 · 徐倩倩就是在睡前刷到这一条的。 她躺在床上,懒懒地翻了翻文娱新闻。先是看到了宋其羽这一晚的大放异彩,媒体放出了许多照片,有舞台上风姿翩翩的年轻音乐家,也有台下正装列席的熟悉面孔,有几张的刁钻角度拍到了俊男美女仿佛对视的同框照,媒体所配的溢美之词,简直是恨不得要认证那俩人是准备当场结婚了! 徐倩倩嘲讽一笑,直接划过。 然后就是营销号放出的“某剧组疑似威亚钢索断裂!”,视频没有指名任何剧组和演员,配的文字说明是很有煽动性的一句话:“演员确实高危!” 徐倩倩神情淡漠地看了看,十几秒放完之后就又划去了下一条,可突然间心脏狂跳,莫名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什么没看清的?! 她立刻倒回去重看一遍。 视频降到了0.5倍速,徐倩倩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亮点,看着那个小点儿起身、高飞,再蓦然摔落。内心里反复安慰自己:不是的,不是的,不可能,不可能…… 但越想越心慌,越看就越眼熟。仔细看了几遍之后,徐倩倩终于忍不住了,她马上打了个电话给儿子。 还是没有人接。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了,随即发消息过去:儿子,妈妈有急事找你,接电话! 这条消息发出,她有些坐立不安,从床上爬起来反复踱步,等了几分钟之后,她开始给凌璨打电话。 夏铭或许是在片场或者休息了,但凌璨身为经纪人,是24小时都开机并且待命的。 依旧无人接听。 难道是因为前一次的通话惹那老东西不高兴了?所以拒接自己电话? 徐倩倩隐隐生出了忐忑和不安,她握着手机开始去翻通讯录和通话记录,试图找一找夏铭团队里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可那些小孩子她从前基本都看不上,没存过哪个的联系方式,有一个姓任的造型师曾经联系过,可时间太久已经找不到通话记录了。 一通着急上火的翻找里,她又连续打了好几次凌璨的电话,对方都没接,徐倩倩终于急了,她的手指在漫长的通讯录里滑来滑去,几次掠过一个熟悉的名字,可她不敢直接去找那个人。 方睿。 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女士,可以对老公砸东西,可以骂儿子,可以对着凌璨阴阳怪气,随时随地骚扰。可真要在大半夜里,因为一段模糊的视频,就贸贸然一个电话打到恒亚睿总的案头,她不敢。 多年以前,她在方睿办公室里见到了那份儿时间漫长的离奇合约,当即站起来就走了。心里想的是:跟老娘来这套? 那时她只当这个年轻人不过是初出茅庐,异想天开。万万没想到一段时间之后,夏铭背着自己去签了那份约。徐倩倩大怒,然后立即联系了熟识媒体为曝光的后手,自己亲自登门准备闹事——更让她出离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方睿早已准备了庞大的律师团队等她,合约条款字字分明,夏铭已满十八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以全约签署为恒亚旗下艺人,恒亚即拥有其自个人形象出发的一切权益,即便是亲妈登门,也必须谨言慎行,否则将面临天文数字索赔。 就在徐倩倩几乎要当场爆血管时,对面一字排开的律师团里,有人向她推来了另一份资料。那是恒亚对夏铭个人的详尽发展方案,全部超S级的待遇,仿佛金光闪闪的大饼,强迫徐倩倩即使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也得一口一口干咽了吞下去。 毕竟,那是太过于优厚的条件,伴随着极端强势的手段。甜枣与大棒,将徐女士一举击溃。 同年,夏铭考上大学离家,假期时回家就直接住在了星河湾,以公司统一安排工作的名义,一个新的经纪人凌璨接手了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而后按部就班,一部部拍戏,直至红到发紫。 所以这些年里,徐倩倩早已学乖的一点就是,骂谁都可以,不要惹方睿。 也因此,即使是在看到了儿子和方家兄弟的绯闻,她也只能对着夏铭发难,却绝不敢随便去找那位睿总胡说八道。 一旦惹了大佬生气,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可是今晚。 有没有一个可能是,自己儿子远在剧组,也看到了音乐会上那些该死的照片,以至于分心,以至于…… 徐倩倩此刻的心里如塞了百十只野猫,每一只都在利爪挠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手抖,指尖仿佛神经质似的重又点开了app,将那条视频反复加速、降速,一帧一帧仔细观看。 就好像这样做,就从那些如雪花似的画面噪点里,分辨出那小小的亮点到底是谁。 忽然一条评论塞进她眼帘。 “天啊!!!摔下来的不会是夏铭吧!!!这是大汉光武剧组啊!!!微信群里的站姐亲口说的!!![查看图片]” 徐倩倩毫不迟疑地点开了那张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图,然后就仿佛被当胸一击,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一回,她想也不想地一个电话打给了方睿! · 天鹅堡里,方绎心从嫂子房间里走出来,不由自主地叹气摇头。 她是大半夜被侄儿一个电话叫过来的,方睿说的是:“静姨情绪很糟糕,您过来陪陪她。”方绎心一惊,什么都没问,当即驱车赶来。等到了以后才知道前半夜闹的这一出,当即气得要给方昱打电话,被方睿制止了,让她先安抚杜静姝。 那百十页的拆分协议,让杜静姝惊惶、不安、无地自容,偏她作为续弦以及老二的生母,根本无法辩驳自己毫不知情。方睿并不疑她,可她自己难以原谅自己,方昱拔腿跑掉,她在情绪激动之下差点当场晕过去。 方睿自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唯独没有安抚一个哭泣中女人的经验,只能把姑姑搬来当救兵。 方睿煮了咖啡,姑侄两个正相对无言,忽然电话响起,显示的名字是徐倩倩,方睿拿过手机接听,单手握着放到耳边。 极大音量随即在他耳边炸开。 “方睿!!!我儿子出事了!!!在剧组!!!我联系不到他,联系不到凌璨,联系不到任何人!!!”徐倩倩的嘶吼完全破音,再无丝毫往日里爱惜形象的矜持,说到联系不上任何人时,几乎带了哭腔。“我不管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全须全尾的孩子交给你,你不能让他有事!!!方睿!!!我儿子要有个好歹,我跟你们恒亚,跟你们方家没完!!!” 方睿被这巨大的音量惊得手上一抖,刚煮开的热咖啡泼上手背。他那只手下意识一松,咖啡杯咣当落地,砸得粉碎,滚烫液体四溅。 他的心狂跳起来。 一旁的方绎心惊诧抬头,却只见侄儿的一只手上热气滚滚,却像是一点没意识到似的,还在握着电话讲话,慌忙拽了他那只手到冷水龙头下冲。在哗哗水声里,她听到方睿说话。 “我马上想办法联系,你别慌!他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有事!” 说着话,方睿挂断之后随即就要往外拨电话,单手操作不方便,他从姑姑手里拽回湿淋淋的另一只,方绎心提醒他:“你烫伤了!” “没事。”方睿只扫了一眼,随即向姑姑补充,“夏铭在内蒙可能出事了。” 说完他当即转身出去,匆匆拨电话去联系剧组。 等到方绎心捡完了碎瓷片追出去时,方睿已经打完了那通电话,正穿了外套往外走。她追问:“出什么事了?!” “威亚断了,他从……”方睿声音一顿,仿佛连呼吸都在顷刻间静止,肺腑深处才刚反应过来的痛觉突如其来炸开。他几乎是有点艰难地说完后半句,“从六米高度摔下来,目前昏迷。” “啊……”方绎心的脸色也变了。 “我现在去机场。”方睿快步往门外走去。 庭院之外忽然亮起车灯,那辆横冲直撞的大红色宝马到了,方昱跳下车,甚至忘记了拐杖,他有些踉跄地冲上台阶,这一回一仰面,便看到了形色匆匆的哥哥正推门而出,面色极其难看。 “哥!”方昱喊道,“哥我错了!!!我是傻逼!前头说的那些都是疯话,我不要分家,不要天鹅堡,不要——” 方睿的脚步被迫止住一瞬,方昱仰起的脸上惊惶、急切,和过往二十多年里一样,单纯热烈,一望见底。 这小子的一部分心智,仿佛始终停留在九岁那年,不肯长大,拒绝接受一切和自己认知不同的东西。 若在过往,方睿会很有心情和耐性始终包容着等待着,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这都是他真心期望和喜爱的弟弟,自他在肚腹里孕育开始,二人便骨血相连,永不更易。 可现在没有这份儿闲心和耐性! 方睿满面冷肃,一把拨开方昱试图想要来抓自己衣服和手臂的手,甚至顾不上弟弟的一个踉跄。他头也不回快步越过对方,只撂下一句。 “你拿过来的文件,刚刚已经全部给姑姑了!想怎么分都可以,我没意见!等我回来签字!” 方昱目瞪口呆,宝马上刚下来的宋其羽也一脸惊诧。方睿没再给任何人一个眼神,上了自己的车,飞驰而去。 · 方睿在深夜时分,上了Z市这一晚飞B市的航班。 这当然不是直达航线,可这已经是午夜时分同方向的唯一选择。 凌晨四点,飞机落地。方睿出航站楼之后,直接无缝衔接上了一辆商务车,这是他在飞机上时,临时被叫醒的蓝岚给他订好的包车。这辆车穿过六环上了京藏高速,两个司机轮番换班,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他送到内蒙那个小城市里的医院。 在他上飞机之前,凌璨匆忙发来了语音,说夏铭已经送到了医院! 冬季的北方天空,始终漆黑见底。前座的两个司机都很安静,因为看出后座上的客人明显心事重重,面色焦灼。在如墨的夜色里,只有雪亮的车前灯犀利如长枪,刺穿黑夜,向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凌璨偶尔在线,给方睿发来检查结果。至于人,出事时过于忙乱,凌璨没顾上拍照,而今一直在急救室,根本见不着人了。 方睿已经在想最坏的可能。 车窗外风景急速后掠。 不知不觉间,车前隐约泛起了朦胧色彩,黑夜褪去,淡淡晨光初现。换了班的司机转身给包车的老板递水,方睿接了,却无心去喝。徐倩倩没再打电话来,却在微信上一直问他:到哪了?有新消息吗?给我具体地址我要订机票!!! 方睿回复她:等我到了再说。 那厢终于安静了片刻,方睿把额头按在冰冷的车窗上,竭力让自己冷静。 直至天光大亮,这辆风尘仆仆的车终于驶进了医院大门! 同样也是一夜没睡的凌璨快步从急救部大楼下迎来。 老妖怪面色憔悴,第一句话倒让方睿安心了不少。 “没有生病危险!脸也没伤!” 方睿抬步上台阶:“其他的呢?医生怎么说?” 凌璨略有迟疑,然后才开口道:“这个……我复述不清楚,半夜转入病房了,这会儿刚好是查房时间,让医生跟你说。” 于是,千里迢迢赶来的睿总,在病房外遇到了刚刚查房完毕的医生,凌璨说这是我们老板,医生便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病情简述。 “局部软组织挫伤,不过骨头什么的都没事,剧组的地面保护措施还算到位,这是万幸!但是落地时头部遭受了撞击,半夜入院时有呕吐,唤醒以后意识并不完全清醒,脑部ct也显示有少量阴影,各科会诊初步判断存在脑震荡现象,可能会有短时的记忆缺失。” “……”这一长串描述里,方睿大致都能听懂,他抓住了最后的几个关键词,“记忆缺失,什么意思?失忆???” 医生面无表情:“你可以这么理解。” 实习生和护士簇拥着医生去了下一间病房,方睿顾不上去管凌璨以及剧组陪同里的其他人等,立即推门而入。 淡淡日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病床上的夏铭脸色雪白,陷落在柔软的枕头被褥间,看起来说不出的荏弱。方睿快步走近,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只怕哪一个动作大了些,碰碎了他。 肤色如白瓷,长睫是鸦羽,方睿不知道自己直勾勾盯了这张脸多久。直到那一痕睫毛缓缓颤动,几次扑闪之后,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初时瞳孔失焦,神色迷茫。然后眼珠缓缓转动,掠过方睿时,倒好像视若无物,方睿当即心下狠狠一沉! 但那视线随即拉回,盯着方睿看了一瞬,然后却又再闭上了。 方睿的一颗心,简直要被猜疑和担忧撕扯碎了。 他俯下身去,极轻又极慢地小声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一问让夏铭睁开了眼,没答话,只是懵懵看他。 “……” 方睿深呼吸,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凉了。 可还是强撑着,问第二个问题。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这一回,夏铭笑了。 他刚睡醒,这时总算是完全清醒了,稍微眨了眨眼,原本懵懂的瞳孔就好像注入了万千光辉,唇角的笑涡里盛着糖,眼中清晰倒映着方睿满怀担忧的面容。 他认认真真地回答。 “我,是你的宝贝呀。” · 无论是谁,从高处摔落,再又折腾入院,做各种检查,这一番筋疲力尽之后,才睡了几小时,睁眼忽然看到理论上不可能出现的人站在床边,肯定都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夏铭丝毫不认为自己的“没反应过来”有什么奇怪。 他抬手揉脑袋,哼哼唧唧示意方睿,就是这里被撞到。 “唉,可能真的差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没关系,我知道。”方睿在他床边坐下,握着他手收在手心。 他温言道:“放心吧,有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 夏铭笑了笑,把冰凉的指尖都停留在对方的掌心里,用指尖轻轻刮搔。 医生给他用的止痛药里有缓释的镇定成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醒,但现在,困倦感袭来,他渐渐地又睡着了。 方睿握住他一只手,目光垂落,在这张自小漂亮到大的脸庞上流连不去。 不知怎么,在这纯粹静谧的一片纯白里,面对着这样纯粹放松、毫不设防的面孔,他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些事情。 那时他刚7岁,在父亲的公司里玩,有合作商来访,需要找一个几个月大的宝宝拍奶粉广告。他好奇地看过了会议桌上一字排开的许多备选照片,只觉得大同小异,没什么记忆点。广告商也举棋不定,这时,时年7岁的方睿,看见了一侧书报架上的一本母婴杂志。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着封面上那个笑容纯粹,天真又甜美的小婴儿,轻声念出了这个漂亮宝贝的名字。 “夏——铭。” · 就是他了。 【全文完】 番外一、母亲(上) 徐女士在这一天晚上九点,和老公经过两次转机后抵达这座北方小城。 她预备了许多的慈母泪,想要抱着儿子先大哭一场,再好好倾诉一番自己这一夜一天的担惊受怕,坐立不安。 这一路上她也确实心怀忐忑,即便是方睿发来了详尽的诊断结果让她安心,可随后再看到照片上孩子苍白的面色,徐倩倩只觉得自己身上的不知那处也跟着一起痛了起来! 她戴着帽子和墨镜,遮掩无心装扮的面色,从接机出口走出来。剧组派了人迎候,她上车以后就很没好气地催促:“赶紧去医院,快走啊!” 儿子是在这倒霉剧组出的事,等探视过孩子以后,她一定要去组里好好说道说道! 剧组工作人员不敢惹她,开着车立即往医院赶,一路风驰电掣,用最短时间把这两口子送到。徐倩倩快步往楼里冲,方睿提前给她发了具体的病房号,病房楼里电梯下来得也及时,眼看着就能见到那个让她牵肠挂肚掏心挖肺的孩子了! ——可是夏铭不见她。 这甚至不是他本人说的话,而是凌璨守在门口,严密限制了能入内的每一个人。 毕竟艺人是公众人物,这一番意外不宜对外宣扬。在另一处外景地的吴文珂也在上午赶过来了,见到方睿十分意外,但马上就道歉。老前辈头发都花白了,方睿不好多说什么,很快便和吴文珂在另一处休息室里商定了善后方案。 出于对这部戏以及夏铭本人的保护,此事件低调处理。吴文珂那里会修改和调整后续戏份,视夏铭的复查情况,不会再安排任何有风险镜头。另外,剧组投保的人身意外险等实际赔偿也会尽快启动和商谈。 过午之后夏铭睡醒了,知道这个结果以后也没什么不同意见。但他眨巴着眼睛看方睿,乖乖地小声道:“你能陪我几天吗?” 方睿怎么可能拒绝呢? 夏铭住的这是间独立病房,柚子专门在外头订了营养餐,提着大盒小盒进病房,第一眼看见大老板,差点惊得满手东西全掉了。凌璨眼疾手快,全部接过。然后放下东西,把目瞪口呆的小姑娘肩膀拨转,带着一起出去了。 夏铭抿着嘴偷笑,方睿稍稍无语:“我很吓人?” 夏铭眨巴眨巴眼睛,张口动了动,却故意没发出声音。方睿就凑近了听,于是耳畔被吧唧亲了一口。 “没有啦,超面善。” ……那倒也不必睁着眼说瞎话。 这两位在里头,那么除了必要的医护之外,其他一应人等就都被凌璨拦下了。晚餐方睿是跟凌璨一起吃的,沟通了一下伤情以及剧组的后续工作之后,方睿说:“既然不是必须住院,那明天复查过后还是住酒店吧,条件和私密性都好些。” 凌璨当然没意见,于是饭后方睿就出去找酒店了,凌璨进病房跟那大宝贝说了这事,夏铭立马嚷嚷着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复查。 “你给我老实点!”凌璨差点给这刚摔过的后脑勺来一下,好歹忍住了,语声转柔以后哄他,“你呢,现在立马睡觉养精神,明天各项指数正常了就可以出院。再闹腾,明天有一项指标不对,你就继续躺这干看着。” “干看着……什么?”夏铭小心翼翼扯高被子,只露出一双骨碌碌大眼。 “难不成是看我?”凌璨没好气,走到窗前把临时开了通风的窗户给关上,时间也不早了,八点多快九点,病号可以睡觉了。 他把灯光调暗,夏铭就乖乖合眼,但听到凌璨似乎要出去了,他又闭眼叫住:“睿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吧。” “唔……那你守着门,别让其他人吵我。” “行。” …… 所以,徐倩倩,就是那个“其他人”。 · 她赶到时已经过了九点半,而探病时间截止十点。她快步走来,步履带风,连正低头刷手机的凌璨都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随即抬头,看到全副武装的熟悉身影,还挺意外。 徐倩倩当然也一眼就看见他了,走近以后也懒得打招呼,伸手就要去推病房门,结果凌璨胳膊一抬,把人给挡住了。 “睡着了,别进去。” “……”徐倩倩被巨大墨镜遮盖住的眼睛眉毛瞬间立起,人既站到了这,她就完全不会再去考虑前夜联系不到凌璨时的惊惧恐慌,只觉得面前这人无比碍眼。医院走廊里很安静,于是她好歹压低了音量,“让开!” “医生交代了,他现在需要休息,不宜探视!” “呵,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是他妈,亲妈!”嗓子虽然压低了,火气丝毫不减,并且徐倩倩保证,如果凌璨再废话,她就要上手拉扯了! 凌璨倒也冷笑一声,索性站直了封堵住房门,他个子高,这一下果然严严实实挡住了一切。“别说亲的,干的都不行。这里是医院,医生说的最大。” 徐倩倩当即上手,一把没扯动,再要撒泼,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倩姐?” 这一声就让徐倩倩消停了。 而身畔的夏成哲更是已经堆起笑打上了招呼。 “方总哈!” 不管恒亚内部如何约定俗成,夏成哲在有限的和方家打交道的过程里,管几位不同时期的当家人,一律都叫“方总”。夏铭问过原因,他这位老爹解释的是:难道人家不是方家的老总吗? ……挺有道理。 所以也可以这么理解,对于夏成哲来说,话事人到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说话管用。 因此一见来的是方睿,刚刚一直放任着老婆冲锋陷阵的夏成哲,当即扯了扯徐倩倩胳膊,示意她放手,顺便小声哄她:“医院,这里是医院,不要吵到别人。” 徐倩倩用力甩开胳膊让他撒手,这一下也确实松开了抓住凌璨的那一把。她面对着方睿,有点色厉内荏地扬起下巴。 “亲妈大老远赶过来,不让我进?” 方睿抬眼看凌璨,后者就不紧不慢解释:“十分钟前刚睡着,医生特意强调了要多休息,切忌劳心伤神么不是?” 换句话说,某女士有前科,更别说几天前母子俩刚吵完架的心结还没解开,真要这会儿放人进去,指不定这两个里头有谁要发疯。 没准立马呛起来也不一定。 方睿略点了点头,意思是我明白了。随即便招呼两位长辈:“夏先生,倩姐,要不先这边聊两句?” 病房前堵得严实,面前又是一向有些犯怵的这一位,徐倩倩的气焰确实嚣张不起来。她沉着脸,随方睿往走廊一侧走了几步,忽然抬头看方睿。 “你刚叫我什么?” 方睿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应该叫你什么?” “……” 其实历来和徐倩倩打交道的人,不管长幼,出于恭维大美人永葆青春的心理,都是叫上一声“倩姐”。徐倩倩也从没在这方面挑过毛病,只是现在面对着的人不同,让她不由得不在这称呼上较劲。 却没想到被这么反将一军,徐倩倩的目光不由自主便往凌璨守着的那道门处瞟了一瞬,再转向方睿时,她咬了咬牙。 “我可就这一个儿子!” 方睿颔首,温言道:“是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凤皇。” 徐倩倩蹙眉,索性一抬手摘了墨镜,以便能更加清楚地去看眼前的这个人。 她这一路奔波无暇补妆,多年来连头发梢到脚趾甲都要精心修饰了才出门的人,这时眼尾已隐隐现出了细纹,却还是极其明亮犀利地盯着方睿。 她压低了声音,语声郑重。 “他前阵子跟我说有了喜欢的人,并且……可能已经算是在一起了。”徐倩倩不动声色,照着九句真话里再来句猜测的方式夹带私货,“孩子是公众人物,感情状态要对外保密,这个我理解。但是必要的保障是不是该有呢,于公于私,你要给我个准话。” 徐倩倩这话说得很巧妙,她一个字都没提那“喜欢的人”究竟是谁,也没有实锤儿子的恋情,更没有贸贸然询问,和我儿子在一起的是不是你?! 她只是委婉地,隐晦地,却又坦然自若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倘若方睿真的和夏铭有点什么,那得给个明确说法。 倘若夏铭喜欢的是别人,你身为恒亚老板,也必须要给这株摇钱树撑腰啊! 结果方睿只是笑了笑。 “我不会辜负他。” “这……”这种坦荡的回答完全超出徐倩倩的预想,她简直有些张口结舌,那双虽经岁月却依旧明艳的美目当即睁得更大了些,就这样瞪着方睿。 这是一双,和夏铭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 只是多年来浮沉,这双明眸里写上了许许多多的算计、争抢、尖刻、锐利,如今就这样直直地注视着方睿,像是不敢置信,甚而至之,还有点受宠若惊?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方睿不由自主便要心软,连语气都温和了很多。 “是的,我们在一起了。只是顾忌着宋小姐那里的音乐会安排,所以一直没有公开。但是现在不用那么严格保密了,等他这部戏拍完,我会跟他商量,看他喜欢怎样的方式。” “干嘛得等戏拍完?!”徐倩倩脱口而出,迫不及待。 番外一、母亲(中) 徐倩倩问得急切,方睿倒还是不紧不慢,他垂眸思考了一下,然后道:“不是必须要等,但总要以凤皇的意愿为主。毕竟这个事情,切身利益影响到最大的是他本人。”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徐倩倩实在挑不出一点毛病。 于是她便只是仰面,极其专注地看着方睿,似乎是要判断出对方是在搪塞自己呢,还是认真的。 方睿客客气气向她颔首。 半晌之后,徐倩倩紧了紧后槽牙,连同太阳穴位置都轻微动了动。她其实并不太放心,可——可她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睿总,方睿,你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老板,说话从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的。对吧?” “嗯。” “你不能亏待我儿子。” “好。” 答得如此干脆利落,徐倩倩终于无话可说,但她想了一阵以后,又提出一条。 “不管你跟他商量的结果是什么,这次不准瞒着我!必须提前跟我说!不然……不然……” 想起几年前,夏铭能胆大包天到死死瞒住自己,去签了那个离谱的经纪约,徐倩倩心头淤塞多年的一口气又冲上脑门,差点儿就要控制不住脾气。她双眸锐利,恶狠狠盯着方睿,再三忍耐还是有些咬牙切齿,把一句实际上并没多少真实杀伤力的威胁说得杀气腾腾。 “不然,我不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夏成哲对老婆的态度其实非常敏感,她这里态度突然恶劣,他当即伸手,在身后扯她,意思是让她控制一下,别当面触怒了方家大佬。可徐倩倩这时哪有心情搭理他,直接反手拍开他那碍事的爪子,要不是没闲心,必定还要附送一个“滚”字! 但方睿其实一点都没介意徐倩倩的态度。 面对着突然之间仿佛应激似的,立起了一身尖刺的长辈,他温和如故。 “我保证,一定尊重您的意见。” 徐倩倩终于心满意足,自见到方睿之后,她胸腔以内一直提着一股气,要靠着这样的坚决,才能一寸寸地为儿子也为自己争取利益,如今那口气缓缓释放出来,倏而心头空荡荡一片,仿佛顷刻间失去了什么极为宝贵的东西。 那个以她全部青春、极长一段生命和最亲密精魂血肉凝结而出的孩子,这一次是真的要与母亲分离了。 病区一角忽然传来轻柔的音乐,有电子音提醒:“今日探病时间还有五分钟,十点后每床病人仅可留一名家属。谢谢合作。” 徐倩倩一惊,立马转身往病房那走去,身后夏成哲也赶紧小跑着跟上。 凌璨这回没拦了,因为方睿示意他让开。 但徐倩倩的脚步停在了房门之外。 医院走廊里有淡淡消毒水的气味,头顶上是明亮的灯,病房里头的光线就明显转暗,仿佛另一个安稳世界。 隔着门上的玻璃,她能看到朦胧光线笼罩下的夏铭,面容平静,睡得很熟,仔细分辨,嘴角似乎还有点上扬,可能是在做什么美梦。 这张标致脸庞上的每一处细节都非常熟悉,因为眉眼五官,统统都继承自徐倩倩本人。 年轻,明媚,眉梢眼角都写着生机勃勃。 就像多年前这个孩子呱呱落地,医护把小婴儿包裹好之后放进她身边。鬓发散乱形容憔悴的徐倩倩,原本既面对着巨大的生产痛苦,还因夏家长辈的不闻不问而余怒未消。可突然有这么一小团柔软得没有丝毫自主能力的肉肉,凭着体温吸引的本能,向她的怀抱一点一点拱进来。 转眼就是二十多年。 徐倩倩忽然深深呼吸,抬手把墨镜重又戴了上去,遮掩掉了一切情绪。 她转身,依旧傲慢地抬起下巴,问凌璨:“今晚谁陪床?” 凌璨没说话,只是先看了旁边的大老板一眼,方睿道:“我。” “哦。”徐倩倩这会儿已经不准备把这位当外人了,她看着方睿:“好好照顾他,我明天再来。” 方睿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点头表示知道了。他递了房卡给凌璨,交代这是本城最好的酒店,两位长辈不用去吵闹的剧组酒店里混,凌璨亲自把人送过去先休息。 · 那几位走后,管床医生十点来巡过房,病区内外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 方睿脱了外套,在一旁的陪护床上合眼休息。他这一夜奔波,到此也算是筋疲力尽,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到半夜,身畔忽然轻手轻脚爬上来一个身体。先是把脑袋小心翼翼搁进男人肩窝,见没什么反应之后,又将手臂试探性地横过方睿的胸腹。这么折腾之下,这个温暖的身体依旧呼吸均匀,仿佛一无所知,于是终于大着胆子,把一条腿也勾了上去。 八爪鱼宝宝镶嵌到位,满足合眼。 下一刻,被一双手臂温柔锁住。 “呀……”偷摸爬床的家伙小声惊呼,这个开口音只发出了半截,因为有另外的唇很轻地堵住了。 怀抱相贴,而身体温度和暖,夏铭的眼睫毛扑簌了一阵,是想睁开的,可又贪恋这样水到渠成般的亲昵和温柔。于是就闭着眼睛厮磨轻吮,彼此鼻息交融,身心都想要化了。 他俩一个字都没再说,甚至也没更进一步,只是浅尝辄止般亲吻。方睿从头到尾没睁眼,却抬手温柔抚触,在极具安抚性的触摸中,夏铭窝在这怀抱中,迷迷糊糊又睡去。 这一觉恍如神仙。 一大早,夏铭神清气爽地醒了,随即要求复查。凌璨被他一个电话叫回医院,忍着起床气去给他安排,在乱七八糟一顿刷脸加塞之后,夏铭领了个需定期复诊的出院小结和一包辅助性的安神保健品,胜利出院! 医嘱里明确要求他静养一段时间,凌璨就回剧组酒店处理相关的善后,夏铭就跟方睿去了单独订的那间酒店。 他原本不知道父母来了,但在方睿告诉他,父母就在同一层之后,他咬住嘴唇静默了一阵,然后说:“我没事,挺好的,叫他们回去吧。” 方睿也不劝服他,从凌璨派人送过来的衣物里找了宽松舒服的家居款式让夏铭换了,夏铭就套了件大大的卫衣,然后屈膝抱着腿,坐在飘窗上看着外头发呆。 过了会儿,他没头没尾来了句。 “其实不太好,所以现在没力气吵架,也不想跟她说话。” “嗯。” 方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热了杯奶让他捧着。 夏铭心不在焉抱着杯子小口啜吸,热饮下肚,渐渐融化郁结,他慢慢叹了口长气。 酒水吧台处只有速溶咖啡包,方睿看了一眼放到一边,然后坐到了夏铭对面,目光很是平静地看人侧脸。许久之后,夏铭收回视线,嗔道:“总看着我干嘛?” “——秀色可餐。” 夏铭眨了眨眼,被哄得一笑,放下杯子以后爬进方睿怀里。 “我讨厌她。” “嗯。” “她不是个好妈妈。” “嗯。” “她一点也不爱我。” “那不是。” “……” 夏铭没反驳,但也没再继续抱怨,他趴在方睿胸口,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心跳,一鼓一应,沉稳平和。 他像个什么小动物似的在男人胸口拱了拱,找到个更舒服点的角度抱着。隔着双层真空玻璃外是北方城市寒风呼啸的严冬,而他有这么个温暖惬意的人形大抱枕在怀,这一刻身心舒畅世界和平,不想也不必再去跟任何人较劲。 番外一、母亲(下) 徐倩倩直到这一日午后,赶到医院扑了个空,才知道夏铭已经出院。 她头一天千里奔波,两次转机,有些过分疲劳导致失眠。又因为匆忙赶来,忘记带惯常用的褪黑素牌子。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凌晨五六点才勉强睡去,一觉醒来已经快中午。 夏成哲的生物钟倒一向正常,他甚至还去酒店餐厅吃了早餐,然后回房泡了杯茶,自得其乐地研究赌马经,消消停停过了一上午。 等徐倩倩醒来赶去医院,人已经不见了。 一轮兜转之后,跟她对话的还是方睿。告诉她夏铭没什么大碍,已经在快乐打游戏,只是……不想见她。 徐倩倩的面色有几秒钟的凝固,转瞬随即恢复强硬,她瞅着方睿扯出一抹假笑:“睿总是做大事的人,总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难为我一个女人,对吧?” “您让他伤心了,这不是小事。”方睿倒也没被她的示弱套进去,俩人是坐在酒店一层的咖啡吧聊的天,服务生把点的热饮送上来,徐倩倩带点矜持地端了白瓷杯喝。方睿闻见了淡淡氤氲的香气,眉头倒蹙起,他其实是有点挑嘴的,从来不喝速溶。 出于礼貌,等到徐倩倩放下杯子,他才又继续往下说:“不过您来了,这份情分,他也已经收到了。伤患休养最忌大喜大悲,您是母亲,必定能理解当下什么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呵。”徐倩倩嗤笑一笑,不接方睿的茬,却拿了包糖粉撕开,撒进正腾起袅袅热雾的咖啡杯里。 动作有点大,细腻如雪的糖粉洒了少许在碟子里,徐倩倩此刻没心情去管那个,拿了不锈钢小勺叮叮当当搅动。 糖粉转瞬没入酸苦的咖啡,融化殆尽。 一番搅动过后,徐倩倩端起杯子,把咖啡几口都给喝完了。 有酸,有甜,也很苦,混沌滋味搅作了一团,再被这个一生泼辣的女人自己一口口咽下。 方睿从头到尾没再开口,只是平和淡然地坐在对面注视着徐倩倩。末了,徐倩倩把杯子叮当一声撂回小茶桌,冷冷地看回方睿。 “别给我戴高帽子。那小子经常不想认我这个妈,哪天要是断绝了母子关系,怕是半夜都能笑醒,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冷笑一声,可语气顿了顿之后,她尖刻的目光里忽然掺杂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如果有得选,我也恨不得没生过孩子。” 说完这句以后,她站了起来。 大美人儿而今依旧身姿挺拔,老天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对她仪容相貌上的偏爱,可这份儿过分慷慨的厚赠,在不经意处悄然标注了每一分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也不是非要哭着喊着见他,人没事儿就行了,好好养着吧!” 这句结束,徐倩倩转身就走了。 · 徐倩倩从头到尾,没见到夏铭。 夏成哲倒是在这家酒店里偶遇了儿子一次,忙堆起笑容迎上去,问长问短半天。回房以后跟老婆巨细靡遗地转述了一通。徐倩倩皱着眉听,听完了以后骂他:“缠着个病人说这么多干什么?问的全是些没用的!” 这两位在内蒙待了两三日后返程不提。 方睿那天回了房之后,就看到夏铭正趴在飘窗上打游戏,一局通关正眉开眼笑,见他回来兴高采烈。 “快来快来,让爷亲一口庆祝一下!” 方睿一笑,正赶上咖啡瘾勾起来却不得纾解,有这样的极品亲吻解馋,求之不得。 就这样把人压在晴天朗日满目灿烂的阳光下,亲了个半天。 他在内蒙陪了夏铭一个多星期,每日里纯粹只是懒散放松地粘着,在亲吻抱摸里度过了许多散碎时光。 一周后复查,夏铭已无大碍,跟组编剧也已经连日赶工,改完了后续剧本,夏铭要回去工作了。 方睿亲自把人送回到剧组,吴文珂调换了团队成员,这一次他亲自跟夏铭这边。见到方睿过来,忙又说了无数遍道歉和改正的话,并且告诉方睿,为了确保后续剧情和主角的不失色,他又专门从京城请来了知名新锐设计师,为夏铭度身定制了新戏服,不计成本确保成功。 “钟维桢?”方睿听过这个名字,是个很有才的服装设计师。年纪轻轻就主理过奢牌,后又回国开创了自己的个人品牌,主打京圈市场,偶尔跨界给电影剧组做过总设,想不到吴文珂竟然能请动他中途进组。 “是的呀,还是我们凤皇面子大,听说是给他做设计,钟先生很痛快就答应了,已经过来好几天了。” 方睿笑笑点头,没多说什么。 夏铭这里复工,他便要准备回Z市了。他进去化妆间去跟人道别,倒也巧,正遇上钟维桢给夏铭量尺寸。 化妆间里暖气很足,夏铭只穿了薄薄的一层,正抬起胳膊任由对方前后上下忙碌,他鼻尖隐隐冒汗,指挥凌璨:“我要喝可乐,最好是冰的!” 怎么说呢,病人最大,加上老板又进来了,凌璨不得不忍气吞声给面子。真的出门搜刮来一罐可乐,罐体上还冒着水珠。 凌璨勾开拉环,把半罐可乐倒进玻璃杯,插根吸管送到夏铭嘴边。 夏铭眉开眼笑,一气儿喝完,然后冲凌璨这方向抛媚眼,恶心巴拉道:“爱你哟。” 凌璨恶寒,拿起剩下半罐就喝了一大口先压压惊。但他身后的方睿可是很受用,非但把故意撩人的眼波尽数接收,还回了满眼笑意。 正弯身度量尺寸的那位,这时忽然漫不经心来了句:“我也要冰的。” 凌璨嘴角抽了抽,把手里那个递过去:“没吸管了,你自便。” 钟维桢直起身,方睿扫去一眼,发现这男人生了一双十分勾人的杏仁眼,抬眼看人时满是天真无辜,笑时眯起,就忽然生出了一股子撩人味道。 这时,他便带着这样的笑意看凌璨,示意自己满手都占着:“有没有点眼力见儿啊?凌帅。” …… 凌璨手里的可乐罐子,便一直递到了这位的唇边。 钟维桢大大方方就着凌璨的手喝了两口,随即继续工作。 方睿陪完了这半天后,跟夏铭说自己要回去了。 夏铭的委屈屈、黏糊糊,都融化在了眼神里,手上嘴里一点都没拉扯,细声细气道:“你走吧。” “真走了哦。” “嗯。”夏铭点头,“我不会想你的。”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呢?” 方睿眼中含笑,把这点欲拒还迎的嘴硬小把戏尽数看在眼里。 夏铭瞥了眼四下里无人,忽然拉过了方睿的手,在他掌心吧唧一口,然后把那只手按在对方的左胸。 “喏,我在这呢。” 是为你,从来也没有停止过的跳动和牵念。 番外二、弟弟(上) 冷月如霜,照见天鹅堡庭院内外。 方睿的车绝尘而去,站在台阶上的方昱呆了。 就连刚刚从他的宝马车里出来的宋其羽也被这一出唬得一愣一愣。 良久之后,她如梦初醒似的发出一问。 “什么分家?” 这一问惊醒了方昱,他立马转身跑向屋内。门一推,正看到面无表情的方绎心,低头在桌边整理着什么。 “……姑姑。” 阖家上下,方昱几乎是谁都不怕,唯独对这个姑姑存着三分怵。如今自己理亏,更是头皮发紧,却还得要强迫自己去面对方绎心,所以这一声的音量放得很低,卑微得要命。 却没想到方绎心并不看他,只是把手上的纸页整理齐了,随手一放,然后就拿了自己的外套向外走去。 她压根没正眼瞧方昱,倒是看见了侄儿身后进门的宋其羽,脚步停了一停。 “你怎么来了?” “我……”宋其羽瞟了一眼方昱背影,含含糊糊道,“小昱说家里有点事儿,我陪他过来看看。” 顺她目光,方绎心也瞥过去一眼,面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了,但对着宋其羽,她的语气还算温和:“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但——也别太不懂事了!” 这后半句还是有点重了,好在方昱这时也总算做完了心理建设,鼓足了勇气,赶紧试图跟姑姑解释:“那个,那个协议……” 他想说的是,自己混蛋,抽风,猪油蒙了心,这样那样,各种,总之是要道歉,可是身畔站着宋其羽,这些话就堵在舌尖打架,一时不知该让哪一句先出来。他稍一犹豫,方绎心已冷淡地来了一句:“怎么着,现在就签吗?” “不不不!” 侄儿很慌乱,姑姑很嫌弃。 方绎心懒得再多说什么,干脆利落撂下一句:“等你哥回来收拾你!” 说完这句,方绎心推门走了。 全程处于看热闹模式的宋其羽,既不方便去留方绎心,也因为心头不爽,不想去安慰方昱,但看到这货一脸可怜巴巴,又觉得心疼又好笑。 她抿了抿唇,提醒六神无主的方昱:“静姨……睡了吗?” 这一句算是当头棒喝,方昱慌忙往一楼母亲的房间跑去,脚步有些踉跄——他下车时忘记了拐杖,直到这时也没反应过来,宋其羽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叹口气。 远隔万里时他们彼此陪伴,这十数年里,方昱见证了她全部的少女时光和成长,她也在日复一日的语音电话里,触碰到这个大男孩儿丰富敏感的内心,灵性飞扬,汪洋恣肆,不受任何生理缺陷所限制。 而今相对,她才忽然察觉,真实世界里的方昱……某些时候真是任性得像个小孩子呢。 宋其羽悄然感叹,方昱已经走到了妈妈房门外。 最后几米时他放轻了步子,拧门锁时尤其小心翼翼,可第一下没拧动,再加了些力,还是不行。又拧了几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里面不知是什么时候反锁了。 方昱一呆,门里传来杜静姝平静而疲倦的声音。 “你走吧。” “……”方昱被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击中,瞬间全身无力,他将额头压在门板上,小声叫,“妈,妈妈……” 他不确定杜静姝能不能听到这细如蚊蚋的呼喊,或许这声音也并不是为了让母亲听到,只是犯了错以后的下意识。毕竟,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妈妈永远都是最可信任的,不是么? 但这一回,妈妈拒绝了方昱。 方昱也不敢再吵闹,甚至不敢再去碰门把手,他只是委屈巴巴地靠着门,试图想借此汲取一点虚幻的力量。然后——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厅堂里,宋其羽正垂首翻着方绎心留下的文件。 文件…… 拆分文件?! 方昱瞬间被踩到了尾巴,差点原地跳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正要伸手去抽走女孩儿手里的东西,宋其羽已经差不多看完了,也听到了他跑来的动静,此刻抬头,投来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眼神。 “很厉害啊小昱。看不出……你这么有钱。” 方昱急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唇角慌慌张张试图扯起个笑,但不太成功,更有点像哭。 “呃,大概,大概……” “以前还说,我在街头拉琴,你就旁边卖字——哄我呢?” “不是哄你!” 哦,这句解释脱口而出,十分急迫,确实不像是哄人。 “嗯。”宋其羽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不纠缠,可下一句,随即将我们二少打入了整个人生的至暗时刻。 “可是我现在不愿意了。” 说完这句,宋其羽很有礼貌地放下手里文件,冲方昱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向着半敞的大门走去。 “小羽,小羽你听我说!”方昱急了,立马想追,却被桌边的椅子腿儿绊了下,这一步出去是一个踉跄。到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手边少了点什么东西,蓦然间不知所措。 心爱的姑娘已经往敞开的门口走去了,门外冷风萧萧,恰如方昱此刻的心情,胸口处不知是被谁破开了一个大洞,此刻灌满了穿堂而过的飕飕寒凉。他当然可以再一瘸一拐地跑去,抓住宋其羽,不准她走,要她听自己解释—— 可是他行吗? 拖着一条残腿,跌跌撞撞,死皮赖脸地扯住步履轻盈的女孩…… 方昱的整个肺腑之间,都在顷刻间被锐利的冷风扎痛了。 他的一只手握住了椅背,骨节暴起,攥疼了掌心。 · 宋其羽的脚步,在门口处忽然停了。 她深呼吸,同样也吸进了冬夜的凛凛寒风,借此来让这一夜起伏颠倒的情绪完全冷静下来。这一晚她曾站在高倍流明的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也曾在一盏街灯下大发脾气,把多年心意尽数泼洒;而今,她身前是微凉的夜,身后是不舍的人,这一步若是跨出去,天地就都不同了。 女孩儿抿了抿唇,终于转过身来。 她望着方昱,脸色平板,看不出一点喜怒。 “我爸爸哥哥给我攒的局,我亲自来请你,你找理由拒绝。 “我准备了几千人的音乐会,要向你告白,你没来。 “我越过千山万水走向你,你一直在往后退。 “现在,我要走了。” 最后还有两个字是“再见”,可才说到“要走了”时,宋其羽忽然有些鼻酸,她不想再去看着一直呆呆凝望自己的方昱了,彼此间这十几步距离仿佛天堑般遥远,她咬住嘴唇仰了仰头,极力去压制胸臆间翻腾的情绪。 视线往上走,她看到天鹅堡厅堂里自幼看惯了的水晶大灯,她曾和眼前这人一起坐在正下方,一颗颗去数那些璀璨晶莹的珠子,水晶珠真美啊,只是可笑七八岁的孩子压根不知道,那是不可能数得清的。 忽然就有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宋其羽一怔,目光往回收,就看到方昱涨红了面孔,仿佛在极力与什么东西做斗争,连嘴唇都在哆嗦,那双腿更是无比沉重。他顶着宋其羽微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每一步都极其艰难。 就好像小人鱼走在了刀尖上,只因为,尽头是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去争取的人。 他绝不愿意在心爱的女孩面前暴露出短处,可那一句“我越过千山万水走向你”击中了他。方昱从小就不懂得反省,腿伤之后,母亲和哥哥更是再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小孩儿从此沉溺在自怜自伤里,他就没再去想过,因为爱他,身边的人付出了多少。 “你别走……” 方昱唇皮翕合,低哑干涩地发出请求。腿脚的不便仿佛延伸到了舌头,他窘迫,羞耻,却又怀着几近绝望的一丝希冀,路灯下漫天飞舞的纸飞机,没有动力,没有航向,就好像少年时悄然滋长的恋慕,只懂得莽莽撞撞飞出,不敢有丝毫目的性和妄想。 “你为什么留我?” 宋其羽静静看他,眼圈儿泛着一抹红,目光澄澈,等一个答案。 “我……” “替你哥留我?” “不是!” 宋其羽的脸沉了下来,顶着这样的目光,方昱深呼吸,再次深呼吸,然后一闭眼,像是喊一样的吼出来。 “我喜欢你!我喜欢宋其羽!我不准任何人欺负你!哪怕是我哥也不行!!!” · 反锁了门的杜静姝一惊。 连早就入睡的兰姐和其他几个用人,都被这模糊的吼声吓醒了。 番外二、弟弟(中) 过后几天,方昱每天都在往天鹅堡跑。 杜静姝没打他没骂他,连严厉点的语气都没有,只是表情和话语都淡淡的,对着小儿子的一切举动都仿佛视若无睹。方昱还是第一次被妈妈这样对待,他说了许多道歉的话,也试图去抱着妈妈求原谅,可杜静姝轻轻挣脱了他,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方昱若是能有条尾巴,这些时日里想必早就夹到腿间动也不敢动了。 他也向宋其羽求了援——那晚他的一嗓子惊动了阖家内外,但顷刻间的静默过后,谁也没有出来看热闹。只有涨红了脸的方昱,和骤然间脸颊泛红的宋其羽独对。 女孩儿的脸色不辨悲喜,但确确实实是被打动了,方昱结结巴巴又说了许多话,颠三倒四,糊里糊涂,到最后宋其羽甚至是被逗笑了,她眼睛里泛着晶亮水光,说不清是被感动的,还是忍住笑意的,总之,最后女孩儿叫他住嘴,别说了。 “送我回家,我好困。” 方昱这才闭嘴,老老实实开车把人送回去。宋其羽下了车,夜风吹起长发,仿佛翩然欲飞去。方昱满心惶恐,立马从车里跟着钻出去,叫了一声:“小羽!” “嗯?” 宋其羽转身,嘴角带了个浅浅梨涡。方昱直直看着她,终于鼓起勇气道:“明天、明天我能约你吃饭吗?” 宋其羽扬了扬眉:“哦,明天,我要去公司跟团队里小伙伴一起庆祝啊。” “……”方昱一呆,正纠结是该死皮赖脸掺和进去,还是再争取单独约,宋其羽坏笑着眨眼:“昱总不介意的话,可以来买单。” “好的好的!” 转过天,方昱果然去参加了古典音乐事业部的聚会,这个部门是去年新增的,人事和猎头那边花了很大精力挖来了不少精英。也因此,这些入职时间不久的员工们,对于那位传说中“脾气非常不好”的昱总并没有什么清楚认知。甚至到了若干年后,其中有几位都还要就这个话题和旁人辩一辩。 “谁说方家二少脾气古怪?我就没见过比他态度还温和的老板!那叫一个平易近人啊~~~你们认为他脾气不好,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只是不想跟你们混熟啊。” 行吧,你高兴就好。 总之,方昱在努力接近宋其羽,而后者也并不十分拒绝。在公司他们同进同出,下班后,方昱便忐忑提出邀约,说订了位子请她去吃饭。 在夕阳明媚的海边,整片水面渲染着橙黄和墨蓝,宋其羽在海风中闭着眼睛深深呼吸,轻叹道:“真神奇啊,一闭上眼,就和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方昱在旁看着女孩儿的侧脸,心中默念,是的……这也是我的记忆,我的期望,我从不敢奢求的当下。 他俩的关系进入到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妙期,隔了几天之后,方昱来求宋其羽,请她去杜静姝那里劝一劝。 宋其羽似笑非笑地看他,而后就摇头:“我才不要掺和你们家的事,我算干嘛的呢?” “我妈一直把你当女儿呀!”方昱脱口而出。 宋其羽挑起一边眉毛,直接抬起下巴示意门口:“要不你先出去吧弟弟,我忙着呢。” 方昱一句出口就知道失言了,立即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下子,哭丧着脸。 “我错了!” “晚了!快走快走。”宋其羽上手推他,一直把人赶出了工作室的门,方昱当然不敢挣扎,也怕在公司拉扯起来不好看,就只能用落水小狗一样的眼神看宋其羽,看得女孩儿心里好气又好笑,最后还得哄他。 “我真的好多事儿,你自己去跟静姨好好道歉——哦,还有睿哥。”她眨了眨眼,决定出个馊主意,“要不直接给睿哥磕一个?” · 在这样的万般惶惑下,方昱几乎是翘首以盼着哥哥回来。 方睿在内蒙时,他也没敢给哥哥打电话或者发消息,隔着山高水远,声音和字符未必能准确地表情达意。再加上,他也知道是夏铭出事儿了,转天他就联系了凌璨。老妖怪并不知道二少差点来了场“政变”,所以对他态度还挺不错,跟他很仔细说了夏铭的情况,方昱就涎着脸又去找了夏铭,心肝宝贝什么的说了一堆好话,哄得夏铭完全飘飘然。 正赶上方睿不在,夏铭就握着手机跟方昱逗闷子。 夏铭: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方昱:我是关心你啊狗东西。 夏铭:诶,这个味儿才对。 方昱:……你特么的真是欠收拾。 夏铭:呵呵。 夏铭:你来呀。 方昱:我不敢。 夏铭:乖~ 方昱:我哥这两天咋样? 夏铭很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一行字是否有什么言外之意。但他脑袋刚撞了没多久,实在不愿意去想太复杂的事,于是就简单回复道:好着呢! 方昱在这头握着手机长叹一声。 其实他也能猜到,跟夏铭在一起,他哥应该会是很舒心快乐。夏铭那个货,仿佛天生自带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气场,即便是他自己从小并没有被纯然无条件的爱过,可有一类人,生来就闪闪发光。 方昱在脑中搜罗了一些自小到大,哥哥和夏铭的相处,越想越觉得,还挺和谐…… 所以,希望哥哥这阵子心情能一直好,好到回来之后,能淡忘掉他那夜的胡言乱语…… · 在这样的希冀下,方睿终于回来了。 这事儿不是杜静姝或者别的什么人告诉他的,而是恒亚的高管群里,蓝岚发了个例行的会议通知,方昱从前是不太搭理这些的,但最近他的工作态度好极了,第一时间点开看,并且立即回复了“收到”。回完了再仔细看内容,参会名单上第一个,赫然便是恒亚总裁的名字。 于是到了这周一,方昱早早地便到了公司,并且非常积极地坐在了会议室里。 高管们陆续到达,见到二少,个个儿都客气地打招呼,方昱回以微笑,让不止一个老员工面生诧异。行政总监谢婉云在恒亚任职超过二十年,基本是座中资格最老的一位,笑着打趣:“哎呀,今儿天气好像有点特别~” 方昱嘴角一扯,装作没听见。 所有人到齐,会议室门推开,方睿进来了。 从他进来,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得端正严肃,方昱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但方睿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大老板落座,简单道了个早之后便是按部就班地听下属们依次汇报,继而安排和协调新的工作,最后简单总结,会议结束。 这就是一场再常规不过的公司例会,直到会议室里的高管三三两两往外走,方昱才忽然有点恍惚地意识到,好像整场会议里,他哥都没有正眼看他。 他就只能在会后去36楼。 但蓝岚拦住了他,问:“昱总有什么事吗?” 方昱皱眉,但面对女士他不好发脾气,就只能简单粗暴回答:“当然有事!” 蓝岚还要再说什么,方昱已经直接去推门了,门开半扇,办公桌后方睿抬头,正看到为难的女秘书,和一脸不耐烦的弟弟,他先看向蓝岚,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没事儿。 于是蓝岚退了出去,方昱进来,反手先把门关了。 方睿并不看他,低头仍在做自己的事。这番熟视无睹的态度让方昱心虚又心慌,顺带着还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焦灼。他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小声叫了句:“哥。” 方睿没抬头,也像是没听见,方昱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哥!” “在公司不要这么叫。” 方昱的嘴角不由自主扯了扯,忍气吞声道:“……睿总。” “嗯。”方睿低头在文件上签字,“说。” 说? 说什么? 方昱一呆,但随即就想起了自己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安寝的原因,立即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有真的想分家,那个协议我收回!” 方睿终于抬头,投来了今日的第一个正眼。目光里很平静,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往常里面对弟弟撒泼打滚时的三分无奈。 “还有别的事吗?” 这简直就是在下逐客令啊,方昱浑身都开始不舒服了,他没有见过这样平静冷漠的方睿。记忆里的哥哥永远温和淡定,容忍他的一切顽劣和胡闹,幼年时的哥哥是秀颀挺拔的树,可仰望可攀援,成年后的哥哥就是座山,遮风挡雨,坚稳如磐。 但现在的哥哥,冷漠地像覆了冰雪的钢铁。风穿不过,水透不进。 方昱生出了心虚,不知该怎么回答方睿的这一问,就只能结结巴巴地重复:“我、我错了,对不起……” 方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身体稍稍坐直,十指交扣看着他。 审视了几秒之后,他才缓慢开口。 “股权转让的事情,我安排人去估价,会给你合理的价格。部门拆分的事情,可以让陈总代为安排。天鹅堡你想要,也可以——那个是私事,下班后再谈。” 他说的不紧不慢,方昱却更慌了,他扑到了办公桌前,满脸急迫:“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真的要那些钱,我收回那些蠢话可以吗?我错了啊哥!不是,睿总,我……” 方睿抬手做了个“stop”的手势,让方昱的滔滔不绝掐断在半截。他看到哥哥满眼严厉,面冷如霜。 “成年人,自己说的话自己要负责,不是一句‘我错了’,就一定能求得原谅!” 番外二、弟弟(下) 方昱呆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快要被冻透。他呆滞了几秒,喃喃道。 “那我把股权转给你,我不要钱。部门分割的事……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他像是头翎毛都湿透了的小公鸡,垂头丧气,满心里绝望。既后悔,又隐约有些不服气,心里想,我不就是嘴上放了一通狠话,实际上也没造成什么真正的损失…… 他正胡思乱想,耳畔忽然传来“笃笃”两声冷静且节制的敲击声,方昱应声抬头,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是用中指敲了敲桌面。 方睿冷淡且平静地望着他。 “内容支持部从你开始,包括助理,一共有17名员工。这17个人,因为你的一个念头,几句胡话,就有可能全部失业。身为Team leader,你现在还打算将错就错?!” 方昱被他骂得一惊,满眼惶惑,欲言又止,十分想要开口问:我道歉,你不接受,我说听你的,你又说我是将错就错,那……到底要怎么样啊?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啥也没说,俯首帖耳地听任教训,两眼里写满了不知所措,一点都不带演的。 对着这样的目光,方睿也坚持不了更多的冷静时间,他眼皮垂落下去,避开这种落水小狗一样的委屈巴巴,淡淡道:“你可以出去了,自己想想清楚该做什么。我这里很多事要处理,不要占用我工作时间。” “哦。” 方昱默默地应了一声,自觉胸口那里仿佛是塞了一团乱七八糟的野鸡毛,让他满腔烦乱,顺带着满脑子浆糊,也确实不知该要怎么跟哥哥继续对话下去,最终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方睿这才抬眼,盯上几秒之后,缓慢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在内蒙待了一个多星期,需要亲自处理的事情积压了不少,这天回家得就特别晚。但进了天鹅堡的院落,就看到方昱的红色小跑,再往里走,又听见了女眷们的笑谈声。 这一进门,来的人还真齐,宋其羽、方绎心都在,见他回来,谈笑声停了一瞬,于是那一声提高了调子的“哥!”,就顿时显出了几分突兀。 面对着这一排面孔,方睿摆不出冷淡面孔,嘴角已经带上了淡笑,先是叫了声姑姑,再又看了宋其羽一眼,视线又顺带着往她身畔的方昱身上落了落。 被目光注视到的这位当即便直了直身子:“吃饭没有呢哥?” 杜静姝也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了水果,见长子回来,也跟着开口招呼:“饿不饿?” “您不用忙,我在外头吃过了。” 说完这句,方睿转身就往楼上去。不过才迈出一步,脚下就顿了顿,转头去看方才视线投注那处,恰恰好对上了方昱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神,他叫对方的名字。 “小昱,来书房。” “啊。” 被点到名的这位还没反应过来,宋其羽轻轻推他一把,方昱才慌忙站起来,习惯性要去拿拐杖,却被宋其羽一把握住。 方昱有些懵,宋其羽轻且慢地低声说了句。 “你可以的。” ……行吧。 方昱放慢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的步子迈得尽量稳一些。他知道自己身后是母亲、姑姑,以及……她的目光。 身前是哥哥,已经拾级而上到了二楼,自己足下崎岖,但……但终究也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等到了书房门口时,方昱的背心已经隐隐出了一层薄汗。他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随即推门而进。 书房里居然没有人。 方昱一呆,不由自主转头审视。 这里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他在这栋房子里长大到了二十二岁,尤其是在童年,时常横冲直撞,推开门就跑进来兜转一圈,再大喊大叫着跑走。 说陌生,是因为自父亲去世后,他就几乎再也没进过这里。 原因简单得近乎于好笑,因为了那个该死的遗嘱,和那些诛心之论的流言,他认定了,这里只属于哥哥,与自己分毫无关。 可如今环视四壁,仿佛时光停滞。周遭景象大多保留了二十年前的样子,一张桌子,一盏灯,甚至空气里弥散的淡淡香薰,都仍旧是昔日男主人在时的风格。 还有一种很大可能,是先前那位女主人喜欢的味道。 方昱有点茫茫然地合了合眼,忽然恍惚着想到:哥哥每日在这里落座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正有些走神,身后门响,他转头,看见换了家居服的方睿进来了。 脱掉了正装之后的哥哥,眉眼五官似乎都柔软了些,就连手里拿的文件袋,方昱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方睿招呼他在书房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自己也在另一侧坐下后,又把那个沉甸甸的大袋子递过来,方昱一眼看清,瞬间觉得自己要被隔空烫到了! “我我,我不要!” ——天鹅堡的一应产权凭证。 他目瞪口呆,随即两只手都抬了起来一通疯狂乱摇,意思是绝对不接受! 方睿沉默地注视着他,直到方昱眼睛里都含上了泪,七尺男儿语带哭腔,整个人彻底混乱了。 “到底要我怎么样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要分家,也不带走团队,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好好工作,我孝敬妈妈,我以后说话做事一定都仔细想清楚还不行吗!哥,你是我亲哥啊!要怎样才能给我个赔礼道歉的机会啊!!!” 末了几句,纯纯肉眼可见地情绪崩溃,乃至于被逼得没法儿,气得捶自己大腿,真的喊出了宋其羽教的那句:“要不我给你磕一个吧?!” 听着前头的,方睿不动声色的表情下已经渐渐柔软,到了最后这里却越说越不像话,让人满心里全是好气加好笑。 “坐好了!” 这一声低喝,让方昱整个人抖了抖,规规矩矩并拢了腿。 方睿把手里的文件袋丢到一边,面色肃然。 “是的,我是你亲哥,身为哥哥,受不得如此大礼——如果你确实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你就去真正该领受这份歉意的地方。好好想一想,这么多年,你还需要跟谁去说一声对不起。” 望着哥哥冷静严肃的面容,方昱眨了眨眼,有些懵,却又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 这一晚,方昱把宋其羽送回了家,仍然回了天鹅堡过夜。他在杜静姝房里和母亲说了很久的话,到深夜才回自己那一间。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用园艺剪刀去收集了若干枝色调不同的山茶花,扎了满满两大把,然后在工作系统上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自己开着车走了。 方睿起床后,就看到杜静姝在庭院里修整那些被收割了一轮的山茶树,他认得这些盆栽向来是继母的心爱之物,连一枝一叶都不舍得毁伤,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花朵居然一夜消失,惹他一怔。 杜静姝倒是先跟他道了声早,然后才道出原委。 “小昱……请了半天假,说去看看爸爸和纪阿姨。昨晚征求了我的同意,带的是你们爸爸最喜欢的花。” 方睿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连叶片都养得宛如翡翠般精致的盆栽上,视线再掠过继母面庞,看到她为小儿子委婉解释时的字句斟酌,所谓慈母温柔,想必就是如此。 他笑了一下,点点头道:“爸爸会喜欢的,小昱有心了。” 他如常洗漱,吃早餐,而后开了车出门,只是在转上大道之后,没有去云湖区的恒亚大楼,而是转道去了宝鼎山墓园。 依旧还是工作日,墓园里一片寂静,偶尔有飞鸟掠过,洒下一串鸣叫,落入沙沙作响的风吹松柏声里。方睿到的时候,方昱正仔仔细细擦拭着墓碑,两块并列,左边是方博,右边是纪清漪。 鲜花都堆放在已经擦拭干净的右边,石碑上的美人嫣然微笑,一双明眸,注视着面前同父异母的这兄弟俩。 方昱的额角已经见了汗,他听见脚步声了,但并没跟哥哥打招呼,只是安静地,仔细地,把方博墓碑的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方博落葬时,恰逢他腿伤,加上情绪糟糕,方昱连葬礼都没参加。而后若干年从小到大,虽然在方绎心和杜静姝的要求下,他会随哥哥来祭拜,却从来都心不在焉加上不耐烦,每次都只是戳在这应个景,别说清理墓穴环境,就连对着墓碑鞠个躬这样的礼仪,他都是能免则免能逃就逃。 而今的举动,几乎就是破天荒第一回。 方睿站定在他身侧,沉默地望了亡母的照片一会儿,缓缓伸手去触摸时说了声:“谢谢。” “应该的。”方昱瓮声瓮气道。 他起起蹲蹲了半天,又有一条腿带伤,这时隐隐就有些气喘。但终于把方博的碑也给全部擦拭干净了,然后伸手从纪清漪这里分了一把白山茶过去端正放好。他半蹲着往后退了退,大约是腿麻,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下,方睿一把拉住,顺带着准备把弟弟扶起来,方昱却挣了挣,示意他松手。 方睿松手了,然后就看到方昱端端正正跪好,对着方博的墓碑,砰砰砰磕了三下。 方睿垂首而立,什么也没说。 日光投射而来,轻轻摇曳的树影、安然矗立的墓碑、以及兄弟俩一跪一立的身影,统统叠印在一处,说不清是哪里在动,又是哪里始终静默。 磕完三个头之后,方昱跪立着,低低祷告。 “爸爸,我是小昱。 “虽然你听不见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我从前不懂事,让妈妈伤心,让哥哥生气,也许……也让你失望了。我很抱歉,这些年来一直误解你,记恨你,倘若你泉下有知,不知道能不能原谅我…… “我知道,人走了,其实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你不会怪我,但也不会再记挂我关心我。我曾拥有过9年的爸爸,后来,没有了。 “爸爸不在了,好在还有哥哥,这么多年保护我纵容我,我才能任性、胡闹、无法无天。 “我这次,犯了很大的错误。 “对您不礼貌。 “行为莽撞伤了妈妈的心。 “最不应该的……是凭着自己的臆想犯蠢,质疑和对付哥哥。 “您已经听不到我道歉了。 “妈妈说,她也不想听道歉,只希望我今后别再任性。 “我不知道哥哥能不能原谅我,但我会吸取这次的教训,永远永远,再不做任何伤害兄弟情分的事情。” 说完最后一句,方昱闭上眼,再次深深一拜。 树影沙沙,仿佛若有应和。方昱睁开眼,面前不知何时已伸来了一只手,指节修长,掌纹清晰干净,骨节坚实有力,就这样停驻在他眼前。方昱深深呼吸,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方睿稳稳地把弟弟拉了起来。 番外三、算了 方睿离开剧组的第一个晚上,夏铭就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百十个滚。 期间给凌璨打电话,占线。 给方昱发消息,不回。 最后憋得没法子,给老爹发了个红包。 夏成哲秒回复:乖!谢谢宝。 夏铭无语,打字问:你怎么不睡觉? 夏成哲:你妈妈说头疼,刚踹我起来给她找药。 夏铭:……严重吗? 夏成哲:没事儿,你还不知道她?芝麻大的事能说成西瓜。 夏铭继续无语。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叮嘱一句:明天要还疼的话,就去医院看看。 徐倩倩是个作精,事儿逼,没事也要搞出事来。 但确确实实要强,从不愿意在人前显出一点点脆弱,能半夜找药吃,估计疼得有点狠。 夏成哲:好嘞。 这语气轻描淡写,是这男人一贯以来的风格。夏铭也懒得再跟他说什么,手指往下滑了滑,看了母亲的头像一会儿,却啥也没说,决定切出微信去打游戏。 这一玩玩出事儿来了。 本来兴高采烈,上线收割各种大小奖励,期间还抽了一会儿卡,运气挺好,爆了个宝箱。 事儿就出在这宝箱上。 夏铭的手指照着屏幕戳了下去。 只不过几秒钟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指颤抖了,一直想着不要深夜打扰方睿的心也动摇了。 掉头就回了微信,在置顶里戳开对话框,哇哇大哭。 时间显示是晚间0:55。 0:56,对面回复:怎么了宝? 夏铭:我刚刚在游戏里忘记捡钱了。 方睿:……? 夏铭:伤心 TAT 方睿:是有点惨啊。 夏铭:汪汪大哭.jpg 夏铭:有两个选项 夏铭:一个是,迅速拿起来 夏铭:一个是,算了 夏铭:我……想捡的。 夏铭:真的。 夏铭:但是我的手指背叛了我。 夏铭:它点了个“算了” 夏铭:算了……算了……算了…… 千里之外的天鹅堡,方睿刚洗完澡,肩头水珠都还在往下滑。屏幕上跳出这一连串,他连圈好浴巾都忘了,噗嗤笑了出来。 笑完了便觉得不太厚道,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随即点开表情包,试图找个好玩点的来哄哄人。 夏铭已经委屈巴巴发来一句:求安慰。 方睿自言自语:“好——” 言为心声,身口合一,都已经是准备哄人了,所以在下一秒,对面弹来一个视频请求时,方睿想也没想,点了个接受。 屏幕上当即出现了个头发乱蓬蓬,模样委屈屈的脸蛋儿,只是原本一脸嘤嘤嘤,骤然间就睁大了眼,而后猛地抬手捂鼻子。 “……” “……” 两边都在一刹那间惊吓到,可随即就有人露出了色眯眯的笑。 “咦嘻嘻嘻……” 好喜欢。 开心了。 这种安慰,千金不换。 番外四、凤凰(上) 宋其羽攀在天鹅堡小书房里的梯子上,伸长了手臂去够最上面一层里的一本漫画。书塞得紧,她用的力气就有些大,用力拽了一把,结果稀里哗啦带下来好几本,落了一地。 她赶紧跳下来去捡书,满地散乱的热血少年漫里,夹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她伸手拿过来,只看到封面,忽然就笑了。 这册子其实只是将几张图画纸粘在了一起,但制作人很用心,每一页都画了五颜六色的花边,还仔细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封面画了手拉手的火柴小人,左上角是太阳,右上角是云朵与彩虹。小鸟飞过,身后跟着歪歪扭扭的童稚字体:方昱和小羽是好朋友。 昱字笔划有些多,第一遍写错了,有人在上面打了个×,在旁边认认真真重新写了一遍——写是写对了,丑也是丑得另有特色。 毕竟,那时一个五岁一个六岁,能把这几个粗浅的字都“画”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里是天鹅堡里方昱卧室旁的小书房,两面书架墙顶天立地,上面全是各种漫画和闲书。宋其羽小时候就时常在这里消磨时光,画画,写字,或者就是抱着几本漫画看一天,明媚光线透窗而入,一转眼过去了二十年。 她抿着唇微笑,把手里那本小册子翻过第一页。 一眼看到就是张牙舞爪的恐龙,全身涂成了绿色,满嘴牙齿,有强健有力的大尾巴和后肢。一个小人站在它背上,伸手还拉着另一个。 理论上来说,第一个小人应该是个男孩子,因为他既没有扎辫子,也没有穿着裙子。倒是被牵着的那一个,头顶上画了朵丑丑的小红花。 “不应该啊,我记得那时都是我骑着恐龙带你去上学的……”宋其羽自言自语,两指轻轻一弹纸面,在那个小男娃的黄豆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 第二页是阳光、绿地、花朵盛开,仔细分辨,这分明就是天鹅堡里的庭院,大树下绑着秋千。扎着辫子的火柴小人坐在秋千上,小细腿儿快乐地扬起,另一个在旁边,脸上画着大大的笑弧。 宋其羽不自觉地抬头望了眼窗外,正看到那座很有了年头的秋千,被初秋傍晚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晃。 这几乎是刻印在脑海里的童年记忆,贯穿了她的两三岁再到十二三岁。 再翻过第三页,这张纸上多了一帮小生物,一堆尖耳朵、长尾巴,大小不等的…… 狗?猫? 宋其羽忽然有些拿不准,她摸着下巴思索,再后来索性盘腿坐下搜捡记忆。这画的显然是小时候,她和方昱在喂流浪小动物的事儿。但因为次数太多,这画得又过分抽象,委实是看不出这到底是啥物种了。 因为方睿对动物毛发过敏,杜静姝又有些洁癖,所以天鹅堡里从没养过带毛的动物。但人类幼崽对毛绒绒的喜欢几乎是天生的,别墅区里生态环境又好,她和方昱小时候经常在大门外一起到处乱窜,省下零花钱偷偷买猫粮狗粮去喂食。时间一长,不但和几只流浪动物混熟了,就连别家养的狗,一看到这两个都激动亲热得不行。 也正是因为,跟这里的猫猫狗狗都混出了深刻感情,所以小时候一听到父母说,哥哥要出去集训了,考试了,比赛了,宋其羽就高兴得不行。 那意味着,她又可以住到天鹅堡啦。 · 宋其羽幼年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被方绎心当闺女养的。 她和哥哥宋于飞相差了足足十二岁,她的婴儿期,也正是宋于飞学琴、考学的关键时期,宋锦棠夫妇既要培养大儿子,又要照料小女儿,忙得焦头烂额。 那时方绎心正与关伯钧热恋,他俩是从音乐学院开始的师生恋,关伯钧足足大了方绎心16岁,一场爱情长跑拉扯多年,刚刚开出明媚花朵。方绎心非常喜欢娇嫩小团子似的宋其羽,宋太太江秀莹就半开玩笑,让他俩早日完婚,好生个自己的宝贝。 话是玩笑话,方绎心却面露犹疑。关伯钧注意到了,过后问她缘由。方绎心说了昔日纪清漪难产去世的事情,那是自己的心理阴影。关伯钧亲吻她,说那我们不要孩子,你就是我唯一的宝贝。 有了这样一重关系,宋其羽就成了方绎心的半个女儿。此后但凡是宋家夫妇忙不过来时,方绎心就高高兴兴把孩子接过来。天鹅堡里有大大院落,绿树红花,更有年龄相仿的小哥哥小弟弟。方睿那时刚上小学,已经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看着三四岁的这两只滚成一团。 宋其羽的手指摩挲着画纸,这是太多年以前的手迹了。线条基本是方昱画的,但颜色大部分是她涂的。方昱从小就性子急躁,从来都做不到把颜色规规矩矩地都放在画框里,她看得着急,索性就把彩笔全抢过来。 那叫什么来着,拿走别人的纸和笔,让别人无笔可画。 宋其羽坐在满地乱糟糟的漫画中间,不由自主扬起嘴角。方昱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时间已经走到了这一年的初秋,整个上半年,宋其羽在国内完成了精彩的亮相以及八大城市巡演,恒亚所发行的唱片也创下了古典音乐界的销量新高。那张唱片的封面上,金色弧光勾勒出凤凰神鸟的轮廓,烁烁放光。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舞台之上手执琴弓的青年音乐家,业已一飞冲天。 聚光灯打在她的眉梢眼角与裙裾足边,宋其羽的目光从观众席里掠过,某个角落里总有一道专注目光,热切殷勤,倾注了大把大把多得要溢出的炽热。 方昱没再缺席过她任何一场音乐会,但是——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宋其羽,女孩儿抬起头,扬了扬手里那几页纸:“这么多年,收藏得可真好。” 方昱嘴角挂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走到她身边,也一屁股坐下,顺便歪歪腻腻地试图靠过去。 宋其羽不排斥他的亲近,甚至因为这会儿刚看到幼年画作,心情还很不错,顺手就抬一条胳膊揉他脑袋,撸狗一样地把方昱头发全揉乱。 “怎么啦?” “我哥……还是不给我。”语声沮丧,态度低迷,若他当真能有一对毛绒耳朵,这时肯定是全耷拉下去了。 宋其羽愣了愣,然后噗嗤一笑。 方昱的一双下垂狗狗眼里全是沮丧,抿了抿唇看身前女孩儿灿烂的笑颜,这一笑眉眼弯弯,眸子里星辰初现,充满了狡黠和……幸灾乐祸。 二少暗地里用力咬了咬唇肉,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活该,可……可你也不能一次次都笑得这么恶劣吧! 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年初情人节时,宋其羽在南湾区的那一场演出,方睿封存了一切照片及影像资料,并且定为公司最高密级。这种演出,惯例禁止一切私摄,而今官方摄制内容又不公开,那么除了当日现场看过演出的人们,任何人都没机会再去重温当日影像了! 方昱简直要恨出血。 他软磨硬泡了他哥大半年,睿总的态度一丝都没软化。方昱真的真的要给哥哥跪下了,只求能看看当日小羽的最后一曲,可当哥的竟然直接拿出手机,对他说:“等会儿,我拍个视频发给小羽。”吓得方昱转身就走了。 而今还要面对宋其羽这样的坏笑,他……他…… 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忽然倾身过去,狠狠地压住了女孩儿唇上的笑弧。 宋其羽“唔”了一声,她身后不远便是书架,基本无处可退。脑袋下意识往后避了避,原本估摸着会压到坚硬的木头,却被一只手掌给托住。 几根手指穿进她柔软发丝,唇上压住了个温暖却又青涩的吻。 彼此间连鼻息都屏住了,那恶狠狠的架势在真正接触到之后却是极致的温柔,怕磕碰,怕鲁莽,只这样唇皮相接轻柔描绘,珍重至极。 这其实不是方昱第一次亲她,夏季时某一场音乐会大获成功,整个团队在后台欢呼拥抱,方昱忽然脑热,莽莽撞撞地抱住宋其羽就啄了一口,亲完以后自己整个人呆了。宋其羽却抬手抚了抚唇,满眼写着诧异,却没找到有什么反感,方昱被鼓励了,当着所有人面再次亲了上去。 可直到巡演全部结束,他也已经牵住了女孩儿的手无数次。宋其羽也没有松口,说愿意和他交往。 以及,他连那场音乐会里的哪怕一秒钟音频或视频,现在都没机会知道。 在这个柔情缠绵的吻里,方昱满心里欣喜,悲伤,绝望,焦灼。既快乐到心满意足,又难过得想抱住宋其羽大哭一场。 番外四、凤皇(中) 兰姐端了切好的水果,正往小书房里走,她第一眼没看见坐在书架前地毯上的那两位,一条腿迈进去了才看清楚,“哎呀”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慌忙转身走了。 她走得匆忙,就没听见身后有人发出了轻轻的吸气声。宋其羽的一只手落在方昱肩头,原本是虚虚扶着,然而这时移到了对方耳朵上,先是揉弄,继而捏住了轻轻一拎。 方昱就被这一下弄得有些喘息。 他睁大了眼睛,退开半尺距离。咫尺之间,能看到宋其羽绯红的脸色,连他自己脸颊上也有些发烧。说不好是因为亲吻还是被人撞到——但无论哪个都不重要,方昱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落在女孩儿那双星子般潋滟的明眸里。 “小羽……”他喃喃道,一颗心既柔软又焦灼,仿佛繁花盛开,幻化出无穷无尽的梦幻色彩。可那些色彩过分艳丽,他抓不住其中任何一道霓虹般的光晕。 太美好,以至于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宋其羽咬住微微泛着红的唇皮,一双大眼睛眨了眨,一个字儿也没说,就只在这极近距离里盯着方昱看。面前的这张脸庞,从憨态可掬的幼年到青葱桀骜的少年,直至而今,分明已是人高马大的一条汉子,却仍旧会流露出几分单纯和傻气,一眼望去,清澈见底。 “小羽……”方昱喉间骨结动了动,艰难吞咽下一口发干的呼吸,“我……我好喜欢你。” 宋其羽又眨了眨眼,密长睫毛如羽扇,几乎能扫进方昱的心尖子上去。 可她还是没说话。 方昱的心更慌了。 这半年以来,他确确实实认真上班,好好工作,不仅公司里的同事个个都觉得昱总转性了,连往日里总要怵他三分的合作方,都疑神疑鬼地私下里打听,方家二少是不是恋爱了?只有热恋中人,才会在周身释放出旁人肉眼可见、自己会浑然不知的粉红泡泡。 可二少身边压根没有官宣的女友。 即便是他时常与宋其羽同出同进,但早些时候一直就有传闻,那是恒亚睿总的未婚妻。当初给这位宋小姐宣传造势时,可有不止一家媒体言之凿凿,说很快就要嫁入豪门。只是这半年以来,宋其羽的演出实绩盖过了绯闻,才渐渐无人关注那些仿佛捕风捉影一样的猜想。 ——方昱心里也很苦。 他表白了无数次,宋其羽却一次都不给他正面回应,他便完全不敢对外泄露出分毫。 他向母亲求助,杜静姝回答他:“女孩子,是要好好追的嘛……” 他向方绎心讨主意,方绎心板着脸:“你们俩兄弟,都别再打我们小羽的主意了!” 至于哥哥,他提也不敢提。 到最后就只能去找夏铭讨主意。 那个货笑嘻嘻地给他出歪点子:“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来一次,就,行啦!” 听得方昱一头雾水:“啥?” 见敷衍不过去了,夏铭便果断翻脸赶人:“哎呀你走你走,太笨了,教不会!” 这种兄弟,不要也罢! 谁都帮不上忙,方昱就只能,踏实乖巧地陪伴着,在每一次见缝插针的情境里,可怜兮兮又诚恳温柔地表白。 宋其羽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张脸,看到方昱的窘迫、心慌,也看到他的委屈懵懂,和竭力讨好。她的一只手始终搭在方昱肩头,彼此间距离近得早已无可再亲近,这半年以来,她默许了方昱的一切亲昵举止,允许他一步步踏进自己的真实生活,就好像…… 像曾经在万里之外时,猜想过千万遍的那一切。 她抿了抿唇,对着方昱已说过无数次的那一句“我喜欢你”,给出了一声。 “嗯。” · 回应来得太突然,幸福来得太意外,方昱的整张脸上,表情有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嘴唇半张,显得格外傻气,下意识“啊?”了一声。反倒让宋其羽失笑,女孩儿脸颊烧红,一颗心忽然间也跳得极其紊乱。 “我知道,你喜欢我呀。” 要不然,会允许你亲吻我? 要不然,会在大半年时光里与你同进同出? 要不然,会为你精心谋划,准备了那样一场盛大却寂寞的表白? 一想到南湾区的音乐会,宋其羽的心中就一阵酸涩难言。只是这份儿郁结,在面前这位日复一日的做小伏低,懊恼追悔里,渐渐只觉得既好气又好笑。说白了,她的心意已表达完毕,方昱没能接收到,那就只是对方的一生遗憾。 方昱呆呆看她,三分懵懂骤然被全然狂喜所盖过,他有些张口结舌,但随即就更近地凑了过来,话说得语无伦次,心情倒像是猛然间绽开了千百朵烟花。 “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好久好久!小羽,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会一直对你好,一直一直,绝不改变!我……” “方昱。”宋其羽轻轻两个字,骤然就止住了方昱竹筒里倒豆子似的一切颠三倒四,他快速眨着眼睛,满心里紧张,生怕自己刚才是会错了意。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犯傻,但傻就傻呗,对喜欢的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不丢人。 他是个职业编剧,笔下写过无数设计精巧的悲欢离合套路,他知道一切感情戏份都需要合理的铺垫、跌宕的冲突,才能有足够的推动力,把角色双方导向一个Happy End或者Bad End。可真实生活不是这样的,爱情是不能被设计的,他莽莽撞撞,目眩神迷,不能自已地被这个浑身都披覆着光芒的女孩儿所吸引。 从青梅竹马到青春少艾,他与她分享过一切的单纯快乐和隐秘心事。他最艰难的腿伤岁月里,是宋其羽以乐声温柔哄慰。她孤身一人在外,面对艺术瓶颈夜夜失眠时,是方昱隔着大洋彼岸给她用中文英文成宿成宿地念诗念小说。 最久远不过的陪伴,最亲昵之至的纠缠。 隔山隔海,隔着薄纱一样似有若无的时空距离,他停驻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儿飞入九天之境,满身光芒功成名就。她却归来,身畔环绕着自童年时就已起飞的纸飞机…… 方昱的眼眶猛然间红了。 宋其羽一惊,只当是这旷日持久的拉扯让二少终于撑不住了。这么多年里,她从来都不舍得方昱难过,更别说此刻一片心早已化作满怀柔软。 她用一根手指去刮方昱的脸,嘲笑他:“干什么呀?急哭了?” 她还有一句话尚未来得及说出来。 ——这一天天又亲又抱的,难道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可方昱已经有些哽咽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我错过了,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了……” 番外四、凤凰(下) 过往不必追悔,未来一切可期。 这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和真诚表白,就算是百炼钢也要化成绕指柔,更何况,是一个从万里之外为你回来的人呢?宋其羽忍住了笑意,那根手指从方昱近在咫尺的脸颊往下滑,调戏小动物似的勾起他下巴,再又轻轻刮搔。 “那倒也不至于……你求我呀。” 方昱的眼睛霎时睁大,明亮如两盏闪闪的星。可宋其羽这句说完之后,忽然嬉笑一声,随即就收回手,抽身而起准备跑路。 二少若是再抓不住这个机会,那就真的白吃这么多年饭白长个子了。 他一把扯住了宋其羽的脚踝,敏捷又坚决地把女孩儿狠狠拽住了。宋其羽脚下踉跄,但不要紧,有人接着呢。她低低惊呼,挣扎着倒下去时已经被环住了腰身。那两道明亮星光骤然近了,方昱目光灼灼,炽热又鲜明。 “求你啦——求原谅,求交往,求嫁给我,求一定一定答应!” 这一连串子仿佛是想也没想地倾泻了出来,可实际上早已在肺腑间轮转了千百遍。宋其羽先是吃惊,而后满面绯红,她整个人落在方昱怀里,一双坚实的臂膀环住,腰身都软了。急促喘息了几口之后,她忽然抵不住过盛的羞涩,一扭头把眼睛给闭上了。 方昱这一次,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 · 对于女儿和方昱的交往,宋家父母并不是非常满意。方家那两个孩子,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老大稳重,老二任性,这二三十年都看在眼里。一直以来都觉得方睿才是良配,着实没想到,女儿这么多年来惦记的居然是小的那个。倒是远在欧洲的宋于飞,在知道方昱连婚都求了之后,笑道:“方家老大太闷了。老二挺好,是个会宠人的。” 宋其羽问为什么,宋于飞就表情很复杂地说:“对小孩子都那么耐心的人,脾气能差到哪去啊……”宋其羽就在视频这头笑了,对着正骑在哥哥脖子上揪人头发的Nina扮鬼脸。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第二年的六月。 若依着方昱的急迫心情,恨不得求婚成功的第二天就去领证,当天迎娶过门。可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杜静姝直接将手捂在胸口,满面震惊。方绎心在电话里得知,下意识先去看日历,这还没到愚人节啊! 宋家父母那边且未松口,宋于飞的支持鞭长莫及。 所有人里,对这个消息唯一镇定处之的,依旧是我们的睿总。 那一天他正在楼上大书房里整理文件,忽然有个人匆匆跑来,砰一声撞开了门。他回头,看见弟弟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怎么了?” 方昱上一次这样莽莽撞撞跑来,估计至少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而今人高马大,面上的乍惊乍喜,居然还能找出那时的几分影子,方睿的神色就不由得生出几分柔软,然后就听到一个爆炸性消息。 “我,我要结婚。小羽答应我了!我要结婚了!” 方睿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在弟弟的满怀狂喜里牵起唇角,然后淡定地回了两个字。 “恭喜。” 而后半年里,方昱忙得连轴乱转。 要向母亲姑姑保证,自己不会辜负小羽,不是一时脑热。 一次次拜会宋家父母,努力证明自己很靠谱。 工作上愈加兢兢业业,拿出新的实绩来佐证那个女孩儿没选错人。 此外,他还专程在复健医生那里制定了新的计划,以期自己的腿能够尽量恢复。 “也许……还是不能跟你一起跳舞,但至少,要长长久久一起走下去。” 宋其羽正拿了温热毛巾,给刚从复健仪器上下来的方昱擦汗,听到这句以后眨了眨眼睛,狡黠微笑:“好。” 小情侣们的日子仿佛流水一样淌过,这一年的Z市发生了很多事。 华瑞地产接连逝去两位当家人,集团高层与家族内部都发生了极大的震动。玖安与和晟股份互持,商业场上倒是更上一层楼,只是两位老板相继去了美国,要在那边长住一段时间。林家小少爷去了非洲做慈善,楚奕又时常陪着崭露头角的陆霄国内外到处跑。 方睿的朋友圈子里,已经很久没有聚过了。 · 日历撕开了新的一本,方睿在四月和六月分别做了个标记。 夏铭悄悄从背后搂住他脖子,亲昵地咬人耳朵。 “这是什么好日子?” “办喜事的好日子。”方睿很娴熟侧了侧脸,让那个吻落在唇角。蜻蜓点水似的一下只是尝尝味儿,还要再近一步,就得把人捞到怀里。夏铭勾住他肩膀,小猫似的一下下用舌尖撩他唇缝。一边亲着还要一边含含糊糊说话。 “谁的喜事儿?” “四月是李泽。六月是小昱,和我们。” “唔?”落人怀里的猫儿睁圆了眼睛,一脸懵。 方睿低头用唇蹭吻着怀里美人儿娇嫩面颊,低低诱哄。 “和我永远绑在一起,分担此后余生里的一切喜怒,荣辱与共,福祸同担。好么?” “好呀。” 夏铭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他答应得很干脆,随即就想起什么来,眨了眨眼睛问道:“是要收回当初经纪合同的补充条款吗?” 方睿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用手指摩挲着夏铭柔软的鬓发:“那个补充协议是保护你的,好好留着,永不失效。” 八年之前,恒亚与夏铭签下了长达50年的全经纪长约,并以庞大律师团为后盾,从徐倩倩这个生母那里获得了这个天才演员的一切人身权益。但即便是恒亚法务部门也不知道,他们的大老板与夏铭还签有另一份补充协议。 那份协议约定,如经由夏铭本人签字认可,前一份经纪长约可无损解约,夏铭不需承担任何额外责任。 这样过分优容的条款,即便是当年18岁时的夏铭本人,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扬起清水般明净的面孔,对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方睿,问他:“这份协议,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是他来主动向方睿求援,不想再被母亲安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方睿答应了,而后拿出的,却是一份近乎于夸张的约定。 依照这份主合同以及补充条款,恒亚有责任和义务对他投注大量资源,可他哪怕是但凭心情,也能随时毁约走人。 恒亚是个商业公司,方睿是其杀伐决断从不错手的当家人,夏铭一时想不明白。 可方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淡淡道:“你一向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我很有信心。” 18岁时的夏铭,就是因为了这一句话,心甘情愿托付了此后五十年。 而今提起这桩旧事,方睿却又说不是,夏铭迷惑眨眼,方睿就继续亲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六月转眼就来了。 两个月前的“李叶联姻”,已经是足以震动华南政界文艺界的大事,而今到了方家,场面竟然更铺张到了十分。 方家从商,累世深耕于资本圈,而今经营的又是娱乐行业,上至富豪圈,下到演艺界,道贺嘉宾们无不富贵逼人,群星熠熠。而宋家从艺,头一年的全球刷脸,更是让宋其羽的名声远播海外,连柯蒂斯时的恩师和同学都专程请来,这场婚礼俨然成了古典音乐界的一场盛会。 婚礼用了中西合璧,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双方的过大礼仪式,嫁妆与彩礼这种东西虽说老套,却从中百分百透露出两个家庭对孩子们的珍惜和重视。方家给出的大礼异常丰厚,引发了热热闹闹的八卦,而其中最为显眼的,既不是现金也不是豪宅,而是姑姑方绎心转给侄媳的10%恒亚股权。那是她在兄长去世以后代持的最后一部分,而今要全部作为礼物送出去。 以恒亚当前的市值,这份儿大礼的价值极其可观。而手握股权,是比一切现金实物,甚至一纸婚书更紧密的关联。 宋其羽刚开始还不肯收,方绎心却道:“这是进方家门的见面礼——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 婚礼这日满目繁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宋其羽身披白纱,纤长手臂挽着父亲,向红毯尽头的方昱一步步走去。 方家亲眷坐在了第一排,头一位是杜静姝,正满眼含泪含笑地看着两个心爱的孩子。 她身畔是同辈的方绎心夫妇,再过去是方睿,方睿的身边坐着夏铭。 前一日婚礼彩排确认座次时,方昱眉飞色舞:“你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必须坐在第一排!” 方绎心对着夏铭微笑:“股权受让的协议都签了,难道还不算是我们方家人?没得后悔了哦。” 方睿倒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仪式这天带着人下了车,当着所有熙熙攘攘宾客的面,与夏铭一起,踏着红毯走了进去。 · 家有梧桐,就是会招来凤凰的。还一下子招来了两只。 幸何至哉。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