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狮子,捡个兄弟当老婆 作者:晏鶴傾 简介: 【双男主+主攻+动物+双洁+不变人+1v1+体型差+护短+老婆奴+甜宠+打脸+自我攻略+养成系】 雷夫是一个母胎solo的健身教练,因为见义勇为被捅了两刀。 再睁眼,成了草原上一头黑鬃雄狮。 很好,不用交房租了,也不用被催婚了。 草原就是我的天下!雌狮们让开,看哥给你们表演一个单杀角马—— 等等,这灌木丛里怎么躺着个快死的金毛雄狮? 按狮界的规矩,外来雄狮要么滚,要么死。 雷夫围着对方转了三圈,最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叼了块肉扔过去。 不就是多养张嘴嘛,哥不差这一口。 结果养着养着,这瘦骨嶙峋的兄弟开始长肉了,鬃毛变金了,还香得离谱。 别的狮子多看一眼,雷夫就想揍狮子。 雷夫陷入沉思:我是直的啊……上辈子是直的,这辈子应该也是……吧? 直到金毛兄弟凑过来蹭了他一下—— 妈的,真香。 什么直不直的,这是我老婆! 标签:双男主甜宠双洁现代搞笑轻松 第1章 我现在的日常就是舔自己 【预警:作者本人是极端受控,拒绝虐受,拒绝瓢虫攻,双洁重度依赖】 【攻人设一句话总结】:战力草原天花板。好心情全给老婆,坏脾气给外人。 【受人设一句话总结】:金合欢狮群王子,速度型猎手,唯一有发情期的雄狮。 ——— 雷夫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因为他睁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坨屎。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坨干巴巴的、灰白色的、上面还插着几根枯草的动物粪便,距离他的鼻子大概只有两个拳头那么远。 他下意识想抬手扇风把臭味赶走,结果抬起来的不是手。 是一只毛茸茸的、巨大无比的、长着黑色肉垫的……爪子。 雷夫盯着那只爪子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那只爪子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然后又翻回去看了看爪背。 然后他非常平静地想:哦,我变成狮子了。 不对,他应该先尖叫的。正常人发现自己变成狮子都应该先尖叫。但雷夫的脑子大概是刚才那坨屎给熏短路了。 他的情绪曲线从“震惊”直接跳到了“接受”,中间连“否认”这个阶段都没走。 他试着坐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浑身被卡车碾过又被倒挡再碾一遍的疼。左侧肋骨附近火烧火燎的,右前腿使不上劲,脖子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一转头就扯着疼。嘴里一股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血就是别的什么动物的血,反正味道烂得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锅。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发现自己吸气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呼噜声。 行吧。狮子。呼噜声。合理。 他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黑色的毛。胸口和肩膀上的毛特别长,厚厚的一层,像围了条貂。 不对,像长了圈鬃毛。 哦操。 他是一头黑鬃雄狮。 雷夫花了大概三十秒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速度接受了现实。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上辈子是个健身教练,每天都在跟各种客户的奇葩要求打交道—— “教练我不想练太壮,就像彭于晏那样就行。” “教练我能不能一个月瘦二十斤但不想控制饮食。” “教练我练出腹肌会不会影响我开车。” 跟这些比起来,变成狮子这件事的离谱程度甚至排不进前十。 而且说真的,当狮子怎么了? 当狮子不用交房租。 就冲这一条,雷夫觉得自己已经赚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健身房。深夜。打烊之后他在办公室算账,听到前台那边有动静。出去一看,一个戴帽子的男的正在翻收银台,前台小姑娘缩在角落里脸都吓白了。 雷夫当时说了一句很帅的话:“兄弟,你走错地方了。” 然后那个“兄弟”掏出了一把刀。 再然后雷夫就记不太清了。好像挡在小姑娘前面挨了两下,好像抓着对方的胳膊把人摔出去了,好像最后靠在墙上看着地上的血越来越多,心想“操,这血是老子身上的吗”。 再然后就是现在。 躺在一坨屎旁边,变成了一头狮子。 “行。”他开口说话,发出的是一声低沉的、带着震动感的狮吼式叹息,“行行行行行。” 他试着站起来。左前腿还行,右前腿疼但能撑住,后腿……后腿使上劲了,好,能站。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像一头刚学走路的长颈鹿,四肢各走各的,完全没有一头草原之王该有的威严。 站直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大。真他妈的大。 他上辈子一米八八,在人类里算高的了,但跟现在这个身体比起来简直是根牙签。 他现在肩高大概到他前世腰的位置,体长——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尖。 体长得有三米出头。 一头真正的成年雄狮。 而且是一头被打得很惨的成年雄狮。 他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口,左侧肋骨的咬伤最深,还在往外渗血,鬃毛上黏着一块块干掉的血痂,右前腿膝盖附近有一道已经结痂的长疤,形状有点像个爱心。 雷夫盯着那道心形疤看了两秒:“……多浪漫。” 然后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枯黄。到处都是枯黄的。 草是枯黄的,灌木是枯黄的,远处零星几棵金合欢树也是灰扑扑的黄。天空倒是蓝得不像话,像把饱和度拉到了最高,太阳挂在天上跟个烤火盆似的,晒得他后脊梁发烫。 空气干燥得像是被烤箱烘过,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尘土和腐草混合的味道。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低矮的盐碱地,泛着刺眼的白光,再远一点能看到几块风化的岩石,像老人的牙齿一样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 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一头狮子该死的地方。 雷夫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不是那种清晰的、像放电影一样的画面,更像是某种本能层面的信息。 这片盐碱地叫枯骨荒原,是草原上最烂的地方,猎物少得可怜,水塘早就干了,只有鬣狗和快死的老狮子才会待在这里。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一头流浪雄狮。 没有狮群,没有领地,没有雌狮。孤家寡人一个,在这片破荒原上苟延残喘,最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咬了个半死,躺在这儿等死。 然后雷震的灵魂来了。 占了这具身体。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肋部和打结的鬃毛,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上辈子是处男,”他对着一望无际的荒原宣布,“穿越成狮子,结果狮子也是处男。” 荒原没有回答他。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嘲笑。 “老子是健身教练,”他继续说,“练了十年,卧推一百二十公斤,深蹲一百八十公斤,结果穿越过来附赠了一身伤?这什么破福利?” 荒原还是不回答。 雷夫叹了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怎么处理?舔。 他低头去舔左侧肋骨的伤口,舌头碰到伤口的瞬间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狮子的舌头上有倒刺,平时舔毛能把皮都刮下一层,舔在新鲜伤口上的感觉……大概相当于有人拿砂纸在你破皮的地方反复摩擦。 “啊啊啊啊操操操操——”他一边舔一边骂,骂得中气十足,不像一头重伤的狮子,倒像一个被烫了嘴还在坚持吃火锅的人。 但他必须舔。狮子的唾液有杀菌作用,伤口不清理干净就会感染,感染就会死。他上辈子被捅了两刀没死成,穿越过来要是死于伤口感染,那也太丢人了。 他舔了大概二十分钟,舔得满嘴都是血和泥的混合物,味道像生锈的铁钉泡在盐水里。 舔完之后他抬头喘了口气,发现舌头上的倒刺里卡了不少脏东西,又花了五分钟把舌头舔干净。 “我现在的日常,”他对天发誓,“就是舔自己。” 第2章 想打谁打谁 清理完伤口之后,雷夫开始感觉到另一个问题。 饿。 不是那种“午饭没吃有点饿”的饿,是那种胃在拧麻花、肠子在打结、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给老子吃的”的饿。 他感觉自己能吞下一整头牛。 生的、带毛的、连骨头带肉的那种。 他开始找吃的。 枯骨荒原不愧是枯骨荒原,走了二十分钟,除了几棵干巴巴的草和一堆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骨头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那些骨头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连一丝肉渣都没有,蚂蚁都懒得爬。 雷夫看着那堆骨头,心想:我是不是应该啃两口垫垫底?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老子是草原之王,不能啃骨头。那太没排面了。 他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他闻到了气味。 血腥味。 很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血腥味。新鲜的血腥味,不是他身上的那种已经氧化发黑的旧血,是刚流出来不久的、还带着铁锈味的热血。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的鼻子开始自动追踪气味来源。 这个功能他用得还不太熟练,但本能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四条腿已经朝着气味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了大概五百米,他看到了。 一头角马。 一头成年角马,倒在一片干涸的水洼旁边,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血已经流了一地,把干裂的泥地染成了深褐色。角马还没有完全断气,四条腿偶尔抽搐一下,胸腔起伏得越来越慢。 雷夫盯着那头角马,口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 不是因为他想吃生肉……好吧他确实想吃,但更多是这个身体的本能在接管一切。 他的胃在咆哮,他的爪子在不自觉地收紧地面,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两条竖线,死死地锁定了那头垂死的猎物。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不对。这头角马不是自然死亡的。脖子上的伤口太大了,撕裂的痕迹很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而且血还没有完全凝固,说明它刚被咬没多久。 咬它的东西呢? 雷夫竖起耳朵,转动头部,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视四周。 没有动静。 他闻了闻空气。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别的气味。 鬣狗。至少七八只鬣狗的气味,混杂着角马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但气味已经凉了,说明鬣狗们离开有一阵子了。 可能是鬣狗群猎杀了这头角马,然后被什么东西吓跑了?或者吃了一半就放弃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头角马是没人要的。 雷夫的嘴角翘了起来。 “自助餐,”他说,“老子最喜欢自助餐。”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角马,低头一口咬住了它后腿最肥的部位,用力一扯—— 撕下来一大块肉。 生肉的味道冲进鼻腔,血腥气浓得发腻,但雷夫的味蕾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愉悦感。 他嚼了两下,肉质紧实弹牙,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野性的、原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鲜甜。 “唔——”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继续吃。 大口大口地吃,撕扯、咀嚼、吞咽。肉纤维在他的犬齿间断裂,骨头在他的臼齿下碎裂,他吃得满嘴是血,鬃毛上沾满了肉渣和血沫,但他完全不在乎。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我现在吃生肉吃得这么香,”他自言自语,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是不是筋的东西,“我上辈子的人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 管他呢。香就完了。 他大概吃了有十几分钟,吃到胃里传来沉甸甸的饱腹感,吃到肋骨下面那个凹陷的地方终于被填平了,吃到打了一个响亮的、带着血腥味的饱嗝。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树荫下,一头倒在地上,四肢摊开,肚皮朝天,像一只晒干了的海星。 “这才叫活着,”他感叹道,阳光透过金合欢树的叶片在他黑色的肚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上辈子吃的那些鸡胸肉和西兰花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眯着眼睛,感受着饱餐之后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伤口还在疼,但吃饱了之后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甚至有心情欣赏一下天上的云。 几朵稀稀拉拉的白云挂在天边,被风吹得慢慢变形,像一只正在融化的绵羊。 “当狮子也挺好,”他喃喃地说,“不用上班,不用开会,不用回微信,不用在朋友圈给领导点赞。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打谁就打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他就这么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 雷夫是被渴醒的。 他张开嘴想打哈欠,结果发现舌头干得像砂纸,上下颚之间仿佛粘了一层胶水。他闭着嘴咽了一口口水,发现连口水都是干的。 “水……”他挣扎着站起来,四肢因为睡姿不当有点发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他舔了舔鼻子,开始回忆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里关于水源的信息。 枯骨荒原没有水。最近的水源在……北边。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 那片地方叫金合欢走廊,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会有一片还蓄着水的洼地,旱季的时候全靠那片水撑着。 雷夫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往北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现自己对“走路”这件事的掌握越来越熟练了。四条腿的协调性好了很多,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尾巴能自动保持平衡,耳朵能独立转动。 他可以一边往前走一边把耳朵转向身后监听后方的动静,这个功能在人类身上得靠扭头,在狮子身上纯属标配。 “自带360度环绕音响,”他评价道,“高级。”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枯黄的草地变得稍微有点绿色了,零星出现了几棵金合欢树,树冠扁平如伞盖,在夕阳的逆光中像一把把撑开的黑色阳伞。空气里的尘土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草本植物的气味,有点像晒干的薰衣草混着一点树脂的清香。 雷夫的鼻子捕捉到了另一个气味。 水。 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清凉的水的味道。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从散步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大步流星的疾走。四条腿交替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鬃毛在奔跑中向后飞扬。 他看到了。 一片洼地。不大,大概两个篮球场那么宽,水也不算深,最深处大概只到他膝盖的位置。但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泥巴和几根枯枝,水面在微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反射着夕阳的金红色光芒。 雷夫冲进水里的时候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泥水飞了他一脸,但他完全不在乎。他低下头,把整张嘴都浸进水里,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矿物质的味道,但在这一刻,这比他在前世喝过的任何一瓶进口矿泉水都好喝。 他喝了大概有两分钟,喝到胃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才抬起头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爽。” 第3章 机会主义者 他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一头巨大的黑鬃雄狮,浑身是伤,鬃毛打结,脸上糊着干掉的血和泥,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鬃毛浓密得像是围了一圈黑色的火焰,从头顶一直披散到肩胛,胸口的鬃毛呈倒三角状垂下,湿透之后贴在身上,更显得肩宽头大,凶相毕露。 雷夫对着倒影龇了龇牙。 倒影也对他龇了龇牙。犬齿又长又粗,在夕阳下泛着微黄的冷光,每一颗都有他前世拇指那么长。 “帅,”他评价道,“真他妈的帅。” 然后他低头开始喝水。 喝完之后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水洼旁边的泥地上趴了下来。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炭火。气温开始下降,干燥的热风变成了带着凉意的晚风,吹在他湿漉漉的鬃毛上,舒服得他想叹气。 他开始思考人生。或者说,思考狮生。 首先,他是一头流浪雄狮。没有狮群,没有领地,没有雌狮。 在这个世界上,一头流浪雄狮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女朋友的三十岁男人。 雷夫觉得这个比喻非常贴切,而且越想越扎心。 其次,他身上的伤不是白来的。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他是被三头流浪雄狮联盟打伤的。那三头狮子比他年轻,比他壮,三打一,他没打过,跑到了枯骨荒原,然后躺在那儿等死。 然后雷震来了。 “所以我现在是——”他思考了一下,“一个穿越到流浪雄狮身上的健身教练,身上带着伤,没有领地,没有狮群,没有老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上辈子有什么区别?”他对着天空说,“上辈子没房子没车没女朋友,这辈子没领地没狮群没老婆。穿越了个寂寞。” 天边的云没有回答他。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他喝水的时候,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猎物的那种警惕的眼神,也不是捕食者的那种饥渴的眼神。是一种……怎么说呢?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恐惧和一点好奇的眼神。 雷夫的耳朵转向那个方向,但没有抬头。他假装没有发现对方,继续趴在水洼边,眯着眼睛看夕阳。 那双眼睛在灌木丛里待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然后消失了。 雷夫没有去追。 他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兴趣。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养伤、吃饱、恢复体力。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在水洼边睡了一夜。 …… 第二天早上,雷夫被鸟叫声吵醒了。 一群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鸟在他头顶的金合欢树上叽叽喳喳,吵得像菜市场。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发现那些鸟正在啄树上的豆荚,吃得不亦乐乎。 “大早上的,”他咕哝了一句,“能不能安静点。” 小鸟们不理他。它们大概知道一头狮子不会爬树,所以有恃无恐。 雷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另一边的太阳,继续睡。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越来越高。到了中午,水洼边的泥地被晒得发烫,雷夫不得不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更大的金合欢树下乘凉。 他又饿了。 昨天吃的那些角马肉经过一晚上的消化已经所剩无几,胃里空空如也,发出抗议般的咕噜声。 雷夫舔了舔嘴唇,开始思考今天的早餐或者说午餐从哪里来。 他的捕猎技能基本上为零。他前世是个健身教练,不是猎人。他知道怎么深蹲硬拉,不知道怎么伏击角马。他虽然有这具身体的本能,但本能和熟练操作之间还有很大的差距。 “行吧,”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上的灰尘,“实践出真知。不会就学,学不会就硬来。老子打架都没怕过,打个猎还能难倒我?” 他开始在草原上寻找猎物。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看到了一群转角牛羚。大概有二十多头,正在一片草地上吃草,几只放哨的牛羚时不时抬起头来东张西望。 雷夫蹲下来,压低身体,开始靠近。 他记得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要逆风靠近,不能让猎物闻到你的气味;要利用灌木丛和草丛的掩护,一步一步地挪;要等到足够近的时候再突然冲出去,打猎物一个措手不及。 他照做了。 他蹲着走了大概十分钟,靠近到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牛羚群没有发现他,放哨的那只还在往另一个方向看。 雷夫深吸一口气,绷紧了后腿的肌肉。 然后他冲了出去。 他冲刺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爪子刨起的泥土在他身后扬起一道烟尘。 牛羚群炸了锅一样四散奔逃。 雷夫盯住了一只看起来比较老的、跑得比较慢的母牛羚。他全速追上去,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然后他踩到了一个鼹鼠洞。 前腿突然陷进去,整个身体往前栽倒,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鬃毛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狼狈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黑色毛毯。 那群牛羚跑远了。 雷夫趴在泥地上,嘴里啃了一嘴土,四肢摊开,姿态非常安详。 “我故意的,”他对着空气说,“测试一下这个洞有多深。” 风从他的鬃毛间吹过,带着一丝嘲笑的意味。 他爬起来,抖掉身上的土,甩了甩脑袋,把塞进耳朵里的草屑甩出去。 “没事,”他对自己说,“第一次嘛,失误很正常。再来。” 他又找了一群猎物。这次是斑马。 同样的流程:靠近,潜伏,冲刺—— 然后斑马群跑了。 他追了大概两百米,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 斑马的耐力比他好,速度也不比他慢,他爆发力强但持久力不够,两百米之后就开始喘粗气。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他找了一头落单的疣猪。 疣猪跑得不快,但非常灵活,左拐右拐,最后钻进了一个地洞里。雷夫趴在洞口,把爪子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来的只有一鼻子灰。 第三次失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全部失败。 太阳已经偏西了,雷夫趴在草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喘得像一台报废的鼓风机。 他浑身上下都是泥和土,鬃毛里缠着各种植物的刺和碎片,看起来不像一头狮子,倒像一块被狗啃过的黑色抹布。 “我他妈,”他喘着气说,“当了十年的健身教练,教别人怎么练身体,结果自己连顿饭都搞不定?”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然后他想起来了。流浪雄狮的生存方式不只是自己捕猎,更多的时候是抢。 抢鬣狗的,抢花豹的,抢其他狮子的。狮子是机会主义者,能抢就抢,能偷就偷,实在不行才自己动手。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现在,”他慢慢地说,“是一个靠抢劫为生的流浪汉。” 他觉得自己的狮生已经跌到了谷底。 然后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灌木丛里看他的那双眼睛。 “操。”他站起来,决定再去碰碰运气。 第4章 捡了一头流浪狮子 他在黄昏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机会。 一群鬣狗在围攻一头受伤的非洲水牛。水牛的后腿被咬伤了,站不稳,但依然凶悍,低着头用角驱赶鬣狗。鬣狗们不着急,围成一圈,轮流上去骚扰,消耗水牛的体力。 雷夫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看着这场围猎。 鬣狗大概有十五只,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很大的母鬣狗,肩上有几道旧伤疤,看起来经验丰富。 她们配合得很默契,几只在前方吸引水牛的注意力,几只从后面偷袭,专门咬水牛的腿和后臀。 水牛在流血,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慢。 雷夫等。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等到水牛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鬣狗们一拥而上,开始从水牛的后半身下口。 然后雷夫站了起来。 他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时候,鬣狗们完全没有准备。 一头巨大的黑鬃雄狮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鬃毛炸开,体型比最大的鬣狗大了五倍不止,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雷夫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他能感觉到声带在剧烈震动,胸腔在共鸣,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台巨大的低音炮。 鬣狗们炸了。 她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几只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领头的母鬣狗犹豫了一秒,被雷夫一巴掌拍在了地上。 母鬣狗:??? 那一掌的力道大得连雷夫自己都吓了一跳,母鬣狗被打得翻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跑的时候后腿都是瘸的。 十五秒之内,所有的鬣狗都消失了。 雷夫站在水牛的尸体旁边,鬃毛还在炸着,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水牛。 水牛还没有完全断气,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它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 雷夫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一口咬断了水牛的气管。 干净利落。水牛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别谢我,”雷夫松开嘴,舔了舔嘴角的血,“反正你也活不了了。” 他开始吃。 这次他吃得更从容了,没有昨天那种饿死鬼投胎一样的急迫感。他先吃了肝脏和心脏,因为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这些部位营养最丰富。然后撕了一条后腿,慢慢地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闻到了那个气味。 昨天在灌木丛里看他的那双眼睛……那个东西又来了。 雷夫的耳朵转向气味来源的方向,嘴里还叼着一大块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灌木丛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小,不是成年动物的眼睛——不对,从距离和大小来判断,应该是一个体型不小的动物。而且那双眼睛的位置离地面大概有一米多高,不是小型动物的高度。 雷夫慢慢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转身面向灌木丛。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灌木丛里的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收缩,身体明显往后缩了缩。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跑。 雷夫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到了。 一头狮子。 一头年轻的、瘦骨嶙峋的、浑身是伤的雄狮。 金毛的。 不,不对,应该说曾经是金毛的。 现在这头狮子的毛色灰暗干枯,像一块被太阳晒褪色的旧地毯。鬃毛稀稀拉拉的,秃了好几块,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身体外面套了一件排骨铠甲。后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很亮。很干净。在暮色里。 那头年轻的雄狮趴在地上,显然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雷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按照狮界的规矩,一头流浪雄狮遇到另一头流浪雄狮,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打一架,赢的留下输的滚;要么直接杀死对方,减少一个竞争对手。 雷夫盯着这头瘦得皮包骨的金毛狮子,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这玩意儿瘦得跟个笑话似的,能不能吃? 不对,狮子不吃狮子。那是禁忌。 第二个念头:他快死了。就算我现在不杀他,他也活不过这个星期。 第三个念头:他后腿那个伤口再不处理,三天之内必死。 第四个念头:…… 雷夫围着这头金毛狮子转了三圈。 金毛狮子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转,瞳孔里写满了认命。 在雷夫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金毛狮子做了一个动作。他缓慢地、艰难地偏过了头,露出了自己的脖颈。 这是雄狮之间最卑微的姿态。 “我认输。你杀我吧。” 雷夫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脖颈。上面连毛都快掉光了,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在跳动。 他停下来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金毛狮子闭上了眼睛,大概以为他是去找一个更好的角度下口。 但雷夫没有下口。 他走回了水牛的尸体旁边,撕下了一条后腿,而且是最嫩的那条后腿,然后叼在嘴里走回来。 他把肉扔在了金毛狮子的面前。 肉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沉闷,溅起了一小片灰尘。 金毛狮子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肉,愣住了。 他的瞳孔在地震。 雷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那种低沉得像柴油发动机的声音说: “吃。别死我领地里,晦气。”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回水牛旁边,继续吃自己的那一份。鬃毛在晚风中微微飘动,背影庞大而不可一世。 他没有看到的是金毛狮子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 久到雷夫以为他不会吃了。 然后金毛狮子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肉,开始咀嚼。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每嚼一口都要停顿一下,抬头看一眼雷夫的背影,确认他没有在看着自己。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金毛狮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肉的光泽。 是别的什么。 雷夫背对着他,大口吃肉,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身后咀嚼的声音。 他心想: “老子上辈子捡了一只流浪猫,这辈子捡了一头流浪狮子。行吧,反正多养一张嘴也吃不了多少。这玩意儿瘦成那样,能吃多少?”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也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的狮生再也不一样了。 …… 晚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香气和远处水洼的清凉水汽。天边的最后一抹红色正在消退,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在广袤的非洲天空上铺成一条银色的河流。 雷夫吃完最后一口肉,舔了舔爪子上的血,打了个饱嗝。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毛狮子已经吃完了那块肉,正在舔嘴。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舌头伸出来的时候在颤抖,但舔得很认真,把嘴边的每一丝血迹都舔干净了。 他看到雷夫在看他,立刻停止了动作,低下头,耳朵压平,做出了一副“我什么都没有做不要打我”的姿态。 雷夫看了他两秒。 “明天还有,”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杠铃片说话,“别死了。” 然后他走到一棵金合欢树下,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金毛狮子在原地趴了很久,久到雷夫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不是呜咽,不是呻吟,更像是一声很轻的、带着颤抖的叹息。 像是一头狮子在经历了漫长的、几乎致命的绝望之后,终于发现也许今天不用死了。 雷夫没有睁眼。 但他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晚安。你这头瘦得跟笑话一样的金毛。 第5章 老子在养一个小孩 雷夫在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养的那头金毛狮子有名字。 不是他问的。他怎么可能主动去问?他一头堂堂正正的四岁成年雄狮,体重两百三十公斤,单掌拍击力量能打断斑鬣狗的脊梁骨,主动去问一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小崽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也太他妈丢脸了。 是那小崽子自己说的。 第三天傍晚,雷夫又从外面带回来一块肉。 这次是从花豹嘴里抢的。 那头花豹在树上藏了一整只高角羚,被雷夫闻到了气味,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一巴掌把树干拍得直晃,花豹在上面龇牙咧嘴地骂了一串雷夫听不懂的话,最后叼着一条前腿跑了,把剩下的都留给了雷夫。 雷夫叼着肉回来的时候,金毛小崽子正趴在那棵金合欢树下等他。 说是“等他”,其实就是趴在那儿,看到雷夫出现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又强行压下去,假装自己只是在晒太阳。 雷夫把肉扔在他面前。 “吃。” 金毛小崽子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 雷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舔爪子。 “那个……”金毛小崽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还没发育好的少年音,“我叫芬恩。” 雷夫的舔爪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舔,假装没听见。 芬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又低下头去吃肉。吃到一半的时候,又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你……你叫什么名字?” 雷夫心想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然后他的嘴自己动了:“雷夫。” 芬恩点了点头,小声地重复了一遍:“雷夫……” 雷夫的尾巴尖在地上拍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崽子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舒服,也不是舒服……就是很奇怪。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 “行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 芬恩立刻闭嘴了,耳朵压平,低下头继续吃肉,动作比刚才更小心了,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雷夫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又冒出来一个念头: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在喂这头狮子了。 第一天扔了一块肉,说“别死我领地里”。 第二天又扔了一块肉,说“你怎么还没死”。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主动去抢了花豹的猎物,叼回来给他吃。 雷夫坐在旁边看着芬恩吃肉,陷入了沉思。 我是怎么从一个“不交房租就行”的潇洒流浪雄狮,变成一个“每天定点喂食”的饲养员的?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 因为这头金毛太他妈可怜了。 可怜到什么程度呢?芬恩吃东西的时候,每咬一口都要抬头看一眼雷夫,确认他没有在盯着自己看,才放心地继续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然后又强行慢下来,假装自己吃得很从容。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会舔很久,把地上沾了肉汁的泥土都舔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把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虽然雷夫根本不会去抢他的肉。 这种“被抢习惯了”的应激反应,让雷夫想起他前世在健身房看到的一只流浪狗。那只狗每次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吃一边发抖,好像随时会有人来把食物夺走。 雷夫当时蹲下来摸了摸那只狗的头,说了一句“别怕,没人抢你的”。 然后那只狗就赖在他健身房门口不走了。 后来他给那只狗起名叫“杠铃”,每天喂它吃狗粮,直到他变成狮子之前,杠铃还蹲在健身房门口帮他看门。 “操,”雷夫突然反应过来,“我怎么又捡了一只。” 芬恩已经吃完了,正在舔嘴。他的动作还是很小心,舌头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试探,舔完之后偷偷看了雷夫一眼,发现雷夫在看他,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研究地上的蚂蚁。 雷夫盯着他看了五秒。 “芬恩。”他叫了一声。 芬恩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整个狮子都僵住了,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他转过头来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雷夫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软,但嘴上还是很硬:“你多大了?” 芬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小声说:“两岁。” 两岁。 雷夫脑子里自动换算了一下。 狮子两岁是亚成年,相当于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没完全长大,鬃毛都没长全,身上的骨架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细瘦感。 也就是说,他捡了一个未成年。 “两岁,”雷夫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类似于“老子在养一个小孩儿”的震惊,“你他妈两岁就被赶出来了?” 芬恩没有回答,低下头,耳朵往后压了压。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头狮子。他上辈子就不会安慰人,这辈子变成狮子了就更不会了。 最后他憋出来一句:“行了,别耷拉着个脸。在我这儿你就好好待着,没人赶你走。” 芬恩抬起头来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雷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去,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土,转移话题:“你那腿,让我看看。” 芬恩犹豫了一下,把后腿往外伸了伸。 那道伤口比他三天前看到的更严重了。从大腿一直延伸到飞节,一道长长的撕裂伤,边缘的肉已经开始发黑,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把周围的毛黏成一团一团的,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雷夫皱了皱眉头。 他前世虽然是健身教练,但急救常识还是有的。这种伤口如果不清理干净,感染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发展成败血症,狮子就会死。 “得清创,”他说,然后低头去舔那道伤口。 芬恩猛地缩了一下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雷夫抬起头,不耐烦地说:“别动。疼也得清,你想截肢?” 芬恩咬着牙,把腿又伸了回来。雷夫低头继续舔,舌头上的倒刺刮过腐烂的组织,把脓液和坏死的肉一点点刮掉。芬恩疼得浑身发抖,前爪在地上刨出了两道深深的沟,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雷夫舔了大概十分钟,嘴里全是脓血和腐肉的臭味,恶心得他想吐。但他没有停,一直舔到伤口里露出了新鲜的红色组织,才抬起头来,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含糊,因为舌头上的倒刺里卡了不少脏东西,“暂时死不了。明天继续。” 芬恩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后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呼吸又浅又急。 但他抬起头来看着雷夫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雷夫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雷夫别过头去,尾巴甩了一下:“谢什么谢,我就是嫌你臭。这伤口再不处理,整个领地都要被你熏死。” 芬恩安静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雷夫在旁边趴着,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 这小崽子睡觉的时候倒是挺安静的。呼吸很轻,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金色的鬃毛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虽然现在还稀稀拉拉的,秃一块密一块,但能看出来原本的底色是很漂亮的金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蜂蜜一样的光泽。 雷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我他妈怎么跟个老母鸡似的。” 第6章 他是不是被pua了 第四天。 雷夫发现芬恩开始跟他说话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不敢出声”的状态了,而是会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开口。虽然每句话都很短,声音也很轻,但至少不再是一问三不知的闷葫芦。 早上雷夫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芬恩会抬起头来,小声说一句“你回来了”。 雷夫每次都会装作没听见,但尾巴尖会不自觉地翘一下。 中午芬恩吃完肉之后,会主动退到一边,把阴凉的位置让给雷夫。雷夫趴下来之后,芬恩会在距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趴下,不远不近,刚好在一个“不会冒犯你但又能晒到太阳”的距离。 雷夫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想这小崽子还挺懂规矩。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下午的时候,雷夫在舔自己肋骨上的伤口。那道伤还没好利索,每次舔的时候还是会疼得龇牙。 芬恩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可以……帮你舔吗?” 雷夫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芬恩的耳朵压得很低,金色的眼睛盯着地面。 “我的意思是……你帮了我很多,我……我也想帮忙。” 狮子之间互相舔毛舔伤口是很正常的事,是社交行为的一部分。但对于两头非亲非故的雄狮来说,这种行为需要一定的信任基础。 尤其是当其中一方的体型是另一方两倍的时候。 雷夫盯着他看了三秒。 “随便。”他说,然后把身体转向芬恩,把受伤的肋骨那一侧露了出来。 芬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绕过雷夫的身体,在他的侧面趴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靠近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他先试探性地伸出舌头,在雷夫伤口边缘轻轻舔了一下。 雷夫的肌肉绷紧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痒。 芬恩的舌头比他的软很多。可能是因为年龄小,舌头的倒刺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舔在皮肤上的感觉不像砂纸,更像是……怎么说呢?像一只猫在用粗糙的舌头舔你的手背。有点痒,有点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 “你放松一点,”芬恩小声说,舌头停在他伤口旁边,“你绷太紧了。” 雷夫心想:老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两岁的小崽子来教我怎么放松了? 但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芬恩继续舔。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每一寸伤口都舔得很仔细,舌头从伤口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把那些雷夫自己够不到的地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温热的鼻息喷在雷夫的皮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雷夫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反正不是臭的。 雷夫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有点舒服。 不,是很舒服。 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家里的猫被撸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了。他现在也想发出那种声音,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个小崽子面前丢人。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趴着,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拍打着。 芬恩舔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抬起头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好了。明天再舔一次应该就能完全愈合了。” 雷夫“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看他。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芬恩用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犹豫的声音说:“雷夫哥哥。” 雷夫的尾巴尖猛地停住了。 他的耳朵转了过来。 “……你叫我什么?” 芬恩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雷……雷夫哥哥。不行吗?” 雷夫沉默了三秒。 哥哥?他叫我哥哥?我什么时候成他哥哥了? 不对,我四岁他两岁,我比他大两岁,叫哥哥好像也没毛病。 …… 妈的,怎么感觉还挺好听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老子完全不在意”的语气说:“随便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但他的尾巴出卖了他。 那条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左右摇摆,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大猫。 芬恩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尾巴,因为他没有再说话,但雷夫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在他身后弯了一下。 他在笑。 这小崽子在笑他。 雷夫猛地转过头去,芬恩立刻收起了笑容,换成了一副无辜的表情,耳朵竖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乖巧得像一只金色的小猫。 雷夫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芬恩歪了歪头,表情纯洁无瑕。 雷夫“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不再理他。 但他没有再纠正“哥哥”这个称呼。 …… 第五天。 雷夫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不远处那团金色的毛球。芬恩总是比他先醒,但不会自己先吃东西,而是安静地趴在旁边等他醒来。 习惯每次带肉回来的时候,芬恩会站起来迎接他。虽然站起来的动作有点勉强,毕竟后腿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每次都会站起来,尾巴翘起来摇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太热情了,又强行压下去。 习惯吃饭的时候把最嫩的部分留给芬恩。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他的爪子像是有了自主意识,每次撕肉的时候都会自动把那块最软、最没有筋膜的部分推到芬恩那边。 习惯晚上睡觉的时候,芬恩会慢慢地把距离从两米缩短到一米五,从一米五缩短到一米,然后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金色的球,尾巴搭在鼻子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雷夫每次看到那个金色的球,都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有点像吃饱了之后晒太阳的那种满足感。但又不太一样。更深一些,更沉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扎了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是流浪雄狮。流浪雄狮不需要牵挂,不需要在意别人,不需要每天定点喂食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崽子。 但每次他试图说服自己“明天就不管他了”的时候,芬恩就会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他就会听到一句“雷夫哥哥”,然后他就知道自己明天还是会管。 操。 他是不是被PUA了? 第7章 知道你错在哪儿了 第六天。 芬恩的腿好了一些。伤口不再流脓了,周围的皮肤开始长出新的肉芽,他走路的时候也不再把整条后腿悬空了,而是能轻轻地踩在地上,虽然还是有点跛,但至少能走。 雷夫决定教他捕猎。 不是因为他想教,是因为他发现芬恩完全不会捕猎。 这个小崽子在金合欢狮群长大,父亲是一头金鬃雄狮,母亲是狮群中地位最高的雌狮,他是窝里唯一的雄性幼崽,从小被姐姐们和雌狮们照顾得好好的。 他从来没有自己捕过猎。不是在狮群里跟着雌狮们学习的那种“不会”,而是真正的、完全的、彻底的“不会”。 雷夫是怎么发现的呢? 第六天下午,雷夫带着芬恩去水洼喝水。回来的路上,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从芬恩面前跑过。 芬恩的反应是愣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野兔从他面前跑过去,耳朵竖起来,嘴巴微张,表情介于“那是什么东西”和“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之间,全程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野兔已经钻进了另一个灌木丛,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雷夫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刚才,”他慢慢地说,“是不是愣住了?” 芬恩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夹了起来,表情像一个考试不及格被家长抓包的学生:“我……我以前没……” “没捕过猎?” 芬恩摇了摇头。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 “你两岁了,”他说,“在狮群里待了两年,什么都没学到?” 芬恩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雌狮们捕猎的时候……不让我靠近。她们说我还小,会受伤。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雷夫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看了两年就看出来个‘愣在原地’?” 芬恩不说话了,整头狮子都缩了起来,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雷夫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的火“噗”地一下灭了。 他叹了口气,用那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语气。 “行吧,”他说,转身朝一片开阔地走去,“过来。我教你。” 芬恩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你教我?” “怎么,不想学?” “想!”芬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想的。” 雷夫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他带着芬恩走到一片开阔地。这里的草比较矮,视野开阔,适合练习。地上有几只正在吃草的野兔,还有几只珍珠鸡在灌木丛边上刨土。 “捕猎的第一原则,”雷夫蹲下来,压低身体,“不要让你的猎物看到你。” 芬恩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但因为后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蹲姿有点歪,看起来像一只不太协调的金色蛤蟆。 雷夫看了他一眼,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第二原则,逆风靠近。让你的气味被风吹走,而不是吹向猎物。” 芬恩歪了歪头,鼻子抽动了两下,试图判断风向。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从侧面向猎物靠近。 雷夫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还行。 “第三原则,”雷夫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等到足够近的时候,突然加速,打猎物一个措手不及。” “你的速度是你的武器。你不需要跑得比猎物快,你只需要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抓住它。” 芬恩认真地听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夫。 “现在,”雷夫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二十米处的一只野兔,“去抓。” 芬恩愣了一下:“现、现在?” “怎么,还要我帮你按住它?” 芬恩咽了一口口水,把目光转向那只野兔。他压低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作比雷夫教他的还要小心,小心到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两秒,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雷夫在后面看着,心想:太慢了。等你走到跟前,野兔都生完一窝崽子了。 但他没有出声。让芬恩自己试一次,失败了才能总结经验。 芬恩花了大概三分钟,靠近到了大概五米的距离。他停下来,绷紧了后腿的肌肉,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野兔。 然后他冲了出去。 五米的距离,对于一头狮子来说,应该是不到一秒就能跨越的。 但芬恩的启动速度太慢了。他的后腿蹬地的力量不够,起跑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延迟,像是踩了油门但发动机没反应。野兔在他冲出去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危险,四条短腿爆发出惊人的弹射力,“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芬恩追了两步,发现根本追不上,一个急刹车,前爪在地上刨出了两道沟,整头狮子狼狈地滑出去一米多远,最后趴在了地上。 野兔已经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芬恩趴在地上,耳朵压得平平的,尾巴摊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块被揉皱的金色地毯。 雷夫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芬恩闷闷地说:“我太慢了。” “不,”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你的启动速度没问题。对于一头两岁的狮子来说,已经可以了。” “你错在太谨慎了。” “你花了三分钟靠近,把你的体力都消耗在了蹲走上。野兔不需要看到你,它只要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就知道你在靠近。你蹲走的时间越长,它越容易发现你。”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那应该怎么做?” “更快地靠近,更猛地出击。”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看好了。” 他压低身体,朝另一个方向的一只珍珠鸡走去。他的步子比芬恩大多了,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鬃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从猎物的角度看过去,他就像一丛移动的黑色灌木。 他花了不到一分钟,靠近到了十米的距离。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等。等珍珠鸡低头啄食的那一瞬间。 珍珠鸡低下了头。 雷夫动了。 他的后腿像两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射出去,整个身体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了全速,鬃毛在风中炸开。他的前爪在空中展开,瞄准了珍珠鸡的背部—— 珍珠鸡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叫。 雷夫的前爪把它按在了地上,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不超过三秒。 他松开嘴,把已经断气的珍珠鸡叼起来,走回到芬恩面前,扔在地上。 “看到了吗?” 芬恩的眼睛亮得惊人,整头狮子都趴不住了,前爪在地上激动地刨来刨去:“看到了!你刚才那个加速太快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后腿是怎么发力的?还有你那个等待的时机!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低头?” 雷夫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小崽子,在说到捕猎的时候会变得这么热情。 芬恩的眼睛在发光。是真的在发光。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小太阳,整头狮子都从那种蔫巴巴的状态里活了过来,鬃毛都显得比平时蓬松了一些。 雷夫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突然觉得—— 这小崽子还挺可爱的。 不对。 他在想什么。 “行了行了,”雷夫别过头去,用爪子把珍珠鸡往芬恩那边推了推,“你先吃,吃完再练。” 芬恩低头看了看珍珠鸡,又抬头看了看雷夫:“你不吃吗?” “我不饿。” ——其实他饿了。但他不想让芬恩觉得这是“教捕猎的报酬”。他就是想让他吃。 芬恩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珍珠鸡。嚼了两下之后,他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雷夫,嘴角沾着一根羽毛,表情很认真地说:“雷夫哥哥,你刚才教我的那些,比我在狮群里两年学到的都多。” 雷夫的尾巴尖又翘了起来。 “少拍马屁,”他粗声粗气地说,“吃你的。” “我说真的。”芬恩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丝讨好的意味,“谢谢你。” 雷夫沉默了两秒。 “……你再说这种肉麻的话,明天就不教了。” 芬恩立刻闭嘴了,低下头专心吃肉。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草原。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几棵金合欢树的剪影在暮色中像黑色的雕塑。 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拍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日落比前几天好看。 可能是因为天气好。 对,就是天气好。 跟旁边那团金色的毛球没有任何关系。 第8章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第七天。 芬恩学会了。 不是完全学会,是那种“第一次成功”的学会。 雷夫让他去抓一只野兔。芬恩按照他教的步骤压低身体,快速靠近,在猎物低头的瞬间加速冲刺—— 他抓住了。 虽然姿势不太好看,因为前爪按偏了,整头狮子翻了一个跟头,虽然咬的位置不太对,因为咬到了野兔的后腿而不是脖子,但野兔确实被他按住了,确实跑不掉了。 芬恩叼着那只还在挣扎的野兔,踉踉跄跄地走到雷夫面前,把野兔放在他脚边,然后抬起头来,尾巴翘得高高的,整头狮子都在发光。 “我抓到了!”他的声音大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骄傲,“雷夫哥哥你看!我抓到了!”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蹬腿的野兔,又看了看芬恩那张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只野兔而已”。 但看着芬恩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还行。”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下次咬脖子,别咬腿。腿上有骨头,咬不断。” “嗯!”芬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把野兔叼起来,又放到了雷夫面前,“给你吃。” 雷夫愣了一下。 “这是你抓的第一只猎物,”他说,“你自己吃。” “不,”芬恩摇了摇头,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晃动,“你之前给我吃了那么多肉,这是我第一次抓到的东西,我想给你吃。” 雷夫看着他。 芬恩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客套或讨好的意思。他就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想把第一只猎物送给雷夫。 雷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野兔。 野兔很小,大概只有他两口的分量。肉很少,骨头很多,味道也没有角马或者水牛肉那么丰腴。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噎到了。 是别的什么。 “行了,”他吃完之后舔了舔嘴,“我吃了。现在你去抓你自己的。别指望我天天给你带饭。” 芬恩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跑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发现雷夫还在原地看他,立刻转过头去,加快了步伐,鬃毛在风中飘起来,像一小团金色的火焰。 雷夫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突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但他确实笑了。 “这小崽子,”他自言自语,“是个会来事的。” 他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夕阳。 芬恩今天叫他“雷夫哥哥”的次数,他数了一下,一共七次。 每一次听到,他都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哥哥”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他上辈子是独生子,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哥哥。所以新鲜感,仅此而已。 跟芬恩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对。 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点COM 他闭上眼睛,准备打个盹。 然后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兴奋的狮吼。是芬恩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又抓到一只了”的得意。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在地上拍了拍。 “……吵死了。”他小声说。 …… 第八天。 芬恩的腿好了很多。伤口已经完全结痂了,走路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跛,甚至能小跑一段了。 他的精神状态也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十倍。鬃毛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但至少不再一撮一撮地掉了,开始有了点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雷夫注意到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主动靠近。 以前芬恩总是保持着一米到两米的“安全距离”,像一颗绕着恒星转的行星,永远在一个固定的轨道上,不敢越界。 但从第七天开始,这个距离在缩短。 一米五。一米。八十厘米。半米。 到了第八天傍晚,芬恩直接趴在了雷夫旁边。不是那种“隔着半米”的旁边,而是真正的、肩并肩的旁边。 他的肩膀几乎贴着雷夫的前臂,金色的鬃毛蹭在雷夫的黑色鬃毛上,两种颜色在夕阳下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调了色的油画。 雷夫低头看了他一眼。 芬恩正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很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雷夫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没睡着,在装。 他没有把芬恩推开,也没有挪开自己的前臂。 他只是安静地趴着,看着远处的草原。天边有一群鸟在飞,排成一个不太规则的V字形,朝南边飞去。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带着水洼的清凉水汽和远处某种不知名花朵的香味。 芬恩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耳朵放松了下来,不再竖着警戒,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呼噜声很轻很轻,像一台小马达在低功率运转。 雷夫低头看着他。 芬恩的体型本来就比雷夫小一圈,蜷缩起来的时候更像一个金色的毛球,鬃毛软塌塌地贴在脸上,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下巴。 雷夫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把前臂往前伸了一点点,让自己的鬃毛盖住了芬恩的耳朵。 挡风。 他说服自己这是挡风。晚上风大,这小崽子毛都没长全,别冻着了。 跟别的什么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闭上眼睛,也准备睡了。 然后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芬恩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往他这边又蹭了蹭,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他胸口的鬃毛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耳朵尖。 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像蜂蜜一样的甜味。 雷夫的心脏跳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那个金色的耳朵尖。 “……你他妈,”他用一种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小声说,“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芬恩没有回答。他在雷夫的鬃毛里睡得很沉,呼噜声平稳而绵长,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搭在了雷夫的尾巴上。 两条尾巴交叠在一起,黑色的和金棕色的,在月光下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雷夫没有抽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直的”。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金色的。 第9章 你是狮子不是水獭 雷夫在第十天的时候,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他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肋骨的咬伤结了厚厚的痂,右前腿的爱心疤也完全愈合了,变成了一块浅色的印记,在黑色的皮毛上还挺显眼。体力也恢复到了巅峰状态,能一口气跑完整个领地,能把一头成年角马从追赶到扑倒一气呵成,能一巴掌把来偷肉的鬣狗扇出十米远。 他很强。他非常强。他是这片草原上单体战斗力最强的生物之一。 但他不敢回去。 不是“不敢”,是“不想”。 好吧,可能有一点“不敢”。 他在枯骨荒原和金合欢走廊交界处的这片无主之地上待了十天,每天都在喂一个两岁的小崽子,教他捕猎,帮他舔伤口,晚上被他当抱枕用。他堂堂一头四岁成年雄狮,两百三十公斤的草原顶级掠食者,活成了一个奶妈。 不对,奶爸。 也不对,他一个公的,算什么奶爸。 雷夫趴在金合欢树下,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芬恩在不远处练习扑咬。他在追一只珍珠鸡,追得满草原跑,鬃毛在风中飘得像一面金色的破旗。 他的捕猎技术在这几天里进步神速。从“愣在原地”到“能抓到野兔”,再到“能单杀珍珠鸡”,现在已经在挑战高角羚幼崽了。 但问题是,他的扑咬姿势还是很难看。 每次冲刺的时候,他的后腿发力都不够均匀,导致起跑的时候身体会往左边偏一点。 虽然不影响最终结果,毕竟他总能靠速度和敏捷弥补回来,但雷夫看着总觉得别扭。 “你的重心!”雷夫喊了一嗓子,“重心压低!你起跑的时候屁股翘太高了!” 芬恩一个急刹车,回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屁股?哪里高?” “就是——”雷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胯,“这里。你起跑的时候这块肌肉没有完全发力,所以你总是往左边偏。” 芬恩歪了歪头,试着按照雷夫说的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把后腿往后蹬了蹬,压低身体,尾巴伸直保持平衡—— 然后他回头看雷夫:“这样?” 雷夫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后腿,审视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度。 然后他伸出一只爪子,拍了拍芬恩的右侧后腿:“这条腿再往后撤五公分。” 芬恩照做了。 “好,”雷夫说,“现在冲出去。” 芬恩猛地蹬地,身体像一支金色的箭一样射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起跑稳多了,身体没有偏,直线冲出去大概二十米,然后才慢慢减速。 他跑回来的时候,整头狮子都在发光。 是真的发光,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被点燃了一样,眼睛亮得吓人,尾巴翘得高高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雷夫哥哥!我刚才是不是没有偏!” 雷夫“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树荫下趴好,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还行吧,凑合。” 芬恩跟着他跑回来,在他旁边趴下。这次他趴得更近。不是肩并肩,而是直接把脑袋搁在了雷夫的前臂上。 金色的鬃毛蹭在黑色的皮毛上,软乎乎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雷夫的肌肉僵了一秒,然后放松了。 他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另一个让他尴尬的事情。他习惯了。 习惯了芬恩靠着他睡觉,习惯了芬恩叫他“雷夫哥哥”,习惯了每天带肉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团金色的毛球站起来迎接他,习惯了晚上被温热的鼻息喷在脖子上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习惯了芬恩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像蜂蜜一样的甜味,混着阳光和金合欢花粉的气息。每次闻到这个味道,他的鼻腔深处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 他不觉得讨厌。 这才是最可怕的。 雷夫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前臂上的芬恩。这小崽子正眯着眼睛晒太阳,下巴搁在他的爪子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看起来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雷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远处的草原。 “你鬃毛长出来不少。”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淡。 芬恩睁开眼睛,抬起下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确实。他的鬃毛比十天前浓密了很多,原来秃掉的地方都长出了新的绒毛,颜色也从灰暗的枯黄色变成了真正的金色。 “真的诶,”芬恩有点惊喜地说,低头舔了舔自己胸口的毛,“我以前在金合欢狮群的时候,大家都说我的鬃毛是最漂亮的。” “是吗?”雷夫的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谁说的?你妈?” “我妈妈,还有我三个姐姐。”芬恩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点怀念的味道,“她们说我的鬃毛像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是金色的,后来才慢慢变深。” 雷夫没有说话。他从芬恩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落寞。 那种“我已经没有家了”的落寞。 他想了想,伸出爪子,拍了拍芬恩的脑袋。 力道没控制好,拍得芬恩的脑袋往下一沉,下巴磕在了地面上。 “嗷——”芬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抬起头来,“你干嘛。” 雷夫面无表情地收回爪子:“你鬃毛上有根刺。” 芬恩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鬃毛,没找到刺。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把下巴搁回雷夫的前臂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谢谢雷夫哥哥。” “谢什么。” “帮我拔刺。” “……闭嘴。” …… 第十二天。 雷夫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带芬恩离开这片无主之地。 理由很简单。这片地方猎物太少,水也不够稳定,不适合长期待下去。而且这里靠近枯骨荒原的边缘,鬣狗群经常出没,虽然雷夫不怕鬣狗,但芬恩的腿还没完全好,万一被鬣狗群围上了,跑都跑不掉。 当然,雷夫没有把这些理由说出来。 他说的是:“这破地方待腻了。换个地儿。” 芬恩正在舔爪子,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去哪里?” “北边。”雷夫用下巴指了指金合欢走廊的方向,“那边有条河,猎物多。而且那边的领地还没被占。” 芬恩沉默了一下。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后腿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好。”他说,没有问任何问题。 雷夫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问那边安不安全?” “你带我去的地方,应该是安全的吧。”芬恩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雷夫被这种信任砸得有点懵。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哪来的自信觉得老子靠谱”,但看着芬恩那双干干净净的金色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了。”他转身朝北边走去,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芬恩小跑着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他的步伐比十天前稳健多了,虽然右后腿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的行走和奔跑。 两头狮子并排走在草原上,一黑一金,体型差了一个档次。 雷夫的步伐又大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这片草原是老子的”的霸气;芬恩的步伐则轻快得多,像一只跟在主人身边的金毛犬…… 不对,金毛狮。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草地变得更绿了,金合欢树也更多了,有些树上开满了黄色的绒球状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一种清甜的香气。 芬恩抬头看了看那些花,鼻子抽动了两下:“好香。” 雷夫也闻到了。那种香气混在干燥的热风里,钻进鼻腔,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金合欢花,”他说,从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里调出了这个信息,“旱季的时候会开。花粉很多,有些狮子会对这个过敏。” “你过敏吗?”芬恩问。 “我?”雷夫想了想,“应该不过——” 他话还没说完,鼻子一痒,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的威力大到把旁边灌木丛里的一群小鸟全吓飞了,芬恩也被吓了一跳,往旁边跳了一步,耳朵压平,眼睛瞪得圆圆的。 雷夫用爪子揉了揉鼻子,表情很不爽:“……风太大了。”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安静地走回雷夫身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听到了水声。 不是水洼那种死水的声音,是流动的水。潺潺的、清澈的、在石头间跳跃的水声。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他小跑到前方的一个小土坡上,往下一看—— 一条小河。 不宽,大概只有五六米,但水流很急,水也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河的两边长满了绿色的灌木和芦苇,几只水鸟在浅水区觅食,远处还有一群高角羚在河边喝水。 芬恩站在土坡上,整头狮子都呆住了。 他出生在草原深处,从来没有见过流动的水。金合欢狮群的领地里只有几个水洼和一口季节性泉眼,旱季的时候经常干涸。这种“哗啦啦响、一直在流、永远不干”的水,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奇迹。 “雷夫哥哥!是河!是河!”他回过头来,声音大得整条河都能听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水在动!它一直在动!” 雷夫慢悠悠地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条河。 一条小河而已。他前世在健身房旁边就有一条人工河,虽然里面只有塑料袋和死鱼,但好歹也是“流动的水”。 但看着芬恩那副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应该配合一下。 “嗯,”他说,语气尽量平淡,“河。会动的水。很厉害。” 芬恩已经冲下去了。 他跑到河边,先是用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水面,然后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缩回了爪子。但下一秒他又伸了出去,这次整只爪子都浸进了水里,然后快速抽出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发出一声兴奋的轻叫。 “好凉!雷夫哥哥你试一下!好凉!” 雷夫走到河边,低头喝了一口水。河水比水洼里的水好喝多了,没有泥土味,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喝下去之后整个喉咙都是凉的。 “嗯,不错。”他说。 芬恩已经不管他了。这头两岁的亚成年雄狮正在河边玩水玩得不亦乐乎。他把前爪伸进水里拍水花,追着水面上飘过的树叶跑,试图用嘴巴去接跳出水面的鱼,最后干脆整头狮子跳进了浅水区,趴在没过肚皮的水里,眯着眼睛享受水流过身体的清凉感。 雷夫站在岸边,看着这头浑身湿透的金毛狮子在水里扑腾,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金色大猫。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是狮子,”他说,“不是水獭。” 芬恩从水里抬起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水草,金色的眼睛亮得吓人:“但是好好玩!” 雷夫叹了口气,转身去巡视这片新领地。 他沿着河岸走了大概两公里,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个标记,在几棵显眼的树上蹭了蹭下巴和脸颊。狮子的脸颊上有气味腺,蹭树是标记领地的方式。他还在几个关键的路口留下了粪便堆,这是狮子的“此地有主,闲狮免入”告示牌。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占地盘”,但整个过程他做得很熟练。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帮了大忙。他的四肢像是知道该怎么做,走到哪棵树前停下来、用什么样的姿势蹭、蹭多久,全都自动完成了。 雷夫心想原来当狮王跟当健身教练差不多。都要划定区域、建立规则、让所有人知道谁是老大。 他回到河边的时候,芬恩已经从水里出来了,正在岸上甩毛。金色的鬃毛湿透之后变成了深琥珀色,贴在身上显得他更瘦了。 不对,他已经不瘦了。这十天的喂养让他长了不少肉,肋骨不再一根根凸出来了,肩膀和后背也开始有了肌肉的轮廓。 雷夫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芬恩好像变好看了。 不是那种“我养的崽子终于不丑了”的好看,因为他的骨架本来就很漂亮,肩宽腰窄,四肢修长,现在长了肉之后,线条更流畅了。金色的鬃毛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趋势。浓密、柔软、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从蜂蜜色到古铜色的渐变。 雷夫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猛地别过头去。 他在想什么。 “找到睡觉的地方了,”他粗声粗气地说,朝河岸边的一片树林走去,“这边有棵大树,底下是干的。” 芬恩小跑着跟上来,浑身还在滴水,鬃毛一甩一甩的,水珠溅了雷夫一身。 雷夫回头瞪了他一眼。 芬恩立刻停下来,耳朵压平,表情无辜:“我不是故意的……” 雷夫“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河岸边的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下安顿下来。这棵树的树冠非常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把下面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树根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刚好够两头狮子挤在一起睡。 雷夫趴下来,试了试地面的硬度。还行,比枯骨荒原的盐碱地舒服多了。 芬恩在他旁边趴下来,这次直接贴着他的身体趴的,没有留任何距离。他的鬃毛还是湿的,贴在雷夫的黑色皮毛上,带着一股河水和水草的气味。 雷夫皱了皱鼻子:“你湿的。” “等一下就好了。”芬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介意吧”的小心翼翼。 雷夫没有推开他。 他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和远处鸟类的叫声。风吹过金合欢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几朵黄色的花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芬恩的金色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了那几朵花。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爪子,轻轻地把花从芬恩的鬃毛上拨掉。 第10章 草原之王也可以有爱好 第十五天,雷夫发现芬恩是个社交天才。 不是说他会跟别的动物交朋友,而是说他很会跟雷夫相处。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知道雷夫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凑上去,但也不能离太远,要在一个“我在这儿陪着你但不会烦你”的合适距离。 他知道雷夫嘴硬心软的本质,从来不会因为雷夫的粗话和嫌弃而受伤,反而会在雷夫说完难听的话之后,用一种“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的眼神看着他,看得雷夫浑身不自在。 最让雷夫受不了的是,芬恩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照顾他。 第十五天下午,雷夫在狩猎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他在追一头成年高角羚的时候,高角羚突然急转弯,雷夫跟着转弯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头狮子翻滚了出去,撞在了一棵金合欢树上。 撞得不重,但树枝刮到了他的左肩,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了一点血。 雷夫从地上爬起来,骂了一句脏话,把那头高角羚追了回来,叼着战利品回到了树下。 芬恩看到他肩膀上的血,立刻站了起来。 “你受伤了。” “蹭了一下,不碍事。”雷夫把高角羚扔在地上,转身准备去吃。 芬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盯着雷夫肩膀上的伤口,表情很认真。 “让我看看。”他走过来,绕到雷夫的侧面,低头去检查那道伤口。 雷夫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说了不碍事,就破了点皮——” 芬恩的舌头已经贴上来了。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粗糙感的舌头,轻轻地舔过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比雷夫想象中还要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温热的、麻酥酥的触感从肩膀蔓延开来。 雷夫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舒服。 芬恩舔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清理干净,舌头上的倒刺轻轻地刮过皮肤,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太轻让人觉得痒,也不会太重让人感到疼。他的呼吸均匀而温和,喷在雷夫的皮毛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蜂蜜般的甜味。 雷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卷了起来,尾尖微微颤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不是身体上的奇怪,是心理上的。他的心脏在跳得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挤压着他的肺,让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芬恩舔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好了。明天应该就结痂了。” 雷夫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芬恩的脸上。那张年轻的、带着少年气的狮脸。金色的眼睛,干净的瞳孔,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那一圈正在蓬勃生长的、像火焰一样的金色鬃毛。 芬恩歪了歪头:“雷夫哥哥?” 雷夫猛地回过神来。 “吃饭,”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转身走向高角羚,背对着芬恩,“饿了。” 芬恩在他身后安静地跟着,没有多问。 但雷夫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 第十七天。 雷夫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芬恩跑步的时候,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起来的样子,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比如芬恩吃饱了之后舔爪子的动作,舌头伸出来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刚偷了鱼的猫。 比如芬恩睡着之后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有时候会把脑袋塞进他的鬃毛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耳朵尖,呼吸声又轻又慢,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 比如芬恩身上的味道。那种蜂蜜一样的甜味越来越浓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清甜的、温暖的、让人想凑近多闻一下的甜。 雷夫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堂堂一个健身教练——不对,他堂堂一头成年雄狮,居然在闻另一个公狮子的味道,还觉得好闻。 他开始回忆自己上辈子的性取向。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直男,但现在他对雌狮没有反应。完全没有。 这些天他在草原上见过不少雌狮,有些长得还挺狮界标准的好看。体型匀称,毛色光亮,走路的姿态也很优雅。 他看了之后内心毫无波澜。 其实比毫无波澜还糟糕。因为他看了之后心里想的是“芬恩的毛更好看”。 操。 他是不是弯了? 不对不对不对他不能弯。他是直男。他上辈子是直男,这辈子也应该是直男。变成狮子了就可以随便弯了吗?这是什么逻辑? 而且芬恩是公的。公的。跟他一样是公的。带把的。 虽然他确实没有检查过芬恩到底带没带把?废话当然带了他是雄狮。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应该对一头公狮子有这种——这种—— 他该怎么说呢? “这种想要凑过去闻他脖子的冲动”? “这种想要把脑袋埋进他鬃毛里的冲动”? “这种想要在他蹭过来的时候把他搂紧一点的冲动”? 雷夫趴在河边的树荫下,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前爪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充满绝望的叹息。 芬恩在不远处的水边抓鱼。虽然狮子抓鱼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但芬恩乐此不疲。他趴在浅水区里,前爪伸进水里摸索,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 “雷夫哥哥!我摸到了一条!但是滑走了!”芬恩回过头来喊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水珠,整头狮子都在发光。 雷夫从前爪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了看他。 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把眼睛埋回去。 完了。 他完了。 “雷夫哥哥?”芬恩从水里跑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的样子,“你不舒服吗?” “没有。”雷夫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把脸埋起来?”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狮生。”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趴下来。这次他没有贴着他趴,而是面对面地趴着,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金色的眼睛直视着雷夫。 雷夫从爪子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双眼睛。 很近。大概只有三十公分的距离。他能看到芬恩瞳孔边缘那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道细长的白色旧疤,能看到他嘴角那几根被水沾湿的金色绒毛。 芬恩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子上,温热的,带着河水的清凉气息和他本身的那种蜂蜜甜味。 “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芬恩突然说,声音很轻,“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在阳光下会变成金色。”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靠太近了。”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往后缩了一点,耳朵压了下来,表情有些紧张:“对不起,我——” “没让你退。”雷夫的声音更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芬恩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他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雷夫不确定的……试探? “那……”芬恩的声音也很轻,“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雷夫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退后。 芬恩慢慢地往前挪了一点。一寸。两寸。三寸。直到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雷夫的鼻尖。 两头狮子面对面地趴着,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雷夫的心脏在狂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如果狮子会脸红的话,他现在大概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芬恩的金色眼睛在他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的心跳好大声。” “……你听得见?” “嗯。”芬恩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卷了一下,“我的耳朵很好。”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脑袋往前挪了一点点,把自己的鼻尖贴在了芬恩的鼻尖上。 两个湿润的、冰凉的鼻子碰在一起。 芬恩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 然后他安静地接受了这个触碰。 他们就这样保持了一会儿。河水流淌的声音,风吹过金合欢树的声音,远处水鸟的叫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彼此的呼吸是清晰的。 雷夫先退开了。他别过头去,用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声音说:“你鼻子上有泥。” 芬恩睁开眼睛,舔了舔自己的鼻子:“……哦。” 然后他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雷夫的肩胛上,像往常一样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他的尾巴缠上了雷夫的尾巴。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两条交缠在一起的尾巴。黑色的和金棕色的,毛茸茸地卷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没有抽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直的。我是直的。我是直的。 然后芬恩在他的肩胛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小小的呼噜声。 雷夫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是断了一根弦。 也像是通了。 他放弃了。 管他直不直的。反正他现在是一头狮子。狮子又不用交社保,又不用结婚登记,又不用在朋友圈官宣。他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 草原上又没有法律说公狮子不能跟公狮子在一起。 就算有,他雷夫就是法律。 …… 第十八天。 雷夫醒来的时候,发现芬恩不在旁边。 他的第一反应是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 然后他听到了河边的水声,和芬恩的歌声? 不对,狮子不会唱歌。但芬恩在发出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雷夫站起来,朝河边走去。 芬恩蹲在浅水区里,面前是一只…… 小鳄鱼。 一只大概只有他前臂那么长的小鳄鱼,正趴在河边的石头上晒太阳。芬恩蹲在它面前,歪着头看着它,嘴里发出一种“啧啧啧”的声音,像是在逗一只猫。 “你在干什么?”雷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芬恩回过头来,表情像被抓了现行的孩子:“它好可爱!你看它的眼睛——” “那是鳄鱼,”雷夫面无表情地说,“长大了能咬断你的腿。” “但是它现在很小啊。”芬恩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那只小鳄鱼。 小鳄鱼大概是感受到了来自大型食肉动物的凝视,慢慢地从石头上滑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对小眼睛在水面上。 芬恩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它走了。” 雷夫站在岸边,看着芬恩蹲在水里、鬃毛湿透、一脸失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你是狮子,”他说,“你是草原之王。草原之王不会蹲在河边逗鳄鱼玩。” “草原之王也可以有爱好吧。”芬恩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走到雷夫面前。 他仰头看着雷夫。因为体型差,他看雷夫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湿漉漉的鬃毛贴在脸颊上,露出下面一小截白色的下巴。 “雷夫哥哥,”他说,“你有没有什么爱好?” 雷夫想了想。 他上辈子的爱好是健身和打游戏。这辈子的爱好是打架和抢东西。 “没有。”他说。 “骗人。”芬恩歪了歪头,“你的爱好是欺负鬣狗。” 雷夫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那不叫欺负,那叫维护草原秩序。” “那维护草原秩序的时候,我可以一起去吗?”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现在跑得快了,也能帮忙了。” 雷夫看着他。看着这头十天前还瘦骨嶙峋、站都站不稳的小崽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满是自信和期待。 他的胸腔里又出现了那种膨胀感。 “行,”他说,“下次带你一起去。但你得听我的话,我说跑就跑,不许逞能。” “好!”芬恩用力地点了点头,尾巴翘得老高。 雷夫转身朝树下走去,芬恩小跑着跟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之后,雷夫感觉到芬恩的侧身蹭了他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的、走路时碰到的那种蹭。 是故意的。 因为芬恩整头狮子都侧了过来,用肩膀和肋骨蹭了一下他的侧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受到那股温热和柔软。 雷夫的步子顿了一下。 芬恩已经蹭完了,若无其事地走在他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雷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定,目光直视前方。 但他走的时候,刻意往芬恩那边靠了一点点。不多,大概只有几公分。但刚好能让他们的肩膀在走路的时候时不时地碰在一起。 一黑一金,两个肩膀,在晨光中轻轻地碰撞、分开、再碰撞。 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轨道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芬恩没有说话。雷夫也没有说话。 但雷夫的尾巴尖在身后悄悄地翘了起来,卷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不对,不是问号。 是感叹号。 第11章 直男自救计划 雷夫失眠了。 一头狮子失眠,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狮子每天要睡十八到二十个小时,他们的大脑构造就是为了“吃完就睡、睡醒就吃”而设计的。 雷夫穿越过来之后,睡眠质量好得像是被下了安眠药。每天太阳一落山就困得睁不开眼,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晒屁股,中间连个梦都不带做的。 但今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趴在金合欢树下,闭着眼睛,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听着夜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斑鬣狗群在荒原边缘的鬼叫。 芬恩就趴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芬恩身体散发的温度,能闻到那股蜂蜜一样的甜味在夜晚的凉风中变得更加浓郁。 雷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失眠的原因很简单。 他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不是直的?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从日落转到日出,从星星出来转到星星消失,转得他鬃毛都快打结了。 上辈子他确定自己是直的。他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不需要讨论。 但这辈子呢? 他对雌狮没有反应。完全没有。他见过不少雌狮。在河边喝水的时候,在草原上捕猎的时候,甚至有几只单身雌狮主动靠近过他,毕竟一头强壮的黑鬃雄狮在草原上是很受欢迎的,但他看了之后内心毫无波澜。 其次,他确定自己对芬恩有反应。 芬恩。芬恩是公的。 他对一头公狮子有了感觉。不是那种“兄弟情”的感觉,是那种他想靠近他,想闻他的味道,想让他靠着自己睡觉,想让他的尾巴缠着自己的尾巴,想在他蹭过来的时候把他搂紧一点—— 操。 他是不是弯了? 情况一:我是直的。我对芬恩的感情是兄弟情、父子情、饲养员对宠物的感情。我之所以会有这些奇怪的反应,是因为我穿越成了狮子,身体激素紊乱,大脑被狮子的本能控制了。等激素水平恢复正常,我就会变回一个正常的直男。 情况二:我不是直的。我弯了。我被一头亚成年的金毛小崽子掰弯了。我上辈子当了二十八年的直男,穿越成狮子之后花了不到二十天就弯了。 雷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选情况一。 对。一定是激素的问题。 狮子的身体里可能有什么奇怪的荷尔蒙,在受伤恢复期间分泌特别旺盛,导致他对身边的同类产生了依赖感。 这不叫“弯”。他前世在健身房见过类似的案例。有个会员在失恋之后疯狂撸铁,一个月之内把自己的体脂率降到了个位数,后来他告诉雷夫,他不是真的喜欢健身,他只是需要一种掌控感来对冲失恋带来的失控感。 雷夫觉得这个逻辑非常合理。 他对芬恩的感情就是这种。因为他在受伤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芬恩,芬恩依赖他、信任他、叫他“雷夫哥哥”,这满足了他作为雄性动物的保护欲和掌控欲。所以他把这种“保护欲”误当成了“喜欢”。 对。就是这样。 所以他不是弯了。他是半弯。 对,半弯。 就是那种本来应该是直的,但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因素比如芬恩太香了,产生了一点点弯曲。但只要他肯下功夫,只要让身体里的激素水平恢复正常,等他不再依赖芬恩的陪伴和气味,他就能重新变回一个正常的、直男的、对公狮子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流浪雄狮。 雷夫在心里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直男自救计划”。 第一步:保持距离。不能再让芬恩靠着他睡了,也不能再让他蹭来蹭去。距离产生美,也产生直男。 第二步:减少互动。少说话,少对视,少给他舔毛。不对,他本来就没给芬恩舔过毛,是芬恩给他舔。这个也要禁止。 第三步:转移注意力。多出去捕猎,多巡视领地,多找点事情做,不要老是想着那团金色的毛球。 完美。 雷夫对这个计划非常满意。 他觉得只要严格执行这三步,最多一个星期,他就能恢复成一个根正苗红的直男狮子。 他睁开眼睛,准备开始执行计划。 然后他看到芬恩正趴在他旁边,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尾巴尖轻轻地卷着,表情像一只等待主人起床的金毛犬。 “雷夫哥哥,你醒了!”芬恩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软糯,鬃毛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露出下面一小截白色的下巴。 雷夫的“直男自救计划”在第一条就遭遇了重创。 他别过头去,不去看芬恩的脸:“嗯。” 然后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河边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芬恩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跟上来。 雷夫加快了一点步伐。 芬恩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雷夫又加快了一点。 芬恩小跑了两步,跟上了他,然后放慢了速度,走在他旁边——但这次没有贴着他走,而是保持了一个大概半米的距离。 雷夫余光瞥了一眼。芬恩的耳朵压得很低,表情有些困惑,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他走。 雷夫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第一步,保持距离,执行成功。 他们走到河边,雷夫低头喝水。芬恩站在他旁边半米的地方,也低头喝水,但喝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雷夫一眼,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雷夫假装没看见,喝完水转身就走。 他今天打算去巡视领地的北边界。那片地方有一片开阔的草地,猎物很多,但也经常有流浪雄狮出没。他需要去检查一下有没有入侵者的气味标记。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去哪里?” “巡视领地。”雷夫头也不回地说。 “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 芬恩沉默了。 雷夫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点失落的目光像一根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 他大步朝北边走去,鬃毛在晨风中飘动,步伐坚定而果断,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冷酷的、不近人情的草原之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朵一直在往后转,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 芬恩没有跟上来。 雷夫走了大概五百米,在一个小土坡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芬恩还站在河边,低着头,鬃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尾巴垂在地上,没有翘起来,整头狮子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淋过的金色花。 雷夫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没事的。这小崽子过两天就习惯了。他又不是离不开我。他之前一个人也活下来了。 对。 他一个人也能活。 雷夫在北边界巡逻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检查了每一棵树上的气味标记,在几个气味变淡的地方重新蹭了蹭脸颊,在关键的通道上补充了粪便堆。 他还赶走了一群试图越界的鬣狗。那群鬣狗大概有十来只,看到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这头黑鬃狮子是不是传说中那个能单挑整个氏族的疯子?” 雷夫给了它们一个眼神。 鬣狗群转身就跑。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棵树下休息,吃了一头他自己抓的高角羚。肉很新鲜,血还是温的,但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没有以前香了。 不是肉的问题。是以前吃饭的时候,芬恩会趴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有时候芬恩会把自己那块肉推到雷夫面前,小声说“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然后雷夫就会一边骂他“吃这么少怎么长肉”一边把肉吃掉。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雷夫嚼着肉,觉得嘴里寡淡无味。 “操,”他骂了一句,“我该不会是那种离不开人的类型吧?”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他上辈子一个人活了二十八年,没谈过恋爱,没有室友,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去健身房,他怎么可能离不开人? 他就是不太习惯。 对。不习惯而已。习惯就好了。 他吃完肉,在河边喝了几口水,然后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那棵金合欢树下的时候,他看到芬恩还趴在他早上离开时的地方。 没有动过。 他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肉。 一只珍珠鸡,已经被咬死了,但几乎没有被吃过。芬恩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鬃毛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整个上午都没有挪过地方。 雷夫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12章 你是不是不想养我了 他走过去,站在芬恩面前。 芬恩抬起头来,看到是他,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表情。 你现在是可以靠近的状态吗? “你没吃饭?”雷夫看了一眼那只珍珠鸡。 芬恩摇了摇头。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真的不饿。”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珍珠鸡。被咬得很干净,只是脖子被咬断了,身上没有其他伤口。 这是芬恩自己抓的。 他抓了猎物,但没有吃,就这么放着。 “你抓的为什么不吃?”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雷夫的心脏又出现了那种被人攥了一把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吃,”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柔和,“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芬恩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珍珠鸡。嚼了两下之后,他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你巡视还顺利吗?” “顺利。” “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就一群鬣狗,看了一眼就跑了。” “那就好。”芬恩低下头继续吃肉,声音很轻,“我一直在担心你。” 雷夫没有说话。 他趴在了芬恩旁边。不是以前那种贴着趴的距离,而是隔了大概三十公分。但他趴下来了。 芬恩吃了几口之后,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雷夫哥哥。” “嗯?” “我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雷夫的心又揪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干涩,“你什么都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芬恩的声音顿了一下,耳朵压得更低了,“你早上不让我跟着你,也不让我靠近你。你是不是……不想养我了?”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有一点点颤抖。 雷夫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割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从胸腔蔓延到喉咙的疼。 “不是,”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芬恩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的什么问题?” 雷夫张了张嘴,想说“我在纠结我是不是弯了”,但这句话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一句:“……我在想一些事情。很复杂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芬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珍珠鸡吃完,舔了舔嘴。 “那你想完了吗?”他问。 “……没有。” “那你想完了再告诉我。” 芬恩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但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贴着他趴下,而是在那个三十公分的距离处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他。 “但不管你想的是什么,我不会走的。” 雷夫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干净的、透亮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金色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的狮子。 他在纠结什么?他在逃避什么?他是直的还是弯的这件事重要吗? 这头两岁的、被赶出狮群的、差点死在荒原上的小崽子,把他当成了全世界。而他在因为“我是不是对他有感觉”这种狗屁问题,故意疏远他、冷落他、让他一头狮子趴在树下一整天不吃东西。 操。 雷夫,你他妈是个混蛋。 “你过来。”他说。 芬恩愣了一下。 雷夫用爪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面:“过来趴着。别隔那么远。” 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在雷夫旁边趴下。这次他没有直接贴着趴,而是留了一个十公分左右的缝隙,好像在等雷夫的许可。 雷夫看着那个缝隙,心想老子到底在干什么。 他主动往芬恩那边挪了一下,把肩膀贴上了芬恩的肩膀。 芬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脑袋靠在了雷夫的肩胛上,金色的鬃毛蹭在黑色的皮毛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叹息。 “雷夫哥哥。”他的声音闷在雷夫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理我?”芬恩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你不理我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被赶出来的时候。” 雷夫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他低头,用下巴抵住了芬恩的头顶。他的鬃毛盖下来,把芬恩的整个脑袋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耳朵尖。 “不会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以后不会不理你了。”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雷夫闭上眼睛。 直男自救计划,执行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宣告全面溃败。 …… 第二天。 雷夫醒来的时候,发现芬恩不在他的鬃毛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芬恩在。只是不在他怀里。 芬恩趴在他旁边,距离大概二十公分,正安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汪融化的琥珀。 “早上好,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轻,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雷夫“嗯”了一声,没有动。 芬恩也没有动。他就那么安静地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雷夫。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卷了一下,但没有伸过来。 雷夫看着他,看着那双安静的金色眼睛,看着那道鼻梁上的白色旧疤,看着那一圈正在蓬勃生长的、像初升太阳一样的金色鬃毛。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芬恩在等。 他在等雷夫做决定。他不会再主动蹭过来,不会再主动把脑袋塞进雷夫的鬃毛里,不会再主动把尾巴缠上来。他在等雷夫自己跨过那二十公分的距离。 因为昨天的事情让他知道了雷夫需要空间。 所以他把空间留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而是因为他太想靠近了,所以才会这么小心。 雷夫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他伸出前爪,搭在芬恩的爪子上。 芬恩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雷夫没有说话,只是把爪子搭在他的爪子上,黑色的肉垫贴着金棕色的肉垫,一大一小,像是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 芬恩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爪子上的黑色大爪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雷夫。 他的眼睛在发光,带着一点点委屈和一点点欢喜的光。 不是我赢了,是你终于让我靠近了。 “雷夫哥哥。”他说。 “嗯。” “我可以——”他顿了一下,尾巴尖不安地卷了一下,“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雷夫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关于“直不直”的纠结,像被太阳晒干的露水一样,蒸发得一干二净。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爪子没有收回来,“过来。” 芬恩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 他往前挪了挪,把脑袋重新塞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这次他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整头狮子都贴了上来,从脑袋到肩膀到前臂,全都贴着雷夫的身体,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 雷夫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团金色的毛球在自己的黑色鬃毛里蹭来蹭去,耳朵竖起来又压下去,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迅速压下去。 不行。不能让他看出来。这小崽子要是知道他这么容易就被拿捏了,以后还不得骑到他头上去? 但他没有推开芬恩。 他甚至在芬恩看不见的角度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呼噜声更大了。 雷夫闭上眼睛。 行吧。半直半弯就半直半弯。 反正也直不回去了。就这样吧。 第13章 去他妈的直男 但是雷夫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从他允许芬恩重新靠近之后,这小崽子得寸进尺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得寸进尺,而是一种委屈巴巴的、可怜兮兮的、“我不是故意的但你忍心拒绝我吗”的得寸进尺。 第三天晚上。 雷夫趴在树下准备睡觉。芬恩像往常一样贴着他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雷夫觉得这个姿势很正常,没什么问题。 但过了一会儿,芬恩开始动了。 他先是把脑袋从肩胛上移到了雷夫的胸口。雷夫觉得也行,胸口就胸口吧,反正都是趴着。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芬恩把整个上半身都挪到了雷夫的肚皮上。他的脑袋搁在雷夫的脖子旁边,前爪搭在雷夫的前臂上,整头狮子盖在雷夫身上。 雷夫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芬恩:“……你在干什么?” 芬恩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倦和一丝无辜:“睡觉。” “你以前不是这么睡的。” “以前你不让我这么睡。”芬恩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但你昨天说我可以靠近一点的。” 雷夫张了张嘴。 他确实说过。但他说的是靠近一点,不是趴在我身上。 芬恩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把脑袋往他的鬃毛里又塞了塞,声音闷闷的:“雷夫哥哥身上暖和。” 雷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雷夫心想:我是不是被套路了? 他又想:算了,被套路就被套路吧。反正也不亏。他身上确实挺暖和的。 不对。是挺香的。 等等。他在想什么。 雷夫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树冠看了大概十分钟,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芬恩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很小心,很克制,每一寸靠近都要试探半天,确认不会被推开才敢继续。 但自从昨天雷夫说了“过来”之后,他就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靠近的幅度越来越大,要求越来越多,而且每一次都是用那种委屈表情。 雷夫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的芬恩。 这小崽子已经睡着了。 雷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 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雷夫疏远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可怜,让雷夫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然后等雷夫心软了、让他靠近了,他就顺理成章地得寸进尺,一步一步地攻城略地,把雷夫的底线一点点往后推。 而雷夫每一次都会想:“算了,他这么可怜,让他一下怎么了。” 然后下一次,芬恩就会再往前推一点。 雷夫低头看着怀里这团金色的毛球,越想越觉得…… 这他妈不就是PUA吗? 不对,这不叫PUA。这叫驯化。 这小崽子在驯化他。 雷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把芬恩从身上推下去。但他的爪子刚碰到芬恩的背,芬恩就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前爪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口的鬃毛,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雷夫哥哥……别走……”。 雷夫的爪子停在了半空中。 ……操。 他放下爪子,重新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不推了。 不是因为被拿捏了。是因为芬恩在睡梦中说的那句话,让他的心脏又疼了。 “别走。” 这小崽子被赶出狮群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求他的母亲的吧。 雷夫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下巴在他的头顶上蹭了蹭。 行吧。你想靠近就靠近。你想趴我身上就趴我身上。你想怎么得寸进尺就怎么得寸进尺。 老子认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确定他不是故意的? 雷夫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就算他是故意的又怎样? 他低头闻了闻芬恩的鬃毛。 香。 不是坏事。 …… 第四天。雷夫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早上醒来的时候,芬恩还趴在他身上。但雷夫能感觉到芬恩已经醒了。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睡眠时的那种深长均匀,而是带着一点刻意的缓慢,像是在装睡。 而且他的尾巴在动。 一只睡着的狮子,尾巴不会卷成那种弧度。 雷夫低下头,把嘴凑到芬恩的耳边,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醒了就别装了。”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芬恩的声音带着早晨的沙哑,但清醒得很明显。 “你的尾巴出卖了你。”雷夫面无表情地说。 芬恩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确实,尾巴尖正翘着,卷成了一个很放松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像一只睡着的狮子该有的尾巴姿态。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尾巴放下来,压在身下,转过头来看着雷夫,表情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雷夫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干净透亮,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 但雷夫看到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丝极其隐蔽的、狡黠的光。像是猫捉住了老鼠之后,假装不小心放走,然后在老鼠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时候,再一巴掌拍上去。 雷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他说,声音低沉,“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芬恩歪了歪头,表情纯洁无瑕。 “从头到尾。你都是故意的。” 芬恩眨了眨眼睛。 他的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表情从无辜变成了困惑,看起来就像一头完全听不懂雷夫在说什么的、天真无邪的小狮子。 但雷夫注意到他的尾巴在身下又卷起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如果你不想让我趴在你身上,我以后不趴就是了——” 他说着,作势要从雷夫身上下来,动作缓慢委屈,耳朵压得低低的,眼睛也垂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他多可怜,你冤枉他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别信。他在演。他在演给你看。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然后芬恩已经从他身上下来了,趴在旁边,距离大概三十公分。 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地面,尾巴垂在身后,整头狮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冤枉了之后默默承受的、委屈的小可怜。 雷夫盯着他看了五秒。 “过来。”他说。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动。 “不用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这里就好。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 “芬恩。过来。” 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芬恩慢慢地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犹豫,有一点点水光。 如果狮子会哭的话,他大概已经在哭了。 然后他慢慢地挪过来,在雷夫旁边趴下。这次他没有贴上去,而是在一个很近但又不接触的距离停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雷夫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前爪,勾住了芬恩的前臂,把他拉了过来。芬恩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雷夫没有松开爪子。他直接把芬恩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鬃毛里,下巴压在他的头顶上,整头狮子像一座黑色的山一样把他罩住了。 “你给我听好了,”雷夫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你以后想趴就趴,想蹭就蹭,不用装可怜。我让你过来的意思就是你可以过来。任何时候。”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不觉得我烦吗?” “烦。烦死了。”雷夫毫不犹豫地说,“但烦也得忍着。谁让我捡了你。” 芬恩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雷夫感觉到一团温热的东西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蹭,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放开了的蹭。 芬恩的尾巴从身后卷过来,缠上了他的尾巴。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嗯。” “你是不是发现了?”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发现什么?” 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了,也没有困惑了,只有一种坦然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光。 “发现我是故意的。”芬恩说。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雷夫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尾巴上轻轻卷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从你第一次疏远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让我靠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自己。”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表现得很可怜,你是不是就会心软?”芬恩的声音很平静,“然后你就会让我重新靠近。然后我就可以靠得更近一点。”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芬恩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雷夫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他妈真的是个——” 他找不到词了。 他该说什么?说你是个心机男?说你是个小骗子?说你把我耍得团团转? 但看着芬恩那双弯成月牙的金色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重话。 “……你赢了。”他说,把下巴重新搁在芬恩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以后你说了算。”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用力卷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满足的笑声。 如果狮子会笑的话。 “那我可以继续趴在你身上睡觉吗?” “可以。” “可以把脑袋塞进你的鬃毛里吗?” “可以。” “可以在你巡逻的时候跟着你吗?” “可以。” “可以——” “你够了啊。”雷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芬恩把脑袋重新埋进他的鬃毛里,呼噜声震天响。 雷夫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我就说吧。他就是故意的。他一直在套路你。 另一个声音说:知道了又怎样?你舍得把他推开吗?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 雷夫低头闻了闻芬恩的鬃毛。 那股蜂蜜一样的甜味钻进他的鼻腔,顺着某种他解释不了的通道直接灌进了大脑。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后颈的毛不自觉地炸开了一点点。 香。 真的很香。 他以前觉得一个公狮子“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但现在他不想管正不正常了。 他就是香。怎么了? 草原上有哪条法律说了公狮子不能好闻?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嗯?” “没什么,”雷夫的声音闷闷的,“你鬃毛上有根刺。” “又是刺?”芬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有刺。这次也是。” “好吧。”芬恩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脑袋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尾巴卷得更紧了。 雷夫趴在那里,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重量,还有那股从芬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蜂蜜甜味。 他突然觉得半直半弯就半直半弯吧。反正也直不回去了。 而且怀里这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 第五天。雷夫正式放弃了直男自救计划。 他把这个计划从脑子里删除了,就像删除一个不需要的健身APP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计划。 “老婆养成计划”。 不对,不能叫老婆。太早了。这小崽子才两岁,什么都不懂。 虽然他套路得挺溜的,但那更多是一种生存本能,跟感情无关。 他需要时间长大。 雷夫有的是时间。 他现在是一头四岁的成年雄狮,正值壮年,巅峰期能持续到八岁。他有足够的时间等芬恩长大,有足够的时间建立领地,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没有人能伤害他。 雷夫趴在树下,看着远处正在练习扑咬的芬恩。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奔跑的姿态越来越流畅,后腿的伤疤已经完全不影响他的速度了。 芬恩捕捉到了一只高角羚幼崽,叼着战利品跑回来,放在雷夫面前,尾巴翘得高高的。 “雷夫哥哥你看!我抓到了!”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只高角羚。咬的位置很准,脖子上一口毙命,干净利落。 “不错,”他说,“进步很大。” 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前臂上,尾巴在地上卷来卷去。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雷夫低头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干净的、透亮的、带着一点点不安的期待。 “会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这里是我的领地。哪儿也不去。” 芬恩的尾巴在地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雷夫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蜂蜜的甜味。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住芬恩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太阳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一群角马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河水流淌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几只鸟在树顶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切都很好。 雷夫心想:去他妈的直男。老子现在是一头狮子。狮子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怀里的金色毛球。 而且老子喜欢的这个,是整个草原上最好看的。 虽然他心眼多了点,套路深了点,得寸进尺的本事强了点。 但——香啊。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把尾巴卷得更紧了。 “雷夫哥哥,你是不是又在闻我的鬃毛?” “……没有。” “骗狮。” “闭嘴。” 芬恩笑了。那种笑声不是用声音发出来的,而是通过身体传递的。一个小小的、轻微的震动,从金色的鬃毛传到黑色的皮毛上,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 妈的。 真香。 第14章 不需要其他狮子 雷夫最近心情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巡逻的时候看到鬣狗都懒得追了,就站在远处甩了个眼神,鬣狗们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好到他捕猎的时候甚至开始尝试一些花哨的动作 比如前空翻扑咬,虽然结果是翻车了,摔了一脸泥。 比如假动作佯攻然后从侧面突袭。然后成功了,帅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甩了两下鬃毛。 心情好的原因很简单:芬恩长大了。 不是那种突然长了一大截的长大,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变化。 他的鬃毛越来越浓密了,从原来的稀稀拉拉变成了真正的“金鬃”。他的体型也在变化,肩膀更宽了,后背的肌肉线条更流畅了,从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崽子变成了一头真正的、漂亮的亚成年雄狮。 而且他越来越粘狮子了。 不,不对。是越来越理所当然地粘狮子了。 以前芬恩靠近他的时候还会试探一下,用那种“我可以吗”的眼神看他。 现在完全不会了。 他直接走过来,把脑袋往雷夫的鬃毛里一塞,尾巴一卷,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趴着,呼噜声震天响。 雷夫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把他惯坏了? 然后芬恩会在他怀里蹭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雷夫就会立刻把这个念头丢掉。 惯坏就惯坏吧。又不是惯不起。 但今天,雷夫的好心情被一件事打破了。 他在巡视领地南边界的时候,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不是鬣狗的,不是花豹的,不是任何其他动物的。 是狮子的。一头雄狮。 气味很新鲜,大概是在过去几个小时之内留下的。雷夫沿着气味追踪了一段,发现对方在边界线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留下了一串粪便和几处蹭树的痕迹。 这是标准的“我来过这里”的标记,但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试探? 雷夫把那些标记一个个闻过去,鬃毛慢慢地炸了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本能的、来自领地主权的警觉。 他的领地里有一头亚成年雄狮。一头非常漂亮的、鬃毛正在蓬勃生长的、金色的亚成年雄狮。而在狮子的世界里,亚成年雄狮对其他雄狮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竞争者?不,芬恩才两岁,还没到竞争领地的年纪。 意味着猎物?不,狮子不吃狮子。 那意味着—— 雷夫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条竖线。 操。 意味着可以被“招募”。 雄狮联盟是怎么形成的?大多数情况下是亲兄弟,但也有很多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雄狮结成的联盟。 一头流浪的成年雄狮看到一头年轻的、有潜力的亚成年雄狮,如果觉得对方“不错”,就会尝试接触,看看能不能组成联盟。 而在组成联盟的过程中,两头雄狮会变得非常亲密。 一起捕猎、一起巡逻、一起睡觉、互相舔毛…… 就像他和芬恩现在这样。 雷夫的鬃毛彻底炸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声。尾巴在身后猛地甩动,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有人想抢他的芬恩。 不对。有人想“招募”他的芬恩。 也不对。不管对方想干什么,任何试图靠近芬恩的雄狮,都是敌人。 雷夫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老子现在就要回去看看我老婆还在不在。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了那棵金合欢树。 芬恩在树下。 他趴在树荫里,正在舔自己的爪子,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又悠闲又好看。 他旁边没有别的狮子。 雷夫的步伐慢了下来,炸开的鬃毛也慢慢收拢了。但他的心跳还是没有恢复正常。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到芬恩的时候,胸腔里那种膨胀感又出现了。 芬恩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雷夫哥哥!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朝雷夫走了几步,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到跟前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脑袋凑过来,想要蹭雷夫的脖子。 雷夫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让他蹭。他站在那里,表情严肃,鬃毛虽然已经收拢了,但整个人的气场还是带着一种“老子很不爽”的压迫感。 芬恩的蹭蹭动作停在半空,耳朵慢慢地压了下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发生什么事了?” 雷夫沉默了一下。 作者有事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有狮子在边界线上留了标记,”他说,声音低沉,“一头雄狮。” 芬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雷夫那边靠了靠,尾巴夹了起来。 “是入侵者吗?” “不是。没有越界。就是在边界上试探。”雷夫低头看着他,目光在芬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没事。我会处理。” 芬恩点了点头,但身体还是靠得很近,没有退开。 雷夫能感觉到他的紧张。芬恩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耳朵一直在转动,在监听周围的动静。 “怕什么?”雷夫说,声音粗声粗气的,“有我在,谁敢进来?”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的紧张慢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的、安心的光。 “我不怕,”他说,“我只是……不太喜欢其他雄狮。” 雷夫看着他。 不太喜欢其他雄狮。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变成了一个让他既满足又警惕的信号。 满足的是芬恩不喜欢其他雄狮,只喜欢他。 警惕的是其他雄狮可能喜欢芬恩。 操。 雷夫决定加强巡逻频率。从每天一次改成每天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边界上的每一个气味标记都要检查,每一个可疑的痕迹都要追踪。 他倒要看看,是哪头不知死活的狮子,敢打他领地的主意。 不对。敢打他芬恩的主意。 …… 第二天傍晚,雷夫在巡逻的时候又闻到了那个气味。 这次更近了。 对方没有进入领地,但已经把边界线上的标记更新了一遍。新的粪便,新的蹭树痕迹,甚至还有一串脚印,沿着边界线走了很长一段,像是在观察领地内部的情况。 雷夫沿着脚印走了一遍,鬃毛慢慢地炸了起来。 脚印的大小告诉他,这是一头成年雄狮,体型不算特别大,但也不小。从步幅和深度来看,对方的体重应该在两百公斤左右,比雷夫轻,但比芬恩重。 更重要的是,脚印的方向显示,对方在某个位置停下来,朝领地内部看了很久。 那个方向正对着那棵金合欢树。 正对着芬恩。 雷夫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了将近十秒的咆哮。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附近的鸟群全部飞了起来,大到远处的角马群开始奔逃,大到整个草原都在震动。 他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懂。他只需要对方听到这个声音,然后明白一个道理: 这片领地的主人,不欢迎任何访客。 雷夫巡逻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芬恩趴在树下等他,看到他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我听到你的吼声了,”芬恩说,“很远都能听到。” “嗯。”雷夫走到树下,趴了下来。 芬恩在他旁边趴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胛上。 “是因为那个狮子吗?”他问。 雷夫没有回答。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雷夫哥哥,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雷夫的耳朵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骗狮。”芬恩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很奇怪。” 雷夫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芬恩的金色鬃毛变成了一种柔和的银金色,像被月光洗过一样。他的眼睛很亮,表情很认真。 雷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觉得我应该让别的雄狮加入吗?” 芬恩愣了一下。 “什么?” “雄狮联盟,”雷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很不愿意说的事,“很多雄狮都会组成联盟。兄弟,或者……没有血缘关系的搭档。一起巡逻,一起捕猎,一起守卫领地。这样更安全,也更容易生存。” 芬恩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你是说……让那头狮子加入我们?” “我是问你意见。”雷夫的声音闷闷的,“你是领地的一员,你有发言权。” 芬恩沉默了很久。 雷夫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紧,靠在他肩胛上的脑袋也不再蹭了,而是僵硬地贴着。 “我不喜欢。”芬恩终于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为什么?” “因为——”芬恩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脾气的狮子。我……” 他又停了一下。 “我不想领地里有其他雄狮。” 雷夫的心脏跳了一下。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芬恩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因为现在这样就很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和我。就我们两个。不需要其他狮子。” 雷夫看着他。 “好。”他说,声音沙哑。 然后他低下头,用下巴抵住了芬恩的头顶。 “那就我们两个,不需要其他狮子。” 芬恩的尾巴卷上了他的尾巴,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 但是事情没有雷夫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三天,那头狮子越界了。 雷夫在中午巡逻的时候,发现边界线上的一个气味标记被覆盖了。不是被其他动物破坏的,而是被另一头狮子的标记覆盖的。新的粪便堆在旧的粪便堆上面,新的蹭树痕迹盖住了旧的树皮。 这是挑衅。 不是“我要挑战你”的正面挑衅,而是一种试探性的、一步一步往前推的挑衅。 对方先是在边界上试探,然后靠近边界,现在直接越界了。虽然只是越了一点点,大概只有几十米,但这已经足够让雷夫的血压飙升到天花板了。 雷夫沿着越界的痕迹追踪了大概五百米,然后他看到了对方。 一头雄狮。成年雄狮。毛色是浅棕色的,鬃毛不算浓密,但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体型比雷夫小一圈,但肌肉线条不错,应该是个有经验的捕猎者。 那头雄狮正站在一棵金合欢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一个鸟巢,表情看起来有点无聊? 雷夫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时候,那头雄狮明显被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腿绷紧,做出了一副防御姿态。 但他的表情雷夫仔细看了看,不是恐惧,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紧张?像是被老师抓到逃课的学生。 两头雄狮对视了大概五秒。 雷夫先开口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领地吗?” 那头雄狮的耳朵压了压,尾巴夹了起来。 “知道,”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像是一头不太擅长社交的狮子,“你的。” “那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 雄狮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雷夫身上移开,朝领地的深处那棵金合欢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雷夫的鬃毛瞬间炸了。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低到了极点,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雄狮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恶意,”他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我只是……我在找一个地方落脚。我的领地丢了,被三头年轻的雄狮抢了。我已经流浪了两个多月了。我看到这片领地很大,猎物也多,而且只有你们两头雄狮——” “所以你觉得你可以进来分一杯羹?”雷夫的声音带着讽刺。 “不是分一杯羹,”雄狮说,表情认真,“是加入。我可以帮忙巡逻,帮忙捕猎,帮忙守卫领地。你们两头狮子守这么大的领地,很吃力吧?我可以——” “不需要。” 雷夫的回答快得很。 雄狮愣了一下。 “你、你甚至没有考虑一下?” “不需要考虑。” 雷夫往前走了一步,鬃毛炸开,体型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比对方大了一圈不止,肩高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对方面前像一座黑色的山。 “这是我的领地。不需要其他雄狮。现在——滚出去。” 雄狮又退了一步,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你确定?”他说,“一头雄狮守这么大的领地,旱季的时候猎物会减少,鬣狗群会聚集,到时候你——” “我说了不需要。”雷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 他的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两颗粗壮的犬齿。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雄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伐不算快,但很坚决,尾巴垂着,没有回头。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浅棕色的身影消失在金合欢树林里,才慢慢收拢了炸开的鬃毛。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害怕,那头狮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是因为愤怒。 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那个混蛋看了领地深处。看了那棵金合欢树的方向。看了芬恩在的地方。 雷夫知道自己在过度反应。 他知道。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一头流浪雄狮想要加入另一个雄狮的领地,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狮子的世界里,联盟越大,生存几率越高。三头雄狮的联盟能守住比一头雄狮大好几倍的领地,能更有效地抵御入侵者,能在旱季的时候抢到更多的资源。 他应该考虑一下的。 但他不会考虑。 因为他看到了那头雄狮看芬恩的眼神。 他在评估芬恩。评估这头亚成年雄狮的潜力,评估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联盟伙伴。 那个眼神让雷夫想杀人。 不,想杀狮。 第15章 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他回到领地的时候,芬恩正在河边喝水。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画。 芬恩看到他回来,抬起头来,尾巴翘了翘。 “雷夫哥哥,你巡逻回来了?” “嗯。” 雷夫走到他旁边,低头喝了口水。水很凉,但他胸腔里的那股火还是没有熄灭。 芬恩看着他,歪了歪头。 “你又不高兴了。” “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喝水的声音都会特别大。” 雷夫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芬恩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和一丝温柔。 “是因为那头狮子吗?”芬恩问。 雷夫沉默了一下。 “他越界了,”他说,“我赶走了。”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进来了?” “越了几十米。我在边界上遇到了他。”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滚了。”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也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是什么样的狮子?”芬恩问,声音有点犹豫。 雷夫的鬃毛又炸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芬恩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耳朵压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随便问问……” 雷夫看着他那副受惊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浅棕色的,”他说,声音尽量平淡,“三四岁,体型一般,鬃毛不算浓密。没什么特别的。” 芬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重新走回雷夫身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胛上,尾巴缠上他的尾巴。 “你不喜欢他。”芬恩说。 “不喜欢。” “为什么?” 雷夫沉默了很久。 他该怎么说?说“因为他看了你”?说“因为我不想让任何其他雄狮靠近你”?说“因为你是我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需要理由吗?” 芬恩在他的肩胛上蹭了蹭。 “不需要,”他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雷夫低头看着他。 芬恩闭上了眼睛,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皮毛上,呼吸均匀而平稳,看起来完全信任他、依赖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雷夫的胸腔里那种膨胀感又出现了。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呼噜声响了起来。 雷夫闭上眼睛。 他不会让任何狮子靠近芬恩。任何狮子。 这不是过度保护。这是必要措施。 对,必要措施。 …… 但事情并没有因为雷夫赶走了一头狮子就结束。 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雷夫在边界线上又发现了至少三头不同狮子的气味标记。有的是路过的流浪雄狮,闻到了领地里亚成年雄狮的气味,停下来看了看。有的是专门来试探的,在边界上徘徊了很久,留下了大量的标记。 其中有一头,甚至在山坡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居高临下地观察领地内部的情况。 雷夫那天下午正好在树下睡觉,芬恩趴在他怀里。他醒来的时候,本能地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一头雄狮的剪影,站在山坡顶上,逆着光,看不清毛色和体型,但能看出来是在朝这边看。 雷夫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被弹簧崩了一样。芬恩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没事。你待在这里别动。” 雷夫说完就冲了出去。他以全速冲上山坡,鬃毛在风中炸开,爪子刨起的泥土在他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咆哮声从胸腔里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山坡都在发抖。 那头雄狮在他冲到半山腰的时候就跑了。跑得很快,很果断,显然不想跟一头暴怒的两百三十公斤黑鬃雄狮发生任何正面冲突。 雷夫追到山顶的时候,对方已经跑出了几百米,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他站在山顶上,鬃毛在风中飘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 他看着那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后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 那声咆哮的意思是—— 这里是老子的地盘。老子的领地里有一头金色的亚成年雄狮。谁敢靠近他,老子就让谁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站在山顶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的咆哮声传到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一群斑马停止了吃草,抬起头来,耳朵转向他的方向。一群鬣狗在灌木丛里缩成了一团。一只花豹在树上收紧了爪子,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整个草原都在听。 雷夫吼完之后,转身下山。 他走回金合欢树下的时候,芬恩正趴在那里等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雷夫能看出来他的尾巴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雷夫说,在他旁边趴下来,“跑了。” 芬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靠过来,把脑袋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身体紧紧地贴着雷夫的身体。 雷夫感觉到他的呼吸有点急促,心跳也比平时快。 “你怕了?”雷夫问。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摇了摇头。 “不是怕,”他的声音闷闷的,“是……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跟别的狮子打架。” “是要打。他跑了。” “如果他没跑呢?” 雷夫沉默了一下。 “那就打。”他说,语气平淡。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蹭,声音更小了:“你受伤了怎么办?” 雷夫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芬恩会问这个问题。 他以为芬恩会问“你打得过吗”或者“他厉害吗”。 但芬恩问的是“你受伤了怎么办”。 雷夫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会受伤的,”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柔和了很多,“那些废物打不过我。” 芬恩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贴得更紧了。 雷夫低下头,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别怕,”他说,“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传出来:“你也是。”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 “你也不要受伤。”芬恩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你受伤的时候,我会担心。” 雷夫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是一拍。 然后他的心跳开始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节奏跳动着,快得像他刚才冲刺上山坡的时候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我知道了”,说“我会小心的”,说“你别瞎操心”。 但他的嘴好像失去了功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嗯”。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尾巴上卷了一下。 雷夫闭上眼睛。 他决定了。 从今天开始,他要在这片领地的每一条边界上都留下最浓烈的气味标记。 他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这片领地的主人是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黑鬃雄狮,他脾气暴躁,战力恐怖,而且他对自己的领地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任何试图靠近的雄狮,都会收到最直接的警告: 滚。 不滚就死。 第16章 给你留个标记 但是雷夫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的“过度保护”,芬恩看在眼里。 而且芬恩不是瞎子。 第八天傍晚,雷夫巡逻回来的时候,发现芬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树下等他。 他找了一圈后,发现芬恩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朝着河,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 雷夫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 “怎么了?” 芬恩没有看他。他盯着河面,表情很平静,但雷夫能感觉到他在想事情。 “雷夫哥哥,”芬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在防着所有靠近领地的雄狮?” 雷夫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是我的领地。防入侵者是应该的。” “不止是入侵者。”芬恩转过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是那些想加入的狮子。你在防着他们。” 雷夫没有说话。 芬恩继续说:“你赶走的那些狮子,没有一个是真正入侵的。他们只是在边界上试探,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加入。你在他们靠近之前就把他们赶走了。” “那又怎样?” “我在想——”芬恩顿了一下,目光从雷夫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河面,“你不想让其他狮子加入,是不是因为……我?” 雷夫的鬃毛炸了一下。 “不是。” “你骗狮。”芬恩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确定,“从第一头狮子出现的时候,你就变了。你巡逻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有时候三次。你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比以前更紧张。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会被偷走的东西。”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芬恩说的是事实。 作者大声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确实在过度巡逻。他确实在过度紧张。他确实在看芬恩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有别的狮子来了怎么办”这种念头。 但他不会承认。 “你才两岁,”雷夫说,声音有点僵硬,“你不懂这些。” 芬恩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不懂什么?不懂领地管理?还是不懂你为什么防着所有靠近我的狮子?”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芬恩。” “嗯?”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芬恩的嘴角翘了一下。那种很轻的、很快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我没有,”他说,语气无辜得要命,“我只是在问你问题。你不回答就算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雷夫面前,仰头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燃烧,金色的鬃毛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圈发光的轮廓。 “雷夫哥哥。” “嗯。” “你不用防着他们。”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雷夫的倒影。 “因为他们不是我想要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水的流动声盖过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雷夫的耳朵里。 雷夫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至少他感觉像是停止了。 “你——” “我说完了。”芬恩转过身去,朝那棵金合欢树走去,步伐轻快,尾巴翘得高高的,鬃毛在晚风中飘动。 走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来。 “你不走吗?我饿了。”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金色的鬃毛。翘起的尾巴。还有那句“因为他们不是我想要的”。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不是占有欲。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走到芬恩旁边的时候,他伸出脑袋,在芬恩的脖子上蹭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性的蹭,而是一种用力的、带着占有欲的、把他的气味全部蹭上去的蹭。 芬恩被他蹭得踉跄了一步,发出一声惊叫:“雷夫哥哥!” “别动,”雷夫的声音低沉,“给你留个标记。” “什么标记?” “我的标记。”雷夫蹭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芬恩那双瞪得圆圆的金色眼睛,“让所有狮子都知道——你是有主的。” 芬恩愣住了。 他的耳朵慢慢地压了下来,然后慢慢地竖了起来,然后又压了下来。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很紧的圈,尾巴尖微微颤抖。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雷夫看不懂的、很复杂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和一点点欢喜的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用前爪捂住了自己的脸。 如果狮子会脸红的话,他现在大概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在说什么啊!”芬恩的声音闷在爪子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种雷夫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软绵绵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蜂蜜一样的声音。 雷夫看着他。看着这头金色的、漂亮的、正在用爪子捂脸的亚成年雄狮,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说事实。”他说,然后转身朝金合欢树走去,步伐大摇大摆的,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芬恩在他身后追上来,爪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跑着,鬃毛在风中飘动。 “雷夫哥哥!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有主的——” 雷夫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 “字面意思。” “什么叫字面意思!雷夫!雷夫你给我站住!”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雷夫听到芬恩叫他全名的时候,尾巴尖抖了一下。 这小崽子平时都是叫“雷夫哥哥”的,只有在急了的时候才会叫全名。 他忍住回头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芬恩追上来,跑到他前面,转身挡在他面前。他的鬃毛因为奔跑而乱糟糟的,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撒娇? “你把话说清楚。”芬恩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让你走。” 雷夫低头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芬恩身上。金色的鬃毛在晚风中飘动,琥珀色的眼睛在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燃烧的太阳。 “你想听清楚的是吧?”雷夫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来的。 芬恩点了点头。 雷夫往前走了一步。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没有。 他低下头,把嘴凑到芬恩的耳边。他的鬃毛垂下来,把芬恩的整个脑袋都遮住了。 “我说的是——你是我的。”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只有芬恩一头狮子能听到。 “这片领地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不需要其他狮子,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加入。我只需要你。” 芬恩的身体僵住了。 雷夫退后一步,看着他的反应。 芬恩站在原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微微地震,嘴巴微张,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雷夫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突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 这小崽子才两岁。他可能不懂“你是我的”是什么意思。他可能只是把雷夫当成一个保护者、一个哥哥、一个不是那个意思的。 雷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挽回一下。然后芬恩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脑袋直接撞进了雷夫的胸口。不是蹭,不是靠,是撞。 整头狮子像一颗金色的炮弹一样撞进了雷夫的怀里,撞得雷夫往后退了一步。 “芬恩——” “你说的是真的吗?”芬恩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抖。 “什么?” “你说我是你的。”芬恩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是真的吗?” 雷夫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住芬恩的头顶。 “真的。” 芬恩在他的怀里抖了一下。然后雷夫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 不是水。 是眼泪。 狮子会哭吗?雷夫不知道。但芬恩确实在哭。无声地、压抑地、身体微微颤抖地哭着。 他的爪子抓紧了雷夫胸口的鬃毛,指甲收得好好的,但抓得很紧很紧,像是在抓一件随时会被夺走的东西。 雷夫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把芬恩裹在自己的鬃毛里,用下巴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头顶。 过了很久,芬恩的颤抖慢慢停了。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爪子也松开了雷夫的鬃毛。 他从雷夫的怀里退出来,抬起头来。 金色的眼睛红红的,鬃毛乱糟糟的,鼻子上还挂着一滴水珠。但他的表情……雷夫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委屈,不是依赖,不是信任。 是一种释然。像是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了。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记住吗?” 雷夫看着他。 “可以。” “可以记多久?” “一辈子。” 芬恩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狡黠的、得寸进尺的笑,而是一种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笑。 “那我要记很久。”他说。 然后他重新把脑袋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噜声慢慢地响了起来,又轻又慢。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正在消退。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在广袤的非洲天空上铺成一条银色的河流。河水流淌的声音在风中飘荡,金合欢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雷夫闭上眼睛。 他再也不会让任何狮子靠近这片领地了。 不是因为芬恩是亚成年。 不是因为芬恩会被勾引走。 而是因为芬恩是他的。 而他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第17章 你迟早把我气死 雷夫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早上巡逻的时候,他会沿着边界线走一遍,检查每一处气味标记。 这很正常,每个有领地的雄狮都会这么做。不正常的是他会蹲在边界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领地外面的草原,一看就是大半个小时。 他在等。 等那些不知死活的流浪雄狮出现。 芬恩对此的评价是:“你像一块长在边界线上的黑色石头。” 雷夫的回答是:“你懂什么,这叫战略威慑。” 实际上,他的战略非常简单。 任何靠近领地边界的雄狮,如果朝芬恩的方向看了超过三秒,他就会直接冲过去,把对方堵在边界线上进行“谈话”。 所谓“谈话”,内容通常如下: 雷夫:“你在看什么?” 对方雄狮:“我、我没——” 雷夫:“你看了。四秒。我数的。” 对方雄狮:“我就是随便看看——” 雷夫:“我的领地。我的东西。你随便看看也不行。” 对方雄狮:“…………” 雷夫:“现在,转头。走。别让我再看到你。” 如果对方走得不够快,雷夫会跟在他后面走一段,确保他确实是“走”,而不是“换一个角度继续看”。 芬恩对此的评价升级了:“你不仅是一块石头,你是一块会骂狮子的石头。” 雷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芬恩趴在他旁边:“你那边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个屁。我这叫负责任。” “对别的狮子负责任?” “对——对我的领地负责任。” 芬恩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脑袋搁在他的前臂上。 雷夫低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爪子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芬恩闭着眼睛,看起来又乖又软。 雷夫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远处的草原。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给你定了条规矩。” 芬恩睁开眼睛:“什么规矩?”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能靠近边界线。”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抬起头来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为什么?” “不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可是——”芬恩坐起来,表情认真了起来,“我可以在领地内自由活动对吧?” “对。”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边界线?边界线也是领地的一部分。” 雷夫沉默了一下。 他该怎么说?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说“因为我不想让外面的狮子看到你”?说“因为你太好看了,谁看你我都会不爽”?说“因为上次那头雄狮朝你的方向看了四秒,我差点追出去三公里”? 他清了清嗓子:“因为边界线不安全。外面的流浪汉随时可能窜进来。你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可是我很能打了啊,”芬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我上次自己抓了一头高角羚——” “那是高角羚。高角羚不会咬你。外面的雄狮会。”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着雷夫那张黑色的、鬃毛浓密的脸,然后慢慢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好吧。”他说,声音有点闷。 雷夫以为他接受了。但芬恩的下一句话让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但是雷夫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些理由,我一个都不信。” 雷夫的尾巴僵住了。 “什么?” 芬恩歪着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了然。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说边界线不安全,可是你自己每天都去边界线。你说外面的雄狮会伤害我,可是你每次看到外面的雄狮都把他们赶走了,根本没有机会让他们进来。你说——” “行了行了。”雷夫打断他,声音有点不自然,“你管我什么理由。规矩就是规矩。你遵守就行了。”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 “雷夫哥哥。” “嗯。” “你是不是不想让别的狮子看到我?” 雷夫的鬃毛炸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有雄狮朝我的方向看,你都要冲过去谈话?” “那是威慑。” “威慑什么?” “威慑他们不要打我的领地的主意。” “他们打的是领地的主意,还是我的主意?”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两岁的小崽子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芬恩看着他那个样子,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 芬恩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不想让别的狮子看到我。因为你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我好看。”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扬起了一片尘土。 “谁教你这么自恋的?” “没有谁教我。是你教我的。”芬恩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雷夫的倒影,“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会变颜色。从琥珀色变成金色。比看角马的时候亮多了。” 雷夫:“………………” 他想反驳。 他想说“你放屁”。他想说“我看角马的时候眼睛也很亮因为角马是食物”。 但他看着芬恩那双干干净净的、带着笑意的金色眼睛,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芬恩说的是事实。 他每次看芬恩的时候,眼睛确实会变颜色。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行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别过头去,假装在研究远处的一棵树,“规矩就是这样。我在的时候你随便走。我不在的时候,边界线不许靠近。” “那你在的时候我可以靠近边界线吗?” “可以。” “那你在的时候,我可以站在边界线上,让外面的狮子看到我吗?” 雷夫猛地转过头来,鬃毛炸成了一个球。 “你——” 芬恩“噗”地笑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我开玩笑的,雷夫哥哥。”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CETU2.COM 雷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你这个小崽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迟早把我气死。” 芬恩从爪子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不会的,”他说,声音软软的,“你舍不得。” 雷夫:“……”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你去哪?”芬恩在后面喊。 “巡逻!” “你刚刚才巡逻回来!” “再巡一遍!” 雷夫大步流星地走了,鬃毛在风中飘动,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芬恩趴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高高的,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跑什么呀,”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尾巴卷了一下,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至少现在不会。” 第18章 我一直都很乖的 斑鬣狗女王氏族最近过得不太好。 原因是她们多了一个邻居。 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黑鬃雄狮,脾气暴躁得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领地意识强得变态,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鬣狗特别不友好。 “他上次叼着我的脖子把我扔进了灌木丛,” 灰背——斑鬣狗氏族的现任女王,正趴在自己洞穴外面,对着她的妹妹黑耳抱怨。 “我是女王!氏族的女王!被一头狮子当球踢!” 黑耳一边舔爪子一边说:“你之前不是说过不要去他的领地偷东西吗?” “我没有偷!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灰背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他的领地那么大,谁知道边界线划到哪里了?我就是多走了两步——” “你多走了两步就走到了他的猎物旁边。” “那是我先看到的!” “但是在他的领地上。” 灰背沉默了。 黑耳继续舔爪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而且你之前也说过,他的体型比你见过的任何雄狮都大。” “那又怎样?” “你还说过,他的鬃毛黑得像被烧过,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吃掉。” “我说过吗?” “说过。你还说过,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灰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朝北边那头黑鬃狮子的领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我听说,”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八卦的气息,“他养了一头小金毛。” 黑耳的耳朵竖了起来:“小金毛?” “对,一头金色的亚成年雄狮。听说特别漂亮。”灰背的尾巴尖卷了一下,“我上次在边界线附近远远地瞥到了一眼。真的好看。金色的,亮得晃眼。” 黑耳看着她:“你不会是想——” “我没有想什么!”灰背迅速收回目光,“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又不会去他的领地看。命重要。” “嗯,命重要。”黑耳点了点头,继续舔爪子。 灰背趴在洞口,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但是真的好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黑狮子还是金毛?” “都是。” 黑耳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灰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我讨厌狮子,”她闷闷地说,“尤其是那头黑色的。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球。” “你不是女王吗?” “女王又怎样?女王也怕被当球踢。” 两只鬣狗沉默了一会儿,一起叹了口气。 风吹过枯骨荒原的边缘,带来了一股陌生的雄狮气味。 灰背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抬起头来。 “又有狮子来了。”她说。 黑耳也闻到了:“流浪雄狮?” “嗯。朝北边去了。” “去黑狮子的领地?” “看样子是的。” 灰背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洞穴。 “怎么了?”黑耳在后面问。 “没什么,”灰背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出来,闷闷的,“我去睡一觉。等那头的咆哮声停了再出来。” “你觉得他会咆哮?” “你觉得不会?” 黑耳想了想,也站起来,跟着走进了洞穴。 三秒之后,北边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杀意的、让整个草原都在发抖的咆哮。 两头鬣狗在洞穴里对视了一眼。 灰背:“我说什么来着。” 黑耳:“睡觉吧。” …… 雷夫站在边界线上,面前是一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雄狮。 这头雄狮的体型不算大,大概一百九十公斤左右,但肌肉很结实,身上有好几道旧伤疤,看起来是个有经验的。他的鬃毛是深棕色的,不算浓密,但打理得很整齐,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像一条围巾。 雷夫在边界线上等他。 不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了,是因为这头雄狮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气味。 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步伐不紧不慢,尾巴翘着,表情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自信。 雷夫蹲在边界线上,鬃毛微微炸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对方。 雄狮在距离他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雷夫,目光从雷夫的鬃毛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爪子,然后回到雷夫的脸上。 “你就是这片领地的主人?”雄狮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听起来像是一个经常咆哮的狮子。 “对。”雷夫说,声音比他更低沉,更沙哑,更不友好。 雄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叫克尔,”他说,“我听说这片领地只有你一头成年雄狮,还带着一头亚成年雄狮。” “听谁说的?” “草原上的消息传得很快。”克尔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挑衅,是一种社交性的微笑。 狮子会微笑吗?这头狮子看起来比之前那些流浪汉会说话得多。 雷夫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了雷夫的肩膀,朝领地内部那棵金合欢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秒。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雷夫动了。 他没有咆哮,没有冲刺,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得很大,大到直接把十米的距离缩短到了五米。 他的鬃毛完全炸开了。 “你在看什么?”雷夫的声音低到了极点,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克尔的目光迅速收了回来。他的耳朵压了压,但没有后退。 这头狮子有胆量,至少比之前那些看一眼就跑的废物强。 “你的领地里有其他狮子,”克尔说,语气平静,“我闻到了。” “跟你无关。” “我知道跟我无关。我只是——”克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只是好奇。你一头雄狮守这么大的领地,不累吗?” “不累。” “你不考虑找一些帮手?” “不考虑。” “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 克尔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雷夫那张写满了“你再废话一句我就咬断你脖子”的脸,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吧,”他说,“我明白了。你的领地,你的规矩。我不会越界。” 他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但我要说一句——你的那头亚成年,鬃毛很漂亮。金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你最好小心一点。” 雷夫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竖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克尔的尾巴甩了一下,“不是所有雄狮都会像你一样礼貌地谈话。有些狮子看到漂亮的亚成年,会直接动手抢。”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尾巴垂着,没有回头。 雷夫站在原地,鬃毛炸着,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分钟,直到克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线后面,才慢慢地收拢了鬃毛。 他转身往回走。 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走到金合欢树下的时候,芬恩正在舔爪子。看到他回来,芬恩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雷夫哥哥,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快——” 雷夫没有说话。他走到芬恩面前,低下头,把鼻子埋进了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芬恩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芬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夫在他的鬃毛里闷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就是想闻一下。” 芬恩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丝笑意? “闻什么?” “闻你。” 芬恩的耳朵红了。 “你——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你身上有金合欢花的味道,”雷夫打断他,声音低沉认真,“还有蜂蜜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耳朵完全变成了粉红色,如果狮子会脸红的话,他现在大概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芬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整头狮子都在往后缩,但雷夫的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缩不了。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那团阴云散了一小半。 “以后,”他说,声音很认真,“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靠近边界线。一步都不行。” 芬恩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你之前说过了——” “再强调一遍。”雷夫的前爪收紧了一点,把芬恩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只能在领地内部活动。不能靠近边界。不能——” 他顿了一下。 “不能让任何外面的狮子看到你。”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 “好的,”他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顺从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雷夫的心脏又出现了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的感觉。 他松开前爪,在芬恩旁边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乖。”他说。 芬恩的尾巴卷上了他的尾巴。 “我一直都很乖的。”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雷夫“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但他在心里想:你乖个屁。你是整个草原上最不乖的狮子。你会装可怜,会得寸进尺,会在我心软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把距离缩短到零。你知道我对你没有办法,所以你从来不守规矩。 但这条规矩你不能不守。 因为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 第19章 你来了我就没事了 雷夫的担心在三天后变成了现实。 那天下午,他正在北边界巡逻。最近几天边界上的陌生气味明显增多了,旱季快到了,猎物开始往水源地聚集,流浪雄狮也跟着猎物移动。他的领地里有河,有猎物,还有一头漂亮的亚成年雄狮。 在流浪雄狮的眼里,这大概就是一个“资源丰富”的标签。 他在北边界处理了两头试图越界的年轻雄狮。没打架,就是吼了几嗓子,对方就跑了。年轻的流浪雄狮通常没有胆子挑战一头成年雄狮,尤其是在对方体型碾压的情况下。 处理完之后,他沿着边界线走了一段,补充了几个气味标记。走到东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雄狮气味。 很浓,很新鲜,而且—— 在领地内部。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沿着气味追踪,发现对方是从东边的一个缺口进来的。那个地方的灌木丛比较密,气味标记可能被遮挡了,对方大概是闻到了领地里亚成年雄狮的气味,从缺口钻了进来。 雷夫开始奔跑。 他全速朝领地方向跑去,鬃毛在风中炸开,爪子刨起的泥土在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芬恩。 他在河边。 他不在。 雷夫跑到金合欢树下的时候,芬恩不在。他跑到河边的时候,芬恩也不在。他跑到他们经常晒太阳的那块大石头旁边的时候—— 他看到了。 芬恩在石头旁边的空地上。他正被一头雄狮压在身下,金色的鬃毛散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那头雄狮比他大一圈,深棕色的鬃毛,体型粗壮,前爪按在芬恩的肩膀上,正在低头蹭芬恩的脖子。 在狮子世界里,这是“标记气味”的行为,是一种霸道的、宣告占有的行为。 芬恩在挣扎。他的后腿在蹬地,前爪在推对方的胸口,嘴里发出低沉的、带着愤怒和恐惧的咆哮声。 但他的体型比对方小太多了。他才两岁,还在亚成年阶段,体重差了将近五十公斤,力气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 那头雄狮身上有伤。好几道。肩膀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爪痕,耳朵上缺了一小块,鼻子上有一道红色的抓伤。 芬恩打的。 芬恩一直在反抗。他一直都在反抗。但他打不过。 雷夫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鸟叫声。只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胸腔。 然后他的视野变红了。 不是比喻。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两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虹膜从琥珀色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深红色。他的鬃毛全部炸开,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整头狮子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两圈,像一座从地底冒出来的黑色火山。 他动了。 那头雄狮先听到的是咆哮。不是普通的警告性咆哮,而是一种带着杀意的、足以让整个草原的生物都僵在原地的咆哮。 然后他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头黑色的、巨大的、鬃毛炸成球状的雄狮正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他松开了芬恩,转身准备迎战。但他的转身动作只做到了一半—— 雷夫已经到他面前了。 两百三十公斤的身体以全速撞上了他的侧身,冲击力大得像被一辆卡车正面撞击。那头雄狮被撞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撞上了一块大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痛苦的嚎叫。 他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雷夫已经扑上来了。 雷夫的前爪踩在他的胸口上,两百三十公斤的体重加上冲刺的惯性,全部压在了他的胸腔上。他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咔嚓”的声音。 至少断了两根。 雷夫的嘴张开了。两颗粗壮的、近五厘米长的犬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对准了他的喉咙。 “等等——等等——”那头雄狮的声音沙哑而恐惧。 他拼命地扭动身体,试图从雷夫的爪子下挣脱出来,但雷夫的力气大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我没有——我没有伤害他——我只是——” 雷夫没有听他说话。 他的犬齿咬进了对方的肩膀。不是喉咙,他还没有失去全部的理智。但这一口咬得极深,犬齿刺穿了皮肤、肌肉,一直咬到了骨头。他听到对方的肩胛骨在他的牙齿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碎裂了。 那头雄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头狮子都在痉挛。 雷夫松开嘴,低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鬃毛炸开着,嘴角挂着对方的血,呼吸沉重。 “你碰他了。” 那头雄狮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的肩膀在流血,肋骨在疼,整头狮子都在发抖。 “我没有——我没有碰他——我只是——” “你压着他。”雷夫的前爪收紧了一点,对方的胸腔又发出了一声脆响,“你蹭了他。” “我只是——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 那头雄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雷夫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他看到了答案。 他想抢。 抢他的领地。抢他的芬恩。 雷夫的嘴再次张开了。这次对准的是喉咙。 “雷夫哥哥!” 芬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 雷夫的动作停了一瞬。 “雷夫哥哥,别——” 雷夫没有回头。他的犬齿已经碰到了对方的喉咙皮肤,能感觉到对方的颈动脉在皮肤下疯狂地跳动。 “雷夫,”芬恩的声音更近了,他能感觉到芬恩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金色的鬃毛蹭在他的黑色皮毛上,“别这样。已经够了。” “他碰了你。”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伤害我。他只是——他只是压着我。我在反抗,我打了他。你看,他身上的伤都是我打的。”芬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在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雷夫沉默了。 他的犬齿还抵在对方的喉咙上,只要再用力一毫米,就能刺穿皮肤、切开气管、结束这一切。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愤怒。 他想要杀死这头狮子。 他想用牙齿撕开他的喉咙,想看着他的血在地上流淌,想看着他的眼睛失去光泽。他想让整个草原都知道碰他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 “雷夫。”芬恩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而是一种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的声音。 他把脑袋从侧面伸过来,贴在雷夫的脸颊上。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鬃毛,温热的鼻息喷在雷夫的耳朵上。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没事。你看着我。别看他了。看着我。” 雷夫的瞳孔慢慢地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个濒死的喉咙上移开,转向了芬恩。 芬恩的脸贴在他的脸颊旁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一头鬃毛炸开的、嘴角带血的、眼睛通红的野兽。 但芬恩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恐惧。 只有心疼。 “我没事,”芬恩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来了。我就没事了。” 雷夫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 他的犬齿从对方的喉咙上收了回来。他的前爪也从对方的胸口上移开了。 那头雄狮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肩膀上一个深深的咬伤,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但他还活着。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然后开始跑。跑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肩膀上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 雷夫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 “滚。再让我看到你就弄死你。” 第20章 你值得我做任何事 那头雄狮没有回头。他跑出了领地,消失在金合欢树林里。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身体还在发抖。 然后他感觉到芬恩的舌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你受伤了。”芬恩的声音很轻。 “没有。是他的血。” “你嘴角有血。也是他的?” “嗯。”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绕到雷夫面前,抬起头来,用舌头轻轻地舔掉了雷夫嘴角的血迹。 雷夫低头看着他。 芬恩的鬃毛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肩膀上有几道被按出来的红印,脖子上也有。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被伤害过的阴影。 “你真的没事?”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芬恩舔完他嘴角的血,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他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河边。他直接从东边的缺口进来的,闻到了我的气味就追过来了。我跑了,但他跑得比我快。”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打了他。我用爪子抓了他的肩膀和鼻子,还咬掉了他一小块耳朵。他骂了我一句,说我是野猫。” 雷夫的鬃毛又炸了一下。 芬恩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前臂:“别炸。我还没说完。”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收回爪子,继续说:“他一直在蹭我,想在我身上留气味。我觉得很恶心,就一直推他。然后你就来了。” 他说完了。 雷夫看着他。看着这头两岁的、被一头成年雄狮按在地上蹭过的、肩膀上有红印的亚成年雄狮。 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但雷夫能看到他的尾巴在微微发抖。 “你怕了。”雷夫说。 芬恩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他承认,声音变小了,“但我更怕你不来。” 雷夫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把整个脑袋埋进了芬恩的鬃毛里。 芬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下来。他伸出前爪,搭在雷夫的肩膀上,把下巴搁在雷夫的头顶上。 因为雷夫低着头,他的身高刚好够。 “你没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芬恩的声音从雷夫的头顶上传下来,闷闷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雷夫在他的鬃毛里摇了摇头。 “我没用,”芬恩继续说,“我打不过他。我跑了,但跑不过。我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来——” “你不是没用。”雷夫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低沉而沙哑,“你两岁。他至少四岁。你打不过他是正常的。” “可是你四岁的时候——” “我是我。你是你。”雷夫抬起头来,看着芬恩的眼睛,“我四岁的时候已经流浪了大半年了,每天都在打架。你没有打过架,你不应该会打架。”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是你刚才差点杀了他。”芬恩说,声音很轻。 雷夫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没有否认。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你以前都是赶走就行了。” “这次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雷夫看着芬恩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干净的、带着水光的眼睛。 “因为他碰了你。”雷夫说,声音低得像是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芬恩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掉法,是安静的、无声的、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你是不是傻?”芬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又不是东西。” “你是我的东西。”雷夫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条草原法律。 芬恩愣了一下。 然后他“噗”地笑了一声,眼泪和笑容一起涌出来,整头狮子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 “你——”他用爪子抹了一下脸,“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算了。”芬恩放弃了,把脑袋重新撞进雷夫的胸口,“你就是这样的狮子。改不了了。”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不改了。”他说。 …… 雷夫把那头雄狮的尸体丢出了领地。 不是尸体,是还没死透的身体。 那头雄狮在跑出领地大概一公里之后就倒下了,失血过多加上肋骨断裂导致的内部损伤,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雷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倒下,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没有补刀。不需要了。这也是芬恩没有让雷夫在领地里杀死它的原因,因为狮子不吃同类,而狮子的尸体会发臭吸引鬣狗,到时候驱逐更麻烦,让他到了领地边界再死,省事,不是芬恩心软或者圣父,是他在替雷夫着想。 他站在旁边看了大概五分钟,直到对方的呼吸彻底停止,才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低头对着那具还在散发着余温的尸体说了一句话: “下辈子,别碰别人的东西。” 他走回领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芬恩趴在金合欢树下等他,看到他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去哪了?” “处理了一下。” 芬恩没有问“处理什么”。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芬恩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尾巴缠上他的尾巴。 “雷夫哥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特别生气?” “嗯。” “生气的程度,比上次看到其他雄狮看我还要生气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上次是生气。这次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杀狮子。”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尾巴上紧了一下。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芬恩的声音很轻。 “哪样?” “不要因为我就做这种事。”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我不值得。”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值得你——” “芬恩。”雷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 雷夫低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琥珀色眼睛变成了深沉的暗金色,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面的炭火。 “你听好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刻石头,“你值得。你值得我做任何事。你值得我打任何架。你值得我杀任何狮子。”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再说一次这种话,”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块,“我就生气了。”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亮。 “好,”他说,声音哑哑的,“我不说了。” “嗯。” “那你能不能再让我靠一会儿?” “能。” 芬恩把脑袋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这次他埋得更深了,整张脸都塞了进去,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耳朵尖。 雷夫低下头,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远处,鬣狗群开始聚集。她们闻到了血腥味。领地外面有一具新鲜的雄狮尸体,对她们来说这是一份从天而降的大餐。 灰背站在鬣狗群的最前面,朝北边看了一眼。 “我就说嘛,”她对身边的黑耳说,“早晚会出事的。” 黑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朝那具尸体走去。 灰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远处的那棵金合欢树下,有一个黑色的轮廓和一个金色的轮廓,紧紧地贴在一起。 灰背的尾巴卷了一下。 “算了,”她小声说,“不看了。吃饭重要。” 她转身跟着鬣狗群走了。 第21章 我现在凶一个给你看 距离雷夫变成狮子,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他已经习惯了四条腿走路、生吃肉、用舌头舔伤口、在树底下睡觉、每天巡逻领地、跟鬣狗吵架。 虽然他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气势不能输。 短到他有时候还会在梦里梦到健身房。那些杠铃、哑铃、跑步机,还有前台给他留的那杯美式咖啡,永远不加糖不加奶。 醒来之后发现嘴里叼着的是芬恩的尾巴。 芬恩每次都会用一种“你是不是又梦到吃东西了”的表情看着他,然后默默地把尾巴从他嘴里抽出来,翻个身继续睡。 雷夫对此的解释是:“你尾巴长得像肉干。” 芬恩说:“我的尾巴是毛茸茸的。” 雷夫说:“梦里的肉干就是毛茸茸的。” 芬恩沉默了一下:“你梦里的肉干长毛?” “闭嘴。睡觉。” 这种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雷夫嘴上凶巴巴的,但每次芬恩把尾巴抽走之后,他都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芬恩那边靠,直到把脑袋重新埋进金色的鬃毛里,呼吸才重新变得平稳。 芬恩每次都会假装不知道。但他的尾巴会在雷夫睡着之后,悄悄地卷回来,搭在雷夫的鼻子上。 这些事情,雷夫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从他彻底放弃“直男自救计划”、接受自己已经弯了的事实之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巡逻的时候会哼歌。虽然狮子哼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台坏掉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但他自己觉得挺好听的。 好到他捕猎的时候会尝试一些更花哨的动作。比如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的时候在空中转体九十度。成功了,帅得他差点忘记追猎物。比如用尾巴做假动作迷惑猎物。失败了,猎物没被骗到,他自己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好到他看到鬣狗的时候甚至懒得追了。不是因为他变善良了,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为这些丑东西浪费体力。 但他的脾气也变爆了。 不对,应该说他的脾气对不同的对象分化成了两个极端。 对芬恩嘴贱但心软,骂骂咧咧但百依百顺。 嘴上说着“你怎么又想吃这个那个的”,身体已经转身去抓了。 嘴上说着“你自己没爪子吗”,身体已经趴下来帮芬恩舔毛了。 嘴上说着“你再蹭我就把你扔出去”,身体已经张开前臂把芬恩搂进怀里了。 对其他雄狮零容忍。看一眼?滚。看两眼?吼。看三眼?追出去三公里。 敢朝领地内部看一眼?雷夫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对方面前,用一种“你再多待一秒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出生”的眼神盯着对方,直到对方夹着尾巴逃跑。 芬恩对此的评价是:“你对别的狮子好凶。” 雷夫的回答是:“我对你不够凶是吗?要不要我现在凶一个给你看?”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你舍不得。” 雷夫:“…………” 他说对了。雷夫确实舍不得。 每次他试图对芬恩凶一点,比如提高音量说话,比如摆出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时,芬恩就会用一种无辜的、委屈的、带着一点点水光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小声说一句“雷夫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雷夫的心就会在三秒之内化成一滩水。 然后他就会用比平时更温柔的声音说“没有”,然后用爪子把芬恩扒拉过来,用下巴蹭他的头顶,在心里骂自己一百遍“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但他就是没出息。怎么了?有意见? 雷夫趴在金合欢树下,看着远处的草原,心情很好。 今天天气不错。旱季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挂在天边,懒洋洋地飘着。金合欢树上的黄色小花开了很多,风一吹就飘下来几朵,落在芬恩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芬恩趴在他旁边,正在舔自己的前爪。 他的鬃毛比一个月前浓密了两倍不止,从头顶一直披散到肩胛,在阳光下呈现出从蜂蜜色到古铜色的渐变,风一吹就像一圈流动的火焰。 他的体型也变了,肩膀更宽了,后背的肌肉线条更流畅了,从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崽子变成了一头真正的、漂亮的亚成年雄狮。 雷夫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这头狮子。这头金色的、漂亮的、越来越好看的狮子。是他养的。是他从枯骨荒原的边缘捡回来的,是他用一块一块的肉喂大的,是他一口一口舔好他后腿的伤口的,是他一点一点教他怎么捕猎、怎么打架、怎么在这个残酷的草原上活下去的。 他就像一棵被种在雷夫领地里的金色树苗,在雷夫的照顾下,一天天长高、长壮、长出浓密的树冠。 现在他开花了。金色的、灿烂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花。 而雷夫是唯一一个可以站在树下乘凉的人。 不对,狮子。 “雷夫哥哥。”芬恩突然开口了。他停止舔爪子,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 “嗯?” “我想吃小水牛。”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 “小水牛,”芬恩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我好久没吃过了。上次吃还是在我以前的狮群里,妈妈带回来一只小水牛,可好吃了。肉很嫩,骨头是软的,咬一口全是汁——” “行了行了,”雷夫打断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别描述了。我去抓。” 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用一种“我没有很期待但如果你去抓我会很开心的”表情看着雷夫。 “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了?小水牛旁边都有大牛看着,很危险的——” “你雷夫哥哥什么时候怕过危险?”雷夫甩了一下鬃毛,尾巴翘得老高,“等着。别乱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大摇大摆的,鬃毛在风中飘动,看起来威风凛凛。 芬恩趴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小心一点——”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雷夫没有回头,只是尾巴在空中卷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 芬恩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 “真帅。”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前爪里,耳朵尖红红的。 第22章 这就是狮子的彩礼 雷夫走到领地北边的开阔地带,开始寻找水牛群。 水牛是草原上最难缠的猎物之一。成年水牛体型巨大,一头成年公牛能长到七百公斤以上,比狮子大三倍。它们的角又长又尖,能轻松刺穿狮子的肚子。而且水牛是群居动物,群体防御意识极强,看到狮子靠近会集体冲锋,几十头水牛一起冲过来的场面,连狮子都得绕着走。 但小水牛不一样。 小水牛幼崽没有防御能力,跑不快,容易落单。只要能从牛群中把小水牛隔离开,捕猎的成功率就很高。而且一头小水牛的肉量足够两头狮子吃三四天,比抓羚羊、野兔划算太多了。 对狮子来说,这是性价比最高的猎物。 雷夫在河边找到了水牛群。大概有三四十头水牛,正在河边喝水吃草。几头成年母牛站在外围放哨,公牛在中间护着幼崽。雷夫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观察着牛群的动向。 他看到了目标。 一头小水牛,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站在一头母牛旁边,正在吃奶。它的毛色是深棕色的,四条腿细长细长的,耳朵很大,看起来笨笨的。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等到牛群慢慢移动到河边的开阔地带。小水牛吃完了奶,开始在母牛旁边跑来跑去,越来越远离牛群的中心。 雷夫压低身体,开始靠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鬃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从牛群的方向看过去,他就像一丛移动的黑色灌木。 他靠近到了大概三十米的距离。小水牛还在玩,没有发现他。母牛的耳朵转了转,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发现异常。 风是逆风,他的气味没有飘过去。 雷夫等。 他在等小水牛走得更远一点,等母牛低下头去吃草的那一瞬间。 小水牛跑到了离牛群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低头去啃一棵草。母牛低下头去喝水。 就是现在。 雷夫的后腿像两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射出去。他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了全速,鬃毛在风中炸开,前爪在空中展开,瞄准了小水牛的背部—— 小水牛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叫声。雷夫的前爪把它按在了地上,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小水牛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牛群炸了。母牛发出愤怒的吼叫声,几头公牛低下头,朝雷夫的方向冲过来。雷夫叼起小水牛,转身就跑。两百三十公斤的体重加上一头小水牛的重量,他跑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的耐力是变态级别的,咬着猎物全速冲刺了大概五百米,才把牛群甩掉。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叼着小水牛继续走。 走回领地的时候,芬恩还在那棵金合欢树下等他。看到雷夫嘴里叼着一整头小水牛走回来,芬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整头狮子都从地上弹了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雷夫哥哥!你真的抓到了!一整头!好大!” 雷夫把完整的小水牛扔在芬恩面前,自己一口没动。 “吃。”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尾巴翘得老高。 芬恩低头看了看小水牛,又抬头看了看雷夫。他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你不吃吗?” “不饿。” “骗人。你早上就没吃。” “我不饿。”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的目光从小水牛身上移到雷夫身上,又从雷夫身上移回小水牛身上。他的耳朵慢慢地压了下来,然后慢慢地竖了起来,然后又压了下来。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抓了一整头小水牛。自己一口没动。全部给我?” “对。” “为什么?” 雷夫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干净的、透亮的、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期待的金色眼睛。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因为你说了想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沙哑了一些。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就因为我说了想吃?” “对。” “你以前也会给我带肉,但你会自己留一部分。这次你一口都没留。” “因为这是小水牛。你说过你爱吃。” 芬恩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小水牛上移开,低下头,看着地面。雷夫能看到他的耳朵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你知道在狮子的世界里,一头雄狮把一整头猎物送给另一头雄狮,自己一口都不吃,是什么意思吗?” 雷夫的尾巴僵住了。 他知道。 他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里,有关于“求偶喂食”的全部信息。 在狮子的世界里,雄狮追求配偶的时候,会给对方送猎物。送的不是残羹剩饭,不是自己吃剩下的边角料,而是完整的、新鲜的、最好的猎物。 这等于在说:我有能力养活你。我有能力保护你。我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 这就是狮子的彩礼。 接受猎物,意味着接受求偶。意味着愿意和对方结成配偶关系。意味着愿意交配。 雷夫在去抓小水牛之前,想过这个问题吗? 想过。 他想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穿越过来一个月了,已经完全适应了狮子的身体和心理。 他不介意,不膈应,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在狮子的世界里,没有人类的那些条条框框。没有“同性恋不正常”这种狗屁说法。狮子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草原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公狮子不能跟公狮子在一起。 所以他去抓了小水牛。 但他没有想过交配的事。芬恩才两岁,还是亚成年。在他的概念里,两岁的狮子还是个孩子。虽然他前世二十八岁,比两岁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在这个身体里,四岁的成年雄狮看两岁的亚成年,就像二十岁的成年人看十八九岁的少年。不是不能,是不忍心。 万一芬恩怕疼呢?万一他觉得恶心呢?万一他因为自己太粗暴跑路了呢? 香香老婆跑路。 雷夫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胸口被人挖了一个洞。 不能跑。绝对不能跑。 所以他的计划是先求偶,成为芬恩的配偶。交配的事等芬恩成年了再说。再养两年,等他长到三四岁,身体完全成熟了,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 第23章 他们是配偶了 雷夫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知道?”芬恩的声音在发抖。 “知道。” “那你——你是那个意思吗?” 雷夫看着他。 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芬恩的金色鬃毛上,把他整个狮子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带着紧张和期待。 雷夫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芬恩的鼻尖。 “我是那个意思。”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 芬恩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悲伤的眼泪。是一种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印。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很高,高到他的脸都皱成了一团,看起来又好看又好笑。 “你哭什么?”雷夫的声音有点慌,他伸出爪子想去擦芬恩的眼泪,但爪子上有泥,又缩了回来。 “我没哭,”芬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倔强得很,“谁哭了。我没哭。” “你脸上那是什么?露水?” “对。露水。” “现在是旱季。哪来的露水?” “……”芬恩用爪子狠狠地抹了一下脸,“你管我。我说是露水就是露水。”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行,”他说,“露水。旱季的露水。很合理。” 芬恩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金色眼睛,瞪起人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雷夫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吃吧,”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小水牛,“凉了就不好吃了。” 芬恩低头看了看小水牛,又抬头看了看雷夫。 “你真的不吃?” “真的不饿。” “骗狮。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肚子都会叫。” 雷夫的肚子在这个时候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那种长长的、响亮的、在空旷的草原上能传出去很远的咕噜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芬恩“噗”地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捂着嘴的笑,是那种放开了的、肆无忌惮的、笑得前仰后合的笑。他笑得太厉害了,整头狮子都在地上打滚,金色的鬃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你——你——”他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肚子都叫了——你还说不饿——” 雷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闭嘴。吃你的。” “你不吃我也不吃。”芬恩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鬃毛上的土,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了,“你抓的猎物,你一口都没吃。你不吃,我就不吃。” 雷夫看着他叹了口气。那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叹息。 “行,”他说,低头在小水牛的后腿上撕下了一块肉,嚼了两下,“我吃了。你可以吃了吧?” 芬恩看着他嚼肉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把嘴里的一块肉叼出来,放在了雷夫面前。 “给你。” “我说了我不——” “这是最嫩的部分,”芬恩打断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我特意留给你的。” 雷夫看着地上那块肉。确实是整头小水牛身上最嫩的部分,靠近脊椎的那一条里脊肉,脂肪分布均匀,肉质粉嫩,是整头牛最精华的部分。 芬恩把这部分留给了他。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谁教你的?”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什么?” “把最好的部分留给别的狮子。谁教你的?” 芬恩歪了歪头,表情困惑:“没有狮子教我啊。我就是想留给你。” 我就是想留给你。 雷夫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不是占有欲……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情绪。 他低下头,把那块肉叼起来,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肉很嫩,很香,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野性的、原始的鲜甜。 但他尝到的不是肉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 “好吃吗?”芬恩问,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雷夫沉默了一下。 “好吃。”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芬恩的尾巴翘了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肉。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嘴角沾着血和肉汁,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旁边。 雷夫的心脏跳得很重。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他在这片草原上醒来,浑身是伤,躺在枯骨荒原的边缘,心里想的是“不用交房租了,爽”。 一个月后的今天,他有了领地,有了食物,有了一头金色的、漂亮的、正在吃他送的彩礼的小崽子。 不对。不是小崽子了。是他的配偶。 虽然还没交配。但已经是配偶了。在狮子的世界里,送猎物等于求偶,接受猎物等于接受求偶。芬恩吃了他的小水牛,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了他。这意味着芬恩接受了他的求偶。 他们是配偶了。 雷夫趴在那里,看着芬恩吃肉,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很满足的、像是整个草原都是他的的感觉。 他低头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说:“你干嘛?” “没干嘛。”雷夫收回舌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吃肉。但他那只被舔过的耳朵一直竖着,没有压下去,耳朵尖红红的。 雷夫看着那只红红的耳朵尖,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嗯。确定了。他就是我的。 不接受退货。 第24章 反正他养得起 芬恩吃完之后,趴在小水牛的骨架旁边,舔着爪子上的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饱。”他说,把下巴搁在雷夫的前臂上,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雷夫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抓小水牛。”芬恩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吃饱了之后特有的慵懒,“你对我真好。” 雷夫“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少来这套。吃完了就拍马屁。” “我说真的,”芬恩在他的前臂上蹭了蹭,金色的鬃毛蹭在黑色的皮毛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你对我真的很好。比谁都好。” 雷夫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芬恩看着他的尾巴,没有拆穿,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呼噜声慢慢地响了起来。 雷夫低头看着他。 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前臂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芬恩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他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小。 虽然他已经比一个月前大了很多,但在雷夫面前,他还是那个瘦骨嶙峋的、被扔在灌木丛里的、快要死了的小崽子。 雷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你是我的了。”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配偶了。” 芬恩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嗯”,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但他的尾巴无意识地卷了一下,搭在了雷夫的尾巴上。 两条尾巴交缠在一起,黑色的和金棕色的,在阳光下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雷夫闭上眼睛。 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把黑色和金色的鬃毛染成了同一种温暖的颜色。风吹过草原,带着金合欢花的香气和远处河水的清凉水汽。 雷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人类,坐在健身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窗外不是城市的街道,而是一片金色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头金色的狮子在奔跑,鬃毛在风中飘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那头狮子跑过来,趴在窗外,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雷夫在梦里笑了。 他放下咖啡,推开窗户,伸手摸了摸那头狮子的脑袋。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问。 狮子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呼噜声。 “来找你啊。” 雷夫醒来的时候,芬恩还趴在他的前臂上,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胸口,呼噜声又轻又慢。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雷夫看着他,心里想:去他妈的直男。去他妈的人类。去他妈的健身房和美式咖啡。 他现在是一头狮子。他的领地里有河,有树,有猎物。他的怀里有一头金色的、漂亮的、正在做梦的狮子。 这就是他的全世界了。 他低下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芬恩在睡梦中蹭了蹭他,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雷夫哥哥”。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嗯,”他小声说,“在呢。” …… 傍晚的时候,雷夫去河边喝水。芬恩没有跟着去。他还在睡觉,吃饱了的小水牛肉让他睡得像一块金色的石头,推都推不醒。 雷夫自己走到河边,低头喝了几口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影子。一头巨大的黑鬃雄狮,鬃毛浓密得像一圈黑色的火焰,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暗金色。 他看着水中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你,”他对水中的倒影说,“一个月前还是个直男。” 倒影没有说话。 “现在你是别人的配偶了。” 倒影还是没有说话。 “你觉得丢人吗?” 倒影沉默了一下。然后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倒影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然后又重新聚拢。 雷夫看着重新聚拢的倒影,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凶狠,不是霸道,不是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 是一种温柔的、满足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光。 “不丢人。”他替倒影回答。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金合欢树下。 芬恩还在睡觉,姿势从趴着变成了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天,四条腿伸得直直的,鬃毛散了一地,看起来像一只晒干了的海星。 不对,海星是金色的。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伸出爪子,轻轻地盖在了芬恩的肚皮上。 芬恩的肚皮很软,很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皮毛传过来。 雷夫闭上眼睛。 “雷夫哥哥——”芬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小水牛好吃——” 雷夫的嘴角翘了起来。 “嗯,”他小声说,“下次再给你抓。” 芬恩的尾巴卷了一下,缠上了雷夫的尾巴。 “好——”他说,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雷夫趴在那里,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重量,还有那股从芬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蜂蜜甜味。 夕阳在天边燃烧,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橘红色。金合欢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两头狮子身上,像一条温暖的毯子。 远处,一群角马在河边喝水。几只水鸟在水面上盘旋。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 一切都很好。 雷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金色毛球。 “你是我的配偶了。”他小声说。 芬恩在睡梦中蹭了蹭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行。说好了。不许反悔。” 芬恩没有回答。他的呼噜声平稳而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雷夫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健身房已经模糊了。杠铃、哑铃、跑步机、美式咖啡……这些东西的颜色在褪去,形状在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色的草原。一条流淌的河。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还有一头金色的、漂亮的、正在他怀里睡觉的狮子。 这就是他的新世界。 一个不需要房租、不需要社保、不需要在朋友圈给领导点赞的世界。 一个只有他和他的金色狮子的世界。 雷夫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到了一个问题:明天芬恩会不会想吃斑马? 然后他想到斑马肉太硬了,不好嚼。还是抓高角羚吧。高角羚的肉嫩一点。 不对。他说过下次再抓小水牛的。 嗯。小水牛。明天再去抓一头小水牛。 反正他养得起。 他的配偶想吃什么都行。 第25章 芬恩变得更香了 雷夫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他的身体好得很。伤口全好了,体力巅峰,捕猎成功率百分之百,鬃毛黑得发亮,走在草原上所有雌狮都在看他。虽然他对雌狮没有任何兴趣,但不妨碍他享受这种“老子最帅”的感觉。 不对劲的是他对芬恩的反应。 具体来说,是他对芬恩的气味的反应。 事情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那天早上雷夫照例醒来,芬恩照例把脑袋塞在他的鬃毛里,照例呼噜震天响。一切都和过去一个多月一模一样。但当他低头去闻芬恩的鬃毛时,那股熟悉的蜂蜜甜味变了。 不是变淡了,也不是消失了。是浓了。浓了至少三倍。而且不只是甜,还多了一层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蜂蜜里发酵了,酿出了一种醇厚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刺激性的香气。不是花香的甜腻,是更深的、更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味道。 雷夫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两条细线。 他的第一反应是:芬恩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芬恩昨晚吃的是高角羚,和平时一样。没有吃任何特殊的东西。 他的第二反应是:是不是自己鼻子出问题了? 他抬起头闻了闻空气。金合欢花的气味,河水的腥气,远处角马粪便的味道,全都正常。 他又低下头闻了闻芬恩的鬃毛。 那个味道更浓了。 雷夫的后颈毛炸了一瞬间,然后又强行压了下去。他的心跳从每分钟六十下直接飙到了九十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盯着芬恩的后脑勺看了大概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芬恩醒了。 芬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带着睡意和慵懒。他看到雷夫正盯着自己看,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雷夫哥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雷夫迅速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芬恩没有追问。他打了个哈欠,从雷夫身上翻下来,伸了个懒腰。前爪伸得直直的,屁股撅得高高的,鬃毛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下面一截白色的下巴和脖颈。 那个动作很普通。狮子每天早上都会伸懒腰。雷夫每天早上都会看到芬恩伸懒腰。 但这一次,雷夫看着那个动作,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嗡”。是那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面锣,震得他头皮发麻、后脊发凉、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卷成了一个圈的“嗡”。 芬恩伸完懒腰,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干净的、透亮的、带着一点点困惑的眼神。 “你真的没事?你的脸好红。” “狮子不会脸红。”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你耳朵为什么是红的?” “晒的。” “太阳才刚出来。” “……晨晒。”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拆穿,只是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河边走去。 “我去喝水。”他说,步伐轻快,尾巴翘得高高的。 雷夫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流动,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肩胛骨的轮廓在皮毛下起伏,每走一步肌肉都在微微收缩和舒张。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那一撮深金色的毛在阳光下像一小簇火焰。 雷夫的喉咙干得像沙漠。 他站起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芬恩回过头来喊。 “巡逻!” “你昨天晚上才巡过!” “再巡一遍!” 雷夫大步流星地走了,鬃毛在风中飘动,步伐快得像在逃命。 芬恩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金合欢树林里。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来。 “跑什么呀。”他小声说,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但他的脸很烫。 他不知道自己的鬃毛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雷夫闻了他的味道之后会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样跑掉。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身体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一样。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过来了。在他肚子深处,在他骨头缝里,在他每一寸皮肤下面。那个东西让他想靠近雷夫,想蹭他,想把自己的气味涂满他全身,想—— 他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河水里。 冰凉的河水浸透了他的鬃毛,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脸上的温度没有降下来。 “冷静,”他对水里的倒影说,“你是狮子。狮子不会这样。” 倒影没有回答他。金色的鬃毛在水面上飘动,金色的眼睛在水下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的、滚烫的光。 那不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他的眼神。 那是什么? 芬恩从水里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炸开,像一圈金色的碎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树下。 雷夫不在。他还在“巡逻”。 芬恩趴在雷夫平时趴的位置上,把脸埋进了雷夫留下的气味里。干燥的皮革混着阳光晒透的金合欢树皮味,还有一点点猎物的血腥气。 他把鼻子埋在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卷了起来,整头狮子都在微微发抖。 “雷夫哥哥,”他小声说,声音闷在雷夫的气味里,含含糊糊的,“你快回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但他的尾巴一直在卷着,一直没有放下来。 …… 雷夫在边界线上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有巡逻。他就蹲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石头,盯着领地外面的草原发呆。他的脑子里在开一场盛大的混乱派对。各种念头像角马群一样在他脑子里狂奔,踩得他脑仁疼。 芬恩的味道变了。 变得更香了。 不是那种“今天洗了个澡”的香,是那种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带着某种原始信号的香。 雷夫在穿越过来的时候,接收了这具身体的所有本能记忆。那些记忆像一本厚重的草原百科全书,里面有每一种植物的名字、每一种猎物的习性、每一种天敌的弱点。 还有关于交配的全部信息。 雌狮发情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信号。那种信号对雄狮来说,就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突然的、刺目的、无法忽视的。 雄狮闻到那个味道,瞳孔会收缩,心跳会加速,后颈的毛会炸起来,尾巴会不受控制地卷动。然后会进入一种“交配状态”。不是失去理智,是理智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覆盖了。 雷夫现在的情况,和那本“百科全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瞳孔收缩。心跳加速。后颈毛炸起来。尾巴卷起来。 芬恩的气味对他的影响,就像发情期雌狮的气味对雄狮的影响一样。 但芬恩是雄狮。 雄狮没有发情期。这是雷夫从本能记忆里知道的事实。 雄狮的发情状态是跟着雌狮走的,雌狮不发情,雄狮就不会进入交配状态。雄狮性成熟之后,只要有发情的雌狮存在,随时都能交配。但没有发情雌狮的时候,雄狮不会表现出任何发情相关的躁动。 所以芬恩不应该发情。 他是雄狮。他才两岁。他还没有性成熟。 但他的气味变了。变得更香了。而且雷夫对那个气味的反应,和“百科全书”里描述的雄狮对发情雌狮的反应,一模一样。 雷夫蹲在边界线上,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操,”他骂了一句,“这什么破剧本。”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个情况。 可能性一:他的本能记忆出错了。雄狮其实有发情期,只是以前没有触发过。 可能性二:芬恩不是普通的雄狮。他是个特例。他的身体在性成熟之前就产生了某种类似发情期的生理变化。 可能性三:他自己的鼻子出问题了。他闻到的不是芬恩的气味变化,是他自己的大脑在瞎编。 可能性四:他疯了。 雷夫觉得可能性四最靠谱。 第26章 我不想让你疼 他站起来,决定回去看看芬恩。 也许刚才只是他睡迷糊了产生的错觉。也许芬恩的味道根本就没有变,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走回领地的时候,芬恩正在树下等他。 但芬恩的姿势不对。 平时芬恩等他回来,都是趴在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悠闲地卷着。看到他的时候会站起来,走两步迎接他,用脑袋蹭蹭他的脖子。 今天芬恩趴着。但他的尾巴在不停地拍打地面,频率快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耳朵一直在转动,听到雷夫的脚步声之后,整头狮子都弹了起来。不是那种慢悠悠的站起来,是弹起来,像被弹簧崩了一样。 “你回来了!”芬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朝雷夫跑过来。跑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下来,放慢了速度,像是在克制什么。但走到雷夫面前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他把整颗脑袋都撞进了雷夫的胸口,鼻子埋在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雷夫的瞳孔又收缩了。 因为芬恩的味道不是错觉。那个味道确实变了。浓了三倍。蜂蜜的甜味下面,是一层醇厚的、温暖的、让他后颈毛全部炸开的香气。 而且芬恩在闻他。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礼貌性的蹭蹭。是鼻子贴着他的皮肤,用力地、贪婪地吸着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在寻找什么。 雷夫僵在原地。 “芬恩?” “嗯?”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你在干什么?” “闻你。” “……为什么?” “因为你闻起来很好。” 芬恩的声音带着一种雷夫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沙哑,不是生病的沙哑,是一头狮子的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样。 “你一直闻起来都很好。但今天特别好。” 雷夫的喉咙干得像沙漠。 “我今天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我知道。但你闻起来就是——”芬恩在他的鬃毛里又吸了一口气,整头狮子都在微微发抖,“就是不一样。更浓了。更——” 他没有说完。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很紧的圈。 雷夫站在那里,感受着芬恩的鼻息喷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急促的,带着那股让他后颈毛全部炸开的蜂蜜香气。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把芬恩推开,退后几步,保持距离。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他的前爪自己抬了起来,搭在了芬恩的背上,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芬恩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他开始蹭。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礼貌性的蹭蹭。是全身的、用力的、从脑袋到肩膀到侧腹全部贴上来蹭的蹭。他的鬃毛蹭在雷夫的鬃毛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尾巴缠上了雷夫的尾巴,用力地卷着,像一条抓住了救命稻草的蛇。 “芬恩——”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一丝困惑,“我就是……想靠近你。想闻你。想蹭你。我控制不了。” 雷夫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发情期的行为。雌狮发情的时候会变得异常黏人,会疯狂地蹭雄狮,会把自己的气味涂在雄狮身上,会用各种方式吸引雄狮的注意力。 芬恩在做的事情,和雌狮发情期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但芬恩是雄狮。 他才两岁。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自己的本能压下去。他的后颈毛在炸,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尾巴在不受控制地卷动。 但他不能。 芬恩太小了。两岁的亚成年雄狮,身体还没有完全成熟。骨架还在长,肌肉还在发育,鬃毛都还没有长全。他的身体承受不了交配。不是因为他是雄狮,而是因为他太小了。如果雷夫现在对他做什么,他很可能会受伤。会疼。会害怕。会—— 会跑。 雷夫不能接受这个可能性。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芬恩从自己身上推开。不是粗暴的推,是温柔的、像推开一只太黏人的小猫一样的推。 “芬恩,”他说,声音低而平稳,“你听我说。”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呼吸急促,鬃毛乱糟糟的。 “你现在的身体在发生一些变化,”雷夫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这是正常的。很多狮子都会经历。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你还小。你才两岁。你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 芬恩的耳朵压了下来。 “可是我想——” “我知道你想。”雷夫打断他,“我也想。但是不行。”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那层水光越来越亮。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太小了。”雷夫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沙哑,“你现在做这件事,会受伤。会疼。我不想让你疼。” 芬恩沉默了很久。他的尾巴从雷夫的尾巴上松开了,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压得低低的,整头狮子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淋过的金色花。 “你是不是觉得我——”芬恩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芬恩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才不想——” “芬恩。”雷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芬恩的话被打断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雷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在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里对视。 “你给我听好了,”雷夫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刻石头,“你不是不够好。你是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碰你。我怕我碰了你之后,你就碎了。” 芬恩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骗狮子。”他带着哭腔说。 “我没骗你。” “你就是骗狮子。你每次都说我好,但你就是不——” “因为你还小。”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芬恩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压抑的、滚烫的情绪,“等你长大了。等你三岁……不,等你四岁。等你身体完全成熟了。到时候——”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到时候你想怎样就怎样。” 芬恩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泥土上。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芬恩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猛地把脑袋撞进了雷夫的胸口,整头狮子都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哭。无声地、压抑地、身体微微颤抖地哭着。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别哭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柔和,“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本来就不好看。”芬恩闷闷地说。 “谁说不好看?谁说的?我去咬他。”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芬恩在他的胸口里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笑。 “你就会说这种话。” “因为这是事实。” 雷夫的爪子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是整个草原上最好看的狮子。谁不同意,我咬谁。” 第27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雷夫的鬃毛里,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红红的,鬃毛乱糟糟的,鼻子上还挂着一滴水珠。 “雷夫哥哥。”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难受?” 雷夫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闻了我的味道,然后你又不能,你是不是特别难受?” 雷夫沉默了一下。 “还行。”他说。 “你骗我。你的尾巴卷成那样,一看就是很难受。”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卷成了一个很紧的圈,尾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把尾巴强行压下来。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心疼。 “那我能做什么吗?” “能。” “什么?” “别再蹭了。”雷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越蹭我越难受。”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耳朵慢慢地压了下来,然后慢慢地竖了起来,然后又压了下来。 “好吧。”他说,声音乖乖的,听话的,带着一点点委屈。 他从雷夫身上退下来,在距离他大概半米的地方趴下。不是以前那种“安全距离”,是雷夫能看到他在克制自己,他的前爪一直在刨地,尾巴一直在拍打地面,但他没有靠过来。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 “你可以靠过来一点。”他说。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不是说——” “半米和二十公分没区别。反正都是忍。” 芬恩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挪过来,在距离雷夫二十公分的地方停下。他试探性地把脑袋伸过来,靠在雷夫的前臂上,但没有蹭,只是安静地靠着。 雷夫低头看着他。 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爪子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芬恩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卷着。 “雷夫哥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会。” 芬恩的耳朵压了一下。 “但是是那种——”雷夫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愿意一辈子处理的麻烦。” 芬恩的耳朵又竖了起来。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雷夫的倒影。 “一辈子?” “一辈子。”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用力卷了一下,把脸埋进了雷夫的前臂里。 “你说话太肉麻了。”他闷闷地说。 “是你先问的。” “我没让你回答得这么肉麻。” “那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不麻烦’?那是假话。你就是很麻烦。但是——” 他停了一下。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但是我喜欢。” 芬恩没有说话。但雷夫能感觉到他的前臂上湿了一小片。 不是露水。旱季没有露水。 雷夫假装不知道。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太阳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 雷夫的心跳还是很快。他的后颈毛还是炸着的。他的尾巴还是卷着的。芬恩的气味还是浓得让他头晕。 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是因为他太想要了,所以才知道不能现在要。 他低头闻了闻芬恩的鬃毛。那股蜂蜜发酵后的醇厚香气钻进他的鼻腔,像一根羽毛在他脑子里轻轻地挠。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但他没有动。 忍。 雷夫以前觉得“忍”这个字很简单。 忍痛,忍饿,忍困……这些都是身体层面的忍耐,靠意志力就能做到。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一种“忍”比身体层面的忍耐难一万倍。 是身体在喊“要”,本能在下命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现在就要”。而他的理智站在所有这些声音面前,说了一个“不”。 那个“不”字,重得像一头成年水牛。 芬恩在他的前臂上睡着了。呼噜声很轻很慢,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睡着之后的他看起来更小了。 不是体型上的小,是神态上的小。像一只玩累了趴在主人腿上睡觉的小猫,对世界的危险一无所知,对身边这头雄狮内心的风暴也一无所知。 雷夫看着他,心想:你知不知道我在忍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味道对我来说像什么?像一杯冰可乐摆在沙漠里的人面前。像一块牛排摆在饿了三天的人面前。 像—— 像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摆在一个不能碰它的人面前。 但你不是东西。你是我老婆。我老婆还小,所以不能碰。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芬恩的味道又钻进来了。 雷夫的尾巴卷成了一个更紧的圈。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接下来的几天,雷夫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持续不断的耐力测试。 每天早上醒来,芬恩的味道会准时钻进他的鼻子里,浓得让他瞳孔收缩、后颈毛炸开、心跳加速。他需要花至少五分钟来平复自己的生理反应,然后才能正常地站起来、走出去、开始一天的巡逻。 芬恩变得比以前更黏了。不是故意的,是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种变化让他本能地想靠近雷夫,想蹭他,想闻他,想把自己的气味涂满他全身。 每次雷夫巡逻回来,芬恩都会跑过来迎接他,把脑袋撞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雷夫每次都要用尽全力才能不把芬恩按在地上。 “你能不能——”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能不能别每次看到我都像看到肉一样扑过来?” 芬恩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控制不了。” “你以前能控制。”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芬恩沉默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雷夫看着他。金色的鬃毛,低垂的耳朵,微微颤抖的尾巴尖。他知道芬恩没有说谎。芬恩确实控制不了。他的身体在经历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变化,那种变化让他本能地追逐雷夫的气味,就像飞蛾本能地追逐火焰。 而雷夫是那团火焰。 他不能烧了这只飞蛾。 “行了,”雷夫说,声音尽量放柔,“我知道了。你控制不了就不控制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蹭那么用力?你蹭得我……” 他没有说完。但芬恩听懂了他的意思。 芬恩的耳朵红了。 “好,”他说,从雷夫身上退下来,在距离他三十公分的地方趴下,“我不蹭了。” 但他还是在看雷夫。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夫的脸,目光滚烫得像旱季的太阳。 雷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CETU2.COM “看你。” “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好看。”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芬恩的声音很认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狮子。鬃毛黑得像烧过的炭,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金色,体型大得吓人,走路的时候鬃毛在风里飘……整个草原上找不到比你更好看的狮子了。” 雷夫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再说一遍。” 第28章 刀下面是个香喷喷的老婆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尾巴翘得老高。 芬恩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说了。再说你又要说我拍马屁。” “我没说你拍马屁。我说的是‘少来这套’。”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芬恩看着他翘得高高的尾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的尾巴出卖你了,雷夫哥哥。”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翘得老高,尾尖还在微微颤抖…… 完全是一副“被夸爽了”的姿态。 他把尾巴强行压下来。 “风吹的。” “没有风。” “……那就是气流。” 芬恩“噗”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雷夫看着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愤怒的火,是另一种火。那种让他喉咙发干、后颈发麻、爪子不受控制地想伸出去把芬恩捞进怀里的火。 他把爪子压在身下,深呼吸了三次。 忍。 你是狮子。你是成年雄狮。你是他的配偶。你要保护他,不是伤害他。 忍。 他在心里把“忍”字写了一百遍。每一遍都像用爪子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一划,用尽全力。 芬恩笑完之后,从爪子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雷夫哥哥,你是不是又在忍?” 雷夫的尾巴抽了一下。 “没有。” “你每次忍的时候,嘴角都会抽一下。” “我没有嘴角。” “你有。就在鼻子下面。” “……那是嘴。不是嘴角。” “嘴的角就是嘴角啊。”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 “芬恩。”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可爱?”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慢慢地变成了粉红色,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很紧的圈,尾尖在微微颤抖。 “你——你在说什么啊——”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整头狮子都在往后缩,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进了三步,最后还是在原地,没有动。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我说,”他站起来,转身就走,“我去巡逻。” “你刚刚才巡过——” “再巡一遍。” 雷夫大步流星地走了,鬃毛在风中飘动,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芬恩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金合欢树林里。他的脸烫得像被太阳烤过的石头,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你才是可爱的那个,”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全家都可爱。”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前爪里,尾巴在地上拍了好几下。 拍完之后,他抬起头来,朝雷夫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雷夫哥哥,”他小声说,“你快回来。我想你了。” 风吹过草原,带着金合欢花的香气和远处河水的清凉水汽。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 雷夫蹲在边界线上,面前是一头不知死活的流浪雄狮。 那头雄狮大概三岁左右,体型一般,鬃毛稀稀拉拉的,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狮群里被赶出来不久。他站在边界线外面,用一种“我只是路过”的表情看着雷夫。 雷夫的心情已经很差了。 他忍了整整三天的火,身体里像有一座火山在酝酿,随时都可能爆发。这头流浪雄狮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边界线上,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滚。”雷夫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流浪雄狮的耳朵压了一下,但没走。他朝领地内部那棵金合欢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雷夫的鬃毛瞬间炸开了。 “你他妈的看什么?” 流浪雄狮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就是——” “你什么?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就是路过?你路过的时候眼睛往哪看?” “我没——” “你有。你看了。我数的。一秒。”雷夫往前走了一步,体型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比对方大了整整一圈,肩高高出一个头,炸开的鬃毛让他看起来像一座黑色的山,“你知道上一个朝里面看的狮子现在在哪吗?” 流浪雄狮摇了摇头。 “死了。”雷夫说,“我杀的。” 流浪雄狮的尾巴夹了起来。 “现在,”雷夫用下巴指了指地平线的方向,“滚。三秒之内消失。不然你就变成第二具。” 流浪雄狮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金合欢树林里。 雷夫站在边界线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呼吸急促,心跳飞快。他的后颈毛还在炸着,尾巴还在卷着,身体里的那座火山还在酝酿。但他不能爆发。 不是因为那头流浪雄狮不值得他爆发。是因为他的爆发不是冲着流浪雄狮去的。他冲着的是芬恩。是芬恩的味道。是芬恩的蹭蹭。是芬恩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狮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三口气之后,他的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操,”他骂了一句,转身走回了领地。 芬恩在树下等他。看到雷夫回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想跑过来。但跑到一半又停住了,放慢了速度,走到雷夫面前,没有扑上来,没有蹭,只是安静地站着,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回来了。”芬恩说,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在边界线上吼了?” “嗯。” “又是流浪雄狮?” “嗯。” 芬恩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雷夫哥哥。” “嗯。” “你是不是因为我在忍,所以才对别的狮子那么凶?”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 “你骗狮子。你以前对流浪雄狮虽然凶,但不会说要杀他们。你今天说了。” 雷夫没有说话。 芬恩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可以对我凶的。”芬恩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 “你可以对我凶,”芬恩又说了一遍,“你不用把所有的火都发在别人身上。如果你难受,你可以——” “不行。”雷夫打断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重。 芬恩的耳朵压了一下。 “为什么不行?” “因为——”雷夫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对你凶了之后,我就会心软。心软了之后,我就会让你靠近。让你靠近了之后,我就会忍不住。忍不住了之后——” 他没有说完。 但芬恩听懂了他的意思。 芬恩低下头,看着地面。 “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难受?”他的声音很小。 “还行。” “你又说还行。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特别难受。” 雷夫沉默了一下。 “是挺难受的。”他承认了。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我能做什么?” “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站在这里就已经——”雷夫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就已经够了。” 芬恩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你是不是傻?”他带着哭腔说。 “可能吧。” “你是我见过的最大最大的傻瓜。” “嗯。” “但是——”芬恩用爪子抹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喜欢你。就算你是傻瓜,我也喜欢你。” 雷夫的心脏停跳了一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说我喜欢你。”芬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金色的眼睛直视着雷夫,“不是因为你给我肉吃,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因为你保护我。就是喜欢你。” “你骂我的样子,你巡逻的样子,你捕猎的样子,你忍得很难受的样子……我都喜欢。”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芬恩。看着这头两岁的、还没有成年的、鬃毛像火焰一样的金色狮子站在他面前,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本能,不是欲望,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更滚烫的、让他整头狮子都在发抖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芬恩的鼻尖。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从你把最好的肉留给我的那天开始……不,从你在灌木丛里用那双眼睛看我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了。” 芬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为什么还——”他抽了一下鼻子,“你为什么还要忍?” “因为喜欢你,所以才要忍。” 雷夫轻轻地舔掉了芬恩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得像一只不会用舌头的幼狮。 “因为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受伤。因为喜欢你,所以愿意等。等你长大。等你的身体准备好。等到那一天——” 他停了一下。 “等到那一天,你想怎样就怎样。”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更加透亮。 “那你现在能抱我一下吗?”他问,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不是那种——就是普通的抱。像以前那样。” 雷夫没有说话。他张开前臂,把芬恩搂进了怀里。不是那种用力的、占有的搂抱,是轻轻的、温柔的、像抱一件易碎品一样的搂抱。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的味道变了。”芬恩闷闷地说。 “变成什么样了?” “更浓了。像被太阳晒过的树皮。还有一点点烟熏的味道。” “那好闻吗?” “好闻。”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在克制自己,“你一直都好闻。”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你也好闻。”他说,“好闻得我想……算了。不说了。”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带着泪意,但很真实。 “雷夫哥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不客气。”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尾巴翘得老高。 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金合欢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两头狮子身上,像一条温暖的毯子。 远处,一群角马在河边喝水。几只水鸟在水面上盘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雷夫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芬恩的味道变了。是他的心变了。变得更软了,也更坚定了。软到愿意为芬恩做任何事。坚定到愿意为芬恩忍住任何事。 他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雷夫闭上眼睛。 两年。他告诉自己。再等两年。 两年之后,他想怎样就怎样。 在此之前—— 忍。 第29章 听说他养了一头小金毛 花豹们最近在开会。 不是那种正经的、有议程、有主持人、有投票表决的会议。花豹是独居动物,从来不搞集体开会这一套。他们的“会议”更像是一种松散的、各自蹲在各自的树枝上、隔空喊话的信息交换活动。 东崖花豹氏族总共五六只花豹,各自占据着东边悬崖区域的不同地段。最近一个月的话题高度统一。 西边那头黑狮子。 “他又来了。”最年轻的那只花豹蹲在一棵金合欢树的树枝上,低头看着树下那头正在撕扯他猎物残骸的巨大黑鬃雄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觉得很离谱”的疲惫。 “这回是什么?”隔壁树上的老花豹打了个哈欠,连眼睛都没睁。他的尾巴末端天生有一截弯曲,像被人打了个结。 他见过太多狮子抢猎物的场面,已经麻木了。 “高角羚。我昨天晚上抓的,藏在树上。他直接走过来,一巴掌把树干拍得直晃,我的高角羚从树上掉下来了。”年轻花豹用爪子捂住了脸,“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就一巴掌。然后叼着就走。” “你为什么不把猎物藏高一点?”另一棵树上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这是氏族里唯一的雌性花豹,毛色比其他的更偏红棕,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透明的蜜糖。她正躺在树枝上晒太阳,肚皮朝上,四条腿耷拉着,姿态像一只被晒化了的猫。 “我藏在五米高的位置了!”年轻花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五米!狮子又不会上树!” “那头黑狮子不需要上树。”老花豹终于睁开眼睛,用一种“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的语气说,“他只需要拍树干。他上次拍我藏猎物的那棵树,整棵树都在晃,我在上面差点掉下来。” “他为什么要抢我们的猎物?”年轻花豹把爪子从脸上放下来,表情困惑,“他自己不会抓吗?” “我见过他捕猎,他跑得比角马还快,一巴掌能把疣猪拍翻。他明明可以自己抓,为什么非要抢我们的?” “因为懒。”雌性花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晒,“狮子都懒。能抢为什么要自己抓?省体力,省时间,还不用追猎物追得满草原跑。” “但是他是狮子!草原之王!草原之王靠抢劫过日子?” “草原之王的意思是,草原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老花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本,“包括你的猎物。” 年轻花豹沉默了一会儿。 “我讨厌狮子。”他说。 “正常。”老花豹重新闭上了眼睛。 “尤其是那头黑的。” “也正常。” “他上次抢我的高角羚的时候,我对着他骂了整整三分钟。” “他听懂了吗?” “他听不懂。但我觉得他能感受到我的愤怒。” “他什么反应?” 年轻花豹又沉默了。然后他小声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吼了一声,然后走了。” “吼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但那个声音——”他的声音变小了,“那个声音震得我从树枝上滑下来了。” 雌性花豹从树枝上坐起来,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他。 “他吼了一声,你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不是掉下来!是滑下来。爪子没抓稳。” “那不还是掉下来了吗?” “你——”年轻花豹的毛炸了起来,“你被他吼一次试试?那头黑狮子吼起来整棵树都在抖!你的爪子再稳也抓不住!” 雌性花豹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你继续说。” 年轻花豹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树枝上,表情忧郁。 “我听说他养了一头小金毛。” 雌性花豹的耳朵竖了起来:“小金毛?” “对,一头金色的亚成年雄狮。听说特别漂亮。”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在边界线的灌木丛里趴着,远远地看到的。”年轻花豹的尾巴卷了一下,“那头金毛在河边喝水,鬃毛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从没见过那种颜色。不是普通的金色,是那种……像被火烧过的金色。” 雌性花豹趴在树枝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黑狮子配金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味,“挺有品味的嘛。” “什么品味?”年轻花豹困惑地看着她。 “你不懂。”雌性花豹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你还小。” 年轻花豹的毛又炸了一下:“我两岁了!不小了!” “两岁在花豹里算成年了,但在感情方面——”雌性花豹瞥了他一眼,“你还是个崽子。” “什么感情?你在说什么?谁有感情?黑狮子?和那头金毛?”年轻花豹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转过弯来,“你是说——他们——?” “我可什么都没说。”雌性花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我只是说黑狮子挺有品味的。” 年轻花豹趴在那里,脑子里的齿轮还在咔咔转。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所以他才不让别的狮子靠近他的领地?因为那个金毛是他——” “行了。”老花豹的声音从隔壁树上传来,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警告意味。 年轻花豹闭上了嘴。 但他还是在想。 黑狮子。金毛。不让别的狮子靠近领地。 他想起那天在灌木丛里看到的场景。黑狮子站在边界线上,鬃毛炸开,对着远处一头流浪雄狮咆哮。那头流浪雄狮只是朝领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黑狮子就追出去了至少两公里。 原来不是因为领地。是因为领地里的那头金毛。 年轻花豹低头看了看树下那摊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高角羚残骸。 黑狮子吃了一半,剩了一半。 “连剩饭都要带回去给他吃。”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雌性花豹问。 “没什么。”年轻花豹把脸埋进了前爪里,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当狮子也挺好的。至少不用自己天天抓猎物。” “你是花豹。”老花豹的声音从隔壁树上传过来,冷冰冰的,“花豹自己抓猎物。这是祖训。” “我知道。”年轻花豹把脸从前爪里抬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 那片金合欢树林的深处,黑狮子的领地。 “我就是……随便说说。” 雌性花豹和老花豹都没有接话。 风吹过东崖,带着干燥的岩石气息和远处金合欢花的香气。 年轻花豹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树杈上,眯着眼睛看着西边的天空。 “下次,”他小声说,“我要把猎物藏在十米高的地方。”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自己知道十米也没有用。那头黑狮子只需要一巴掌。 树会晃。猎物会掉。他会骂。狮子听不懂。 然后狮子会叼着猎物走掉,留他一个人在树上生气。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剧情预演了一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改进的空间。 他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我讨厌狮子。”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雌性花豹和老花豹都没有反驳他。 第30章 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雷夫叼着半只高角羚走回领地的时候,芬恩正在河边喝水。 金色的鬃毛垂下来,尖端浸在河水里,沾了水之后变成了深琥珀色。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金色油画。 雷夫把高角羚扔在树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芬恩回过头来,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小跑过来。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克制,而是一种本能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矜持。 自从那次“发情期”事件之后,芬恩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了。 他还是会靠近,还是会蹭,还是会用那种能把人看化的眼神盯着雷夫。但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节奏。 不是因为他不想扑上来。是因为他知道雷夫在忍,而他不想让雷夫忍得更辛苦。 这种自觉让雷夫更加难受。 “你又去抢那只花豹的了?”芬恩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高角羚,鼻子抽动了一下,“东边那只年轻的。” “嗯。”雷夫趴下来,把高角羚往芬恩那边推了推,“吃。” 芬恩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你吃了吗?” “吃了。我吃了一半,剩的一半给你。” “你每次都吃一半留一半。”芬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上次小水牛你一口都没动。上上次角马你只吃了后腿。上上上次——”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看。”芬恩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你每次吃什么、吃多少、哪块肉留给我,我都记得。”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是成年雄狮。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你不会。你每次都是先让我吃够了才自己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肚子都会叫。你每次说吃过了的时候,嘴角都没有血迹。” “你刚抓完猎物,嘴角怎么可能没有血?你就是没吃。”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两岁的小崽子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啰嗦了?” “你对那些流浪雄狮说话的时候。一次能说五分钟不带重样的。” “那叫那叫沟通。不是啰嗦。” “那我现在也在沟通。”芬恩低下头继续吃肉,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在旁边待着。不许走。等我吃完。” 雷夫趴在那里,看着芬恩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肉。金色的鬃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时不时地瞥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雷夫没有走。 他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芬恩吃肉。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把每一根金色的毛发都照得透亮。 “雷夫哥哥。”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巡逻?” “巡过了。早上巡的。” “下午不巡了吗?” “下午不巡了。今天想休息。” 芬恩从肉上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 雷夫是一个每天巡逻两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狮子。他说“今天想休息”,就像太阳说“今天不想升起来”一样罕见。 “你怎么了?”芬恩放下嘴里的肉,走到雷夫面前,低头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巡逻?”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到远处的草原上,然后又移回来,“因为今天不想去。”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在雷夫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雷夫的前臂上。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些流浪雄狮?” 雷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什么流浪雄狮?” “昨天你在边界线上吼走的那三头。你是不是怕他们今天还会来?” “不怕。他们不敢来。” “那你为什么不巡逻?”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在这里待着。”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在这里待着?” “嗯。” “和我一起?” “嗯。”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雷夫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少废话。睡觉。” 芬恩在他的下巴下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你每次想我的时候都不肯说。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四点就醒了。你在那棵树上蹭了至少十分钟的气味标记,但那棵树你昨天刚蹭过。然后你蹲在边界线上看了至少半个小时,确认没有流浪雄狮靠近,才回来叼猎物。你去抢那只花豹的猎物,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吃,是因为你想让我吃新鲜的。”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早上也醒了。”芬恩的声音很轻,“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芬恩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你什么时候醒的?”雷夫问。 “你动的时候。” “我动得很轻。” “我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芬恩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雷夫的倒影,“你不在旁边的时候,我睡不踏实。” 雷夫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芬恩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往雷夫的鬃毛里埋了埋,“以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雷夫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力度轻得像在蹭一件易碎品。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金合欢树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巡逻。今天不去。明天也不去。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他甚至想一个星期都不去。 边界线就在那里。气味标记也在那里。那些流浪雄狮闻到了他的气味,自然会绕道走。如果他们不绕道—— 雷夫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他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片领地叫“禁区”。 …… 东边,那只年轻的花豹还在树上生气。 他蹲在树枝上,面前空空如也。那个本来应该挂着一只高角羚的位置,现在只剩几根被撕扯过的树枝和一撮沾在树皮上的毛。 “十米,”他对天发誓,“下次我要藏在十米高的地方。” “你上次也这么说。”老花豹的声音从隔壁树上飘过来。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但是——”年轻花豹的声音变小了,“但是十米真的够高吗?那头黑狮子虽然不会上树,但他可以拍树干。十米高的树,他拍一下,树干会晃,猎物还是会掉。” 老花豹沉默了一下。 “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把猎物藏在别的树上。别让他知道是哪棵树。” 年轻花豹想了想:“可是他会闻气味。他的鼻子比我的好。” “那就把气味也藏起来。用树叶盖住。用树皮擦掉血迹。” “那——那能行吗?” “不知道。我没试过。”老花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树枝上,“我以前被抢过太多次之后,就学聪明了。我现在把猎物藏在悬崖的裂缝里。狮子上不去。” “我又不在悬崖区域!”年轻花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我的领地在西边!靠近金合欢走廊!全是树!没有悬崖!” “那就搬家。” “我不搬!我的领地在那边待了两年了!所有的树我都认识!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棵树底下有兔子洞、哪棵树的树杈最结实——我都知道!” “那就接受现实。”老花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的领地在黑狮子的地盘旁边。他会一直抢你的猎物。你打不过他。你骂他他也听不懂。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 年轻花豹趴在树枝上,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我讨厌狮子。”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我讨厌狮子。尤其是那头黑的。他——他——” “他什么?” “他抢了我的猎物,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年轻花豹的声音从爪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忽视的愤怒。 “我蹲在树上骂了他整整三分钟!三分钟!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吼了一声,然后就走了!他甚至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老花豹沉默了很久。 “他不需要记得你长什么样。”他说,“你在他眼里就是树上的那只花豹。所有的花豹在狮子眼里都一样。” 年轻花豹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决定明天把猎物藏在十米高的地方。用树叶盖住。用树皮擦掉血迹。选一棵离黑狮子的领地最远的树。 他就不信了。他堂堂一只花豹,斗不过一头不会上树的狮子。 第31章 你吃一只花豹的醋 第二天,雷夫叼着半只高角羚走回了领地的时候,芬恩正在树下舔爪子,看到雷夫回来,他抬起头来。 “又是那只年轻花豹的?” “嗯。” “他这次藏在哪里?” “东边最远的那棵金合欢树。十米高。用树叶盖着。血迹也擦了。” 芬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怎么找到的?” “闻气味。”雷夫把高角羚扔在地上,“他擦掉了猎物上的血迹,但没擦掉自己爪子上的血。他爬树的时候爪子在树皮上留了印。顺着印就找到了。” 芬恩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有没有觉得,”他小心翼翼地说,“你对那只花豹有点太狠了?” “狠?我只是抢他的猎物。我又没打他。” “你抢了他至少——我数数——至少七次了。” “他应该搬家。” “他的领地在那里待了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的?” 芬恩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我猜的。” 雷夫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跑到东边界去看过?” 芬恩的耳朵压了下来。 “没有!” “你耳朵压下来了。” “风吹的。” “没有风。” “……那就是气流。” 雷夫看着他用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你学我。” “我没有。” “你有。气流是我说的。” “气流是自然现象。不是你发明的。” 雷夫没有说话。他趴在芬恩旁边,把高角羚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 芬恩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你真的不觉得对他太狠了吗?” “他是花豹。我是狮子。狮子抢花豹的猎物,天经地义。” “这不是天经地义。这是——这是欺负人。” “欺负花豹。” “花豹也是动物。他也会饿。你把他的猎物都抢了,他吃什么?” 雷夫沉默了一下。 “他昨天吃了一只珍珠鸡。前天吃了一条鱼。大前天吃了一只野兔。”他说,语气平淡得很。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 “巡逻的时候看到的。他的猎物藏在哪里、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我都知道。” 芬恩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在帮他?” “什么?” “你是不是在帮他?你抢他的猎物,但是只抢一半。你每次都留一半给他。你巡逻的时候会去看他吃了什么。你——” “你想多了。”雷夫打断他,声音粗声粗气的,“我就是刚好路过。刚好看到。” “你从领地走到东边悬崖,单程八公里。来回十六公里。这叫刚好路过?” “我的领地大。巡逻的时候走到边界是正常的。” “你的领地西边界在金合欢走廊西端,东边界在东崖脚下。你从西走到东,来回至少三十公里。你每天走两次。六十公里。你跟我说这是正常的?” 雷夫张了张嘴。 芬恩继续说:“你每天走六十公里,就为了看看那只花豹吃了什么、有没有饿死。然后你抢他一半的猎物,让他自己留一半……这样他就不会饿死,但也不会太饱。” “你在控制他的食量。你在——” “行了行了。”雷夫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被拆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芬恩看着他炸起来的鬃毛和压不下去的尾巴。 “吃。”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大最大的口是心非。” “不会用词就别用。” “我说的是对的。你就是口是心非。你对谁都凶巴巴的,但其实你谁都不想伤害。你赶走流浪雄狮,但从来不追杀。你抢花豹的猎物,但只抢一半。你——” “你再废话我就把肉收走了。” 芬恩闭上了嘴,低下头专心吃肉。但他的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他吃肉,看着他的尾巴拍地面,看着他的鬃毛在风中飘动。 东边。八公里外。那只年轻的花豹大概正在树上生气。他的猎物少了一半,但还有一半。他饿不死。他明天还会把猎物藏在某个地方,雷夫还会找到,还会抢一半。 这不是欺负。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交易。他巡逻六十公里,确认花豹们没有饿死。然后他拿走一半作为“巡逻费”。公平合理。 芬恩说他是口是心非。也许吧。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狮子。狮子是草原的统治者。统治者的意思是他有权力拿走任何东西。但他没有拿走全部。他每次都留了一半。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雷夫哥哥。”芬恩吃完了,舔了舔嘴,把脑袋搁在他的前臂上。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巡逻。”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睡够了。我想去看看东边的悬崖。” “危险。” “有你在,不危险。” 雷夫沉默了一下。 “你只是想去看那只花豹。”他说。 芬恩的耳朵压了一下。 “我没有。” “你耳朵压下来了。” “……风吹的。” “没有风。” “那就是气流。” 雷夫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学我上瘾了是吧?”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你管我。”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行。明天带你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不许跟那只花豹对视。” 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为什么?”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开,盯着远处的金合欢树,“因为我不想你跟他有什么交流。”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在吃醋。”他说。 “我没有。” “你有。你吃一只花豹的醋。一只连猎物都藏不好的花豹。” “我没有吃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花豹长得不好看。你看他干什么。”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耳朵慢慢地变成了粉红色,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 “你——”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你真的是——” “我真的是什么?” “你真的是个傻瓜。”芬恩把脸重新埋进了他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雷夫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 傻瓜就傻瓜吧。 反正他是芬恩的傻瓜。 第32章 我也是正事 第二天,雷夫带着芬恩去东边界巡逻。 这是芬恩第一次走这么远。他平时只在领地内部活动,最远就到河边和北边的开阔地带。东边的金合欢树林对他来说是一片全新的世界。树更密,草更高,地面上有更多的小动物的踪迹。 他走在雷夫旁边,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流动,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一直在转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小的声音。 “雷夫哥哥,那是什么?”他用下巴指着一串新鲜的蹄印。 “高角羚。大概三四个小时前经过的。” “这边的高角羚比河边的大。” “因为东边的草更密,吃的多。” “雷夫哥哥,那是什么树?花是红色的。” “没开花的金合欢。红色的是嫩叶。老了就变绿了。” “雷夫哥哥——” “你能不能别每走三步就问一个问题?” 芬恩闭上了嘴。但走了三步之后,他又开口了:“雷夫哥哥。” “又怎么了?” “东边的天空好蓝。” 雷夫抬头看了一眼。确实,东边的天空比领地中心更蓝,可能是因为这边的草原更开阔,没有河面上的水汽遮挡。 “嗯。”他说。 “雷夫哥哥。” “嗯。” “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雷夫放慢了脚步。芬恩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不是贴着,是那种想贴着但克制的距离。他们的肩膀时不时地碰在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芬恩的耳朵都会抖一下。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到了领地的东边界。边界线是一排天然形成的灌木丛,把金合欢树林和东边的悬崖区域分隔开来。灌木丛的另一边,地面开始变得崎岖,树木越来越少,岩石越来越多。远处的天边,几座断裂的悬崖像老人的牙齿一样戳在地平线上。 “那就是东崖。”雷夫用下巴指了指。 芬恩站在边界线上,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岩石气息和一股陌生的动物气味。 “我闻到了花豹。”芬恩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至少两只。一只在东边那棵大树的方向,一只在南边?不对,在——” “东南方向。那块大石头后面。”雷夫说。 芬恩转过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闻的。” “你闻得到具体位置?” “嗯。” “我怎么闻不到?” “因为你年轻。你的鼻子还没发育完全。” 芬恩的耳朵压了一下:“我已经两岁了。不小了。” “在鼻子的发育上,两岁还算小。” “你四岁。你的鼻子比我好多少?” “大概三倍吧。” “骗狮。” “不信你试试。你现在闻到了几只花豹?” 芬恩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鼻子抽动了好几下。 “两只。”他说。 “四只。”雷夫说。 芬恩睁开眼睛,瞪着他:“不可能。这个方向只有两只。” “还有一只在北边那块岩石的阴影里。一只在悬崖顶上的裂缝里。它们的味道被风吹散了,你闻不到是因为你的鼻子还不够灵敏。”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雷夫面前,把鼻子贴在雷夫的脖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干什么?”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 “闻你的味道。”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你的味道比花豹的好闻多了。”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在克制自己,“你的味道像被太阳晒过的树皮,还有一点点烟熏的味道。很好闻。” 雷夫没有说话。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把一小撮草连根带土地刨了出来。 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耳朵红了。”他说。 “晒的。” “太阳在东边。你的耳朵朝北。” “……北晒。” 芬恩“噗”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了他的前爪里。 雷夫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心里那座火山又开始了不规律的震动。 “你笑够了没有?” “没有——”芬恩的声音从爪子里传出来,带着笑意的颤抖,“北晒——你怎么想出来的——” “闭嘴。” “不闭——” “芬恩。” “嗯?”芬恩从爪子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雷夫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在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里对视。 “你再笑,我就——”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就什么?” 雷夫没有说完。他别过头去,盯着远处的悬崖。 “没什么。” 芬恩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额头延伸到鼻梁的线条,那颗在右前腿膝盖上的心形疤痕,那圈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黑色鬃毛。 他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把脑袋轻轻靠在雷夫的肩膀上。 “我不笑了。”他说,声音很轻,“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因为看你的时候,我会忘记自己在巡逻。” 芬恩的耳朵红了。 “那你就忘记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不行。巡逻是正事。” “我也是正事。”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鬃毛蹭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卷着。 “你是什么正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 “你的配偶。” 雷夫的心脏停跳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嗯。”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你是。” 远处,东崖的方向,那只年轻的花豹从一棵金合欢树的树枝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了边界线上那两个贴在一起的轮廓。 他的尾巴卷了一下,缩回了树枝后面。 他趴在树枝上,把下巴搁在树杈上,眯着眼睛看着西边的天空。那头黑狮子又来了。但这次他不是来抢猎物的。他带着那头金毛,站在边界线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年轻花豹看不懂。但他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黑色的山和金色的火,贴在一起,像一幅被画在天边的画。 他把下巴搁得更深了。 “我讨厌狮子。”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羡慕,像是困惑,像是“为什么花豹不能这样”的疑问。 风吹过东崖,带着金合欢花的香气。 他在树枝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算了。不看了。看也看不懂。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黑色和金色,在阳光下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黑,哪里是金。 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真的好漂亮。”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33章 我又不是磨牙棒 雷夫是在第七天的清晨发现不对劲的。 准确地说,他不是“发现”的。他是被舔醒的。 芬恩的舌头从他的下巴开始,沿着喉咙一路舔到胸口,动作很轻,但频率快得离谱。舌头上的小倒刺刮过皮肤的感觉从睡梦中慢慢渗透进来,像有人在用一把极细的刷子在他身上画画。 雷夫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的晨风是不是太大了,然后才反应过来晨风不会舔人。 他睁开一只眼睛。 芬恩正趴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离他不到十公分。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前几天的滚烫和躁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烧了很久的炭火,明火已经灭了,但炭芯还是红的,温度比火焰最高的时候还要烫人。 “你醒了。”芬恩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雷夫没听过的慵懒。 不是困的那种慵懒,是像一头跑了很远的路的猎物终于停下来,不是因为不跑了,是因为跑不动了,但身体里那口气还没散。 “你舔我干什么?”雷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搁在雷夫的脖子上,鼻尖贴着雷夫的耳根,呼吸又浅又快。 那股蜂蜜发酵后的醇厚香气又浓了。不是前几天的浓烈和侵略性,是一种更绵长的、更持久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金合欢花在傍晚散发出来的那种香气。 不冲,但往骨头里渗。 雷夫的后颈毛炸了一瞬。 “芬恩。” “嗯。” “你今天怎么了?”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鼻尖在雷夫的耳根蹭了一下,力道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闷在雷夫的鬃毛里,“就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前些天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我坐不住、站不住、趴着也难受。今天不烧了。但是——”他停了一下,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雷夫胸口的鬃毛,“但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肚子里面,沉到骨头里面。很重。” “很——很想要。”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雷夫差点没听清。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但“很想要”三个字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前几天的芬恩是被动地被身体的变化推着走。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的靠近、他的蹭蹭、他的“你闻起来很好”。那些都是本能驱动的、无意识的、像飞蛾扑火一样的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清醒的。是知道自己在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对谁要、知道自己要了之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还是想要。 雷夫的理智和本能在这三秒里打了一架。 本能说:他想要。你给不给? 理智说:不能给。他还小。他承受不了。 本能说:他现在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要什么。 理智说:清醒的也不行。身体没长好就是没长好。你答应过等他长大。 本能沉默了。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芬恩香气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滚烫的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 “你等我一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树干。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把整颗脑袋浸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激得他头皮发麻。他闭着眼睛在水里数了十下,然后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晨光中炸开,像一圈碎钻。他的心跳从一百二十降到了九十,但还是比正常快了一截。 他走回去的时候,芬恩还趴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看到他回来,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没有贴着他,隔着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芬恩看了那个距离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压了一下。 “雷夫哥哥。”过了一会儿,芬恩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还在忍?” 雷夫没有回答。 “你不用忍了。”芬恩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雄狮和雄狮不会怀孕。我不会排卵。我不会——” “你知道?”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想的。”芬恩低下头,用爪子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我观察过。雌狮发情的时候,雄狮会跟她们交配。交配完了雌狮会怀孕,会生小狮子。” “我是雄狮。我不会生小狮子。所以你跟我交配不会有什么后果。” 雷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第三天。”芬恩的声音更小了,“你第一次跑掉的那天。”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你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些?” “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觉得不会怀孕就等于不会有什么后果?”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难道不是吗?”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芬恩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把自己最大最重的那只前爪抬起来,轻轻地压在芬恩的后背上。 芬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疼吗?”雷夫问。 “不疼。”芬恩的声音有点紧,“你压得很轻。” “我知道。”雷夫收回爪子,“但如果我再多用一分力,你就会觉得疼。如果我用全力,你脊椎会断。” “你为什么要用全力?” “因为交配的时候控制不了。”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狮子交配的时候,雄狮会咬住雌狮的后颈。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固定姿势,防止她回头咬他。雌狮会疼,会回头攻击雄狮。雄狮为了自保,会咬得更紧。”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本能。” 芬恩的耳朵压了下来。 “我不是雌狮。”他说。 “你是雄狮。但雄狮交配的时候一样会咬。一样会控制不住力道。因为你疼了会动,你动了我就会本能地压得更用力。” “你越疼我越用力。我越用力你越疼。”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是个死循环。最后受伤的一定是你。”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的那层光在微微颤抖。 “那你能不能——”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能不能轻一点?” “不能。”雷夫的回答快得像一把刀,“因为我没试过。我没跟任何狮子交配过。我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失控。我不能拿你试。” 芬恩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我能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倔强得很,“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雷夫看着他。金色的鬃毛被眼泪沾湿了,贴在脸颊上,露出下面一小截白色的下巴。那双金色的眼睛红红的,但还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没有移开过。 雷夫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攥了一下就松开,是一直攥着,越来越紧,紧到他觉得胸腔里的血都流不动了。 “蹭。”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 “蹭。”雷夫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蹭。在我身上蹭。怎么蹭都行。但是——”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不能交配。” 芬恩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种哭和笑一起涌上来的表情,雷夫见过一次,上次在小水牛事件之后。但那次的哭是释然的哭,这次的哭更像是“你还是不愿意但你已经让了很大一步”的哭。 “你——”芬恩用爪子抹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芬恩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把整颗脑袋撞进了他的胸口。不是前几天的试探性的、克制着的撞,是用了力气的、把自己全部重量都砸上去的撞。 雷夫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站稳了。他张开前臂,把芬恩接住了。 芬恩开始蹭。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礼貌性的蹭。是从头蹭到尾的、全身都贴上来蹭的、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雷夫身体里一样的蹭。 他的脑袋蹭在雷夫的脖子上,肩膀蹭在雷夫的胸口,侧腹蹭在雷夫的侧腹,尾巴缠上雷夫的尾巴。从头到尾,每一寸皮肤都贴着雷夫的皮肤蹭了一遍。 蹭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雷夫。 “够了吗?”他问,声音哑哑的。 雷夫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他的后颈毛全炸着,尾巴卷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够。”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但只能这样了。” 芬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已经用尽全力在忍了”的样子,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 “雷夫哥哥。” “嗯。” “你闻起来好香。” “你也香。” “我以前没有这么香的时候,你也觉得我香吗?” “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之后会忍不住。”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带着泪意,但很真。 “你现在也忍不住。你只是不肯。”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他承认芬恩说得对。 他忍不住。他一直在忍,但“忍不住”和“不肯”是两回事。 他忍不住想碰芬恩,想闻他,想把他按在地上,想……那些念头像地底下的岩浆,一直在流,一直在找出口。但他不肯让它们流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岩浆流出来之后会烧毁什么。 芬恩还小。两岁的亚成年雄狮,骨架还没有完全长硬,肌肉还没有完全长实,皮肤下面的软组织还很嫩。 雷夫见过成年雄狮交配时咬在雌狮后颈上的牙印。深的能见到肉,要好几周才能愈合。雌狮的身体是经历过生育的、承受过幼崽撕咬的、皮糙肉厚的成年身体。芬恩不是。芬恩是一朵刚开的花。花瓣还是软的,花茎还是脆的。任何粗暴的对待都会让他折断。 雷夫不能让他折断。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怎么这么好看。”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雷夫。 “你——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芬恩的声音卡住了。他的耳朵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整张脸都在发烫,“因为你说了之后我会想——” 他没有说完。但雷夫看懂了他的意思。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许想。”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爪子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想了也不行。” “凭什么?” “凭我是你配偶。”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尾巴尖在微微颤抖。 “你——你——”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你说话不算话。” “我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等我长大。但我还没长大你就已经开始说这种话了。你说了我就想了。我想了你就更不让我——” “芬恩。”雷夫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沉到胸腔里都在震动,“你再说话我就去巡逻了。” 芬恩闭上了嘴。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用牙齿轻轻地咬住了雷夫脖子上的一小撮毛。 不是攻击性的咬,是那种像幼狮咬住爸爸鬃毛的那种咬。轻轻的,含着,不松口。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颗埋在自己鬃毛里的金色脑袋,又看了看那一小撮被芬恩叼在嘴里的毛。 他的心脏疼了一下。 “你多大了还咬毛?”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芬恩没有松口。他含含糊糊地说:“两岁。” “两岁不是幼狮了。” “在你面前是。”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舌头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嘴里的毛松开了。 “你舔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抗议,但耳朵尖红红的,尾巴翘得老高。 “你先咬我的。” “我只是含着!没有咬!” “含着也不行。我又不是磨牙棒。” 芬恩“噗”地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大最大的——” “口是心非。你说过了。” “这次不是口是心非。这次是——”芬恩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最好的配偶。” 雷夫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嗯。”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你也是。” 第34章 他的一辈子 那一天,雷夫没有去巡逻。 他趴在金合欢树下,芬恩趴在他身上。芬恩蹭了他很多次。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全身贴上来蹭的蹭,是那种克制的、收敛的、只在雷夫允许的范围内蹭的蹭。 雷夫每次都会在芬恩蹭完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把他往怀里搂一搂,用下巴蹭蹭他的头顶。芬恩每次都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金合欢树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河水流淌的声音一直在耳边,鸟叫声、风声、远处角马的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只有芬恩的呼吸是清晰的。 傍晚的时候,芬恩从他身上翻下来,趴在他旁边,把脑袋搁在他的前臂上。 “雷夫哥哥。” “嗯。” “今天是你第一次一整天没有去巡逻。” “嗯。” “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会。” “那你为什么不去?” 雷夫低头看着他。 芬恩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琥珀色,鬃毛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嘴角还沾着一点中午吃肉留下的血迹。 那是雷夫留给他最好的那块里脊。 “因为今天你在发情。”雷夫说。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芬恩的耳朵压了下来。 “最后一天了。”他小声说。 “我知道。” “明天就结束了。” “我知道。” “那你明天会去巡逻吗?” “会。” 芬恩沉默了一下。他的爪子在地面上刨了刨,刨出了一小撮草。 “雷夫哥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会。” 芬恩的耳朵又压了一下。 “但是是那种愿意一辈子处理的烦。”雷夫说。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你又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话?” “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不是肉麻。” “事实也很肉麻。” “那你想听什么?假话?” “不想。” “那不就得了。”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前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在笑。 雷夫低头看着他笑得发抖的样子,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别笑了。再笑明天不带你去巡逻。” “你明天本来就打算带我去?”芬恩从爪子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谁说的?我没说。” “你刚才说的。你说再笑明天不带你去——意思是你本来打算带我去。” 雷夫张了张嘴。 “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其实都是真的。”芬恩把下巴搁在他的前臂上,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你就是想带我去。你只是不好意思说。” 雷夫别过头去,盯着远处的金合欢树。 “随你怎么想。” 芬恩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缠上了雷夫的尾巴。 两条尾巴交缠在一起,黑色的和金棕色的,在夕阳下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雷夫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尾巴,没有抽开。 “雷夫哥哥。” “嗯。” “发情期结束了之后,我还会这么香吗?” “不知道。” “如果不香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雷夫转过头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在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里对视。 “你闻起来像腐肉我也喜欢。”他说。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他“噗”地笑出了声,笑得整头狮子都在抖。 “腐肉——你拿我跟腐肉比——” “比喻。你不懂。” “我懂!你说的是——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但是你能不能选个好点的比喻?腐肉!我是你的配偶!你说我闻起来像腐肉!” “我说的是闻起来像腐肉我也喜欢。重点是也喜欢。” “重点是你拿我跟腐肉比!”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雷夫看着他那副“你在侮辱我”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比喻?” “我不知道。但不要腐肉。” “行。你闻起来像小水牛肉我也喜欢。” “小水牛肉比腐肉好。但还是很奇怪。” “你要求真多。” “你是我配偶。我对你有要求是正常的。” 雷夫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行。你说。你想要什么比喻。” 芬恩想了想。 “金合欢花。”他说,“金合欢花开了之后会很香。风一吹,整个草原都是那个味道。你说我闻起来像金合欢花。” “金合欢花太甜了。你没有那么甜。” “那像什么?”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到他的鬃毛上,又移到他的眼睛上,又移到他的鼻子上——粉色的,微微湿润的,呼吸的时候会轻轻地翕动。 “像蜂蜜。”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被太阳晒过的、刚从蜂巢里滴下来的蜂蜜。甜的,但不是腻的那种甜。热乎乎的,稠稠的。舔一口能从舌头甜到胃里。” 芬恩的耳朵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你——你——”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因为说了之后你会变成这样。”雷夫用下巴指了指芬恩的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 芬恩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你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越看越红!” 雷夫的嘴角翘了起来。他伸出爪子,把芬恩捂耳朵的爪子轻轻拨开。 “别挡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红了也好看。” 芬恩的脸红得能滴血。他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声音闷得像是从棉被里传出来的:“你——你今天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也被发情期传染了——” “我没有发情期。” “那你为什么今天话这么多?” “因为今天你在发情。” 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在发情跟你话多有什么关系?”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到远处的草原上,然后又移回来,“因为你在发情的时候说的话最多。你说一句我回一句。话就多了。”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耳朵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雷夫说的话。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平时不说话,是因为我不说话?” “嗯。” “我话多的时候你话也多?” “嗯。” “那、那我以后多说话。” 雷夫看着他,尾巴卷了一下。 “你话已经够多了。”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 雷夫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金合欢树,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鬃毛上。雷夫感觉到芬恩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了,心跳也慢慢地慢了下来。 那股蜂蜜发酵后的醇厚香气在晚风中一点一点地变淡,不是消失了,是沉淀下来了。沉到了芬恩的皮肤下面,沉到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发情期暂时结束了。 雷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芬恩。芬恩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他的鬃毛散在雷夫的黑色前臂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他的尾巴缠在雷夫的尾巴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CETU2.COM 雷夫看着他的睡脸,心里那座火山终于停止了震动。不是爆发了,是沉下去了。沉到他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他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芬恩在睡梦中蹭了蹭他,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雷夫哥哥”。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嗯。”他小声说,“在呢。” 月亮升起来了。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远处有鬣狗在叫,有角马在咳嗽,有猫头鹰在问“谁——谁——谁”。 雷夫趴在那里,怀里是他的金色狮子,头顶是金合欢花,眼前是月光下的河。 他想起了前世。健身房的灯光是白色的,刺眼的白。跑步机的皮带在脚下滚动的嗡嗡声。杠铃片碰撞的金属声。客户问他“教练我什么时候能瘦下来”的焦虑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隔了一条河。他在河这边,前世在河那边。河水流得很急,把那些声音都冲走了。 河这边只有风声、水声、和芬恩的呼噜声。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带芬恩去东边界巡逻。芬恩想看花豹,他就带他去看。反正那只年轻的花豹又藏不好猎物,顺便看一眼,确认一下他有没有饿死。 雷夫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那只花豹叫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怀里的这个。 他的一辈子。 …… 第二天清晨,芬恩醒来的时候,发现雷夫已经不在旁边了。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看到雷夫从河边走回来,鬃毛上沾着水珠,嘴里叼着一条鱼。 “你醒了。”雷夫把鱼扔在他面前,“吃。” 芬恩低头看了看那条鱼,又抬头看了看雷夫。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骗人。你嘴里有鱼。你至少醒了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 “你去抓鱼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说想吃鱼。” 芬恩愣了一下。 “我昨晚说了吗?” “说了。说梦话的时候。” 芬恩的耳朵红了。 “我——我说了什么梦话?” “你说雷夫哥哥我想吃鱼。”雷夫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表情平淡得很。 芬恩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我以后再也不说梦话了。”他闷闷地说。 “你控制不了。” “那我以后不睡觉了。” “你控制不了。” “你能不能别说你控制不了了?” “你控制不了。” 芬恩从爪子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雷夫。雷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你在欺负我”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吃。一会儿就腥了。” 芬恩低头咬了一口鱼。鱼是新鲜的,肉是甜的,没有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雷夫哥哥。” “嗯。” “我今天还想去东边界。” “行。” “我想看那只花豹。” “行。” “我想跟他打个招呼。” “不行。” 芬恩从鱼上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他。 “为什么?”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因为他听不懂你说话。你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可以用肢体语言?” “你什么肢体语言?” “就是点个头?甩一下尾巴?” “花豹看不懂狮子的肢体语言。” “那他平时怎么跟你交流的?” “他不跟我交流。他在树上骂我,我在树下吼他。谁都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芬恩沉默了一下。 “那你们为什么要骂来骂去的?” “因为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狮子跟花豹之间的规矩。他骂我,我吼他。就这么简单。” “那你不吼他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开,盯着远处的金合欢树,“因为不吼他他就会觉得我怕他。” “他一只花豹,怎么会觉得一头狮子怕他?” “你不懂。这是草原上的规矩。你不吼,他就以为你怂了。他以为你怂了,他就会得寸进尺。他得寸进尺了,我就得真的打他。我不想打他。所以我要吼他。让他知道我没怂,但也别惹我。” 芬恩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在保护他?” “什么?” “你吼他,是为了让他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这样他就不会越界。不会越界就不会被打。你不会打他,他也不会受伤。你在用吼声保护他。”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芬恩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对谁都是这样。你对流浪雄狮也是这样。你吼他们,但不追他们。你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但你不伤害他们。你——” “你再废话鱼就臭了。” 芬恩低下头咬了一口鱼。嚼了两下之后,又抬起头来。 雷夫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颗小太阳,嘴角沾着鱼鳞,鬃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吃你的鱼吧。”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 芬恩低下头继续吃鱼。他的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尾巴拍地面。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金合欢花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远处,东边的方向,那只年轻的花豹大概正在树上藏他的新猎物。 雷夫今天不去抢。 今天休息,明天再说。 第35章 不怕死你就来 雷夫是在领地东边界靠近枯骨荒原的那段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他独自巡逻。芬恩的发情期结束后身体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虽然那小崽子嘴硬说“我已经没事了”,但雷夫看到他走路的时候后腿偶尔会软一下,像刚跑完长途的幼崽。 雷夫没有拆穿他,只是说“你今天在领地待着,我巡完就回来”。芬恩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大概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趴在了树下。 雷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芬恩趴在金合欢树的树荫里,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个画面让他想起前世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金毛犬。主人出门上班的时候,狗就趴在门口,眼睛湿漉漉的,尾巴拍地板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到。 雷夫想:老子养的比金毛好看多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他想早点回去。 东边这段边界线是雷夫最不常巡视的一段。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这段的地形太糟糕了。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CETU2.COM 金合欢树林在这里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盐碱地的边缘,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鬣狗刨出来的洞。气味标记在这片区域很难维持,因为风从枯骨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咸涩的土腥味,什么气味都会被盖住。 雷夫在这段边界线上慢悠悠地走着,每隔几步就在显眼的位置补充一泡尿液或者蹭几下下巴。 他的动作懒洋洋的,但耳朵一直竖着,监听周围的动静。鬣狗群最近在这片区域活动频繁,虽然雷夫不怕它们,但被二十几只鬣狗围住的滋味也不好受。 不是打不过,是烦。 就像一个人不怕蚊子,但被一群蚊子围着嗡嗡嗡地转,一巴掌拍死一只又来三只,烦得要命。 他刚在一棵歪歪扭扭的灌木上蹭完下巴,就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新鲜。不是猎物的血。猎物血的腥味更甜一些,像刚宰的牛肉。这个血腥味里带着一股子汗腺分泌物的酸涩,是狮子血。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鼻子抽动了几下,判断风向和气味来源。东南方向,大概五百米开外,在枯骨荒原的边缘…… 也就是他的领地边界线外面。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关我的事。 领地外面的狮子,死也好活也好,跟他雷夫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管好自己的领地、管好自己的芬恩就行了。草原上每天都有狮子受伤、死亡,他管不过来,也没有义务管。 他转身准备继续巡逻。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气味。那个血腥味里混杂着的——是克尔的。 克尔。就是几个月前在边界线上跟他“谈话”的那头雄狮。深棕色鬃毛,体型不算大但很结实,说话不卑不亢,被雷夫吼了也没有夹着尾巴逃跑,而是平静地转身离开。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你的那头亚成年,鬃毛很漂亮。金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你最好小心一点。” 雷夫当时觉得这头狮子有点意思。不是因为他有胆量,有胆量的流浪雄狮雷夫见多了,大部分都被他吼几次就老实了。 克尔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不是靠逞强来维持尊严的。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雷夫,但他没有跪。他说了该说的话,然后走了,不卑不亢,干净利落。 而且他说的话是对的。他提醒雷夫会有别的狮子来抢芬恩。后来真的来了。 雷夫站在边界线上,鬃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不关你的事。他死在领地外面,跟你没关系。你进去救他,万一被鬣狗围了怎么办?你受伤了谁来照顾芬恩? 另一个说:他提醒过你。如果不是他提醒,你可能不会那么警惕。那天那头雄狮进来的时候,芬恩可能就不只是被蹭了几下。 第一个声音说:那又怎样?他又没帮你打架。就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第二个声音说:一句话也可能救一条命。 雷夫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转身朝东南方向跑去。 五百米的距离,雷夫用了不到四十秒。他跑到的时候,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克尔背靠着一块风化的岩石,被至少三十只鬣狗围住了。他的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口。后腿上一道撕裂伤最深,血把整条后腿都染红了,还在往外渗;肩膀上有两处咬伤,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耳朵缺了一大块,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鬣狗的。 但他还在站着。背靠岩石,三面受敌,后腿在发抖,但他还在站着。他的鬃毛炸着,嘴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声,每一次咆哮都把最前面那只鬣狗逼退几步。但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了,雷夫能听出来。 他的体力快耗尽了。 鬣狗群的战术很清晰。它们不急着进攻,分成三组轮番上前骚扰,每一组冲上去咬一口就退,消耗克尔的体力和注意力。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很大的母鬣狗,肩上有几道旧伤疤,蹲在十米外的一个土堆上看着战场。 她在等。等克尔倒下。等他的后腿撑不住。等他的咆哮变成呻吟。 雷夫蹲在二十米外的一个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领头的母鬣狗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发现了他。是本能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但那个眼神让雷夫想起了灰背。 不是同一只鬣狗,但差不多。 都是那种当了太久了女王、以为自己是草原的主人的老母鬣狗。 雷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 他没有偷偷摸摸地靠近,也没有搞什么战术突袭。他就是站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鬃毛炸开,尾巴竖起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爪子在盐碱地上刨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地面上敲鼓。 鬣狗群的反应是分层的。 最外围的几只年轻鬣狗先看到他,然后集体僵住了。那种大脑宕机的僵,嘴巴张着,舌头伸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只狗像被按了暂停键。 中间的几只正在轮换的鬣狗顺着同伴的视线看过来,然后它们的尾巴集体夹进了两腿之间。 不是一只两只,是七八只同时夹尾巴,那个场面说实话有点好笑,像一排被老师抓到传纸条的小学生。 最里面正在进攻的那一组没有看到雷夫,还在往前冲。领头的母鬣狗看到了。她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叫声。不是进攻指令,是警报。 全场的鬣狗在五秒内从“进攻模式”切换到了“防御模式”。 雷夫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这声咆哮跟平时在边界线上驱逐流浪雄狮的吼声不一样。那些吼声有威慑力,但没有杀意。这声咆哮是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实实在在的杀意的、让地面都在震动的咆哮。 他前世在健身房做超大重量组的时候,最后一组力竭时会发出一声低吼,那种吼声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带着全身的力量。现在的这声咆哮,比那个还要深十倍、重十倍。 最前面的三只鬣狗直接被震趴下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四条腿一软趴在了地上,尾巴夹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鬣狗群像被炸开的蚂蚁窝一样四散奔逃。十几只鬣狗同时往不同方向跑,有的钻进了灌木丛,有的跑向了枯骨荒原深处,有的直接原地转了一圈发现不知道该往哪跑又转了一圈。 那只领头的母鬣狗跑得最快,但她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克尔,是看雷夫。 那个眼神雷夫看懂了。 我记住你了。 雷夫对着她的背影又吼了一声,意思很明确。 记住就记住。不怕死你就来。 第36章 欠他一次 三十秒之内,三十多只鬣狗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地凌乱的爪印、几撮鬣狗的毛,和靠在岩石上喘着粗气的克尔。 雷夫站在原地,鬃毛还炸着,呼吸还没平复。他转头看了一眼克尔。 克尔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差。后腿上的那道伤口太深了,血还在流,把脚下的盐碱地浸成了深褐色。肩膀上的两处咬伤也在渗血,鬃毛被血黏成了一团一团的。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下降。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着雷夫,嘴巴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雷夫看着他,心里那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又开始了。 老子怎么来了?老子也不知道老子怎么来了。老子本来在巡逻,闻到你的血,脑子一抽就跑过来了。老子跑过来救你,你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你怎么来了”?老子怎么来的?跑来的!四条腿跑来的!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了克尔后腿上那道伤口的最深处白色的筋膜已经露出来了,再深一点就能看到骨头。 “你他妈疯了吧?一头狮子打一群鬣狗?”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 “能走吗?”他问。 克尔试着站起来。后腿刚发力,整条腿就软了下去,身体歪向一边,肩膀撞在了岩石上。 “操。”雷夫骂了一句。 他走到克尔面前,低下头,把身体矮下去,用肩膀顶住克尔的胸口,把他从岩石上撑起来。 克尔的体重比雷夫轻不少,但一头受伤的雄狮就是一堆死沉的肉,所有的肌肉都在往下坠,像扛一袋湿了水的沙子。 “你——你干什么——”克尔的声音带着抗拒。 “闭嘴。别动。再动我把你扔回去喂鬣狗。” 克尔沉默了。他的身体靠在雷夫的肩膀上,后腿拖在地上,被雷夫半拖半扛地往前带。每走一步,他后腿的伤口就会蹭一下地面,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 雷夫的领地边界线就在前方三百米处。 三百米。平时他跑过去也就二十几秒。现在拖着克尔,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克尔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气烫得像蒸汽。 “你——为什么要救我?”克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因为你上次提醒过我。”雷夫的声音粗声粗气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边界线,没有低头看他,“有人要来抢我老婆。” 克尔沉默了很久。久到雷夫以为他晕过去了。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那叫配偶。不叫老婆。” “闭嘴。一样。” “不一样。配偶是狮子——算了。”克尔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身体越来越沉。 雷夫咬着牙,把他拖过了边界线。 进入领地之后,雷夫没有把克尔带到他和芬恩常待的那棵金合欢树下。他选了领地东边靠近边界的一处小灌木丛。几棵矮小的金合欢树围成的一个半封闭空间,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头顶有树冠遮阴,但空间很小,刚好够一头雄狮趴着。离那棵大树有至少两公里远。 他把克尔放下来的时候,克尔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失血过多导致的寒战,不是害怕。 雷夫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待在这里。不许越过那几棵树。”他用下巴指了指灌木丛的边界,“我的领地里有一头亚成年雄狮。你不需要知道他在哪里。你只需要知道你不能靠近他。” 克尔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抬头看着雷夫,嘴角动了一下。 “放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对其他狮子的配偶没兴趣。” 雷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克尔已经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还是很重,但至少平稳了一些。后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速度慢下来了。 血开始凝固了。 雷夫站在那里,鬃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芬恩还在那棵大树下等他。 雷夫回到大树下的时候,芬恩还趴在他早上离开时的位置。但姿势变了。不是趴着,是坐着。前爪撑在地上,身体挺得直直的,耳朵竖着,朝东边的方向转。 他看到雷夫回来,整头狮子像被弹簧崩了一下弹起来,朝他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闻到了。 克尔的。 “雷夫哥哥——”芬恩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丝紧张,“你身上有别的狮子的血。不是你的。是谁的?”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用舌头舔了舔自己肩膀上沾到的血迹。那是扛克尔的时候蹭上去的。味道是克尔的,不是他的。 “东边有头雄狮被鬣狗围了。我帮了他一把,让他进领地养伤。在东边那几棵矮树那边。我给他划了块地方。你不许过去。” 芬恩的耳朵压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发情期过去之后,他的情绪稳定了很多,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 他的耳朵压下来,是因为他在思考。 “你帮他?你不是说不管领地外面的狮子吗?”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雷夫沉默了一下。 “他之前提醒过我。有狮子会来抢你。”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他说对了。所以我欠他一次。”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傍晚的阳光照在河面上,不刺眼,但很亮。 “你不是欠他一次。”芬恩说,声音很轻,“你是想把人情还了,这样以后就不用再想了。”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什么虫?” “没什么。就是……你说对了。”雷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他伤好了就走。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两清。” 芬恩没有说话。他安静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雷夫的前臂上。雷夫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的、温暖的、带着那股蜂蜜香气的呼吸。 发情期结束之后,那股香气淡了很多,但没有完全消失。它沉淀下来了,变成了芬恩身体的一部分,像金合欢树的树干里流淌的树脂。平时闻不到,但凑近了就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微甜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味道。 “雷夫哥哥。”过了一会儿,芬恩开口了。 “嗯。” “他伤得很重吗?” “后腿被咬了一道口子。能见骨头。肩膀也有伤。” “他会死吗?” “不会。我把他从鬣狗嘴里抢出来了。死不了。” “那他的腿会好吗?” “不知道。看他自己。”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一下,刨出了一小撮草。 “雷夫哥哥。” “嗯。” “你刚才去救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受伤了怎么办?” 雷夫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芬恩。芬恩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面上的那撮草,耳朵微微压着。 “想过。”雷夫说。 “想过你还去?” “因为如果我不去,他就死了。” “他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雷夫沉默了一下。 “他是第一个提醒我会有其他狮子来抢你的狮子。”他说,“在那之前,我以为把边界线上的狮子赶走就行了。他跟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才开始真正警惕。” “后来那头狮子进来的时候、你被压在地上的时候、我赶到的时候……他只是蹭了你。” 雷夫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如果他没有提醒我。如果我没有提高警惕。那头狮子进来的时间可能更长。他可能不只是蹭你。” 芬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所以我欠他一次。”雷夫说,“现在还了。两清。” 芬恩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有点急促,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雷夫能感觉到他的鼻尖贴在自己脖子上,温热的,湿漉漉的,像一只把脸埋进主人怀里的小动物。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克尔的血。雷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然后风转向了,血腥气被金合欢花的香气盖住了。 他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 第37章 你是我的配偶 接下来的几天,雷夫的巡逻路线变了。 以前他是从北到南走一个大圈,把整个领地的边界都巡一遍。现在他把路线分成了两段。先巡西边和北边,然后回到大树下看一眼芬恩,再去东边巡剩下的半段。去东边的时候,他会刻意绕一个弯,经过那几棵矮树的外围,闻一闻空气中的气味。 克尔的伤在好转。 第一天,血腥味很浓,混着伤口的脓液味和泥土的腥气。 第二天,血腥味淡了一些,多了草药的气味。克尔在找特定的植物叶子来敷伤口,狮子世代相传的土办法。 第三天,血腥味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伤口愈合时的那种微微发酸的、像发酵面团一样的气味。 雷夫没有进去看过他。他只是在外面闻一闻,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就走了。 芬恩很乖。非常乖。乖到雷夫都觉得不正常了。 他以为芬恩会问很多问题,比如: “他长什么样?” “他多大了?” “他的鬃毛是什么颜色的?” “他会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跑过来?” 以芬恩的性格,这些问题像珍珠鸡的叫声一样,一开嗓就停不下来。 但芬恩一个问题都没问。 他只是每天安静地趴在树下,等雷夫巡逻回来。雷夫回来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走两步迎接他,用脑袋蹭蹭他的脖子。蹭完之后就趴回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雷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怎么不问我?”第四天傍晚,他终于忍不住了。 芬恩歪了歪头:“问你什么?” “问他。那头受伤的狮子。你不问我他长什么样?多大?鬃毛什么颜色?”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他又不是我的配偶。”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芬恩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了起来,“因为他是你救的。不是我救的。” “什么?” “他是你救的。你让他进来的。你的领地,你的决定。我相信你。” 最后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进雷夫的胸腔里。不疼但重。重到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都很懂事。”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只是你平时不注意。” 雷夫没有说话。他伸出爪子,把芬恩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芬恩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雷夫哥哥。” “嗯。” “他的伤好了之后,你会让他留下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因为他是雄狮。我的领地里只需要一头雄狮。” 芬恩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说——你是雄狮。我也是雄狮。你的领地里有两头雄狮了。” 雷夫愣了一下。 “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是——”雷夫的声音卡住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我是你的配偶。”芬恩替他说完了。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知道还问。” 芬恩的嘴角翘了一下,把脑袋重新搁回雷夫的肩膀上。 “我就想听你说。”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你是我的配偶,行了吧?” “嗯。”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带着一丝笑意,“行了。” 风吹过金合欢树,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鬃毛上。 雷夫闭上眼睛。 东边那几棵矮树的方向,克尔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第七天的时候,雷夫巡逻经过那片灌木丛的外围,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克尔站起来了。 不是勉强撑起来的站,是实实在在的、四条腿着地的、能走动的站。气味里没有了伤口的腐败味,也没有了草药的气味,只有干净的、健康的狮子的味道。汗腺分泌物的酸涩,鬃毛上沾着的泥土和草汁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太阳晒过的岩石的味道。 雷夫站在灌木丛外面,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进去。 克尔站在那几棵矮树的中间,正在舔自己后腿上的伤疤。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周围的毛还没有长出来,露出粉红色的新皮肤,像一块被补上去的补丁。肩膀上的两处咬伤也愈合了,只剩下两道浅粉色的疤痕,在深棕色的鬃毛下面若隐若现。 他看到雷夫进来,停止了舔伤口的动作,站起来。站得很稳。后腿没有发抖。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伤好了?”雷夫先开口了。 “好了。”克尔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磁性,但比受伤前更沙了一些。 大概是在鬣狗群里吼了太久的后遗症。 “能走?” “能。” “什么时候走?” 克尔看着他。雷夫第一次注意到克尔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黑色的,是一种很深的、像枯骨荒原上那些被风化的岩石一样的棕色。 “现在。”克尔说。 他低下头,用舌头在肩膀上那两道疤痕上最后舔了一下,把几根翘起来的鬃毛舔平。然后迈开步子朝灌木丛外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后腿落地的时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伤疤组织还没有完全软化,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的弹性。但他走得稳,走得直,尾巴垂在身后,没有回头。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克尔走到灌木丛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欠你一条命。” 五个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走了出去。 雷夫站在那几棵矮树中间,看着那个深棕色的身影穿过边界线,走进枯骨荒原的边缘。夕阳在他身后燃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深色的河流,从雷夫的领地一直流到荒原的深处。 克尔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雷夫站在那里,鬃毛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欠我的。记住了。以后别忘。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两清了。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雷夫转身走回了大树下。 芬恩趴在老位置上,看到他回来,站起来迎接他。金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血迹,没有新的伤口,然后才把脑袋靠过来,轻轻地蹭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走了?”芬恩问。 “走了。” “伤好了?” “好了。” 芬恩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或者“他会不会回来”。他只是安静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雷夫的前臂上,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雷夫哥哥。” “嗯。” “你心情不好。” “没有。” “有。你的尾巴不翘了。”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试图把尾巴翘起来,但尾巴像灌了铅一样沉,翘到一半就掉下来了。 “你骗狮。”芬恩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说两清了。但其实你没有觉得两清。你觉得你还欠他。” 雷夫沉默了很久。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他提醒过我。”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如果没有他,那天那头狮子可能——” “我知道。”芬恩打断了他,“所以你救了他。他不欠你了。你也不欠他了。” “但他说他欠我一条命。” “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芬恩把脸往雷夫的鬃毛里埋了埋,“他想欠就让他欠着。你不用管。” 雷夫低头看着芬恩。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在月光下泛着银金色的光泽。芬恩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尾巴搭在雷夫的尾巴上,没有卷,只是轻轻地搭着。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金合欢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荡,淡淡的,甜甜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克尔走了。往枯骨荒原的方向走的。 那个方向没有领地,没有水源,猎物稀少,只有鬣狗和盐碱地。 一头受了重伤刚刚痊愈的独行雄狮,走进那片荒原,能活多久? 雷夫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告诉自己两清了。 他提醒我,我救他。 一命换一命。公平。 他走进荒原,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雷夫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 芬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雷夫哥哥”。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嗯。”他小声说,“哥哥在呢。” 风吹过金合欢树,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鬃毛上。 远处,枯骨荒原的方向,一个深棕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他的步伐不算快,但很稳。后腿落地的时候还有一丝僵硬,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 他一直在走。走进荒原深处,走进盐碱地的白茫茫里,走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嘴里一直含着一句话。五个字,像一颗被含在舌头下面的石子,温热的,硌人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欠你一条命。” 总有一天要还的。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如果有一天,那头黑狮子需要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他都会来。 这是他欠的。 月光照在枯骨荒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一个深棕色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风停了。 只有金合欢花的香气还在飘。 第38章 梦到以前的事 雷夫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他在睡梦中感觉到贴着他胸口的那个身体突然绷紧了,肌肉一块一块地硬起来,像被拉满的弓。呼吸从平稳的、深长的节奏,变成了又浅又快的抽气,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 雷夫睁开眼睛。 月亮很大,挂在金合欢树的树冠上方,把整片领地都染成了银白色。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芬恩的鬃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芬恩闭着眼睛,但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一直在躲,一直躲不过。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不是攻击性的露齿,是恐惧的、本能的防御。前爪在睡梦中不断地刨着地面,爪子在泥土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浅浅的沟痕。 雷夫没有动。 他没有叫醒芬恩,也没有把他推开。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把呼吸放得很慢很稳,让胸腔的起伏变成一种有节奏的、像潮水一样的运动。 雷夫记得前世在健身房的时候,有个会员是心理咨询师,跟他说过一句话: “人在恐惧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做什么,只需要知道旁边有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帮忙,只需要在。” 芬恩的噩梦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 雷夫不太确定,因为在那段时间里,他感觉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秒都像踩进了一片流沙,慢慢地往下陷,看不到底。 然后芬恩醒了。 他的眼皮在抖,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刚从蛹里挣扎出来,翅膀还是湿的,要一点一点地展开。他的呼吸从急促的抽气变成了深长的叹息,像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然后再慢慢地、重新装满。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金色的。湿润的。瞳孔很大,占了整个虹膜的一大半,像两口被月光灌满的井。 他看着前方,但没有焦距。还在梦里没有完全回来。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从肩膀传到后腿,从后腿传到尾巴尖,余震未消。 雷夫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下巴从芬恩的头顶上移开,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对视。 芬恩的目光慢慢地聚焦了。从远方收回来,从梦里收回来,从那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收回来,最后落在了雷夫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知道了他在哪里。他在谁旁边。他安全了。 芬恩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不是蹭。是把整张脸都塞进去,鼻子贴着雷夫的皮肤,额头抵着雷夫的下巴,整个头部的重量都压在雷夫的脖子上。 他的呼吸打在雷夫的皮肤上,又急又烫,像发烧的小动物把鼻子塞进母兽的怀里。雷夫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的皮肤上扇动,湿漉漉的,一根一根的,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 雷夫没有问“你梦到什么了”。他只是张开前臂,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力道不轻不重。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待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冠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远处鬣狗的叫声从尖锐变成了低沉,又从低沉变成了沉默。久到雷夫的前臂被压得有点发麻,但他没有换姿势。 芬恩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梦到以前的事了。”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重新搁在芬恩的头顶上,等着。 芬恩又沉默了。雷夫能感觉到他在犹豫。 想说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地刨着,一下,两下,三下,刨出了一小撮草根。 “你见过金合欢狮群吗?”他终于开口了。 “没有。但听说过。”雷夫说,“曾经北边最大的狮群。领地靠山,有泉眼。上一任狮王是一头金鬃雄狮。” “那是我爸爸。”芬恩的声音更轻了,“他叫奥伦。他的鬃毛是金色的,比我深一些。他很高,肩胛骨很宽,站在岩石上的时候,整片草原都能看到他。他对谁都凶,但对我不凶。” 芬恩停了一下。他的爪子停止了刨地,安静地搭在泥土上。 “他允许我在他吃饭的时候蹭过去。你知道这在狮子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雷夫说。 雄狮在进食的时候是最暴躁的,任何靠近的狮子。哪怕是自己的兄弟都会被吼。 允许另一头狮子在自己吃饭的时候靠近,意味着完全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接纳。 “他每次都会把最嫩的肉留给我。后腿内侧的那一小条,脂肪最多的那块。”芬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很淡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笑意,“妈妈说他把所有的孩子都惯坏了。但他只惯我一个。三个姐姐他都不管的。” 雷夫的前臂收紧了一点。 “三个姐姐。你是唯一的雄性幼崽。” “嗯。”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点了点头,额头蹭着雷夫的下巴,“雌狮们都很照顾我。妈妈是狮群里地位最高的雌狮,所以我也跟着沾光。吃东西的时候排在前面,睡觉的时候睡在中间,出去玩的时候有姐姐们看着。我从来没有单独待过。” 他的声音慢慢地变了。不是变轻了,是变空了。像一条河流从宽阔的平原流进了峡谷,水面变窄了,水流变急了,但声音变小了,被两岸的岩石吸走了。 “两岁后不久,那群雄狮来了。” 雷夫的爪子收紧了一点。 “三头。年轻,强壮,鬃毛是刚长出来的那种短,但他们的体型已经很大了。领头的那头肩膀上有道疤,从左耳一直划到脖子。他站在边界线上吼了一声,整片金合欢树林都在抖。” 芬恩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停顿。不是正常的说话停顿,是那种走在路上突然踩到一个坑,身体往下坠了一下,然后爬起来继续走。但坑还在那里。 “爸爸出去迎战。他让妈妈带着我们躲在后面的灌木丛里。我听到了咆哮声……很响,很响,响到地面都在震。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听不到了。妈妈不让我出去看。她把我压在身下,前爪按着我的肩膀,按得很紧很紧。” 他的爪子在地面上又刨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一些,指甲陷进了泥土里。 “后来声音停了。风停了。鸟也不叫了。什么都没有了。然后妈妈松开了我。” 芬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不是平静的平,是被什么东西压平的。像一块被石头压住的草地,草还在,但长不直了。 “她走出去。我跟在后面。爸爸躺在边界线外面,后腿被咬断了。不是那种被咬了一口流血的断,是骨头断了。后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像被折断的树枝。他还在呼吸,但很慢很慢。他的鬃毛上全是血,金色的鬃毛变成了红褐色。眼睛睁着,看着天空,不眨眼睛。” 雷夫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芬恩需要说出来。 这些东西在他身体里待了太久,像一根刺,不拔出来就会一直发炎。 “我走过去。想靠近他。妈妈拦住了我。她说不能过去。新狮王会杀了你。” 芬恩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绳子,表面看不出来,但内部的纤维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她把我推到身后。然后新狮王来了。三头雄狮,从爸爸的身体旁边走过去,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们走进了我们的领地,走进了我们的金合欢树林,走到了我们平时吃饭、睡觉、晒太阳的地方。他们在每一棵树上蹭下巴,在每一条路口撒尿。他们把我们所有的气味都盖掉了。” 他的语速开始变快。像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停不下来。 “姐姐们跑了。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跑的。她们看到新狮王走过来,转身就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我喊她们,她们没有回头。妈妈站在那里,挡在我面前。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退。新狮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下巴上有爸爸的血。他对妈妈吼了一声。” 石头撞到了底。 “妈妈低下头了。她把头低到地面上,耳朵贴着泥土,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金合欢狮群里地位最高的雌狮,在入侵者面前低下了头。然后她用鼻子顶了我一下。很轻,但是很急。她说——” 芬恩的声音卡住了。像一条路突然断了,前面是悬崖,下面是空的。 雷夫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是整头狮子都在抖,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 “她说——跑。别回头。” 那四个字从芬恩的嘴里挤出来的时候,雷夫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挖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去,呼呼地响,填不满。 “我跑了。”芬恩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跑了。我跑了。我跑了。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我听到身后有声音……新狮王的咆哮声,妈妈的呜咽声,姐姐们的尖叫声……但我没有回头。” “我一直在跑。跑了很久。跑到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跑到鬃毛一撮一撮地掉,跑到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我不敢停。因为如果停下来,我就会回头。如果我回头——” 他没有说完。但雷夫知道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如果我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雷夫的前臂收得更紧了。他把芬恩整个人都裹进了自己的鬃毛里,像用一条黑色的毯子把他从头到尾盖住。他的下巴压在芬恩的头顶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芬恩没有说话。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抖动的幅度在慢慢变小。从剧烈变成了中等,从中等变成了轻微,从轻微变成了偶尔的一次抽搐。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深长,从深长变成了平稳。他的爪子从刨地变成了安静地搭在雷夫的前臂上,指甲收得好好的,只露出粉红色的肉垫。 月亮从树冠的左边移到了树冠的右边。风停了。河水的流淌声变得清晰起来,潺潺的,绵绵的。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会一直在吗?” “会。” 芬恩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在雷夫的鬃毛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尾巴从身后卷过来,搭在雷夫的尾巴上。 雷夫低头看着他。月光下,芬恩的鬃毛变成了银金色,像被月光洗过的蜂蜜。他的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雷夫伸出舌头,轻轻地舔掉了那道泪痕。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醒。他在睡梦中往雷夫的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像幼狮一样的声音。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雷夫醒得比平时晚。 阳光已经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直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芬恩还趴在他怀里,没有醒。 他的睡姿不再是蜷缩着把脸埋在雷夫鬃毛里的姿势,而是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上,四条腿伸得直直的,鬃毛散了一地,像一只被晒化了的海星。他的嘴巴张着,舌头歪在一边,呼噜声大得像一台拖拉机。 雷夫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第39章 那个世界没有你 他没有叫醒芬恩。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芬恩的身体下面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炸弹。然后站起来,抖了抖鬃毛。 芬恩在他离开的瞬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雷夫留下的温度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雷夫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朝河边走去。 他没有去巡逻。他先去河边喝了口水,然后在领地里走了一圈。 不是巡逻,是走了一圈。 他走到北边的开阔地带,看了看角马群的位置。走到西边的金合欢树林,闻了闻空气中有没有陌生的气味。走到东边那几棵矮树——克尔养伤的地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 灌木丛里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岩石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芬恩昨晚说的话。 “跑。别回头。” 雷夫见过很多被驱逐的年轻雄狮。他们有的瘦骨嶙峋,有的满身是伤,有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愤怒。 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你从哪里来”或者“你经历了什么”。 他不在乎。 在狮子的世界里,过去不重要,只有现在和未来重要。 你是强是弱?你能打还是不能打?你能活还是不能活?就这么简单。 但芬恩不一样。 从第一天起就不一样。雷夫记得芬恩在灌木丛里看他的那双眼睛——金色的,干净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我不会求你”的倔强。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卑微。有绝望,但没有放弃。有伤,但没有恨。 雷夫当时不懂。一个被赶出狮群的、瘦骨嶙峋的、快要死了的年轻雄狮,凭什么不卑微?凭什么不放弃?凭什么没有恨? 现在他懂了。 因为芬恩被爱过。在金合欢狮群的那两年里,他被父亲宠爱过,被母亲保护过,被姐姐们照顾过。他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所以即使失去了所有,他也没有忘记那个感觉。那个感觉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每一根金色的鬃毛里。 它告诉他:你值得被爱。你不是因为不够好才被赶走的。你只是……运气不好。 雷夫站在那几棵矮树旁边,风吹过来,把他的鬃毛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芬恩的时候——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鬃毛秃了好几块,后腿上的伤口在流脓。但他趴在那片灌木丛里,用一种“你杀吧”的眼神看着雷夫。 那不是求死的眼神。那是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果老天爷不让我死,我就活着。 雷夫转身走回了大树下。 芬恩还在睡。姿势从四仰八叉变成了侧躺,前爪伸在面前,后腿蜷缩着,尾巴搭在鼻子上。阳光照在他的鬃毛上,金色的,亮得晃眼。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 他想起了前世在健身房里的一个会员。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次来练器械都沉默不语,练完就走,从来不跟任何人聊天。 有一天他练完之后没有走,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发了很久的呆。 雷夫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喝了一口,说:“我儿子走了。跟他妈妈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法院判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雷夫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站起来,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 之后再也没来过健身房。 雷夫当时不懂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说“谢谢”。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旁边。 现在他懂了。 有时候,坐在旁边就已经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芬恩醒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看到喉咙深处,然后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看到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没去巡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蜂蜜糊住了嗓子。 “没去。” “为什么?” “不想去。”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被融化的琥珀。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昨晚的梦才没去”,也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我可以自己待着”。 他只是把脑袋从地上抬起来,挪到雷夫的前臂上,重新搁好。 “那今天干什么?”他问。 “你想干什么?” 芬恩想了想。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又松开,又卷了一下。 “我想去河边抓鱼。” “狮子不抓鱼。” “你上次就抓了。” “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你想吃。”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前臂里,声音闷闷的:“那今天也想吃。” 雷夫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前臂里的金色脑袋,那对红红的耳朵尖,那条在身后翘得高高的尾巴。 “行。”他站起来,朝河边走去。 芬恩在后面追上来,爪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跑着,鬃毛在风中飘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雷夫哥哥!” “嗯。” “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雷夫放慢了脚步。芬恩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不是贴着,是那种“我想贴着但我知道你不好意思”的距离。 他们的肩膀时不时地碰在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雷夫的尾巴都会卷一下,芬恩的耳朵都会红一下。 河边的水很清,能看得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水草。几条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影子在水面上晃动。 雷夫蹲在河边,盯着水面。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两条竖线,前爪轻轻地探进水里,爪子在水中张开,像五把小小的匕首。 芬恩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雷夫哥哥。” “嘘。会把鱼吓跑。” “鱼听不懂狮子的话。” “它们听得懂震动。你闭嘴。” 芬恩闭上了嘴。但他的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雷夫回头瞪了他一眼。 芬恩把尾巴压在身下,表情无辜。 雷夫转回头去,继续盯着水面。一条鱼游了过来——不大,大概只有他前臂那么长,银白色的鳞片在水下闪着光。 它慢慢地游到了浅水区,停在了一块石头旁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啄着石头上的青苔。 雷夫的爪子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前掌拍进水里,爪子合拢,水花炸起来溅了他一脸。 他从水里抽出爪子,爪子里抓着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鱼。 芬恩从他旁边弹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抓到了!抓到了!” 雷夫把鱼扔在芬恩面前。鱼在草地上蹦了两下,不动了。 “吃。” 芬恩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看了看雷夫。雷夫正在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炸开,像一圈碎钻。他的鬃毛湿了一半,贴在肩膀上,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轮廓。 “你不吃吗?”芬恩问。 “不饿。” “你又说不饿。你每次——” “你再废话鱼就臭了。” 芬恩低下头咬了一口鱼。鱼是新鲜的,肉是甜的,没有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雷夫哥哥。” “嗯。” “你对我真好。” “少来这套。吃你的。” “我说真的。”芬恩的声音很认真,“你对我真的很好。比谁都好。”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湿漉漉的鬃毛甩了甩,水珠溅了芬恩一脸。芬恩“嗷”了一声,用爪子抹了抹脸,瞪着他。 “你故意的!” “不是。自然甩干。” “你甩干的时候可以朝另一个方向甩!” “另一个方向有树。树不用擦脸。” 芬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鱼,嚼得嘎嘣响。 雷夫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爪子,轻轻地把芬恩嘴角的一根鱼刺拨掉了。 芬恩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雷夫已经收回爪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鱼,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的阳光。水波在微风中荡漾,把阳光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一片一片地闪烁着,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哥哥。”芬恩吃完了鱼,舔了舔嘴,把脑袋搁在雷夫的肩膀上。 “嗯。” “你昨晚为什么不叫醒我?” 雷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被叫醒。”雷夫说,“你需要的是醒了之后发现旁边有狮子。”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一下,刨出了一小撮草。 “你以前也做过噩梦吗?”他问。 “做过。” “梦到什么?” “梦到前世。梦到被捅的那两刀。梦到血从肚子里流出来,止不住,手按在上面也没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黏糊糊的。梦到救护车的声音,很远,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梦到——算了。”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脑袋从雷夫的肩膀上移到雷夫的脖子上,鼻子贴着雷夫的皮肤。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 “被捅的那两刀。疼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第一刀不疼。太快了,没反应过来。第二刀疼。很疼。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往外烧。” 芬恩的鼻尖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温热的,湿润的,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你现在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会梦到?” 雷夫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不疼了就忘记。”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它会留在你的身体里。平时不觉得。但有时候……比如下雨天,比如伤口附近被碰到,比如做了一个跟那天很像的梦。它就会回来。”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 “那它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在我当然在。” “我说的不是现在。我是说……在你的梦里。在你的前世里。在你被捅的那天晚上。如果我在——” “你不在。”雷夫打断了他,“你不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你。”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去找你。”他说,声音很认真,“你告诉我那个世界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你。”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卷着。 “你找不到的。”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已经没了。回不去了。” 芬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那你不要做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在梦里疼的时候,我不在旁边。我不喜欢这样。” 雷夫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他说,“不做梦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和花香。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金合欢花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芬恩的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个关于前世的、关于血的、关于救护车的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梦就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梦。 金色的草原,流淌的河,金合欢树下的阴凉。还有一头金色的狮子,在阳光下奔跑,鬃毛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那个梦不疼。 那个梦很甜。 雷夫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呼噜声响了起来。 雷夫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也会做个好梦。 第40章 以前是我的 枯骨荒原的清晨没有风。 这是它最仁慈的时候。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有人用爪子在地平线上轻轻划了一笔。盐碱地的白茫茫在曙光中变成了淡淡的灰紫色,那些干裂的泥板、那些风化了的动物骨骼、那些被太阳晒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树桩,全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像薄纱一样的微光里。 没有风,就没有尘土。没有尘土,空气就是干净的。冰凉的、带着盐碱地特有的苦涩气息的干净。 克尔站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缘,低头喝水。 河床早就没有水了。但雨季的时候雨水从上游流下来,会在某些低洼的地方积成小水坑,被泥沙过滤之后变得勉强能喝。 他在枯骨荒原的边缘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嫌弃水脏。脏的水和没有水之间,没有选择。 他喝完水,抬起头来。后腿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没有被太阳晒出颜色。那道伤疤从大腿一直延伸到飞节,像一条被缝在皮毛上的粗针脚。走路的时候已经不疼了,但偶尔会在清晨的时候发痒,像有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他知道那是伤口在长肉,是好事情。 他舔了舔嘴角的水珠,朝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深色的影子。那是金合欢树林,是河流,是猎物成群的地方,是狮子应该待的地方。 他看不到那片树林里的任何细节,但他知道在那片树林的深处,在河流的中段,有一头黑鬃雄狮正趴在一棵金合欢树下,旁边有一头金色的亚成年。 他们大概还在睡觉。黑狮子会把下巴搁在金毛的头顶上,尾巴缠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 克尔收回目光,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走。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没有“我要去哪里”的念头。他只是走。 这是独行雄狮的常态——走,找水,找吃的,找一块能趴下来休息不被骚扰的地方。然后第二天重复。 没有狮群,没有领地,没有需要巡逻的边界线。只有自己。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荒原的温度在太阳出来的瞬间就开始飙升,地面上的水汽被蒸发起来,在远处形成一层氤氲闪烁的薄雾。那种热浪扭曲光线造成的幻象,让地平线上的东西看起来都在摇晃、在变形、在水面上浮动。 克尔在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下停下来,趴在树干的阴影里。 虽然树已经死了,但它的影子还在,在上午的时候还能提供一小片阴凉。到了中午,影子会缩成一小团,然后消失。到那个时候,他需要找一块岩石的背阴面,或者一个被风蚀出来的浅洞,把自己塞进去。 他闭上眼睛,准备打个盹。 然后他闻到了另一头雄狮的气味。很淡,被风吹散了,但方向是从北边来的……从金合欢走廊的方向来的。 气味里有血的味道。不新鲜的血,是那种已经凝固了的、氧化成了铁锈色的旧血。还有伤口的味道。愈合中的伤口,带着一丝微甜的、像发酵面团一样的气味。 克尔睁开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头转向气味来源的方向,耳朵竖了起来。 一个独行雄狮在荒原上遇到另一个独行雄狮,通常只有两种结局:互相绕道走,或者打一架。 克尔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打架,因为后腿的伤疤还在发痒,肩膀上的旧伤在长时间行走之后会隐隐作痛,体力也不在巅峰状态。 他不想打架。 但如果对方想打,他也不会跑。 他这辈子还没有跑过。 脚步声从枯树后面传来。很慢,很重,每走一步都会停顿一下,像在确认地面是否结实。 克尔从脚步声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对方的体型很大,但体力不好。后腿有问题,左后腿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拖沓。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嘶嘶的杂音。 然后他看到了一头雄狮从枯树后面走出来。 很大的雄狮。骨架比克尔大一圈,肩胛骨的宽度和雷夫差不多。但雷夫身上是结实的肌肉,这头雄狮身上是松弛的皮肤和凸起的骨头。 他的鬃毛曾经大概是很深的那种金色,但现在大部分都脱落了,只剩下脖子上几缕稀疏的、灰白色的长毛,像秋天的枯草被风吹剩的几根。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上的皮毛紧贴着骨头。 但他站得很直。 即使后腿在发抖,即使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即使鬃毛已经快掉光了……他还是站得很直。下巴抬着,耳朵竖着,尾巴垂在身后但不夹着。 他看着克尔,目光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平静。 克尔看着他,没有站起来。不是不尊重,是不需要。 在枯骨荒原上,两头独行雄狮之间不需要那些在领地里才用的礼仪。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我是王你是流浪汉”。只有两个还活着的狮子,在同一个枯树的阴影里,互相打量着对方。 “你的腿怎么了?”那头老雄狮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鬣狗。”克尔说。 老雄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克尔的后腿上停了一下。那道从大腿延伸到飞节的伤疤,粉红色的新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没有说“很严重”或者“你运气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趴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前爪先着地,然后是一条后腿,然后另一条后腿。左后腿落地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 他趴好之后,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从那个方向升起来,照在他稀疏的鬃毛上,把那几缕灰白色的长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克尔没有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枯树的左边移到了正上方,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克尔感觉到那股旧血的气味越来越浓。不是伤口在流血,是伤口在太阳下被晒热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陈旧的、铁锈一样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雄狮的姿势没有变过。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东边的方向。但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了的那种闭,是“我不想看太阳”的那种闭。 “你从北边来?”克尔问。 老雄狮没有睁眼。“嗯。” “北边现在是谁的领地?” “三头年轻雄狮。很壮。鬃毛很短,但体型很大。领头的叫马库斯,肩膀上有道疤。另外两个叫德雷克和科恩,是三兄弟。” 克尔沉默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三头雄狮。北境三狮联盟,整个平原北部最强大的雄狮联盟。他们的领地从金合欢走廊的北端一直延伸到荣耀石台地以北的开阔地带,有至少八头雌狮,若干幼崽。水源稳定,猎物丰富,是这片草原上最富庶的领地之一。 “他们的领地以前不是他们的。”克尔说。 老雄狮睁开了眼睛。深琥珀色的,浑浊的,但深处还有一点光,像被灰烬盖住的炭火。 “以前是我的。” 第41章 他是什么颜色的 克尔看着他。看着他脱落的鬃毛、凸起的肋骨、凹陷的眼窝。看着他肩膀上一个圆形的、凹陷下去的、被犬齿咬穿皮肤留下的痕迹。看着他后腿上一条已经愈合但扭曲了的旧伤疤。 那是被咬断又长好的骨头,位置不对,所以走路的时候会拖沓。 “你是金合欢狮群的狮王。”克尔说。 老雄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动。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是枯骨荒原上一头等死的老狮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叫奥伦。你呢?” “克尔。” 奥伦点了点头,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你的名字没有听说过。你不是北边的狮子。” “我是从南边来的。流浪了很久。” “你的伤——鬣狗咬的?” “嗯。” “独行雄狮最怕的就是鬣狗群。我以前有狮群的时候,鬣狗不敢靠近。雌狮们会集体驱赶她们。但独行的时候不一样。她们会试探你,消耗你,等你体力不够了再一拥而上。她们不急。她们有的是时间。” 克尔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被三十多只鬣狗围住的时候。那时候他背靠岩石,后腿在流血,肩膀在疼,喉咙因为吼了太久而发不出声音。 他想,如果不是那头黑狮子来了,他现在已经是一堆被啃干净的骨头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奥伦问。语气很随意。 “有狮子救了我。” 奥伦转过头来看着他。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面很久没有被人敲过的鼓,突然被敲了一下,表面的灰尘震起来,露出下面还完好的鼓面。 “有狮子救了你?”他重复了一遍,“在枯骨荒原?” “不是在这里。在领地边界。我被鬣狗围了,他从领地里面冲出来,把鬣狗赶走了。” 奥伦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克尔的脸上移开,重新看向东边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荒原上的热浪开始扭曲视线,地平线上的东西都在摇晃。 “他不需要救你。”奥伦说。 “不需要。” “他认识你?” “见过一次。在边界线上谈过几句话。他赶我走,我走了。” “那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雄狮。他为什么要救你?” 克尔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雷夫把他从鬣狗群里拖出来的时候说的话——“因为你上次提醒过我。有人要来抢我老婆。”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一句解释,现在想起来,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理由。 一个让他的行为变得合理的理由。 “他说他欠我一次。”克尔说,“我之前提醒过他,有人会觊觎他领地里的亚成年。” 奥伦的耳朵动了一下。“亚成年?他的领地里还有亚成年?” “一头金鬃雄狮。大概两岁。很漂亮。他看得很紧,养伤的时候把我放在领地最东边的角落,离那头亚成年至少两公里。他每天巡逻的时候会经过那片灌木丛的外围,闻一闻气味,确认我还活着,然后就走。他从来不让那头亚成年靠近我。” 奥伦听着,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轻的、很淡的、像风从枯草上吹过去一样的笑。 “护犊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怀念,不是感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陈年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东西。 “我以前也这样。谁靠近我的幼崽,我跟谁拼命。” 克尔看着他。看着他稀疏的鬃毛、凸起的骨头、扭曲的后腿。看着这头曾经统治过整个金合欢走廊北端的狮王,趴在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下,用“以前”这个词来谈论自己的过去。 “你的幼崽们……”克尔开口了,但不知道该怎么问完这句话。 在狮子的世界里,关于幼崽的问题是没有礼貌的版本的。幼崽要么活着,要么死了。没有中间状态。 奥伦没有等他说完。 “都被杀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枯骨荒原上的盐碱地,没有起伏,没有褶皱。 “新狮王进来的时候,杀死了所有的幼崽。这是规矩。新王不会容忍前王的血脉。” 他停了一下。他的前爪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刨,刨出了一小块干裂的泥巴。泥巴在他的爪子里碎了,变成粉末,被热风吹散了。 “我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活了下来。女儿们跑了,跑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儿子——”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很短的顿,短到如果不是克尔一直在听,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绳子,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内部的纤维已经断了一根。 “儿子跑了。我让我的雌狮赶他走。他跑了。我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 克尔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太阳晒得干枯的、皮毛紧贴着骨头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那只刨了泥巴的爪子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松开。爪子里已经没有泥巴了,但他的爪子还是收着的,指甲扣在掌心的肉垫上。 “你的雌狮呢?”克尔问。 “被新狮王接收了。她们现在在马库斯的狮群里。给新狮王生幼崽。” 克尔沉默了。 他想起一句话:“雄狮打仗,雌狮换主人。战场上的尸体还没凉,她们已经在给新王舔毛了。”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克尔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句话里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选择。 雌狮没有选择。新王来了,旧王败了,她们要么臣服,要么死。 这不是背叛,这是生存。 “你不恨她们?”克尔问。 奥伦转过头来看着他。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目光。 “恨什么?她们活下来了。我的雌狮们活下来了。我的女儿们跑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没有。我的儿子跑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没有。” “我恨谁?恨那些年轻雄狮?他们做了所有年轻雄狮都会做的事。恨我的雌狮?她们做了所有雌狮都会做的事。恨我自己?我输了。我打不过他们。恨没有用。” 他把爪子松开,平放在地面上。爪子里已经没有泥巴了,但掌心的肉垫上有几道被指甲扣出来的浅浅的印子。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说,“是活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我的儿子跑的时候,我的雌狮挡在他面前,求那些年轻雄狮放他走。她低下头了。金合欢狮群里地位最高的雌狮,在入侵者面前低下了头。她求他们放他走。他们放了。” “我的儿子跑了。我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我不想让他看到一个死了的父亲。”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在枯骨荒原上等死的老狮子。 “你的儿子,”克尔说,“他是什么颜色的?” 第42章 不多拿就不会失去 奥伦的目光变了一下。不是变亮了,是变深了。像一口干枯了很久的井,突然被人往里面投了一颗石子,听不到水声,但听到了石子落在井底的声音。 “金色。”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金色的鬃毛。很浅的那种金色,像被太阳晒透的蜂蜜。” “他出生的时候,所有的雌狮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浅的鬃毛。我说会长深的,会像我一样。但一直没有变深。一直是浅金色的。在阳光下会发光。” 他的爪子又在地面上刨了一下。这次刨得更深,指甲陷进了干裂的泥地里,带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土。 “他很乖。太乖了。不争不抢,吃奶都排在姐姐们后面。雌狮们喜欢他,因为他从来不闹。我担心他太乖了,以后会被欺负。所以我对他格外凶——不是真的凶,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乖就对他温柔。” “但他不怕我。” “我凶他的时候,他就歪着头看我,金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听懂,又像什么都懂了。” 奥伦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方,枯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只够盖住奥伦的脑袋和前爪。克尔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影子让出来,盖在奥伦的身上。 奥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用影子让你凉快点。”克尔说,“你跟我说了你的儿子。公平。” 奥伦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笑了。很轻的、很淡的、像枯骨荒原上偶尔会开出来的那种小白花一样的笑。 不鲜艳,不显眼,但在这片灰白色的盐碱地上,它是活的。 “你的那个救命恩人,”奥伦说,“就是那个黑狮子。他叫什么?” “雷夫。” “雷夫。”奥伦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在尝一块不知道味道的肉,“没听说过。是新的狮王?” “不算狮王。他只有一头亚成年配偶。没有狮群,没有雌狮。” 奥伦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惊讶的表情。不是那种“啊”的惊讶,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惊讶。 “只有一头亚成年?他没有成年雌狮?” “没有。他的领地里只有他和那头金鬃亚成年。” “他是怎么守得住那么大一片领地的?河流中段,金合欢走廊最好的地段……没有雌狮群,没有幼崽,就靠他自己?” “他很强。”克尔说。 他想起雷夫站在边界线上鬃毛炸开的样子。像一座黑色的山,影子能盖住半个草原。 “我见过他赶走流浪雄狮。不需要打架。站在那里吼一声就够了。他的体型很大,鬃毛很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雄狮。”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克尔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他对那头亚成年好吗?” 克尔愣了一下。 “好。”克尔说,“他看得很紧。不让任何雄狮靠近。那头亚成年养伤的时候,他被别的雄狮欺负过,雷夫赶到了,把他救下来了。” “我闻过那头亚成年的气味……很健康的味道。没有病,没有伤,毛色很好。他的鬃毛是金色的,很亮,说明吃得很好。” 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头亚成年养得很好。” 奥伦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克尔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慢了一些。不是变弱了,是变稳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风停了之后慢慢地直起来。 “一个只有一头亚成年配偶的雄狮,”奥伦说,“没有雌狮,没有幼崽,不需要扩大种群,不需要为了保证受孕率而跟多只雌狮交配……他只需要照顾好他的配偶。” “一对一的组合,对他来说是最合理的。不需要多雌,不需要多雄。一头足够强的雄狮,守一块足够大的领地,养一头配偶。” 他停了一下。 “很少见。但不是没有。狮子里面搞不搞对象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一直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专一到只有一头配偶的雄狮,确实少见。” 他看了克尔一眼。 “不过你说的那个雷夫,听起来不像是一头会跟别的狮子分享领地的类型。” “不是。”克尔说。 奥伦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风从岩缝里穿过去一样的声音。不是叹息,是一种认可。 “如果他只有一头亚成年配偶,”奥伦说,“那他不需要狮群。不需要雌狮,不需要幼崽,不需要扩大领地。他只需要那块领地有足够的水和猎物,够他和他的配偶吃就行了。” “河流中段,金合欢走廊最好的地段……够两头狮子吃了。” 他闭上眼睛,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 “他比我聪明。”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曾经拥有整个金合欢走廊北端的老雄狮,说一头比他年轻至少五六岁的黑狮子“比我聪明”。 “聪明在哪里?”克尔问。 “聪明在他只拿自己需要的东西。”奥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热浪的嗡嗡声盖住了,“不拿多的。不多拿,就不会失去。” 克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奥伦稀疏的鬃毛在热风中微微飘动,看着他那道扭曲的后腿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看着他那双闭着的、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你失去了一切。”克尔说。 “嗯。”奥伦的声音平静得像枯骨荒原上的盐碱地,没有褶皱,没有裂缝,“我失去了一切。”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已经从正上方偏西了一点,枯树的影子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东边长。影子重新盖住了他的前爪,然后是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脸。 “但我的儿子也许还活着。”他说,声音轻得像枯骨荒原上偶尔会吹过的那一阵风,不持久但真实,“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算失去一切。” “你的儿子,”克尔说,“他叫什么?” 奥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说起自己孩子的名字时才会有的表情,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树根一样盘踞在心底的东西。 “芬恩。” 克尔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一个素未谋面的、可能已经死了的年轻雄狮的名字。 但他记住了。像在枯骨荒原上路过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 你不会带走它,但你会记住它在哪里。 “如果他还活着,”克尔说,“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的狮子?” 奥伦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尔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他会长大。他的鬃毛会变成金色……很亮的那种金色。他的肩膀会变宽,骨架会撑开,会比现在大很多。他不会像我一样暴躁。他会温和,但不会软弱。” “他会相信别的狮子。因为他从小就被爱着,他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但他不会轻易相信。因为他被背叛过……被命运背叛过,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背叛过。他知道信任是有风险的。” 他停了一下。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刨,刨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他会找到一个愿意保护他的狮子。不,不是保护,是陪伴。他会找到一个愿意站在他旁边的狮子。不是站在前面挡着,也不是站在后面跟着。是站在旁边。并肩。”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克尔需要侧过头去才能听清。 “他会很好。他会比我好。他会比所有的老狮子都好。” “因为他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会珍惜。” “因为他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会用恐惧来控制别人。” “因为他知道被赶走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会赶走任何需要他的人。” 第43章 只要他还活着 奥伦的声音在这里停了。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老狮子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被泪水浸湿的痕迹。在枯骨荒原的阳光下,那道痕迹闪着微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最后一小洼水。 “他会的。”克尔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不认识芬恩,没有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但他见过那头被雷夫养在领地深处的金色亚成年。 虽然没有真正见过面,但他闻过他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气味。 那是一头被爱着的狮子才会有的气味。 “你的儿子,”克尔又问了一次,“他的鬃毛是什么颜色的?” 奥伦看着他。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枯骨荒原夜晚的天空上最远的那颗星星。 “金色。”他说,“在阳光下会发光。” 克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雷夫的那头亚成年,他的鬃毛也是金色的。很亮的金色。雷夫叫他——” 他停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那头金毛的名字。 雷夫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叫过那头亚成年的名字。每次提到他,雷夫用的都是“他”或者“我的配偶”。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克尔说,“但我闻过他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雷夫把他养得很好。” 奥伦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的那点亮光没有灭,但也没有变得更亮。 它就那么亮着,像枯骨荒原夜晚的天空上最远的那颗星星。 不刺眼,不燃烧,但它在那里。 “也许吧。”奥伦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枯骨荒原上的风从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中间穿过去的声音。 “也许所有的金色鬃毛都是相似的。” 他没有说“也许那就是我的儿子”。 他没有说“我想去看看”。 他没有说任何会让这句话变成期待的话。 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学会了不再期待的老狮子。 期待在这个地方是一种奢侈品,像水一样珍贵,像阴凉一样短暂。 期待会让你走更远的路,喝更脏的水,忍受更热的太阳。然后当期待落空的时候,你会摔得比原来更深。 奥伦已经不摔了。他学会了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等影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盖住自己的身体。 克尔站起来。他的后腿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刺疼了一下。伤疤组织在拉伸的时候会发紧,像一根太短的绳子被硬生生地拉长。他等那阵刺痛过去了,才迈开步子。 “你要走了?”奥伦没有睁眼。 “嗯。去找水。” 奥伦点了点头。他的下巴还搁在前爪上,姿势没有变。 “往南走。有一片低洼地,昨天下了点雨,可能还有水。” 克尔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昨天下了雨?” “我的腿。下雨之前会疼。” 克尔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后腿伤疤在清晨的时候也会发痒,但从来没有疼到能预测下雨的程度。 奥伦的腿比他严重得多。那根被咬断又长好的骨头,位置不对,每一根纤维都是扭曲的、错位的、勉强接在一起的。 那个伤疤能告诉他的不只是下雨。也许还能告诉他其他狮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该闭上眼睛。 “你往哪个方向走?”克尔问。 “不走了。就在这里。”奥伦的声音平静得像枯骨荒原上的盐碱地,“这棵树的影子还能撑到下午。够了。”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曾经统治过整个金合欢走廊北端的雄狮,趴在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下说“够了”。 “我找到水之后回来。”克尔说。 奥伦睁开眼睛。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看着克尔,看了很久。 “你不用回来。”他说。 “我知道。” 克尔转身朝南边走去。他的后腿每走一步都会刺疼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太阳在头顶上烧着,把荒原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撮尘土都烤得发烫。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自己的爪子上,像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找到了那片低洼地。 昨天的那场雨不大,但足够在低洼处积出一小片浅浅的水。水面上漂着一些被风吹来的枯草和尘土,水底是灰色的泥浆。 克尔低下头,用舌头把水面上的枯草拨开,然后舔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但在喉咙里流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说“谢谢”。 他喝够了之后,抬起头来。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金合欢树在地平线上只有一个小点,像一根被插在灰白色画布上的针。 他应该往西走。西边有更多的灌木丛,有更多的遮蔽,有更多的机会找到猎物。 但他没有往西走。他往回走了。 走向那棵枯死的金合欢树,走向那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的老狮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 他不欠奥伦任何东西。奥伦没有救过他的命,没有给过他食物,没有帮他舔过伤口。 他们只是在同一棵枯树下趴了几个小时,说了几句话。 但奥伦说了一句让他无法忘记的话——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算失去一切。” 克尔走回去的时候,奥伦还趴在那棵枯树下。他的姿势没有变过。下巴搁在前爪上,脸朝着东边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克尔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奥伦的胸腔在起伏。很慢,很浅,但还在起伏。克尔走到他旁边,把嘴里含着的水轻轻地吐在奥伦面前的泥土上。 他走之前含了一大口水在嘴里,用舌头和上颚封住,一路走回来没有咽下去。水落在干裂的泥地上,渗下去的速度快得像倒进了一个无底的洞。 奥伦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那摊已经渗进泥土里的水,又看了看克尔。 “我说了不用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我知道。”克尔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南边。 太阳已经从正上方偏西了,枯树的影子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东边长。影子盖住了奥伦的整个身体,然后开始朝克尔这边蔓延。 “你的腿,”奥伦说,“在找到水之前就疼了吧。” “嗯。” “你忍着疼走了半个小时,找到水,含在嘴里,走回来,吐给我。” “嗯。”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 “你欠那个雷夫的命,”他说,“所以你觉得你需要对另一个快要死了的老狮子做同样的事。这样就算你死了,你也还清了。” 克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南边的地平线。热浪在地平线上扭曲着,把远处的一切都变成了摇晃的、不确定的形状。 “也许吧。”他说。 奥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风从枯草上吹过去一样的声音。不是叹息,是一种克尔听不懂的东西。 “你不欠我。”奥伦说,“你也不欠他。你救了别人,不是因为你欠他们。是因为你就是这种狮子。” 克尔转过头来看着奥伦。奥伦没有看他,脸朝着东边的方向,眼睛闭着。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像枯骨荒原上偶尔会出现的溪流一样的弧度。 “你是哪种狮子?”克尔问。 奥伦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 他睡着了。 克尔趴在他旁边,看着南边的地平线。太阳慢慢地往西边沉下去,枯树的影子慢慢地往东边长。影子盖住了克尔的爪子,然后是他的前臂,然后是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雷夫。想起了那头黑狮子把他从鬣狗群里拖出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上次提醒过我。有人要来抢我老婆。” 那个“老婆”,那头金色的亚成年雄狮,被雷夫养在领地深处,被保护得好好的,不被任何陌生的雄狮看到。 他的鬃毛是金色的,很亮的金色,像被太阳晒透的蜂蜜。 奥伦的儿子也是金色的。 克尔看着南边的地平线。热浪还在摇晃,把远处的一切都变成了不确定的形状。 他突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是确定的。 也许那头被养在领地深处的金色亚成年,就是奥伦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儿子。也许不是。也许所有的金色鬃毛都是相似的。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今天找到了水。他含着水走了半个小时,吐给了一个快要死了的老狮子。那个老狮子的儿子也许还活着,也许被一头黑鬃雄狮养在领地深处,吃得很好,睡得很香,鬃毛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克尔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枯树的影子盖住了他的整个身体。 第44章 你学不会是我的事 雷夫发现芬恩不会打架。 这不是新问题。芬恩一直不会打架。 他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站都站不稳,打架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活着之后的第二个层级,优先级排在吃饭、养伤、长肉、学会捕猎之后。 现在前面的几项都完成了。他长了肉,鬃毛亮得能当镜子使,捕猎技术已经从“愣在原地看野兔跑掉”进化到了“能单杀高角羚幼崽”的水平。 但打架这件事,一直被他排在待办清单的最末尾,像健身房里的那些会员对待腿训一样。 永远说明天,明天永远不来。 雷夫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昨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他在北边界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头流浪雄狮。很年轻,大概三岁出头,鬃毛刚长到肩膀,体型不算大,但眼神里有一股子“我什么都不怕”的愣劲儿。 他在边界线上徘徊了好一会儿,时不时朝领地内部张望,鼻子抽动着,在空气中捕捉什么气味。 雷夫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他明显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后腿绷紧,鬃毛炸了一半。 但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用一种介于挑衅和试探之间的姿态看着雷夫,下巴抬着,尾巴竖着。 雷夫没有吼他。他最近心情不错,芬恩的发情期彻底结束后,领地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他站在边界线上,用一种“你最好自己走”的眼神看着对方。年轻雄狮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雷夫,是看领地深处。那个方向,那棵金合欢大树的方向。 雷夫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年轻雄狮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加快了步伐,消失在金合欢树林里。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没有咆哮,没有冲突,没有追出去三公里的戏码。 雷夫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情还是不错的。 省了不少力气。 然后他回到大树下,看到芬恩正趴在那里舔爪子。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亮得晃眼,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大猫。 他看到雷夫回来,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尾巴翘起来拍了两下地面。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随口说了一句:“北边来了头年轻的,看了一眼这边,走了。” 芬恩“嗯”了一声,继续舔爪子。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有你顶着”的从容姿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在呢?” 芬恩的舔爪子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如果我不在,那头年轻的走进来了。你怎么办?” 芬恩把爪子放下来,想了想。 “吼他?” “你吼一个我听听。” 芬恩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咆哮在雷夫耳朵里的评价是:音量够了,气势差了不止一点。 芬恩的吼声不低。他的肺活量很好,声音能传出去很远。但那个声音里没有威胁。它是一种干净的、清澈的、像山涧流水一样的吼声。 它能告诉对方“这里有狮子”,但不能告诉对方“这里有危险”。 就像一只金毛犬对着陌生人叫。 你知道它在叫,但你不怕它。 雷夫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在金合欢狮群的时候,没狮子教你打架?” “雌狮们不让我学。她们说我太小了,会受伤。” “你父亲呢?” “他不太管这些。他对我很好,但他不太管我学什么。” 雷夫看着他。芬恩说“他对我很好”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小心包裹着的、不让任何人碰的温暖。 雷夫没有继续问。他只是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芬恩歪了歪头。 “教我什么?” “打架。” 所以现在,第二天清晨,他们站在领地北边的一片开阔地上。 这片地面是雷夫特意选的。草很短,地面平坦,没有石头和树根,摔了不会太疼。阳光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把整片开阔地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芬恩站在雷夫对面,鬃毛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金色的眼睛在逆光中变成了深琥珀色。 他的姿态很放松。太放松了。四条腿随意地站着,重心平均分布,尾巴悠闲地垂在身后。 这不是准备战斗的姿态,这是准备晒太阳的姿态。 雷夫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打算站着让我打?” “你不是说要教我吗?你打我,我躲。” “你躲不过。” 芬恩的耳朵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躲不过?” “因为你的重心在四条腿上。你往哪个方向躲都需要先抬腿。等你抬起来,我已经到了。”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雷夫。 “那我应该怎么站?” 雷夫走到他面前,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腿。 “重心放后腿。前腿轻抬。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后腿微曲,身体压低,前爪离地不到一公分,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弹出去。 芬恩学着他的样子,把重心移到后腿上,前腿抬起来。但他的姿势不太对。屁股撅得太高了,肩膀却压得太低,整个身体像一个被折成两段的树枝,看起来随时会往前栽倒。 雷夫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屁股太高了。” “我屁股一直这么高。” “放低。” “放哪里?” 雷夫伸出爪子,在他的后胯上拍了一下。 “这里。压低。肩膀抬起来一点。对——就这样。” 芬恩调整了姿势,重心终于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雷夫,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这样帅不帅”的询问。 “然后呢?” “然后我攻击你。你躲。” 雷夫退后几步,面对面站着。 “我会从正面冲过来。你往侧面躲。不要往后——往后跑不过我。往侧面,利用你的转向速度。” 芬恩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起来。他的后腿绷紧了,前爪轻轻点着地面,金色的眼睛盯着雷夫的肩膀。这是狮子判断攻击方向的本能,看肩膀,不看眼睛。 雷夫冲过去了。他只用了三成速度。前爪在地上轻轻一推,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黑色云彩,不快不慢地朝芬恩移动过去。 对他来说,这个速度慢得像散步。但对芬恩来说,他的瞳孔在雷夫启动的瞬间猛地收缩了。 雷夫的身体在晨光中展开,鬃毛向后飞扬,前爪在空中张开,朝他笼罩过来。那个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正在快速变大的影子。他的后腿本能地发力,往侧面弹了出去。 但方向错了。 他往左边弹了。而雷夫的爪子刚好落在了左边。 不是雷夫预判了他的方向。是芬恩在启动的那一瞬间,身体往左边倾斜了一点点。 他的重心在起跳之前就已经偏了,这个偏差在静止的时候微不足道,但在高速运动中会被放大。 雷夫的爪子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拍的,是放的。像把一片树叶放在水面上,轻轻的,没有力道。 芬恩僵住了。雷夫收回爪子,退后一步。 “你起跳之前重心偏了。”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有雷夫爪子的余温。他的耳朵压了下来。 “我——我往左边偏了。” “为什么往左边偏?” “因为你从正面冲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想往左边躲。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左边。”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不知道为什么错”的表情。他想起了前世在健身房带新会员做深蹲的时候。 那些会员总是会把重心偏向左脚或者右脚,你告诉他们“重心放中间”,他们点头,然后继续偏。 不是因为他们不听话,是因为他们的身体还没有建立起正确的神经连接。大脑下达了“往侧面躲”的指令,身体在执行的时候,会本能地选择它觉得“安全”的方向。 而这个“觉得”,是从无数次跌倒、无数次被吓到、无数次本能的逃避中积累出来的。 芬恩没有这些积累。他从来没有被正面攻击过。他的身体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 “再来。”雷夫退后几步。“这次我会慢一点。你不要想‘往哪边躲’。你等我的爪子到你面前的时候,再决定方向。”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压低重心。金色的眼睛盯着雷夫的肩膀,瞳孔微微收缩。 雷夫冲过去了。这次更慢。大概只有两成速度。他的身体缓慢地朝芬恩移动,像一朵黑色的云在天上飘。 芬恩没有动。他的后腿绷得很紧,前爪点着地面,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肌肉在等一个信号,等了太久,开始发酸。 雷夫的爪子到了。前爪从下往上翻,掌心的肉垫朝芬恩的肩膀轻轻推过来。这个动作在真正的战斗中是不可能出现的,真正的战斗里雄狮的爪子是带着全部体重和加速度砸下来的。但雷夫把它做成了一个慢动作,慢到芬恩可以看清每一根爪子的弧度。 芬恩动了。往右边。这一次他的重心是正的,起跳的瞬间身体没有倾斜。他的后腿爆发出力量,身体朝右侧弹了出去。他的爪子落地的位置和起跳点之间隔了至少两个身位。这个距离对于一头两岁的雄狮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雷夫的爪子落在了空处。他收回爪子,站在原地看着芬恩。 芬恩站在右侧的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瞳孔放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雷夫原来的位置,又看了看雷夫现在的位置。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躲过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轻。 “嗯。” “我真的躲过去了?” “嗯。” 芬恩的尾巴翘了起来,翘得比天还高。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整头狮子都在发光。他朝雷夫跑了两步,想要扑上来蹭他。然后停住了。 他想起了这是“打架课”,不是“蹭蹭课”。 他的尾巴从最高点慢慢降下来,降到一半的高度,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作者推荐: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 CETU2.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想蹭就蹭。下课了。” 芬恩的尾巴瞬间弹回了最高点。 他扑上来,把脑袋撞进了雷夫的胸口,鼻子埋在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雷夫哥哥!我躲过去了!” “嗯。” “你的爪子没有碰到我!” “嗯。” “我第一次就躲过去了!” “嗯。”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好几下,蹭得雷夫的鬃毛乱七八糟的,像被人揉过的黑色毛毯。 雷夫站在那里,任他蹭。 等芬恩蹭够了,退后一步,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才开口。 “你第一次偏了。第二次才躲过去。”芬恩的尾巴顿了一下。“但你第一次比第二次重要。” 芬恩歪了歪头。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偏了之后,你知道了你会往哪边偏。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你就知道怎么补。” 芬恩看着他。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前教别人也这么耐心吗?” 雷夫想了想。前世在健身房教会员的时候,他的耐心大概能维持三组动作。 三组之后,如果会员还在犯同样的错误,他的语气就会从“重心放低”变成“你的重心呢”,再变成“你是不是没带耳朵”。 但芬恩犯错的次数远超过三组。 他犯了一整个早上的错——重心偏了,方向错了,起跳慢了,落地不稳,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雷夫没有一次提高音量。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付钱来的。他们学不会是他们的事。你——” 他停了一下。 芬恩等着。等了大概五秒,雷夫没有说完。芬恩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是什么?” 雷夫别过头去,盯着远处的金合欢树。“你是我的配偶。你学不会是我的事。”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 “你说话又肉麻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很肉麻。” “那你别问。” 芬恩没有回嘴。他把脸埋在雷夫的鬃毛里,呼噜声响了起来。 雷夫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金色脑袋,那对红红的耳朵尖,那条在身后翘得高高的尾巴。 他伸出爪子,在芬恩的背上拍了一下。 “休息够了。继续。” 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他。 “我才休息了不到一分钟。” “够了。再来。”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原来的位置,压低重心,后腿绷紧。阳光已经从地平线上升得更高了,把整片开阔地都照得透亮。芬恩的鬃毛在阳光下,金色的,亮得晃眼。 雷夫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看着这头三个月前还瘦骨嶙峋地趴在灌木丛里等死的金色狮子,现在站在阳光下,后腿绷紧,重心压低,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肩膀,准备迎接他的攻击。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来了。” 他冲过去了。这次用了三成速度。芬恩躲了。往右边。重心正的,起跳稳的,落地准的。 雷夫的爪子从他的肩膀上方掠过,爪尖的风把他鬃毛吹起来了几根。芬恩站在右侧的草地上,胸口起伏着,瞳孔放大着,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他没有扑上来蹭。 他站在那里,看着雷夫,嘴角翘着,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雷夫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信任,是一种更硬的、更亮的、像被打磨过的金属一样的东西。 自信。 芬恩学会躲了。不是“学会”的学会。他的身体还需要千百次的重复才能建立起真正的本能反应。 但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可以躲过去。这个“知道”不是从理智来的,是从身体来的。从他的后腿发力弹出去的那一瞬间来的,从他的爪子稳稳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来的,从雷夫的爪子从他头顶掠过、风把他鬃毛吹起来的那一瞬间来的。 他的身体记住了。你可以躲过去。 芬恩站在阳光里,鬃毛被风吹得飘动,金色的眼睛亮得晃眼。 他看起来不像一头正在学打架的亚成年雄狮。他看起来像一头已经会了的。 雷夫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再来。” “好。” 芬恩走回原来的位置,压低重心。动作比前几次流畅多了。后腿弯曲的角度刚好,前爪点地的力度刚好,身体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条后腿之间。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像一根保持平衡的舵。 雷夫冲过去了。芬恩躲了。这次更快。雷夫收回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芬恩站在右侧的草地上,呼吸有点急,但姿态很稳。 他看着雷夫,嘴角翘着,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我是不是进步了”的询问。 “你起跳的时候尾巴往左边甩了。”雷夫说。 芬恩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有吗?” “有。你起跳的时候尾巴会往相反的方向甩,帮你保持平衡。这个习惯很好,不要改。” 芬恩的尾巴翘了一下。 “那就是说我没有做错?” “没有。做得很好。” 芬恩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朝雷夫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我可以蹭吗?” “可以。” “真的可以?” “真的。你今天练得很好。奖励。” 芬恩扑上来,把整颗脑袋都塞进了雷夫的鬃毛里。不是蹭,是塞。像把一件珍贵的易碎品塞进一个安全的盒子里,严严实实的,不留缝隙。 他的鼻子贴着雷夫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雷夫站在那里,任他塞。他的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后每天都可以教我打架吗?” “可以。” “你以后每次我练完了都可以让我蹭吗?” “看心情。”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好。” “为什么好?” “因为你学会了。”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带着满足,像一只吃饱了的小动物把脸埋在窝里发出的声音。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第45章 你也会记得我的 下午的时候,雷夫在树下睡觉。芬恩趴在他旁边,没有睡。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雷夫教他打架的时候的样子。雷夫教他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雷夫对他说话总是粗声粗气的。但教他的时候,雷夫的声音会变得很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把一块肉撕成很小很小的条,一口一口地喂给他。 雷夫教他的时候,耐心好得不像是雷夫。他会重复同一个动作十遍、二十遍、三十遍,每一次都保持同样的速度和力度,不会因为芬恩一直犯错就不耐烦。他会在芬恩做对了的时候说“很好”。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芬恩一直在听,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每次都会说。 芬恩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雷夫的睡脸。 雷夫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像雷夫。 醒着的雷夫是黑的、大的、凶的、鬃毛炸开的时候像一座会移动的山。睡着的雷夫也是黑的、大的,但凶的那层壳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只剩下一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很慢很均匀、嘴角微微张开的大块头。他的鬃毛散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芬恩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嘴角在醒着的时候总是抿着的,或者是在骂人,或者是在嫌弃,或者是在说“少来这套”。但现在它放松了,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尖端。 作者有话说:想看更多穿越成狮子,捡个兄弟当老婆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那个弧度不像是凶。 芬恩把脑袋轻轻地挪过去,搁在雷夫的前臂上。雷夫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没有变。芬恩闭上眼睛。 他想起雷夫教他打架的时候说的话——“你第一次偏了之后,你知道了你会往哪边偏。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你就知道怎么补。” 芬恩以前觉得自己有很多弱点。他跑得不够快,跳得不够高,爪子不够有力,吼声不够吓人。 他以为弱点是要藏起来的东西,不能被别人看到,尤其是不能被雷夫看到。 他不想让雷夫觉得他没用。 但雷夫看到了他所有的弱点——他起跳的时候重心会偏,他躲闪的时候尾巴会甩错方向,他被正面攻击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左边躲。然后雷夫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弱”,也没有说“你要改”。 雷夫说:“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你就知道怎么补。” 芬恩把脸往雷夫的前臂里埋了埋。雷夫的皮毛很暖,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有一种干燥的、像被烤过的树皮一样的温度。他把鼻子贴在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雷夫哥哥。” “嗯。” 芬恩抬起头来。雷夫没有睁眼,但他的尾巴从身后卷过来,搭在了芬恩的尾巴上。 “你没睡着?” “睡了。你一动就醒了。” “我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就该醒了。” 雷夫睁开眼睛。琥珀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了浅金色。他看着芬恩,目光从芬恩的眼睛移到他的鬃毛上,又从鬃毛移到肩膀上。 “你肩膀疼不疼?”雷夫问。 芬恩愣了一下。 “不疼啊。你又没打我。” “你躲的时候落地太重了。你的肩膀承受了太多冲击。明天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一点,用腿缓冲,不要用肩膀。”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他不觉得疼,但雷夫说他的肩膀承受了太多冲击,那大概就是承受了太多冲击。雷夫看他的时候,比他自己看自己还要清楚。 “雷夫哥哥。”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肩膀承受了太多冲击?你又不是我的肩膀。” 雷夫看着他。 “你落地的时候肩膀会抖一下。很轻,但会抖。”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现在它没有在抖。但它落地的时候抖了,雷夫看到了。 “你什么都看得到。”芬恩说。 “嗯。” “你看到的东西,你自己都会记得吗?” “不记得。你相关的会记得。”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前臂里,声音闷闷的。 “你又——” “又什么?” “又说这种话。” “什么话?” “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你落地的时候肩膀在抖。这个事实有什么肉麻的?” 芬恩从他的前臂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雷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肩膀。你说你相关的会记得——这句话肉麻。”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你在说肉麻的话但你不承认”的表情。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我以后不说了。” “不行。” “你不是说肉麻吗?” “肉麻也要说。”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芬恩趴在他的前臂上,听着他的心跳。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前……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哪样?” “这样对一头狮子。记得他所有的细节。他落地的时候肩膀会抖。他起跳的时候尾巴会往左边甩。他吃东西的时候会把最好的部分留到最后。他睡觉的时候会往你怀里蹭。” 雷夫沉默了很久。久到芬恩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没有。从来没有。” 芬恩把脸往他的前臂里埋了埋。 “那我是第一个。” “嗯。”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累?记得所有的细节,注意所有的东西,一直看着另一头狮子。” 雷夫睁开眼睛。他看着头顶的金合欢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中晃动,像水面上碎了的月光。 “不会。”他说。“因为你也会记得我的。” 芬恩没有说话。但雷夫能感觉到他的前臂上湿了一小片。不是露水。下午没有露水。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把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 “哭什么?” “没哭。” “那你前臂上是什么?” “口水。” “你流口水?” “嗯。你太好吃了。” 雷夫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是狮子。不是吃的。” “你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 傍晚的时候,雷夫去河边喝水。芬恩没有跟着去。他说他要练习起跳。雷夫走到河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芬恩站在开阔地上,压低重心,后腿绷紧,然后弹出去。落在右侧。转身,走回原位,再弹。落在右侧。转身,走回原位,再弹。 他的尾巴在起跳的时候会往左边甩,帮他保持平衡。他的后腿发力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停顿。那是他在蓄力,蓄得比需要的更多,所以起跳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延迟。 他的落地不够稳,肩膀会抖,但他在改。每一次落地的时候,他都会试着把膝盖弯得更深一点,用腿来缓冲。 雷夫站在河边看着他。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起跳,一遍一遍地落地,一遍一遍地走回原位。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每一次起跳的时候都会向后飞扬。 雷夫低头喝水。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喝够了之后,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 芬恩还在练。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但他的动作没有变形。重心还是正的,起跳还是稳的,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比刚才更深了。 他在进步。 在雷夫喝水的这几分钟里,他就在进步。 雷夫走回去。芬恩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琥珀色,胸口剧烈起伏着,鬃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我练了——我练了好多次。”他的声音带着喘,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帮我数了吗?” “没有。” “我练了二十三次。” 雷夫的耳朵竖了一下。 “你数的?” “嗯。每跳一次数一下。” 雷夫看着他。看着这头累得气喘吁吁、鬃毛被汗水打湿、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的金色狮子。 “为什么跳二十三次?” “因为你教我的时候重复了二十三次。”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数了?” “嗯。” “什么时候数的?” “你在教我的时候。你每一次冲过来,我都在数。” 雷夫没有说话。他走到芬恩面前,低头看着他。芬恩仰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他的倒影。 “二十三次。”芬恩说,“你重复了二十三次。每一次的速度和力度都一样。你没有因为我一直犯错就不耐烦。你每次都说‘再来’。你每次都说‘很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耐心的狮子。” 雷夫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芬恩的鼻尖。“你也是第一个让我这么耐心的狮子。”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 “你又说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很肉麻。” “那你别记。” “我已经记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了。”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夕阳在他们身后燃烧,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橘红色。金合欢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他们身上。 “雷夫哥哥。” “嗯。” “明天还教我打架吗?” “教。” “教到什么时候?” “教到你不需要我教的时候。”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永远都不需要你教了,你是不是就不教了?”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干净的,透亮的。 “教。”他说,“你不需要了我也教。教到你烦为止。” 芬恩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不会烦的。” “你现在不烦。以后会。” “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教的。你教的我都喜欢学。” 雷夫的尾巴卷成了一个圈。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用力蹭了一下。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 “真的也不行。再说我就去巡逻了。”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你每次说‘去巡逻’的时候,其实都不想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尾巴都是卷着的。你想去巡逻的时候尾巴是竖着的。”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卷着的。卷成了一个很紧的圈。 他把尾巴强行压下来。 “风吹的。” “没有风。” “那就是气流。”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笑得发抖。 雷夫站在那里,怀里是他的金色狮子,头顶是金合欢花,眼前是被夕阳染红的草原。他的尾巴在身后又卷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压下去。 风吹过来,带着金合欢花的香气和河水的清凉水汽。芬恩的笑声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被蜂蜜泡过的棉花。 雷夫闭上眼睛 他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笑声停了,换成了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雷夫哥哥。” “嗯。” “明天教我什么?” “明天教你如果躲不过去了怎么办。” “躲不过去了怎么办?” “打。用爪子,用牙齿,用你能用的一切。不要怕疼,不要怕受伤。打到他倒下为止。”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点COM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打不过呢?” 雷夫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头三个月前还瘦骨嶙峋地趴在灌木丛里等死的金色狮子,现在站在夕阳下,鬃毛被汗水打湿,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打不过就跑。”他说,“跑回来找我。我帮你打。” 芬恩看着他。看着他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的黑色鬃毛,看着他右前腿膝盖上那颗心形的伤疤。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好。”他说。 雷夫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金合欢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荡,淡淡的,甜甜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芬恩趴在他的怀里,呼噜声又轻又慢。他的尾巴搭在雷夫的尾巴上,没有卷,只是轻轻地搭着。 雷夫低头看了他一眼。睡着了。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 他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芬恩在睡梦中蹭了蹭他,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雷夫哥哥”。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嗯。”他小声说,“哥哥在呢。” 第46章 被老婆当抱枕了 雷夫是在一股该死的香味里醒过来的。 不是烤面包的香味。他现在是一头狮子,草原上也没有面包店。虽然那也很诱人,但此刻钻进他鼻腔的是另一种味道。 金合欢花粉混着热沙,再裹上一层被太阳晒透的蜂蜜一样的暖意。 干燥的,清甜的,让他后颈毛全部炸起来的。 他睁开一只眼睛。 入目是一片金色的、蓬松的、柔软的鬃毛,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两厘米。那团金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蹭得他鼻子发痒。再往下看,一条修长的、覆盖着短毛的前腿搭在他的脖子上,爪子收得好好的,只露出粉色的肉垫。 雷夫:“…………” 行吧。被老婆当抱枕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把自己的鼻子从那团致命的鬃毛里挪开。 失败了。 因为芬恩的整个脑袋都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尾巴卷着他的尾巴,睡得像个被烤熟的面包。 雷夫保持着这个姿势,狮面朝狮天,盯着头顶已经亮起来的天色,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内心活动。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雷夫,草原上最帅的黑鬃雄狮,躺在我自己的领地里,被我自己的老婆压得半边身体都麻了。 很好。日常确认完毕。 他试图动一动被压住的那条前腿,芬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类似于幼狮撒娇的“嗯——”,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 雷夫整头狮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了,像是被塞了一整个蜂巢,甜得发腻,又痒得要命。 妈的。 他以前看短视频里那些猫奴说“我家猫踩奶的时候我心都化了”,他觉得那是矫情。 现在他懂了。 不是矫情,是生理反应。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被人在心脏上浇了一勺热蜂蜜,又烫又甜,整头狮都要被融化了。 但他是雷夫。草原逼王。不能表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假装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压到我的毛了。” 芬恩没动。 “……我说你压到我的毛了。” 芬恩的耳朵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 他的前爪在雷夫的脖子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雷夫哥哥的毛太多了,压到很正常。” 雷夫:“…………”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起来。”他用鼻头顶了顶芬恩的脑门,“天亮了。该巡逻了。” “再睡五分钟。”芬恩把脸往他的鬃毛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昨晚打呼噜吵了我半宿。” “狮子不打呼噜!” “你打。” “我不打!”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你打了。像一头被卡住喉咙的角马。” 雷夫噎住了。他想反驳,但他不确定自己打不打呼噜,毕竟他又没听过自己睡觉。而且芬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几乎要相信了。 “行。”他认命地躺回去,“五分钟。”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意思是“乖”。 雷夫盯着天上飘过的云,觉得自己可能被PUA了。 但问题是,他好像还挺享受的。 妈的。 ——— 五分钟后,两头狮子终于从岩石上爬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十一分钟后,因为芬恩的“五分钟”一向是雷夫标准时间的一倍。 雷夫先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他故意站在上风口,让风把自己的气味吹遍整个岩石台地。 这是他的领地,他的地盘,他的…… “你在发呆。”芬恩从他身后绕过来,金色的鬃毛上还沾着几片干草叶,看起来像刚从草堆里滚出来的,“嘴巴张着,舌头露在外面,很像……” “像什么?” “像一头智力有问题的狮子。” 雷夫把嘴闭上。把舌头收回去。然后面无表情地伸爪子把芬恩脑袋上的干草叶扒拉掉。 动作粗暴但精准,一根都没漏。 “走了。”他率先跳下岩石,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四只爪子在干裂的土地上踩出深深的印痕,“巡逻。北边先走。” 芬恩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多。他的右后腿在落地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那道旧伤留下的后遗症,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刚睡醒时会有一点僵硬。 雷夫放慢了脚步。 没回头,没说话,但速度从“大步流星”降到了“散步消食”。 芬恩在后面翻了个白眼:“我能走。” “我没说你不能走。” “那你还等我?” “谁等你了?我在看风景。” “你看着地面在看风景?” “地上的风景也是风景。你看这土,多土。” 芬恩沉默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来,和雷夫并肩而行。他的肩高比雷夫矮了近一个头,走在一起时像一艘小船靠着一艘战舰。 他没有再说话,但尾巴尖轻轻扫过雷夫的后腿。 雷夫的耳朵往两边压了压。 这是狮子表达“我听到了但我不承认”的经典动作。 ——— 领地北界的狮子石在晨光中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雷夫每次巡逻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站在石头上往北边望一望。不是因为担心北境那三兄弟,而是因为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金合欢走廊的轮廓。 今天他站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例行公事地做气味标记。 这个过程在人类看来可能有点……不雅观。但在狮子界,这是一门严肃的外交活动。气味标记的浓度、频率、位置,都在传递信息。 “老子还活着,老子还在这儿,老子的地盘别乱闯。” 雷夫做标记的方式非常霸道。他不仅会在最显眼的树上蹭最浓烈的气味,还会在标记旁边刨一道深深的爪痕,刨完还要用后腿蹬两下土,把痕迹搞得极其嚣张。 芬恩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拍打。 “你一定要刨土吗?”他问。 “一定要。” “为什么?” “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凶。” “……你是认真的?” “我是狮子。”雷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非常严肃,“凶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芬恩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棵金合欢树下,用更文明的方式做了标记——蹭了蹭树皮,留下气味,没有刨土,没有蹬腿。 雷夫看着他做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走过去,在那棵树旁边又补了一道爪痕。 芬恩:“……你干什么?” “帮你加固一下。”雷夫面不改色,“你的标记太淡了,风一吹就没了。” “我的标记不淡。” “淡。” “不淡。” “淡。像被稀释过的。” 芬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雷夫刚刨出的爪痕旁边,用自己的爪子刨了同样深的一道。 然后他看着雷夫,表情平静:“现在呢?”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两道并排的爪痕。 一道是他的,粗犷霸道,爪印间距大;一道是芬恩的,修长锋利,爪印间距小。 两道痕迹并排刻在树下,像两个签名。 “还行。”他别过头,“勉强及格。” 第47章 我是你老公我就是道理 巡逻到南界雷劈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草原上的温度开始飙升。雷夫决定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儿。 主要是因为他发现芬恩的呼吸节奏变了,右后腿的僵硬虽然早就缓解了,但高温会让狮子的体力消耗得更快。 他当然不会直接说“你累了我们休息一下”。 他是雷夫。 他只会说:“这破树长得挺有性格,多看两眼。”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安静地趴到了树荫下。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巨大的身体挡住了从东边吹来的热风。他侧过头,用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根。那里是狮子自己舔不到的地方,也是表达亲密的标准动作。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下巴不自觉地压低,露出脖颈的弧线。 那是狮子被舔得舒服时的本能反应。 雷夫的舌头从耳根滑到脖颈,再滑到肩胛,力道从粗暴变成轻柔,最后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因为他发现芬恩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眼睛已经闭上了。 “……你睡着了?” “没有。”芬恩的声音含糊,明显是半梦半醒,“我在听你舔毛的声音。” “舔毛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芬恩的尾巴尖卷上了他的后腿,“像……下雨的声音。” 雷夫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前腿上的金色脑袋,看着那圈被阳光照得几乎要发光的鬃毛,看着那对微微抖动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语气说:“你少来这套。我又不吃这一套。” 芬恩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雷夫:“…………” 妈的。他吃这一套。他太吃这一套了。 他沉默地把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发出一种低沉持续的呼噜声。 狮子其实很少发出咕噜声,那是被伺候爽了的本能反应,通常只在极度放松的时候才会出现。 雷夫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咕噜,太不威猛了。 但现在他咕噜得像个开了震动的手机。 芬恩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然后也咕噜了起来。 ———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雷夫的耳朵先于他的意识捕捉到了那个声音。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伴随着某种他非常熟悉的气味。 流浪雄狮。 而且不止一头。 他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瞳孔在瞬间收缩成细长的竖缝,琥珀色的虹膜里翻涌着某种冷冽的、危险的光。 他的身体从趴着到站起来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巨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放松到战备的状态切换。 芬恩也醒了,耳朵竖起来,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转动。 “几头?”他问,声音平静。 “两头。”雷夫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一下,“从西边来的。枯骨荒原的方向。年轻货色,大概三岁出头。” 他转头看了芬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待在这儿。” 芬恩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雷夫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你不用。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朝气味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别跟过来。我很快就回来。” “……你要是超过半小时没回来呢?” 雷夫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那你来找我。然后我们把那两头废物的尸体给鬣狗当晚饭。” 说完他转身,巨大的黑色身躯在灌木丛中穿行,鬃毛擦过树枝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芬恩趴在树荫下,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尾巴尖开始一下一下地拍打地面。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 雷夫在灌木丛里走了大概三分钟,就在领地边界处堵住了那两头流浪雄狮。 两个年轻货色,大概三岁出头,鬃毛刚长出来没多久,又稀又薄,像戴了两顶没织完的毛线帽。体型倒是不小。大概一百八到一百九的样子,但在雷夫面前,就像两个高中生站在一个职业拳击手面前。 他们看到雷夫的那一刻,爪步同时停住了。 雷夫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走到那两头年轻雄狮面前约五米处停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把他的鬃毛吹得向前飘动。他的体型在逆光中显得更加巨大,肩高比对方高出近一个头,宽度更是碾压级别的。 两百三十公斤的肌肉和骨骼,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左耳那道被鬣狗咬出的裂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右前腿膝盖上的心形疤痕被光打得发亮。 他管这叫“爱心的烙印,多浪漫”,但在对手眼里,这他妈就是个战损标记。 左边那头年轻的雄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吼叫,但声音明显发虚,像是喉咙被人掐了一半。 雷夫歪了歪头。 “你们两个。刚才朝我领地里看什么?” 两头年轻雄狮对视了一眼。 右边那个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更加响亮的吼声。 标准的流浪雄狮挑衅流程。 先吼,再展示体型,如果对方不退就开打。 雷夫没退。 他甚至没眨眼。 他只是看着那个往前迈了一步的年轻雄狮,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会动的肉。 “我再问一次。”他的声音降了半个调,尾巴尖在身后缓慢地甩动,“你们看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三秒。 左边那头的腿开始发抖。 右边那头的尾巴夹了起来。 雷夫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觉得很无聊。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像样的架可以打,毕竟他最近手痒得很,自从上次把那三头流浪雄狮追出五公里之后,已经有快一个星期没活动筋骨了。 但这两个货色连让他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滚。”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赶两只苍蝇。 两头年轻雄狮如蒙大赦,转身就跑。他们跑得很快,快到雷夫甚至来不及补一句“下次再往这边看,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草原迪斯科”。 他站在边界线上,看着两个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枯骨荒原的方向,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喷气。 “浪费时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在灌木丛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金色的鬃毛在灌木丛的阴影中很醒目。 雷夫的脚步停了。 “……我让你待在那儿。”他的声音没有怒气,但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 芬恩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表情无辜:“我待了。” “你待了多久?” “你走了之后我数了五百个数。”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五百个数已经很久了,就出来看看。” “我让你别跟过来。” “我没跟过来。”芬恩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雷夫:“…………”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过去,低下头,用额头狠狠顶了一下芬恩的脑门。 “你知不知道——算了。”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到你出现在那里的时候心脏差点停了”,但他是雷夫,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下次数到一千再动。” “一千?”芬恩皱眉,“你刚才出去才多久?” “我说一千就一千。”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雷夫转身往回走,鬃毛在风中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我是你老公,我就是道理。” 芬恩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配偶,但脑子跟头疣猪似的。” “我听到了。” “我就是故意让你听到的。” ——— 【麻烦大家查看本章作者有话说,此后将不再回复此问题,具体证据在前一章节的作者有话说以及回复中】 第48章 狮生真是充满了意外 回到领地中央的岩石台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草原上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橘红色的暖光。 雷夫趴在他常睡的那块大石头上。那块石头是整个台地上最大最平的,被他用爪子和身体磨得光滑发亮,中间甚至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能卡住他的身体。 他管这块石头叫“龙床”。 芬恩趴在他旁边。准确地说是趴在他身上。侧躺着,脑袋搁在雷夫的肩胛上,前爪搭在他的前臂上。 雷夫没推开他。甚至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芬恩的脑袋能搁得更舒服一点。 “今天那两头。”芬恩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闷闷的,“你为什么不追?” “追什么?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以前你会追的。上次那三头,你追了五公里。” 雷夫沉默了一下。 上次那三头……他追了五公里不是因为那三头有多强,而是因为那三头进来的时间刚好是芬恩在河边晒太阳的时候。 他们看到了芬恩。多看了几眼。多看了好几眼。 他不会告诉芬恩这个原因。 “今天懒得动。”他说。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管你是什么,答案都是不是。” 芬恩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看着他,瞳孔边缘那圈琥珀色的环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怕我担心?”芬恩问。 雷夫没说话。 “你每次出去打架之前都让我等着。你每次都说我很快就回来。你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有新的伤口,但从来不让我看。” “那点伤——” “我知道不严重。”芬恩打断他,“但你还是不想让我看到。”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别过头,看向远处的草原。落日正在地平线上燃烧,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紫红色、金红色的渐变。一群飞鸟从远处掠过,在天幕上剪出黑色的轮廓。 “你上次抖了。”他说,声音很低。 “什么?” “你上次抖了。我打架回来之后。你舔我伤口的时候在发抖。” 芬恩愣住了。 雷夫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个样子。所以以后能吓走的我就吓走,能不打的就不打。反正……” 他停顿了一下,尾巴尖在地上画了个圈。 “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那些废物滚蛋,不一定非要动手。” 芬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橘红色开始变成深紫色,久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地平线上方。 然后芬恩动了。 他把脑袋从雷夫的肩胛上挪开,站起来,绕到雷夫的正面,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雷夫的鼻尖。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雷夫能感觉到芬恩的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金合欢花粉的气味。 “你是个笨蛋。”芬恩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芬恩重新趴下来,这次不是趴在他肩头,而是把整个身体塞进了雷夫的前腿和胸膛之间的空隙里,后背贴着雷夫的胸膛,后脑勺抵着雷夫的下巴,尾巴和雷夫的尾巴交缠在一起。 雷夫低头,鼻尖埋进芬恩的鬃毛里。 那个味道又来了。金合欢花粉混着热沙,再裹上一层蜂蜜一样的暖意。干燥的,清甜的,让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的。 他深吸了一口。 妈的。真香。 “你又在闻我。”芬恩的声音从前下方传来,带着一种无奈。 “我没有。” “你的鼻子在我脖子里。” “……我在呼吸。” “你呼吸的声音像在吸面条。” 雷夫把鼻子拔出来,沉默了三秒,然后又埋回去了。 “你——” “闭嘴。”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声音闷在金色的鬃毛里,“让我闻一会儿。就一会儿。”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拍了一下,不重,带着纵容。 随便你吧,笨蛋哥哥。 雷夫闭上眼睛。 远处,鬣狗群在荒原的边缘发出了晚间的第一轮叫声。那种“嘿嘿嘿”的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听起来像是在嘲笑什么。 雷夫听不懂他们在叫什么,就像他听不懂花豹在树上骂他什么一样。 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只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只能传达情绪,无法传达内容。 他能听出鬣狗们在兴奋,在交流,在谋划什么。但具体在说什么,他一概不知。 整个草原上,能跟他正常说上话的,只有怀里这个。 芬恩。 只有芬恩。 他把怀里的金色面包又搂紧了一点。 ——— 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芬恩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腔的起伏像海浪一样有节奏。 雷夫还醒着。 狮子本来就是夜行动物,白天睡够了晚上反而精神。他保持着搂着芬恩的姿势没动,睁着一只眼睛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圆,挂在草原上空,把一切都照得银白。 他想起了穿越之后的事。从枯骨荒原的边缘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死成。他以为自己会孤独地在草原上流浪,结果捡了一头快死的金毛狮子。 他以为他只是顺手养着,结果养着养着就养成了老婆。 他以为自己是直男,结果被一口鬃毛香弯了。 妈的。狮生真是充满了意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芬恩。月光照在金色的鬃毛上,把每一根毛发都照得像镀了银。芬恩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雷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上辈子肯定拯救了什么玩意儿,才能捡到你。” 芬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他的胸膛里又埋了埋,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雷夫的心脏又“砰”的一声炸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发出那种低沉的呼噜声。 狮子在月光下交缠着尾巴,呼噜声此起彼伏。远处的鬣狗不叫了。花豹也不骂了。草原在月光下沉睡,只有风还在金合欢树林里穿行,把两头狮子的气味带到四面八方。 那气味混合着黑色的皮革和金色的蜂蜜,干燥的树皮和温暖的阳光。 那是领地的气味。 是家的气味。 第49章 当狮子真他妈的好 第二天清晨,雷夫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的。 芬恩还在他怀里,睡得像个被烤熟的面包。动静来自领地南边的方向,隔着金合欢树林,大概一公里左右。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是角马群的声音。大群的角马。 旱季快到了,角马群开始往河边聚集。这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金合欢走廊是旱季时动物迁徙的必经之路,而雷夫的领地正好卡在走廊的中段。 换句话说,猎物会自己送上门来。 雷夫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他轻轻地把芬恩的脑袋从自己胸膛上挪开,然后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抖了抖鬃毛。 芬恩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岩石上,露出浅色的肚皮,嘴巴微微张着,舌头歪在一边。 雷夫看着他这个睡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低头,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芬恩的鼻子皱了一下,用爪子拍了一下空气,翻了个身继续睡。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跳下岩石,朝角马群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岩石上,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缩成一团,像一颗被遗忘在石头上的毛绒球。 雷夫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要给芬恩带早餐回去。 一头角马应该够了,反正现在只有两张嘴要喂。一头成年角马够他们吃两三天,省得天天出来打猎。 当然,如果运气好,能搞到一头肥的…… 他舔了舔嘴唇。 角马群就在前面了。大约三四十头,散落在河边的草地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警惕地四处张望。 雷夫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压低身体,鬃毛贴着地面,黑色的皮毛在金黄色的草丛中其实挺显眼的,但他不在乎。他靠的不是伪装,是速度、力量,和不讲道理的战术思维。 他观察了一下角马群的结构。 几头成年母角马带着幼崽在中间,两头公角马在边缘放哨,还有几头年轻的在靠河边的位置打闹。 他的目标是河边那头正在喝水的年轻公角马。位置靠外,离群体有点距离,体型不大不小,够他们吃两天,又不会太难拖回去。 雷夫制定了作战计划。 从侧面包抄,利用灌木丛做掩护,靠近到二十米以内,然后全速冲刺。前世的搏击技巧告诉他速度不是关键,角度才是。他要从角马的左侧切入,用前爪绊它的前腿,然后在它失去平衡的瞬间咬住喉咙。 简单。粗暴。有效。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后腿蓄力—— 等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芬恩最近在长身体,应该多吃点。这头角马看起来有点瘦。旁边那头是不是更肥一点? 他又观察了一下。 嗯,靠左边的那头母角马确实更肥,但她在群体中间,不太好下手。 算了,先搞定这头,明天再搞那头。 他重新蓄力—— 等等。如果他今天搞了这头,明天搞那头,那后天呢?旱季快到了,要不要多储备一点?但他和芬恩只有两头狮子,一头角马够吃两三天,两头角马就够吃四五天。如果两头角马都搞到手,他又担心芬恩吃不完会坏掉。狮子的胃虽然强大,但腐肉吃多了也不太好。 妈的。当狮子还要考虑保鲜问题。 他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先搞定眼前这头再说。 雷夫压低身体,鬃毛贴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目标,后腿肌肉绷紧—— 然后他冲了出去。 两百三十公斤的黑色炮弹从灌木丛中炸出来,速度之快让角马群瞬间炸了锅。那头喝水的年轻公角马本能地往左跳,但雷夫的右前爪已经提前封住了那个方向。 绊摔。 前爪精准地勾住角马的前腿,巨大的体重加上冲击力,角马的前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身体往前栽。在它摔倒的同一瞬间,雷夫的獠牙已经咬住了它的喉咙。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角马群四散奔逃,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雷夫咬着角马的喉咙,保持着压制姿势,直到猎物彻底停止了挣扎。 他松开嘴,喘了口气,舔了舔嘴角的血。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领地的方向。 远远的,岩石台地上,一个金色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正朝这边看。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他低头叼住角马的脖子,开始往回拖。两百三十公斤的狮子拖着一百五十公斤的角马,在草原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走了大概三百米,他停下来,换了个姿势,继续拖。 又走了两百米,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妈的。要是有人能帮忙就好了。 不对,他现在是狮子,没有人能帮忙。 芬恩倒是能帮忙,但他舍不得让芬恩干这种粗活。 芬恩的嘴那么小,下巴那么精致,怎么能用来拖这么重的猎物? 雷夫深吸一口气,继续拖。 又拖了一百米,他听到了脚步声。 轻盈的,带着一点点右后腿落地时的轻微停顿。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尾巴已经开始卷了。 “你一头狮子拖回来的?”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可以叫醒我一起去。” “你睡得跟头疣猪似的,叫不醒。” “你根本没叫。” “你怎么知道我没叫?你睡着了。”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低头叼住了角马的另一条腿。 “你干什么?”雷夫皱眉。 “帮你拖。” “不用。你嘴会受伤。” “我的嘴跟你的一样,都是狮子的嘴。” “你的嘴比较小。” 芬恩松开角马腿,抬头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鬼话。” 雷夫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非常蠢的话,但他不可能收回。 他是雷夫。他只会硬着头皮继续说:“你闭嘴。让我拖。你跟着就行。” 芬恩看了他三秒,然后低头重新叼住了角马的腿,开始用力。 两头狮子,一黑一金,拖着一头角马,在草原上留下一道更宽的血痕。 雷夫走在前头,芬恩走在侧面,两头狮子的节奏出奇地一致。雷夫迈左腿,芬恩迈右腿。雷夫换气,芬恩也换气。 走了几步,雷夫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唔唔唔唔唔。” “什么?”芬恩也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雷夫松开嘴,角马的前半截“砰”地砸在地上。 他喘了口气,说:“我说,谢谢。” 芬恩也松开嘴,角马的后半截也砸在地上。他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不客气,雷夫哥哥。” 然后两头狮子重新叼起角马,继续拖。 这一次,雷夫的尾巴尖一直在空中甩来甩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 回到领地中央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雷夫把角马拖到岩石台地下面的一片阴凉处,那里是他专门处理猎物的地方,地面被他的爪子刨得平平整整,四周还用石头围了一圈,防止血迹流得到处都是。 他放下角马,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两百三十公斤的狮子拖着一百五十公斤的猎物走了一公里多,即使是他也累得够呛。 岚·生芬恩在旁边也喘着,但没有雷夫那么夸张。他走过去,用舌头舔了一下雷夫的脸,把嘴角的血迹舔掉。 “你先吃。”芬恩说。 “你先。” “你打的猎,你先吃。” “我说你先就你先。” “你每次都让我先吃,然后等我吃了一半你才开始吃。” “因为我不饿。” “你不饿你打一头角马回来?” “爪痒。想活动活动。”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从角马的后腿上撕下一块肉,叼过来,放在雷夫面前。 “一起吃。”他说。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芬恩。芬恩已经转身走回角马旁边,自己撕了一块前腿肉,安静地吃了起来。 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晃动,咀嚼的动作很克制,不像雷夫那样狼吞虎咽。 雷夫低头,开始吃芬恩给他的那块肉。 肉是新鲜的,带着血腥味和角马特有的膻味。但在雷夫嘴里,它尝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PUA了。 但他不在乎。 两头狮子在晨光中分享着一头角马,鬃毛在风中交缠,影子在地面上重叠成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远处,一头花豹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叫声。 雷夫听不懂他在叫什么,但他觉得大概是在骂他。 于是他抬起头,朝着花豹的方向吼了一声。 “老子听到了,但老子听不懂。” 花豹的叫声更尖锐了。 雷夫低下头,继续吃肉。 芬恩在旁边问:“他叫什么?” “不知道。” “你吼了什么?” “也不知道。”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在聊天?” “不算。更像是两个聋子在吵架。” 芬恩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了。 “吃你的肉。”他说。 “哦。” 雷夫低头继续吃肉,尾巴尖在身后甩来甩去。 今天的早餐很香。 领地的空气很香。 怀里的老婆……不对,老婆在吃肉,没在怀里。但老婆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香得他整个鼻腔都在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 妈的。 当狮子真他妈的好。 第50章 哥哥今天特别好看 雷夫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它没法用巴掌解决。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他照例被芬恩的鬃毛香醒。这是他最近两个月的日常,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团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糊在自己脸上,然后深呼吸,然后心脏“砰”的一声炸开,然后假装不耐烦地说“你又压到我的毛了”。 流程他已经走得很熟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芬恩醒得比他早,这本身就很少见。雷夫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芬恩没有把脑袋埋在他脖子里,而是侧躺在他旁边,用一只前爪撑着下巴,金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轻,轻得像早晨第一缕穿过金合欢树叶的阳光。它落在雷夫的脸上,不烫,但是它让雷夫的整张脸都开始发烫了。 “你他妈看什么呢?”他的声音沙哑,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芬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瞳孔边缘那圈琥珀色的环纹在光线下像一圈正在燃烧的光晕。他的鬃毛被晨光照得几乎要透明,每一根金色的毛发都在发光。 雷夫的心脏又“砰”了一声。 “你看什么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低了半个调。 芬恩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看你。”他说。 两个字。就两个字。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他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迅速弹回来,然后又压下去。 “……看我干什么?” “好看。” 雷夫沉默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宕机,是过载。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黑色雄狮,草原上最凶猛的顶级掠食者,被他老婆两个字就干烧了CPU。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别过头,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假装在看风景的语气说:“我说过少来这套。我不吃这一套。” 芬恩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金色的鬃毛蹭上了他的黑色肩胛,然后安静地趴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搭在他的尾巴上。 雷夫:“…………” 他不仅吃这一套,他恨不得把这一套当一日三餐外加宵夜。 但他不会说出来。 他只会用尾巴卷住芬恩的尾巴,然后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 他听到芬恩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于笑的声音。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小口气,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然后芬恩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胛上。 “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又轻又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猫在阳光下伸懒腰。 雷夫的尾巴卷得更紧了。 “嗯。” “你今天巡逻的时候带我一起去。” “你每次都跟着。” “我今天想走在前面。” “……随便你。”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拍了一下。 那是“乖”的意思。 雷夫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了。 他是草原逼王,不能笑。逼王不需要笑容,逼王只需要帅。 但尾巴不会撒谎。他的尾巴在芬恩的尾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条舍不得松手的蛇。 ——— 他们是在太阳升到树冠高度的时候出发的。 雷夫走在后面。 不是因为他想走在后面。是因为芬恩说了“我今天想走在前面”。他答应了,所以他就走在后面。 他是雷夫,他说话算话。 但他走在后面的姿势非常微妙。他故意走得很慢,慢到芬恩不得不在前面走走停停,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你能不能走快一点?”芬恩回头,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 “我在走。” “你的速度像头生病的老水牛。” “我在欣赏风景。” “你又看着地面欣赏风景?” “这地的纹理今天特别有艺术感。” 芬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雷夫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像在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 但芬恩注意到雷夫虽然走得很慢,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左边,右边,前面,后面。他的耳朵竖着,不停地转动方向。 他走在后面,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后面能看到芬恩的盲区。 芬恩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速度也放慢了。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时不时扫过雷夫的前腿。 两头狮子,一前一后,在晨光中穿过金合欢树林。前面的金色像火,后面的黑色像山。火在前方引路,山在后面护着火的尾巴。 走到狮子石的时候,芬恩停下来,回头看着雷夫。 “哥哥,上来。”他用下巴指了指石头顶,“上面视野好。” 雷夫看了看那块石头。不算高,但足够让两头雄狮并肩站上去。芬恩已经跳上去了,金色的身影站在石头顶端,鬃毛被风吹得向后飘。 雷夫跳上去,站在他旁边。 从狮子石往北看,整个金合欢走廊尽收眼底。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草原,金合欢树的树冠在晨光中像一团团绿色的云。远处,荣耀石台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好看吗?”芬恩问。 雷夫看了他一眼。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每一根毛发都照得像镀了金。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细细的竖缝,但那圈琥珀色的环纹在光线下反而更加明显,像两枚被日晕包围的琥珀。 “好看。”雷夫说。 芬恩转头看他,发现雷夫看的方向不是草原,不是河流,不是荣耀石台地—— 是他。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说草原。”雷夫迅速把目光转向远方。 “你刚才看的是我。” “我在看……你后面的草原。” “我后面是天空。” “……我在看天空。”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 “有云。” “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一种很轻的、从眼角开始蔓延的弧度。 “雷夫哥哥。”他说。 “嗯?” “你耳朵红了。” “狮子不会耳朵红。” “你的耳朵根部的毛炸起来了。” 雷夫沉默了三秒,然后从石头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把周围的几只珍珠鸡吓得扑棱棱飞起来。 “走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南边还没巡。” 芬恩站在石头上,看着他匆匆逃窜的背影,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哥哥。”他在石头上喊。 雷夫停下脚步,没回头:“又怎么了?” “你走反了。南边在那边。” 雷夫看了看自己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在完全相反方向的南边。 他转过身,面不改色地往南边走:“我知道。我故意往那边走两步热热身。” “哦。”芬恩从石头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热身。” “嗯。热身。” “你热身的时候耳朵还红着。” “闭嘴。” 芬恩没有闭嘴。他加快脚步走到雷夫旁边,仰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黑色的、凶巴巴的、左耳有一道裂口的脸上,耳朵根部确实有一圈不太正常的浅色。 “哥哥。” “我说了闭嘴。” “你今天特别好看。” 雷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爪子绊倒。 他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走。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速度快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芬恩在后面看着那条失控的尾巴,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他小跑两步跟上去,在雷夫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就一下。轻轻地。像猫蹭人的腿。 雷夫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秒。 然后他的尾巴不甩了。它安静下来,悄悄地、慢慢地、极其不自然地卷上了芬恩的尾巴。 芬恩没有躲。 第51章 刚刚说的话我记住了 南界雷劈树的树荫下,雷夫趴着喘气。刚才那一连串的“好看”“哥哥”“特别好看”让他的心率一直没降下来。 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他可能是草原上第一头因为心跳过速而猝死的狮子。 芬恩趴在他旁边,安静地舔着自己的前爪。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舌头划过爪垫上的每一道纹路。 雷夫侧头看着他。 芬恩的舌头是粉色的,但比普通狮子的粉色更深一点,接近珊瑚色。每次从爪垫上划过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鼻翼会轻轻翕动,鬃毛会随着舔舐的节奏轻轻晃动。 雷夫盯着那条粉色的舌头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妈的。他在想什么。 “哥哥。”芬恩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芬恩停下来,没有继续说。他的前爪悬在半空中,舌头还伸在外面。 过了大概三秒,他把爪子放下来,舔了舔嘴唇,换了一个话题。 “没什么。我是说,今天的肉还剩不少,够吃两天。” 雷夫看着他。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个话题转换。 芬恩不是一个会随便换话题的狮子。他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刚才那个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追问。 “嗯。”他说,“够吃两天。后天我再打一头。” “不用打太大的。吃不完。” “吃得完。你在长身体。” 芬恩看了他一眼。 “哥哥。”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雷夫愣住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任何一个正常的生物都能回答。 比如“因为你是我老婆”,比如“因为我喜欢你”,比如“因为你值得”。 但雷夫不是正常的生物。他是雷夫。一个穿越前母胎solo、穿越后花了三个月才把自己扳弯的、嘴比金刚石还硬的直男。 不,前直男。 他的大脑在零秒内排除了所有正确答案,最后选了一个最蠢的。 “因为你瘦得跟个鞋拔子似的,不养着怕你被风刮跑。” 空气安静了。 芬恩看着他,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听一句狮话。 雷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尾巴尖开始在地上疯狂地画圈。他张了张嘴,想补救,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芬恩继续看着他。 三秒。五秒。七秒。 然后芬恩低下头,用前爪捂住自己的鼻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雷夫慌了。 “你、你别——”他往前凑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前确实瘦——但你现在不瘦了——你很好看——我是说——” 芬恩抬起头。 他在笑。 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笑。他的整个脸都在发光,金色的鬃毛在笑声中轻轻颤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雷夫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芬恩这样笑。芬恩平时最多就是克制的笑,像是在心里偷偷乐但不敢太大声。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在笑。 “哥哥。”芬恩的声音又软又糯,“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炸毛?” “……我没有说谎。” “你说我瘦得跟个鞋拔子似的。” “那是以前。” “你说以前?” “……你现在不瘦了。” “我现在什么样?” 雷夫的耳朵炸毛了。不是根部炸,是整只耳朵都炸了,像一个被充了太多气的气球。 芬恩看着那对炸毛的耳朵,笑着把脑袋靠在了雷夫的前腿上。 “我现在什么样?”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雷夫低头看着靠在自己前腿上的金色脑袋,看着那圈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鬃毛,看着那对微微抖动的耳朵尖。 他的心脏又“砰”了一声。砰了很多声。 “好看。”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特别好看。” 芬恩没说话。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雷夫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了一句: “哥哥说的话,我记住了。” 雷夫的尾巴又开始甩了。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 下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草原烤熟。雷夫和芬恩回到岩石台地的时候,角马的尸体已经被秃鹫光顾过了。还剩几只胆大的秃鹫蹲在不远处的树上,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堆肉。 雷夫朝着那几棵树吼了一声。 “老子的肉,再靠近试试。” 秃鹫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不满的叫声。雷夫听不懂他们在叫什么,毕竟秃鹫的语言和狮子的语言完全不互通,那些尖利的叫声对他来说只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噪音。 但他能从秃鹫飞走的速度判断出来他们很生气。大概在骂他。 “随便骂。”他朝着天空嘟囔了一句,“反正老子听不懂。” 芬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的动作是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同时把头偏向一边,效果和白眼看人差不多。 “你跟秃鹫较什么劲?”他说。 “谁较劲了?我就是通知他们一声。” “你吼了一声。” “嗯。” “吼的是什么?” 雷夫想了想。他刚才吼的那一声,在狮子语言里大概是“滚远点”的意思,但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随便吼了一下。 “不知道。”他老实说。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去,用鼻子推了推角马的尸体,检查了一下。秃鹫们只啄了几口后腿上的肉,损失不大,大部分还完好。 “够吃。”芬恩说,“明天还能吃一天。” “那就好。”雷夫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眯着眼睛看芬恩处理食物。 芬恩用牙齿把角马尸体上被秃鹫啄过的地方撕掉,叼到远处扔掉。不是因为浪费,而是因为秃鹫的喙上可能带着细菌,被啄过的肉容易腐败。 他的动作很仔细,每撕一块都要检查一下切口,确认没有污染到下面的肉。 雷夫看着他在太阳下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芬恩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专注。他的嘴角会抿得很紧,金色的鬃毛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尾巴会保持在一个固定的角度,用来维持平衡。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个圈。 “哥哥。”芬恩忽然叫他,嘴里还叼着一块被撕下来的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你过来一下。” 雷夫站起来走过去。芬恩用下巴指了指角马的腹部:“这里,你帮我翻一下。太重了,我一头狮子翻不动。”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头角马。 一头成年公角马,一百五十公斤左右。芬恩翻不动是正常的,他的体型和力量都不适合做这种粗活。 雷夫翻得动。他一只爪子就能把整头角马翻过来。 他走过去用脑袋拱住角马的腹部,前爪撑地,后腿发力。角马整个翻了过来,四脚朝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芬恩立刻凑过去,开始处理另一侧的肉。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因为雷夫在帮他撑着角马的姿势,让切口暴露在更好的角度。 雷夫没有松爪。他保持着拱着的姿势,看着芬恩在他下巴底下忙活。芬恩的鼻尖几乎贴着角马的腹腔,金色的鬃毛蹭在雷夫的前腿上,又痒又暖。 “好了。”芬恩处理完之后退后一步,舔了舔嘴角的血,“可以放下了。” 雷夫松开,角马又“砰”地砸回地面。他甩了甩头,鬃毛上沾了一点角马的血,顺着黑色的毛发往下滴。 芬恩走过来,踮起脚尖,开始舔他额头上的血渍。 雷夫僵住了。 芬恩的舌头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一路往下,舔到鼻尖,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左耳。 那道被鬣狗咬出的裂口上沾了一点血,芬恩的舌头覆盖住了那道旧疤。 “好了。”芬恩退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干净了。” 雷夫站在原地,像一头被点了穴的狮子。 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感叹号。 “哥哥?”芬恩歪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雷夫转过身,面朝岩石,背对芬恩,“我去睡一会儿。” “现在才下午。” “我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岩石台地,把自己摔在“龙床”上,面朝下,把脸埋进前腿里。 他需要冷静。 芬恩的舌头刚才舔过他的额头、鼻梁、鼻尖、左耳。那些地方现在都在发烫,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砰砰砰”,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速度快得像在打鼓。 他把脸往腿里埋得更深了。 妈的。 芬恩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不是……算了,他肯定知道。芬恩什么都知道。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什么都看得透透的,包括雷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但是……芬恩叫他“哥哥”。 那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地融化开来,把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甜味。 芬恩叫他“哥哥”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更软一点,尾音拖得长一点,像一只把肚皮翻给你看的小动物。 他明明是一头两百多公斤的雄狮,但叫“哥哥”的时候,他就变成了那只被母亲塞拉护在身下的小金毛。 雷夫把脸从前腿里拔出来,翻了个身,狮面朝狮天,盯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第52章 有老婆的狮子更好 他想起芬恩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 那是两个多月前,雷夫刚打完一架回来,左肩被咬了一个口子,不算深,但在流血。他以为芬恩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帮他舔伤口,但芬恩舔完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趴到旁边,而是把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上,安静了很久。 雷夫问他怎么了。芬恩没说话。又过了很久,他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 “雷夫哥哥……不行吗?” 那个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尾音颤颤的,像是在害怕什么。雷夫当时整个狮子都僵住了。不是因为“哥哥”这个称呼本身,而是因为芬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太脆弱了。 那是芬恩在问。在确认。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我可以这样依赖你吗?你不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吗?” 雷夫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芬恩以为他拒绝了,准备把脑袋从他胸口上移开。 然后雷夫低头,用下巴抵住芬恩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随便你。” 他的尾巴翘得老高。 从那以后,“雷夫哥哥”就固定了。 雷夫发现,芬恩叫“哥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好到可以容忍一切,好到可以原谅全世界。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被PUA了,但转念一想,被老婆PUA怎么了?草原上多少雄狮想被老婆PUA还没这个机会呢。 他把爪子搭在肚子上,闭上眼睛。脚步声从岩石下方传来。 芬恩跳上来了。 雷夫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转了一下,对准了芬恩的方向。 芬恩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 然后芬恩在他旁边趴下来。不是趴在他身上。是趴在他旁边,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脑袋离他的肩膀大概一个爪子的距离。 雷夫能感觉到芬恩的呼吸喷在他的肩胛上,温热的,带着金合欢花粉的气味。 “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轻。 雷夫没睁眼,但“嗯”了一声。 “你睡着了吗?” “快了。” “那你睡吧。我看着。” 雷夫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芬恩。芬恩趴在他旁边,前爪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远处的草原。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在欣赏什么美好的东西。 草原上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草、树、土、偶尔跑过去的羚羊?雷夫看了三个多月,早就看腻了。 但芬恩看草原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幅永远不会看腻的画。 雷夫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芬恩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整只耳朵像被电击了一样竖起来,然后又慢慢压下去,最后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 “哥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干什么?” “帮你舔毛。”雷夫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把舌头收回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画圈。 然后芬恩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挪了挪位置,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雷夫的脖颈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皮毛,鼻尖抵着雷夫的下巴,呼吸喷在他的喉咙上。 “那你睡吧。”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脖颈里,“我在这儿。” 雷夫的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尾巴卷住了芬恩的尾巴。 他闭上眼睛。 太阳在他身后慢慢西沉,把整片草原烧成橘红色。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角马群在河边喝水,发出低沉的叫声。更远处,荣耀石台地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雷夫在芬恩的呼吸声中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他的呼噜声开始响起来,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芬恩贴在他脖颈上的脸。 芬恩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比雷夫的轻,比雷夫的柔,像一条小溪流过石头。 叠加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 雷夫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穿越之前……不,穿越之前的事他已经不太去想了。麻辣烫、冰可乐、WiFi,那些东西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变成狮子之后,在枯骨荒原的边缘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他没有死。他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活了下来。 他在草原上流浪了很久,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打了很多架,受了很多伤,吃了很多苦。 他不觉得苦。他以前是雷震,现在是雷夫,他什么都能扛。但那种感觉他一直记得。不是孤独,不是害怕,是一种……空。 像一口没有水的井。像一个没有人的房子。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晚上还是凉的。 然后他捡到了芬恩。 一头瘦骨嶙峋的、快死的、金色的狮子,躺在灌木丛里,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鬃毛一撮撮地脱落,右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围着对方转了三圈,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叼了块肉扔过去。 “吃。别死我领地里,晦气。”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之一。 但他的领地从此不空了。 那口井有了水。那个房子有了人。那块石头在太阳落山之后,被一团金色的火焰烤得暖暖的,到了深夜还是热的。 他把怀里的芬恩搂紧了一点。 “哥哥。”芬恩闷闷地叫了一声,像是被他搂醒了。 “嗯。” “……你在想什么?”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在想你以前瘦的样子。”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狠狠拍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不说。” “你刚才说了。” “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你在做梦。” “……我现在醒着。” “你梦游。” “狮子不梦游。” “你特殊。”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脸从雷夫的脖子里抬起来,低头看着雷夫的脸。雷夫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得像一头已经去世的狮子。 “哥哥。”芬恩说。 “嗯。” “你装睡的样子特别假。” “我没装。我在冥想。” “你刚才还说我梦游。” “那是你。我在冥想。” 芬恩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雷夫的鼻尖。 雷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芬恩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数清芬恩瞳孔边缘那圈琥珀色环纹的层数。近到他能看到芬恩鼻梁上那道细长的白色旧疤的纹理。近到他能感觉到芬恩的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金合欢花粉的气味。 “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嗯。” “你的尾巴在抖。” 雷夫没说话。 他的尾巴确实在抖。因为芬恩的鼻尖还抵在他的鼻尖上,没有离开。那个接触点烫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麻。 他想说什么,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芬恩的眼睛在看着他。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芬恩的额头上。 “你别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忍得很辛苦。” 芬恩没说话。他只是把鼻尖从雷夫的鼻尖上移开,然后把脑袋重新塞回雷夫的脖颈和肩膀之间,安静地趴好。 “那我不闹了。”他的声音闷在雷夫的鬃毛里,又轻又软,“哥哥睡吧。”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闭上眼睛,开始发出那种低沉持续的呼噜声。 芬恩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草原在月光下沉睡。风停了。角马不叫了。鬣狗不笑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两头狮子的呼噜声在夜空中回荡。 雷夫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他穿越之前,有一句话在网上很流行——“哥哥”这两个字,比他妈什么都好使。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是扯淡。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是真的。太真了。真到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两个字去打整个草原。 打三头流浪雄狮?打。 打鬣狗群?打。 打北境三兄弟?打。 打鳄鱼?……上了岸就打。 他把怀里的芬恩又搂紧了一点,下巴抵着金色的头顶,尾巴卷着金色的尾巴。 妈的。 当狮子真他妈的好。 有老婆的狮子更好。 有叫他“哥哥”的老婆的狮子,好得不能再好了。 第53章 因为我抓得很紧 雷夫觉得自己可能是全草原最惨的雄狮。 他的惨,是另一种惨。一种说出去会被全草原的公狮子嫉妒到死的惨。 事情要从今天凌晨说起。 草原的凌晨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气温能从前半夜的二十多度骤降到十度以下。雷夫皮毛厚、鬃毛密,这点温差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他的黑色鬃毛像一件天然的羽绒服,能把大部分寒意挡在外面。 但芬恩不一样。 芬恩的鬃毛虽然浓密,但质地比雷夫柔软得多,保暖性差了一个档次。而且他的体型比雷夫小一圈,体表面积和体重的比例更大,散热更快。 换句话说,他怕冷。 怕冷的芬恩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把自己整个塞进了雷夫的怀里。 理直气壮、毫不客气。 雷夫被压醒了。 他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的视野被一片金色完全覆盖。芬恩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前爪搭在他的胸膛上,一条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了他的后腰,整个狮子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而芬恩在打呼噜。 轻轻的、细细的、像小猫在梦里吸奶一样的呼噜声,从鼻腔里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偶尔还伴随着一声“嗯——”的叹息。 雷夫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仰面朝天,盯着头顶漆黑的天幕。 他开始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妈的,这颗刚才数过了。 他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上的金色八爪鱼。芬恩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口水痕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在他的黑色鬃毛上,形成一小片浅色的水渍。 雷夫盯着那片口水渍看了五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草原的公狮子都会骂他矫情的事。 他没有擦掉那片口水渍,而是把下巴往上抬了抬,让那片水渍贴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体温把它捂干。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脑子里的病。一种“被老婆流了口水还觉得幸福”的病。 这种病在人类医学上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病没药治。也不需要药治。 他闭上眼睛,试图继续睡。 但芬恩的呼噜声在他耳边轻轻地、细细地响着,像一根羽毛在挠他的耳膜。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因为芬恩的呼吸喷在他的喉结上,温热的,每一次呼吸都像一个小小的吻。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弃了睡觉,开始享受这个姿势。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那里是芬恩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平时碰一下就会抖。但芬恩在睡梦中,耳朵只是本能地弹了一下,然后又软塌塌地耷拉下来,贴在他的下巴上。 雷夫又舔了一下。 耳朵又弹了一下。 他舔了第三下。 耳朵没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从芬恩的嘴里飘出来:“雷夫哥哥……别闹……”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 雷夫以前不知道“雷夫哥哥”和“哥哥”的区别。他觉得都是称呼,都是芬恩在叫他,都一样好听。 但后来他发现不一样了。 “哥哥”是日常的、随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雷夫哥哥”是特别的、认真的、只有在芬恩特别放松或者特别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叫的。 比如现在。芬恩趴在他身上流口水的时候,叫的是“雷夫哥哥”。 雷夫闭上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他又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 这次芬恩没有嘟囔,只是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又埋了埋,整个狮子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的、毛茸茸的球,嵌在他黑色的胸膛和地面之间。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 天亮的时候,雷夫是被一个喷嚏吵醒的。 是芬恩的。 芬恩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打了一个小小的、秀气的喷嚏,然后甩了甩头,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炸成一个巨大的毛球。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那个炸毛的金色脑袋,沉默了几秒。 “你打喷嚏的时候能不能别对着我的脸打?” 芬恩用前爪揉了揉鼻子,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我没对着你的脸。我对着你的脖子。” “我的脖子也是我的。” “哦。”芬恩想了想,“那我下次对着你的鬃毛打。鬃毛厚,能挡住。” 雷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另一边。 “你赢了。”他的声音闷在岩石上,“我认输。” 芬恩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类似于笑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然后雷夫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湿润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芬恩在舔他被露水打湿的鬃毛。 雷夫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耳朵在转。转到了芬恩的方向,捕捉着芬恩舌头划过毛发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沙沙沙,沙沙沙,像风吹过干枯的草叶。芬恩的舌头从他的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舔到肩胛骨的位置,然后停下来,喘了口气,又开始从后脑勺往下舔。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个圈。 “你舔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但他的尾巴在说不一样的话。它在芬恩的后腿上蹭来蹭去,像一条讨好主人的狗。 “没有。”芬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含含糊糊的,因为他嘴里还含着雷夫的毛,“你的鬃毛打结了。左边这一片,全缠在一起。” “那是昨晚的露水弄的。” “不是。是你睡觉的时候压的。你昨晚侧躺了很久,把左边的鬃毛全压在身下了。” 雷夫愣了一下。 他昨晚确实侧躺了很久。因为芬恩趴在他身上,他怕翻身会把芬恩弄醒,所以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左边的鬃毛被自己的体重压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没有说话。但芬恩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可以翻身的。”芬恩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会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芬恩停了一下。雷夫能感觉到他的舌头停在自己肩胛骨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舔,“因为我抓得很紧。” 雷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了个身,不是侧躺,是整个翻过来,仰面朝天。芬恩没有掉下来,他的前爪牢牢地搭在雷夫的胸膛上,整个狮子跨坐在雷夫的肚子上,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光圈,把雷夫的整个视野都填满了。 四目相对。 雷夫看着芬恩的脸。那张脸被晨光照得几乎要透明,金色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细细的竖缝,但那圈琥珀色的环纹在光线下反而更加明显。 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旧疤,那是奥伦的爪子留下的。这件事芬恩只提过一次,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雷夫记住了。他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一个最深的抽屉里,上了锁,贴了“不能提”的标签。 芬恩低头看着他,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东西。 “雷夫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疯狂地甩。 “嗯。”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你的肚子……好软。” “……什么?” “你的肚子。”芬恩用前爪按了按雷夫的腹部,那里覆盖着一层浅色的短毛,比背部的鬃毛柔软得多,“好软,我好喜欢。” 雷夫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个评价感到高兴还是感到丢脸。他是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顶级掠食者,他的肚子应该是全草原最凶狠的肚子之一,而不是“好软”。 但芬恩说“好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喜欢。 “雷夫哥哥的肚子好软。”芬恩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他把整个下巴搁在雷夫的胸膛上,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两侧,整个狮子趴在他的身上。 雷夫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金色脑袋,看着那对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耳朵尖。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两只前爪搭上了芬恩的背,轻轻地、缓慢地、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温柔,开始舔芬恩的后脑勺。 芬恩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然后像被阳光晒化的黄油一样,慢慢地、彻底地软了下来。他的呼噜声开始响起来,从胸腔里传出来,通过贴合的腹部传递到雷夫的身体里。 雷夫继续舔。他的舌头从芬恩的后脑勺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肩胛,从肩胛滑到脊柱。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事实上他确实在全神贯注。他在用舌头感受芬恩的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 他在感受芬恩的呼吸、心跳、体温。 他在用舌头说一句话,一句他说不出口的话。 芬恩好像听懂了。因为他的前爪在雷夫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收得好好的,只露出粉色的肉垫。他的脸埋在雷夫的颈窝里,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一条在阳光下慢慢流淌的河。 “雷夫哥哥。”他的声音闷在雷夫的脖子里,含含糊糊的。 “嗯。” “……我饿了。” 雷夫的舌头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欠揍的大笑,是一种很轻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宠溺的笑。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还会叫你。”芬恩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我饿了,雷夫哥哥。” 雷夫从地上爬起来。芬恩从他身上滑下来,落在旁边的岩石上,四仰八叉地躺着,露出浅色的肚皮。雷夫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跳下岩石。 “等着。”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去给你搞早餐。” “雷夫哥哥。” 雷夫停下来,没回头。 “小心点。”芬恩的声音从岩石上传来。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 今天的猎物是一头疣猪。 雷夫本来想搞一头高角羚。毕竟高角羚的肉嫩,脂肪分布均匀,芬恩喜欢吃。但高角羚群今天不在他的领地里,可能跑到北边去了。 他不想为了追一头高角羚跨过狮子石那条边界线。不是怕北境那三兄弟,是懒得惹麻烦。 疣猪也不错。肉比高角羚粗一些,但脂肪多,适合补充能量。芬恩最近在长身体,需要更多的脂肪。 雷夫在灌木丛里蹲了大概十分钟,等一头落单的公疣猪从洞里钻出来。这头疣猪体型不小,大概有八十公斤左右,两颗獠牙从嘴角伸出来,在晨光中闪着白色的光。 雷夫评估了一下。正面硬刚的话,疣猪的獠牙是个威胁,能在他腿上戳两个洞。但他不会正面硬刚。他会从侧面切入,用前爪拍它的脑袋,把它拍晕,然后咬喉咙。 计划很简单。执行也很简单。 疣猪从洞里钻出来,低头拱土的时候,雷夫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右前爪精准地拍在它的脑袋侧面。 那一掌的力量超过五百公斤。狮子的掌击力在动物界仅次于大象和犀牛,能把斑鬣狗的脊椎直接拍断。疣猪的脑袋被拍得往左偏了九十度,整个身体跟着转了一圈,然后“砰”地摔在地上,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雷夫没有咬喉咙。因为不需要了。那一掌已经把它拍晕了,他只需要补一口。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痛苦。 他叼起疣猪的脖子,开始往回拖。 疣猪比角马轻多了,八十公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一路小跑着回到岩石台地,把疣猪扔在“厨房”的位置,然后喘了口气,舔了舔嘴角的血。 芬恩从岩石上探出头来,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炸成一个毛球。 “疣猪?”他问。 “嗯。高角羚群不在。” “没关系。疣猪肉也好吃。” 雷夫看了他一眼。芬恩已经跳下岩石,走到疣猪旁边,低头闻了闻。他的鼻子在疣猪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那里是雷夫咬的位置,伤口还在渗血,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芬恩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夫。 “你拍它的头了?” “嗯。”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低下头,开始舔雷夫右前腿上的毛。那里沾了一些疣猪的血,还有一点泥。 “下次小心点。”芬恩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疣猪的獠牙很锋利。” “我知道。” “你的右前腿上有旧伤。” 雷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前腿膝盖上的心形疤痕。那是他穿越之前原身留下的,不知道是被什么动物咬的还是被石头划的,反正他接管这具身体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他一直觉得这块疤痕的形状挺有意思,管它叫“爱心的烙印,多浪漫”。 “这块疤都老黄历了。”他甩了甩腿,“早就不疼了。” “我知道不疼。”芬恩舔完最后一点血渍,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但那是你的右前腿。你打架的时候,右前腿是主力。” 雷夫愣了一下。 他打架的时候习惯用右前腿,因为右勾拳、右掌击、右爪绊摔,所有的主力攻击都是从右边发起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但芬恩注意到了。 “所以呢?”他问。 “所以,如果你的右前腿受伤了,你就不能打架了。” “不能打架,你就不能保护领地。不能保护领地,我们就没地方住。没地方住,我们就要去流浪。去流浪,我就不能吃你打的疣猪了。” “……你说了这么长一串,就是为了最后那句不能吃疣猪?” 芬恩想了想。“不全是。前面的部分也是认真的。” 雷夫看着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那里沾了一点疣猪的血,红红的,在金色的毛发上格外显眼。 芬恩的鼻子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知道了。”雷夫说,“下次打疣猪的时候,我换左前掌拍。” “……那你的左前掌也会受伤。” “那我用头撞。” “你的头也会受伤。” “那我用尾巴抽它。” 芬恩叹了口气。 我在跟一头什么玩意儿说话。 “雷夫哥哥。” “嗯?” “你能不能别受伤?” 这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七个字。但雷夫听完之后,整个狮子都定住了。不是愣住,是定住。连尾巴都停止了摆动。 芬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雷夫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撒娇,是心疼。 一种克制的、被他压在喉咙里不想让雷夫发现的心疼。 雷夫沉默了很久。久到芬恩低下头准备去吃疣猪。然后雷夫伸出爪子,轻轻搭在芬恩的前腿上。 “我尽量。”他说。 三个字。 芬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雷夫能看到他的耳朵在微微颤抖。 “嗯。”芬恩说。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疣猪。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他吃东西的背影。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晃动,咀嚼的动作安静克制,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雷夫走过去,趴在他旁边,从疣猪的另一侧撕下一块肉,开始吃。 两头狮子,一头疣猪,在晨光中安静地分享着早餐。 远处的金合欢树上,昨天那只花豹又蹲在那儿。他看着这一幕,没有叫,只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跳下了树,消失在灌木丛里。 雷夫注意到了那只花豹的离开。他没有吼。因为那只花豹今天没有骂他,也没有试图偷他的肉。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雷夫觉得那只花豹可能有点寂寞。 第54章 永远都不需要离开 吃完早餐之后,雷夫决定今天不巡逻了。 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芬恩吃完东西之后趴在他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拍打,整个狮子散发着一股“我想睡觉”的信号。雷夫看得出来。 雷夫的决定很简单:芬恩想睡,那就睡。巡逻可以等。领地可以等。什么都可以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挪到芬恩的上风口挡住从东边吹来的热风。然后他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开始看着芬恩睡觉。 芬恩的脸侧躺着,压在交叠的前爪上。金色的鬃毛散开,像一把被打开的扇子,铺在岩石上。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雷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芬恩的鼻子上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浅的区域。不是旧疤,是色素沉淀,像一颗被太阳晒褪色的雀斑。芬恩的上嘴唇比下嘴唇厚一点点,所以闭嘴的时候上唇会微微盖住下唇,形成一个很轻微的、像在嘟嘴的弧度。芬恩的眼睫毛是金色的。很密,在闭眼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贴在眼皮上。 雷夫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它一直在跳,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 他以前打架的时候心跳都没这么快过。但芬恩在他旁边睡觉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失控了。 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芬恩身上的气味。那个味道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因为芬恩刚睡醒不久,身上的体温还没有完全散掉,把所有的气味分子都烘得热热的、香香的。 雷夫把鼻子埋进自己的前腿里,试图过滤掉那个味道。但没用的。那个味道已经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喉咙、他的肺、他的血液、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放弃抵抗了。他把鼻子从前腿里拔出来,重新对准芬恩的方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妈的。真香。 他正在享受这个味道的时候,芬恩忽然翻了个身。他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不清的叫声。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芬恩在做噩梦。 他能从芬恩的呼吸节奏判断出来。芬恩的呼吸变快了,变浅了,胸腔的起伏变得不规律。尾巴开始甩动,紧张急促地抽搐。 雷夫犹豫了一下。狮子做噩梦的时候,叫醒他们可能会让他们在惊醒的瞬间本能地攻击。但如果不叫醒他们,噩梦可能会持续很久。 他选择了叫醒。 “芬恩。”他叫了一声。 芬恩没醒。他的四条腿又蹬了一下,这次力度更大,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嘴巴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叫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 雷夫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芬恩。”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同时伸出爪子,轻轻地搭在芬恩的肩膀上。 芬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瞳孔变成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环纹,镶嵌在骤然扩大的黑色虹膜中央。 他的身体在零秒内完成了从睡眠到战备的切换。肌肉绷紧,鬃毛炸开,獠牙露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的吼叫。 雷夫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爪子还搭在芬恩的肩膀上,没有收回。 芬恩的目光聚焦了。他看到了雷夫的脸。那张黑色的、左耳有一道裂口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的脸。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威胁性的吼叫声变成了一个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我在。” 芬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前爪搭在雷夫的前臂上,整个狮子紧紧地贴着雷夫的身体。 雷夫能感觉到芬恩在发抖。那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没有问芬恩梦到了什么。他知道答案,或者他不需要知道答案。 芬恩的噩梦无非就是那几个:金合欢狮群被入侵的那个晚上,父亲奥伦被咬断后腿的声音,母亲塞拉低下头求入侵者放他一条生路的画面,还有他自己在枯骨荒原上奔跑、摔倒、爬不起来的那三天三夜。 雷夫低下头,开始舔芬恩的头顶。他的舌头从芬恩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上,舔到头顶,然后从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脖颈。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倍,力道比平时轻一半。 他在用舌头说一句话:“我在。你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芬恩的颤抖慢慢地停止了。他的前爪在雷夫的前臂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简单。答案也很简单。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会”这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久到芬恩准备把脑袋从他胸口上移开。 然后雷夫低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用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的语气说: “我会一直在这儿。直到你不需要我在这儿为止。” 芬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雷夫听到了一个很小的、闷在胸口里的声音。 “那我永远都不需要你离开。”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他把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成交。”他说。 ——— 下午的时候,雷夫决定教芬恩一个新的技能。 打架课已经上了快两个月了,芬恩的进步很大。虽然离能打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不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会虚张声势地吼叫了。 今天要教的是另一个技能。 “追踪。”雷夫站在岩石台地上,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一串脚印,“你闻一下那串脚印,告诉我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岩石,走到那串脚印旁边,低头闻了闻。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然后沿着脚印走了一段,又闻了闻。 “高角羚。”他说,“成年母的。大概……两个小时前。往南边去了。”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不错。”他说,“但你说错了一样。” 芬恩抬头看他:“什么?” “时间。不是两个小时前,是三个小时前。”雷夫走过去,用爪子指了指脚印边缘的细节,“你看这里——脚印的边缘已经有点塌了,沙土从边缘往中间滑了大概一个指甲盖的深度。两个小时的话,塌不了这么多。” 芬恩低头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抬起头。 “雷夫哥哥怎么知道的?”他问。 他怎么知道的?因为他穿越之前看了一堆动物世界的纪录片。那些纪录片里,动物学家会通过脚印的塌陷程度来判断脚印的新旧。他当时觉得这个技能在草原上可能用得上,就记住了。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但雷夫不会跟芬恩说“因为我看过纪录片”。芬恩不知道什么是“纪录片”,他就得解释“纪录片”是什么,然后还得解释“电视”是什么,然后还得解释“人类”是什么,然后还得解释“穿越”是什么。 那太长了,太复杂了,太不像一头正常的狮子了。 “经验。”他说,“老子就是这么牛逼。” 芬恩:…… “雷夫哥哥的经验是从哪里来的?” “打猎打出来的。” “打猎能打出追踪经验?” “当然能。你以为我每次打猎都是随便冲出去的?我会观察脚印、气味、风向、猎物的排泄物新鲜程度、草地上被啃过的草茬的高度——” “排泄物?”芬恩打断他。 “嗯。排泄物。”雷夫面不改色地说,“新鲜的排泄物是温的,有光泽。超过三个小时的排泄物表面会干,出现裂纹。你下次看到高角羚的粪球,可以用爪子戳一下,感受一下温度。” 芬恩看着他,表情从困惑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微妙的、介于佩服和嫌弃之间的表情。 “……雷夫哥哥戳过高角羚的粪球?” “戳过。”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拉的。” “……为什么想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拉的?” “因为知道了它是什么时候拉的,就知道高角羚群大概什么时候经过这里,往哪个方向走,速度快不快,是不是在逃命。” 芬恩低下头,开始认真地闻地面上的另一串脚印。这次是一串小型的、分叉的脚印,是珍珠鸡留下的。 雷夫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追踪的样子,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芬恩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珍珠鸡。大概……一个小时前?往北边去了。但只有一只,不是一群。” 雷夫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脚印,又闻了闻。 “四十分钟前。”他纠正,“往西北偏北的方向。不是一只,是两只。你看这里——这串脚印上面叠着另一串,很浅,被上面的脚印盖住了。另一只比较轻,可能是亚成年体。” 芬恩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真的是两只!上面的脚印压着下面的!” 雷夫看着他那张亮起来的脸,心脏又“砰”了一声。 “嗯。”他说,“继续。下一串。” 芬恩兴冲冲地跑向下一串脚印,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成一面小小的旗。他的步伐轻快,右后腿的旧伤在奔跑时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雷夫知道,他在康复之后偷偷练了多少遍起跳和落地,才把这个瑕疵藏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雷夫跟在他后面,步伐悠闲,像一头在公园里散步的老狮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芬恩。 他觉得芬恩学追踪的样子很好看。芬恩认真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抿得很紧,耳朵会往前转,整个狮子都沉浸在一件事情里,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串脚印。 雷夫觉得自己可能又能看一整天。 事实上他真的看了一整天。 从下午到傍晚,芬恩在领地中央的空地上追踪了二十几串脚印——高角羚的、疣猪的、珍珠鸡的、冕柳莺的、甚至还有一只穿山甲的。雷夫站在旁边,偶尔纠正,偶尔指导,偶尔用尾巴卷一下芬恩的尾巴。 芬恩的进步速度快得让雷夫吃惊。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能在一堆交错的脚印中准确地找出某一串特定的轨迹,并且能判断出脚印的大致时间范围。 误差不超过半小时。 “雷夫哥哥。”芬恩在追踪完最后一串脚印之后,跑回来,站在雷夫面前,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落日的余晖,“我今天学了好多。” “嗯。”雷夫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鬃毛。 “明天还学吗?” “你想学什么?” 芬恩想了想。“我想学……你怎么判断风向的。你每次打猎的时候都会先看风向,然后从下风口接近猎物。我想学那个。” “好。”雷夫说,“明天教你。”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他学到雷夫了,开心的时候尾巴会卷起来。 “雷夫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教了我好多东西。” “嗯。” “你教我的时候特别耐心。”芬恩的声音变轻了,“你以前教我打架的时候,一个动作会重复二十三次。今天教我追踪的时候,每一串脚印都陪我闻了三遍。” 雷夫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以前在狮群的时候……”芬恩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雷夫几乎听不清,“没有人教我这些。父亲只教姐姐们打猎。他说我还太小,等我长大了再学这些。” 他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等到我长大。” 雷夫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教你。”他说,“打架,追踪,判断风向,判断脚印的新旧,判断猎物的健康状况,判断旱季的时候哪条河还有水——所有的。我全都教你。”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雷夫哥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南界雷劈树的树荫下,他问过同样的问题。雷夫当时的回答是“因为你瘦得跟个鞋拔子似的”。 这一次,他不想说蠢话了。 他低下头,把鼻尖抵在芬恩的鼻尖上。 “因为你值得。”他说。 五个字。 芬恩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开始放大。 “雷夫哥哥。”他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微的发抖,如果不是雷夫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几乎察觉不到。 “嗯。” “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鬣毛里,整个狮子紧紧地贴着雷夫的身体,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缠在他的尾巴上。 雷夫能感觉到芬恩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呼吸喷在他的鬣毛上,温热的,急促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开始发出呼噜声。 他想起今天早上芬恩问他——“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他说——“我会一直在这儿。直到你不需要我在这儿为止。” 芬恩说——“那我永远都不需要你离开。” 他现在觉得,那句话可能不是芬恩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是他自己永远都不需要离开。 因为他已经在了。在一个金色的、温暖的、香喷喷的地方。一个他穿越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穿越之后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地方。 他的领地。他的草原。他的金色火焰。 他的。 第55章 会发烧的老公 雷夫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丢到他想找个鼹鼠洞把自己塞进去、然后让鼹鼠在上面踩三脚的那种丢人。 事情要从今天中午说起。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草原的空气是烫的,地面是烫的,连风都是烫的。那风从枯骨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盐碱地和腐肉的气味糊在脸上。 雷夫趴在“龙床”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四条腿朝四个不同的方向伸着,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 “我已经死了,但我的体温还热着。” 芬恩趴在他旁边,侧躺,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轻轻搭在雷夫的肚子上。 “雷夫哥哥。”芬恩叫了一声。 “嗯。”雷夫没动,舌头还耷拉在外面。 “你的舌头上有只蚂蚁。” 雷夫把舌头收回去,嚼了嚼,然后又耷拉出来了。 芬恩看了他三秒:“你刚才把蚂蚁吃了。” “嗯。补充蛋白质。” “……蚂蚁能补充多少蛋白质?” “一口一个,积少成多。”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雷夫的肚皮。像人类拍西瓜那样拍了一下,听声音。 “你在干什么?”雷夫眯着一只眼睛看他。 “听你肚子里有没有蚂蚁在叫。” “蚂蚁不会叫。”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被你吃了之后安不安分?” 雷夫把耷拉出来的舌头收回去,翻了个白眼。 “你今天是专门来气我的?” “不是。”芬恩的嘴角翘了一下,“我是来陪你的。气你是顺便的。” 雷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肚皮上的尾巴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盖在肚脐眼的位置上。 “那你陪吧。别说话。让我安静地热死。” 芬恩没有安静。他站起来,走到岩石台地的边缘,朝下面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来,低头用鼻子碰了碰雷夫的额头。 “雷夫哥哥。” “嗯。” “你额头好烫。” “废话。太阳晒的。” “不是。”芬恩的鼻子在他额头上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你好像……发烧了。” 雷夫睁开眼睛,看着芬恩。芬恩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得很紧,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水雾一样的东西。 “狮子不会发烧。”雷夫说。 “狮子会发烧。” “我不会。” “你现在就在发烧。” “我这是热。天气热。草原热。太阳热。” “你的鼻子是干的。” 芬恩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带着担忧、压着声音。 “狮子的鼻子应该是湿的。你的鼻子是干的。你病了。” 雷夫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确实是干的。 “可能刚才晒太阳晒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你别大惊小怪的。” 芬恩没有说话。他转身跳下岩石台地,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面。雷夫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中。 雷夫躺在“龙床”上,盯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里有点慌。 不是慌自己生病。是慌芬恩那个表情。 芬恩刚才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他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在喉咙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尾巴。 那个干掉的鼻子…… 雷夫闭上眼睛,开始感受自己的身体。 头有点晕。四肢有点酸。喉咙有点干。肚子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吃了蚂蚁,是一种更深处的、隐隐的胀痛。 妈的。他好像真的发烧了。 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雄狮,草原上最顶级的掠食者,能把三头流浪雄狮追出五公里的狠角色,被一场发烧放倒了。 这也太丢人了。 他正在思考“发烧的狮子应该怎么办”这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了。 不是一头的,是两头。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吼叫。 不是针对芬恩。是针对那个跟着芬恩回来的东西。 芬恩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根茎很长,叶子呈锯齿状,整株植物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苦涩的气味。 他身后跟着一头雌狮。 不是普通的雌狮。是一头体型不小的成年雌狮,毛色是浅棕色的。 她的体型比芬恩小一圈,但在雌狮中算是大个子了。左耳上有一个缺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很警惕,在看到雷夫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压低了一点。 那是雌狮对雄狮表示臣服和尊重的姿态。 雷夫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从那头雌狮身上移到芬恩身上,又从芬恩身上移回那头雌狮身上。 “她是谁?” 芬恩把那株植物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住,然后抬头看着雷夫。 “她叫维拉。”他说,“我在河边遇到她的。她在喝水。她知道哪种草能退烧。” 雷夫的目光重新落在维拉身上。维拉低着头,没有直视雷夫的眼睛。这是狮子界的规矩,低级别的狮子不能直视更高级别的狮子,尤其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你知道怎么退烧?”雷夫问她。 维拉点了点头。 “这种草叫苦金花。”她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那株植物,“根茎嚼碎了吞下去,能退烧。我以前的狮群里,有幼崽发烧的时候就用这个。” 雷夫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头看着芬恩。 “你怎么知道她懂这个?”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我问她的。” “你问她她就告诉你?” “嗯。”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雷夫哥哥。”芬恩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犯浑。” “你在发烧。你鼻子是干的。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你今天早上打哈欠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牙龈是白的。” 雷夫愣住了。 他确实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因为没胃口。他今天早上打哈欠的时候,芬恩就在旁边。他以为芬恩只是在看他打哈欠,没想到芬恩在看他的牙龈。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牙龈了?”他问。 “你教我的。你教我追踪的时候说过,看猎物的健康状况要看牙龈。健康的牙龈是粉色的,生病的牙龈是白的或者发紫的。” “那是看猎物——” “你也是猎物。”芬恩打断他,“你是鬣狗的猎物,是鳄鱼的猎物,是疾病的猎物。如果你病了,你就是所有东西的猎物。” 雷夫没有说话。 芬恩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始用牙齿嚼那株苦金花的根茎。 他的动作很用力,咀嚼肌在金色的鬃毛下鼓起来,在用最大的力气把根茎嚼碎,嚼成糊状,好让雷夫能吞下去。 雷夫看着他嚼那株草,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芬恩嚼了很久。那株苦金花的根茎比普通的草根硬得多,纤维很粗,嚼起来非常费劲。他的嘴角渗出了一点绿色的汁液,顺着金色的毛发往下淌,滴在岩石上。 他的下巴在微微颤抖。不是疼是累。咀嚼肌在长时间的用力下开始疲劳了。 雷夫想说什么,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芬恩在嚼那株草的时候,维拉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用一种雷夫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芬恩。 那种眼神不是好奇,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 芬恩终于嚼完了。他低下头,把嘴里那团绿色的糊状物吐在雷夫面前的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嘴角还沾着绿色的汁液,下巴上湿了一片。 “吃。”他说。 一个字。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团绿色的糊状物。它散发着浓烈的、苦涩的气味,光是闻一下就让他舌根发麻。 他知道这种东西有多苦——苦金花,草原上最苦的植物之一,连疣猪都不愿意吃。 但他没有犹豫,他低下头把整团糊状物舔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苦。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的、让整个面部肌肉都痉挛的苦。他的眼睛在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舌头伸出来,像一条被烫伤的狗。 芬恩看着他这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雷夫哥哥。”他说。 “嗯。”雷夫的声音沙哑,嘴里全是苦味。 “你不怕苦?” “怕。” “那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快?”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嘴角残留的绿色汁液。 “因为是你嚼的。”他说。 芬恩的耳朵在瞬间炸毛了。整只耳朵从根部到尖端全部竖起来,毛全部炸开。 维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带着一点点尴尬的了然。 “我……”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苦金花每天吃一次,吃三天。如果三天还没退烧,就要换另一种草。” “什么草?”芬恩问。 “先吃三天再说。”维拉又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三天后还没好,你到河边来找我。我每天早上都在那边喝水。” 芬恩点了点头。 维拉转身,快步走向灌木丛。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我不应该在这里。” 走了大概二十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芬恩。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是老狮子看小狮子的目光。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雷夫看着维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 “她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对。”他说。 芬恩转头看着他。“什么眼神不对?” “就是……不对。” “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但不对。” 芬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雷夫哥哥。” “怎么了。” “她在看我有没有生病。她在担心我。” “她为什么担心你?” “因为她是一头好心的雌狮。她在河边看到我,问我为什么一头狮子在外面,我说我的同伴生病了,她问我什么症状,我说鼻子干、没胃口、牙龈发白,她说可能是发烧,然后带我去找了苦金花。” 雷夫听着这段描述,脑子里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无关信息,只留下了一个核心事实—— 芬恩在河边遇到了一头雌狮,然后跟着她走了。 “你跟着一头陌生的雌狮走了,而且没告诉我。” “你当时在睡觉。你在发烧。” “你应该叫醒我。” “你发烧了。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雷夫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雷夫的鼻尖。 “雷夫哥哥。我在哪里,你不用担心。我会回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因为你需要我,因为你在等我。”他说。 雷夫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那里沾了一点苦金花的绿色汁液,苦味通过舌头传进来,但他觉得是甜的。 芬恩的鼻子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吃了苦金花之后嘴里全是苦味。”他说,“你舔我的时候把我的鼻子也弄苦了。” “那是你活该。” “我活该什么?” “活该你找了个会发烧的老公。”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发烧的时候比真不要脸。” “我平时也不要脸。” “我知道。但你发烧的时候,你的不要脸是平时的很多倍。” 雷夫愣了一下,然后很欠揍地大笑了,带着发烧的热度和滚烫的温柔。 “你赢了。”他说,“我认输。” 芬恩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雷夫的前腿上。 “你睡吧。”他说,“我看着你。” 雷夫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前腿上的金色脑袋,闭上眼睛。 苦金花的苦味还在嘴里残留着,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带着一种草木特有的、涩涩的回甘。他的头还是晕的,四肢还是酸的,喉咙还是干的,肚子还是不舒服的。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苦金花那玩意儿刚吃下去不可能这么快见效。是因为芬恩趴在他的前腿上,呼吸喷在他的爪子上,温热的。 雷夫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芬恩在叫他。 “雷夫哥哥。” “嗯。”他的声音含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雷夫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穿越之前,他生病的时候是自己扛的。一个人住,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烧水吃药,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退烧。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三百多个联系人,但能打电话说“我病了,来一下”的人一个都没有。 穿越之后,他是狮子。狮子不会生病,至少他以为不会。 然后他病了。然后芬恩去找了一头陌生的雌狮,问了一种能退烧的草,嚼了整整十分钟,嚼到下巴发抖,嚼到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然后把那团世界上最苦的东西吐在他面前,说了一个字——“吃。” 他吃了。因为那是芬恩嚼的。 “没有人。”他说。两个字。 芬恩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脑袋从雷夫的前腿上挪开,站起来,绕到雷夫的侧面,然后整个身体贴了上去。从侧面贴住雷夫的身体,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 “现在有狮子了。”芬恩说。 雷夫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尾巴卷上了芬恩的尾巴,卷得很紧,紧到芬恩的尾巴尖都变白了。 他在芬恩的呼吸声和呼噜声中沉入了睡眠。 这次没有噩梦。 第56章 全草原最幸福的狮子 雷夫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从领地边界的方向传来,隔着金合欢树林,大概一公里左右。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但他没有动,因为芬恩还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是两头雄狮的声音。从北边来的。声音里没有威胁的成分,不是入侵者的吼叫。 是聊天? 两头雄狮在边界线上聊天? 雷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聊天的内容他听不太清。毕竟距离太远,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声音吹散了。但他能听出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大概三岁出头;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可能只有两岁半。 两个都是亚成年的声音,带着那种还没完全变声的、有点尖细的音色。 雷夫判断了一下威胁等级——零。 两头亚成年的雄狮,在他的边界线上聊天,没有试图入侵,没有试图做气味标记,只是在聊天。就像两个在路边等车的高中生,站在他的地盘边界上,聊着天,等着什么。 他决定不管。 他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准备继续睡。但芬恩醒了。 “雷夫哥哥,有狮子在边界上。” “嗯。两头小崽子。不用管。” “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太远了。”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脑袋从雷夫的鬃毛里拔出来,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边界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看看。”他说。 雷夫的眼睛在瞬间睁开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在发烧。你不能留我一头狮子。” “你在说什么鬼话?”芬恩回头看着他,“你刚才还说不用管。” “那是刚才。现在你要过去,所以我要管。” “雷夫哥哥——”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雷夫的语气生硬,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得很重,在地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芬恩看着他,然后走回来趴在雷夫旁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 “好。不去。”他说。 雷夫的尾巴不甩了。它安静下来,悄悄地、慢慢地卷上了芬恩的尾巴。 “等我不发烧了。”他说,“等我不发烧了,我陪你去。” “好。”芬恩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雷夫没有睡。他睁着一只眼睛,盯着边界的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声音。 那两头亚成年雄狮还在边界上聊天。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但从音调来看,他们没有恶意。 他们只是在聊天。也许在等同伴,也许在休息,也许只是两个被赶出狮群的年轻雄狮,在这片草原上找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雷夫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开始发出呼噜声。 不是因为他放松。是因为芬恩需要听到这个声音。芬恩需要知道他还在,他没有因为发烧倒下,他没有因为那两头亚成年雄狮的出现紧张,他还在。 呼噜声是狮子最古老的语言,比吼叫更古老,比气味标记更古老。 它说的是:“我在这里。我安全。你也安全。” 雷夫在用呼噜声告诉芬恩:我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芬恩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 那两头亚成体雄狮的聊天声越来越远了。 他们走了。没有入侵,没有标记,没有试图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只是两个年轻的、迷茫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流浪雄狮,在雷夫的领地边界上歇了一会儿脚,然后继续上路了。 雷夫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北边的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曾经也是这样。” 他穿越之后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这头黑色的、巨大的、孤独的身体里到底装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后来上帝把芬恩送到他身边,小金毛把他的孤独撕开了一道口子。 至此,他终于有了家。 ——— 第二天早上,雷夫被自己的胃叫醒了。他的胃在抽搐,肠子在咕噜,整个消化系统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 肉。现在。立刻。马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芬恩不在旁边,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然后他闻到了芬恩的气味。从岩石台地下面的方向传来的,很近,很浓,带着新鲜的血腥味。 他站起来。头晕比昨天轻多了,但还是有一点。四肢还是酸的,但不像昨天那样软得像面条。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湿的? 妈的。苦金花真的有用。 雷夫跳下岩石台地。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稳住身体,甩了甩头。 走到那里的时候,他看到芬恩正站在一头高角羚旁边,低头撕着肉。 不是一头,是两头。 两头高角羚并排躺在地面上,一头大的,一头小的。大的那头已经被撕开了腹部,内脏被掏出来放在一边。芬恩在处理猎物的时候会把内脏单独拿出来了,因为内脏腐败得最快,不能和肉放在一起。小的那头还没有动过,完整地躺在大的旁边。 雷夫站在芬恩身后,沉默了。 “你打了两头高角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磁性。 芬恩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嘴角有血,高角羚的血,顺着金色的鬃毛往下淌,滴在胸前的浅色毛皮上。他的鬃毛上沾了几片草叶和一点泥土,前腿上有几道被灌木丛划的浅浅的划痕。 “大的那头是我打的。”芬恩说,“小的那头是捡的。它在河边摔断了腿,我路过的时候它还在挣扎。我就……” 他没有说完。但雷夫听懂了。芬恩在河边喝水的时候,看到了一头摔断腿的高角羚。它不能跑了,不能逃了,只能在河边躺着,等死,或者等别的什么动物来把它吃掉。 芬恩结束了它的痛苦。然后把它的尸体带了回来。 “雷夫哥哥。”芬恩说,“你饿了吧?”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是水雾一样的东西。 “你打那头大的,花了多久?”雷夫问。 芬恩想了想。 “大概……追了十分钟。咬喉咙的时候没咬准,第一口只咬到了肩膀。它跑了两步,我又扑了一次,才咬到喉咙。” 雷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第一口没咬准,它跑了,你追上去的时候它有没有反击?” “有。它用角顶了我一下。”芬恩侧过身,露出左侧肋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没有破皮,但能看到被角顶过的痕迹。 雷夫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一眼。然后他走过去,低下头,开始舔那道红印。 芬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雷夫哥哥,不用——” “闭嘴。”雷夫的声音闷在他的肋骨上,含含糊糊的,“让我舔。” 芬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让雷夫舔他肋骨上的红印。 雷夫的舌头很粗糙,力道很重,舔在皮肤上像一张砂纸在打磨。但芬恩没有躲,因为他知道雷夫在干什么。 雷夫不是在帮他消毒。毕竟那道红印连皮都没破,根本不需要消毒。雷夫是在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那道红印只是红印,确认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雷夫哥哥。你饿了吧?先吃东西。” “不饿。” “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我不饿。” “你的胃在叫。我听到了。从我站在这里就听到了。” 雷夫:…… 他的胃确实在叫,还叫得很响。 “……好吧。我有点饿。” 芬恩:- ()εз 他低下头,从大的那头高角羚的后腿上撕下一块最嫩的肉,叼过来,放在雷夫面前。 “吃。”他说。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新鲜的,带着体温,肌肉纤维闪着红色的光泽。他没有犹豫,低下头开始吃。 肉很嫩。高角羚的后腿肉是全身最嫩的部分,脂肪分布均匀,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新鲜的血腥味和一丝淡淡的甜。 他吃了几口之后,发现芬恩没有吃。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你怎么不吃?”雷夫含糊地问,嘴里还含着肉。 “我看着你吃。”芬恩说,“你先吃。我不饿。” “你打了十分钟的猎,你不饿?” “我不饿。” “你骗狮。” “我没有骗狮。” “你的胃在叫。我也听到了。”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的胃确实在叫。叫得很轻,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如果不是雷夫的听力比普通狮子好一倍,根本听不到。 “你先吃。”芬恩说,“你吃饱了我再吃。” 雷夫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从高角羚的后腿上又撕下一块肉,叼起来,走到芬恩面前,把肉放在他的脚下。 “一起吃。”他说。 芬恩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雷夫。 “雷夫哥哥——” “一起吃。”雷夫重复了一遍,“你不吃,我也不吃。” 芬恩:……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那块肉。 雷夫走回去,从高角羚的后腿上撕下另一块肉,趴下来,开始吃。 远处的金合欢树上,维拉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狮子不是特别擅长爬树,那是花豹的特长,所以维拉趴在一棵倒下的金合欢树的树干上,树干斜靠着另一棵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离地面大概两米高的平台。 她看了那两头分享早饭的狮子一会儿,然后转身跳下树干,消失在灌木丛里。 雷夫注意到了她的离开。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雷夫哥哥。”芬恩叫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雷夫低下头,继续吃肉,“吃你的。”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肉。 但雷夫知道维拉在看芬恩。 雷夫把这个疑问记在了脑子里那个最深的抽屉里。 总有一天,他会打开那个抽屉。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吃肉。养好身体。退烧。然后继续当他的草原逼王,继续护着他老婆。 他低下头,从高角羚的后腿上撕下一大块肉,放在芬恩面前。 “多吃点。”他说,“你在长身体。” 芬恩抬头看着他。 “雷夫哥哥。你的鼻子湿了。” “嗯。退烧了。” “你好了?” “大概吧。不晕了不酸了不疼了。” 芬恩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件雷夫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整个脑袋撞进了雷夫的胸口。 雷夫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 “你干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芬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雷夫的鬃毛里,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整个狮子紧紧地贴着雷夫的身体。 雷夫能感觉到芬恩在发抖。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昨天一整天都在控制。 控制担忧,控制焦虑,控制恐惧。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喉咙里,只露出那句“吃”,那十分钟的咀嚼,那头独自打回来的高角羚。 现在雷夫好了,所以芬恩不用再控制了。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哪儿都不去。” 芬恩的爪子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哥哥。你下次再发烧,我就把你绑在岩石上,不让你动。” “……用什么绑?” “用尾巴。” “你的尾巴不够长。” “那用你的。你的尾巴够长。我把你的尾巴绕在岩石上,打一个结,你就跑不掉了。” 雷夫:…… 他笑了,带着退烧后的轻松和滚烫的温柔。 “你会打结吗?”他问。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打结很难。你可能要学很久。” “没关系。”芬恩把脸从他的鬃毛里抬起来看着他,“我可以学很久。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雷夫低头用鼻尖碰了碰芬恩的鼻尖。 “好。”他说,“我教你。” 芬恩把脸重新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雷夫平时闻他那样。 “雷夫哥哥。你好臭。” “……什么?” “你好臭。你两天没洗澡了。你身上全是汗和苦金花的味道。”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也很臭。” “我不臭。我昨天在河里洗过了。” “你洗过了还臭。” “那是你的臭味。你蹭到我身上的。” “我没有蹭你。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那也是你先蹭我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雷夫:…… 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行。我有。我蹭的。我臭。我全草原最臭。” 芬恩在他怀里笑了。 “没关系。”芬恩说,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臭的我也要。”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 太阳升起来了。雷夫站在光中,怀里抱着一头金色的、臭烘烘的、把他从发烧中救回来的雄狮。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全草原最幸福的狮子。 他的鼻子是湿的。他的胃是饱的。他的怀里是满的。 当狮子真好。 生病了有狮子照顾的狮子更好。 有叫他“雷夫哥哥”的老婆、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嚼世界上最苦的草、独自打回一头高角羚、然后把自己撞进他怀里的老婆的狮子——好得不能再好了。 雷夫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你今天比昨天好闻一点了。” “……真的?” “嗯。昨天的你是臭的。今天的你是……臭里带一点点香。” “一点点是多少?” “大概……这么一点点。”芬恩用爪子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大概一个指甲盖的宽度。 雷夫看着那个小小的距离,笑了。 “那明天呢?” “明天可能再多一点点。” “后天呢?” “后天可能再多一点点。” “大后天呢?” “大后天你就跟以前一样香了。” “那大大后天呢?” 芬恩把脸从他的鬃毛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眼角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大大后天,你就比以前更香了。”他说。 雷夫看着那张发光的脸,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一点点香。 那一点点香,比整个草原的花加起来都好闻。 ——— 【孩子们本来打算搞定时发布结果不小心发了,明天我就不发了】 第57章 这是我的谁都不能碰 雷夫被一声尖叫吵醒了。那种声音他很熟悉。是高角羚幼崽的叫声,尖锐、短促、充满恐惧,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他的眼睛睁开了。 芬恩不在旁边。 雷夫的心脏没有漏跳——它直接停了。然后在他听到第二个声音的时候,又猛地重启了。 芬恩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的,很低很沉,带着一种雷夫很少听到的、严肃的威压感。 “退后。” 雷夫从“龙床”上弹了起来,四条腿在岩石上蹬出四道白色的爪痕。他越过岩石台地的边缘,穿过金合欢树林,撞开灌木丛,在十秒内冲过了五百米的距离。 他到达现场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他血压飙升的画面。 芬恩站在一棵金合欢树下,身体微微压低,前爪撑地,后腿蓄力,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甩动。他的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吼叫。 他的对面,大概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头年轻的雄狮。 这头雄狮的体型比流浪雄狮大一圈,鬃毛虽然不算浓密但已经长到了肩膀的位置,大概三岁半到四岁的样子。他的毛色是浅棕色的,鬃毛偏向沙色,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发灰。是一头相当健康的年轻雄狮。 但雷夫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这头雄狮在看芬恩。 是一种比敌意更更黏腻的、让雷夫后颈毛全部炸起来的目光。 像在看什么好看的。像在看什么想要的。像在看什么属于自己的。 雷夫:!!!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雷声一样的吼叫。那头年轻雄狮的身体在瞬间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雷夫——两百三十公斤的肌肉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细的竖缝,虹膜里翻涌着一种让所有草原动物都本能恐惧的光。 年轻雄狮的腿在发抖。雷夫能看到他的后腿在微微颤抖,尾巴夹了起来,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 标准的屈服姿态。 “我——我只是路过——”他的声音在发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听到高角羚的叫声——我以为是——” “你以为是你的?”雷夫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头年轻雄狮。 “不——不是——我没有——”年轻雄狮往后退了一步,“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 “你看了他。”雷夫停下来,站在离对方三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一头雄狮来说是一个爪子的距离,也是一个可以在一秒内完成攻击的距离。 年轻雄狮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了。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嘎——”的声音。 “你看了他多久?”雷夫问。 “我——我没——” “三秒?”雷夫歪了歪头,“五秒?还是更久?”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他没有——” “你闭嘴。”雷夫没有看芬恩,目光一直锁在那头年轻雄狮的脸上,“我在问他。” 年轻雄狮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耳朵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到了地面。 这是狮子界最彻底的臣服姿态。把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面前,表示“我认输,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雷夫低头看着他。 “滚。”他说。 年轻雄狮像被弹簧弹射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跑。他的步伐踉跄,前腿和后腿的节奏完全对不上,跑了大概二十米的时候被自己的后腿绊了一下,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爬起来继续跑。鬃毛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尾巴夹得紧紧的,跑姿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鬣狗。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金合欢树林里,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喷气。 “废物。”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芬恩。 芬恩站在金合欢树下,但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雷夫看到了那个卷尾巴的动作。 “你笑什么?”他问,声音还有点凶。 “我没笑。”芬恩说。 “你的尾巴卷了。” “我自己卷的。” “你为什么卷?” “因为我开心。” “你开心什么?” “因为雷夫哥哥刚才的样子特别凶。” “我平时也凶。” “不是那种凶。是那种……你明白吗?那种……”芬恩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耳朵开始发烫。从耳朵根部开始蔓延、顺着耳廓往上爬、最后把整个耳朵都烧成浅色。 “我没有。”他说。 “你有。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背后。” 雷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 “现在太阳在我前面了。” “……你刚才转过去了。” “我转过来晒太阳。” “你刚才背对着太阳的时候耳朵就红了。” “那是昨天的太阳晒的。” 芬恩走了过来,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笑声。 “雷夫哥哥。” “嗯。”雷夫的声音闷闷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嘴硬的狮子。” “我嘴不硬。” “你的嘴硬得像角马的蹄子。” “角马的蹄子不硬。” “那像什么?” “像……”雷夫想了想,“像鳄鱼的背。” “鳄鱼的背很硬。” “对。像鳄鱼的背。” “所以你的嘴硬得像鳄鱼的背。” “……我为什么要跟你讨论我的嘴有多硬?” “因为你刚才在赶走那头雄狮的时候,嘴里说滚,但你的眼睛在说别的话。”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芬恩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眼睛在说什么?”他问。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脸从雷夫的胸口上抬起来,仰头看着雷夫的脸。 “你的眼睛在说——他是我的。” “你是我老婆。”雷夫说。 “我看上的就是我的。草原法律哪条写了不行?” 芬恩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类似于笑的声音。“草原没有法律。” “那就从现在开始有。第一条:雷夫的老婆,谁都不许看。” “第二条呢?” “第二条:雷夫的老婆,谁都不许靠近。” “第三条呢?” “第三条:雷夫的老婆,雷夫说了算。” 芬恩把脸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 “第三条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不算。” “我是你老公。” “老公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 “你猜。” 雷夫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对微微抖动的耳朵。 “你猜对了我就听你的。” 他猜对了。但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你说了算。”他说。声音无奈。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答对了。” 第58章 全草原最凶的狮子 回到岩石台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冠的高度。雷夫趴在他的“龙床”上,芬恩趴在他旁边,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草原。 雷夫侧头看了他一眼。芬恩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雷夫问。 芬恩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草原上。“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词。” “哪个词?” “老婆。” 雷夫的耳朵动了一下。“怎么了?” “那个词是什么意思?”芬恩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之前说过,那是人类对于配偶的称呼。但人类是怎么用这个词的?”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穿越之前是一个母胎solo的健身教练,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老婆”。他只是在短视频里看到过那些男人叫自己媳妇“老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贱兮兮的,带着一种“我有老婆你没有”的炫耀感。 他当时觉得那些男人很欠揍。现在他觉得如果炫耀老婆是犯罪的话,他应该被判终身监禁。 “就是……”他想了想,找一个能让芬恩理解的解释,“就是人类雄性对和自己配对的另一方的称呼。叫老婆的意思就是——这个人是归我管的,我也是归他管的。” 芬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归你管?你刚才还说我说了算。” “那是两回事。我说你是我老婆,意思就是你归我管。但你说你说了算,意思就是我归你管。所以——我们互相管。” 芬恩思考了一下。“互相管?那不就是跟现在一样吗?” “……对。跟现在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专门用一个词来叫?” 雷夫:……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他要叫芬恩“老婆”?为什么他不叫“配偶”?为什么他不叫“伴侣”?为什么他不叫“兄弟”? 因为他穿越之前是一个人类。因为“老婆”这个词在他的人类记忆里代表着一种最亲密的、最私密的、最不容侵犯的关系。因为叫“老婆”比叫“配偶”多了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芬恩解释这些。因为芬恩不知道什么是“人类”,不知道什么是“短视频”。 “因为好听。”他说。这是他想到的最简单的解释。 芬恩:…… “真的只是因为好听?” “……好吧。不完全是。因为老婆这个词在人类那里,比配偶多了一层意思。” “什么层?” “一层——你是我的——的意思。”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那人类还有别的称呼吗?”他问,“除了老婆?” 雷夫想了想。他在人类记忆里搜刮了一下那些他从来没有用过的、但在短视频里听过的称呼。 “媳妇。”他说,“也是差不多的意思。有些地方的人喜欢叫媳妇。” “媳妇。”芬恩重复了一遍,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的发音不太准,“媳”字的音发成了“西”,“妇”字的音发成了“夫”,连在一起就是“西夫”。听起来不像“媳妇”,像“西夫”。 “还有呢?” “爱人。”雷夫说,“比较正式的说法。就是我爱的人的意思。”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我爱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发错音。 “还有呢?”他又问。 雷夫想了想。他的记忆里还有几个词——“另一半”、“内人”、“那口子”、“孩子他爸”。但最后那个不能用,他们没有孩子,也不会有孩子。 两头雄狮不会有孩子。这个事实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亲爱的。”他说,“或者宝贝、宝宝。都是很亲密的叫法。” 芬恩看着他,歪了歪头。 “宝宝?” “嗯。宝宝。人类有时候会叫自己的配偶宝宝。” “宝宝。”芬恩又重复了一遍。 雷夫看着他那对颤抖的耳朵,心脏又“砰”了一声。 “你喜欢哪个?”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芬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目光转向远处的草原,沉默了很久。 一只珍珠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在空地上啄了一会儿虫子,然后又钻回去了。 芬恩转过头,看着雷夫。 “宝宝好听一点。”他说。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得很重,在地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宝宝。”他说。 芬恩的耳朵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更厉害了,整只耳朵都在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但不需要。”芬恩说。 “什么不需要?” “不需要用那些词来证明什么。我们关系很好。叫不叫那些,都一样。你叫我芬恩,我叫你雷夫哥哥。这样就很好了。” 雷夫看着他。他想说什么。想说“我想叫你宝宝”,想说“我想叫你亲爱的”,想说“我想叫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芬恩说的是对的。他们不需要那些词来证明什么。雷夫叫芬恩“老婆”的时候,芬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芬恩叫雷夫“雷夫哥哥”的时候,雷夫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就够了。 “嗯。”他说。 芬恩把脑袋靠在他的前腿上,金色的鬃毛散开。 “雷夫哥哥。你刚才赶走那头雄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只是路过?”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当然想过。那头年轻雄狮在看到芬恩之前可能真的只是路过——听到高角羚幼崽的叫声,以为是猎物,跑过来看看。然后他看到了芬恩。 然后他就不是“路过”了。 “想过。”他说。 “那你还那么凶?” “因为他看了你。” “……看一眼都不行?” “不行。” “雷夫哥哥——” “不行就是不行。”雷夫的语气生硬,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孩子气的霸道,“你是我的。谁都不能看。” “雷夫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幼稚?” “不知道。” “你这样像一头刚学会占地盘的小狮子。” “我不是小狮子。我是一头成年雄狮。我有领地。我有老婆。我有——” “你有什么?” 雷夫想了想。他有领地,有老婆,有一身腱子肉和一张能把鬣狗骂哭的嘴。他还有发烧的时候给他嚼草的老婆,有独自打回一头高角羚的老婆。 “我有一个觉得我幼稚的老婆。”他说。 芬恩把脸从他的前腿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老婆还觉得你很可爱。”他说。 雷夫的耳朵在瞬间炸毛了。 “谁可爱了?”他的声音高了半个调,“我不可爱。我凶。我很凶。我是全草原最凶的狮子。” “你凶。”芬恩说,“你全草原最凶。你凶到耳朵都红了。” “没有红。” “红了。从根部到尖端,全红了。” 雷夫把脸转过去,面朝天空,不再看芬恩。 芬恩:() “雷夫哥哥。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狮子。”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可爱——” “最凶的狮子。”芬恩改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全草原最凶的狮子。凶到耳朵红红的、尾巴卷卷的、嘴硬硬的。” 雷夫没有回答。他耳朵根部的红色从耳根蔓延到了耳尖,整只耳朵都变成了一种浅浅的、温暖的粉色。 他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在天上飘着,慢悠悠的。 他想起穿越之前的事。那时候他也会在健身房的落地窗前,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天。那时候的天也很蓝,但那种蓝是冷的,是远的,是跟他没有关系的。 现在这片天是他的。这片草原是他的。这头躺在他前腿上的狮子是他的。 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芬恩。”他叫了一声。 芬恩在他前腿上动了一下。“嗯?” “没什么。就叫一下。”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尾巴在雷夫的尾巴上轻轻拍了一下。 “乖。” 雷夫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他穿越之前,在健身房的更衣室里,有一个经常一起撸铁的哥们儿问他:“雷哥,你怎么不谈恋爱?” 他说:“没意思。” 那哥们儿说:“你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没意思?” 他说:“看你们谈就觉得没意思。又麻烦又累又花钱。还得记住什么纪念日、什么生日、什么情人节。麻烦。” 那哥们儿笑了:“等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你就不会觉得麻烦了。你会主动去记那些日子。你会主动去做那些事。你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雷夫当时觉得这哥们儿被PUA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性判断能力。 现在他觉得这哥们儿说得对。 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59章 一只要睡觉的猫 下午晚些时候,雷夫被一阵窸窣声吵醒了。因为芬恩从他前腿上爬起来了,正在岩石台地边缘站着,朝北边的方向看。 雷夫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芬恩的鬃毛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耳朵竖着,朝北边的方向转动。 “看什么呢?”雷夫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磁性。 芬恩没有回头。“北边。狮子石的方向。有东西。”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芬恩旁边,朝北边看。 狮子石的方向,大概一公里远的地方,有一群动物在移动。 角马群移动的时候会扬起很大的尘土,这群动物扬起的尘土很小。斑马群移动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叫声,这群动物很安静。 都不是。 雷夫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 是狮子。 三头狮子,从北边往南边走,正沿着金合欢走廊的边缘移动。他们的步伐很慢,不像是在入侵,更像是在散步? 三头狮子并排走着,中间那头比旁边两头大一圈,鬃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几乎发黑。旁边两头的鬃毛是浅棕色的,体型也小一些。 北境三狮联盟。 雷夫的身体在瞬间绷紧了。他的瞳孔收缩成细细的竖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吼叫。 不是很大声,但足够传到一公里外。 “我看到你们了。这是我的地盘。别过来。” 远处的三头狮子停了下来。中间那头深棕色的雄狮朝雷夫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库斯,北境联盟的老大。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边界线的一棵金合欢树上做了一个气味标记。 他的标记意思是:“我看到了。我没有入侵的意思。我在我的地盘上。” 然后他转身,带着另外两头雄狮,沿着边界线往东边走了。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头狮子走远,身体没有放松,但喉咙里的吼叫声停止了。 “他们只是在巡逻。”芬恩说,“跟你一样。” 作者说:想看更多穿越成狮子,捡个兄弟当老婆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紧张?” “我不紧张。” “你的尾巴绷直了。”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绷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他放松了尾巴的肌肉,让它软下来,在身后轻轻摇晃。 “我不喜欢他们靠这么近。”他说。 “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 “我知道。” “他们的地盘在北边。我们在中段。中间隔了至少两公里的缓冲区。” “我知道。” “那你还不喜欢?” 雷夫:…… 他不喜欢北境那三兄弟靠这么近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他们是威胁,不是因为他们的地盘挨着他的地盘,不是因为他们可能在某一天南下抢水源。 是因为他们有三头。而他只有两头。 但芬恩只有两岁。芬恩还在长身体。芬恩的腿还有旧伤。芬恩的打架课才上了不到两个月。芬恩还不能保护自己。 如果北境那三兄弟真的南下——如果马库斯带着德雷克和科恩一起冲进来的话,他能挡住几个?两个?三个? 他能挡住马库斯和德雷克,但科恩呢?科恩会绕过他,冲向—— 他不敢想下去。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吃什么。” “你骗狮。” “我没有骗狮。” “你在想北境那三头狮子。” 雷夫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在看他们走的方向,但你的瞳孔在收缩。你在评估威胁。” 雷夫转头看着芬恩。芬恩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瞳孔没有收缩,没有放大,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稳定的圆形。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瞳孔了?”雷夫问。 “你教我的。”芬恩说,“你教我打架的时候说过,看对手的眼睛,瞳孔收缩说明他在紧张或者在评估威胁,瞳孔放大说明他在害怕或者在放松。” 雷夫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你学得不错。”他说。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 “你在转移话题。你在想如果他们打过来怎么办。你在想你能不能挡住三个。你在想如果挡不住,我怎么办。” 雷夫:(_) 芬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雷夫哥哥。”他说,“你不用一头狮子扛。” 雷夫低头看着他。 “我可能还打不过一头成年雄狮,但我可以帮你挡一个。不用太久,一分钟就够了。一分钟够你解决一个,然后过来帮我。”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不需要。”他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不需要。”芬恩说,“但我想。”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金色的瞳孔,看着他鼻梁上那道细长的白色旧疤。 他想说“不行”,想说“你还没长大”,想说“等你再强一点”。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到芬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是你的同伴,不是你的包袱。 “好。”他说。一个字。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然后他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雷夫哥哥。你刚才答应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一点。” “……是吗?” “嗯。你在害怕。” “我没有害怕。” “你有。你在害怕我受伤。” 雷夫:…… “对,我怕。”他说。 芬恩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会受伤的。你教过我躲闪、格挡、反击。你教了二十三次,我练了二十三遍。我记得。” “我很高兴你能记得。” 雷夫觉得自己可能是全草原最幸运的狮子。 他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芬恩。”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帮我挡一个。一分钟。” “嗯。” “不用一分钟,十五秒就够了。” 芬恩把脸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好。十五秒。”他说。 “如果你挡不住,就跑。” “不跑。” “芬恩——” “不跑。你在这里,我就不跑。” 雷夫差点哭了。他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金合欢花粉混着热沙,再裹上一层蜂蜜一样的暖意。干燥的,清甜的,让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的。 “你赢了。”他的声音闷在金色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我认输。”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拍了一下。 “你每次说认输的时候,你的尾巴都在卷。” “……是吗?” “嗯。卷成一个圆圈。像……” “像什么?” “像……”芬恩想了想,“像一只要睡觉的猫。”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脸从芬恩的鬃毛里拔出来,看着远处的草原。 “猫和狮子不是一个东西。”他说。 “差不多。” “差很多。猫很小。狮子很大。” “但卷尾巴的样子一样。” “不一样。” “一样。我刚才看到了。你现在的尾巴就卷着。”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然后把尾巴伸直了。 “现在不卷了。” “但刚才卷了。” “刚才不算。” “为什么刚才不算?” “因为刚才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会让尾巴卷起来?” “……想你。” 芬恩的耳朵在瞬间炸毛了。 雷夫看到了那对炸毛的耳朵,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把嘴角压下去,面朝远方,表情严肃得像一头在视察领地的狮王。 “走了。”他跳下岩石台地,“巡逻。北边。” 芬恩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雷夫走在前面。他的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没有卷,没有甩。 但如果有狮子从后面看的话,他们会发现雷夫的尾巴尖在微微颤抖 因为芬恩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芬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 雷夫的尾巴尖抖得更厉害了。 他加快了脚步。芬恩也加快了脚步,跟在他旁边,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后腿。 雷夫的尾巴不抖了。它安静下来,悄悄地、慢慢地卷上了芬恩的尾巴。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的芬恩身上。 芬恩的侧脸被光线照得几乎要透明,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雷夫的瞳孔放大了。 他把芬恩的尾巴卷紧了一点。芬恩的尾巴也卷紧了一点。 整个草原上,能跟他正常说上话的,只有旁边这头。 只有芬恩。 “那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什么话?” 雷夫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鬃毛好香。” 芬恩的耳朵在瞬间炸毛了。 雷夫看着那对炸毛的耳朵,嘴角翘了起来。他把鼻子从金色的鬃毛里拔出来,面朝前方,步伐稳健。 芬恩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乱,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他的耳朵还炸着,鬃毛还有点乱,步伐还有点不稳。 雷夫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芬恩在笑。因为他能感觉到芬恩的尾巴尖在他的后腿上轻轻扫过,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种触感很轻,很柔,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他没有把尾巴伸直。他让尾巴卷着,让那个圆圆的、像一只要睡觉的猫的尾巴卷着,在暮色中,在草原上,在芬恩的目光里。 芬恩看到了那个卷着的尾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加快脚步,走到雷夫旁边,把尾巴卷上了雷夫的尾巴。 两头狮子,一黑一金,在暮色中并肩走着。他们的尾巴交缠在一起,鬃毛在风中交缠,影子在地面上交缠。 远处的鬣狗不叫了。花豹不骂了。角马不议论了。整个草原都在暮色中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金合欢树林里穿行,把两头狮子的气味带到四面八方。 那气味混合着黑色的皮革和金色的蜂蜜,干燥的树皮和温暖的阳光。 那是领地的气味。是家的气味。是他们的气味。 雷夫侧头看了芬恩一眼。芬恩也在看他。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整张脸都在发光。 “雷夫哥哥。”芬恩叫了一声。 “嗯。” “今天晚上的月亮会很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看到的。昨天的月亮就差一点点就圆了。今天肯定圆。” “……所以呢?” “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月亮。” 雷夫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已经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地平线上方。 今天的月亮会很圆。 第60章 不确定的事不要想 北境三狮联盟最近在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非常严肃。严肃到马库斯在猎物最肥美的季节都少吃了两口肉,严肃到德雷克巡逻的时候走神撞上了一棵金合欢树,严肃到科恩连续三个晚上失眠,躺在荣耀石台地上盯着星星想同一个问题—— 下游那头黑鬃的,到底有几头狮子?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马库斯像往常一样站在荣耀石台地的最高处,俯瞰自己的领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金合欢走廊的气味。 高角羚的粪便、河水的湿气、还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浓烈的、霸道的雄性气味。 下游那个邻居的。 马库斯不喜欢那个气味。在统治北境的半年里,他见过比这更大的威胁。但那个气味让他想起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已经忘了、已经不需要再去想的东西。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大哥。”科恩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南边的方向,“下游那个黑鬃的,又扩了他的气味标记范围。” “我知道。” “他一头狮子,占了整条河的中段。他不累吗?” “也许他体力好。”马库斯说。 “一头狮子守四十平方公里的领地,跟体力好不好没关系。跟脑子有关系。” “你是说他是傻子?” “我是说……”马库斯想了想,“他可能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正常的狮子不这样。” 科恩沉默了一下。他比德雷克聪明,比马库斯年轻,脑子转得快。他知道马库斯在担心什么。不是下游那个黑鬃狮子的战斗力,而是别的。 “大哥。”科恩说,“你最近总往南边看。” “嗯。” “你在想什么?”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看着南边的方向,风把下游的气味吹过来。 嚣张。 他在想半年前的事。 半年前,他和德雷克、科恩从东边流浪过来,年轻、强壮、饥饿。他们挑战了金合欢狮群的老狮王,那头一头叫奥伦的金鬃雄狮。 那场战斗马库斯记得很清楚。奥伦很老了,鬃毛已经发灰,后腿的肌肉明显萎缩了。但老狮王还是拼命了。他咬断了德雷克的耳朵,抓伤了科恩的肩膀,最后一刻还在吼叫,试图保护什么。 马库斯咬断了奥伦的后腿。他记得那根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奥伦倒下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然后马库斯做了每一头新狮王都会做的事——他下令杀死奥伦的所有幼崽。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几个。可能是三个,可能是四个。那些幼崽尖叫着逃跑,雌狮们试图保护它们,但没用。新王登基,旧王的血脉不能留。这是草原的规矩。从他还是个幼崽的时候就知道的规矩。 但他记得一件事。一头雌狮挡在一头幼崽面前,低下了头。她把自己的脖子露出来,用最卑微的姿态请求。 那头幼崽很小,大概刚满两岁,鬃毛才刚刚开始长,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金色。它躲在雌狮的身后,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吓坏了的星星。 马库斯看着那双眼睛,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因为他觉得那头幼崽太小了,构不成威胁。杀了它也没有意义。 他以为它死在了枯骨荒原上。所有的幼崽被赶出狮群之后都会死在那里。被鬣狗咬死,被饿死,被渴死,或者被其他流浪雄狮杀死。没有例外。 但现在看着南边的方向,闻着那个浓烈霸道的气味,马库斯不确定了。 “大哥?”科恩叫他。 “嗯。” “你在发呆。” “没有。”马库斯把目光从南边收回来,看着科恩。 科恩的肩膀上有一道半年前那场战斗留下的旧疤,奥伦的爪子划的。那道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比周围的毛皮厚一点,在阳光下会反光。 “科恩。”马库斯说。 “嗯?” “你还记得金合欢狮群那个老狮王吗?” 科恩的表情变了。 “记得。”科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有一窝幼崽。” “嗯。” “唯一的那头雄性幼崽你还记得吗?” 科恩沉默了很久。久到马库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风把下游的气味吹散又吹浓。 “记得。”科恩说,“那头雌狮挡在前面护着的那个。眼睛很大。” “嗯。” “它死了吗?” “我以为死了。”马库斯看着南边的方向,“但现在不确定了。” 科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南边,下游,黑鬃狮子的领地。那里有一头金色的、两岁半的、被养得很好的雄狮。 科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大哥——” “别说了。”马库斯打断他,“不确定的事,不要想。” 他转身走回台地中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他的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朝着南边的方向。 德雷克从远处跑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斑马肉。 “大哥!大哥!”德雷克喘着粗气,鬃毛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我看到他了!下游那个黑鬃的!还有——他还有一头!” 马库斯睁开眼睛。“什么意思?还有一头什么?” “还有一头雄狮!金色的!很小的那种——不,不是很小,是年轻。大概两岁半的样子。鬃毛是金色的!他们在一起!” 马库斯坐了起来。“你看到了?” “对!我亲眼看到的!黑鬃的在前面走,金毛的跟在后面,他们的尾巴缠在一起!” “尾巴缠在一起?”马库斯重复了一遍。 “对!缠在一起!像——”德雷克想了想,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马库斯沉默了。科恩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头狮子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种他们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猜测。 “大哥。”科恩的声音很轻,“那头金色的……” “不确定的事,不要想。”马库斯说。但他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台地边缘,看着南边的方向。风把下游的气味吹过来。但在那个气味里,他闻到了另一种东西。很淡,很轻,像一层被压在厚厚积雪下面的草芽。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金合欢花粉和蜂蜜气味的。 马库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要去看看。”他说。 德雷克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那头金色的。” “大哥,你刚才还说——” “我说的是去看看。不是去打架。” “那你去的时候小心点。那头黑鬃的——” “我知道他很大还能打,所以我只是去看看。” 第61章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马库斯走下荣耀石台地,沿着南边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鬃毛在风中飘动。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味。因为这不是入侵,是外交。他只是需要让下游那个邻居知道他来了,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看看。 马库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领地南界的边缘,但没有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他站在一棵金合欢树下,透过树林的缝隙,看南边的方向。 他看到了。 狮子石上,两头狮子并排站着。 一头是黑色的。巨大的,鬃毛浓密的。左耳有一道裂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另一头是金色的。小一圈。他站在黑鬃狮子旁边,像一艘小船靠着一艘战舰。 他们的尾巴缠在一起。 马库斯看着那两条交缠的尾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那头金色狮子的脸。 虽然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但马库斯的视力很好。他能看到那头金色狮子的轮廓,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旧疤,从鼻根一直延伸到鼻尖。那道疤在金色的毛发上格外显眼,像一条银色的线。 马库斯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 那道疤。他见过那道疤。不是在金色狮子脸上,是在他自己爪子上。 半年前,金合欢狮群。那个老狮王奥伦的幼崽。最小的那头。金色的。眼睛很大的那头。 马库斯在杀死奥伦的其他幼崽时,那头金色的小家伙试图逃跑。它跑得不快,后腿还有点软,显然还没有完全学会奔跑。马库斯追上了它,伸出爪子—— 他的爪子划过了小家伙的脸。从左到右,从鼻根到鼻尖。 他记得那个触感。爪尖划过柔软的、还没长硬的幼狮皮肤,像划开一块温热的黄油。 然后那头雌狮出现了。她挡在小家伙面前,低下头,露出脖子。马库斯看着那双哀求的眼睛,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以为它死了。枯骨荒原会杀死一切被驱逐的幼崽。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但它没有死。 它在下游。在这头黑鬃狮子的领地里被养着、被保护着、被—— 马库斯看着那两条交缠的尾巴,看着那道他亲手留下的疤,看着那双他曾经在恐惧中见过的、现在安静地闭着、靠在黑鬃狮子肩膀上的金色眼睛。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雄狮不会愧疚。草原上没有愧疚这个规矩。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挑战老狮王,杀死旧王的血脉,建立自己的王朝。这是每一头雄狮都会做的事。奥伦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看着那头金色的、健康的、鬃毛发亮的、被养得很好的狮子。马库斯觉得胸口那个翻涌的东西变成了一根针,扎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他回到荣耀石台地的时候,德雷克和科恩正在等他。 “怎么样?”德雷克问。 马库斯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沉默了很久。 “是他。”他说。 德雷克和科恩对视了一眼。“谁?”科恩问,但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他知道答案。 “奥伦的儿子。”马库斯说,“最小的那头。金色的。鼻子上有我留下的疤。” 沉默。 德雷克的嘴张着,斑马肉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科恩的尾巴绷直了,一动不动。 “大哥——”科恩的声音沙哑,“你确定?” “我确定。那道疤是我留下的。我的指甲划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不对称的痕迹。那道疤从鼻根到鼻尖,左侧偏深,右侧偏浅。是我。” “所以下游那个黑鬃的,养的是……”科恩没有说完。 “嗯。” 三头狮子沉默了很久。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奥伦儿子的气味。 马库斯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让他少吃了两口肉、让德雷克撞上金合欢树、让科恩失眠了三天的核心问题—— 下游那头黑鬃的,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那头金色的狮子是谁?他知不知道那头金色的狮子从哪里来?他知不知道——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南边的方向。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否则他不会把那个小家伙藏得那么好。否则他不会一头狮子占了整条河的中段,一头狮子守四十平方公里的领地,一头狮子做三倍的气味标记,一头狮子打两头狮子的猎物。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头金色的狮子是谁的儿子。他知道是谁让那头金色的狮子变成了孤儿。他知道北境这三头雄狮做过什么。 他全都知道。 但他没有来报仇。他没有挑战北境,没有入侵荣耀石台地,没有试图夺回金合欢狮群的旧领地。他只是在南边,在自己的领地里养着那头金色的狮子。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像一个—— 马库斯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大哥。”科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下游那个黑鬃的,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来找我们?”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南边的方向,风把下游的气味吹过来。 “不会。”马库斯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想来,他早就来了。他一头狮子就能打,不需要等到现在。” 科恩沉默了一下。“大哥,他一头狮子……真的能打我们三个?” 马库斯想起了那道爪痕。在边界那棵金合欢树上,比他大一整圈的爪印,比他深两倍的深度。 他想起了科恩的描述。肩高比科恩高一个头,掌垫厚度是科恩的两倍,爪子比马库斯大一圈。 他想起了德雷克看到的画面。那头黑鬃狮子走在前面,步伐稳健,鬃毛在风中飘成一面黑色的旗,像一座移动的山。 “能。”马库斯说。一个字。 科恩没有再问。 德雷克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斑马肉,默默地吃了起来。他的咀嚼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马库斯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南边的方向。 天色暗了下来。下游的领地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但他能看到那个岩石台地上有两个影子。一大一小。一黑一金。他们靠在一起,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 马库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德雷克和科恩说了一句话。 “以后不要招惹下游那个黑鬃的。” 德雷克和科恩对视了一眼。“为什么?”德雷克问。 “因为他不是疯子。”马库斯说,“他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马库斯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德雷克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科恩开始打哈欠。 “他是——”马库斯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他是个守护者。他有要保护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对他来说比领地更重要。” 德雷克和科恩又对视了一眼。他们不太明白马库斯在说什么。但他们知道马库斯说的是对的。 “那奥伦的儿子……”科恩犹豫了一下,“我们要不要——” “不要。”马库斯打断他,“当他不存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科恩点了点头。 马库斯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下游的方向又飘过来了奥伦儿子的气味。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马库斯在那个气味里,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吓坏了的星星。 他以为那双眼睛已经熄灭了。死在枯骨荒原的某个角落,被风沙掩埋,被时间遗忘。 但它们没有熄灭。它们在下游,在这头黑鬃狮子的领地里,被养着,被保护着,被当作比领地更重要的东西守护着。 马库斯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大哥?”科恩叫他。 “嗯。” “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马库斯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甩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半年前,在金合欢狮群,他杀死那些幼崽的时候,有一头雌狮。那头雌狮是奥伦的配偶,那头雌狮当时挡住了金色幼崽。 她低下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马库斯听不听得懂雌狮的语言?当然听得懂。 她说的是——“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马库斯当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现在,半年后,他想回答她。但已经太晚了。 “你说得对。”他在心里说,“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风停了。下游的气味消散在暮色中。 马库斯睁开眼睛,看着南边的方向。岩石台地上的两个影子还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金。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台地边缘,朝着南边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长长的吼叫。 下游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声更低沉、更浑厚的吼叫从南边传来,在暮色中回荡。 那是黑鬃狮子的回应。 马库斯转身,走回台地中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大哥。”科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跟他对吼了什么?” “没什么。”马库斯说,“打了个招呼。” “……你跟下游那个黑鬃的打招呼?” “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打招呼。” 科恩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去找德雷克摔跤。 马库斯趴着,闭上眼睛。 南方的气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马库斯闻了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游那头黑鬃的,到底有几头狮子?一头。他自己。加上那头两岁半的金毛,是两头。但他一个人干了差不多三头狮子的活,所以算三头。但他自己吃饭也要算一份,所以养的是一个。但他的领地是一个人守的,所以又是他自己。 不对。 马库斯想了想。 他是两头。一头黑鬃的,一头金毛的。但黑鬃的那头干了三头狮子的活,金毛的那头什么都没干,所以总量是三头。但金毛的被养得很好,鬃毛很亮,肉很结实,说明黑鬃的很会养,所以黑鬃的一个人顶三个用。所以实际上,他是—— 马库斯放弃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声很远的、很轻的吼叫。不是从下游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枯骨荒原的方向,从那个所有被遗忘的、被驱逐的、被抛弃的狮子们最后去的地方。 那个吼叫很老,很哑,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马库斯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风把它吹散了,像吹散一片干枯的树叶。 马库斯把鼻子埋进前爪里,继续睡。 他没有去想那个声音。他不需要想。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在枯骨荒原上苟延残喘的老狮子,被咬断了后腿,被夺走了领地,被杀死了一窝幼崽,在盐碱地和腐肉之间等死。 奥伦。 马库斯没有愧疚。这是草原的规矩。你赢了,你活着。你输了,你死。 但他在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头金色的幼崽,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吓坏了的星星,站在枯骨荒原的边缘,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那个画面让他胸口那个不知道的地方又扎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第62章 你的鬃毛好香 与此同时,下游领地。 雷夫站在岩石台地上,看着北边的方向。芬恩趴在他旁边,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的眼睛也看着北边。 “雷夫哥哥。”芬恩说。 “嗯。” “刚才北边那声吼叫,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打了个招呼。” “你跟北境那三头狮子打招呼?” “嗯。”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雷夫看不懂的光。 雷夫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荣耀石台地在暮色中的黑色剪影。那三头雄狮——马库斯、德雷克、科恩——半年前覆灭了金合欢狮群,杀死了奥伦的幼崽,赶走了芬恩。他们现在是北境最强大的雄狮联盟,拥有八头雌狮和若干幼崽,占据着金合欢走廊上游那片最富庶的领地。 他们是芬恩的仇人。 雷夫知道这件事。克尔在枯骨荒原遇到奥伦的时候,奥伦亲口说的——北边属于三头年轻雄狮,很壮,鬃毛很短,但体型很大。领头的叫马库斯,肩膀上有道疤。另外两个叫德雷克和科恩,是三兄弟。 雷夫没有告诉芬恩。他不想让芬恩知道。不想让芬恩知道他的仇人就在北边,不想让芬恩知道他的父亲还在枯骨荒原上等死,不想让芬恩知道他的三个姐姐下落不明。 他只想让芬恩在这里,在他的领地里,在他的保护下,安安静静地长大。长大到足够强壮,足够强大,足够面对那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雷夫哥哥,你在想什么?”芬恩叫他。 “在想你。”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舔了我多少次。” “……你今天舔了我很多次。我还没舔你。” “那你现在舔。”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踮起脚尖,开始舔雷夫的额头。 雷夫闭上眼睛。 芬恩的舌头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舔到鼻尖,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左耳——那道被鬣狗咬出的裂口。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朵里说话。 “嗯。” “你刚才跟北境那三头狮子打招呼的时候,你的吼叫声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芬恩想了想,“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在乎你是谁。” 雷夫睁开眼睛,看着芬恩。芬恩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瞳孔边缘那圈环纹在最后一缕夕阳中像一圈正在慢慢熄灭的火。 “是吗?”雷夫说。 “嗯。我听到了。”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 “你没听错。”他说。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狮子。”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狮子。也是最——” “也是最什么?”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圆圈。 他没有再问。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也发出呼噜声。 草原上的风停了。月亮升起来了。 雷夫在呼噜声中想了一件事。 北境那三头狮子可能觉得他很奇怪。可能觉得他是个疯子。可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马库斯可能还在算他到底有几头狮子、一个人怎么养两个、一个人怎么守四十平方公里的领地。 但他们不知道——他不奇怪。他只是不一样。他是一头穿越成狮子的、、花了三个月把自己扳弯的、养了一头金色小狮子的、每天被香醒的、全草原最幸福的狮子。 奇怪就奇怪。不一样就不一样。 他不在乎。 他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二十。”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什么二十?” “你今天舔了我二十次。刚才那次是第二十次。” “……你还在数?” “嗯。我一直在数。” “数到多少了?” “二十。” “还能数吗?” “能。” 雷夫低头,又舔了一下。 “二十一。”芬恩说。 “二十二。” “二十三。” 雷夫停下来,看着芬恩。芬恩的眼睛闭着,耳朵压平了,鬃毛全部炸开,整个狮子像一团被点燃的金色火焰。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打算舔到什么时候?” “舔到你让我停为止。” 芬恩把脸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一种雷夫看不懂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的光。 “那我不让你停。”芬恩说。 雷夫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下巴。 “二十四。”芬恩说。 舔了一下喉咙。 “二十五。” 舔了一下胸口。 “二十六。”芬恩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的前爪搭在雷夫的肩膀上,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再继续。”他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好。明天继续。” 月亮升到了最高点。草原在月光下沉睡。风停了。角马不叫了。鬣狗不笑了。花豹不骂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两头狮子的呼噜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雷夫在芬恩的呼吸声中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他的下巴搁在金色的头顶上,尾巴卷着金色的尾巴,胸膛贴着金色的胸膛。 他想起今天北边那声吼叫。马库斯的吼叫。那声吼叫里有太多的东西——有确认,有承诺,有一种马库斯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那东西叫愧疚。 雷夫不懂愧疚。他是狮子,不是人。但他懂保护。他懂什么是他要守住的,什么是他可以放过的。 马库斯吼了一声“我不会碰他”。雷夫吼了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 这就够了。草原上的事情,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一声吼叫就够了。一个承诺就够了。 雷夫把怀里的芬恩搂紧了一点。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嗯。” “你今天跟北边那头狮子吼了什么?” “没什么。打了个招呼。”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CETU2.COM “你骗人。你的尾巴在卷。”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卷着。卷成了一个圆圈。 “没有。”他把尾巴伸直了。 “刚才卷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狮子不会眼花。” “你会。你特殊。”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脸从他的鬃毛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眼角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嘴硬的狮子。” “我知道。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是我见过的最嘴硬的狮子。”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什么话?” 雷夫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鬃毛好香。” 第63章 你什么都知道 雷夫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被他自己憋死。活活憋死。憋死在草原上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憋死在一团金色的、香喷喷的、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鬃毛旁边。 事情的起因要从今天早上说起。不,从更早的时候说起。从三个月前说起。从他说服自己“我弯了”的那天说起。 那天之后,他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每天都在考验他意志力的煎熬。 他是雄狮。一头健康的、强壮的、正值巅峰期的四岁半雄狮。他的身体有本能,有需求,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让他后颈毛全部炸起来的冲动。 但芬恩还小。亚成期末期。鬃毛刚长全,身体刚长结实,右后腿的旧伤刚恢复,打架课才上了两个月。 按照狮子的年龄,芬恩要到一年后差不多才算正式成年。身体发育完全,骨骼闭合,肌肉定型,真正进入雄狮的巅峰期。 雷夫给自己定的规矩是等芬恩三岁。 不,三岁都不够。他在脑子里算过,芬恩要等到身体基本长成了。但三岁算成年雄狮的起跑线,真正能打能扛要到三岁半。雷夫自己就是三岁半的时候开始在枯骨荒原边缘横着走的。 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在那之前想都不要想。 这条线划得很清楚。他的脑子很清楚。 但他的身体不清楚。他的身体每天清晨被芬恩的鬃毛香醒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信号。他的身体在芬恩趴在他身上睡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我现在就要”的信号。他的身体在芬恩舔他耳朵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你再不行动我就自己行动了”的信号。 他的身体每天都在抗议。每天都在造反。每天都在他脑子里放火,然后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灭火。 雷夫用尾巴把自己的后腿抽了一下。疼。清醒了。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困惑。 “没什么。”雷夫面不改色,“抽蚊子。” “草原上没有蚊子。” “那就是苍蝇。” “草原上有苍蝇,但我现在没有看到。” “那就是……” “雷夫哥哥。”芬恩打断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的尾巴抽的是你自己的腿。” 雷夫低头看了看。他的尾巴正缠在自己的后腿上,尾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膝盖上的心形疤痕。 他把尾巴解开,甩到身后,让它安静地垂着。 “我故意的。”他说,“按摩。” “按摩?” “嗯。促进血液循环。”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雷夫被尾巴抽过的膝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块心形疤痕。 雷夫的整个身体都僵了。 芬恩的舌头从疤痕的中心开始,沿着边缘舔了一圈,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红了。”芬恩说。 “……什么红了?” “你的膝盖。红了。你抽太用力了。” “不疼。” “红了。” “我说了不疼。” “红了就是疼了。”芬恩的语气平静得很,“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你的瞳孔都会收缩。” 雷夫:…… 他的瞳孔确实在收缩,但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因为芬恩刚才舔了他的膝盖。那块心形疤痕上有他全身上下最密集的神经末梢之一,芬恩的舌头划过的时候,他感觉像有一道电流从膝盖一路窜到脊椎,然后从脊椎炸开到四肢,最后在尾巴尖上汇聚成一股让他想吼叫的冲动。 他的瞳孔收缩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爽。 但他不会说。他是雷夫。他是草原逼王。他只会说:“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芬恩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雷夫的膝盖上,金色的眼睛仰望着他,“雷夫哥哥,你的瞳孔现在就在收缩。” 雷夫把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草原。天空很蓝,云很白,草很绿,一切都很正常。他的瞳孔一点都不收缩。完全不收缩。 “没有。”他说。 “有。左边那只缩得特别厉害。” 雷夫把左边那只眼睛闭上了。“现在呢?” “……你闭着眼睛怎么看我?” “闭目养神。”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下巴从雷夫的膝盖上抬起来,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用鼻尖碰了碰他闭着的那只眼睛。 雷夫的眼皮在颤抖。他能感觉到芬恩的鼻尖贴在他的眼睑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金合欢花粉的气味。他的睫毛蹭着芬恩的鼻尖,痒痒的,酥酥的,让他想睁眼又想继续闭着。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脑子里说话,“你在发抖。” “没有。” “你的尾巴在抖。” 雷夫的尾巴确实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甩动,是一种细微的、快速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颤抖。从尾巴根部一直抖到尾尖。 他把尾巴压在身下,坐住。 “现在不抖了。”他说。 芬恩把鼻尖从他的眼睑上移开,退后一步,看着他把尾巴压在身下的姿势。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微妙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 “雷夫哥哥。” “嗯。” “你是不是在忍什么东西?” 雷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没有在忍任何东西。我很好。我很舒服。我——”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耳朵红了。”芬恩说。 雷夫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从耳根到耳尖,整只耳朵都在发烫,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太阳晒的。”他说。 “太阳在你背后。” “那就是反射。阳光从地面反射上来的。” “地面反射能把你的两只耳朵都晒红?” “能。我耳朵大。接收面积大。” 芬恩:……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 我已经放弃治疗你了。 “雷夫哥哥。你这头狮子真够奇怪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只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狮子。也是最——” “也是最什么?”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尾巴在身下扭了一下。他还在坐着尾巴,不能卷,只能扭。扭起来的尾巴在他屁股下面挣扎着想要自由。 芬恩听到了尾巴扭动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雷夫哥哥。你的尾巴在下面动。” “没有。” “我听到了。沙沙沙的。” “那是风。” “没有风。” “那就是地底下有东西。鼹鼠。穿山甲。蚯蚓。” 芬恩把脸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眼角弯着。 “蚯蚓不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会的。大的蚯蚓会。” “草原上没有大的蚯蚓。” “你怎么知道?你挖过?” “我没有挖过。但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没有挖过就不能确定。” “雷夫哥哥。” “嗯。” “你转移话题的能力很差。”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尾巴从身下拔出来。不是解放它,是换了个方向,从左边压到右边,继续坐着。 “我没有转移话题。”他说,“我们在讨论蚯蚓。” “我们没有在讨论蚯蚓。我们在讨论你的尾巴为什么在抖。” “我的尾巴没有在抖。它在……呼吸。” “尾巴不会呼吸。” “我的会。我特殊。”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脑袋重新抵回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笑声。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嘴硬的狮子。” “我才不嘴硬,我一点都不嘴硬。再说我就揍你。” “真的吗?你真的舍得揍我吗?那你把我揍哭了怎么办?” “……舍不得。”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那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什么话?” 雷夫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好香,让我想一直闻下去。芬恩。” 芬恩的耳朵炸毛了。雷夫看着那对炸毛的耳朵,尾巴在屁股下面扭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吼叫。他把鼻子从金色的鬃毛里拔出来,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草原。 天空很蓝。云很白。草很绿。一切都正常。他的心跳每分钟两百下,正常。他的体温比正常高了半度,正常。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缝,正常。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现在就要”,正常。非常正常。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旱季快到了。北边的水源可能会干。要不要提前储备——” “你骗我。” “……什么?” “你在骗我。你在想别的东西。”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在想别的东西。他在想芬恩的鬃毛为什么这么香,在想芬恩的舌头为什么这么软,在想芬恩的鼻尖贴在他眼睑上的触感为什么让他全身都麻了,在想他还能忍多久,在想半年是不是太长了,在想三岁是不是太远了,在想——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我没有骗你。”他说,“我在想旱季的事。” “你刚才甩头了。” “嗯。我在甩苍蝇。” “我们身边目前还没有苍蝇。” “那就是……想法。我在甩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芬恩的眼睛闭着,耳朵压平了,鬃毛全部炸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腔的起伏像海浪一样有节奏。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雷夫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又咽回去了。 “在想你。”他说。这是他能说的最大限度的实话。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舔了我多少次。” “……你今天舔了我很多次。我也舔了你很多次。” “那我再多舔你很多次。” “不用——” 雷夫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芬恩的身体抖了一下。“很多次了。”他说。 雷夫舔了一下芬恩的后脑勺。 “……哥哥。” 舔了一下芬恩的脖颈。 “雷夫……” 舔了一下芬恩的肩膀。 “你好讨厌……” 芬恩的声音在发抖了。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的前爪搭在雷夫的肩膀上,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舔我。你知道我会很敏感。你知道我被舔很多次后就会——” “就会什么?”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拔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无奈,有一种雷夫看不懂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的光。 “雷夫哥哥。”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调戏他的老婆。他在用舌头、用鼻尖、用尾巴、用每一根毛发调戏他的老婆。他在做一头雄狮对配偶做的所有事情——除了那件最关键的。 他在逗火。然后自己灭火。然后继续逗火。然后继续灭火。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自己给自己挖坑然后自己往里跳的循环。 “不知道。”他说。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脑袋重新抵回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骗我。”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他的尾巴终于从屁股下面解放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忍了,是因为他放弃了。尾巴自由了,在身后轻轻摇晃,没有抖,没有扭,没有卷,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摇着,像一条在睡梦中摇动的尾巴。 芬恩的尾巴也摇着。雷夫的慢,芬恩的快。但频率在慢慢地靠近,像两个不同步的钟摆,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找到同一个节奏。 慢一点。快一点。慢一点。快一点。 然后同步了。 第64章 每天被自己老婆香醒 两根尾巴同时向左摇,同时向右摇,同时停下来,同时重新开始。 雷夫注意到了这个同步。他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我们连尾巴都能同步,那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同步?” 芬恩也注意到了。他的尾巴尖也抖了一下。 两根尾巴同时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同步摇摆。 雷夫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你又在舔我。”芬恩说。 “还在数?” “嗯。一直在数。” “数到多少了?” “很多很多。” “还能数吗?” “能。” 雷夫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舔了一下后脑勺。舔了一下脖颈。 芬恩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抖得比上次更厉害,像一片被狂风吹动的叶子。他的前爪在雷夫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指甲差点就要伸出来了,但还是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 雷夫停下来。 “你还好吗?”他问。 “不好。”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怎么了?” “你……你的舌头太粗糙了。舔得我痒。” “那我轻一点。” “不要轻。重一点。” 雷夫:() 他低下头,用比刚才重一倍的力道舔了一下芬恩的脖颈。 芬恩的身体抖了一下。抖得很厉害。 雷夫舔了一下他的肩胛,又舔了一下他的脊柱。 芬恩的爪子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整个狮子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从他的胸口上往下滑。雷夫用前爪接住了他,把他捞回来,重新按在胸口上。 “你滑下去了。”他说。 “我知道。”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你的毛太滑了。” “我的毛不滑。” “滑。就像河里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的那种。” “那是你口水弄的。你刚才流了我一脖子口水。” “我没有流口水。” “有。你看。”雷夫低头,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小片浅色水渍。 芬恩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脸埋回雷夫的鬃毛里,声音更闷了。 “那是你舔我的时候沾上的。你的舌头上有口水。” “我的舌头当然有口水。没有口水的舌头是干舌头。干舌头不能舔毛。” “那你就不要舔那么多。” “你不让我舔?” 芬恩沉默了一下。 “让。” 雷夫:(′^ω^`)hei 他继续舔毛,这次芬恩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了。从耳朵尖抖到尾巴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他的前爪不再搭在雷夫的肩膀上,而是整个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爪子在黑色的毛发中抓来抓去,找不到一个可以固定的位置。 “雷夫哥哥。你打算舔到什么时候?” “舔到你让我停为止。” 芬恩把脸从他的鬃毛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那我不让你停。”他说。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重重地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芬恩的爪子从他的鬃毛里抽出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指甲伸出来勾着他的皮毛,不深,不疼,但很紧。紧到雷夫能感觉到每一根指甲的位置、形状、温度。 雷夫停了下来。 “疼吗?”他问。 “不疼。”芬恩的声音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抓这么紧?”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想抓紧。”他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芬恩。你知道我在忍什么吗?” 芬恩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把他们的气味带到四面八方,久到远处的角马群开始发出晚间的第一轮叫声。 “知道。”芬恩说。 “你知道?” “嗯。从你第一次舔我耳朵的时候就知道。你的舌头在发抖。”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他把所有的冲动都压在喉咙里、压在尾巴下面、压在“我在帮你舔毛”的借口里。 他以为芬恩什么都不知道。但芬恩什么都知道。从第一次舔耳朵的时候就知道。 “那你——” “我在等你。”芬恩打断他,“等你觉得可以了。等你觉得我准备好了。等你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雷夫听懂了。 等他自己不觉得是在“忍”。等他觉得那是一件自然的、应该发生的、不需要用“忍”来对抗的事情。 雷夫的尾巴松开了。从圆形变成一条在身后轻轻摇晃的曲线。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 “嗯。” “你还要忍多久?” 雷夫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久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最少半年。”他说,“起码等你三岁。” 芬恩沉默了一下。“为什么是三岁?” “因为三岁在狮子里才算成年。身体发育完全。骨骼闭合。肌肉定型。”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嗯。我研究过。”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你睡着的时候。我看着你,算你的年龄。你被捡到的时候两岁,现在两岁半,半年后三岁。” 芬恩把脸从他的鬃毛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 “雷夫哥哥。你看着我睡觉的时候,都在想这些?” “……不全是。有时候想别的。” “想什么别的?” “想你明天吃什么。想你打架课练得怎么样。想你右后腿还疼不疼。想你的鬃毛为什么这么香。想你——” “我的鬃毛为什么这么香?” “嗯。你用了什么东西?什么花?什么草?什么树皮?” 芬恩:…… “我什么都没用。是你的鼻子有问题。” “我的鼻子没问题。” “你的鼻子有问题。你闻什么都香。你上次闻角马的粪便都说香。” “角马的粪便不香吗?” “不香。” “我觉得香。新鲜的角马粪便有草的味道。被消化过的草,发酵过的草,带着胃酸和——” “你真是奇怪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会说角马粪便香的狮子。” “我一直都这么奇怪。” “那我一直喜欢奇怪的哥哥。” “一直喜欢哥哥?”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重新抵回雷夫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他没有再问。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也发出呼噜声。 草原上的风停了。月亮升到了最高点。雷夫在呼噜声中想了一件事。 半年。 他能忍。 他是一头花了三个月把自己扳弯的狮子。 他能忍。也必须忍。 这不是因为他不想。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想得太厉害了。想到他的尾巴会抖,想到他的瞳孔会收缩,想到他需要坐着尾巴才能保持冷静。他想得越厉害,就越要忍。 因为芬恩值得最好的。 不是在忍的阴影下的,不是在对抗的挣扎中的,是一种自然的、应该发生的、水到渠成的。 半年。 他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你打算舔到什么时候?” “舔到你睡着为止。” “那我要很久才能睡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舔我。你舔我的时候我睡不着。” 雷夫:…… 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停止了舔舐。 “那我不舔了。你睡。” 芬恩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很认真的声音说:“半年。你说的。” “嗯。我说的。” “半年之后……” “半年之后,你三岁。” “三岁之后呢?”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三岁之后,我就不忍了。” 第65章 你是我的肋骨 雷夫在想事。两个月前就开始想了。 他是在想芬恩的发情期吗?不是。起码不是发情期本身。 那股蜂蜜发酵过的甜味早就沉下去了,沉进芬恩的皮肤里、骨头里,成了他身体原本的气味。 他在想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等你三岁。”当时他说得理直气壮,像个草原老手给小崽子科普。 三岁,骨骼硬化,肌肉长实,皮肤够厚,能承受交配时的撕咬和压制。芬恩趴在他旁边,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没反驳没追问,只是把脑袋抵在他胸口。 雷夫当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从胸腔中央那个一直凉着的地方传出来的、滚烫的、让他想吼叫又想哭的震动。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你是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碰你。我怕你碎了。” 他自己都愣了。 穿越前他是个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的死直男。哥们儿问他怎么不谈恋爱,他说“没意思”。 不是没意思,是不会。不知道怎么把心掏出来给另一个人看。 现在他会了。不是学的,是自动解锁的。像手机连上WiFi,像车被松开手刹。芬恩出现的那一刻,他身体里某个开关就被拨动了,那些以前打死说不出口的话,现在像拧开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住。 但“三岁”这个数字他是认真的。从现在开始算,半年。芬恩三岁,他五岁,两头雄狮,谁都伤不了谁。 多完美。多理性。 然后他就把这个数字告诉了芬恩。芬恩说“好”。然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那句话,是后悔那个数字。 半年。他从第一天就开始算,每天的数字都在变小,但他的耐心没有变大。它在萎缩,在被一丛金色的火焰烤干、烤焦。 他想把那个数字改掉。 现在。就今天。芬恩已经两岁半了,比同龄狮大一圈。 三岁和两岁半差多少?他翻来覆去地算,把狮子的生长表背得比前世身份证号还熟。 两岁半,骨骼基本闭合,肌肉基本定型,虽然不如三岁那么瓷实,但承受他的交配应该够了。 应该。这两个字让他尾巴尖抖了一下。 他不喜欢“应该”。他喜欢“肯定”“百分之百”“绝对不会出问题”。 但草原上没有这种东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赌。 用芬恩的身体赌。 这个念头让他的尾巴尖又抖了一下。 “雷夫哥哥。” 雷夫转过头,芬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他旁边,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雷夫看着那双眼睛。金色的,清澈的。 他在想两个月前发情期最后一天的事。 那天清晨醒来,芬恩没趴在他身上,而是趴在他对面,隔着半个爪子的距离,用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雷夫这辈子忘不了那个眼神。 不是混沌的、本能的、被发情期烧昏了头的那种。是清醒的。 芬恩知道自己在要什么,知道在向谁要,知道要了之后会面对什么。 但他还是想要。 那种清醒的渴望比任何本能都可怕。本能像潮水,涨上来会退。清醒的渴望是火,越压越旺。 芬恩没说话,只是趴在那里,金色鬃毛散开铺在岩石上。呼吸很轻,但胸腔起伏很大。每一口都吸得深、呼得长,像是在把身体里烧了七天的火一口一口吐出来。 雷夫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把嘴凑到他耳边,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 “不行。” 一个字。 芬恩眨了眨眼。瞳孔放大了。带着潮湿的、什么都懂了的放大。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委屈,只是想知道原因。 雷夫趴下来,和他面对面,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 “你两岁半。”他说,“你的身体还没长好。交配的时候——你知道狮子的方式。你的脊椎、后腿、皮肤,承受不了。” 芬恩没说话。 “你的腿还有旧伤。”雷夫的声音越来越低,“剧烈运动时会僵硬。我的体重是你两倍还多。压上去,你那条腿撑不住。撑不住就会疼。你疼了就会动。你动了我就会本能地压得更紧。死循环。” 他停了一下,把鼻尖移开,看着芬恩的眼睛。 “最后受伤的一定是你。” 芬恩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把他们缠在一起的气味带到四面八方。 然后他把脑袋抵在雷夫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又像笑的声音。 “哥哥说这些,都是为了我。” “嗯。”他没否认。 芬恩的爪子搭上他肩膀,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能感觉到肉垫里那些爪子正微微用力。 “那你忍得难受吗?” 难受吗?他整个身体都在烧,从后颈到尾巴尖,从耳朵到爪垫,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现在就要”。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比针尖还细的线,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后颈毛炸得像豪猪。 “不难受。”他说。 芬恩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金色眼睛里全是笑意。 “哥哥特别喜欢骗我。” “哥哥没有。” “我看到了,你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那是因为太阳太亮了。” “太阳在你背后。” “那就是反射。我眼睛敏感。” 芬恩吐了吐舌头。 “哥哥转移话题的能力还是很差。”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搁在芬恩头顶上,闭上眼睛。 “对。我特别喜欢骗你。”声音闷在金色鬃毛里,含含糊糊的,“其实我很难受。” “老婆。我很难受。难受得要死了。” 芬恩的爪子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忍?” 雷夫把下巴抬起来,低头看着他。芬恩的脸很近,近到能数清鼻梁上那道白色旧疤的纹理。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已经把三岁改成了现在”。 他想说“我们不等了”。 他想说他每天都在数日子,数到快疯了,芬恩每次蹭他,他的底线就往后崩一寸。 但他只想说一句话。 “你比我的难受重要。” 我的芬恩,我的配偶,我的爱人。我的小狮子。你的安全,你的完整,你的不碎,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因为我爱你,芬恩。 雷夫把下巴抵在芬恩头顶,嘴唇贴着他耳廓的绒毛。 “你是我的肋骨。离了心口最近的那一根。没有你,我撑不住自己。” 第66章 那一天值得等 雷夫趴在“龙床”上,芬恩挤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雷夫哥哥,你在想什么?”芬恩问。 “想你。”雷夫说。这是实话,也是他能说的最大限度的实话。 芬恩的尾巴在后面扫了一下,带起一小片灰。“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这么香。” 芬恩把脸转过来,眼神里写着“又来了”三个字。 “我真没骗你。”雷夫认真地说,“你是不是偷偷蹭了什么花?” “我什么都没用。是你鼻子有问题。” “我鼻子能有什么问题——” “你上次闻高角羚的屎都说香。” 雷夫沉默了。主要是没法反驳——他确实闻过,也确实觉得香。新鲜的角马粪便带着一股草被消化过的味道,发酵过的、带着胃酸气息的,对他来说那就是草原的味道,是这片土地正在呼吸的证据。 但他要是把这个解释说出来,芬恩肯定会用那种“你又在说奇怪的话”的眼神看他。 “行吧,”雷夫认了,“我鼻子有病。我是全草原鼻子最有问题的狮子。” 芬恩嘴角翘了一下。“不只是鼻子有病。” “……那还有什么?” “脑子。” 雷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发现芬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显然很享受这个对话走向。 “算了,”他说,“脑子有病就有病吧。” “你就不问问脑子哪病了?” “问了你会说吗?” “会说。”芬恩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雷夫的下巴了,“你脑子里在想不应该想的东西。” 雷夫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果然在抖。不是甩,是那种细细的、从根部一直传到尖儿的抖。 “没有。”他把尾巴塞到身子底下压住。 “你压尾巴了。” “嗯,压了。” “你压尾巴的时候,就说明你在想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雷夫把尾巴从身子底下拽出来,让它自然垂着。“现在呢?” “在卷。” “卷也不行?” “卷说明你在想开心的事。” “想开心的事怎么还不行了?” “可以想。但你想的应该不是开心事。” 雷夫盯着芬恩看了三秒钟。“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芬恩没说话,把脑袋顶在雷夫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耳朵红了。”他说,声音带着笑,“从根儿红到尖儿。每次你想到那件事的时候,耳朵就这样。” 雷夫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耳朵。烫的。整只耳朵跟被太阳烤过的石头似的。 “没有。”他说。 “有。” “说了没有——” “有。你现在摸耳朵的爪子也在抖。” 雷夫把爪子从耳朵上拿下来,按在地上,不抖了。 “现在不抖了。” “但你耳朵还红着。” “那是刚才摸红的。” “摸一下不会红这么久。” “会的。我耳朵本来就敏感。” “雷夫哥哥。” “……嗯。” “你转移话题的水平——” “我知道。很差。” 芬恩把整张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特别大,大到雷夫的鬃毛都被吹出一个坑。 “雷夫哥哥。”他闷在毛里说。 “嗯。” “你在想两个月前的事。最后那天的事。” 雷夫的尾巴又卷了。不是抖,是卷,卷得紧紧的,尾巴尖都快戳到自己肚子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心跳变了。”芬恩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了听,“现在快到要炸了。” 雷夫低头看着胸口上那颗金色脑袋。芬恩的耳朵压平了,鬃毛炸开,整只狮子像一小团被点燃的火。 “你在想那天说的话。”芬恩的声音从胸口传上来,嗡嗡的,“你说什么四岁,什么两年,什么——” “什么?” 芬恩把耳朵抬起来,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有一层水光,但不是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蒸出来的热乎气儿。 “你说我比你的难受重要。” 雷夫的尾巴又紧了半圈。 “你居然记得。”他说。 “我什么都记得。”芬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全在脑子里。” 雷夫没接话。他的尾巴已经从圆形变成了螺旋,跟蜗牛壳似的。 “雷夫哥哥,你在想那个数字,对不对?” “什么数字?” “三岁。”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尾巴慢慢松开,变成一条在身后轻轻摆动的弧线。 “我在想把它改了。”他说。 芬恩耳朵一动。“改什么?” “现在。”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 “现在。”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现在。不等了。” “为什么改?你之前说得特别肯定,说三岁骨头才硬、肌肉才长实、皮和肉才够厚——”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雷夫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我重新算过了。现在的骨头基本也硬了,肌肉也差不多。虽然没三岁那么结实,但承受一次——” 他没说完,因为芬恩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变。不是瞳孔的事,是更里面的、那种像火焰从橙色烧成蓝色的变化。 “你不是重新算的。”芬恩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是等不及了。” 雷夫的尾巴啪地甩在地上,声音脆响。 “对。”就一个字。 芬恩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雷夫哥哥。”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不及的?” 雷夫想了想。从什么时候呢?从芬恩第一次叫他“雷夫哥哥”?从第一次帮他舔伤口?从第一次说“那我不让你停”?从第一次用那种清醒的、明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眼神看他? “从你第一次发情的时候。”他说,“最后那天。你趴在我对面,看我的那个眼神。” 芬恩耳朵动了动。“那眼神怎么了?” “那个眼神——”雷夫停了一下,找词,“太清醒了。” “你不应该那么清醒的。你应该跟之前几天一样,昏的,懵的,本能的。那样我还能忍。但你太清醒了。你知道自己在要什么。知道在跟谁要。你知道——” 他又没说完。因为芬恩直接把脑袋顶进他胸口,前爪搭在他肩膀上,整只狮子贴上来,压得他往后仰了仰。 “你那天说自己难受得要死了。还说,我比你的难受重要。” “嗯。” “那现在呢?现在还难受吗?” 雷夫想了想。难受吗?身体还在烧,从耳朵尖到尾巴尖,从爪垫到后颈毛。瞳孔缩着,心跳快着,鬃毛炸着。 但那种难受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是“忍”,是硬扛,是把自己当墙使。现在是是等。 是知道终点在哪、还要走多久、终点有什么在等着他的那种。 “不难受。”他说。 芬恩把脸从他胸口上抬起来,金色眼睛看着他,眼里有笑。 “你骗我。”芬恩说,“但这次不拆穿你。” 雷夫低下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狠狠吸了一口。 金合欢花的味道,混着晒热的沙土,还有一层蜂蜜似的暖乎乎的东西。干燥的,清甜的,灌进胸腔里整个都在发烫。 那个不是发情的信号,不是什么本能的催促,就是芬恩自己。是沉在皮肤底下的、骨头里的、不会散的。 “不能现在,必须半年。”他闷在金色的毛里说,“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分钟。” “你在倒数?”芬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 “嗯。从今天开始。” “那你倒到第几分钟了?” “第一分钟。” 芬恩把脑袋从他胸口上抬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你还有二十五万九千一百九十九分钟要倒。” 雷夫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 “二十五万九千一百九十八。”他说。 芬恩鼻头皱了皱。“你舔一下就减一分钟?” “嗯。” “那你打算舔多少下?” 雷夫认真算了一下。 二十五万九千一百九十八下。一天舔一千下的话要二百五十九天,比半年长。一天舔两千下的话要一百三十天,比半年短。 一天舔三千下的话—— 等等。太多了,芬恩的毛会被他舔秃。 “一天舔一千四百四十下。”他说。 芬恩愣了一下。“为什么是这个数?” “一千四百四十乘以一百八十等于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刚好。” 芬恩看着他,三秒钟没说话。然后一头扎进雷夫的鬃毛里,发出一声又像笑又像叹气的闷响。 “雷夫哥哥。你算数真挺好。” “谢谢。” “但你不能一天舔我一千四百四十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会被你舔秃。” 雷夫:…… 他其实也想到了这个。 “那我舔轻点。轻到不伤毛。” “舔轻了就不算数了。” “怎么就不算数了?” “你舔我是为了倒数。舔轻了就是在作弊。” “那我舔重点。重到算数,但又不伤毛。” “有这种力度吗?” “有。我研究过。”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你睡着的时候。我拿自己尾巴在腿上试过各种力度。” 芬恩从他胸口上起来,低头看了看他后腿。那里有一小片毛的朝向跟周围不一样。被尾巴尖反复扫过的痕迹。 “雷夫哥哥。” “嗯。” “你在自己腿上试了一千四百四十种力度?” “哪有那么多。就二十来种。从最轻到最重。最后找到一个中间值。” “不伤毛,但能感觉到。” 芬恩伸出爪子摸了摸那片毛。朝向是乱的,但摸着很软,没断,没枯,跟原来一样。 “你呀。”芬恩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轻,“你是真的很想跟我交配。” 雷夫的尾巴在后面卷成了一个螺旋,又在这个螺旋上加了小半圈。 “嗯。” 就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试图把锅甩给生理反应。 芬恩看着他尾巴卷出来的那个怪形状,嘴角翘了一下。 “哥哥。你尾巴卷成麻花了。” “我知道。” “你在想交配的画面。” 雷夫的尾巴慢慢松开,变成了身后一条轻轻晃着的曲线。 “嗯。”又是一个字。 芬恩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炸了。毛全竖起来了。雷夫看着那对耳朵,自己的尾巴又开始卷了。 “哥哥,你耳朵红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在忍。”雷夫说,“我在忍。我在倒数。我在等半年后。等你三岁。” 芬恩看着他,然后把脑袋抵回他胸口。 “你忍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闷在毛里,含含糊糊的。 雷夫想了想。 “在想你。”他说。 芬恩把脸从他胸口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其实是在想半年后吧?”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的尾巴告诉了我答案。” 雷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 “我的尾巴?”声音闷闷的。 “嗯。你尾巴会说话。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你教我打架的时候说的。卷曲是在蓄力,甩动是在调节奏,绷直是在紧张。” “你教了我,我就拿来用在你身上了。” 雷夫把鼻子从鬃毛里拔出来,低头看芬恩的尾巴。那条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 “那你的尾巴在说什么?”他问。 芬恩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翘了一下,最后软塌塌搭在石头上。 雷夫:…… “这啥意思?”他问。 芬恩没回答。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不告诉你。” 雷夫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毛里的金色脑袋,看着那对炸毛的耳朵,看着那条搭在石头上还在轻轻颤的尾巴。 他笑了。 “芬恩。” “嗯。” “你的尾巴在说——你也等不及了。” 芬恩的耳朵从炸毛变成了更炸。每一根毛都竖得笔直,整只耳朵大了一圈。 雷夫看着那对耳朵,没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半年。一百八十天。 他能等。 不是为了“忍”,不是为了“克制”,不是为了“做个负责的成年雄狮”。 是为了那天——等芬恩三岁的时候,当他低下头,把鼻子埋进那片金色鬃毛里深吸一口气的时候,他能对自己说: 你没弄坏他。你等到他准备好了。你等到你们都不会受伤的那一天。 那一天,值得等。 第67章 一个不属于狮子的世界 枯骨荒原的黄昏有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安静。 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天边还剩一道细细的、像伤口一样的橘红色。盐碱地在这道光里变成了深紫色,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像旧伤疤一样的暗红色里。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鬣狗都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踏进这片地方。 克尔趴在一道干涸河床的斜坡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看着远处。 他的后腿又在发痒了。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天气要变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会有一场雨。不是铺天盖地的暴雨,是枯骨荒原上还没落到地面就被蒸发掉的、像眼泪一样吝啬的雨。 奥伦趴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个身位。两头雄狮在荒原上不会贴着趴。 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贴在一起是领地里的狮子的做法,有安全感的地方才需要分享体温。在荒原上,你只需要确认对方还在就够了。 奥伦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会鼓起来,停顿半秒,然后慢慢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样地呼出去。 他的左后腿伸在身体外面,关节处有一块没有毛的皮肤,像一块被磨秃了的皮革。那是他趴下的时候总是先着地的那条腿,磨了不知道多少个月,磨成了那个样子。 “克尔。”奥伦忽然开口了。 “嗯。” “你上次说,那头黑狮子救你,是因为他的配偶被流浪雄狮欺负过,而你在那之前提醒了他。” 克尔转过头看了奥伦一眼。 奥伦没有看他,脸朝着天边那道橘红色的伤口,眼睛眯着,瞳孔在暮色里放得很大,几乎占了整个虹膜。 “嗯。他赶到了,把那个流浪雄狮赶走了。他的配偶没有被欺负到,因为他来得很快。” “那头亚成年当时多大?” “两岁出头。鬃毛刚长出来。”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身体不太舒服的时候,本能会找一点事情做。指甲刮过干裂的泥地,发出的声音像蛇在枯草上爬。 “两岁出头,被流浪雄狮盯上。”奥伦的声音很平,“他父亲在干什么?” 克尔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那头金色亚成年的父亲是谁,在哪里,是死是活。他只闻过那头亚成年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 那些气味告诉他的只有现在,没有过去。 奥伦也没有追问。他的爪子停止了刨地,安静地搭在泥地上。指甲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尘土,在暮色里像一层薄霜。 “我以前想过一件事。”奥伦说,“在我还能跑的时候,在我还没有被咬断腿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儿子会遇到什么样的狮子。” “不是雌狮,是雄狮。其他的雄狮。” 克尔看着他。奥伦的目光还停在天边,但瞳孔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颤动。 “我那时候想,”奥伦继续说,“他会被杀死,或者被驱逐。这是规矩。新王不会容忍前王的血脉。我接受这个规矩。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的父亲被赶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种在回忆里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需要停下来重新辨认路径的停顿。 “但后来他出生了。他趴在我面前,金色的,很小,眼睛还没睁开,爪垫粉红色的,在空气里抓来抓去,找奶喝。” “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规矩不对。” “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没有挑战谁,没有抢谁的领地,没有伤害过任何狮子。他只是出生了。然后就该死。” 克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奥伦的侧脸。那张被太阳晒得干枯的、皮毛紧贴着骨头的脸。暮色在他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只有鼻梁上那道被阳光晒褪色的旧疤还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他能遇到一头不守规矩的狮子。” 奥伦的声音低了下去了,低到克尔需要侧过头才能听清。 “一头不按照新王杀死旧王血脉这个规矩来办事的狮子。一头看到他快死了不会转身走开的狮子。一头愿意给他一口肉的狮子。” 他停了一下。 “你上次说,那个雷夫,他给你扔了一块肉。” “嗯。” “他在给你扔肉之前,也给了他的配偶一块肉。在你之前。在他还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欠你任何东西的时候。” 克尔想起了雷夫叼着角马后腿肉走回来的样子。那时候他还趴在那片灌木丛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以为那头黑鬃雄狮是来给他最后一击的。 在狮子的世界里,受伤的流浪雄狮遇到领地主人的标准结局只有两种:被咬死,或者被赶走。 雷夫选择了第三种。他扔了一块肉。 你活着吧,活着就行。 很随意。就像一个邻居看到你家的篱笆倒了,顺手帮你扶了一下,然后拍拍手走了,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 “嗯。”克尔说,“他扔了。然后走了。就好像他每天都会给路过的流浪雄狮扔肉一样。” “他每天都会吗?” “不会,他见到陌生雄狮都会驱逐,但那天他救了我,还允许我在他的领地养伤。因为我之前提醒过他,他记得。” “我听过很多借口,但这个是最烂的。” 奥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嘴硬。”他说。 “嘴很硬。”克尔说。 “比角马的蹄子还硬?” “比鳄鱼的背还硬。” 奥伦转过头来看了克尔一眼。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点微光,像枯骨荒原夜晚的天空上最远的那颗星星。 “鳄鱼的背,”奥伦说,“我年轻的时候咬过一次。” “旱季,河水退了,一条鳄鱼趴在泥滩上。我以为它死了,走过去想捡个便宜。它没死。它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你见过鳄鱼的眼睛吗?” “没有。” “它们没有表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两块石头。你从石头上面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到愤怒。你只能看到你自己。” “你在它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你意识到,它看你的方式跟你看一块肉的方式是一样的。” 克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头年轻的金鬃雄狮,站在泥滩上,面对着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太阳在头顶上烧着,泥巴在脚下冒着泡,鳄鱼的皮肤上趴着苍蝇。那头年轻雄狮的倒影在鳄鱼的瞳孔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正在发抖的点。 “你咬了吗?”克尔问。 “咬了。咬在背上。它的皮太厚了,我的犬齿只扎进去一半,然后它就动了。很慢,从泥滩上滑进水里。我松口了。我的牙卡在它的皮里,差点被它拖下水。” 奥伦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上颚。那里有一道旧疤,不是鳄鱼留下的,是更早以前的东西,他没有说。 “后来我的牙疼了三个月。咬硬东西咬的。但那条鳄鱼的背上多了两个洞。它以后每次晒太阳的时候,苍蝇都会趴在那两个洞里。它甩不掉。它的尾巴够不到自己的背。” 奥伦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我赢了,虽然赢得不太光彩。” 克尔忽然觉得这头老狮子年轻的时候大概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年轻的时候大概也很嚣张,也会在打架之前吼一嗓子,也会在打赢了之后站在高处让鬃毛飘起来。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趴在枯骨荒原上一棵死树下面,数着自己还能喘多少口气。 “奥伦。”克尔叫了一声,“你年轻的时候,最远去过哪里?”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又刨了一下,指甲刮过泥地,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北边。过了那条大河。河的北边不是草原,是另外一种东西。树很高,很大,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都遮住了。地上没有草,只有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沙子上。” “那里很暗,很潮,气味跟草原完全不一样。没有角马,没有斑马,没有狮子。只有一些很小的、会爬树的动物,还有很多水。不是河里的那种流动的水,是停在那里的、不动的、绿颜色的水。水面上有东西在飞,很小,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面会发光。” 克尔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高大的树,遮天蔽日的树冠,软软的落叶地面,静止的绿水,透明翅膀的小虫在阳光下发着光。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不属于狮子的世界。 “你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克尔问。 “追一群疣猪。追了三天,过了河,进了林子,然后跟丢了。我在林子里转了五天,找不到回来的路。后来我顺着水流的方向走,走了两天,走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鬃毛上全是树叶和泥巴,雌狮们差点没认出我。” 奥伦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点自豪。 “我曾经也是会为了追一群疣猪,跑出三天路程的狮子。”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现在连走到水坑边都需要休息两次的老狮子,说他曾经为了追一群疣猪跑进了另一个世界。 “你后来还去过吗?”克尔问。 “没有。不需要。草原上的猎物够吃了。而且林子里的气味不对。没有狮子的气味,没有鬣狗的气味,没有花豹的气味。只有树的味道,水的味道,那些小东西的味道。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觉得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 “草原不一样。草原上有别的狮子的气味,有鬣狗的声音,有角马的叫声。” “那些声音很吵,但那些声音告诉你——你还活着,你还在你的世界里,你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暮色吞没了。 克尔看着天边那道橘红色的伤口。它正在慢慢地变窄,从一道伤口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天变成了深紫色,然后是灰蓝色,然后是墨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地平线上方,很亮,像一颗被钉在天空上的钉子。 “奥伦,你冷吗?”克尔又叫了一声。 “不冷。” “可你的腿在抖。” 奥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后腿。那条扭曲的、关节处没有毛的、在趴下的时候总是先着地的腿。 它确实在抖。 “我老了。”奥伦说。 克尔站起来,走到奥伦旁边,挨着他趴下来。 他的身体贴着奥伦的身体,从肩膀到后腿,一条完整的、没有缝隙的接触线。奥伦的体温比他低,皮毛比他薄,骨头比他突出。贴上去的感觉不像贴着一头狮子,像贴着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奥伦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 他把下巴从交叠的前爪上抬起来,转向克尔的方向,然后重新搁下去。这个动作让他的脸离克尔更近了,近到克尔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味道。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衰老的味道。 一种干燥的、微酸的、像秋天的枯草被雨水泡过之后又晒干了的味道。 “你不需要这样。”奥伦说。 “我知道。”克尔说。 奥伦:…… 星星多起来了。不是草原上看到的那种密密麻麻的星河,是稀疏的、零散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石子。枯骨荒原的夜晚没有云,没有雾,没有遮挡。天空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幕布,星星是幕布上被针扎出来的小洞,洞后面有光透过来。 “克尔。”奥伦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沙哑,但又多了一种白天的太阳下没有的柔软。 “你上次说,那头黑狮子的配偶是金色的。你说他的鬃毛很亮。” “嗯。” “你说他把他养得很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头金色的亚成年,就是——” 他没有说完。 克尔等了一会儿。等他把那个句子补完。 但奥伦没有补。 他的声音停了,就像一条路走到了悬崖边上,面前是雾,看不到对岸,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也许。”克尔说。 第68章 让他不再流浪 第二天清晨,克尔被奥伦的咳嗽声吵醒了。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奥伦把脸埋在爪子里,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咳嗽声颤动。克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水。”奥伦的声音从爪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找点水。” 克尔转身朝南边走去。他记得昨天奥伦说的那片低洼地。往南走,有一片低洼地,昨天下了点雨,可能还有水。 他的后腿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刺疼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疼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重。它就那么不大不小地疼着,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找到了那片低洼地。水比昨天少了很多,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漂着枯草和尘土。水底是灰色的泥浆,被太阳晒出了裂纹。 克尔低下头,把水面上的枯草拨开,舔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涩味。他喝了几口,然后含了一大口在嘴里,用舌头和上颚封住,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不是因为腿更疼了,是因为嘴里含着水,不能喘气,不能张嘴,不能跑。 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要把水咽下去,每走一步都要控制舌头的力度,不要让水从嘴角漏出来。 太阳在走完一半路程的时候升起来了。热浪开始从地面上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克尔眯着眼睛,盯着地平线上那棵枯死的金合欢树。 那是他的路标,他的方向,他不能错过的目标。 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树下的影子也在变大,从一小团慢慢扩散成一整片。 他走到奥伦面前的时候,嘴里的水已经含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的舌头麻木了,上颚被磨得发疼,嘴角有口水渗出来的痕迹,沿着下巴的毛往下淌,滴在胸前的浅色毛皮上。 他把嘴里的水轻轻地吐在奥伦面前的泥土上。 奥伦低下头,用舌头舔那摊水。他的动作很慢,每舔一下都要停顿一下。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些,滴在干裂的泥地上,渗下去的速度快得像倒进了一个无底洞。 克尔在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奥伦舔水。 他的后腿还在疼,舌头上被上颚磨出来的地方也在疼,太阳晒在他身上,把他的皮毛烤得发烫。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奥伦把那一小摊水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奥伦舔完最后一滴水,抬起头来。他的嘴角还湿着,下巴上的毛沾了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你走了多久?”奥伦问。 “四十分钟。去。回来含着水,慢一些,大概一个多小时。” “你来回走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给我一口水。” “嗯。” 奥伦看着他。 “克尔。”他说,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奥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但那种无奈不是嫌弃,是一种更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之后才会有的褶皱。 “你以前也这样吗?”奥伦问,“别的狮子对你好一点点,你就想把命还回去?” 克尔想了想。在还没有被鬣狗咬伤之前,在还没有流浪到枯骨荒原之前,在还有狮群、还有领地、还有雌狮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吗? 他不记得了。 那段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不是消失了,是太远了,远到他需要伸出爪子去够,而他的爪子不够长。 “不知道。”他说。 奥伦没有再问。他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面朝东边的方向。太阳从那个方向升起来,照在他稀疏的鬃毛上,把那几缕灰白色的长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克尔。”奥伦说,“今天往东边走走。那边有一片石头地,石头缝里会长一种矮草。那种草能嚼,有点苦,但有水。不多,够润润喉咙。” 克尔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他的后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刺疼了一下,然后那阵疼痛就退下去了,退到了一个他可以忽略的程度。 “你带路。”他说。 奥伦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前爪先撑地,然后是一条后腿,然后是另一条后腿。左后腿在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他站定之后甩了甩头,把那几缕稀疏的鬃毛从脸上甩开。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的左后腿在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拖沓,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克尔跟在他后面,隔了大概两个身位。 他习惯了。 在荒原上,两头雄狮不会并排走。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 前面的狮子开路,后面的狮子断后。这是一个不需要商量就能达成的默契。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从地平线升到了树冠的高度,热浪开始从地面上升起来,远处的石头地在热浪中摇晃着,像水里的倒影。 奥伦在一片岩石的背阴面停下来,趴下了。他的左后腿在趴下的时候又抽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克尔在他旁边趴下来。他的后腿也在疼,但没有奥伦那么严重。他忍着。 “那边。”奥伦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大概两百米外的一片乱石堆,“石头缝里,绿色的,贴着地面长的。就是那种草。” 克尔站起来,朝那片乱石堆走去。他的后腿每走一步都会刺疼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乱石堆前,低头在石头缝里找到了那种草。矮矮的,贴着地面,叶子很小很厚,像被太阳晒得缩水了。 他咬住一把草,连根拔起来,嚼了嚼。 苦。一种淡淡的、像木头被烧焦之后剩下的灰烬泡在水里的苦。但草里面有水,在牙齿咬下去的时候从纤维里渗出来,润了润他干涩的舌根。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咬住更多的草,连根拔起来,叼着往回走。 他走到奥伦面前,把嘴里那团嚼过的草吐在奥伦面前。 奥伦低头看了看那团草糊。绿色的,被嚼碎了,纤维都散开了,汁液渗出来,在泥土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团草糊舔进嘴里,咽了下去。 “够了。”他说,“不用再去拔了。够润喉咙了。” 克尔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东边的方向。 “你以前在这片荒原上待了多久?”克尔说。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指甲刮过干裂的泥地。 “不记得了。从我被咬断后腿的那天开始算。那之后我走了很久,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了。停了多久,我不知道。” “在这里,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太阳算的。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升起来多少次,落下去多少次,数不清。” 他停了一下。 “刚开始的时候,我会数。一天,两天,三天。数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忘了昨天的数是十还是十一,就重新开始数。重新数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又忘了。后来就不数了。” “没有意义。在这里,时间唯一的意义就是告诉你——你又活过了一天。” 克尔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东边的方向,看着那些在热浪中摇晃的乱石堆,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地面上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裂缝。 “奥伦。”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回到草原上?” 奥伦的爪子停了一下。指甲还嵌在干裂的泥地里,没有拔出来。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天都会想。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想今天往北走,走到金合欢走廊,走到那条河边,喝一口河里的水。太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会想来不及了,明天再走吧。” “明天再走。明天再走。明天再走……说了很多个明天。一个都没有做到。” 他的爪子从泥地里拔出来,平放在地面上。指甲上沾了灰白色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不是走不动。是走回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我的领地被占了,我的雌狮们有了新的狮王,我的女儿们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的儿子——也许活着,也许死了。” “我走回去,能看到什么?看到我以前趴过的石头被别人趴着,看到我以前喝水的河边站着别的狮子,看到我以前闻过的气味被新的气味盖住。那些东西都不属于我了。” “所以我不走了。就在这里。这片盐碱地,它们不属于任何人。我趴在这里,不占谁的地盘,不碍谁的眼。谁都不会来赶我走。”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停得很干净,像一条河在某个地方突然断了,不是干涸了,是流到了地下,从地面上消失了,但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流着。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曾经统治过整个金合欢走廊北端的雄狮,趴在一片乱石堆的阴影里,说“谁都不会来赶我走”。 “你儿子如果还活着,他想不想你回去?” 奥伦没有回答。 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又刨了一下,这次刨得很深,指甲陷进了干裂的泥地里,带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土。 尘土在他的爪子里碎了,变成粉末,被热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我。我没有教过他任何东西。没有教他打猎,没有教他打架,没有教他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我唯一为他做的事,就是在他母亲求那些年轻雄狮放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冲出去。” “我趴在那里,听着她的声音,没有动。” “如果我冲出去了,我会死。我死了,他母亲求谁?她求那些年轻雄狮的时候,说的是他还小,他什么都做不了,放他走吧。她没有说他的父亲还活着,他会回来报仇。”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回来了。她知道我已经输了,已经废了,已经是一头躺在血泊里等死的废狮子了。” “她求的不是他的命,是我的脸面。她低下头了。金合欢狮群里地位最高的雌狮,在入侵者面前低下了头。她求他们放他走,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她用自己的尊严,换了他的命。” 克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奥伦的侧脸。那张皮毛紧贴着骨头的脸。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来滚去,找不到出口。 “奥伦。”克尔叫了他一声。 奥伦没有应。 “奥伦。”克尔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奥伦睁开了眼睛。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 它不流动,不发光,但它在那片潮湿之地,永远照不到太阳的。 “嗯。”他应了一声。 “你儿子如果还活着,”克尔说,“他一定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奥伦问。 “我不知道。”克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父亲死了。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的鬃毛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我连想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不知道我想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他的后腿在发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出来。 “你的儿子知道你的名字。他知道你的鬃毛是什么颜色的。他有关于你的记忆。不管那些记忆是好的还是坏的,他至少知道他想的是谁。”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奥伦:…… 他的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东边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石头地的影子在慢慢地缩短。热浪从地面上升起来,把远处的乱石堆变成了不确定的形状。 “克尔。”奥伦说,“你上次说,那个雷夫,他不让任何雄狮靠近他的配偶。” “嗯。” “他对他配偶的保护,是那种谁都不许碰的保护?” “是。” 奥伦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他当配偶。”奥伦说,“不是当幼崽、兄弟、同伴。” “是当配偶。” “有且只有一个配偶。在狮子的世界里,比一头雄狮独自守一块领地还要少见。” “但那个雷夫不在乎少见不少见。他不在乎别的狮子怎么看,不在乎草原上有没有这个规矩。他只在乎一件事——他的配偶不能被任何狮子碰。” 奥伦的声音在这里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上次说,他的配偶是金色的。鬃毛很亮。在太阳底下发光。” “嗯。” “你闻过他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 “嗯。” 奥伦:…… “那就够了。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他活着。他被爱着就好。” 他的爪子停止了刨地,指甲上沾了灰白色的尘土。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老狮子在枯骨荒原的石头地上,在正午的烈日下,在热浪和尘土中放松下来。 “奥伦。”克尔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答。 “奥伦。” 呼吸声。很慢,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 他睡着了。 克尔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南边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草原,河流,金合欢树林…… 也许还有一头黑鬃雄狮和一头金色的亚成年。也许没有。 也许那些东西只在想象中存在,在克尔离开那片领地之后就消失了。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不留痕迹。 但克尔知道一件事。那头黑色的雄狮给他扔了一块肉。那头金色的亚成年在他养伤的时候,被养在领地的深处,从来没有靠近过他。 他闻过那头亚成年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 那种气味不是想象出来的。它在他的鼻腔里停留了很久,即使过了这么多天,即使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即使他已经闻过了枯骨荒原上的尘土、盐碱、腐肉、干涸的水坑……那种气味还在。 他闭上了眼。 枯骨荒原的正午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两头挨在一起趴着的雄狮,和头顶上那个把一切都烤得发烫的太阳。 克尔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也许所有的金色鬃毛都是相似的。也许所有的黑色鬃毛也都是相似的。 也许在这片草原上,每一头狮子都在寻找另一个狮子。 一个能让他不再流浪的狮子。 第69章 不会咬狮子的铁虫子 事情要从一个嗡嗡嗡的东西说起。 那天下午,雷夫正在享受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芬恩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金色的眼睛半眯着,鬃毛散开铺在他的黑色皮毛上。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一下又一下拍在雷夫的肚子上。 雷夫闭着眼睛,呼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贴在他胸口的芬恩的脸。芬恩的呼噜声也跟着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罐子里拼命扇翅膀的声音。 雷夫的眼睛睁开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动。 东边。悬崖方向。大概……三百米?不,更近。两百米。而且那个声音在移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没有起伏,不像任何动物奔跑或行走的声音。 “雷夫哥哥。”芬恩也听到了,他的耳朵也竖了起来,瞳孔从放松的圆形变成了警觉的椭圆形,“什么东西?” “不知道。”雷夫把芬恩从自己身上轻轻推下去,站起来,抖了抖鬃毛。 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近。雷夫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试图捕捉那个声音来源的气味——没有。 没有任何气味。不是动物,不是植物,不是他能识别出来的任何东西。只有声音,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的嗡嗡声。 他从岩石台地上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黑色的、会飞的物体,悬停在空中,大概离地面两米高,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它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甲虫,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凸起,像一只眼睛。它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是金属的光泽,是玻璃?塑料? 雷夫的脑子在那一刻短路了。 他认识这个东西。 他穿越之前,在电视上、手机里、纪录片里见过这个东西。 无人机。 妈的。无人机。 草原上怎么会有无人机?谁他妈在草原上放无人机?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不是穿越到了非洲大草原吗?这里不应该有人类吗?不——这里有。人类一直都在。只是他的领地离人类聚居区很远,他从来没有见过人类,也没有见过人类的造物。 但现在,无人机就在他面前。悬停着,那个摄像头正对着他。 雷夫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麻烦。 大麻烦。 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吼叫。不是很大声,但足够传到几百米外。 无人机没有滚蛋。它往上飞了一点,大概离地面三米,然后悬停在那里,那个圆圆的摄像头还是对着他。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重。在地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雷夫哥哥。”芬恩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也看到了那个嗡嗡嗡的东西。他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夹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它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知道它有没有危险。 “那是什么?”芬恩问。 “无人机。”雷夫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芬恩不知道什么是无人机。他得解释。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那是人类用来偷拍我们的机器”吧?芬恩连人类是什么估计都不太能理解。 “一个……会飞的虫子。”他说。这是他想到的最简单的解释。 “虫子?”芬恩歪着头看了看那个悬停在空中的黑色物体,“虫子为什么没有气味?” “因为它是铁做的虫子。” “铁做的虫子?” “嗯。铁。一种很硬的石头。有一种东西会做这种东西。它们不是活的。它们只会飞,不会咬狮子。” 芬恩:……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相信雷夫。如果雷夫说那是一个不会咬狮子的铁虫子,那它就不会咬狮子。 雷夫的目光还锁在无人机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无人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操控它。有人在附近。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几公里外,也许是几十公里外,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正坐在一辆车里,或者一个营地里,盯着屏幕,看着他和芬恩的一举一动。 他的后颈毛炸得更厉害了。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的尾巴绷直了。”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然后放松了尾巴的肌肉,让它软下来,在身后轻轻摇晃。 “没事。”他说,“一个不会咬狮子的铁虫子。不用管它。”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不紧张。” “你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闭嘴。看那个虫子。”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转向无人机,歪着头,金色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研究一个让他困惑但又不太感兴趣的谜题。 无人机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移动。 它慢慢地绕着岩石台地飞了一圈,摄像头始终对着雷夫和芬恩的方向,飞行轨迹很平滑。 雷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身体跟着无人机的移动转动,始终保持正面对着它。他的下巴抬着,鬃毛在风中飘动,琥珀色的眼睛收缩成细细的竖缝,盯着那个黑色的、嗡嗡嗡的东西。 如果无人机在拍他们,那这些画面会被传到哪里?传到人类的屏幕上?传到网络上?传到全世界? 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他和芬恩。看到一头黑鬃雄狮和一头金鬃雄狮,趴在一起,尾巴缠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这是自然的?是奇怪的?是值得研究的?是值得保护的? 还是值得猎杀的? 偷猎者。 这个词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雷夫的脑子里。 他穿越之前看过太多新闻了。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被偷猎者杀死,取走牙齿、爪子、皮毛,甚至只是为了取乐。 如果他和芬恩被曝光,如果他们成为“网红狮子”…… 他不敢想下去。 第70章 把它们全部吼走 雷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低沉、更凶猛的吼叫。 这次不是警告,是驱逐。 滚。不然我不管你是铁做的还是什么做的,我都把你拍下来,踩碎,埋进土里。 无人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它转身,朝东边的方向飞去。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悬崖方向的风声中。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无人机消失的方向,身体没有放松。 他刚才想破坏那个无人机。不是因为它有威胁,是因为它看到了芬恩。 它拍到了芬恩。那些画面现在可能已经被传到了某个地方,被某个人看到了。 他的配偶被一双陌生的眼睛看到了。 他的尾巴在地上抽了一下。 “雷夫哥哥。”芬恩把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上,金色的眼睛仰望着他,“你还在紧张。你的心跳很快。”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 “没事。”他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旱季快到了。北边的水源可能会干。要不要提前储备——” “你怎么天天把我当幼崽骗?”芬恩打断他,“你其实在想那个虫子吧?” “你在想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飞,为什么没有气味,为什么会在我们的领地里。你在想它看到了我们。你在想它会不会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别的什么东西。” 雷夫:…… “雷夫哥哥,你放心。不管那个虫子是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他问。 “因为你的尾巴。你担心我的安全和担心我们会被分开的时候,尾巴卷得不一样。”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雷夫:…… “你的观察力很好。”他说。 “谢谢。” “但我没有在担心我们会被分开。” “你怎么还是不肯承认你在骗我。” “我真的没有骗你,芬恩。” 芬恩吐了吐舌头。 “你、的、尾、巴。” 雷夫:…… “好吧。”他说,“我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那个虫子会叫来更多的东西。担心那些东西会伤害你。” 芬恩把脸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走到岩石台地的边缘,朝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无人机已经消失很久了,天空中只有几朵白云在慢慢飘动。 雷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东边的方向。 “不知道。” “如果它回来了,你还会吼它吗?” “会。” “如果它带更多的虫子回来呢?” 雷夫:…… 更多的无人机。更多的人类。更多的目光。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那我就把它们全部吼走。”他说。 “你吼虫子的时候,很好看。” “是吗?”雷夫说,声音沙哑。 “嗯。很好看。”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向东边的方向,下巴抬着,鬃毛在风中飘动。 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如果那些人类真的来了,如果他真的需要保护芬恩不被那些两条腿的、拿着奇怪工具的、不知道是来研究还是来猎杀的东西伤害的话,他会的。 他会把所有的鬃毛都炸开,把所有的牙齿都露出来,把所有的吼叫都从胸腔里挤出来。 他会站在芬恩前面,挡住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威胁。 第71章 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是无害的 与此同时,在东边悬崖方向的一片空地上,停着三辆涂着迷彩图案的越野车。车旁边支着两个帐篷,帐篷之间拉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几个外接硬盘、一堆充电宝、几瓶矿泉水和一袋已经吃了一半的饼干。 一个穿着卡其色马甲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一头黑鬃雄狮和一头金鬃雄狮并肩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鬃毛在风中飘动,尾巴缠在一起。 “我的天。”他说。他的名字叫丹尼,三十出头,野生动物纪录片导演。 他拍了十年的动物,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但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忘了嚼嘴里那口饼干。 “怎么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然后一个戴着棒球帽、扎着马尾辫的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她叫艾伦,动物行为学家,丹尼的合作搭档,一起拍了五部纪录片,吵了五年的架,但从来没有散伙。 “你过来看。”丹尼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艾伦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屏幕。 “这是——”她指着屏幕上那两条交缠的尾巴,“这是两头雄狮?” “对。” “他们在干什么?” “看起来是在……谈恋爱?” 艾伦:……???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弯下腰,凑近屏幕,仔细看。画面里,那头黑鬃雄狮低下头,用下巴搁在金鬃雄狮的头顶上。金鬃雄狮把脸埋进黑鬃雄狮的鬃毛里。 “这不是兄弟。”艾伦说,“兄弟不会这样。兄弟会并排走,会一起巡逻,会互相舔毛,但不会……不会这样。” “你看他的眼神。那头黑狮子看金狮子的眼神,不是看兄弟的眼神。是看配偶的眼神。” 丹尼终于把嘴里那口饼干嚼完了,咽了下去。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回去。 “所以,”他说,“我们是不是拍到了一对同性恋狮子?” “雄狮之间的同性行为在动物界不算罕见。狮子的同性行为比例在所有哺乳动物中是最高的之一,大概百分之八的骑跨行为发生在雄性之间。雄狮联盟中也常见亲密行为,比如互相舔毛、一起睡觉、甚至骑跨。” “但这些行为通常发生在血缘兄弟之间,或者一起长大的联盟伙伴之间。” 她停了一下,指了指屏幕上那头黑鬃雄狮。 “你看他的鬃毛。全黑的。体型巨大。这个体型的雄狮至少四岁半,正值巅峰期。那头金鬃的比他小一圈,鬃毛是浅金色的,大概两岁半,刚进入成年期。” “所以?” “所以他们不是血缘兄弟。黑色的雄狮和金色的雄狮不会是同一个父母生的——金合欢狮群的金鬃基因是显性的,黑鬃是隐性的,除非父母双方都携带隐性基因,但即使那样,后代中金鬃的比例也远高于黑鬃。” “而且你看那头金鬃的鼻子上有一道疤,那是被成年雄狮的爪子划的。这说明他曾经在某个狮群里被驱逐过,或者从某个狮群里逃出来过。” 丹尼看着她。“你能从一道疤看出这么多东西?” “不能。但我能从他的体型、鬃毛颜色、以及与黑狮子的互动方式看出这些东西。这道疤只是佐证。” 她直起腰,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我拍了十年的动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雄狮关系。不是血缘兄弟,不是临时联盟,是真正的排他性的配偶关系。” “在狮子的世界里,这几乎是……不,这就是独一无二的。” 丹尼他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又看了看艾伦的表情。 “所以,我们跟拍?”他问。 艾伦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跟拍。但不要靠太近。不要干扰他们的正常生活。不要做任何可能改变他们行为的事情。” “你怕什么?” “怕他们习惯人类。怕他们把人类当成无害的。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是无害的。” 丹尼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知道艾伦在说什么。偷猎者。如果这对雄狮配偶被曝光,如果他们的影像出现在网络上,出现在纪录片里,出现在全世界的屏幕上,他们会成为目标。 偷猎者会找到他们。偷猎者会杀死他们。偷走他们的牙齿、爪子、皮毛…… 或者更糟。把他们卖到某个地方的私人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供人参观。 “我们可以不公开他们的位置。”丹尼说,“拍摄的时候不用GPS标记,后期处理的时候模糊掉所有地貌特征。不透露具体坐标。不在任何公开资料中提到他们所在的区域。” “够吗?” “不够。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艾伦又喝了一口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看着屏幕。 画面里,那头黑鬃雄狮正从岩石台地上跳下来,步伐稳健。金鬃雄狮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他们朝河边走去,可能是去喝水,也可能是去巡逻领地。 “你看他走路的方式。”艾伦说,指着屏幕上的黑鬃雄狮,“他的前爪落地时候的重心先放在了左边,然后转移到右边,然后再回到左边。” “这不是正常的步态。他在用身体挡住金鬃雄狮的右侧……等等,那头金鬃的右后腿是不是有问题?你看他落地的时候,右后腿的落地时间比左后腿短了大概一秒。” “所以黑鬃在用他的身体做掩护,让金鬃不需要跑太快,不需要跳太高,不需要做任何可能让右后腿受力过大的动作。” 丹尼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看出一秒的?” “我数的。” “你数了?” 艾伦笑了。 “我拍了十年动物,我的眼睛就是表。” 第72章 最可爱的狮子 丹尼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艾伦。 “艾伦。” “嗯。” “你有没有觉得,那头黑鬃的,他对配偶的温柔程度,比很多人类男人对老婆的温柔程度都高?” 艾伦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屏幕上的黑鬃雄狮。他正站在河边,低头喝水,但喝了两口就抬起头来,朝身后看了一眼。金鬃雄狮还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右后腿在落地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黑鬃雄狮等了他一会儿,等他走到河边,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把最好的喝水位置让给了他。 “有。”她说。 丹尼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远处的草原。草原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金合欢树的树冠在热浪中摇晃,像绿色的云。 “我们跟拍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不管拍到什么,都撤。”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三天之后,我们的补给就不够了。而且我不想让那两头狮子习惯我们。三天,够了。” 艾伦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把屏幕合上,然后打开另一台电脑,开始写拍摄计划。 丹尼站起来,走到越野车旁边,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架无人机。他检查了电池,检查了摄像头,检查了所有的部件。然后他把无人机放在地上,退后几步,按下遥控器上的启动键。 无人机升空了。嗡嗡嗡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 “别飞太近。”艾伦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 “别飞到他吼你的距离。” “我知道。” “别——” “艾伦。我也拍了十年的动物。我知道。” 艾伦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拍摄计划。 无人机朝南边的方向飞去,朝着那条河,朝着那两头狮子,朝着那块岩石台地。 ——— 第二天清晨,雷夫又被那个嗡嗡嗡的声音吵醒了。 这次不是一架无人机,是两架。 一大一小。大的那架飞得很高,大概离地面五十米,在天空中像一个小小的黑点,几乎听不到声音。小的那架飞得很低,大概离地面三米,悬停在岩石台地外面,那个圆圆的摄像头对着他们的方向。 雷夫从“龙床”上爬起来,鬃毛炸开,瞳孔收缩成细细的竖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性的吼叫。不是很大声,但足够传到几百米外。 小的那架无人机退后了一点,但没有飞走。它悬停在离岩石台地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摄像头还是对着他们。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抽了一下。 “雷夫哥哥。”芬恩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架悬停在空中的无人机,耳朵竖着,瞳孔放大了。 “那个虫子又来了。”芬恩说。 “嗯。” “还带了一个小的。” “嗯。” “它们想干什么?” “想拍我们。” “拍我们干什么?” 雷夫:……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能告诉芬恩“因为有一群人类觉得我们的关系很有意思,想拍下来给别人看”。 他不能告诉芬恩“因为人类对新鲜的东西好奇,而对好奇的东西,他们要么保护,要么毁灭”。 他不能告诉芬恩“因为你太漂亮了,所以全世界都想看你”。 “芬恩。”雷夫说,“如果有一天,有东西要来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芬恩想了想。他看着那架悬停在空中的无人机,看着那个圆圆的摄像头,看着那个闪着微光的黑色甲虫。 “我会跑。”他说,“跑回你身边。你会保护我。”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重重地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对。”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转过头,看着那架无人机。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比针尖还细的线,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甩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架无人机。 无人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东边的方向飞去。 大的那架还飞在高处,但也在慢慢移动,朝着东边的方向。它飞得很高,高到雷夫几乎听不到它的声音,高到他的吼叫传不到那么远。 “雷夫哥哥。”芬恩说,“大的那个还在。” “我知道。” “你不吼它?” “吼不到。太高了。” “那怎么办?” 雷夫想了想。他不能飞。他不能跳五十米高。他不能把无人机从天上打下来。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忽略它。当它不存在。继续他的生活,不让那些在屏幕后面看着他们的人类看到他的恐惧、他的紧张、他的担忧。 他低下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不管它。我们去巡逻。”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可是——” “芬恩。”雷夫打断他,“那些虫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重要的是我们。” “那些虫子爱拍就拍。拍完它们就走了。但我们还在。” 芬恩看着他,笑了。 “你在说真话。” “我每次都说真话。” 那架高处的无人机还在天空中盘旋着。它的摄像头对准了岩石台地上的两头狮子。 五十公里外的一辆越野车里,丹尼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嘴巴忘了合上。 艾伦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屏幕,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中。 “艾伦。”丹尼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丹尼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两头交缠着尾巴的狮子,看着那头黑鬃雄狮把下巴搁在金鬃雄狮头顶上的画面。 “我们是不是不该拍他们?” 艾伦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走到车外,看着东边的方向。 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金合欢树林在晨光中像一团一团绿色的云,河流在树林间闪着银色的光。 “也许不该。但我们已经拍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她转身走回车里,拿起笔记本电脑,开始写邮件。邮件的收件人是她的导师,一位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工作了四十年的老教授。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一对雄狮配偶的拍摄问题。 她在邮件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她拍到了一对雄狮配偶。不是血缘兄弟,不是临时联盟,是真正的的配偶。这在狮子的世界里极为罕见,可能是有记录以来的第一例。这对研究狮子社会行为的多样性有重要价值。 第二,这对雄狮配偶的领地位置敏感,靠近枯骨荒原的边缘,离人类聚居区不算太远。如果他们的影像被公开,他们可能会成为偷猎者的目标。她需要在“记录罕见现象”和“保护动物安全”之间做出选择。 第三,她选择保护。不公开位置,不透露任何地貌特征,不在任何公开资料中提到他们所在的区域。如果有一天需要公开这些影像,她会在确保他们安全的前提下,选择合适的方式和渠道。 她写完邮件,点击发送。然后合上电脑,走到车外,看着南边的方向。 “丹尼。”她说,“三天。你说过的。” “嗯。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拍完,我们就撤。” “撤去哪里?” “南边。下游。拍鳄鱼。” 丹尼:……??? “鳄鱼有什么好拍的?” “没什么好拍的。但它们在那里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数量还多。偷猎者不敢轻易招惹。拍鳄鱼相对安全。拍鳄鱼不会害死任何动物。” “那这两头狮子呢?” 艾伦看着南边的方向。 “他们不需要我们,他们只需要我们离开。” 丹尼没有说话。他拿起遥控器,把高处的无人机召回来。无人机从天空中缓缓下降,最后稳稳地落在越野车的车顶上。 他关了遥控器,把无人机收好,放回后备箱。 “明天,”他说,“最后一天。拍完就走。” 艾伦点了点头。她走回帐篷里,拉上拉链,躺下来。帐篷外面,太阳正在升起来,草原上的热浪开始从地面上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那两头狮子。 她想,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在拍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也许不会想什么。他们只是狮子。他们不在乎有没有人拍他们。他们只在乎彼此。 第三天早上,无人机没有飞进雷夫的领地。 它悬停在边界线上,离狮子石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摄像头对准了岩石台地的方向。雷夫站在“龙床”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东西。 芬恩趴在他旁边,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的眼睛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虫子今天没有进来。”芬恩说,“它是不是怕你了?” “也许吧。” “也许它不想打扰我们。” 雷夫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旁边的芬恩。芬恩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也许。”雷夫说。 他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东边的方向。芬恩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的鬃毛蹭着他的黑色皮毛。 太阳升起来了。草原上的热浪开始从地面上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草原安静了。 雷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芬恩的呼吸声在他旁边响着,很轻,很慢,很均匀。他的尾巴搭在雷夫的尾巴上,没有卷,只是搭着。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嗯。” “那些虫子以后还会来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看着东边的方向,看着那个无人机消失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些人类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带更多的人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他的领地里,举着奇怪的工具,对着他和芬恩。 “不知道。”他说。 “如果它们来了呢?” “那我就吼它们。” “如果它们不怕你的吼叫呢?” 雷夫转过头来看着芬恩。 “那我就咬它们。”雷夫说。 芬恩睁开了眼睛。 “你咬过铁做的虫子吗?” “没有。” “你的牙会疼吗?” “也许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咬?” 雷夫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你在这里。” 雷夫想了想,打算开始一个新话题。 “今天下午,我们去河边抓鱼。” 芬恩愣了一下。“抓鱼?狮子不会抓鱼。” “我会。我上辈子——不,我学过。你看着就行。”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河里练过。” “你练了多久?” “每天下午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去河里站着。鱼从我的腿旁边游过去,我咬不到。”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诀窍……不能咬,要用拍的。前掌拍水,把鱼拍晕,然后叼起来。” “会抓鱼的狮子,很帅。” 芬恩歪了歪头。 “也最可爱。” 第73章 你今天不用忍了 无人机消失后的第三天,雷夫在河边喝水的间隙抬起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金合欢树的树冠在热浪中摇晃,几只珍珠鸡在灌木丛里扑棱着翅膀,一朵形状像角马的云慢吞吞地往北边飘。 他已经三天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 他低下头,继续舔水。 水很浑。旱季的前兆已经来了,河面比上个月窄了两米,河床边缘露出了一层干裂的泥巴,上面印着各种动物的脚印——高角羚的、疣猪的、珍珠鸡的、还有几串属于流浪雄狮的,被雷夫的爪印盖住了大半。 他把舌头卷成勺子的形状,舀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水从嘴角滴下来,在干裂的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小的坑。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喘。 雷夫转过头。芬恩正从岩石台地的方向走过来,嘴里叼着一只珍珠鸡。 那只珍珠鸡还在扑腾,翅膀扇在芬恩的脸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但他没有松口。他走到雷夫面前,把珍珠鸡放在地上,用前爪按住,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又在发呆。”芬恩说。他的嘴角还沾着几根珍珠鸡的羽毛,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没有发呆。我在喝水。” “你才喝了几口,然后就去抬头看天了,水从你的嘴角滴下来,你都没有注意到。”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一滴水正从膝盖上的心形疤痕边缘滑下去,沿着小腿往下淌,最后消失在脚趾缝里。 “我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想那条河。水越来越少了。旱季快到了。” 芬恩低头看了看河面。河面确实比上个月窄了,但还没有窄到让他们担心的程度。河水还在流,虽然慢了一些,但还在流。河中央的水还是清的,能看到底部的沙子和鹅卵石。 “还能撑一个月。”芬恩说,“一个月之后,如果还不下雨,我们就要往上游走。” “嗯。” “北境那三头狮子也在上游。他们不会让我们过去。” “他们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跟他们说。” 芬恩:…… “你上次吼他们的时候,还让他们滚。”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旱季。旱季的时候,所有的狮子都缺水。上游的水源也会缩。他们也需要水。但如果他们不让我喝,我就——” “你就打他们?” “我就跟他们讲道理。” “你讲道理的方式是吼。” “吼是狮子的语言。我在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讲道理。” 芬恩低下头,把前爪下的珍珠鸡叼起来,走到河边,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他开始拔毛。动作很快,很熟练,一口一撮,珍珠鸡的羽毛在风中飘起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雷夫走过去,在他旁边趴下来,看着他把珍珠鸡的毛拔干净,然后用牙齿撕开腹部,把内脏掏出来放在一边。 芬恩做这些事时,右后腿在蹲下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丝僵硬,但已经比以前轻了很多。 三个月前,他蹲下的时候右后腿会微微发抖。现在不抖了。因为肌肉变强了,能撑住了。 雷夫盯着他的右后腿看了一会儿。 “你的腿今天怎么样?”他问。 芬恩没有抬头。“不疼。” “你在肌肉在自我强化。” “我知道。” 雷夫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还沾着珍珠鸡的血,在金色的毛发上格外显眼。 “芬恩。”雷夫叫了一声,“你今天几岁了?” 芬恩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三岁。”他说,“你不是每天都在数吗?今天应该是——” “最后一天。”雷夫说。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 “今天是最后一天?” “嗯。” “你确定?” “我确定。从你上次发情期结束的那天开始算。今天是第一百八十天。” 芬恩把前爪从珍珠鸡上抬起来,转过身,正面对着雷夫。他的嘴角还沾着血,爪子上还挂着几根没拔干净的羽毛,但他的表情很认真。 “所以你等了一百八十天。”芬恩呲了呲牙,“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那你今天不用忍了。” 雷夫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芬恩把脸从他的鬃毛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今天不用忍了。” 第74章 你舔得好重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得紧紧的。他的后颈毛全部炸开了,从后脑勺一直炸到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你会疼的”。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芬恩看着他。 “雷夫哥哥。” “嗯。”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还在等什么?” 雷夫没有回答。他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不是发情期的信号,是芬恩本身。是永远属于他的。 他把鼻子从金色的鬃毛里拔出来,站起来,转身朝岩石台地的方向走去。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你去哪里?”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回岩石。”雷夫没有回头,“你先把珍珠鸡吃完。吃完再过来。” “为什么?” “因为——”雷夫停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因为接下来你会很累。需要体力。” 雷夫加快脚步走向岩石台地。 他走到“龙床”前,看着那个正在河边吃珍珠鸡的金色身影。 芬恩吃得很慢。他把珍珠鸡的每一根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吸了出来。他吃完之后,走到河边,低下头,喝了几口水,洗了洗嘴角的血渍。然后他转过身,朝岩石台地的方向走来。 雷夫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看着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看着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芬恩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仰头看着雷夫的脸。 “哥哥,我吃完了,也喝过水了。” “嗯。” “我准备好了。” 雷夫低下头,把鼻尖抵在芬恩的鼻尖上。 “芬恩。”他说,“会疼。” “我知道。” “你怕不怕?” 芬恩看着他,歪了歪头。 “不怕。因为哥哥在。” 雷夫的瞳孔放大了,变成了一个圆圆的、湿润的、映着芬恩倒影的圆。 他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 “芬恩。” “嗯。” “你是我的。” “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 芬恩眨了眨眼。 “你话好多。” 雷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你让我闭嘴。”他说。 “才不要。”芬恩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得很轻,很慢,像一条在睡梦中摇动的尾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芬恩的后颈。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直到尾巴根部。他的舌头很粗糙,力道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芬恩的皮毛舔穿、舔到骨头。 芬恩的身体在颤抖。是一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的前爪搭在雷夫的肩膀上,指甲伸出来勾着雷夫的皮毛,不疼,但很牢固。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在发抖,“你舔得好重。” “忍了半年。手重。” “你不是手重。你是嘴重。” “嘴重也一样。”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闭上眼睛。 雷夫继续舔。从后颈到肩胛,从肩胛到脊柱,从脊柱到尾巴根部。他的舌头在芬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湿润的痕迹,那些痕迹在风中慢慢变凉,然后又被他下一遍的舔舐覆盖、加热、重新变凉。 他舔了很久。太阳从树冠的高度升到了头顶。 然后他停下来。 “芬恩。”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芬恩的声音也很沙哑,虽然还是比他的轻,但已经发不出原来那样清亮的声音了。 “转过去。” 第75章 唯一想要的小狮子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乖乖转过身去。 雷夫看着他的脊柱在皮毛下形成一条浅浅的沟。他右后腿那道从大腿延伸到飞节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雷夫低下头,舔了一下那道旧疤。 芬恩的尾巴抖了一下。 “你在舔我的疤。”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疤是甜的。” “……疤怎么会甜?” “你的什么都是甜的。” 芬恩把脑袋转过来,金色的眼睛从肩膀上方看着雷夫。 “你今天特别不要脸。” “忍了半年。不要脸是正常的。” “你以前也忍了。以前你也要脸。” “今天是我们最重要的日子,所以我不忍了。今天我不要脸。” 芬恩把脑袋转回去,面朝前方。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着。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肩胛上,闭上眼睛。 “芬恩。”他说,“如果疼了,就说。” “说了你会停吗?” “不会。但我会轻一点。” 芬恩的尾巴在他后腿上拍了一下。雷夫睁开了眼睛。他低头在芬恩的后颈上舔了一下。 芬恩不害怕,但他需要承受压力。 “疼吗?”雷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疼。”芬恩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你的重量……刚好。” 雷夫低下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芬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声音。 雷夫停下来。“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你……有点凉。” “……凉?” “嗯。” 雷夫:…… “你感觉好奇怪。”他说。 “你也好奇怪。”芬恩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尾巴在发抖。” “你感觉到了?” “全部。你所有的东西。”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小狮子。”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拍了一下。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带着从骨头里震出来的颤音,“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我的本来就快。” “我的本来不快。是你让我的变快的。” 芬恩没有回答。雷夫的呼吸变得重了,从鼻腔呼出来的气喷在芬恩的后颈上,把那些金色的鬃毛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芬恩的下巴从地上抬起来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把脸埋进了前爪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埋进了那两团毛茸茸的、收着指甲的爪子里。 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点。 雷夫把舌头伸出来,开始舔芬恩后颈上的汗渍。 芬恩没有动。 “芬恩。”雷夫叫他。 没有回答。 “芬恩。” “嗯。” “再来一次。” 芬恩的嘴角翘了起来。 “好。” ——— 那天下午,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地平线以下。雷夫和芬恩从“龙床”上爬起来又趴下去,从岩石台地走到河边又走回来,从太阳在头顶的时候一直纠缠到月亮升起来。 他们又吃了一只珍珠鸡。雷夫把珍珠鸡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叼到芬恩面前,看着他吃。芬恩吃了半只就吃不下了,剩下的半只被雷夫三口吞完。 他们喝了很多水。雷夫在河边趴下来,把嘴伸进河里,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把嘴凑到芬恩嘴边,把水吐给他。 芬恩喝了,然后用舌头舔了舔雷夫的嘴角。 “你漏了。”他说。 雷夫的嘴角确实漏了一点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的黑色皮毛上。 他们在确认今天真的到来了,确认半年真的过去了,确认他们真的走到了这一天。 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芬恩趴在雷夫的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水面上。 “雷夫哥哥。”芬恩叫他。 “嗯。” “什么时候了?” 雷夫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月亮在正头顶,偏西一点点。 “大概半夜。” “还有多久天亮?” “四五个小时。” 芬恩把下巴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够了。” “什么够了?” “睡觉。四五个小时够了。” 雷夫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金鬃雄狮。芬恩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芬恩。”他叫了一声。 芬恩没有回答,因为他睡着了。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在芬恩的呼吸声中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 半年。他等到了。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芬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他的胸口里又埋了埋,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幼狮撒娇一样的声音。 月亮在他身后慢慢西沉。怀里的芬恩不烫不烈,像一口不会干涸的泉。 第76章 空气也需要被教育 雷夫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变成一头狮子之后,还要被另一头狮子榨干。 字面意义上的榨干。 他趴在自己的岩石台地上,四肢摊开,下巴搁在前爪上。热气蒸腾,他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他的每一丝力气,都在过去这几天里被一头金灿灿的小混蛋吸走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柔软的、金色的鬃毛蹭过岩石,带着一股让他鼻子发痒的味道。 那个味道在他鼻腔里炸开的时候,他的瞳孔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卷了起来。 “雷夫哥哥——” 来了。 那个声音像一根金色的羽毛在他心尖上扫来扫去。 雷夫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雷夫哥哥。”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一丝委屈,“你是不是又不理我了。” 雷夫深吸一口气。然后深吸第二口气。然后发现深吸不管用。 因为空气里全是那个味道——蜂蜜发酵后的甜酒味,浓得像是把整个旱季的阳光都酿进去了,又甜又烈,熏得他脑子发晕。 雷夫:…… “理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怎么敢不理你。”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因为我看你一眼就走不动路了。” 芬恩:…… 然后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雷夫的整个脊椎像过了电一样,从尾巴尖一路麻到后颈。 因为芬恩把整个身体贴了上来。 雷夫感觉自己的体温瞬间飙升了五度。 “芬恩。”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又开始了?” 芬恩把脸埋进他的鬃毛里,没有回答。但雷夫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快了,身体在微微发烫,那股甜酒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浓。 浓到雷夫觉得自己不是在闻一头狮子,而是在闻一个被砸烂了的蜂巢。 这是芬恩成年后的第三次发情期。 前两次分别发生在他刚成年后的第二个月和第四个月,每次持续七天。 雷夫已经领教过这个周期的威力了。 不,领教这个词太轻了。 应该说他已经被这个周期彻底驯服了。 第一天的芬恩气味突变。原本淡淡的蜂蜜甜味突然变成浓烈的甜酒香,浓到雷夫在五十米外就能闻到。 芬恩开始不安,坐不住,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脑袋蹭他的下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的芬恩开始失控。他会毫无预兆地扑过来,把整个身体压在雷夫身上,把鼻子埋进他的鬃毛里用力吸气,用牙齿轻轻叼住他的毛不肯松口。 雷夫一开始以为他在打架,后来发现他不是在打架。他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第三到第五天的芬恩简直堪称雷夫的地狱。芬恩会在他睡觉的时候舔他的脸把他舔醒,会在他吃饭的时候从背后蹭上来让他把肉喷出去,会在他在领地边界做气味标记的时候突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撞他一下,然后无辜地眨着眼睛说“我路过”。 第六到第七天的芬恩属于明火灭了,炭芯还红着。 芬恩不再那么失控,但变得更黏他。他会安安静静地趴在雷夫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身上,一搁就是半天。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烧完了之后剩下清醒渴望”的光。 那种光比失控的时候更让雷夫害怕。 因为失控的时候他可以告诉自己“他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了自己”。 但那种光意味着芬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要什么。知道自己要的是谁。 而且一点也不后悔。 雷夫每次看到那种光,就会想起他们第一次之后的那个晚上。 芬恩趴在他身上,浑身湿透,金色的鬃毛被汗水和河水黏成一缕一缕的。 他以为芬恩会说“疼”或者“够了”或者“你压到我了”。 结果芬恩说答应了他的再来一次。 雷夫的尾巴当时就卷成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卷过的形状。 从那以后,雷夫就彻底放弃了对“芬恩发情期”这件事的任何抵抗。 不是因为他不抵抗。是因为抵抗没用。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雷夫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芬恩。芬恩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方探出来,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无辜的、真诚的、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的表情。 “我瘦了?”雷夫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为什么会瘦你心里没点数吗?” 芬恩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因为你运动量大?” “运动量——”雷夫深吸一口气,“芬恩。你管那叫运动量?” “不然叫什么?” “叫——” 雷夫张了张嘴。闭嘴。又张了张嘴。最后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他不能说。 他是一头雄狮。萨凡纳草原上最猛的黑鬃雄狮。北境三狮联盟听到他的吼声就绕道走,斑鬣狗女王被他叼着脖子扔进灌木丛,流浪雄狮看到他的影子就跑。 他不能说出那个词。 虽然那个词确实是对芬恩行为的最准确描述。 “算了。”雷夫嘟囔着,“当我没说。” 芬恩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鼻子开始动。沿着雷夫的肩胛线往下嗅,从后颈到脊背到腰窝,温热潮湿的鼻尖蹭过皮毛,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雷夫的肌肉绷紧了。 “你在干嘛?” “闻你。”芬恩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好香。” “……我三天没洗澡了。” “香。”芬恩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雷夫闭上眼睛。 他不是没有试图理解过这个情况。他上辈子虽然是健身教练,但他也知道雄狮理论上不应该有发情期。 但芬恩确实有。 那股浓烈的甜酒味不是他的幻觉,芬恩的身体确实在发情期发生了某种变化,那种变化对其他狮子也有影响。雷夫注意到,发情期的芬恩靠近边界线时,流浪雄狮的反应会变得更激烈。 他妈的,一群色狼。 雷夫每次看到别的雄狮盯着芬恩看,就会格外狂躁。 有一次他甚至对着空气打了一套组合拳。前掌左右开弓,打得尘土飞扬,把一头刚靠近领地边界的流浪雄狮吓得跑出了残影。 芬恩在旁边看着,尾巴尖愉快地卷了卷:“你在打什么?” “热身。”雷夫面不改色地收回爪子。 “打空气的热身?” “空气也需要被教育。” 芬恩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雷夫被那一眼看得差点原地去世。 第77章 好想就这样看他一辈子 回到现在。 芬恩终于把鼻子从他的鬃毛里拔出来了,换了个姿势。他把脑袋搁在雷夫的肩胛上,整个身体盖在雷夫身上。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身体不再发烫。 发情期第七天。炭芯还红着,但火苗已经收了。 “雷夫哥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黏你了?”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斜睨着他:“你现在才问?” 芬恩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尖不安地甩了一下:“我……控制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就是想靠近你。想闻你。想蹭你。” “不是平时那种……是那种……”他顿了一下,“那种控制不了的。” 雷夫:……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他“暴躁直男”狮设的事。 他侧过头,把舌头伸出来,从芬恩的耳根开始,沿着脖颈一路舔到肩胛,力道不轻不重。 芬恩的身体在他舌头落下的瞬间就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软了。他的后腿塌了下去,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雷夫身上,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介于咕噜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狮子的舔毛行为有社交功能,雷夫知道这一点。但他舔芬恩的时候从来不是为了社交。 他是为了让芬恩知道一件事。 “你不用控制。”雷夫舔完最后一下,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你怎么样都行。黏我也行,发疯也行,半夜把我舔醒也行。我是你老公,我不接你谁接你?” 芬恩没有说话。但雷夫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芬恩的声音从他下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很肉麻吗?” “肉麻?”雷夫哼了一声,“老子这叫真情流露。” “你上辈子也是这样对别的狮子说这种话的吗?” “上辈子?”雷夫想了想,“我上辈子没对任何狮子说过这种话。因为上辈子我没遇到你。” 芬恩:…… “……你别说话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怎么了?” “你再说下去我要发情期延长了。” 雷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你等等——这东西能延长?” “不知道。”芬恩的声音闷闷的,“但你再这么说话,我可以给你创造一个新记录。” 雷夫:……???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玩火,而且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但我还是舍不得跑。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应方式——闭嘴,然后把芬恩搂得更紧了一点。 太阳在头顶上缓缓移动,影子从西边绕到了东边。远处的金合欢树林里有珍珠鸡在叫,叫声尖锐又难听,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石头。河边的方向传来河马的哼哧声,闷闷的。 雷夫趴在自己的岩石上,身上盖着一头金色的狮子,心里想的是—— 真他妈爽。 因为他不用再等什么了,芬恩就在他怀里,他哪儿也不会去。 他等了一年。 从芬恩两岁的时候捡到他,到芬恩三岁成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数着日子过的。 每一次芬恩靠近他的时候他都在心里说“再等等”。 每一次芬恩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都在心里说“再等等”。 每一次芬恩发情期难受得在他身边转圈的时候他都在心里说“再等等”。 等了一年。 等到了那句“你今天不用忍了”。 等到了月光下的“再来一次”。 等到了现在芬恩趴在他身上,身体不再发烫,金色的鬃毛蹭着他的下巴。 芬恩就是他的太阳,唯一会呼吸的太阳。 他低头,鼻尖埋进金色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让他的心脏跳得比打架时还快、让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卷来卷去、让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所有的不走运都是为了换来这一刻的。 “雷夫哥哥,我饿了。” 雷夫睁开眼:“你饿了?” “嗯。”芬恩从他身上翻下来,抖了抖鬃毛,金色的毛在阳光下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我去打猎。” “你坐着。”雷夫站起来,四条腿有点发软,但他假装没感觉到,“我去。” 芬恩看了他一眼:“你腿软。” “我没有。”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右边后腿抖了一下。” “那是石头硌的。” 芬恩歪着头看他。 “你当我瞎吗?” 雷夫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别过头去:“……行,我腿确实有点软。但那是因为——因为最近运动量太大。” “我陪你一起去。”芬恩说,“我可以帮你驱赶。” “你发情期还没完全过去。” “过去了。” “你刚才还在发烫。” “那是太阳晒的。” “太阳晒的?”雷夫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确实大,晒得岩石表面能煎蛋。但他知道芬恩不是在说太阳。 雷夫:…… “行。但你跟在我后面。不许冲到前面。不许挡在猎物和我的中间。不许——” “雷夫哥哥。”芬恩打断他。 “什么?” “你说过我是你老婆。” “对啊。” “老婆不是用来保护的吗?” “对啊。” “那你让我保护你一下怎么了?” 雷夫的嘴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 严格来说,这句话的逻辑是有问题的,因为“老婆保护老公”和“老公保护老婆”在传统意义上不太一样。 但雷夫不是一个会被传统意义困住的狮子。他是个穿越者,他上辈子就知道,两个人在一起,谁保护谁不是由性别或者关系里的强弱地位决定的。 但他没办法反驳的真正原因是芬恩说这句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尾巴尖在身后愉快地卷着,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被那双眼睛击沉了。 “……行。”雷夫别过头,“你保护我。但你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许真的冲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腿软归腿软,打一只角马的力气还是有的。”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雷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妈的。他以前觉得自己是直男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被一头狮子笑一下能产生这种效果。 好想把他揉进怀里。 好想给他全世界最好的肉。 好想就这样看他一辈子。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上辈子那些朋友说的“我对象一笑我就想给TA花钱”是什么感觉。 只不过他花的不是钱,是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温柔。 第78章 始作俑者 他们沿着河岸往南走。 旱季快到了,河面比雨季窄了不少,但水流还算充沛。河对岸有一群高角羚在喝水,大约十几只,领头的那只公高角羚有一对漂亮的长角。它每隔几秒就抬起头来扫视四周,鼻子抽动着,耳朵转来转去,警戒心很强。 雷夫趴在一丛金合欢树的阴影里,芬恩趴在他旁边,两双眼睛从树叶的缝隙中盯着那群高角羚。 “那只公的。”雷夫用下巴指了指,“个头大,够我们俩吃两顿。” “它旁边那只母的在看着。”芬恩说,“你冲过去的时候它会先跑,然后整个群都会散。”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 雷夫想了想。按照他以前的打法,他会直接冲出去,用速度碾压,挑一只最肥的,追到它跑不动为止。 他的耐力是所有狮子里最好的,能连续跑二十分钟不喘粗气,而高角羚的冲刺最多维持几分钟。 这是他的优势。他用耐力换速度,用体力换距离。 但今天他腿有点软。 芬恩说得对,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边后腿确实抖了一下。因为过去这七天他消耗的能量比平时多了至少三倍。他现在的体力储备大概只有平时的六成。 不能硬追。 “你从那边绕过去。” 雷夫用鼻子指了指河对岸下游的方向,那里有一片高草地,可以藏身。 “等我冲过去把它们往你的方向赶,你从草丛里杀出来,咬喉咙。” 芬恩看着他:“你要我主攻?” “你速度比我快。启动速度比我快一倍。那只公高角羚如果往你的方向跑,你可以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咬住它。” “那你呢?” “我从后面堵它。它要是想往回跑,我就拍它脑袋。” 芬恩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鬃毛在风中抖动:“行。”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金色的身体在高草中若隐若现。雷夫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第一次配合狩猎时的战术。当时芬恩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右后腿的伤让他不能剧烈变向,但雷夫还是把主攻的任务交给了他。 不是因为雷夫不能打。是因为雷夫想让芬恩知道——你不是我养着的,你是我的搭档。 你能打。你配得上站在我身边。 芬恩在河对岸的高草中趴了下来,金色的鬃毛和枯黄的草色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那里藏着一头狮子。 他的潜伏技术是整个草原最好的。他可以为了伏击一个猎物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等上两个小时,连尾巴尖都不抖一下。 雷夫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高角羚群上。 领头的那只公高角羚还在警戒,但它已经把视线从雷夫的方向移开了,转向了下游。 它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芬恩藏得太好了,它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现在。 雷夫从金合欢树的阴影中冲了出去。 他的启动速度不快,毕竟腿软确实有影响,但他的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加速,第四步的时候已经达到了全速的八成。 高角羚群炸了。 领头的那只公高角羚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整个群像被弹射一样散开,朝各个方向狂奔。蹄子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尘土飞扬。 雷夫没有去追那些往开阔地跑的高角羚。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只最大的公高角羚,它正在往下游的方向跑。 这正是雷夫想要的。 高角羚的速度很快,快得雷夫追不上。但它跑的方向是芬恩埋伏的位置。雷夫不需要追上它,他只需要让它跑得足够快、足够慌,快和慌到它注意不到前面有一头金色的狮子正在等着它。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芬恩从高草中杀出来了。 他的启动速度让雷夫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感叹。 从静止到全速,芬恩用了不到三秒。 金色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精准地切入高角羚的逃跑路线,在错身的瞬间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高角羚的喉咙。 全力咬合。 要么锁死,要么死。 高角羚的四肢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栽倒,翻了一个跟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芬恩没有松口,他的下颚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卡在高角羚的喉咙上,牙齿穿透了皮毛和肌肉,抵住了气管。 雷夫赶到的时候,高角羚已经不动了。 芬恩还咬着,金色的眼睛盯着猎物的眼睛,瞳孔收缩成细缝。 “可以了。”雷夫说,“死了。” 芬恩又等了两秒,确认猎物确实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才慢慢松开嘴。他的嘴巴周围沾满了血,金色的鬃毛上也有几道红色的痕迹。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雷夫:“快吗?” “快。”雷夫说,“比我快多了。”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雷夫看在眼里,没有戳穿他。 两头狮子开始处理猎物。 雷夫负责撕开腹部。这是他的强项,他的犬齿比其他狮子长一点,穿透力更强,能轻松划开高角羚坚韧的腹皮。 芬恩负责吃掉最容易变质的器官。肝脏、心脏、肾脏,这些都是营养价值最高的部分,也是猎食者优先吃掉的部分。 他们吃得很快,没有争抢,没有低吼,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雷夫撕下一块肉,往旁边让一让,芬恩就凑上去吃。芬恩吃完一口,退后一步,雷夫就再撕一块。 这是他们在过去一年里形成的默契。 吃到一半的时候,雷夫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耳朵转了一下。 芬恩也停了下来,嘴里还叼着一块肝脏,金色的眼睛看向雷夫。 “怎么了?”芬恩把肝脏咽下去,声音有点含糊。 “有人。”雷夫的目光投向北边,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了竖缝,“不,是有狮子。” 芬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在移动。不是流浪雄狮那种鬼鬼祟祟的靠近,而是毫不掩饰的接近。 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头深棕色鬃毛的雄狮。体型比雷夫小一圈,但比大多数雄狮都大。左肩胛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 雷夫的尾巴开始缓慢地甩动。 那是他进入战斗状态的前兆。 “是马库斯。”芬恩的声音很平静,但雷夫能听出平静下面的那层东西。 我知道他是谁,但我不想你和他打起来。 因为你会受伤。 北境三狮联盟的老大。河流上游荣耀石台地的统治者。五岁,和雷夫同龄。一年前入侵金合欢狮群、咬断老狮王奥伦后腿、杀死奥伦所有幼崽、驱逐芬恩的那个雄狮联盟的头领。 也是芬恩鼻梁上那道白色旧疤的始作俑者。 第79章 你永远都是对的 雷夫站起来挡在芬恩面前。他的鬃毛炸开了,体型在瞬间膨胀了一圈。 马库斯在五十米外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深棕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肩膀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他的目光从雷夫身上移到芬恩身上,又从芬恩身上移回雷夫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是来打架的。”马库斯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低。 雷夫没有放松警惕:“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马库斯说,“看看你们。” “看完了。可以滚了。” 马库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芬恩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雷夫的尾巴甩得更快了。 “你再看一眼。”雷夫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我就把你那只眼睛留下来。” 马库斯移开了视线。 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芬恩活着。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黑鬃的。”马库斯没有回头,“你养了一头好狮子。”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只是我养的。他是我老婆。” 马库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深棕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空气安静了很久。 芬恩从雷夫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金色的鬃毛蹭了蹭他的肩头:“他走了。” “嗯。” “他没有恶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炸毛?”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腿,然后用舌头舔了舔炸起来的毛,把它们压下去,动作有点狼狈。 “我没炸毛。”他说。 “你炸了。而且你刚才的体型比平时大了一圈。” “那是显瘦穿搭。”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什么是显瘦穿搭?” “就是——就是——”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向一头三岁的金鬃雄狮解释人类的时尚概念。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最雷夫式的回答。 “就是老子想大就大,想小就小,关你什么事。” 芬恩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看了雷夫一眼,然后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尾巴卷上了他的尾巴。 雷夫的炸毛在那一瞬间全部塌了下去。 像一座火山被一团金色的云浇灭了。 “……走吧。”雷夫的声音闷闷的,“把剩下的肉叼回去。放久了会被秃鹫吃了。” “嗯。” 两头狮子回到高角羚的尸体旁边,各自叼了一大块肉,沿着河岸往回走。 太阳快落山了。 萨凡纳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从西边一直蔓延到东边。金合欢树的剪影在暮色中安静地贴在天地交界处。 雷夫把肉叼到他们常吃的岩石平台上,然后趴下来开始撕扯。芬恩趴在他对面,两头狮子面对面地吃完了剩下的肉。 吃完了,芬恩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雷夫嘴角的血渍。 雷夫被他舔得有点痒,但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芬恩温热的舌头在他嘴角划过。 “雷夫哥哥。你刚才对马库斯说我是你老婆。” “嗯。” “你以前没对别的狮子说过。” “因为只有你才配当我老婆。” 芬恩的舌头停了下来。他把脸凑近了一点,近到雷夫能看清他金色瞳孔里的每一道纹路。 那些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的,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圆点。 “你以前不是觉得公的和公的在一起很奇怪吗?”芬恩问。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我什么时候觉得奇怪了?” “你之前纠结了很久。” “那不是纠结,那段时间我在自我说服。” “自我说服?” “对。我在思考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芬恩歪了歪头:“思考了几个月?” “想清楚喜欢需要时间。” “那你的思考结果是什么?” 雷夫把芬恩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鬃毛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的别扭: “结果是我上辈子加这辈子,所有的纠结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就是我的性取向,我是芬恩性恋。” 芬恩:……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想了几个月,就想明白这么一句?” “你嫌少?” “少了点。” 雷夫把芬恩从鬃毛里挖出来,两只前爪捧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对上金色的眼睛,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就是我的取向,芬恩。哪怕再来一次,不管你是雄性还是雌性,我都会喜欢上你。”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狮子。你的鬃毛像太阳,你的眼睛像融化的金子,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每次闻到都想把鼻子埋进去再也不拔出来。” “我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我在等你。我穿越到这片草原上,不是为了当狮子,是为了遇到你。”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瘦得跟个鞋拔子似的,我以为我养的是个兄弟。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兄弟,你是我老婆。” “你发情的时候我忍了一年。不是因为我自制力强,是因为我不想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要你。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我的泄欲工具,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配偶。” “你现在三岁了。成年了。你可以在草原上任何地方自由活动,可以打猎,可以打架,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有一条——不许离开我。” “你要是敢离开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叼回来。” “说完了。” 雷夫松开爪子,别过头去,耳朵红得发烫。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星光。 “雷夫哥哥。”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从你们人类的电视剧里抄的?” 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之前做噩梦了,然后你给我讲故事的时候背了一段台词,和你刚才说的差不多。” 雷夫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芬恩笑了起来。他咧开嘴,露出白色的犬齿,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整个狮子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金色花朵。 雷夫被那个笑容击中了心脏。闷闷的,麻麻的,然后一股热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以前不知道“幸福”这个词可以用在狮子身上。 现在他知道了。 “笑什么笑。”雷夫嘟囔着,把芬恩重新搂进怀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所以我才笑。” 萨凡纳的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星星。银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天地之间。 雷夫趴在岩石上,芬恩趴在他身上。 黑金交织后不是灰,是夜与星辰融为一体的色彩。 “芬恩。你说马库斯今天来是干嘛的?” 芬恩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芬恩的声音很轻,“看他一年前赶走的那头小金毛,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雷夫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他不配看你。” “我知道。” “他欠你一道疤。我迟早要把那道疤还给他。” 芬恩从雷夫的胸口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不用。那道疤不是他欠我的。” “那是谁欠你的?” “命运。”芬恩说,“如果命运没有把我从狮群里赶出来,我就不会遇到你。” 雷夫把芬恩的脑袋重新按回胸口,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芬恩,你永远都是对的。” 芬恩的尾巴在他身后卷成了一个月牙形。 “我知道。” 夜色渐深。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远处的枯骨荒原方向有鬣狗在叫,但很快就消失在了金合欢树林的沙沙声中。 芬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微微起伏,金色的鬃毛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但已经不再是发情期那种烫狮子的高温了。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甜酒味还在,但已经从浓烈降到了若有若无。淡淡地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掉。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领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那头瘦骨嶙峋的金毛雄狮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 “这玩意儿瘦得跟个笑话似的,扔出去明天就成骨头架子了。算了,不差这一口。”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怜悯,那是命运。 命运把他从人类的世界里扔出来,扔到这头金毛小狮子的面前,就是为了让他学会一件事。 学会等。学会忍。学会温柔。 学会在月光下说出真心话。学会在一头狮子发情期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而不是把他按在地上。 他学会了。 雷夫睁开眼睛,看了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空正中央。 他低下头,在芬恩的耳朵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晚安,老婆。” 芬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哼声,然后把脸往雷夫的鬃毛里拱了拱。 远处北境的荣耀石台地上,传来了马库斯的吼叫。 更远处,枯骨荒原的方向,有另一声更苍老的、更沙哑的吼叫在回应。 雷夫没有听到那声回应。但如果他听到了,他会发现那声苍老的吼叫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属于父亲的声音。 那是一个老去的狮王在遥远的荒原上,对他儿子的最后一声呼唤。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80章 我的身体我做主 雷夫被吵醒了。因为芬恩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然后开始用鼻子拱他的下巴。 拱一下停一下。拱两下停一下。拱三下…… 雷夫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芬恩的鼻子继续拱。鼻尖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在雷夫的下巴上蹭来蹭去,像一只执着的蚊子在找下嘴的地方。 “芬恩。”雷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子,“现在什么时候了?” “太阳刚升起来。” “太阳刚升起来你就拱我?” “我睡不着了。” “你睡不着了关我什么事?” “你挡着我了。”芬恩理直气壮地说,“你整个脑袋压在我身上,我怎么起来?”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低头看了看。 芬恩说的没错,他的大脑袋确实整个压在了芬恩的脖颈上,黑色的鬃毛和金色的鬃毛缠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毛线。他的前爪还搭在了芬恩的肚子上,后腿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整头狮子的睡姿可以用一个词概括:不讲道理。 “……抱歉。”雷夫把脑袋挪开,但没有完全挪开,只是从芬恩的脖颈上移到了芬恩的肩胛上,“这样行了吧?” 芬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还在我身上。” “我给你当被子。” “现在是旱季。早上三十度。” “那我给你当遮阳伞。” “太阳在东边,你在我西边。” 雷夫:…… 他干脆把芬恩整个翻了个个儿,让芬恩压在他身上,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行了吧?你在我身上,我在下面。公平。” 芬恩趴在他胸口,金色的鬃毛垂下来,遮住了雷夫大半张脸。 “你知不知道你很重?”雷夫说。 “你刚才还说想给我当被子。” “那是刚才。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压到我的胃了。我胃里有昨天吃的高角羚,你要是把它压出来,我吐你一身。” 芬恩歪了歪头:“你不是狮子吗?狮子趴着的时候胃不会被压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狮子趴着的时候胃都在下面。”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芬恩的逻辑碾压了。 他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狮子。他上辈子好歹读过大学,知道人体(狮体)解剖学的基本原理。 但芬恩每次用这种“你连常识都不知道”的语气说话的时候,他就会莫名其妙地丧失所有辩论能力。 因为芬恩说这种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尾巴尖会轻轻摆动,整个表情带着一种得意。 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但我就喜欢看你吃瘪。 那种得意让他想咬芬恩的耳朵。 于是他咬了。轻轻地。用嘴唇包着牙齿,含住芬恩的耳尖,含了一秒,松开。 芬恩的耳朵“啪”地一下弹开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雷夫,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介于害羞和恼羞成怒之间的复杂表情上。 “你咬我耳朵干嘛?”芬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想咬就咬。” “你不是说你的胃被压到了吗?” “咬完就不压了。” “这是什么道理?” “雷夫道理。”雷夫面不改色地说,“我的身体我做主,我说不压就不压。”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 雷夫感觉到芬恩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温热的,微微发烫,毛发下面的皮肤有一点湿。 是汗。 旱季的早晨虽然只有三十度,但两头狮子叠在一起,体感温度至少能加十度。 “热不热?”雷夫问。 “热。”芬恩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还不下去?” “不下。”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下面。” 雷夫翻了个白眼。虽然芬恩看不到,但他还是翻了。 这是他作为一头有尊严的雄狮最后的倔强。嘴上说不过,就用表情来表达态度。虽然对方看不到,但态度到了就行。 两头狮子就这样叠在一起,在旱季早晨三十度的高温下黏在岩石上。 雷夫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时刻。 然后他的耳朵转了。左耳朝西,右耳朝西,两耳同时锁定了一个方向,瞳孔从慵懒的圆形收缩成了警觉的椭圆形。 “有情况。” 芬恩也感觉到了。他从雷夫的胸口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向西边,鼻翼翕动着。 “有狮子。”芬恩说。 “嗯。”雷夫站起来,芬恩从他身上滑下来,两头狮子同时转向西方。 气味很淡,从西边顺着风飘过来。不是马库斯那种强势的气味,也不是流浪雄狮那种急躁的气味。 这种气味更复杂。里面有一种雷夫熟悉的东西。 是芬恩的味道。 但不是芬恩身上的。是另一种更古老浓稠的味道。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转头看向芬恩。 芬恩站在那里,四肢僵住了,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了两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芬恩?”雷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芬恩没有回答。 他看着北方,看着那个从地平线上慢慢浮现的、瘦削的、步履蹒跚的身影。 雷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头雄狮从西边的金合欢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的骨架很大。虽然比雷夫还大,但骨架上挂着的肉少得可怜,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鬃毛脱落了大半,只剩下颈后和肩胛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撮灰白色的毛。 但他的眼睛是和芬恩一模一样的金色。清澈透亮,瞳孔边缘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 雷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在那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了。 金合欢花粉的气味、金色瞳孔的环纹、芬恩鼻梁上那道疤的形状、马库斯肩膀上的旧伤—— “奥伦。” 第81章 你的嘴很贱 那头老雄狮在三十米外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摇摇欲坠但依然立着。浑浊的金色眼睛从雷夫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芬恩身上。 停留了很久。 然后奥伦开口了。 “芬恩。” 就两个字。但那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我终于在死之前看到了你。 芬恩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四肢僵直,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头老雄狮,瞳孔里翻涌着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雷夫看了看奥伦,又看了看芬恩。 然后他退后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趴下。是坐下。像狗一样坐着,两条后腿着地,前爪撑在身体两侧。 “我不参与你们的事,但我也不走。” 芬恩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感激。 雷夫用下巴朝奥伦的方向抬了抬:“去吧。他走不动了。” 芬恩转过身,朝奥伦走去。 他的步伐一开始很慢,因为他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走近了才发现那头老雄狮只是一个幻影,害怕好不容易见到的狮子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从小跑变成了奔跑,金色的鬃毛在风中炸开。三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四秒。 他在奥伦面前停下来。 一头三岁的、健壮的年轻雄狮,站在一头十二岁的、瘦骨嶙峋的衰老雄狮面前。 奥伦抬起头,浑浊的金色眼睛看着芬恩。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左后腿撑不住重量,整个身体往旁边歪了歪。 芬恩用脑袋顶住了他。他的额头抵住奥伦的肩胛,金色的鬃毛和灰白色的鬃毛交织在一起,像两代狮子的影子在夕阳下重叠。 “爸爸。”芬恩的声音很轻,轻到雷夫几乎听不见。 但奥伦听见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脑袋搁在了芬恩的头顶上。 雷夫坐在三十米外,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不对。他是狮子。狮子不会鼻子酸。 大概是因为花粉过敏。旱季的金合欢树花粉多,飘到鼻子里了。 他用爪子揉了揉鼻子,然后继续看。 芬恩带着奥伦慢慢往回走。奥伦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左后腿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芬恩走在他旁边,步伐和奥伦保持一致,用身体撑着他,让他不至于倒下。 他们走到雷夫面前的时候,奥伦停了下来。 浑浊的金色眼睛对上琥珀色的眼睛。 雷夫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鬃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他比奥伦高出一个头,重了不止一倍,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油光发亮,和奥伦灰白稀疏的鬃毛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奥伦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见过太多风雨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坦然从容。 “你就是雷夫。”奥伦说。 “我是。”雷夫说。 “克尔跟我说过你。” “他说我什么了?”雷夫问。 奥伦没有回答。他歪着头看着雷夫,看了很久。 “他说你嘴很贱,但心很软。说你嗓门很大,但胆子很小——怕芬恩跑了,怕芬恩受伤,怕芬恩不要你。” 雷夫的耳朵开始发烫,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个脑袋。 如果他不是一头黑鬃雄狮,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我——我没有——这不是——”雷夫结巴了。 他堂堂萨凡纳草原战力天花板,单挑过三头流浪雄狮,正面冲散过三十只鬣狗群,叼着斑鬣狗女王的脖子把她扔进灌木丛,现在被一头十二岁的老雄狮一句话说得结巴了。 芬恩在旁边,尾巴尖卷成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弧度。 “看来克尔没说错,对吧?爸爸。”芬恩对奥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没说错。”奥伦说,“嘴见不见不知道,但确实很硬。” 雷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强大的意志力让自己的耳朵从烫红色恢复成正常的黑色。 他决定转移话题。这是他在人类社会中学到的最有效的社交技巧之一,当对话让你不舒服的时候,就转移话题。 “你受伤了。”雷夫看着奥伦的左后腿,那条腿从大腿到飞节都肿着,关节处有一个已经溃烂的伤口,散发出腐肉的气味。 奥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被鬣狗咬的。上个月。没跑掉。” “上个月?”芬恩的声音突然变了,“你上个月就被咬了?那你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 “走着过的。”奥伦平静地说。 “你——” “芬恩。”雷夫打断了他,“先让他趴下。他的腿撑不住了。” 芬恩闭上了嘴,但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心疼。 愤怒是对鬣狗的,心疼是对奥伦的。 他用脑袋顶着奥伦,把他带到雷夫的岩石台地下方一片阴凉的草地上,让他趴下来。 奥伦趴下的动作很慢。他的左后腿在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出声。 芬恩趴在他旁边,开始舔奥伦左后腿上的伤口。 雷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 【岳父来了我该怎么办?】 【芬恩终于见到他爸了。】 【这老狮子伤得不轻。】 还有一个更复杂的念头—— 奥伦是原金合欢狮群的狮王。被马库斯三兄弟打败,被咬断后腿,被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他现在是枯骨荒原上的流浪老雄狮,和所有的老雄狮一样,在等死。 但他在等死之前,走过了十几公里的草原,穿过了马库斯的领地边缘,来到了这里。 来找他的儿子。 雷夫坐下来,坐在芬恩和奥伦旁边,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上辈子没有岳父。他没谈过恋爱,别说岳父了,连男朋友都没有。 这辈子更不可能有岳父,因为他是狮子,狮子没有“岳父”这个概念。 但他现在确实有一个“配偶的父亲”。 第82章 岳父来了得请客 这是一个非常尴尬的身份。 他不是人类,不能用人类的礼仪来对待奥伦。 他不能给奥伦倒茶,不能叫“叔叔好”,不能问“您身体还好吗”。 他是狮子,狮子对待其他雄狮的方式只有三种:臣服、敌对、无视。 但奥伦不是他的臣民,不是他的敌人,也不是他可以无视的路人。 奥伦是芬恩的父亲。 雷夫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岳父接待指南》,但他上辈子没买过这种书,这辈子更买不到。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先看看情况。 芬恩舔了很久。 狮子的唾液有消毒作用,但奥伦腿上的伤口已经感染了一个月,光靠舔是舔不好的。 芬恩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在舔,很有耐心。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过去一年里没能做到的照顾。 雷夫站起来,走到河边,用嘴咬了一大口湿润的泥巴,叼回来,放在奥伦旁边。 “敷在伤口上。”雷夫说,“泥巴可以吸脓。” 奥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头年轻的黑鬃雄狮会知道这个。这是老狮子才懂的土方子,从犀牛野牛那里学来的。年轻狮子只会用舌头舔,不知道泥巴的吸脓效果比唾液好十倍。 但其实狮子生理不适合泥疗,因为它们毛发浓密,泥巴糊在皮毛上闷住伤口,更容易藏污纳垢、滋生苍蝇,加重化脓溃烂。 不过奥伦现在毛发很稀疏,尤其伤口附近几乎没有什么毛发了,所以刚好可以用。 “谢了。”奥伦说。他用前爪把泥巴扒到伤口上,泥巴碰到溃烂的伤口时,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来。 芬恩看了雷夫一眼,那一眼里的温度让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我去打猎。”雷夫说,“你们待着别动。” “我跟你去。”芬恩站起来。 “你待着。”雷夫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爸刚来,你陪他。” 芬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雷夫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雷夫用尾巴尖扫了一下芬恩的后腿,然后转身朝南边走去。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确认芬恩和奥伦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才停下来。 然后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操。” 岳父来了。 芬恩的父亲来了。 那头被马库斯打败咬断了后腿、被驱逐出领地在枯骨荒原上等死的老雄狮,来到了这里。 来找他的儿子。 雷夫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奥伦说的那句话:“他说你嘴很贱,但心很软。说你嗓门很大,但胆子很小——怕芬恩跑了,怕芬恩受伤,怕芬恩不要你。” 克尔跟奥伦说了这些。 妈的,下次碰到克尔一定得揍他一顿,让对方以后别出去乱嚼舌根。 雷夫用爪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先去打猎。岳父来了,得请客。” 他加快步伐,朝南边的开阔地走去。 运气不错。一群疣猪正在河边喝水,领头的那只公疣猪体型很大,少说有一百五十公斤,獠牙又长又尖,在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雷夫趴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疣猪不好打。它们皮厚,跑得快,獠牙能捅穿狮子的肚子。大多数狮子不会主动招惹成年公疣猪,风险太大,收益不成正比。 但雷夫不是大多数狮子。 他冲出草丛的时候,疣猪群炸了。母疣猪带着小猪往灌木丛里钻,公疣猪没有跑。它转过身,低下头,獠牙朝前,对着雷夫发出威胁性的呼哧声。 雷夫在距离它五米的地方急停下来。 假动作。 他往左虚晃了一下,公疣猪本能地往右转身,露出左侧的脖颈。雷夫的右前掌在那一瞬间拍了出去,力道精准地落在疣猪的耳朵后面。 那是所有猪科动物的弱点,耳根后面有一块软骨,拍中了能让它们短暂眩晕。 五百公斤的掌击力。 疣猪的眼睛翻了一下白,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它的皮太厚了,雷夫的掌击只让它眩晕了不到两秒。 但一秒就够了。 雷夫咬住了它的喉咙。 狮子不会从正面咬的,因为从正面咬疣猪的喉咙等于把自己的下巴送给它的獠牙。他是从侧面咬的,犬齿从耳根后方的位置刺入,穿过厚厚的颈皮,抵住了颈椎。 疣猪蹬了两下腿,然后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雷夫松开嘴,甩了甩鬃毛上的血,满意地点了点头:“请客菜有了。” 他叼起疣猪往回走。但疣猪比他预想的要重,一百五十公斤的猎物叼在嘴里,走起路来有点费劲。 不过他不能让岳父看到他打猎打得很费劲,他要让岳父觉得自己儿子的配偶很能打,芬恩跟着他不会饿肚子。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雄狮心理。 他回到岩石台地的时候,芬恩和奥伦还趴在草地上。 雷夫把疣猪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芬恩抬起头,看到疣猪的体型,眼睛亮了一下:“你打的?” “不然呢?它自己撞树上的?”雷夫把疣猪翻了个面,露出最嫩的腹部,“你爸的腿需要营养,让他先吃内脏。” 芬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温度比刚才更浓了。 他用鼻子把疣猪推到奥伦面前,然后用嘴撕开了腹部,把肝脏叼出来,放在奥伦嘴边。 “爸爸,你吃。” 奥伦睁开眼睛,看了看肝脏,又看了看芬恩,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雷夫。 他没有说谢谢。 老雄狮不会对儿子的配偶说谢谢。那会显得生分,也会显得软弱。 他只是低下头开始吃。 雷夫坐在一旁,看着奥伦吃。他注意到奥伦的牙齿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犬齿的尖端磨平了,臼齿有好几颗都松动脱落了。 这样的牙齿根本咬不动枯骨荒原上那些老斑马和病角马的硬皮,难怪他会瘦成这样。 芬恩也注意到了。 “我不会再让你回那个破地方了。” 奥伦吃了大约两公斤的内脏,就停了下来。 他还没饱,但已经咬不动了。他的臼齿磨得太厉害,嚼不动疣猪的肉。 芬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夫也没有说话。 两头年轻的雄狮沉默地坐在一头老雄狮旁边,看着他因为咬不动肉而停下来,心里都堵着什么。 过了几秒,雷夫站起来,走到疣猪旁边,用犬齿把肉撕成小块。幼崽吃的大小,一小条一小条的,每一条都不到两指宽。 他把撕好的肉推到奥伦面前。 “吃这个。”雷夫的声音很平淡。 奥伦看着那些撕成小条的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吃。 一小条一小条地,慢慢地,像很久以前他教芬恩吃肉时那样。 芬恩转过头,把脸埋进了雷夫的肩胛里。雷夫感觉到芬恩的呼吸喷在他的皮毛上,带着极力压抑的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根。 一下。就一下。 多了怕芬恩哭出来。 雷夫知道,芬恩现在离不流泪的边缘,只有一根狮子毛的距离。 第83章 老狮子的骄傲 奥伦吃完了那些小肉条,抬起头,浑浊的金色眼睛看着雷夫。 “你的领地。”奥伦说,“守得好。” 这是一句评价。来自一头当了十年狮王的老雄狮的评价。 雷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谢谢”太客气,说“还行”太谦虚,说“那当然”太自大。 他最后选择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 吃完东西,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旱季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整个草原烤焦,岩石台地上的温度至少四十度起步。 芬恩带着奥伦挪到了金合欢树荫下。树冠不大,但足够遮住两头狮子。 如果其中一头不算太大的话。 雷夫趴在外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黑色的鬃毛在烈日下吸收着所有的热量,但他一动不动。 奥伦趴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吃了东西,伤口敷了泥巴,又在阴凉处休息,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点。 “奥伦。”雷夫突然开口。 奥伦睁开一只眼睛。 “你的领地,想不想拿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秒。 芬恩抬起头,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雷夫会主动提这个。 奥伦看着雷夫,浑浊的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马库斯三兄弟占了你的领地。”雷夫继续说,“他们有三个,我一个。但我打得过他们。单挑的话,他们哪个都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想要拿回领地,我可以——” “不用了。”奥伦打断了他。 雷夫皱了皱眉:“为什么?” “没必要。”奥伦说,“你是芬恩的配偶,不是我的下属。你没有义务因为芬恩是我的儿子就帮我抢回领地。” “我不是——” “就算你帮我抢回来了。”奥伦再次打断他,“我也守不住。” 他看着自己左后腿上那条溃烂的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我已经老了。就算你把领地交到我手上,我也守不住。下一群流浪雄狮来的时候,我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雷夫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帮你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奥伦说的是对的。 领地的争夺不是你帮我守一次就能解决的问题。领地需要每天巡逻、每天做气味标记、每天驱逐入侵者。雷夫有自己的领地和芬恩要守,他不可能每天都去上游帮奥伦巡逻。就算他去了,奥伦也不能永远依赖他。 奥伦是一头雄狮,一头曾经当过狮王的雄狮,他有自己的骄傲。 “而且。”奥伦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雷夫和芬恩能听见,“雄狮之间的领地侵略和掠夺,是自然规律。我年轻的时候也抢过别人的领地,打败过比我老的雄狮,驱逐过他们的幼崽。这是草原的规矩,没有对错,没有善恶。”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那是荣耀石台地的方向,是马库斯三兄弟的领地,是他曾经统治了十年的地方。 “马库斯打败了我。他比我强,比我年轻,比他弟弟们加起来更聪明。他配得上那块领地。” 奥伦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雷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成狮子之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个纪录片。 纪录片里说,雄狮的一生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年轻的时候拼了命地往上爬,抢领地,抢配偶,生幼崽;老了之后被更年轻的雄狮打败,被驱逐,在荒原上孤独地等死。 没有退休金,没有养老院,没有安享晚年这一说。 这就是草原的规矩。 雷夫以前觉得这个规矩很残酷。现在他依然觉得残酷,但他开始理解。不是因为残酷是对的,而是因为这是自然规律,强行打破自然规律,有时候比规律本身更残酷。 他可以帮奥伦抢回领地。然后呢?奥伦守不住。下一群流浪雄狮来的时候,奥伦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到时候等待奥伦的不是在儿子身边安详地死去,而是被陌生雄狮咬断喉咙、尸体被鬣狗分食。 哪一个更好?雷夫不知道。 但他知道奥伦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芬恩看着他在自己曾经的地盘上被另一群雄狮撕碎。 老雄狮的骄傲,有时候比命更重要。 “那你留下来。”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奥伦睁开眼睛看着芬恩。 “你留下来,在我们这里养伤。养好了,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芬恩——” “你留下来。”芬恩的声音还是没有波澜,“我不会再让你回那个破地方了。” 奥伦沉默了很久。然后老雄狮一寸一寸地把脑袋搁在了芬恩的头顶上。 就像芬恩小时候那样。 “好。”奥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我留下来。”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 雷夫坐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两头金鬃雄狮。 一个瘦骨嶙峋、后腿溃烂,一个身强体壮、前途无量。 他想起了当初他在领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重伤的芬恩时,芬恩也是这样的姿态——等待被杀死或驱逐。 但他没有杀芬恩。他叼了一块肉扔过去。 现在那块肉变成了两头金鬃雄狮——一头老的,一头小的。 雷夫可能是整个萨凡纳草原上最富有的狮子。不是因为他的领地最大,不是因为他的猎物最多,不是因为他的战力最强。 是因为他有一头香香的老婆,还有一头骄傲得像个国王的岳父。 “雷夫哥哥。”芬恩叫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全草原最富有的狮子。” 芬恩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啊。”雷夫说,“有你就是最富有的。” 芬恩的耳朵红了。 老雄狮在假装没听见,但他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雷夫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只是站起来走到河边,又叼了一大口湿泥巴回来,敷在奥伦的伤口上。 “你躺着。”雷夫对奥伦说,“我去巡逻。芬恩,你陪他。” “我跟你去。”芬恩站起来。 “你陪他。”雷夫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在这里陪你爸。我的任务是在外面守住领地,不让任何狮子进来打扰你们。” 芬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太杂,雷夫来不及一一辨认。 但他认出了其中一种。 我爱你。 雷夫转身朝北边走去。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芬恩趴在奥伦旁边,两代狮子的金色在阳光下融成了一片。 雷夫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清晰地浮了上来: “岳父来访。芬恩开心。奥伦养伤。” “这是今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过身朝北边的领地边界走去。 身后,芬恩的声音从树荫下传来,轻轻的,带着笑意的: “雷夫哥哥——早点回来——” 雷夫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知道了——别叫那么大声——耳朵都红了——” 芬恩的笑声落入金合欢林间,碎成满枝桠的铃铎,澄明如露。也许那声音终有一天会被流沙掩埋,再也寻不见。但回首那片他们踩过的土地时,请不要忘了,曾有九只白额雁穿过雨季初霁的河湾。 第84章 自己跟我们走 克尔趴在一棵倒了的金合欢树旁边,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盯着一只蜥蜴。 一只死了三天的蜥蜴。 蜥蜴躺在距离他的鼻子不到半米的地方,肚子朝上,四条腿僵硬地朝四个方向伸展,像一朵晒干了的四瓣花。 它的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已经风干了,变成了一根像树枝一样的东西。眼睛凹了进去,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一小截同样干了的舌头。 克尔伸出右前爪,用爪垫轻轻拍了一下蜥蜴。 蜥蜴翻了半个滚,肚皮朝下,四条僵硬的腿戳在地上。 【蜥蜴:勿鞭尸……】 克尔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爪子把蜥蜴勾回来,翻回肚皮朝上的姿势。 他又拍了一下。 蜥蜴滚出去半米,肚皮朝上,四条腿朝着四个方向。 克尔站起来,走过去,把蜥蜴叼回来,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趴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用爪子把蜥蜴的尾巴摆正。虽然断了一截,但剩下的那一截还是要摆正的,不然不对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是一巴掌。 蜥蜴飞了出去。 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玩这只蜥蜴。从太阳升起来到现在,他已经玩了这只蜥蜴至少五十次了。他把蜥蜴翻过来翻过去,拍过来拍过去,叼过来叼过去,每一轮的动作都差不多,但他乐此不疲。 因为这他妈是他今天唯一的娱乐活动。 自从奥伦走了以后,克尔的生活就变成了一潭死水。 是真的死水。 枯骨荒原上的水潭在旱季会缩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坑,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浮萍,喝起来有一股泥巴味和动物尸体的混合味道。 克尔每天去那里喝水的时候,都会对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倒影里的狮子体型中等,鬃毛浅棕色,左后腿上有一块被鬣狗咬伤后长出的粉红色新皮。那是被雷夫从鬣狗群中救下时留下的纪念品。 他以前不觉得自己孤独。 流浪雄狮嘛,本来就是一头狮子吃饱全家不饿。没有领地要守,没有狮群要养,没有幼崽要喂。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打猎就什么时候打猎,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自由。多好。 但自从在枯骨荒原上遇到了奥伦,和那头老雄狮结伴走了两个月之后,克尔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习惯了。 习惯了旁边有头老狮子跟他唠嗑。 奥伦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走在他前面,走得不快,但从来不会停。偶尔会突然冒出一句话,把正在走神的克尔吓一跳。 “今天风往北吹,北边有雨。” 克尔会抬头看看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朵云都没有。 他会疑惑地问:“哪儿有雨?” 奥伦不会回答。他会继续走,好像那句话不是对克尔说的,而是对风说的。 又比如:“你左边耳朵后面有只苍蝇。” 克尔会甩一下脑袋,把苍蝇赶走。然后他会问:“你怎么看到的?你走在我前面。” 奥伦会说:“你的耳朵在动。” “我的耳朵动你都能看到?” “你的耳朵动得很明显。” 克尔:…… 他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里想:我的耳朵动得很明显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种对话在别的狮子听来可能毫无意义,但对克尔来说,它们是他在枯骨荒原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因为有狮子在注意他。 这种感觉,克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后来奥伦走了。 克尔当时站在倒了的金合欢树旁边,看着奥伦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金合欢树林的尽头。 他没有跟上去。 他不是不想,但奥伦没有邀请他。 奥伦是去找儿子的。那是家事。克尔是一个外狮,一个在荒原上偶然相遇的流浪汉,一个蹭了两个月唠嗑的陌生狮子。他没有资格跟着去。 所以他留了下来。留在了枯骨荒原边缘,和一只死了三天的蜥蜴作伴。 克尔把蜥蜴又拍了一巴掌。 蜥蜴滚出去,尾巴上最后一截也断了,断掉的那一小截留在了原地。 克尔看着那截断尾,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爪子把断尾扒拉到面前,放在蜥蜴旁边,摆正,让它们对齐。 断口对断口。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像拼图一样。但拼不回去了。 克尔觉得这只蜥蜴的命运和自己有点像。都是缺了点什么,但还能凑合着用。 他叹了口气,然后把蜥蜴连同那截断尾一起扫到了一边。 不玩了。玩够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枯骨荒原深处走去。 该吃饭了。 枯骨荒原的旱季是地狱模式。草是枯黄色的,矮得几乎贴地,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树都是死的,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祈求永远不会落下的雨。 猎物不是没有,但都是些老弱病残。 斑马群里总会有那么一两匹老得走不动的,角马群里会有被踩断腿的,疣猪窝里会有生病掉队的。但这些猎物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难吃。 老斑马的肉硬得像石头,病角马的肉带着一股腐臭味,疣猪的皮厚得连鬣狗都懒得啃。 在枯骨荒原上讨生活的狮子,没有挑食的资格,但克尔每次咬下一口老斑马的肉,都会在心里怀念一下以前在南边草原上吃到的那些鲜嫩多汁的高角羚。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在荒原上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狮子。而且不止一头。 克尔的耳朵转了转,鼻翼翕动着,在空气中捕捉更多的信息。 三头雄狮,从气味的新鲜程度判断,距离不超过两公里。他们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 流浪雄狮。 和他一样的流浪雄狮。 但比他多。 克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在枯骨荒原上,流浪雄狮之间的相遇通常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各自走开,要么打一架。三对一的情况下,各自走开的概率约等于零。 克尔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要跑,跑会被当成猎物。不要低头,低头会被当成懦夫。保持镇定,保持距离,保持警惕。 他走了大约五百米,身后的气味越来越浓。 他们没有走开,而是选择了跟过来。 克尔的尾巴开始不安地甩动。他加快了步伐,从走变成了小跑,左后腿上那块粉红色的新皮在奔跑时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一声吼叫,带着戏谑轻蔑的恶意。 我们找到好玩的了。 克尔没有回头。他跑起来了。 全速。 枯骨荒原的地面在他脚下飞速后退,干裂的土块被他的爪子刨起来,打在后面的空气里。 他不是最快的狮子,但在流浪雄狮中也算中上水平。如果是在开阔的草原上,他完全可以甩掉追兵。 但这里不是开阔的草原。 这里是枯骨荒原。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洞,一不小心就会踩进去,把腿崴断。 克尔熟悉这片地形。他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每天走来走去,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选择了一条穿过干涸河床的路。 河床的沙子很软,跑起来费劲,但转弯多,适合甩掉追兵。他在第一个转弯处往左一拐,第二个转弯处往右一拐。 第三个转弯处——他没有拐。 因为一头雄狮从河床的拐角后面冲了出来。 不是追上来的那三头。 是第四头。 克尔来不及刹车,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还是晚了一步。对方的肩膀撞上了他的后胯,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身体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干涸的河床上。 沙子溅了一脸。 克尔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挣扎着站起来,四肢在沙地上打滑,粉红色的新皮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四头雄狮从四个方向围了上来。 克尔判断失误了。他们不是流浪雄狮,是兄弟联盟。四兄弟,年龄都在三到四岁之间,体型中等但配合默契。 克尔认出了他们。 东边来的流浪联盟,上个月刚在枯骨荒原上露面,已经打散了好几个小型流浪团体。他们一直在扩张,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目标。要么抢一块领地,要么吞并其他流浪雄狮,扩大联盟规模。 克尔显然被归类到了“可以吞并”的那一类。 “喂。”领头的那头雄狮开口了,“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打到你跟我们走?”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克尔喘着粗气,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对方。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四对一。胜算为零。跑不掉,打不过。如果跟他们走,他会被迫加入他们的联盟,成为他们的跟班,替他们巡逻、打架、当炮灰。 如果他不跟他们走,他会被打。打到服。打到残。打到连爬都爬不动。 克尔的选择只有一个。 但他还是说了:“不跟。” 领头的那头雄狮歪了歪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不跟?” “不跟。我自己过得挺好。” 领头的那头雄狮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行。” 他往前迈了一步。克尔往后迈了一步,但后面也有一头雄狮。 克尔的后腿撞上了对方的前胸,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从他的左后侧袭来。一头雄狮咬住了他后腿上那块粉红色的新皮。 不是致命伤。是羞辱。 他们咬他最难看的伤疤。 克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转身,想甩开对方。但在他转身的瞬间,另一头雄狮从正面扑了上来,前掌拍在他的脸上,爪子在鼻梁上划开了三道口子。 血从克尔的鼻梁上流下来,滴在干涸的河床上,被沙子吸收,变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克尔没有倒下。他站稳了,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吼声。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四头雄狮围着他,轮流攻击。拍一巴掌,退一步,等他站稳,再拍一巴掌。他们不急着结束,因为他们在享受这个过程。 在枯骨荒原上,娱乐活动太少了。 玩一只蜥蜴和玩一头狮子,哪个更有趣? 答案不言而喻。 第85章 他的心跳在变慢 克尔被打倒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站起来了。 因为他不想在倒下的那一刻听到他们笑。但站起来的结果是被再次打倒。一次又一次。 他的左后腿那块粉红色新皮覆盖的地方被咬了三口,皮开肉绽,新皮和老皮的接缝处裂开了一个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染红了他浅棕色的毛发。 他的鼻梁上又多了伤口,最深的那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划到鼻尖,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睛。右前爪在格挡的时候被咬了一口,爪垫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趴在干涸的河床上,喘着粗气,眼睛半睁着,看着四头雄狮站在他周围。 “现在呢?”领头的那头雄狮低头看着他,“跟不跟?” 克尔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领头的那头雄狮等了三秒,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废物。” 他转过身朝北边走去。其他三头雄狮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鬃毛在风中飘动。 他们走了。没有杀克尔。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没有必要。 在枯骨荒原上,一头被打残了的流浪雄狮活不了多久。鬣狗会找到他,在他还有呼吸的时候就开始吃他。 他会先被吃掉后腿,然后是内脏,最后才是心脏。 他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保持清醒,因为鬣狗不喜欢吃死的东西。 所以不杀他,比杀了他更残忍。 克尔知道这个。他趴在干涸的河床上,听着四头雄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嘿嘿嘿嘿嘿嘿。 从远处传来的。尖锐的,密集的,像一群人在尖叫着笑。 鬣狗。 克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后腿刚离地就塌了下去,剧痛从膝盖一直窜到脊椎,让他的眼前一阵发黑。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右后腿撑着,勉强站起来了,但只站了不到三秒,身体就歪了,重重地摔回了沙地上。 嘿嘿嘿嘿嘿嘿。 声音更近了。 克尔趴在沙地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挂在正中央,毒辣辣的,晒得他的伤口更疼了。 他想起了奥伦。 他想,奥伦大概已经找到了吧。找到了儿子,在儿子的领地里趴着,吃着儿子配偶打来的猎物,舔着儿子的毛。 挺好的。比枯骨荒原上好一万倍。 他又想起了雷夫。想起了那头黑鬃雄狮。大得不像话,打起架来像疯子,却救了自己。 克尔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头流浪雄狮对另一头陌生的、重伤的、闯进领地的流浪雄狮选择了救助。 这在狮界是不存在的逻辑,但雷夫就是这么做的。 克尔到现在都没有报那个恩。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机会报。 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领地,没有猎物,没有战力。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条命,但雷夫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命。 雷夫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配偶,有一头漂亮的金鬃雄狮陪着他。 他什么都不缺。 克尔趴在沙地上,嘿嘿嘿嘿嘿嘿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克尔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辆巨大的铁皮车从枯骨荒原的边缘冲了过来,卷起漫天的尘土。 它的体型比克尔见过的任何动物都大,四个圆形的轮子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迹,车顶上架着一些克尔看不懂的东西。 铁皮车在距离克尔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两脚兽。 克尔见过两脚兽。在更南边的草原上,偶尔会有两脚兽开着这种铁皮车经过,远远地看几眼,然后开走。 他不怕两脚兽,因为两脚兽从来不下车。 他们似乎很害怕离开那个铁皮壳子。 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两个两脚兽下车了。 一个高个子,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顶端有一个叉子形状的东西。一个矮个子,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会发光的东西。 克尔想跑,但他跑不动。 高个子两脚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那双从帽檐下露出来的、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猎人看猎物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光,一种“你马上就要变成我的战利品”的光。 这个两脚兽眼睛里没有那种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克尔看不懂的东西。 克尔不懂“善意”这个词。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两脚兽不是来杀他的。 “艾伦。”高个子两脚兽回头对矮个子说,“他伤得很重。左后腿的伤口已经感染了,鼻梁上有三道撕裂伤,右前爪的爪垫被撕开了。如果不处理,他活不过今晚。” 矮个子两脚兽走过来,蹲在克尔另一边,举起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对着克尔按了一下。 一道光闪过,克尔的眼睛本能地眨了一下。 “拍什么拍。”矮个子两脚兽嘟囔着,“先救狮子。” 克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能听到一连串陌生的、毫无意义的声音,像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树叶。但他能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一种东西。 急切。 他们很着急。 克尔的身体突然轻了一下。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失血太多了,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在变冷,从爪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拉。 高个子两脚兽注意到了克尔的眼神变化。他加快了动作,把那个带叉子的长杆子对准克尔的脖子,然后——咔嚓。 杆子叉住了克尔的脖子。 克尔想挣扎,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那一道光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如果狮子能听懂人话的话,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高个子两脚兽说:“快把他抬上车!他的心跳在变慢!” 克尔没有听到后半句。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86章 你看起来像个傻子 克尔再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他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太诡异了,诡异到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 他躺在一个白色的、光滑的、硬邦邦的台面上。不是石头,不是木头。 他的身体周围围着一圈像冰一样的东西,但摸上去不冷。克尔用爪子碰了一下,那东西晃了晃,但没有碎。 他的左后腿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的、软绵绵的东西。泥巴是湿凉粗糙的,但这东西是干的暖的,是光滑的。 克尔低头去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土腥味,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他的鼻梁上贴着一条同样白色的东西,把最大的那道伤口盖住了。他的右前爪也被裹了起来,爪垫的位置垫了一层软软的东西,让他踩在地上的时候不疼。 克尔从台子上站起来。 腿不疼了。完全不疼了。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左后腿之前还被咬得皮开肉绽。 现在那条腿像新的一样,除了外面裹着的那层白色东西让他觉得有点痒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克尔试着走了两步。 地上是凉的。不是枯骨荒原上那种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面,而是一种让他的爪垫很舒服的凉凉的地面。 他的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一下滑,但很快适应了。 他走了三步。 五步。 十步。 他的腿真的不疼了。 克尔站在那个像冰一样的围栏里,深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后他看到了两脚兽。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它们没有皮毛,但把那种五颜六色的奇怪东西套在了它们光溜溜的身体上。它们走来走去,有的手里拿着亮晶晶的东西,有的在对着一个会发光的方形板子说话,有的在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台子,台子上躺着另一只动物。 一只克尔不认识的动物。 克尔的耳朵转了一下。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里是两脚兽的地盘。很危险。要跑。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你的腿不疼了。你昨天差点死了。现在你活着。而且腿不疼了。 克尔决定先观察一下。 他趴在凉爽的地面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在打盹,但耳朵一直在转。 他在收集信息。 这里没有狮子的气味。没有猎物的气味。没有泥土的气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他鼻子痒。 两脚兽在说话,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能听到的只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像小溪流水一样哗啦哗啦地响。偶尔会有一些声音突然变大。 这里的颜色太多了。白色、蓝色、绿色、黄色、红色……枯骨荒原上只有土黄、枯黄、暗黄三种颜色。克尔的眼睛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色彩过载。 他趴在那里,尾巴尖轻轻甩动,脑子里在努力理解眼前的一切。 然后一个两脚兽走进了这个房间。克尔认识这个两脚兽。 是昨天……不对,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就是之前在枯骨荒原上蹲下来看他的那个两脚兽。 高个子两脚兽走到克尔面前,蹲下来,和克尔平视。他的手里没有那个带叉子的长杆子,也没有任何克尔觉得危险的东西。他只有两只光溜溜的手。 没有毛,指甲很短,手掌上有一些奇怪的纹路。 克尔看着他,他也看着克尔。 他们对视了大约五秒。然后高个子两脚兽做了一件让克尔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地挠了挠克尔的下巴。 不是任何克尔能理解的两脚兽行为。 挠下巴。就像狮子之间互相舔毛一样,轻轻地、慢慢地、用指腹在克尔的下巴和脖颈交界处来回摩挲。 克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但他的身体没有听他的话。因为他的下巴真的很痒。 那层裹在左后腿上的白色东西让他痒了好久了,但他自己挠不到。现在有两脚兽在挠他的下巴,虽然不是他痒的地方,但…… 舒服。 克尔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本能的咕噜声。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一头雄狮,对着一个两脚兽发出了咕噜声。 这是什么情况? 高个子两脚兽听到咕噜声,嘴角弯了一下。他继续挠克尔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 克尔的脑子在打架。 理智告诉他你是狮子。他是两脚兽。你不能对两脚兽发出咕噜声。你看起来像个傻子。 身体告诉他但这样真的很舒服。再挠一会儿。就一会儿。没狮子看到。 克尔选择了听身体的。 他把眼睛眯了起来,下巴微微抬高,给两脚兽留出更多的操作空间。他的尾巴尖在身后愉快地卷来卷去,喉咙里的咕噜声更明显了。 高个子两脚兽挠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收回了手。 克尔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满。 你怎么停了。 高个子两脚兽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也可能只是猜的。他站起来,走到围栏外面,从一个白色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圆圆的、彩色的东西,走回来,蹲下,把那个东西放在克尔面前。 克尔低头看了看。 一个球。 红色的。圆形的。上面有一些白色的条纹。大小正好能被他用爪子拍来拍去。 克尔歪了歪头,用鼻子碰了碰球。球滚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里面有东西在响。 克尔用爪子拍了一下球。球滚出去,撞到围栏的透明壁上,弹回来,又滚到克尔面前。 克尔的尾巴卷了一下。 他又拍了一下。球滚出去,弹回来。 再拍一下。弹回来。 再拍。还是弹回来。 克尔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抱着球,在围栏里滚来滚去。 球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爪子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两脚兽在外面发出“哈哈哈哈”的声音。 克尔听不懂“哈哈哈哈”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两脚兽不是在嘲笑他。 他们是在……高兴? 克尔不确定。他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专注于眼前的球。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玩的东西。 比蜥蜴好玩一万倍。 【蜥蜴:……?】 第87章 雷夫我来了 他在救助中心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一天的流程都差不多。早上醒来,两脚兽打开围栏,让他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院子不大,但有一片草地,踩上去像踩在云上一样。 克尔第一次踩上去的时候,以为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上,低头一看,就是草。 枯骨荒原上没有这种草。 枯骨荒原上的草是枯黄干硬的。这片草地的触感让克尔的鼻子有点酸。 走完院子,回围栏。两脚兽会端来新鲜嫩滑的、切成大块的肉。不是老斑马的硬肉,也不是病角马的腐肉。 克尔不知道这是什么肉,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肉。 比南边草原上的高角羚还好吃。 吃完肉,两脚兽会来检查他的伤口。那个高个子两脚兽会蹲下来,轻轻地揭开他左后腿上的白色东西,看一看,闻一闻,然后换上一层新的白色东西。 整个过程克尔都不疼,因为丹尼的手很轻,而且每次换之前都会先挠他一会儿下巴,让他放松。 换完药就是玩球时间。 丹尼会把那个红白条纹的球扔进来,克尔会用爪子拍它、用嘴叼它、用脑袋顶它、用身体压它。 他能玩一整个下午,玩到舌头伸出来喘气,玩到四肢发软趴在地上,然后爬起来继续玩。 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五岁了。五年来,他第一次不用为食物发愁,不用为领地发愁,不用为鬣狗发愁,不用为其他雄狮发愁。 他只需要吃饭、玩球、被挠下巴。 克尔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他挠了一下自己的脸,疼的。不是梦。 他真的在这个白色的大房子里,吃着最好的肉,玩着最好的球,被两脚兽挠着下巴,伤口一天比一天好,身体一天比一天壮。 有一天,丹尼带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会发光的东西走进了他的围栏。 丹尼坐在克尔旁边,把那个东西放在克尔面前。 克尔看了看那个东西,又看了看丹尼。 丹尼用手指在那个东西的表面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 上面出现了一幅画。 草原。 金合欢树。 河流。 还有一头狮子。 黑色的鬃毛,琥珀色的眼睛,左耳有一道被鬣狗咬出的裂口。 雷夫。 克尔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鼻子凑到屏幕前,用力地嗅。但这个奇怪的东西只能显示图像,不能传递气味。不过他还是认出了那头狮子。那个在他重伤的时候允许他留在领地里养伤的雷夫。 丹尼又划了一下屏幕。 另一张图片。另一头狮子。 金色的鬃毛,金色的眼睛,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旧疤。 芬恩。 克尔认出了他。那头被雷夫养着的金鬃雄狮。他只在雷夫的领地里见过芬恩几次,每次都隔得很远,但他记得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整个萨凡纳草原上,没有第二头狮子有那样的眼睛。 丹尼又划了一下。 第三张图片。 雷夫和芬恩。两头狮子并排趴在一棵金合欢树下,雷夫的脑袋搁在芬恩的背上,芬恩的尾巴卷着雷夫的尾巴。 克尔看着这张图片,尾巴轻轻卷了一下。 雷夫只是嘴贱,心不贱。 丹尼收起那个会发光的东西,站起来,拍了拍克尔的脑袋。他的嘴唇在动,说着克尔听不懂的话。 “你很快就能回去了。”丹尼说,“你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送你回草原了。” 克尔歪着头看着他。 丹尼笑了笑,然后走出了围栏。 克尔趴在草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 救助中心的天空和枯骨荒原上的天空是不一样的。这里的蓝更清澈,云更白,阳光更温和。 他想起了枯骨荒原,想起了奥伦。 奥伦现在的日子应该比枯骨荒原上好一万倍。 比救助中心呢? 克尔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比较。 救助中心也很好。有肉吃,有球玩。但他不属于这里。 他是狮子。草原上的狮子。枯骨荒原也好,南边草原也好,什么地方都行。 只要是草原。 他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白色的、透明的围栏里,吃着两脚兽喂的肉,玩着两脚兽给的球。 他要回去,回到草原上抢一片领地。或者—— 克尔想起了雷夫。 雷夫会让他加入吗? 克尔不确定。 雷夫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配偶。他不喜欢其他雄狮靠近芬恩。克尔在养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雷夫对任何靠近芬恩的雄狮都充满了敌意。 但克尔不是冲着芬恩去的,他是冲着雷夫去的。 他想报恩。 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 雷夫可能不需要他的命。 雷夫很强。强到整个萨凡纳草原上没有几头狮子敢跟他正面叫板。他不需要帮手,不需要跟班,不需要任何狮子替他打架。 但他需要盟友吗? 克尔还是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雷夫和芬恩只有两头狮子。两头狮子守着一块不小的领地,北边有马库斯三兄弟虎视眈眈,西边有鬣狗群随时骚扰,南边有鳄鱼,东边有花豹。 虽然雷夫很强,芬恩也不弱,但两头狮子面对四面夹击的时候,总会有顾不过来的地方。 如果多一头狮子呢? 克尔不是雷夫那种战力天花板。但他也不弱。他的速度不错,耐力也可以,打架虽然不太行,但至少不会拖后腿。他可以帮忙巡逻,帮忙做气味标记,帮忙在雷夫出门的时候守着领地。 最重要的是,他对芬恩没有兴趣。 不是因为芬恩不好看。芬恩很好看,金色的鬃毛,金色的眼睛,在整个萨凡纳草原上都是数一数二的漂亮。 但克尔不是那种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狮子。他知道芬恩是雷夫的,雷夫是芬恩的。他们之间没有第三头狮子的位置。 他不需要位置,他只需要一个报恩的机会。 克尔用爪子把面前的球拨了一下。球滚出去,撞到围栏的透明壁上,弹回来,正好撞上他的鼻梁。 不疼。 他鼻梁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下淡白色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左后腿上的粉红色新皮也长好了,新皮和老皮的接缝处已经融合在一起,从外表上看不出那里曾经被咬开过。 他好了,也该走了。 克尔站起来,走到围栏的透明壁前面,用鼻子碰了碰那层像冰一样的东西。它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碎。 他试着用爪子拍了拍,发出了“砰砰”的声音,不响但很闷。 丹尼从另一个房间走过来,蹲在围栏外面,看着克尔。 克尔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大约三秒。然后丹尼伸手,打开了围栏的门。 只是用手一拉,那扇透明的、像冰一样的门就开了。 克尔愣住了。 这道门他一直以为是锁着的。他以为两脚兽不想让他出去,所以把它锁住了。但丹尼只是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他一直没有锁门。 克尔走出围栏,站在丹尼面前。 丹尼蹲着,和他平视。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深棕色的眼睛。然后丹尼伸出手,最后一次挠了挠克尔的下巴。 克尔发出了咕噜声。 这次他没有尴尬。 丹尼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院子的大门前面,把门推开。 外面不是草原。是更广阔的、绿色的、有树有花有阳光的世界。远处有克尔跳不过去的围栏。围栏外面是更远的路,更远的树,更远的天。 丹尼没有把克尔带到围栏外面。 他把克尔带到了院子里。 院子很大,比围栏大一百倍。有草地,有树,有水池,有石头。院子里还有其他的动物。 克尔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克尔。它们远远地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无所谓。 克尔站在院子中央,深棕色的眼睛环顾四周。 这不是草原,但也不是牢笼。 这是一个中转站。 一个让他变好的地方。 他在这里长出了新的皮,长好了新的爪垫,长回了被枯骨荒原磨掉的体重。 他在这里变好了。 克尔在救助中心又待了三天,因为丹尼觉得他的腿还需要观察。 三天后,丹尼打开了大铁门。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片树林。树林尽头是什么?克尔不知道。但他知道,穿过那片树林,再走一段路,就会到达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条河,河两岸有金合欢树。树下面趴着一头黑色的雄狮和一头金色的雄狮。 克尔想去找他们。 不只是去投奔,他也看看那头嘴贱心软的黑狮子和那头好看得像太阳一样的金狮子过得好不好。 如果雷夫需要他,他就留下。 如果雷夫不需要他,他就走。 之后去抢一片自己的领地,或者在流浪雄狮带里找一个角落,一头狮子过。 克尔走出大铁门,踏上草地。 阳光照在他浅棕色的鬃毛上,他的尾巴水平地拖在身后,耳朵朝前,眼睛看着前方的树林。 身后,丹尼站在大铁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克尔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因为克尔听不懂。 但他心里说了一句话。 “去吧。别再受伤了。” 克尔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树林,走进了阳光和阴影交织的光斑里,走进了从救助中心到草原的最后一段路。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雷夫,我来了。 第88章 不会因为长大就消失 雷夫的领地正在变成养老院。但养老院至少还有护工,他的领地里现在有一头金毛老雄狮、一头刚成年的金毛小雄狮、以及他自己这头睡眠质量直线下降的黑鬃倒霉蛋。 哦,芬恩不算倒霉蛋。芬恩是让他变成倒霉蛋的原因。 “雷夫哥哥。” 来了。又是那个声音。 雷夫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雷夫哥哥,你醒了吗?” 石头不会回答。 “雷夫哥哥,你的耳朵在动。” 雷夫的耳朵立刻不动了。 “现在不动了。”芬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你刚才动了一下,说明你醒了。”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用死鱼眼瞪着芬恩。芬恩趴在他旁边,金色的鬃毛乱成一团,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醒了。”雷夫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你想怎样?” “爸爸问你今天打不打猎。” 雷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前爪里:“你爸能不能别每天早上都问一遍?” “他是关心你。” “他是嫌我起得晚。” “你确实起得晚。”芬恩用爪子拍了拍雷夫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个毛绒玩具,“太阳都升起来了。” “太阳升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狮子。狮子白天睡觉晚上巡逻。这是生物钟。” “你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 “那是调整时差。” “你在草原上生活了一年多,时差还没调好?” 雷夫把脸从前爪里抬起来,“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叼到河里去。” 芬恩:“你叼啊,你叼了我就让我爸说你。” 雷夫怂了。因为奥伦真的会说。那头老雄狮虽然走路都费劲,但嘴皮子利索得很,每次雷夫对芬恩嗓门大一点,奥伦就会用一种“我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见到对老婆这么凶的雄狮”的表情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那是岳父的眼神。 雷夫上辈子没经历过,这辈子也不想经历,但他没有选择。 “行。”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打猎。你爸想吃什么?” “疣猪。” “又是疣猪?” “他喜欢吃疣猪。” “疣猪的皮那么厚,他咬得动吗?” “所以你帮他撕成小块啊。”芬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好像雷夫天生就是给老雄狮撕肉的。 雷夫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你老公不是你爸的厨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雷夫改口了,“疣猪。我去打。” “我跟你去。” “你陪着你爸。” “我爸说他想一头狮子待着。” “你爸一头狮子待着干嘛?” “晒太阳。” 雷夫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角度很低,光线是橘红色的。奥伦趴在金合欢树荫边缘,身体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闭着眼睛。 老雄狮确实在晒太阳。 “行。”雷夫说,“你跟我去。但你跟在我后面。不许冲到前面。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芬恩用脑袋顶了一下雷夫的下巴,“你每次都重复同样的话,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的耳朵没有茧子。” “那是比喻。” “芬恩,你又在偷师。” 两头狮子沿着河岸往南走。 旱季已经过半,河面比一个月前又窄了不少,但水流还算充沛。河对岸的草地上有一群高角羚在吃草,领头的那只公高角羚有两只漂亮的长角。 “疣猪在南边。上次打疣猪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河边那棵歪脖子的金合欢树旁边。” “对。那附近有一个疣猪窝。我去看过,窝里有一头公的,体型不小。”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次巡逻的时候路过,闻到了气味。” “你专门去看疣猪窝?” “我巡逻。”雷夫纠正道,“顺路看一下猎物资源。”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公里,来到了那棵歪脖子的金合欢树旁边。树下的泥地上有几个大洞,洞口周围全是疣猪的脚印和粪便。气味很浓,说明疣猪最近来过,而且可能就在洞里。 雷夫趴在河岸上,观察着疣猪洞的入口。洞口朝东,正好迎着晨光,从洞里往外看会晃眼。 这是一个战术优势。 如果疣猪从洞里冲出来的时候被阳光晃了眼,反应速度会慢几秒,这点时间足够雷夫完成一次致命攻击。 “你从下游绕过去。”雷夫对芬恩说,“趴在洞口下游的方向。我从上游赶。疣猪被惊动的时候会往下游跑,因为它们习惯往河的方向跑。你埋伏在下游的草丛里,等它冲过来的时候咬喉咙。” 芬恩点了点头。他转身往下游走,步伐轻快无声,金色的鬃毛在高草中若隐若现。 雷夫等芬恩趴好之后,才从河岸上站起来,朝疣猪洞走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疣猪的听觉很灵敏,他再怎么轻也瞒不过去。 他的策略不是偷袭,是驱赶。让疣猪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跑。 雷夫在距离洞口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吼叫。音量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能震得洞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洞里面传来一阵骚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沉重的、沉闷的蹄子踩踏泥土的声音。 一头巨大的公疣猪从洞里冲了出来。 不是一头。是两头。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两头公疣猪。一大一小。大的那头顶着一对又长又尖的獠牙,肩高接近一米,体重目测超过一百八十公斤。小的那头稍小,但也有一百五十公斤左右。 雷夫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以为窝里只有一头公的。两头公疣猪同时出现的情况不常见。公疣猪通常独居,只在交配季节才会和母疣猪待在一起。但这两头公的明显不是交配关系,它们可能是兄弟,或者父子,总之它们决定住在一起。 这意味着雷夫的驱赶策略失效了。 两头疣猪不会同时往下游跑。它们会分头跑。一头往下游,一头往上游,或者一头往左一头往右。雷夫只有两头狮子,他和芬恩只能追一头。 “芬恩——”雷夫喊了一声,但没有时间说完整的话。 因为大的那头疣猪已经朝他冲过来了。 疣猪獠牙朝前,小眼睛通红,嘴里喷着白沫,蹄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一百八十公斤的野猪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撞过来,那种冲击力能把一头成年雄狮撞飞。 雷夫没有躲。他往左迈了一步,调整角度。 在疣猪距离他不到三米的时候,他的右前掌拍了出去。 不是拍脑袋,是拍獠牙。 五百公斤的掌击力落在獠牙的侧面,疣猪的头被拍得往右一偏。 疣猪的冲锋方向变了。它的身体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肩膀撞上了雷夫的后胯,力道虽然被卸掉了大半,但还是让雷夫的身体晃了一下。 雷夫站稳了,转过身朝疣猪追去。 疣猪没有往下游跑。它往上游跑了。 “操。”雷夫骂了一声,全速追上去。 疣猪的速度很快,但雷夫的耐力好。疣猪的冲刺只能维持几分钟,雷夫能跑二十分钟。他不需要追上,他只需要跟着,等疣猪跑不动了再下手。 但他不能跟着。因为芬恩那边还有一头疣猪。 雷夫回头看了一眼。芬恩已经和那头小疣猪交上火了。他正从下游的草丛里冲出来,金色的身体落在小疣猪的背上。前爪死死扣住疣猪的肩胛,犬齿朝疣猪的喉咙咬去。 但小疣猪的反应比雷夫预想的要快。它在芬恩落地的瞬间猛地甩头,獠牙朝上,正好挡住了芬恩的咬合。 芬恩的犬齿咬在了獠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没有咬到喉咙。 小疣猪趁机往前一窜,从芬恩的身下挣脱出来,朝河的方向跑去。 芬恩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小疣猪跑远,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疣猪会这么聪明。 但雷夫看到了另一件事。 芬恩那条有旧伤疤的腿在落地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雷夫:……!!! 【我老婆受伤了,我要把那头疣猪碎尸万段!】 他放弃了追大的那头疣猪,转身朝小疣猪跑去。 小疣猪已经跑到了河边,正在犹豫要不要下水。河水不深,但河底有淤泥,疣猪的四条短腿在淤泥里跑不快。它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河边犹豫了几秒。 几秒就够了。 雷夫从侧面撞上了它。没有拍,也没有咬,只是纯粹的撞击。 二百三十公斤的身体以全速撞上一百五十公斤的疣猪,效果类似于一辆卡车撞上一辆小轿车。 疣猪整个身体横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地摔在河岸上,四条腿朝天,獠牙戳进了泥里,拔不出来。 雷夫没有给它拔出来的机会。 他一口咬住了疣猪的喉咙,犬齿从耳根后方的位置刺入,穿过厚厚的颈皮,抵住了颈椎。上下颚合拢,牙齿锁死,头猛地一甩—— 疣猪的颈椎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不动了。 雷夫松开嘴,喘着粗气,黑色的鬃毛上沾满了血和泥。他转过头,看向芬恩。 芬恩站在二十米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平静,但尾巴尖在微微颤抖。 雷夫走过去,没有看疣猪,没有看河,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只看着芬恩。他走到芬恩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芬恩的右后腿。 “疼吗?” “不疼。”芬恩说。 “你落地的时候弯了一下。” 芬恩把脑袋别过去,不看雷夫:“……有一点。但不严重。就是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 雷夫趴下来,用舌头轻轻舔了舔芬恩右后腿上的旧伤疤。那条疤从大腿延伸到飞节,在金色的毛发下面若隐若现,像一条白色的蛇。 芬恩的腿在他舌头落下的瞬间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放松。 “我真没事。”芬恩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 “你上次也说没事。”雷夫舔完最后一下,站起来,“结果第二天瘸了。” “那是去年的事了。” “旧伤就是旧伤。不会因为你长大了就消失。” 芬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有找到反驳的点。 因为雷夫说的是对的。他的右后腿确实还有问题,不致命但烦狮。 “回去。”雷夫说,“你叼小的那头,我叼大的那头。” “大的那头跑了。” “没跑远。我待会儿去追。你先叼小的回去。” 芬恩看了看小疣猪,又看了看雷夫,又看了看上游的方向。 大疣猪已经跑得没影了。 “你一头狮子追得上吗?” “追得上。”雷夫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你先回去。你爸该饿了。” 芬恩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叼起小疣猪,转身朝领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雷夫一眼。 “哥哥,你追不上也没关系,别受伤。”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上游跑去。 他追上了那头大疣猪,因为他比疣猪聪明。 疣猪的爆发力确实比他强,但他也知道疣猪跑累了会往灌木丛里钻,所以他没有跟在疣猪后面追,而是抄了一条近道,从金合欢树林里穿过去,堵在了疣猪的前面。 疣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看到雷夫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它想转身跑,但它的腿已经跑不动了。十分钟的全速奔跑耗尽了一百八十公斤身体的全部能量。 它的四条腿在发抖,嘴里全是白沫。 雷夫走过去一口咬断了它的喉咙。 他叼着大疣猪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的运动量超标了。岳父想吃疣猪,老婆想吃疣猪,那就两头都打。 男人嘛,累就累点,不能让家里人饿着。 第89章 老婆奴的病治不好 雷夫回到岩石台地的时候,芬恩已经把小的那头疣猪处理好了。内脏掏出来了,肉撕成了大块,奥伦面前摆着一小堆撕成细条的嫩肉,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芬恩看到雷夫叼着大疣猪回来,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用脑袋蹭了一下雷夫的下巴。 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处理猎物。 雷夫站在那里,下巴上还残留着芬恩蹭过的温度。 他把大疣猪扔在地上,坐下来喘气。奥伦抬起头,浑浊的金色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两头?” “两头。”雷夫喘着气说,“一头小的,一头大的。小的给你,大的给芬恩。” 奥伦看了看面前那堆撕成细条的嫩肉,那是从小疣猪身上撕下来的。他又看了看雷夫叼回来的大疣猪。 大疣猪的肉更老,更难咬。 “大的给我就行。”奥伦说,“小的你们自己吃。” “大的肉老,你咬不动。小的嫩,适合现在的你吃。” 奥伦低下头继续吃那堆撕成细条的嫩肉。 他没有说谢谢。但雷夫注意到,老雄狮吃东西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 因为心情好。 雷夫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芬恩处理大疣猪。 芬恩的动作很熟练。他先用犬齿划开腹皮,再把内脏掏出来。 肝脏和心脏放在了一边,这是最嫩的部分,留给奥伦。其他内脏放在另一边,这是雷夫爱吃的部分,芬恩每次都留着。 然后他开始按照肌肉纹理撕肉,把肉分成大块和小块,大块给雷夫,小块给奥伦,中不溜的自己吃。 雷夫看着芬恩撕肉的样子,心里想:我老婆怎么这么能干。 然后他又想:不对,我老婆一直这么能干。 然后他又想:我老婆是不是瘦了?最近发情期消耗太大,得多喂点。 他的脑子在“老婆好能干”和“老婆是不是瘦了”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明天再打一头疣猪。】 【不,打一头角马。角马脂肪多,长肉快。】 芬恩把撕好的肉分成三堆,推到雷夫面前,然后趴下来,开始吃自己那堆。 他的吃相很好。不像雷夫那么狼吞虎咽,也不像奥伦那样慢吞吞的,吃得很快但看起来不着急,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雷夫吃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耳朵转了转。 芬恩也停了下来,金色的眼睛看向北边。 奥伦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也转了一下。老雄狮的听觉还在,没有退化。 “怎么又有狮子。”芬恩说。 “的确挺烦的。”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不过不是马库斯。气味不一样。” “流浪雄狮?” “不像。这个气味……我好像闻过。” 雷夫的鼻翼翕动着,在空气中捕捉那缕气味。淡淡的,从北边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他闻到了另一层气味。 浅棕色的鬃毛。中等体型—— 雷夫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克尔。” 芬恩也认出来了。他的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他来了。” 雷夫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虽然知道克尔会来,但他没想到这么快,所以他很意外。 【他来了我的领地,又多了一张嘴,我好焦虑。但他是我救过的狮子,应该不会搞事。】 “让他进来。”雷夫说。 芬恩看了他一眼:“你不去边界接他?” “他自己能找到路。” “他上次在边界的时候差点被鬣狗弄死,哥哥。” “那是上次。这次他闻起来不一样。”雷夫又闻了闻空气,“他身上有其他味道。” 芬恩也闻了闻,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我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很干净。像——像——” “像两脚兽。”奥伦突然开口了。 雷夫和芬恩同时转头看向他。 奥伦没有抬头,还在慢吞吞地吃那堆撕成细条的嫩肉,但他的耳朵朝着北边的方向。 “那是两脚兽巢穴的气味。我在枯骨荒原上闻过。有受伤的动物被两脚兽带走,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有这种气味。” 雷夫的脑子转了一下。 两脚兽……救助中心…… 克尔受伤了?不对,克尔上次离开的时候是健康的,难道他又受伤了?被流浪雄狮打了?然后被两脚兽救了?现在回来了? “这个家伙……算了,我去接他。”雷夫站起来了。 芬恩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陪你爸。” “我爸——” “我自己去。”雷夫的语气不容置疑,“克尔是我认识的狮子,我去接他,这是礼貌。你去了他反而紧张。” “因为你太好看了,他不敢看你。你是而且你是我的配偶,他怕被我揍一顿。” 芬恩:…… “……那你快点回来。” 雷夫用尾巴尖扫了一下芬恩的后腿,然后转身朝北边跑去。 他跑了大约两公里,穿过了金合欢走廊的中段,来到了领地北界的狮子石附近。那块形似卧狮的巨石在晨光中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阴影的边缘站着一头浅棕色鬃毛的雄狮。 克尔。 雷夫停下来,站在距离克尔大约十米的地方,看着他。 克尔看起来不一样了。他比雷夫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壮了一圈,鬃毛也更浓密了,左后腿上那块粉红色的新皮已经完全长好了,和周围的毛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变化最大的是他的气质。 他站在那里,紧绷感没有了。他的身体是放松的,尾巴自然下垂,耳朵朝前,眼睛看着雷夫,表情很期待。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门口的人。 “雷夫。”克尔先开口了。 “克尔。”雷夫说,“你身上什么味道?” 克尔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尴尬:“两脚兽。我被他们救了。在一个白色的大房子里待了一段时间。” “我知道。奥伦说了。” “奥伦?他在这里?” “嗯。来找芬恩的。腿被鬣狗咬了,在我们这里养伤。” 克尔的尾巴卷了一下。 “他找到了。”克尔说,“真好。” 雷夫转身,朝领地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克尔:“愣着干嘛?进来。” 克尔站在原地,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雷夫的背影。 雷夫又走了两步,发现克尔没有跟上来,忍住了想揍狮子的冲动。 “你是聋了还是不想进来?” “你让我进你的领地?”克尔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你以前不让任何雄狮进你的领地。” “你以前不是我的联盟成员。”雷夫说。 克尔的瞳孔猛地放大了:“联盟?” “对。联盟。”雷夫的语气平淡得很,“芬恩同意了。奥伦也同意了。就差你了。” 克尔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白色的犬齿。 “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尾巴在身后僵硬地垂着。雷夫等了半天,结果发现克尔还在发呆,叹了口气,走回去用脑袋顶了一下克尔的肩膀。 “别发呆了。”雷夫说,“肉都撕好了。你赶了那么久的路,肯定饿了。” 克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上还沾着救助中心院子里湿润肥沃、带着青草香的黑土。 他抬起头,看着雷夫。 雷夫已经转身走了。 克尔:…… 克尔跟了上去。他走在雷夫身后,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 尊重。 这是雷夫的领地,他是客人,要遵守规矩。 雷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跟那么远。走旁边。” 克尔愣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到了雷夫的旁边。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了金合欢走廊的中段,来到了岩石台地。 芬恩站在台地的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他看到克尔的时候,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克尔面前。 克尔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芬恩——金色的鬃毛,金色的眼睛,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整个狮子好看得不像真的。 克尔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芬恩。”克尔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好看。”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芬恩说,“你进来吧。肉在那边,你自己吃。” 他用下巴朝岩石台地下方的阴凉处指了指。那里堆着三堆肉。一堆大块的是雷夫的,中不溜的是芬恩自己的,撕成细条的是奥伦的。 芬恩走到自己的那堆旁边,用嘴叼了几条肉,放到克尔面前,然后退后一步。 “吃。”芬恩说。 克尔看着面前那几条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其实他不饿,而且他在救助中心也吃得很好。但这是芬恩给的肉,他在欢迎他。 奥伦趴在金合欢树荫下看着克尔,然后开口了:“你也来了。” 克尔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条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雷夫趴在旁边,看着克尔吃东西,心里在盘算。 现在领地里有多少张嘴了? 他自己一张。芬恩一张。奥伦一张。克尔一张。 四张。 不对,奥伦不算常驻狮口。奥伦是来养伤的,伤好了可能走,也可能不走。雷夫不确定。但不管走不走,现在领地里确实有四头狮子。 四头雄狮。 这在萨凡纳草原上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配置。大多数雄狮联盟是兄弟联盟,两到三头,偶尔有四头的,但那些四头联盟通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默契度不是临时拼凑的狮子能比的,并且会有十头以上的雌狮。 雷夫的联盟组成则非常雷霆。雷霆到雷夫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阵容?一个穿越者,一个王子,一个流浪汉,一个老国王。这他妈是狮群还是话剧团!】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注意到克尔吃完肉之后,没有像其他雄狮那样找个地方趴下睡觉,而是站起来,走到岩石台地的边缘,面朝北边趴了下来。 那个位置是领地的北面,是马库斯三兄弟所在的方向。 克尔趴在那里,耳朵朝前,眼睛半睁半闭,尾巴一动不动。 他在放哨。 雷夫站起来走到克尔旁边。 “你不用放哨。”他说,“这里是安全的。” “我知道。但我想放。” “为什么?” “因为我要还你。是你救了我,如果你那天没管我,我就死了。” 雷夫转过头看着克尔。克尔的侧脸轮廓分明,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北边的地平线。 “你不欠我命。”雷夫说,“我救你是因为你提醒过我,你也算是帮我保护了芬恩不是吗?” “这不是一个程度的事情。”克尔说,“不管怎样。你救了我,我要还。” 雷夫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还也行”,但看到克尔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那种表情。 我有我的骄傲。 “行。”雷夫说,“你想放哨就放哨。但别放太久,太阳大了就回来。旱季中午的太阳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后他就站起来,走回岩石台地,在芬恩旁边趴下来。芬恩正趴着打盹,感觉到雷夫靠近,眼睛都没睁,就把脑袋搁在了雷夫的背上。 雷夫被压得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奥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浑浊的金色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收了个好小弟。”奥伦说。 雷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声音闷闷的:“他不是小弟。他是联盟成员。” “有区别吗?” “有。小弟是听我话的。联盟成员是一起干活的。” 奥伦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学的这些词?” “自学的。” 奥伦没有追问。 太阳升到了头顶。旱季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整个草原烤焦,岩石台地上的温度至少四十度起步。 雷夫闭上眼睛。 【这就是当老大的感觉吗?好像不赖。】 【不过克尔这傻子趴在那里不热吗?】 他睁开一只眼睛,朝北边看了一眼。克尔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浅棕色的鬃毛上,鬃毛边缘被晒得微微发卷。 雷夫叹了口气,站起来从岩石台地上叼了一块疣猪的皮。他走到克尔旁边,把皮扔在克尔面前的地上。 “垫着。”雷夫说,“地上烫。” 克尔看了看皮,又看了看雷夫,然后低下头,把皮扒拉到肚子下面,趴了上去。 雷夫转身走回去,重新在芬恩旁边趴下来。 芬恩:“你对克尔挺好的。” 雷夫差点没绷住。 “我对他好什么?那个蠢货要是中暑,就没狮子放哨了。” 芬恩的尾巴在雷夫的背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嘴硬。” 雷夫把脸埋进前爪里,假装自己在睡觉。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绕到了东边。旱季的白天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夜晚永远不会来。但当夜晚真的来的时候,又短得让人觉得不够用。 克尔在日落之前从边界线上回来了。因为雷夫让芬恩去叫他回来的。芬恩走到克尔面前,说了一句“吃饭了”,克尔的耳朵就竖了起来,跟着芬恩走了回来。 晚餐是剩下的疣猪肉。雷夫把大疣猪的后腿撕成了大块,堆在中间,四头狮子围成一圈吃。 吃完肉,月亮升起来了。弯月挂在东边的天空上,星星比满月的时候更多,银河从南到北横跨天际。 雷夫看着南边鳄鱼的地盘。 “雷夫。”克尔的声音轻轻的,怕吵到其他狮子,“你为什么同意我加入?” “因为你没地方去。” 克尔的尾巴垂了下来。 “不是因为可怜你。”雷夫补充道,“是因为我当年也没地方去。” “我一年前在枯骨荒原边缘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那时候如果有头狮子允许我进入他的领地,我会觉得那是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谢谢。”克尔说。 “不用谢。”雷夫说,“以后你就是我联盟的狮子了。我的规矩你知道吧?” “什么规矩?” “芬恩是我的。你别看他。” 克尔:…… “……我没看过他。” “你看了。你今天看了一次。” “我看的是他的肉。他给我递肉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不看他的话我感觉不太礼貌。” “那也算看。” 克尔深吸了一口气:“雷夫,你是不是有病?” “有。老婆奴的病。治不好。” 老雄狮什么都听到了,但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 但在这几年里,他想待在这里。 第90章 你的任务是补刀 旱季的天空已经连续四十多天没有落过一滴水。 雷夫趴在那棵被雷劈过的巨大金合欢树下面,前爪交叉,下巴搁在爪背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热浪把整个草原扭曲成一面哈哈镜。 一只高角羚的影像在热浪中拉长、变形、像融化的糖稀一样流淌到地面上,然后又恢复原状。 他看着那只高角羚,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昨天晚上克尔巡逻回来,说北边马库斯三兄弟的领地里多了几头陌生的狮子气味。 马库斯在扩张。 雷夫当时哼了一声:“他们扩他们的,别过界就行。” 但今天早上,他在狮子石那块边界标记上闻到了新鲜的马库斯气味,浓烈到带着挑衅的意味。 雷夫的尾巴甩了一下。 芬恩正在不远处的河边喝水。金色的鬃毛垂到水面上,倒影里有两头一模一样的金鬃雄狮,一头在岸上,一头在水里。 他喝得很慢,每喝几口就抬起头来,朝着雷夫的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 雷夫注意到芬恩今天早上从奥伦趴着的地方经过时,老雄狮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芬恩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偏了偏,让奥伦舔得更顺利一些。 那个画面让他有一瞬间恍然。 雷夫自己的爸爸在他穿越前就去世了。穿越后这具狮子身体的父亲更是不知所踪。他对“父亲”这个词的全部理解,来自于上辈子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父子和解的综艺节目。 全他妈是演的。 但奥伦舔芬恩耳朵的那个动作不像是演的。 雷夫把视线从河边的芬恩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右前腿膝盖上那块心形的浅色疤痕。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粗糙的舌面刮过疤痕表面,有点痒。 “雷夫。” 克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浅棕色的鬃毛上挂着一根枯草,显然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的鼻子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渗着血珠。 “边界东边有一群斑马。”克尔说,“大约二十匹。领头的那匹公马腿瘸了,要不要打?” 雷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现在领地里有四头狮子。奥伦只能吃撕成小条的嫩肉。芬恩最近食量见长,不知道是不是又一轮发情期要来了的预兆。克尔虽然能吃但从不挑食。 一头斑马大概能提供两百公斤肉,够吃两天。 “打。”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你从东边绕,我从西边包。芬恩——” 他转头看向河边,发现芬恩已经不在那里了。 雷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明明刚才还看到他!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的视线在河岸两侧快速扫了一遍——没有金色的鬃毛,没有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芬恩的影子。 “芬恩?”雷夫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克尔的耳朵转了转,用鼻子朝岩石台地的方向努了努。 雷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芬恩正从岩石台地后面走出来,嘴里叼着一大团干草。他把干草叼到奥伦趴着的地方,放在老雄狮面前,然后用爪子把干草铺开,拍平,整成一个窝的形状。 奥伦看着那个草窝,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趴到了草窝上。干草被他压下去一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芬恩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奥伦的耳朵尖,然后转身朝雷夫走来。 雷夫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犬齿露在外面。 【老婆在孝顺他爸,但我老婆怎么没给我铺过草窝!】 芬恩走到他面前,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你嘴巴张着干嘛?苍蝇飞进去了。” 雷夫把嘴闭上。然后又张开:“你给他铺草窝?” “嗯。他趴在地上关节疼。” “你什么时候学会铺草窝的?” “刚才。我看到那堆干草,就想试一试。” “雷夫哥哥,你是不是叫我了?” 【我也想要一个草窝。】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东边有一群斑马,瘸了一匹。我们去打。” “好。”芬恩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 雷夫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芬恩:“你爸关节疼,你怎么知道的?” “落地之前顿一下,那是关节疼的表现。” 雷夫:…… 他每天和奥伦待在一起,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芬恩注意到了。 “你观察力真他妈强。”雷夫说。 “你也是。”芬恩说,“你注意到北边边界上的气味比昨天浓了,河里的水位比上周下降了。” “你都注意到了,但你从来不说。” 雷夫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才五岁,操那么多心干嘛?”芬恩的语气很软,“你有我。有克尔。有我爸。你不用一头狮子扛着所有事。” 雷夫看着芬恩。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整个旱季的天空。 他别过头,用尾巴尖扫了一下芬恩的后腿,声音闷闷的:“……走。打斑马。打完给你爸带一条后腿。” “给我爸带前腿。前腿嫩。” “行。” 他们穿过金合欢走廊,朝东边的沼泽边缘走去。克尔走在前面带路,他左后腿上新的毛已经长出来了,颜色比周围的稍浅,但再过一两个月就会完全融合。 雷夫走在中间,芬恩走在最后面。 这不是刻意的队形。是克尔走快了会自己慢下来等,芬恩走慢了会自己快两步跟上,雷夫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在哪。 他能闻到克尔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残留味,能闻到芬恩身上那股蜂蜜发酵后的甜酒香。 发情期前兆,雷夫的鼻子已经开始预警了。 斑马群在沼泽边缘的开阔地上。 旱季的沼泽已经缩成了一片泥泞的洼地,水面上飘着绿色的浮萍,几只鹭鸶站在浅水里。斑马群在洼地北边的草地上,二十匹左右,黑白条纹在热浪中晃动。 领头的那匹公斑马左后腿确实瘸了。它每走一步,左后腿都只是虚点一下地面,不敢用力承重。伤口在飞节的位置,一圈暗红色的结痂,可能是被什么咬的。 雷夫趴在距离斑马群大约一百米的一丛金合欢树后面,克尔在他左边,芬恩在他右边。 “瘸的那匹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雷夫压低声音,“芬恩,你从左边绕,等我把群冲散之后,瘸的那匹会往左边跑。因为瘸腿动物本能地往受伤腿的反方向跑,它的伤在左后腿,所以会往右边跑。” “往右边跑?”芬恩确认了一下。 “对。右边。克尔,你在右边埋伏。我冲散群之后,瘸马会往右跑,你从草丛里杀出来,咬它的右前腿,让它停下来。然后我补刀。” 克尔点了点头。芬恩也点了点头。 三头狮子同时从草丛里站起来,朝三个方向散去。 雷夫等芬恩和克尔就位之后,从金合欢树后面冲了出来。 他没有吼叫,而是选择全速冲刺,从斑马群的西侧切入。因为吼叫会惊动斑马群,让它们提前散开,打乱他的战术。 斑马群炸了。 马蹄声像暴雨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黑白条纹在尘土中疯狂晃动。斑马们朝各个方向奔逃,但瘸了的那匹确实像雷夫预测的那样往右边跑了。 克尔从右边的草丛里杀出来的时候,瘸马已经跑出了大约五十米。他的时机卡得刚刚好,在瘸马的右前腿落地的瞬间,一口咬住了飞节上方的位置。 不是致命伤。是制动伤。 瘸马的前腿被锁住,整个身体往前栽,头部着地,在草地上滑行了将近两米,扬起一片草屑和泥土。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前腿已经使不上力了。 雷夫赶到了。他没有犹豫,一口咬住了瘸马的喉咙。上下颚合拢,犬齿刺穿气管,头猛地一甩。 斑马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雷夫松开嘴,喘着粗气,黑色的鬃毛上沾满了斑马的血。他看着克尔,克尔看着雷夫。两头狮子同时转头看向芬恩。 芬恩站在大约三十米外,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表情有些不满。 “你们两个绕来绕去的。”芬恩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我都没来得及参与,你们就把活干完了。” “你的任务是补刀。”雷夫说,“但克尔咬得太准了,马直接栽了,不用补。” 芬恩看了克尔一眼。克尔的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 “我不是故意的…” 雷夫:…… 【不兑。我怎么闻到了茶香四溢。】 第91章 克尔什么都吃 他们把斑马拖到了沼泽边缘一棵大树的阴影下。雷夫负责撕开腹部,克尔负责掏出内脏,芬恩负责把内脏分成三堆。然后他们开始撕肉。 雷夫撕了一大块后腿肉,叼在嘴里,朝领地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芬恩说:“你在这里看着肉。克尔,你跟我回去一趟。” “干嘛?”克尔嘴里叼着一块肺,含含糊糊地问。 “帮我叼肉。这块后腿太重了,我一头狮子叼回去费劲。” 克尔把肺咽下去,走过来,叼起另一块后腿肉。两头狮子一前一后往回走。 雷夫走了几步,突然说:“克尔。” “嗯。” “你今天咬得真准。” 克尔的尾巴卷了一下。 “我以前在流浪的时候,经常一头狮子打斑马。”克尔的声音很平,但雷夫听出了一丝骄傲,“一头狮子打不了大的,就打小的。小的跑得快但耐力不行。我追不上大的但追得上小的。追多了就知道斑马的弱点在腿上。咬住腿,它就跑不了。” “所以你刚才咬的是前腿。” “瘸马的重心在前腿,咬住前腿,它整个身体都会失衡。” 雷夫看了克尔一眼。这头浅棕色鬃毛的雄狮,五岁,和他同龄,在枯骨荒原上流浪了不知道多久,靠着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斑马腿锁”活到了今天。 不聪明,不漂亮,不擅长打架,但他会咬腿。这在他的狮群里就够用了。 “以后打斑马都带上你。”雷夫说。 他们回到岩石台地的时候,奥伦正趴在那堆干草上打盹。听到爪步声,老雄狮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雷夫和克尔嘴里叼着斑马肉,又闭上了眼睛。 但雷夫注意到他的鼻子在动。 奥伦在闻。斑马肉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雷夫把肉放在奥伦面前,然后用犬齿把肉撕成小条,一条一条地码好。奥伦等雷夫码完了才睁开眼睛,慢慢地开始吃。 克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点意外。 【原来雷夫也会干这种细活。】 雷夫察觉到了克尔的视线:“看什么看?他牙不好,撕不动。” “我又没说什么。”克尔转过身,走到岩石台地边缘趴了下来。但雷夫注意到他趴下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岩石台地中心。 克尔开始把自己当成领地内部成员了。 雷夫没有点破。他走到河边,低头喝水。河水比上周又浅了一些,他的下巴碰到水面的时候,胡须在水面上划出几道细小的波纹。 倒影里的黑鬃雄狮看起来有点疲惫。眼角有一道细纹,左耳的裂口在倒影中格外明显,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操心操的。 雷夫抬起头,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干燥的空气里。 芬恩走到他旁边,低下头也开始喝水。喝完了水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上的倒影。 “雷夫哥哥。你今天打斑马的时候,速度比上周快了。” “是吗?” “嗯。以前你是往后蹬,今天你是往后下方蹬,力量更大,启动更快。” 他们回到岩石台地上的时候,奥伦已经吃完了那些小肉条,正在舔爪子。 老雄狮舔爪子的动作很慢。先把爪子翻过来,露出爪垫,然后用舌头从爪垫的根部舔到尖端,舔完一个再舔下一个。 雷夫注意到他舔到左前爪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爪子有点肿。 芬恩也注意到了。他走到奥伦身边,趴下来,把奥伦的左前爪扒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开始舔。从爪垫根部舔到尖端,和奥伦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奥伦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脑袋搁在了芬恩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雷夫看着这个画面,转身朝北边走去。 “雷夫?”克尔叫住他,“你去哪?” “巡逻。北边边界。”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这里。” 雷夫没有等克尔回应,独自朝北边走去。 他穿过了金合欢走廊的中段,经过了狮子石,来到了领地北界的边缘。那块形似卧狮的巨石上,马库斯的气味还在,新鲜程度比早上闻到的更浓。 马库斯来过,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前。 雷夫围着巨石转了一圈。 气味标记的位置在巨石的南侧,这是不正常的。正常的气味标记应该做在面向对方领地的方向,也就是巨石的北侧。 马库斯把气味做在南侧,意味着他已经越过了边界线,进入到了雷夫领地的内部。 至少五十米。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 他低下头,在马库斯做气味标记的同一个位置,做了自己的气味标记。 【老子要把你的气味盖掉。】 然后他在标记旁边刨了一道深深的爪痕,爪痕的长度和深度都是平时标记的三倍。 雷夫做完标记,站起来面朝北边。 北边的地平线上,荣耀石台地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马库斯三兄弟就在那里。 雷夫知道马库斯不会轻易南下。三兄弟虽然有三头狮子,但他们要守的领地比雷夫的大三倍,分散了兵力。马库斯没有把握在单挑中打赢雷夫,所以他在试探。 雷夫不怕试探。他怕的是芬恩担心。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吼叫。 雷夫没有回头。 吼叫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 一头浅棕色鬃毛的雄狮站在大约两百米外的金合欢树旁边,体型比克尔小一圈,鬃毛还没长全,年龄大概在三岁左右。 这是一头流浪雄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穿过了马库斯的领地边缘跑到了这里。 年轻雄狮看着雷夫,眼里只有虚张声势。 雷夫看着他,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年轻雄狮没有滚,他往前走了两步。雷夫转过身,面朝他站直了身体。 黑鬃雄狮的鬃毛炸开,体型在瞬间膨胀了一圈。 年轻雄狮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雷夫,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就跑。 雷夫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等年轻雄狮跑远了,才把炸开的鬃毛舔平,转身继续往回走。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发现路边有一丛开着黄色小花的灌木。花不大,每朵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开得很密,整丛灌木像被黄色的颜料泼过一样。 雷夫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那丛花,然后低头咬了一小枝。 他叼着那枝黄色的小花,继续往回走。 【给洗衣粉儿的礼物 . . 】 第92章 老婆就是用来宠的 回到岩石台地的时候,芬恩还在给奥伦舔爪子。克尔趴在东边的位置,面朝东,但耳朵朝着雷夫的方向。 他听到了雷夫回来的脚步声。 雷夫走到芬恩面前,低头,把嘴里那枝黄色的小花放在芬恩的前爪旁边。 芬恩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雷夫。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巨大的问号。 “路上看到的。”雷夫假装不在意,“觉得好看,就给你带了一枝。” 芬恩看着那枝花,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花瓣。花瓣微微颤抖了一下,掉下一小片黄色的花粉,粘在芬恩的鼻尖上。 “谢谢。”芬恩说。 “嗯。”雷夫转过身,走到岩石台地的最高处,趴了下来。 芬恩把那枝小花叼起来,放在旁边的一个小石缝里。花枝卡在石缝中,黄色的花朵在旱季干燥的风中微微摇晃。 奥伦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枝花,又闭上了。 克尔在东边看到了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转回了东边的地平线上。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了。 旱季的日落来得很快,不像雨季那样有漫长的黄昏。太阳从触碰到地平线到完全消失,大概只需要不到十分钟。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紫红色,从紫红色变成深蓝色,然后星星就出来了。 雷夫趴在岩石台地的最高处,面朝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芬恩爬上来,趴在他旁边,金色的鬃毛蹭着他的肩头。 “你今天去北边了。”芬恩说。 “嗯。” “马库斯过界了?然后……你做了标记?” “嗯。” “你还在标记旁边刨了一道很深的爪痕。” 雷夫转过头看着芬恩:“你怎么知道?” “克尔说的。你走了以后他绕到北边去看了一眼。他说那道爪痕比他见过的任何爪痕都深。” 雷夫的耳朵烫了一下。 “马库斯不会善罢甘休的。”芬恩说,“旱季快结束了。雨季来的时候,河水会上涨,猎物会往北迁徙。到时候马库斯会需要更多的领地来养活他的狮群。”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雷夫看着西边的天空。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失,天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 “我打算——”雷夫顿了一下,“先把你爸的腿养好。再把你的发情期伺候过去。然后把克尔训练成一头会打架的狮子。最后——” “最后?” “最后再说。” 芬恩:…… 他把脑袋搁在了雷夫的背上。 “你每次说这些的时候,其实都已经想好了吧?”芬恩的声音从雷夫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就是不想让我担心。” 雷夫没有说话。 芬恩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雷夫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远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的,然后是头顶的,最后是西边的。银河从南到北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河里没有水,只有光。 “芬恩。”雷夫说,“你是我老婆。” “嗯。” “老婆就是用来宠的,惯着的。” 芬恩从雷夫的背上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雷夫继续说:“我雷夫乐意,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芬恩看了他很久,雷夫以为他要说什么很感性的话了。 然后芬恩说:“你今天是不是中暑了?” 雷夫的嘴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我没中暑。” “那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因为——因为我想说。”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现在我想说了。不行吗?” 芬恩歪着头看着他,让雷夫又想咬他的耳朵了。 “行。”芬恩说,“你想说就说。但我先跟你说好……你说了这种话之后,我会更黏你。”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你能有多黏?” 芬恩没有回答。他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把整个身体贴了上来,从胸口到腹部到后腿。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肩胛,温热的鼻息喷在雷夫耳朵后面,然后是一声叹息。 比发情期还黏。 雷夫的体温瞬间飙升了五度。 “你说老婆就是用来宠的,惯着的。”芬恩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现在宠吧。” 雷夫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宠。”雷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宠一辈子都行。” 岩石台地下方,克尔趴在自己的位置上,耳朵朝后。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是风把雷夫和芬恩的对话吹到了他的耳朵里。 月亮升起来了。雷夫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马库斯在边界上留下的气味。那道比平时深两倍的爪痕。那头被吓跑的年轻流浪雄狮。雨季即将来临。猎物要往北迁徙。奥伦的腿还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好。芬恩的发情期大概在五天后。克尔的打架技巧还需要训练。 很多事情要操心。 但他现在不想操心。 他现在只想趴在岩石台地的最高处,让芬恩压着他的背,让月光照着他的鬃毛,让夜风吹过他的耳朵。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雷夫把下巴从芬恩的头顶上移开,侧过头,在芬恩的耳朵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晚安,老婆。” 第93章 我有一个坏消息 雷夫盯着那只珍珠鸡看了整整五分钟。珍珠鸡长得跟个穿灰底白点羽绒服的矮冬瓜似的,脑袋上还顶着一坨不知道是冠还是瘤的红色东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怎么看都不像能上《动物世界》封面的料。 他盯着它看,其实就是因为这只珍珠鸡今天早上已经是第N次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从左往右。从右往左。 同一只珍珠鸡,同一条路线,同一个频率,像一个卡了bug的游戏角色。 雷夫趴在那棵被雷劈过的金合欢树下面,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只珍珠鸡第N次从他面前经过。 “你是不是迷路了?”雷夫问。 珍珠鸡没理他。因为它根本听不懂狮子在说什么,它只能听到一连串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咕噜声,那种声音在它的珍珠鸡大脑里被翻译成了一句话—— “这里有大型食肉动物,快跑。” 但它没有跑。因为它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很多次了。每次经过这头黑色的大狮子身边,那头大狮子都只是趴着,没有扑过来,没有吼叫,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它一个。 珍珠鸡的大脑经过了漫长的、艰难的、耗尽了它全部神经元的计算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头狮子不饿。 于是它继续走。 从左往右。从右往左。 雷夫看着它第不知道多少次从面前经过,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他想起了上辈子在健身房当教练的时候,有一个会员总是在跑步机上走来走去,不走快不走慢,就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一个小时。 雷夫当时就想问那个人:你是不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现在他想问这只珍珠鸡:你是不是也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芬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一只珍珠鸡身上花了很长时间了。” 雷夫抬起头。芬恩站在岩石台地的最高处,逆光把他整个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像某种宗教画里才会出现的神兽。 他的嘴里叼着一小截枯树枝,上面挂着几片干卷了的叶子。 “你叼树枝干嘛?”雷夫问。 “给你。”芬恩从岩石上跳下来,把那截枯树枝放在雷夫面前,“你趴在树下面,头上没有遮挡,太阳晒到你背上了。这个树枝叶子多,你可以把它叼到头顶上挡太阳。” 雷夫看了看那截枯树枝。上面的叶子已经干卷了,最大的那片也只有他耳朵的一半大,别说挡太阳,挡蚂蚁都费劲。 “你认真的?”雷夫说。 芬恩歪了歪头:“我找了一早上才找到这根树枝。” “你一早上都在找树枝?” “嗯。” “你没去打猎?” “克尔打了两只珍珠鸡。不够吃,但加上昨天的斑马肉,够撑到明天。” 雷夫:…… “……树枝放那儿吧。我有空再看看。” 芬恩的尾巴卷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岩石台地。 雷夫低下头看着那截枯树枝。叶子确实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他把树枝往自己身边扒拉了一下,放在前爪之间的缝隙里,压住,不让风吹走。 那只珍珠鸡再次从他面前经过。这次它走得更慢了,脚步甚至带着一种悠闲。 雷夫脑子里的翻译:【看吧,我就知道这头狮子不会吃我。】 他有一种被一只体重不到两公斤的鸟鄙视了的感觉。 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珍珠鸡走了一步。就一步。 珍珠鸡炸了。它发出那种经典的尖锐叫声,翅膀扑棱棱地扇起来,灰底白点的身体弹射出去,在草地上跑出了一个标准的Z字形,消失在了金合欢树林深处。 雷夫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趴下来。 但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大约三秒钟。 因为他注意到了那只珍珠鸡跑走的方向是北边。 今天是它从北边走过来。它每次都是从北边来,往南边去,然后再从北边来,再往南边去。北边来,南边去。北边来,南边去。 珍珠鸡在迁徙。 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他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北半球。热带草原。旱季。雨季。 他上辈子在地理课上学过的那些东西,像沉在河底的石头一样,被一只珍珠鸡搅起来的漩涡翻了出来。 热带草原气候,全年高温,分干湿两季。北半球雨季在5月到10月,旱季在11月到次年4月。动物跟着雨走,因为雨带来草,草带来食物。北半球夏季的时候,雨带在北边,动物往北迁。北半球冬季的时候,雨带移到南半球,动物往南迁。 现在是四月。北半球旱季的尾巴。 雨季要来了。但不是在这里。雨季在北边。 雷夫抬起头,看向北边。金合欢树林的尽头,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面哈哈镜。荣耀石台地在那个方向,马库斯三兄弟在荣耀石台地,北边的雨带也在那个方向。 他的尾巴停止了甩动。 他想起前天克尔巡逻回来说,东边的斑马群少了一半。雷夫当时以为它们只是换了一片草地。昨天芬恩说河里的水位比上周下降了半截爪子的深度。雷夫当时以为只是旱季正常的河水萎缩。今天早上,克尔打了两只珍珠鸡回来。以前他出门一趟至少能带回三四只。 珍珠鸡的数量变少了。因为它们已经开始往北迁了。 雷夫“腾”地一下弹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的鬃毛炸开了。 【我操我操我操!】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岩石台地,步伐快得尾巴都跟不上,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失控的雨刷器。 芬恩正在和奥伦说话。老雄狮趴在草窝上,芬恩趴在他旁边,两代金鬃雄狮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克尔趴在他固定的东边哨位上,面朝东,但耳朵朝着雷夫的方向。 他听到了雷夫急促的脚步声。 雷夫走到岩石台地中央,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个坏消息。”他说。 第94章 克尔不需要安慰 芬恩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雷夫从来不会用“我有一个坏消息”这种句式开场。雷夫的开场白通常是“操”或者“妈的”或者“你们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正式过。 奥伦睁开了眼睛,看着雷夫。克尔转过头,浅棕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雷夫说:“动物在往北迁。” 芬恩歪了歪头:“所以?” “所以我们要跟着它们走因为它们是食物。食物走了,我们留下来吃什么?” “吃别的。” “别的也在走。斑马在走,角马在走,高角羚在走,珍珠鸡在走,所有四条腿带翅膀的都在往北走。你留下来吃草吗?” 克尔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草是枯黄的,矮得贴地,一看就不好吃。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打猎,我之前度过旱季就是靠这个法子。”克尔说。 “别的地方也没有。整个南边的猎物都会减少,因为雨在北边。雨在北边,草在北边,草在北边,猎物在北边。猎物在北边,我们在南边。南边没有猎物,我们饿死。这个逻辑你能听懂吗?” 克尔听懂了,但他不想听懂。 芬恩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金色的眼睛看着琥珀色的眼睛。 “你确定吗?”芬恩问。 “不确定。”雷夫说,“但那只珍珠鸡在我面前走了十几个来回……珍珠鸡不会散步,它们在迁徙。” “也许是那一只特别笨?” “一只珍珠鸡可以笨,十五只珍珠鸡不会同时笨。”雷夫用下巴朝南边努了努,“你早上看到的那两只,克尔打的那两只,是从哪边飞过来的?” 芬恩想了想:“北边。” “对。北边。它们从北边飞过来,往南边飞。但南边没有它们要的东西,所以它们又飞回北边了。来回飞浪费体力,不符合珍珠鸡的生存策略。” “除非北边有它们必须回去的理由。” “雨。”奥伦的声音从草窝那边传过来。 所有狮子转头看向他。 奥伦没有抬头,他还在看自己左前爪上那个消肿了不少的关节。 “大部分狮子都经历过。”奥伦说,“每年旱季快结束的时候,猎物会往北走。一开始你注意不到,今天少几只,明天少几只,等你发现的时候,整个草原已经空了。” “那你当时怎么办?”芬恩问。 奥伦抬起头,浑浊的金色眼睛看着芬恩,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追。追到北边去。北边的狮群不欢迎我们,我们就打。打赢了留下。打输了退回来。退回来发现南边的猎物已经被别的狮子吃了,再往北走。每年都这样。” 雷夫的尾巴甩了一下。 马库斯在北边。荣耀石台地在北边。北边的狮群不欢迎他们。 “我们能不能不往北走?”克尔的声音里有一丝雷夫从未听过的犹豫。 “我刚找到一个地方可以不用流浪……现在又要走了。” “能。”雷夫说,“留下来,吃草。” “我不吃草。” “那就往北走。” 克尔:…… 他点了点头。他不是同意了,他是接受了。接受和同意是两回事。同意是觉得说得对,接受是没办法只能这样。 雷夫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说了反而像在伤口上撒盐。 芬恩走到雷夫身边,用肩膀蹭了一下他的肩头。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不是现在。”雷夫说,“猎物刚开始北迁,大规模的迁徙还没开始。我们还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六月底之前,南边还有吃的。七月之后就很难说了。” “两个月。”芬恩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右前爪,伸出第一根趾头:“第一,把你爸的腿养好。他走不了路,我们就得背他。二百三十公斤背一百五十公斤,我不是背不动,但背两个月我的腿会断。” 奥伦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二百三十公斤”这个数字刺激到了,还是被雷夫那句“我背你”刺激到了。 雷夫伸出第二根趾头:“第二,把克尔的打架技巧练上来。北边有马库斯三兄弟,还有他们的狮群。雌狮不会主动攻击我们,但如果我们闯进它们的领地,它们会护崽。到时候不是三头雄狮,是三头雄狮加八头雌狮。八头雌狮,每一头都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克尔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雷夫伸出第三根趾头:“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着芬恩。 芬恩歪了歪头:“第三是什么?” 雷夫把爪子放下来,别过头,声音闷闷的:“第三,你先把发情期过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走到北边闻到马库斯的气味,我怕你控制不住。” 芬恩的耳朵红了。整只耳朵从耳根到耳尖全部变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犬齿露出来又收回去。 “我——”芬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度,“我控制得住。” “你上次闻到了一头路过的流浪雄狮的气味,追出去看了三百米。” “我只是在确认威胁。” “你确认了三百米?” “他气味很浓。” “你是去确认威胁还是去闻他?” 芬恩的耳朵从深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克尔默默地转过身,面朝东边,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奥伦低下头,开始舔自己已经消肿了的左前爪,舔得极其专注。 雷夫看着芬恩,芬恩看着地面。 过了大约五秒,芬恩抬起头:“……几天?” “什么几天?” “发情期。还有几天来?” 雷夫算了算:“五到七天。” “那你在这五到七天里做什么?” “我陪你。” “你不是说要练克尔的打架技巧吗?” “五到七天之后练,来得及。” “你不是说要养我爸的腿吗?” “你爸的腿自己会长。我养你。” 雷夫看着芬恩耳朵上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绒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他妈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当着克尔和你爸的面?】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就是要当着他们的面说。让他们知道芬恩是我老婆。】 雷夫选择了听第二个声音。 “行了。”雷夫转身,朝岩石台地最高的那块石头走去,“该干嘛干嘛。克尔,你去南边看看河下游还有没有高角羚。芬恩去陪你爸。我要想一想怎么在两个月之内把你训练成能一打三的打架高手。” 克尔站起来朝南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雷夫一眼:“你不是说要陪我练打架吗?” “五到七天之后。” “那这五到七天我干嘛?” “巡逻。放哨。吃。” 克尔:…… 他转过身继续走。尾巴在身后直直地垂着。雷夫看着那条尾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克尔不是不高兴,他是在消化。消化两个月后要离开这个地方的事实。 雷夫理解那种感觉。他穿越成狮子的第一天,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胃和心脏之间的某个位置,不疼但硌得慌。 克尔现在就在经历那种感觉。 雷夫没有去安慰他。因为克尔不需要安慰,克尔需要的是一个确定的方向。 第95章 你什么都好看 太阳升到了头顶。旱季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整个草原点燃。芬恩把奥伦挪到了金合欢树荫最浓密的地方,但不是原来那棵树,是另一棵更矮但树冠更宽的。 所以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把奥伦的新位置铺好干草,又把那枝黄色的小花从原来的石缝里叼出来,插在新位置旁边的一个石缝里。 花已经干了。黄色的花瓣缩成了小小的、皱巴巴的纸团状,但还挂在枝上没有掉。芬恩用鼻子碰了碰干花,花瓣掉了一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雷夫从最高的岩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人铺过床。因为没有人需要他铺床。现在他每天看着芬恩给奥伦铺草窝,心里会涌起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不用嘴说。】 【作者os:父爱也是爱,请不要把爱的定义狭隘化,大家千万别误解这里的爱】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芬恩身边。 “我帮你。”雷夫说。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雷夫腾出位置。 雷夫低下头,用嘴把一大片干草连根拔起,然后甩到奥伦的草窝上。 奥伦被甩了一脸的草屑。 老雄狮眯着眼睛,用前爪把脸上的草屑扒拉掉。 雷夫假装没看到,继续甩草。 芬恩在旁边,没有笑出声。 草窝铺好了。比芬恩自己铺的厚了一倍,但也乱了一倍。雷夫甩上去的干草横七竖八,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像被龙卷风卷过一样。 芬恩花了五分钟把那些草理整齐。 “哥哥,你帮倒忙的水平是草原第一。” 雷夫趴在一旁,前爪交叉,下巴搁在爪背上,看着芬恩理草。 芬恩理完了草,转头看到雷夫在看他,耳朵微微烫了一下:“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芬恩的耳朵从微微烫变成了明显烫。他低下头假装在检查草窝的厚度,用爪子拍了拍最上面那层干草,拍了两下,拍第三下的时候爪子被雷夫的前爪按住了。 雷夫的爪子比芬恩的大一圈,黑色的爪垫覆盖在粉色的爪垫上,像一块深色的石头压在一片浅色的沙地上。 “你爪子压到我了。”芬恩说。 “故意的。”雷夫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压。”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他的粉色爪垫在雷夫的黑色爪垫下面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我不抽走,但我要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压着我。】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克尔从南边回来了。他浅棕色的鬃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尘土,鼻翼快速翕动着,一看就有话要说。 雷夫松开芬恩的爪子,站起来。 “下游还有高角羚吗?”雷夫问。 “有。但数量比上周少了一半。”克尔不太情愿但还是承认了,“河对岸的草地上只有七八只,上周这个时候至少有十五只。” “斑马呢?” “没看到。昨天还有一群,今天没了。” 雷夫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尾巴停止了甩动。尾巴停住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所有关于珍珠鸡的来回迁徙、河水的下降、猎物数量的减少的碎片全部拼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没有任何模糊地带的画面。 两个月。最多两个月。然后必须走。 “克尔你过来,我教你打架。”雷夫说。 “现在?” “现在。” “你不是说五到七天之后吗?” “计划有变。北边的动物不会等我们把发情期过了再迁徙。它们现在就在走。我们要在走之前准备好。” 克尔看了一眼芬恩,又看了一眼雷夫,然后点了点头。 雷夫带着克尔走到领地东边的一片开阔地。这片是更靠近领地中心的一片平坦的草地,地面干硬,没有坑洞,适合做格斗训练场。 雷夫站在空地中央,克尔站在他对面,相隔大约五米。 “你打过几架?”雷夫问。 克尔想了想:“认真打的,三场。都输了。” “怎么输的?” “第一场,对方比我大一圈,一巴掌把我拍翻了。第二场,对方比我快,我追不上他,他绕到我后面咬了我的后腿。第三场,对方有三头,我跑了。” 雷夫点了点头。克尔的回答很诚实,没有美化自己,没有找借口。 这是好事。知道自己怎么输的,才知道怎么赢。 “你的问题不是力气小。”雷夫说,“你的问题是不会用身体。” 克尔歪了歪头:“用身体?” “对。打架不是比谁嘴大。是比谁会用自己的优势,打对方的劣势。你的优势是什么?” 克尔想了想:“我……跑得快?” “你的启动速度不错,但耐力不行。跑得快不是你的优势,是你的战术工具。你真正的优势是你的重心低。” 克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体型比雷夫小一圈,比大多数雄狮都矮一点,但骨架结实,四肢粗壮。 “重心低,不容易被掀翻。”雷夫说,“而且你的爪子和地面的距离短,出掌更快。你不需要像那些大个子一样抡圆了拍,你只需要从下往上掏。” 雷夫走到克尔侧面,用前爪拍了拍克尔的前腿:“你的前腿短,但爆发力强。你的打法应该是先咬后腿,锁住对方的移动能力。然后从侧面攻击,用你的低重心扛住对方的撞击,同时用你的短前爪快速拍击对方的肋部和腹部。” “记住,不要和对方正面硬刚,你不是那块料。你要打游击,打完就跑,跑完再打。” 克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雷夫退后几步,趴下来,前腿微曲,后腿蓄力。 “来。攻击我的后腿。” 克尔犹豫了一下:“我会伤到你。” “你伤不到我。”雷夫的语气不自大但很欠揍,“你连芬恩都打不过。” 克尔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冲了过来。 第96章 我的定心丸 克尔的启动速度确实快。从静止到全速,他用了不到四秒,身体直指雷夫的左后腿。 在距离雷夫不到两米的时候,克尔的身体突然下沉,重心压到最低,头一偏,嘴张开了,犬齿朝雷夫的左后腿飞节咬去。 雷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不是躲,是转。 他的后腿往右一摆,整个身体像一扇门一样旋转了九十度,克尔的嘴咬了个空,牙齿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克尔的身体因为惯性继续往前冲,雷夫的前掌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拍在了克尔的后胯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克尔失去平衡。 克尔的身体歪了一下,在地上打了半个滚,然后迅速站起来,转身重新面对雷夫。 雷夫看着他,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不错。你的咬合时机没问题,问题是你的身体在咬的那一瞬间会往上抬。重心一抬,速度就慢了。” “你咬后腿的时候,身体要更低,低到肚子贴地……这样你的咬合距离更短,对方来不及躲。” 克尔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再来。” 克尔又冲了过来。这次他的身体压得更低,鬃毛几乎扫到了地面。 他的目标还是雷夫的左后腿,但这次他的咬合角度变了。 从侧面咬变成了从斜下方往上咬。 雷夫的后腿再次摆动,但这次他没有完全躲开。克尔的犬齿擦过了他左后腿的皮毛,没有刺穿皮肤,但雷夫感觉到了一瞬间的触感。 他笑了。 “对。就是这样。”雷夫说,“再来。” 克尔第三次冲过来。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更低,更快,更准。第十次的时候,他的犬齿在雷夫的左后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的划痕。血珠渗出来,在黑色的皮毛上像一颗暗红色的露珠。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然后抬起头:“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克尔停下来,喘着粗气,舌头伸在外面,鬃毛湿透了。 “但明天还得继续。”雷夫说,“明天练侧面攻击。” 克尔点了点头,转身朝河边走去。他需要喝水。 雷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左后腿上那道划痕。血珠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痂。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粗糙的舌面刮过伤口,有一点疼,但不严重。 芬恩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看了看他左后腿上的那道划痕。金色的眼睛在那道划痕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让他咬的。”芬恩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知道咬到了是什么感觉。光练动作没用,牙齿碰到皮肤的那一下,他的大脑会记住。下次真的打架的时候,他不会犹豫。” 芬恩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雷夫左后腿上那道划痕。力道很轻,像在舔一片薄冰,怕舔碎了。 雷夫站在那里,左后腿的伤口在芬恩舌头的舔舐下有种从皮肤表层一直蔓延到骨头里的酥麻感。 “你不用舔。”雷夫说,“小伤。” “我知道。”芬恩舔完最后一下,抬起头,“但我就是想舔。” 雷夫看着芬恩。他的嘴角上沾着一丝雷夫的血,脸上的霸道像一头母狮护崽的表情。 “你是我的配偶,只要是你受伤了,不管大小我都要管。” “你嘴角有血。”雷夫说。 “你的血。” “擦掉。” “你帮我擦。” 雷夫伸出舌头,舔掉了芬恩嘴角的那一丝血迹。粗暴得不讲道理。 芬恩被他舔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舔我一脸口水。”他说。 “你自找的。”雷夫说。 芬恩用爪子抹了抹脸,抹完之后发现爪子上也沾了雷夫的口水,于是又把爪子在地上蹭了蹭。蹭完之后发现地上有土,土沾到了爪子上,爪子沾到了脸上,脸上比刚才更脏了。 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爪子,生气了:“我要去河里洗澡。” “我陪你。” “不用。你在这里待着。你的腿上有伤,不能下水。” “一道划痕不能下水?” “不能。感染了怎么办?” “狮子的伤口不会感染。” “你又不是两脚兽你怎么知道。” “你也不是。” “我是你老婆。老婆说了算。” 雷夫:…… 【老婆是天老婆是地老婆说了算我不能反驳。】 芬恩转身朝河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雷夫。 “你站在那里别动。我洗完就回来。” “我为什么要站着不动?” “因为你一动,我就会想看你。我一看你,澡就洗不完了。” 雷夫:……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被这头金毛狮子吃死了】 芬恩走进了河里。河水很浅,只到他的膝盖。他低下头,把整个脑袋浸到水里,然后猛地抬起来,水花四溅,在阳光下炸开一片细碎的彩虹。 雷夫站在岸边,看着芬恩甩水的样子。金色的鬃毛湿透了,贴在头上,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小了一圈,金色的眼睛被水浸得更加透亮。 他每次甩完水都会朝雷夫的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甩。 雷夫想起了一个词。 上辈子在健身房当教练的时候,有一个会员是个退休的老头,每天来健身房不是锻炼,是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电视里播的动物世界。 老头每次都看狮子交配的那一集。 雷夫有一次问他:“大爷,你怎么每天都看这一集?” 老头说:“不是看狮子,是看狮子在等母狮洗澡的那一段。你看那头公狮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母狮从水里出来。它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啊,它什么都没做,就是等。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雷夫当时说:“叫无聊。” 老头摇了摇头:“叫耐心。” 雷夫现在站在这条河边,看着芬恩在河里甩水,突然理解了那个老头说的话。 【我愿意】 雷夫站在原地等了芬恩十五分钟。芬恩洗完澡,从河里走上来,湿漉漉的金色鬃毛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瘦了一圈。 他走到雷夫面前,抖了抖身体,水珠甩了雷夫一脸。 雷夫没有躲。 “你脸上全是水。”芬恩说。 “嗯。” “你不擦吗?” “我帮你舔过血了,这次你帮我擦。” 芬恩伸出舌头舔掉了雷夫脸上的水珠。雷夫站在那里,脸上的水珠被芬恩的舌头一点一点地卷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芬恩舔完了,退后一步,看着雷夫。雷夫看着芬恩。 然后芬恩说:“你左耳朵后面还有一滴。” 雷夫侧过头,芬恩凑上去把那滴水珠舔掉了。 克尔从河边喝完水回来,远远地看到雷夫和芬恩站在空地上,一个侧着头,一个凑着脸。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他不是在偷看。他是在等他们分开后他再过去。因为他知道,有些画面不是给第三头狮子看的。 克尔转过身,朝东边的哨位走去。 他不渴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雷夫趴在那棵被雷劈过的金合欢树下面,芬恩趴在他旁边,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肩胛。 他看着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往上蔓延。云不多,但仅有的几朵云被烧成了紫红色,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 两个月后他们会离开这片领地。离开这个他用气味标记过无数次、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石头都认得的地方。 他舍不得。但他不会说。 因为他是一头雄狮。雄狮只做两件事。 守住该守的,拿走该拿的。 北边的领地也许该拿了。 雷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芬恩的声音从他肩头的方向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困意:“雷夫哥哥。” “嗯。” “你去北边的时候,会带着我吗?” “当然。” “会带着我爸吗?” “他走得了就走,走不了我背。” “会带着克尔吗?” “他是联盟成员。联盟成员不分先后。” “那你呢?谁带着你?” “我自己带着自己。”雷夫说。 芬恩没有说话。但他把脑袋从雷夫的肩头移到了雷夫的脖颈上。 雷夫感觉到了那个重量。 【老婆就是我的定心丸】 第97章 别人的绿洲 克尔现在每天都要被迫围观两头公狮子在他面前秀恩爱,而且其中一头还是他名义上的联盟老大,另一头是他老大明抢硬留的老婆。 那天早上,克尔从东边哨位上醒来,发现自己嘴里叼着一团东西。 是一撮毛。金色的。芬恩的。 他赶紧吐掉,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狮子看到。雷夫还在最高处的岩石上趴着,芬恩还在雷夫身上趴着,奥伦还在草窝上趴着。 一切正常,没有狮子注意到东边有一头浅棕色鬃毛的雄狮在睡梦中偷吃了联盟成员配偶的毛。 克尔把那撮毛埋进了土里。 他怕被雷夫闻到。雷夫的鼻子比鬣狗还灵,上次克尔在边界上闻到了一头流浪母狮的气味,多嗅了两下,雷夫从一百米外过来问他在闻什么。 一百米外。隔着树林。隔着河。隔着风。 克尔:…… 【这头黑狮子的鼻子是装了什么雷达吗?】 现在他把芬恩的毛埋进了土里,又在上面踩了两脚,然后趴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还在烫。不过不是因为那撮毛。是因为前半夜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让狮子难受的声音。 芬恩在说梦话。内容是:“雷夫哥哥……你别走那么快……我追不上……” 克尔当时趴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东,耳朵朝后,一个字不漏地全听见了。 他试图让自己睡着。 数羚羊:一只羚羊,两只羚羊,三只羚羊,四只羚羊……四只羚羊被雷夫一巴掌拍死了。 数斑马:一匹斑马,两匹斑马,三匹斑马……三匹斑马被雷夫追着跑。 数珍珠鸡:一只珍珠鸡,两只珍珠鸡,三只珍珠鸡……珍珠鸡在来回迁徙。 他放弃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东边的地平线。天还没亮,星星还挂在天上,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南到北横跨天际。 他盯着银河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该走了? 等迁徙结束之后。等他们到了北边找到了新的领地,安顿下来,然后他就走。去找一头雌狮,组建自己的狮群,生自己的幼崽,过一头正常雄狮该过的生活。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以前出现的时候,他都会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因为奥伦的腿还没好,因为北边还有马库斯要对付。 但真正的“不是时候”,是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他不敢跟任何狮子说。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说出来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羡慕雷夫和芬恩之间的那种东西。 他不需要被宠,但他羡慕雷夫有狮可宠。 他自己没有。 他五岁了。在流浪雄狮里,五岁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大多数雄狮在四岁之前就找到了联盟伙伴或者抢到了领地。他五岁了,还在给别的狮子当小弟。 不是雷夫不给他机会。雷夫给了他位置,给了他哨位,给了他训练,给了他一个联盟成员的名头。但联盟成员和那个位置是两码事。 克尔不想要那个位置。他想要的是他自己的那个位置。他自己的领地,他自己的配偶,他自己的某某某。 一头金毛的或者棕毛的或者黑毛的雌狮,会在他出门巡逻的时候站在高处目送他,会在他受伤的时候舔他的伤口,会在夜里把脑袋搁在他的背上睡觉。 克尔在枯骨荒原上流浪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那时候他每天想的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鬣狗来了往哪跑? 现在他每天想的是雷夫和芬恩今天又要在他面前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一只一直在沙漠里走路的骆驼,突然看到了一个绿洲,绿洲里有水有树有草,但那不是它的绿洲。 它可以在绿洲边缘喝水,可以在树荫下乘凉,可以在草地上趴着。但它不能在水里游泳,不能在最高的那棵树上蹭痒,不能在草地上打滚。 因为那是别人的绿洲。 克尔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克尔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雷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克尔没有回头:“没叹气。”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的耳朵不会听错。” 克尔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因为他知道雷夫确实什么都能听到,他的听力好得不正常,像某种不属于狮子这个物种的能力。 雷夫走到克尔旁边,趴下来。 克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雷夫身上有芬恩的味道。克尔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有种自己是不是闯进了别人卧室的尴尬。 “你昨晚没睡好。”雷夫说。 “睡了。” “克尔。”雷夫的声音突然正经了起来。 克尔的耳朵转了转。雷夫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是打猎也不是巡逻,是很认真的事情。 “嗯。” “你是不是想交配了?” 第98章 老大慷慨牛逼666 “我——什么?”克尔的声音破了。直接从正常音量跳到了破音。 “交配。”雷夫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想找头狮子当配偶?” 克尔深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尾巴一直在卷。你很躁动。芬恩发情期前也是这个卷法。” 克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正安安静静地拖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完全正常。但雷夫说的是昨晚。昨晚克尔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在做什么。 “我——不是——我没有——”克尔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他的舌头打结了,脑子里所有的词都搅在一起,像一锅杂炖。 雷夫看着他,等他说完。 克尔放弃了。他把脸埋进了两个前爪之间,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看出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联盟的狮子。我得知道你的状态。你要是因为憋得慌跑去北边找狮子,被马库斯打了,我还得去救你。” 克尔把脸从前爪里抬起来,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雷夫。 【你他妈说得好像我一定会去找狮子一样】 雷夫用眼神回敬他。 【你他妈难道不会吗】 克尔输了。因为雷夫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想找雌狮。不是想是需要。 他是雄狮,五岁了,身体成熟了,体内有一种东西在推着他,像河水往低处流,像草往有阳光的地方长,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道理,就是想要。 但他没有雌狮。他的联盟里没有雌狮。他的老大的配偶是一头公狮子。 所以他只能忍。 “我忍得住。”克尔说。 “忍多久?” “忍到迁徙结束。” “迁徙结束之后呢?” “之后——”克尔顿了一下,“之后再说。” 雷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不用走。” 克尔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雷夫说,“你不用因为想交配就离开联盟。联盟和交配是两回事。你可以留在联盟里,同时去找雌狮。等我们到了北边,安顿下来,你可以在领地边缘给自己划一块地方,找一头或者几头雌狮,建自己的狮群。不冲突。” 克尔的瞳孔放大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在他的认知里,雄狮联盟要么是兄弟几个共享一群雌狮,要么是分开各过各的。从来没有听说过联盟成员在自己的领地边缘另建狮群这种操作。 “你——你愿意让我在你的领地边缘建狮群?” “不是我的领地。是我们的领地。”雷夫纠正道,“你也是联盟成员。领地是大家的。你在哪里建狮群是你的事,只要你不把雌狮带到芬恩面前晃就行。” 克尔盯着雷夫盯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克尔的声音有点哑。 “知道。” “你知道你在说我的领地可以给你分一块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你要少打一块地的猎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欠你的。”雷夫打断了他,“你提醒过我,有狮子要来抢芬恩。而且你在枯骨荒原上陪了奥伦两个月,陪一个快死的老狮子唠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在奥伦最难熬的两个月里,你不是路过,你是陪着。” 克尔的鼻子酸了一下。 “所以你不欠我。”雷夫说,“但我欠你一个狮情。给地,还狮情。” 克尔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根枯黄色的干草,弯成了一个小小的拱形。他看着那根干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只爪子,把干草拨到了旁边。 “谢了。”克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雷夫用尾巴尖扫了一下克尔的后腿,然后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岩石台地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芬恩的发情期大概还有三天。那几天你巡逻巡远一点,别靠近岩石台地。” 克尔的耳朵又红了:“为什么?” “因为你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 “你猜。” 雷夫走了。 克尔趴在那里,面朝东,太阳在他前面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晒得他的眼皮发暖。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你听到了吗?他说给你地。你可以有自己的狮群了。你不再是流浪汉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听到了吗?他说芬恩的发情期还有三天,让你巡远一点。他怕你听到什么?】 【那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他愿意分地给你。】 克尔睁开眼睛看着太阳。太阳已经升到了地平线上面一个爪子的高度,光芒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事。 那时候奥伦刚来,腿伤得走不了路,趴在金合欢树荫下。雷夫每天给奥伦撕肉,撕成小条,一条一条地码好。芬恩每天给奥伦铺草窝,铺得整整齐齐,还把一枝黄色的小花插在石缝里。 克尔当时趴在东边的哨位上,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想的是:雷夫对芬恩好,芬恩对奥伦好。这个联盟里没有他的位置。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雷夫给他的不是位置。雷夫给他的是地。一块可以让他自己建狮群、当老大、说了算的地。 那不是施舍。那是尊重。 第99章 上面不一定比下面好 克尔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南边走去。 他要去巡逻。领地需要有狮子看着。雷夫在教芬恩打架,奥伦在养伤,他是唯一一个闲着的。 他走了大约五百米,穿过了金合欢走廊的南段,来到了河边。河水很浅,浅到能看清河底的石头和沙子。 克尔低下头喝了几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泥巴味,但不难喝。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河对岸站着一头狮子。 浅棕色的鬃毛,小他一圈的体型,左后腿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是克尔自己。 不对,是河里的倒影。 克尔看着倒影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倒影里的狮子也在看他,表情是同样的茫然。克尔歪了歪头,倒影歪了歪头。克尔甩了甩尾巴,倒影甩了甩尾巴。 克尔突然对着倒影说了一句:“你长得还行。” 倒影:…… “就是鬃毛有点乱。”克尔又补了一句。 倒影还是没有说话。 克尔用爪子沾了水,把头顶上那撮翘起来的鬃毛压了下去。压完看了看,更乱了。他又沾了水,再压。更乱了。 他用爪子把整片鬃毛从左往右梳了一遍,折腾了大约五分钟,他放弃了。 克尔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奥伦在走路。 老雄狮从金合欢树荫下站起来,迈出了左后腿,脚掌接触地面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他把身体的重心慢慢移到左后腿上,站稳了,然后迈出右前腿,左后腿跟着往前拖了一小步。 克尔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奥伦不喜欢被看到走路。 老雄狮的骄傲就是这样。你可以帮他撕肉,你可以帮他铺草窝,你可以帮他舔伤口,但你不能在他走路的时候盯着他看。那不是帮忙,那是揭短。 克尔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奥伦蹭了大约十步,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蹭。 克尔数着奥伦蹭了多少步。一步,两步,三步……十五步,十六步,十七步。奥伦蹭了二十步,然后在克尔面前停下来。 克尔还在看云。 “云好看吗?”奥伦的声音沙哑,但中气比上周足了一些。 “好看。”克尔说,“那朵像一只珍珠鸡。” “哪朵?” “那朵。左边那朵。” 奥伦抬起头,看了看克尔说的那朵云。云是白色的,边缘被风吹散了,形状确实有点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珍珠鸡。 奥伦:“不像珍珠鸡。像疣猪。” “疣猪没那么瘦。” 作者荐:想看更多穿越成狮子,捡个兄弟当老婆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那只疣猪在减肥。” 克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奥伦也会开玩笑。老雄狮在枯骨荒原上的时候从来不笑,整天沉默地走在他前面。现在他会笑了。 “你的腿好多了。”克尔说,“再过一个月,应该能走快一点。” “不需要快。”奥伦说,“能跟上就行。” 克尔看着奥伦,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奥伦。” “嗯。” “芬恩的事……你知道了多久?” “从我看到他和雷夫趴在一起的第一天。”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是你的儿子。他是雄狮。他在下面。” 奥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克尔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下面怎么了?” 克尔张了张嘴。 “上面下面,谁规定的?”奥伦的声音没有起伏,“狮子规定的?草原规定的?还是你规定的?” 克尔闭上了嘴。 “我在枯骨荒原上待了一年。”奥伦说,“那一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草原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只有活着和死了。芬恩活得好好的,活得比我还好。他在上面还是下面,重要吗?” 克尔想了想,发现奥伦说得对。 重要吗?不重要。芬恩活得比大多数被驱逐的亚成年雄狮都好。他是草原上最漂亮的金鬃雄狮,他有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老公,他有一个重新找回的父亲,他有一个帮他看门的小弟。 他在上面还是下面?不重要。 “而且……你以为上面就一定比下面好?” 克尔的眼睛瞪大了。 奥伦没有继续说。他转过身,朝草窝的方向走去。左后腿在地上拖着,一步一步地,慢吞吞地。 克尔站在原地,看着奥伦的背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奥伦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上面不一定比下面好?他是在说自己吗? 他以前在上面,现在在下面?不对,他在草窝上,草窝不算上面也不算下面。他是在说他以前当狮王的时候在上面,但他快乐吗?他有芬恩吗?他有雷夫吗?他有一个会在发情期的时候忍一年的配偶吗? 克尔不知道。奥伦没有继续说,他也不敢问。 但他知道奥伦接受芬恩是下面那个。因为奥伦知道,上面下面不重要,重要的是芬恩不是一头狮子。 克尔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纠结都不是问题。 他转身继续朝南边走去。巡逻还没完成。 他走了大约一公里,来到了领地南界的雷劈树旁边。那棵被雷劈过的巨大金合欢树在旱季里显得更加枯槁,树冠上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但树还活着,树根附近冒出了几根绿色的嫩芽,在一大片枯黄中显得格外刺眼。 克尔围着树转了一圈,闻了闻。有鳄鱼的气味,但不新鲜,至少是三天前的。鳄鱼没有上岸,只是路过。 他做了自己的气味标记。做完标记后趴在树荫下休息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旱季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整个草原点燃。克尔趴着,舌头伸在外面,喘着气。 他的鬃毛湿透了,贴在脖子上痒痒的。他用后腿蹬了蹬耳朵后面,蹬掉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上来的苍蝇。 过了一会儿,克尔站起来朝岩石台地的方向走回去了。 他看到雷夫在教芬恩打架。雷夫做了一个从侧面攻击的动作,身体压得很低,前爪伸出,头部藏在肩胛后面。 芬恩看着雷夫的示范,然后做了一遍。动作差不多,但身体压得不够低,头部从肩胛后面露了出来。 雷夫说:“头低一点。你的脑袋是目标,藏好了。” 芬恩又做了一遍。这次身体压得更低了,金色的鬃毛几乎扫到了地面。 雷夫说:“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克尔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他知道雷夫不是为了让芬恩去打架,是为了让芬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保护自己。 雷夫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芬恩身边,他需要芬恩有自保的能力。 克尔理解这种心情。 他走到河边,喝了口水,然后掉头朝东边走去。 太阳在他右边,晒着他的右侧鬃毛。他眯了眯眼睛,看着东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热浪在扭曲着光线。 克尔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雷夫:“再低一点。” 芬恩:“这样吗?” 雷夫:“对。” 芬恩:“我的肚子蹭到地了。” 雷夫:“蹭就蹭了,总比被咬喉咙强。” 克尔听着这些声音,在心里对那个还没有出现的雌狮说了一句话: 【你再等等。等我老大把他们的事情处理完,等我们到了北边,等我把领地安顿好。我去找你。你别急。】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趴了一整个下午。 第100章 你爸返老还童了 奥伦在六月的第一天跑了。 不是逃跑。是跑步。 那天早上芬恩还在雷夫身上趴着,克尔还在东边哨位上打盹,雷夫还在做梦梦到上辈子吃麻辣烫。然后一阵风从岩石台地下面刮上来,带着一股好斗的雄狮气味。 雷夫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芬恩从他背上滑下去,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 克尔的耳朵转了转,但没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奥伦。 老雄狮从金合欢树林里冲出来,四条腿全部离地,身体在空中伸展。奥伦的鬃毛已经长回来了,不是原来那种灰白色的稀疏的鬃毛,而是和芬恩一个色号的金色。 老雄狮冲过开阔地,后腿蹬地,扬起一片尘土。他的左后腿不拖了,飞节不肿了,连那道被鬣狗咬出来的疤都变得淡了。 他跑到岩石台地下面,一个急刹车,前爪在地上犁出两道沟,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透亮,瞳孔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环纹,和芬恩一模一样。 “草。”雷夫说。 “你说脏话。”芬恩说。 “你爸。” “我爸怎么了?” “你爸返老还童了。” 芬恩这才转头去看。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从岩石上跳下去,跑到奥伦面前。 两代金鬃雄狮面对面站着,一样的毛色,一样的眼睛。 “爸爸?”芬恩的声音有点怀疑,“你是我爸吗?” 奥伦点了点头。 芬恩围着他爸转了三圈,像在验货。 “你的腿好了,你的鬃毛长回来了,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雷夫趴在岩石上看着这一幕。 【完了。老婆的注意力要从我身上转移到他爸身上了。】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那是他爸。】 【他爸现在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 雷夫:…… 确实。奥伦现在看起来不像十二岁。他看起来像六岁。鬃毛浓密,肌肉饱满,走路带风。 如果不是雷夫知道他过去一年的经历,会以为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雄狮,正准备去抢地盘、收小弟、生崽。 雷夫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奥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怎么做到的?”雷夫问。 奥伦歪了歪头:“什么怎么做到?” “返老还童。吃了什么?还是用了什么秘方?” 奥伦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肉。” “肉?” “斑马肉。疣猪肉。高角羚肉。你打回来的那些肉。每天吃,吃饱吃好,吃完睡睡醒吃。吃了两个月,就这样了。” 雷夫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他想说“你这样显得我很亏”,但没说出口。 因为他确实亏。这两个月他打猎打得快累成狗了。每天早出晚归,追斑马、堵疣猪、抄高角羚的近路,打完回来还要给奥伦把肉撕成小条。结果撕着撕着,把一头快死的老雄撕成了一头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壮年雄。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雷夫问。 奥伦看着北边。荣耀石台地在那个方向,马库斯三兄弟在那个方向,他曾经统治了十年的领地也在那个方向。 “跟你走。”奥伦说。 “跟我走去哪?” “北边。” “北边有马库斯。” “嗯。” “还有他的狮群。” “嗯。” “你不恨他?” 奥伦转头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烧红的炭。 “恨。但恨没有用。打才有用。”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他终于知道芬恩的脾气是从哪来的了。 是耳濡目染。芬恩小时候天天看着奥伦当狮王。后来奥伦被马库斯打败了,芬恩被驱逐了,那股劲被压了一年多。现在奥伦回来了,那股劲也跟着回来了。 雷夫转头看向芬恩。芬恩正站在奥伦旁边,金色的眼睛看着北边,表情平静,但尾巴尖在微微颤抖。 雷夫再转头看向克尔。克尔还趴在东边哨位上,但耳朵朝着他们的方向,显然在听。 “行。”雷夫说,“北上。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奥伦问。 “等我把最后一批猎物打完。南边还有一群高角羚,明天早上去收了。收完就走。” 雷夫转身朝岩石台地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奥伦。 “你以后别跑了。你跑起来那个姿势,芬恩看了想哭。” 奥伦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芬恩。芬恩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金合欢树。但他的耳朵红了。金色上面的那层粉红,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好。” 只有芬恩听到了。 ——— 六月第二周,南边的最后一群高角羚走了。 一夜之间走的。头天傍晚雷夫还看到它们在河对岸吃草,第二天早上起来,河对岸空了。草还在,水还在,但高角羚不在了。地上全是蹄印,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用图钉在草地上扎了一整夜。 克尔去南边巡逻了一圈,回来说河下游的鳄鱼也少了。大的走了,只留下几条小的在水里晒太阳。鳄鱼跟着鱼走,鱼跟着水走,水跟着雨走。雨在北边。鳄鱼也走了。 雷夫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河水比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浅了至少一半,河床两侧露出来的石头上面长了一层绿色的青苔,被太阳晒干了,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看着倒影里的自己,雷夫发现自己的肋骨也凸出来了。 这两个月运动量太大。每天打猎,每天巡逻,每天教克尔打架,每天陪芬恩熬发情期。五岁的狮子,硬生生累出了六岁的沧桑。 但他没有说。 他转身走回岩石台地。 芬恩正在把干草打包。他把干草堆在一起,然后用嘴叼着,一趟一趟地往北边的方向运。运了大约十趟,发现北边没有地方放,又运回来。运回来发现原来的位置已经被克尔趴了,又叼着干草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放。 雷夫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你在干嘛?” “打包行李。”芬恩嘴里叼着干草,声音含含糊糊的。 “狮子不打包行李。” “那我们走了以后,我爸睡什么?” “北边有草。” “北边的草硬。” “你爸以前在枯骨荒原上连草都没得睡,不也活得好好的?” 芬恩把干草吐出来,朝着雷夫呲了呲牙。 “你再说一句我爸不好,我就把你的脑袋按进河里。” 雷夫闭嘴了。 芬恩重新把干草叼起来,继续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放。克尔从东边站起来,走到芬恩面前,低头叼起一半干草,朝北边走去。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叼起另一半,跟在克尔后面。两头狮子一前一后,穿过金合欢走廊,把干草运到了领地北界的狮子石旁边。 那里有一棵金合欢树,树冠不大,但树下的草长得比别处高。克尔把干草放在树下,用爪子拍了拍,压平。芬恩把自己那半放在旁边,也用爪子拍了拍。 克尔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用鼻子把左边那堆往右边推了推,让两堆靠得更近。 “这样行吗?”克尔问。 芬恩看了看,点了点头。 克尔转身走回了岩石台地。 芬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堆干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旁边叼了几根更软的草,铺在最上面。 雷夫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在想两个多月前,克尔刚来的时候,连看芬恩一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雷夫误会。现在克尔直接帮芬恩铺床了。 因为克尔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雷夫不会因为克尔靠近芬恩就发疯,雷夫只会因为克尔对芬恩有想法才发疯。 克尔对芬恩没有想法。这一点雷夫两个月前就知道了。因为克尔看芬恩的眼神,和看奥伦的眼神是一样的。 尊重,亲近。 但不带任何“想要”的成分。 第101章 北边雨林 六月第三周,他们出发了。 雷夫把出发分成了三批。第一批是克尔,走最前面探路。第二批是芬恩和奥伦,走中间保持速度。第三批是他自己,走最后面断后。 “为什么我走前面?”克尔问。 “因为你跑得快。” “为什么芬恩和奥伦走中间?” “因为他们需要互相照应。” “为什么你走最后?” “因为如果有东西从后面追上来,我能挡。” “谁会从后面追上来?” “鬣狗。” “鬣狗不是怕你吗?” “怕我,但不怕你们。因为我的睾酮水平比你们高,我的黑鬃在鬣狗眼里是顶级战力,鬣狗在后面看到我,就会知道我是狮群的首领。” 克尔没有再问了。他转身朝北边走去,走了大约五十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看那块被他趴了两个月的东边哨位。地面上的草被他的身体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坑的形状正好是一头狮子的轮廓。 【再见】 克尔转过身继续走。 芬恩和奥伦并排走着。老雄狮的步伐稳健,左后腿着地的时候不再犹豫,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芬恩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保持一致。 雷夫走在最后面。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那条河,舍不得岩石台地上每一个被他和芬恩压出来的坑。 所以他没回头。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草原。干裂的土地,枯黄的草。猎物很少,偶尔看到几只珍珠鸡在远处跑,克尔追了一次,没追上。珍珠鸡跑得比他快,而且会飞。 虽然飞不高,但足够从克尔的嘴里逃脱。 那天晚上他们饿着肚子睡的。没有肉,只有水。芬恩趴在雷夫旁边,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雷夫用尾巴盖住了芬恩的肚子,试图用尾巴的重量压住那些声音。 没用。芬恩的肚子叫了一整夜,雷夫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雷夫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大约两公里,在一棵倒了的金合欢树下面发现了一只疣猪。死了大约两天,肚子鼓得像一个球,四条腿朝上,苍蝇在上面开派对。 雷夫不是没吃过腐肉,但他不想让芬恩吃。他把疣猪翻了个面,看了看伤口。 脖子上的咬痕是花豹的。花豹把疣猪藏在树上,树枝断了,疣猪掉了下来。花豹没找到就走了。狮子捡了便宜。 雷夫把疣猪最嫩的后腿内侧肉撕了下来,叼回去给芬恩。剩下的部分他叫克尔来处理。 克尔不挑食,腐肉也吃,吃完了还把疣猪的骨头啃了,啃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草原开始变了。 草变绿了,绿得不像旱季的绿。雷夫踩在草地上,爪垫能感觉到草下面渗进土层深处的湿润。 空气也不再是燥热,而是带着水汽的热。雷夫的鬃毛从干燥变得潮湿,粘在脖子上,痒得他想用后腿蹬。 克尔从前面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块泥巴。 “你叼泥巴干嘛?”雷夫问。 克尔把泥巴吐出来,喘着气说:“北边有河。” “废话。荣耀石台地下面有河。” “不是荣耀石台地。是更北边。过了荣耀石台地,还有一条河。比我们领地那条宽三倍。河两边全是树,不是金合欢,是另一种树,叶子很大,像爪子一样。” 雷夫的尾巴停止了甩动。 “你看到了?” “没有。但我闻到了。顺风的时候可以闻到水的气味,树的气味,还有——” 克尔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 “还有什么?” “还有马库斯。” 雷夫没有说话。 “气味很浓。”克尔继续说,“他们还在。没走。就守在荣耀石台地。我们要过去,必须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 雷夫看了看天。天上有云,不是旱季那种又高又薄的卷云,是厚重的、堆积的、底部发黑的积雨云。云从北边飘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的风。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CETU2.COM 雨季已经在北边了。雷夫他们走在雨季的边缘,像走在一条河的岸边。左边是干涸的枯骨荒原,右边是正在被雨水浇灌的绿色草原。 荣耀石台地就在那条线的中间,门这边是旱季,门那边是雨季。马库斯站在门口。 雷夫开始骂人了。像念经一样。他骂马库斯,骂马库斯的祖宗,骂马库斯的兄弟,骂马库斯的狮群,骂马库斯那块破石头,骂老天爷不长眼把最好的水源给了最讨厌的狮子。 芬恩:…… 奥伦没有说话。老雄狮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金色的眼睛看着北边。 “马库斯。”奥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有主意了?”雷夫问。 奥伦摇了摇头。 “有计划了?” 奥伦又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 奥伦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我有你们。” 雷夫:…… 【净说些废话】 雷夫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我们把马库斯的领地当做一个中转站。”他说,“不起冲突,只是借道。从他们的领地穿过去,往更北边走,进雨林。” 克尔看了雷夫一眼:“雨林?” “雨林。你闻到的那条河,还有那些爪子一样的大叶子树,就是雨林的边。雨林里面资源多,猎物多,没有狮子的领地。我们不需要抢,进去就行。” 芬恩歪了歪头:“雨林里有什么?” “不知道。” “有狮子吗?” “没有。” “有鬣狗吗?” “应该有。但鬣狗在雨林里不好混,树太多,它们跑不开。” “有鳄鱼吗?” “有。河里都有鳄鱼。” 芬恩想了想:“那雨林和草原,哪个好?” 雷夫想了想。他没有去过雨林。上辈子在电视上看过,树很高,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猎物是猴子、鸟、小型羚羊,没有斑马和角马那种大东西。 “不知道。”雷夫说,“去了才知道。” 芬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去哪,我去哪。” 雷夫:…… 【老婆说了句让我想咬他耳朵的话】 克尔在旁边默默地把头转向北边。 “那我们怎么过马库斯那一关?”克尔问。 雷夫看着北边的地平线。荣耀石台地在那个方向,虽然还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先打招呼。”雷夫说。 “打什么招呼?” 雷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地上刨了一个坑。然后他在坑里留信息。他把自己的气味混合在泥土里,然后用后腿把坑填上,在上面踩了几脚。 如果马库斯走到这里,闻到这个气味,他会知道几件事: 第一,雷夫来过这里。 第二,雷夫没有做领地标记,说明他不是来抢地盘的。 第三,雷夫把气味埋在了土里,说明他不想挑衅。 第四,雷夫往北走了。 这个信号的意思是:关于金合欢狮群覆灭的账以后再算,这次我不是来打架的,别拦我。 雷夫做完这一切,站起来抖了抖鬃毛。 “走吧。” 第102章 如果我说不呢 他们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荣耀石台地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远远看去,它不像一块石头,更像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山。台地上面有树,有草,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水面。台地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有斑马、有高角羚、有疣猪,密密麻麻的。 这是雨季开始后,北迁的动物们第一个聚集地。荣耀石台地下面的水潭终年不竭,是整个旱季最后的生命线,也是雨季开始时第一个恢复生机的绿洲。 谁占了这块地,谁就占了整个北迁路线的收费站。 马库斯占了。 雷夫在距离荣耀石台地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停下来。他在等马库斯出来。 荣耀石台地上传来一声吼叫。短促有力,像一声号角。 德雷克和科恩从台地两侧走出来,然后马库斯从中间走出来了。 他走到台地边缘,停下来看着下面四头狮子。 奥伦。克尔。雷夫。芬恩。 扫到芬恩的时候,他的视线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马库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台地上传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扩散到整个草原。 “雷夫,你来干什么?” 雷夫抬起头,看着台地上的马库斯。阳光在马库斯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的深棕色鬃毛看起来像黑色的。 “路过。”雷夫说。 “路过?” “路过。借你的地盘走一下。去北边。” 马库斯:…… 他在看雷夫身后的方向,看雷夫来时的路。那条路在草原上蜿蜒,像一条被踩出来的伤疤。 “你的领地呢?”马库斯问。 “没水了。没猎物了。留不住了。” “所以你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暂时换个地方呆着。”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北边有什么?” “雨林。” “雨林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去?” “去了就知道了。” 马库斯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在看奥伦。 老雄狮站在雷夫右边,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金色的眼睛看着台地上的马库斯。 两头狮子对视了几秒。奥伦没有龇牙,没有炸毛,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音。他只是看着马库斯,像看一个很久不见的邻居。 马库斯先移开了视线。 “你变年轻了。”马库斯说。 雷夫歪了歪头:“什么?” “那头老狮子……你把他养年轻了。” 雷夫看了一眼奥伦。奥伦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金色的鬃毛浓密得很,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还是一头快死的枯骨荒原流浪汉。 “他本来就不老。”雷夫说,“他只是饿了。” 马库斯没有说话。 雷夫继续说:“我们只是路过。借你的地盘走一下。不会碰你的雌狮,不会抢你的猎物,不会在你的气味标记上撒尿。走完了就走了。你去雨林里都找不到我们。” 马库斯看着雷夫,看了很久。 “如果我说不呢?” 雷夫抬起头,看着马库斯。 “那我们就打,正好先把金合欢狮群的账先算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云层在头顶堆积,太阳被遮住了,草原上的光线暗了下来。温度没有降低,但湿度增加了,雷夫的鬃毛贴在脖子上,痒得他想用后腿蹬。 马库斯站在台地边缘,深棕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德雷克和科恩站在他两边。 马库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芬恩身上。 芬恩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马库斯,不卑不亢。 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旧疤,是马库斯的爪子留下的。一年多了,疤已经长平了,但颜色没有变,在金黄色的鬃毛下面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马库斯看着那道疤,然后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北边的天空。云层在北边压得很低,底部几乎贴着地平线,像一堵灰色的墙。雨在墙后面,他能听到雨声。 “雨季到了。”马库斯说。 没有狮子回答。 “你们要走就快点走。雨一下,河会涨水。河一涨,你们就过不去了。” 马库斯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台地里面走去。德雷克和科恩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片叶子被风吹着走。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马库斯的背影。 他以为马库斯会骂他,吼他,或者直接从台地上冲下来。他没有想到马库斯会让路。 三头雄狮对四头雄狮,不算劣势。不挡是因为马库斯不想打。或者说,马库斯不想在这个时候打。 雷夫不知道马库斯在想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路通了。 他转过头看着芬恩,对方还在看台地。 “走了。”雷夫说。 芬恩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了荣耀石台地。 从台地西侧的一条小路穿过去,经过那个终年不竭的水潭。马库斯的雌狮们在远处看着他们,耳朵朝前,尾巴微卷,表情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有几头年轻的雌狮还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们用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了马库斯的领地。十五分钟里,没有狮子说话,没有狮子停下来,没有狮子回头。 他们一步一步地踩在雨季前最后一片干硬的土地上,朝北边潮湿的绿色方向走。 走过了荣耀石台地,草原开始变了。草更高了,从脚踝高变成了大腿高。有些地方的草比芬恩的肩还高,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雷夫走在草丛里,鬃毛和草穗缠在一起,走几步就要甩一下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条河。 就是克尔说的那条河。比他们领地那条宽三倍,水量大十倍。河水不是清的,是浑浊的棕黄色,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土和树枝。河面上有漩涡,有大大小小的泡沫,有整棵整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从上游漂下来,像一条条翻着肚皮的巨大死鱼。 河对岸是森林的墨绿。树高得离谱,从河岸上拔地而起,像一根根撑天的柱子。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河面上倒映着一片深绿色的阴影。 雨林。 第103章 我在酝酿勇气 雷夫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尾巴慢慢地地甩着。 “这河能过去吗?”克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雷夫没有回答。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个河面较宽、水流较缓的位置。 河中间有一根倒下的树干,横跨了大半个河面,从对岸一直延伸到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树干很粗,比雷夫的身体还粗,上面长满了青苔,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从树上走。”雷夫说。 “从树上走?”克尔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让我们从一根滑溜溜的树干上走过去?” “不是走过去。是爬过去。用爪子抓着树皮慢慢挪。” “那是你的爪子。我的爪子没那么尖。” “那你咬着树干把自己拉过去。” 克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河边,用爪子试了试树干的摩擦力。爪子在青苔上打滑,吱的一声,像指甲刮玻璃。 他回头看着雷夫。 “你在开玩笑吧?” 雷夫没有看他,他在看芬恩。 芬恩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雨林。他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河边的水。水很凉,比他以前在南部草原上喝过的任何水都凉。他舔了舔爪子上的水,然后抬起头看着雷夫。 “我先来。”芬恩说。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腿有旧伤。青苔滑,你万一掉下去——” “你会救我。” 雷夫想说“万一我来不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对。” 芬恩笑了。 他走到树干前面,伸出前爪搭在树皮上。爪子在青苔上打了个滑,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爪尖扣进树皮的裂缝里。然后他把后腿也迈了上去,整个身体贴在了树干上,像一条金色的毛毛虫。 他慢慢地地往前挪。爪子在树皮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挪了大约五米,他的右后腿滑了一下。旧伤的位置在青苔上没扣住,整个身体往右边歪了。 雷夫:……!!! 但芬恩没有掉下去。他的左前爪死死扣住了树皮,身体在半空中悬了大约半秒,然后他用尾巴甩了一下,把重心拉了回来。重新贴回树干上,喘了两口气,继续往前挪。 雷夫松了一口气。 芬恩用了大概五分钟爬完了整根树干。最后一步的时候,他从树干上跳下来,落在对岸的泥地上,前腿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泥点子甩了一身。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河对岸的雷夫。 “雷夫哥哥,过来吧。”芬恩说。 雷夫深吸一口气,走上了树干。 他没有芬恩那么慢。他的爪子比芬恩大一圈,扣住树皮的面积更大,摩擦力更强。但他也比芬恩重二十五公斤,每挪一步,树干都会微微下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用了不到四分钟就爬完了整根树干,不过最后一步没有跳。 他站在芬恩旁边,黑色的鬃毛和金色的鬃毛在潮湿的空气中挨在一起。 “你刚才差点掉下去。”雷夫说。 “没有。” 雷夫没有继续说。他低下头舔了一下芬恩的右后腿。从膝盖到飞节,舌头粗糙的舌面刮过金色的皮毛和白色的疤痕。 芬恩的腿在他舌头落下的瞬间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放松。 克尔在河对岸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奥伦。 “你不过去吗?”克尔问。 奥伦没有回答。他走到树干前面,伸出前爪扣住树皮,迈了上去。 老雄狮的动作比雷夫更稳。虽然他十二岁了,但两个月的好肉好水把他的身体养回了六岁的状态。他的爪子比雷夫的短但更粗,扣住树皮的时候像钉子一样扎进去,青苔在他爪下被压碎,露出下面干燥的木纹。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树干,没有打滑,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走到对岸的时候,他把前腿迈了一步,然后整个身体就跟过去了。 雷夫看着奥伦,尾巴甩了一下。 【这老东西比我还稳】 现在河对岸剩下克尔一头狮子。 克尔站在河边,看着那根长满青苔的树干,看了看自己不算尖的爪子,看了看河面上浑浊的的急流,又看了看河对岸三头正看着他的狮子。 “你们能不能别看着我?”克尔喊。 “快过来。”芬恩喊。 “我在酝酿。” “酝酿什么?” “酝酿勇气。” 雷夫、芬恩、奥伦:…… 雷夫在河对岸叹了口气。他走到河边,用爪子指了指树干上那些被他们踩出来的、已经露出木纹的区域。 “踩那些地方。青苔被我们蹭掉了,不滑。你沿着我们的脚印走。” 克尔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树干。确实有三条清晰的路径在树干上交叠、交错、汇合,像三条被踩出来的小路。 克尔伸出前爪搭在树干上,爪尖扣进雷夫的爪印里。 正好。 雷夫的爪印比他的大一圈,他的爪尖刚好能卡进雷夫爪尖留下的凹槽里。 他把后腿也迈了上去,沿着雷夫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左边前爪踩进左爪印,右边前爪踩进右爪印。 他走了四条不同的脚印,姿态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崽。 但没滑。 他走到对岸的时候,前腿一软,整个身体趴在了河岸上。他趴在那里,舌头伸在外面,喘着气,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 芬恩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克尔的耳朵。 “你过来了。”芬恩说。 “嗯。”克尔的声音闷闷的。 “你做得很好。” 雷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在看河对岸。荣耀石台地在那个方向,被雨林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灰色的岩石尖顶。 马库斯站在那个尖顶上吗?不知道。但雷夫觉得他应该在。 以马库斯的性格,他一定会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他们过河,看着他们进入雨林,看着他们消失在他的领地里。 因为他要确认他们真的走了,确认他们暂时不会回来,他的领地安全了。 雷夫看着那个灰色的尖顶,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雨林。 雨林里很暗。阳光被树冠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是湿的,带着腐烂的树叶和蘑菇的味道,还有一些雷夫从来没有闻过的甜的酸的苦的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传来鸟叫,树上有猴子在动,是雷夫不认识的品种,毛色灰黑,尾巴很长,在树枝间荡来荡去,看到狮子也不跑,只是停下来看着他们,发出一种像在笑的声音。 克尔站在雨林边缘,看着那些猴子,表情很精彩。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奥伦站在他旁边,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活了十二年了,见过草原,见过枯骨荒原,见过河流,见过沼泽,但他没有见过雨林。 芬恩站在雷夫旁边,金色的鬃毛在雨林的暗光中显得有些暗淡,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头顶那些巨大的叶子,看着那些在树枝间荡来荡去的猴子,看着那些光斑在地面上移动,像活的一样。 “雷夫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雨林。”雷夫说。 “雨林里有什么?” “有树有水有猎物。” “还有呢?” “还有我们。” 芬恩:……? 第104章 【作者小课堂】 有读者私下问了我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雷夫说到底就是个穿越的健身教练,上辈子也没当过狮子,凭什么他来了草原反而比那些从小就在草原上摸爬滚打的本地狮子还能打?他教芬恩和克尔那些技巧,难道土著狮子们自己不知道吗?】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咱们今天不写剧情,专门聊聊这个事。把我创作雷夫这个角色时候的一些想法摊开来说说。可能有点长,但应该不会无聊。 首先得说清楚一件事:雷夫不是靠人类智慧碾压草原的。人类智慧在草原上大部分时候不好使。你搁那儿分析战术,对面角马已经跑出二里地了。你搁那儿计算角度,对面斑马一蹄子把你下巴踹歪了。 雷夫能打,有四层东西叠在一起。少一层都不行。 第一层,是他运气好,穿到了一头好身体里。 这头黑鬃雄狮原本就是个大块头。雷夫接管的时候四岁,刚成年,体型已经是草原上第一梯队了。 两百三十公斤是什么概念?一般成年雄狮也就一百九到两百二。他比平均水平高出十到四十公斤。在动物世界里,多十公斤纯肌肉,那就是重量级的差距,不是一个概念。 但其实这具身体给他的不只是体重,还有肌肉记忆。只不过很多人忽略了这个东西。 雷夫刚穿越的时候,连怎么用四条腿走路都要重新学,但当他开始追猎物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减速,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收爪子。这些不需要他思考,他的每一根骨头和每一块肌肉都在告诉他怎么做。 这就是肌肉记忆。原主这头狮子有从小打到大的经验,所以雷夫不是从零开始学怎么当狮子,他是接手了一个已经练了四年的职业选手的账号,技能点都已经加好了。 但这只是基础。如果他只有这层东西,他就是一头普通的大块头雄狮,可能比一般狮子强一点,但绝对到不了草原天花板那个级别。 第二层,是他上辈子那套教人打架的经验。 雷夫穿越前是健身教练兼自由搏击业余选手。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给了他一套大多数狮子甚至大多数人类都不具备的技能组合。 健身教练意味着他懂身体。他知道肌肉是怎么发力的,关节是怎么转动的,重心是怎么移动的。他知道怎么把一个复杂的动作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然后让学员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刻进骨头里。 自由搏击意味着他懂打架。不过不是街边王八拳的那种打哈,是有技术有战术的格斗。他懂假动作,懂怎么用最小的消耗达成最大的杀伤。 这两样东西在人类社会里不算稀奇,毕竟过搏击的健身教练多了去了。但这些东西被一个人类灵魂带进了狮子的身体里,这就稀奇了。 比如雷夫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类知识在狮子身上管用,是在他追一头角马的时候。他追着追着发现角马在跑直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不是跟在后面追,而是从侧面切过去,会不会更省力? 他试着跑了一个斜线,在角马转弯之前堵在了它的前面。角马看到他吓了一跳,想调头但已经来不及了,雷夫一巴掌拍在了它的脖子上。 角马倒了。雷夫站在旁边喘气,脑子里想的是:【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这是几何。】 角马跑的是弧线,他跑的是切线。切线比弧线短。 在人类社会里,这是个初中数学知识点。在草原上,这他妈是个能让所有狮子都傻眼的战术。 为什么别的狮子不用这个方法?因为它们没有“几何”这个概念。 它们追猎物靠的是本能,是速度和耐力。本能告诉它们从后面追,速度和耐力让它们追得上。但雷夫的脑子告诉他从侧面切,几何让他追得更快。 这就是跨越物种的知识差。不是狮子笨,是它们没见过。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知识是死的,战场是活的。 第三层,是雷夫的脑子比狮子多了一层乱来的东西。 本地狮子打架是有套路的。你出左掌,我往右躲;你张嘴咬,我往后退。这些套路被刻在它们的本能里,有点像回合制。 雷夫打架没有套路。或者说,他的套路就是让对方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比如他跟一头流浪雄狮打架的时候,对方出了一掌,雷夫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往地上趴了。 趴下了。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雄狮,在打架的时候,突然往地上一趴。 对面:……? 所有狮子打架都是站着打的,你趴下是什么意思?投降?认输?肚子疼? 就在对方愣的那一秒,雷夫从地上弹起来,一口咬住了对方的下巴。 这一招其实有点阴,因为它虽然不会致命,但下巴被咬住了嘴就张不开,嘴张不开就咬不了,咬不了就输了。 那头流浪雄狮到现在可能都没想明白雷夫为什么要趴下。因为雷夫趴下不是为了投降,是为了缩短自己的高度,让对方的目光往上抬,从而忽略他的后腿。 反正就是让对方分心。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是雷夫前世在格斗比赛中学到的。真正的格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能让对方不舒服。 你让对方不舒服了,对方的节奏就乱了;节奏乱了,破绽就出来了;破绽出来了,你就赢了。 这种思维狮子没有。狮子的打架是直来直去的,我比你大我就能赢。雷夫的打架是弯弯绕绕的,我比你大但我还要让你觉得我比你更大。 或者更小,或者更怪,或者更疯。 第四层,是雷夫会教。 这是最核心的一层,也是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个设定。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雷夫不是自己能打就够了。他还要让芬恩能打,让克尔能打。因为草原上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他再能打,也架不住三头雄狮围殴。 他需要队友。而他的队友,一个是被驱逐的小王子,一个是流浪了好几年的独行侠,打架水平都算不上顶尖。 雷夫怎么教? 他把教健身会员的那套搬过来了。 他教芬恩压重心的时候,说:“你咬后腿的时候,身体要更低,低到肚子贴地。” 芬恩试了一次,肚子没贴地。 雷夫说:“再来。” 芬恩又试了一次,肚子还是没贴地。 雷夫说:“再来。” 芬恩试了一整个下午,肚子终于贴地了。 雷夫说:“好。记住这个感觉。明天再来。” 这就是健身教练的教法。不跟你讲大道理,就让你反复做,做到身体记住为止。 因为大脑记东西会忘,肌肉记东西不会忘。 他教克尔打侧面的时候,没有说【你要从对方视线的盲区切入】这种话,因为克尔听不懂。 他说的是:“你从这边跑,跑到他看不到你的那一侧,然后咬他的后腿。” 【看不到的那一侧】就是盲区,克尔不需要知道【盲区】这个词,他只需要知道【跑过去,咬】。 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指令,让学生不需要思考就能执行。 这是教练的本事。 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雷夫从来不藏私。 他知道自己会的那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头狮子会。他可以把这些东西捂着,让自己永远是草原上最能打的那一个。但他没有。 他教给了芬恩,教给了克尔,甚至教给了奥伦一些康复训练的动作。 为什么?因为他需要他们活着。 穿越之前,雷震是个没什么牵挂的人。没谈过恋爱,没结过婚,没有孩子,父母走得早,朋友不多。他死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太多人难过。 穿越之后,他有了芬恩。有了克尔。有了奥伦。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需要芬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保护自己,因为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芬恩身边。他需要克尔在打架的时候能撑住,因为迁徙的路上可能会遇到马库斯,也可能遇到比马库斯更凶的东西。 他愿意把自己会的都教出去。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有人说雷夫这个角色太强了,不合逻辑。但你想一想,他的强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他的强建立在那四层东西上。 少一层,他都不行。 你把他换到一头普通体型的狮子身上,他那些技巧可能就不够用了。你把他换到一个没有格斗经验的穿越者身上,他可能连怎么出掌都要从头学。你让他自己打可以,让他教别人可能就教不会了。 他能成为草原天花板,是因为所有的条件刚好凑到了一起。 就像一个顶级运动员,天赋、训练、心态、机遇,缺一不可。雷夫就是那个所有条件都凑齐了的幸运儿。 最后说一个大家可能没想到的点。雷夫上辈子是健身教练,这个职业本质上就是教别人使用身体。 他知道怎么教一个完全不会用身体的人从零开始学会动作。他知道怎么用语言让学生理解同一个指令。 这些能力在他变成狮子之后,直接平移到了教狮子打架这件事上。 因为打架和健身,本质上干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使用身体。区别在于健身是跟铁片较劲,打架是跟活物较劲。但逻辑底层是相通的。 雷夫在人类社会里学到的那些知识,在草原上不但没有浪费,反而变成了一种降维打击。因为草原上的狮子们打架靠的是本能和经验,而雷夫打架靠的是一整套方法论。 他知道为什么会赢。 别的狮子赢了就是赢了,不知道为什么赢,下次换个对手可能就输了。雷夫赢了会复盘,会把成功的原因找出来,然后教给芬恩和克尔。 这种复盘思维是人类的,不是狮子的。 但它好用。 雷夫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穿越,还是那个在健身房里教人深蹲的雷震,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自己有多会“教”。 他可能一辈子都在教人怎么把杠铃从地上举起来,然后下班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老。 穿越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自己会的那些东西,可以换一种用法。 不是教人举铁,是教自己喜欢的人活下来。 也有读者说雷夫的性格感觉很分裂,对芬恩是老婆奴,对其他雄狮是暴躁狂。这种分裂是不是太夸张了? 其实亲爹觉得这真的不算夸张,因为护短的人就是这样。他的好脾气只给自己人,对外人没有耐心,没有同理心,没有【你也有你的难处】这种想法。 你动我的人我就干你。简单粗暴。 雷夫的这种性格,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穿越后形成的。上辈子他是个仗义的人,不然也不会为了保护前台小姑娘被捅两刀。这辈子他变成狮子之后,遇到了芬恩,那种我必须保护他的感觉从第一天就有了。 不是一见钟情,是看到一头重伤的小狮子躺在那里等死,雷夫心里那个见义勇为的开关被触发了。 后来养着养着,见义勇为变成了这是我老婆。这不是分裂,只是是同一个性格在不同阶段的演化。 他不是一直对所有人都暴躁,他只对可能威胁到芬恩的狮子暴躁。克尔不是威胁,所以他的态度会软化。 这样人物才能有层次。 还有读者说,芬恩叫【雷夫哥哥】和雷夫叫【芬恩】但不叫老婆是不是有点不平衡。 这个设定是我故意的。芬恩叫哥哥是因为雷夫比他大两岁,而且雷夫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给了他食物和保护。这个称呼里包含了依赖一点点撒娇的成分。 芬恩在外人面前是温和但有骨头的狮子,只有在雷夫面前才会露出柔软的一面。这四个字一叫出来,雷夫就知道他在撒娇。 雷夫不叫【老婆】,是因为雷夫这个人不擅长用肉麻的称呼。他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亲密。他表达爱的方式是行动。芬恩发情期他忍一年,芬恩冷了他把身体挡在上风口,芬恩渴了他在河边等着。 他不说【老婆我爱你】。他说【你是我老婆】。 【老婆】在雷夫的认知里,就是你在这个位置上,谁都不能把你挤走。 这两种表达方式,一个黏糊,一个笨拙。黏糊的那个是因为内心柔软,笨拙的那个是因为嘴硬。但核心是一样的,都是你把对方放在了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创作雷夫这个角色的时候,有件事我一直很小心,那就是不能让他真的变成人类。 他是穿越者,但他现在是狮子。他的思维方式可以带着人类的痕迹,他的行为逻辑必须是狮子的。 怎么区分? 狮子的核心行为逻辑就几条:领地意识,保护配偶,联盟合作,面对挑战不退缩。这些是刻在狮子基因里的东西,不管雷夫脑子里有多少人类知识,他的身体里流的还是一头雄狮的血。 所以雷夫的很多行为,你既可以解释为穿越者带来的新思路,也可以解释为狮子本能的变种。 比如他对芬恩的独占欲。雄狮对配偶的独占欲本来就是草原上最强的,雷夫只是把它放大了。 比如他对领地的管理。雄狮本来就巡逻、标记、驱逐入侵者,雷夫只是做得更系统了。 比如他教芬恩和克尔打架。雄狮联盟里年纪大的教年纪小的打架,本来就是常见的,雷夫只是教得更科学了。 雷夫不是用人类的方式当狮子。他是用狮子的方式做事,只是做得更好。 有读者私下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雷夫总觉得自己是直男,后来弯了。那他现在到底是直男还是弯的?】 其实雷夫的直男困惑也是这个故事前期的笑点,只不过他的性取向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喜欢芬恩。 他在芬恩之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和狮子,雌的雄的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喜欢雌性,是因为人类社会告诉他【你应该喜欢异性】。 但当一头金色的雄狮子在他面前蹭他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应该】都不对。对的是芬恩。 雷夫弯了。但不是因为他突然对雄狮子产生了兴趣,是因为他爱上了芬恩。而芬恩恰好是雄的。 这就是关键。雷夫不是变弯了,他是喜欢上了一头狮子,而那头狮子恰好是男的。 这个区别很大。前者是一场性取向的转变,后者是一段感情的开始。 雷夫这个人,哎呀我到底应该说他是人还是狮子这里,还是狮子吧,毕竟准确来说雷震时期才是人。 不管怎么说,雷夫是一头草原上最强的黑鬃雄狮,也是一个学会了用一生去爱一头狮子的穿越者。 第105章 可能比你爸还大 雨林里的声音和草原完全不一样。 草原上的声音是敞开的。风从东边刮到西边,不带拐弯的。角马的叫声能传出去好几公里,鬣狗的嘿嘿嘿在夜里覆盖整个荒原。你在草原上闭着眼睛都知道哪边有猎物、哪边有敌人、哪边有水源。 雨林不一样。雨林里的声音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叫从头顶掉下来,砸在树叶上,弹了几下就没影了。猴子在左边叫,但你听不出来左边到底有多远。 因为声音撞到树干上、被藤蔓缠住、被苔藓吸收,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成了回音,而回音又变成了另一种动物的叫声。 雷夫走在队伍最前面,耳朵转来转去。但他扫了十分钟,还是没搞明白左边那只一直在叫的猴子到底是在报警还是在骂街。 他的爪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地面上的落叶、树枝、鸟粪、烂果子、死虫子,全搅在一起,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每走一步他的爪子都会陷进去半个指节,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腐烂的甜味。 他已经习惯了鬃毛被汗水打湿贴在脖子上的感觉,但雨林里的湿是空气本身就在滴水。 他能看到水汽在面前飘。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喘。 “嗯。” “这里好湿。我的鬃毛可以拧出水了。” “那你拧拧看。”雷夫没回头,但他听到了芬恩甩鬃毛的声音。 可是水太多了,甩不干净的。甩了三下,水分大概只出去了两成,还有八成继续贴在脖子上。 克尔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雷夫回头看了一眼,克尔的鬃毛已经变成深棕色了,湿透了贴着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刚从河里爬出来的的陌生狮子。 “我在忍……但我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奥伦走在芬恩后面,虽然鬃毛也湿了,但老雄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雨林这种湿度对他来说和草原上的旱季没什么区别。都是活着,都是往前走。 十二年的生存经验让他对【不舒服】三个字产生了免疫。 他们已经在雨林里走了四天。 第一天是最惨的。刚进来的时候,地面还是硬的,有草有土有石头,走着走着地面就变软了。雷夫以为是沼泽,赶紧让队伍停下来,结果克尔爪子一伸,探进去,拔出来,说不是沼泽,是烂树叶。烂树叶堆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长新的,中间烂旧的,最底下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泥。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一条小溪。刚没过脚踝,但水是黑色的。树叶泡久了,水被染成了茶色。 克尔低头喝了一口直接吐了。 因为这水喝起来像在嚼树叶。雷夫让他别喝,找流动的水。 他们在上游找到了一处从石头缝里流出来的泉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被冲圆了的小石子。芬恩喝了三口,然后趴在泉水旁边不想走了。 泉水凉,趴在旁边的石头上比趴在烂树叶上舒服。 雷夫等他趴了半个小时才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第一次听到了大猩猩捶胸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克尔听到的一瞬间就炸毛了,不是怕,是他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个声音的发出者体型不小】 雷夫没炸毛,但他的尾巴停住了。他闻了闻空气,没有猩猩的气味,说明距离至少在一公里以上。 “绕路。”雷夫说。 不是怕打不过,是不想在还没找到合适领地之前就跟雨林里的顶级原住民干一架。浪费体力,不值当。 他们绕了三公里,绕过了那片猩猩活动的区域。绕路的时候看到了一棵被掰断的树,比雷夫的身体还粗,断口处的木茬子像一把炸开的扫帚。雷夫看了一眼断口的高度,大约两米,正好是大猩猩站起来能够到的位置。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走。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雨林变了一个样子。 树从长得比较密的普通树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巨无霸。雷夫抬头的时候,看不到天空了。因为树冠在头顶几十米的地方连成了一片,把阳光过滤成了绿色的、斑驳的、像水底一样的光。树干粗得不像话,树根从地面隆起来,有的比雷夫的身体还粗。 雷夫踩在一根树根上,树根是湿的,长了一层绿色的苔藓,滑得他差点劈叉。 他稳住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芬恩。 芬恩正用一种原来树可以长这么大的表情仰着脑袋,嘴巴微张,舌头歪在一边。 “嘴巴闭上。”雷夫说,“苍蝇飞进去了。” “雷夫哥哥,这棵树多大了?” “不知道。可能比你爸还大。” 奥伦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你拿我跟树比】 雷夫没理他,继续走。他踩着树根和树根之间的缝隙,像走迷宫一样在巨树之间穿行。芬恩跟在他后面,奥伦跟在芬恩后面,克尔跟在最后面。四头狮子的脚步声被落叶吸收了,没有回声,没有共振。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雨林又变了一个样子。树没那么密了。头顶的树冠出现了一些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雷夫穿过一根光柱的时候,身体从暗到亮再到暗,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照透了。 芬恩也穿过了一根光柱。金色的鬃毛在光柱里亮得每一根毛发都在发光。 雷夫回头看到那一幕,差点没站稳。 雨林里几乎没有风。树冠把风挡在了外面,地面上只有偶尔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的一丝气流,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 然后芬恩停下了。 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第106章 你就这点本事 雷夫顺着芬恩的视线看过去,穿过几棵中等大小的棕榈树,越过一片长满了蕨类植物的空地,在空地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块石头。 你不应该在雨林里找到的石头。 雨林里的石头都是湿的。长苔藓的,滑溜溜的,上面爬着蚂蚁和不知道名字的小虫子,裂缝里塞满了腐烂的树叶。雷夫这几天见过的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摸上去冰凉潮湿,趴上去能把肚子上的毛全部打湿。 但这块石头不一样,它是干的。而且不光是干的,它还是巨大的。 从雷夫这个角度看过去,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至少有一头成年非洲水牛那么大,侧面大概延伸出去十几米,表面平坦。石头是灰白色的,在满眼绿色的雨林里很明显。 芬恩已经走过来了,雷夫跟在他后面,走近了才发现这块石头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大。 准确的来说,它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石台。从地面隆起大约一米高,顶部是平的,面积至少有十几个平方。十几头狮子在上面开会都绰绰有余。 芬恩伸出爪子,搭在石台边缘,然后跳了上去。 他站在石台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头顶。 头顶是空的。这块石头所在的位置刚好是树冠的一个缺口,阳光可以直接照下来,但又不是全天直射。 雷夫观察了一下缺口的形状和太阳的角度,大概只有上午几个小时会有阳光直射,其他时间都是散射光。石台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芬恩趴了下来。他整个身体贴在石面上,四肢伸展,下巴搁在石面边缘,尾巴从石台垂下去,左右晃了晃。 “我终于可以不用趴在湿泥巴上了。” 然后他发出来一声极其不体面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 “太舒服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芬恩在石台上摊成一张狮皮,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第一个声音说:【你上去,趴在他旁边】 第二个声音说:【你别急,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 他选了第二个声音。 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用鼻子闻了闻石台的每一面。石头是火成岩,表面没有青苔的原因是石面太光滑了,水站不住。石台下面有一些缝隙,缝隙里有气味。不是蛇也不是老鼠,是一种带着果酸味、生活在树上的动物的气味。 猴子。而且不是一两只。气味很浓,从石台下面的缝隙里一直延伸到头顶的树冠上。雷夫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枝上有一些被啃过的果子,果核掉在石台上,已经干了。 这块石台是猴子的地盘。猴子们用这块石头当餐桌,在上面吃饭、睡觉、打架、交配。 【幸好它们不在上面拉屎】 雷夫闻过了,没有粪便的气味。 猴子比鬣狗讲卫生。 芬恩在石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朝天。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舌头歪在嘴角。 他已经舒服得快睡着了。 雷夫站在石台下面,看着芬恩,又看了看头顶那些被啃过的果子,又看了看石台下面的猴子气味。 【这块石头很好,芬恩很喜欢。但石头已经被占了。不过按雷夫的规矩,他老婆看上的就是他的。 他正准备跳上石台。 先把石台占了再说。猴子要是回来了,他吼一嗓子就行了。 猴子又听不懂狮子在说什么,但它们听得懂【这头大黑狮子很生气,快跑】就够用了。 但他的前爪还没搭上石台,芬恩先动了。 芬恩从石台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看着北边,或者说看着石台北面那棵巨大的望天树。 树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吱吱吱吱吱。 猴子的叫声从树冠里倾泻下来。雷夫的耳朵被刺得往两边压,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树冠。 树枝在晃。一大片树枝在晃,从望天树的树冠蔓延到旁边的桃花心木,再到更远处的榄仁树。 猴子们来了,而且是一大群红疣猴。 这种猴子尾巴长长的,身体是红褐色的。它们在树枝间荡来荡去,速度很快,像一群在水里游泳的鱼。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比其他猴子大一倍的公猴,肩背厚实,脸是黑色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的毛,看起来像一个长了白头套的小老头。 它荡到石台上方的一根粗树枝上,停下来,低头看着石台上的芬恩。 猴群也停下来了。几十只红疣猴散在周围的树枝上,有的蹲着,有的倒挂着,有的用尾巴卷着树枝悬在半空。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芬恩。 雷夫站在石台下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应该吼一嗓子,把这些猴子吓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芬恩先张嘴了。 他在龇牙。 芬恩从石台上站了起来,鬃毛炸开,嘴巴张开,露出犬齿,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吼叫。 猴群炸了。小的那些吱吱叫着往高处爬,母猴把小猴子搂在怀里往树冠深处躲。但领头的公猴没有跑。它蹲在那根粗树枝上,低着头,黑色的脸对着芬恩,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咳咳咳”的声音。 他在警告。 “这是我的地盘,你一个毛茸茸的大东西凭什么趴在我的石头上。” 狮子听不懂具体的词,毕竟不同物种之间只能听懂情绪,听不懂内容,但他知道那头公猴子在骂芬恩。 他的后颈毛开始往起炸。前爪不自觉地在地面上刨了一下,刨出一道深深的沟。 雷夫正准备跳上去帮芬恩把那只猴子拽下来,芬恩又动了。 芬恩从石台上跳了下去,但不是往雷夫这边跳,而是往那棵望天树的方向跳。 雷夫:??? 芬恩从石台边缘跃起,前爪勾住了望天树最下面的一根粗枝。那根树枝距离地面大约两米,他的前爪扣住树皮,后腿蹬着树干,整个身体像一条金色的蛇一样缠了上去。 芬恩的爪子不是用来爬树的,但狮子的后腿力量足够把他推上树枝。 他上去了。一头金鬃雄狮趴在一根离地面两米的树枝上,鬃毛炸开,尾巴甩来甩去,对着领头的公猴龇牙。 公猴愣了一下。 它可能根本没看过狮子。雨林里的狮子少,红疣猴世代生活在雨林里,可能几辈子都没见过一头活的雄狮。 它的认知系统里没有【狮子】这个词,它只知道面前这个东西很大、很凶。 但它没有跑。因为它是猴王。猴王不能在猴群面前跑。跑了,它就不是猴王了。 公猴蹲在树枝上,对着芬恩发出更急促的“咳咳咳”声,同时开始甩动树枝。它用后腿蹬着树枝,让树枝上下剧烈晃动,想把芬恩晃下去。 芬恩没晃下去。他的爪子扣进了树皮里,指甲钉在树干上。 树枝在晃,他在晃,但爪子没松。 他歪着头看着公猴,眼底掠过一抹寒光。 “你就这点本事。” 然后他出了一掌。 第107章 我老婆太他妈帅了 芬恩的爪子从公猴的肚子下方掏过去,爪尖划过公猴胸口的白色毛皮,留下四道浅浅的血痕。 公猴尖叫了一声,往后跳了半米,蹲在更高的一根树枝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四道正在渗血的痕迹。 猴群彻底安静了。几十只猴子全部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连一直悬在半空的那只用尾巴卷着树枝的小猴都把尾巴收了回去,爬到了树干上贴着。 公猴看着芬恩,芬恩看着公猴。 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时刻,时间会被拉长,雷夫觉得那三秒像过了三个小时。 公猴叫了一声,然后它跑了。从较高那根树枝跳到更高那根,从更高那根跳到树冠顶部,然后从望天树跳到桃花心木,从桃花心木跳到榄仁树。 猴群跟在它后面,红色的身体在绿色的树冠中像一条流动的河,哗啦哗啦地流过去,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林深处。 芬恩趴在树枝上,望着猴群逃跑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犬齿还露在外面。 他的鬃毛还在炸着,整个身体还处在刚打了一架的兴奋状态里。 然后他听到了雷夫的声音。 “下来。” 雷夫站在石台旁边,仰着脑袋看着树枝上的芬恩,表情很复杂。 【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骄傲】 芬恩从树枝上跳下来。他站在雷夫面前,喘着气,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鬃毛还炸着没来得及舔平。 “我把它赶走了。”芬恩说。 雷夫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看到了吗?”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着。 “看到了。”雷夫的声音有点哑。 “我把它赶走了。”芬恩重复了一遍,好像自己也不太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嗯。” “我一头狮子,没有别的狮子帮忙。” 雷夫在纠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你想说什么?”芬恩问。 雷夫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想说——”雷夫顿了一下,把踩住尾巴的后腿抬起来,让自己的尾巴自由活动一下。 芬恩看着那条尾巴,雷夫也看着那条尾巴。 “我想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说打就打了。” 雷夫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你是狮子,不是猴子。爬树掉下来怎么办?你的后腿有旧伤,刚才落地的时候就弯了一下,你以为我没看到?” 芬恩的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 雷夫继续说:“那只公猴要是没跑,它喊一声,几十只猴子扑下来,你怎么办?你在树上连转身都费劲,尾巴被拽住了你连跑都跑不了。” 芬恩的耳朵压得更低了。 雷夫张了张嘴。 【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办】 但他看到芬恩的耳朵已经压到了紧贴脑袋的程度,尾巴也从得意地卷着变成了垂在身后不动后,他闭嘴了。 雷夫走过去,低下头舔了一下芬恩的右后腿。 比暴雨温柔,比细雨有力。 芬恩的腿在他舌头落下的瞬间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放松。 “以后打架叫上我。”雷夫舔完了,站起来,“你要打,我陪你打。” “那这块石头呢?”芬恩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石台。 “你的。” “猴子回来了呢?” “我吼。” “你吼了它们听不懂。” “听得懂我让他们滚就行。” 芬恩看了雷夫几秒,然后转过身跳上了石台。这次他没有直接趴下,而是站在石台中央,面朝雷夫。 “这是我的石头。”芬恩说,“我抢的。我一头狮子抢的。” 雷夫点了点头。 “你以后可以趴在这里。”芬恩说,“克尔也可以。我爸也可以。但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第一个打的,所以我说了算。” 雷夫的尾巴又卷了。这次不是转,是卷成了一个圈,圈的中间刚好能塞进去一个芬恩的尾巴尖。 芬恩看到那个圈,尾巴尖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雷夫的圈收紧了,把芬恩的尾巴尖扣在里面,像一把黑色的锁锁住了一根金色的钥匙。 克尔和奥伦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不是故意躲着看的。是刚才芬恩和猴子对峙的时候,雷夫用尾巴朝他们甩了一下,示意他们别过来。 现在事情结束了,他们出来了。 克尔走到石台旁边,伸出爪子摸了摸石面。他用爪垫在石面上蹭了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头看着芬恩,芬恩站在石台中央,尾巴和雷夫的尾巴锁在一起。 芬恩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最好别说。” 克尔:“你刚才爬树的时候吓死我了。” 他看到芬恩右后腿上雷夫舔过的痕迹,湿漉漉的,在那条白色旧疤上面反着光。 克尔收回爪子,退后一步,趴在了石台旁边的地面上。四肢伸展,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 奥伦伸出一只前爪,搭在石台边缘,然后轻轻一跃,上去了。 他在石台上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用鼻子闻了闻石面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用爪子把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石台上的干枯叶子扫了下去。 然后他趴在了石台的另一端,和芬恩保持了大约五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足够近,让芬恩知道他在旁边;足够远,让雷夫知道他不想和芬恩抢位置。 雷夫看着奥伦这一系列操作,心里只有一句话。 【姜还是老的辣。这老东西上来就把最靠近水源的那个位置占了。】 雷夫刚发现石台东侧有一条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台边缘的一个小坑里,积成了一小潭清水。奥伦趴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个水坑,渴了只要伸一下脖子就能喝到。 “你爸真会挑地方。”雷夫对芬恩说。 芬恩看了一眼奥伦的位置,然后看了一眼那条细流,然后回头看雷夫。 “你也可以趴过来。”芬恩说,“水坑旁边还有位置。” “不用。我趴你旁边就行。” 雷夫跳上石台,在芬恩旁边趴了下来。 他的体型比芬恩大一圈,石台虽然宽敞,但他一趴下来,芬恩那一半看起来就只剩三分之二了。 第108章 因为你在下面 雨林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了,因为头顶的树冠把剩余的日光又过滤了一层。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雨林底层已经像黄昏了。 芬恩打了个哈欠。他的犬齿在暗光中闪了一下,然后被嘴巴吞了回去。 “雷夫哥哥。” “嗯。” “这块石头是你先看到的还是我先看到的?” “你先。你在前面。” “那你本来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块石头。你也看到了。你也知道它很好。你本来想怎么办?”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帮芬恩把石头抢过来。猴子回来的时候他吼一嗓子,猴子跑了,石头就是芬恩的了。 这是他脑子里当时转的念头。 但芬恩没给他机会。 “你想自己动手。”雷夫说。 芬恩歪了歪头:“什么?” “你看到那块石头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自己抢了。不是因为我不帮你,是因为你想试试自己行不行。” 芬恩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在雷夫的尾巴上面轻轻压了一下。 雷夫继续说:“你爬树的时候,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不是怕你打不过那只猴子,是怕你从树上掉下来。你那后腿——” “后腿没事。”芬恩打断了他,“你舔过就不疼了。” “你以后要爬树,先跟我说一声。”雷夫说。 “说了你会让我爬吗?” “不会。” “那就不能先说。”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芬恩的逻辑绕进去了。 他想说【你不说我更担心】,但这句话说出来就显得他太黏芬恩了。 虽然他已经很黏芬恩了,但他不能承认。 “行。”雷夫说,“你爬你的。我在下面接着。” “你接着?” “嗯。你掉下来我接着。接不住也没事,我垫在下面,你摔我身上,不疼。” “我不会掉的。”芬恩的声音从雷夫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下面。” 雷夫没有回答。他把鼻子埋进了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蜂蜜发酵后的甜酒味还在,只是被雨水和汗水和雨林里千百种植物的气味盖住了,薄薄一层,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要很仔细才能闻出来,但他闻出来了。 克尔在石台下面,面朝雨林深处,耳朵朝后。 他听到了雷夫和芬恩的全部对话,风把声音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雨林里有风的时候,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没风的时候,声音沉闷得像在水底。 老雄狮在听雨林的声音。远处的鸟叫,树冠里的猴子,不知道哪条小溪的流水声,还有某种大型动物踩断枯枝的咔嚓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奥伦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克尔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可能是路过的,也可能是风把远处的树枝吹断了。 雨林里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雷夫现在学会了一件事:不确定的东西,先不管。能确定的先处理。 现在能确定的是芬恩找到了一块可以趴着睡觉的石头。猴群跑了,石头是他们的了。 这就是现在能确定的全部。 雷夫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在慢慢变化,白天吸收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芬恩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像海浪拍打沙滩,但雨林里没有海。 雨林里的夜晚来得快,去得也快。天黑的时候,头顶的树冠缝隙里露出了几颗星星,但雷夫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克尔面朝东,东边的树冠缝隙里正好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心想:【这颗星星以前在草原上也看到过,现在在雨林里也看到了。】 星星没变。变的是他。 第109章 老婆什么都对 雷夫花了整整三天才搞明白,雨林里的猎物不是猎物,是神经病。 草原上的猎物很好预测。角马跑直线,斑马跑曲线,高角羚会跳但跳完也是直线。你追它跑,它跑不动了就会停。你咬它挣扎,挣扎不动了就会死。整个过程变量不多,答案明确。 雨林里的猎物不跟你解方程,它跟你下棋。 第一天傍晚,雷夫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边看到了一只小羚羊。蓝麂羚体重不到二十公斤,棕色皮毛,脑袋上顶着两根小得可笑的角。它在吃地上的蘑菇,吃一口抬头看一下,吃一口抬头看一下,像有人在附近随时会抢它的蘑菇。 雷夫趴在大树后面,身体压得很低,爪子扣进落叶层,尾巴一动不动。 他在等那只蓝麂羚低头吃蘑菇的那一秒。那一秒它的视线会被自己的头挡住,看不到正前方的东西。雷夫可以从大树后面冲出去,直线距离不到十五米,全速冲刺只需要两秒多一点点。 两秒多,蓝麂羚的反应时间不够。 蓝麂羚低头了。雷夫的爪子从落叶里抬起来,后腿蹬地,身体弹射出去。 十五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三秒。 但他的嘴咬到的是空气。 蓝麂羚不是往左跑也不是往右跑,它是往下跑,然后从大树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那棵倒下的大树和地面之间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空隙,雷夫的头都塞不进去,但蓝麂羚的身体只有二十公分厚,像一张毛茸茸的煎饼一样滑了进去。 雷夫的鼻子撞在了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老子的鼻梁骨差点陷进脑子里】 他退后两步甩了甩头,鼻涕眼泪一起飙了出来。 芬恩从后面的灌木丛里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鼻子上挂着的两行清涕,嘴角抽了一下。 “你没事吧?”芬恩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事。”雷夫用爪子抹了一把鼻子,鼻涕糊了一脸,“这个破地方……猎物全他妈是骗子。” “它只是钻洞里了。” “它不是钻洞里,它是知道我他妈撞不到它……它故意的!” 芬恩歪了歪头:“它知道你撞不到它?” “对。它在嘲讽我。” “它是羚羊。羚羊不会嘲讽吧?” “这只就会。你没看到它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吗?” 芬恩实没看到。因为他当时在灌木丛后面,视线被雷夫的大屁股挡住了。 “可能是在看路。”芬恩说。 “就是嘲讽。”雷夫坚持。 他没再追那只蓝麂羚,因为他不想在老婆面前第三次丢脸。 第一次是追一只树蹄兔,蹄兔爬上了树,他在树干下面转了三圈上不去。 第二次是追一只非洲豪猪,豪猪把刺竖起来,他伸爪子拍了一下,爪子上扎了六根刺,芬恩帮他拔了十五分钟。 雷夫的草原捕猎成功率是七成左右。但在雨林里,他前三天的捕猎成功率是零。 雨林不按草原的规则来。草原是开卷考试,题目都差不多,你刷够题就行了。雨林是闭卷考试,而且老师每秒钟都在换题目。 在这里猎物不是跑直线,是钻、爬、跳、飞、潜水、装死、放屁…… 那只豪猪的屁臭得雷夫以为自己在吃屎。 第四天雷夫决定改变策略。他找了一处小溪拐弯的地方,三面是石头,只有一面是开口。 他在开口处埋伏,让芬恩和克尔从上游往下赶。这样不管猎物从哪边跑,最后都会被逼到石头拐弯的地方,无处可逃。 计划很完美。执行也很顺利。芬恩和克尔赶下来一群红河猪,等红河猪跑进石头拐弯的地方,发现前面没路了,急刹车回头想往外跑,结果雷夫站在那里。 四头红河猪被两头狮子从上游赶下来,又被一头黑色的大狮子堵在死角。 雷夫选了一头最大的,咬住了它的喉咙。红河猪的皮比疣猪薄,牙齿刺进去的时候阻力不大,不到十秒就没动静了。 他松开嘴,站在红河猪旁边喘着气。他的鬃毛上沾了泥和血,鼻梁上还有昨天撞树留下的淤青。 其实看不出颜色,但摸上去肿了一块。 【老子终于开张了……】 芬恩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红河猪,又抬头看了看雷夫。 “……我去!哥哥咬的是最大的那头!” “当然,要是不大的话根本不够咱们吃。” “它的肉比疣猪嫩!因为它皮薄,皮薄的肉都嫩。” 雷夫看了芬恩一眼。 【老婆说得对…老婆什么都对…】 克尔从上游跑下来,浅棕色的鬃毛上挂着几片枯叶,舌头伸在外面喘得像个风箱。 他把红河猪群从一片棕榈林里赶出来,穿过一条小溪,绕过一棵巨大的望天树,最后赶到石头拐弯的地方…… 他今天跑了至少四公里,一口肉还没吃上。 “有我的份吗?”克尔看着红河猪,眨了眨眼,“我今天起码消耗了两公斤肉,请还给我。” “有。”雷夫说,“你吃第二条后腿。” 红河猪不大,一头也就六七十公斤,四头雄狮分着吃刚刚够。 雷夫把最嫩的前腿内侧肉撕下来给了芬恩。奥伦自己咬了一块肋骨,咬得嘎嘣响,像在吃骨头味的脆饼。克尔啃了那条后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筋都啃没了。 雷夫自己吃了剩下的部分,包括猪头。他把猪头整个咬开,吃了舌头、脸颊肉和脑子。脑子是浓稠的,像糊状的脂肪,味道不怎么样但营养高,适合他这种大块头补充能量。 吃完肉,四头狮子趴在石台上,肚子鼓鼓的。 芬恩趴在雷夫旁边,头搁在雷夫的后腿上。雷夫低头看了一眼芬恩,然后抬头看着雨林的天空。 从树冠缝隙里能看到一小块蓝色的天,几朵白云在缓慢地移动,像一群在天上吃草的羊。 它们在天上什么都没有也能飘,像被风吹着走的蒲公英……他想到了什么。 “芬恩。你说等到十月,雨带南移……猎物开始往回走了,我们怎么办?” 芬恩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瞳孔在暗光中放大了一些。 “你想回去吗?”芬恩反问。 雷夫想了想。原来的领地有一条河,有金合欢树,有岩石台地,有他做了无数遍气味标记的边界线。 那块地是他的。但旱季没水没猎物是硬伤,每年都要往北迁,迁了还要回来,回来了还要重新抢。太折腾了。 “我想找个不用每年折腾的地方。”雷夫说,“要么像马库斯他们那样,占一块终年不愁水源的。要么……” 他用下巴指了指雨林深处的方向。 “就在这里找一块合适的地方,不回去了。” 第110章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尾巴停止了甩动,搭在石台边缘,垂下去,像一根金色的绳子挂在灰白色的墙上。 “雨林里没有斑马,没有角马,没有高角羚。”芬恩说。 更多好看的文章:CETU2.COM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嗯。” “只有猪和小羚羊和猴子和鸟……但猪吃多了会腻。” “嗯。但你不会。” 芬恩转过头看着雷夫,雷夫的表情很值得品鉴。 【芬恩,我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吗?】 “那就先不决定。”芬恩说,“住到十月我们再看看猎物的动向。如果雨林里还能打到东西,就不走。如果打不到了,就跟猎物一起南迁。” 雷夫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但芬恩帮他说了出来。 芬恩最近越来越懂事了。以前是雷夫说他听,现在变成芬恩说雷夫听。不是角色互换了,是芬恩开始理解雷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然后帮他翻译成狮子能听懂的话。 奥伦在石台另一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没有睁眼,但嘴巴动了一下:“雨林里猎物不少。只是你们不会打。”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打过?” 奥伦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雷夫。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年旱季特别长,南边的猎物全死了。我带着狮群往北走了很远,比这里还北。进了真正的雨林深处,住了三个月。” “刚开始我们也打不到东西,后来学会了。猪是最容易的,因为猪走固定的路。它们每天早上去河边喝水,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你不用追,在路上等着就行。猴子的肉太少,不值得追。鸟的肉更少,但鸟蛋多。在地上找洞,洞里有一窝一窝的鸟蛋,比吃肉省事。” 雷夫的瞳孔放大了。 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有狮子跟他讲【打不到就等,等不到就捡,捡不到就换个思路】这种话。 所有狮子都是【追—咬—吃】的三段式思维,从来没有狮子跟他说过【猪走固定的路,你在路上等着就行】 “我去……不早说!”雷夫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没问。”奥伦闭上了眼睛。 雷夫:……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穿越者,带着人类的知识和狮子的身体,已经是草原上最会捕猎的狮子了,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向奥伦请教。 在他眼里,奥伦是一头快死的老雄狮,需要他喂肉、铺草窝、敷泥巴。他救了奥伦的命,奥伦是他的岳父,但不是一个可以请教的长辈。 这种想法很蠢。雷夫现在知道了。奥伦当了十年狮王,在那十年里他经历过旱灾、火灾、迁徙、入侵、疾病、幼崽死亡。 他见过草原最丰饶的样子,也见过草原最残酷的样子。 雷夫在草原上待了一年多,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结果他连雨林里有猪路都不知道。 芬恩以为他睡着了,用尾巴尖戳了一下他的肚子。 “我在想事情。”雷夫说。 “想什么?” “想我以前是不是太自大了。” 芬恩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雷夫能在心里承认自己自大,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雷夫是那种嘴上永远不会认输的狮子,但他的脑子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告诉自己:【你可能错了。】 “你不自大。”芬恩说,“你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自大。” “知道了就不自大了。现在你知道了。” 雷夫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转过头看着石台那端的奥伦。 “奥伦。”雷夫叫他。 奥伦没有反应。 “岳父……?” 奥伦的一只耳朵转了转。 雷夫:…… 【老东西…】 他从来没有叫过奥伦【岳父】,因为他觉得叫太肉麻了,不符合他黑鬃雄狮的身份。但刚才他叫完后发现,其实没那么难。只是两个字,一个称呼,代表他承认奥伦是他配偶的父亲。 “猪路在哪个方向?”雷夫问。 奥伦睁开两只眼睛,坐起来,用下巴指了指石台北边的一排棕榈树。 “那排棕榈树后面有一条小路,猪踩出来的。每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猪会从那条路经过。去河边喝水。” “你埋伏在那棵倒下来的棕榈树旁边,等它们经过的时候,别急着冲……等最后面那头。最后一头是最慢的,也是警惕性最低的。前面的猪会帮它看路,它只需要跟在后面走。” “等你咬它的时候,前面的猪已经走过去了,不会回头。” 雷夫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没叫醒芬恩。芬恩还在石台上趴着,嘴角有一丝干了的口水印。雷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北边那排棕榈树走去。 他找到了那棵倒下来的棕榈树。树干很粗,横在小路旁边,树干和地面之间有一个缝隙,刚好能容下一头狮子。他钻进去趴好,爪子收起来,尾巴贴着地面。 他在等。 天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灰白色。树冠上的鸟开始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然后是一群,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噗、噗、噗、噗。 猪来了。 第一头从棕榈树后面走出来,第二头跟在它后面,第三头,第四头…… 它们走得很慢,头低着,鼻子在落叶里拱来拱去,找树根和虫子吃。最后面那头体型不大,走路的时候左前腿有点瘸,是旧伤。 雷夫等第四头从他面前经过的那一刻,从小路上横着冲了出来,一口咬住了第四头的脖子。 牙齿刺进去颈侧动脉的时候,血喷出来,带着铁锈味溅在他的舌头上。 猪哼了一声,蹬了几下腿,然后不动了。 前面的三头猪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它们看到了一个嘴里咬着它们同伴脖子的东西。 第一头猪跑了,第二头跟着跑,第三头犹豫了一下也跑了。它们没有回头,没有尖叫,没有试图救同伴。 猪不是狮子,不搞兄弟联盟。 雷夫松开嘴,站在那条猪路上,嘴巴周围全是血。他低头看着那头被他咬死的红河猪。 大概五十公斤,比昨天那头小,但肉质更嫩,因为年轻。 他用爪子把猪翻了个面,看了看它的左前腿。飞节处有一个旧伤疤,已经长好了,但骨头有一点点歪。 奥伦说对了。最后一头是警惕性最低的,因为它有旧伤,走不快,只能跟在后面。它依赖前面的猪帮它看路,所以它不看路。 雷夫叼着猪往回走。走到石台的时候,芬恩刚醒。他正站在石台边缘,打着哈欠,犬齿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被嘴巴吞了回去。 他看到雷夫嘴里叼着一头猪,愣住了。哈欠打了一半停住,嘴巴还张着,舌头还卷着。 雷夫把猪扔在石台上,呸了几口嘴里的猪毛。 “奥伦教的路。”雷夫说,“好用。” 芬恩把张着的嘴巴闭上了。他看了一眼猪,又看了一眼雷夫,又看了一眼石台那端正闭着眼睛的奥伦。 奥伦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假装做梦。 芬恩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奥伦身边,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奥伦的耳朵尖。奥伦没有睁眼,但他的尾巴卷了一下,把芬恩的尾巴扣住了。 雷夫把那头猪撕开了。 第111章 我要留着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雷夫每天早上走那条猪路,每天都能带回一头红河猪。有时候是最后一头,有时候是第二头,因为他发现第二头偶尔也会掉队。 他开始摸清了这群猪的习性。它们一共有七头,一头老公猪是领头的,但老公猪走最前面,从不回头。第二头和第三头是母猪,第四头到第六头是半大的猪,第七头是一头瘸了左前腿的小公猪,最慢,最容易被抓。 雷夫一开始只抓第七头。抓了一周,第七头没了。他以为小公猪被其他动物抓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队伍最后面,只是左前腿瘸得更明显了,走路的时候几乎只用三条腿撑着,把受伤的那条腿提起来悬在空中。 “它的腿不是旧伤。”雷夫对芬恩说,“是我上周咬瘸的?” 芬恩看了看那头猪。小公猪悬着左前腿,一跳一跳地跟在队伍后面,像一只三条腿的兔子。 “你上周咬的是它的脖子。”芬恩说,“脖子不连腿。” “那它的腿怎么了?” “可能是踩到什么坑里了。或者被别的动物咬了。” 雷夫看着那头小公猪,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是狮子,不同情猎物。但他觉得这头猪命大。被他咬了一次没死,瘸了一条腿还能跟上队伍,每天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雷夫没有抓它。他抓了第六头。第六头是半大的母猪,跑得不快但肉多,够他们四头狮子吃一顿还有剩。 小公猪在前面一跳一跳地跑了,耳朵上的白色流苏在棕榈树后面闪了一下就没了。 芬恩趴在石台上,看着雷夫把第六头猪拖回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在石面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说。”雷夫把猪扔在地上,喘着气。 “你为什么不抓那头瘸的了?”芬恩问。 “它太瘦了,没两斤肉。” “那头母猪比它胖?” “胖一倍。” 芬恩看着雷夫,看了一会儿。雷夫低头撕猪,不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它可怜?”芬恩的声音轻轻的。 雷夫的爪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撕。 作者大声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 CETU2.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不是可怜。”雷夫说,“是它跑了两次了。两次从我嘴里跑了。我要留着它,看它到底能跑几次。” 芬恩趴在石台边缘看着雷夫撕猪。雷夫的撕法比以前更熟练了——从腹部中线划开,先掏内脏,再从肋骨处撕肉,最后处理四肢。 这是他跟奥伦学的。奥伦说过,雨林里的猪内脏比肉更值,因为雨林里的猪吃树根和虫子,内脏里储存的矿物质比肉多。 雷夫把肝和心放在一边,推到芬恩面前。芬恩没有吃,他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才咬了一小块。吃相很好,不像雷夫那样狼吞虎咽。 芬恩吃东西总是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吃东西的时候会想别的事情。雷夫以前不知道芬恩在想什么,后来他观察了很久,发现芬恩吃东西的时候在想的事情通常是他。 雷夫吃了很多。他今天早上走猪路来回四公里,又拖着一头六十公斤的猪走了两公里,消耗很大。 他的身体需要补充能量,所以在吃这件事上从来不客气。 克尔从东边巡逻回来了。他每天早上去东边巡逻一圈,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小径走大约一个小时,闻一闻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听一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声音。 今天没有发现异常,雨林深处还是老样子,鸟叫、虫鸣、偶尔有猴子在树上吵架。 克尔看到雷夫又拖了一头猪回来,他趴到石台旁边,等雷夫撕完肉才开始吃。 这是克尔的习惯,不跟雷夫抢东西。 奥伦从石台上走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左后腿已经完全正常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沿着石台走了两圈,然后走到河边。那是一条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一个小坑里,积成一小潭清水。 奥伦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雨林深处的方向。 “那边有动静。” 雷夫的耳朵转了转。他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动静?” “大象。很远。” “你怎么知道?” “地面的震动。你趴在地上就能感觉到。” 雷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落叶和腐殖质吸收了大部分的震动,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 “它们会过来吗?”雷夫问。 “不会。它们走的是固定的路线。我们这里不是。”奥伦说,“但你不能去那个方向打猎。大象不喜欢被靠近。尤其是带着小象的母象。” 雷夫点了点头。他把大象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北偏东,距离大约三到五公里,固定路线,不要靠近。 又过了一周,雷夫已经能在雨林里比较顺畅地打猎了。他不再只打红河猪,也开始打蓝麂羚和小型林羚。 蓝麂羚太小了,一头不够四头狮子吃,但他学会了找蓝麂羚的窝。 蓝麂羚喜欢在密林深处的树根下面做窝,雷夫找到窝的时候,一只母羚正带着两只小崽趴在窝里。 他没有抓母的,抓了一只小崽。 肉少但嫩,芬恩喜欢吃。 他还学会了找鸟蛋。雨林里的鸟很多,有一种叫冠珠鸡的鸟,在地上做窝,一窝能下十几只蛋。蛋不大,每个只比雷夫的拇指大一点,但数量多。 雷夫找到窝的时候,母鸟正蹲在窝里孵蛋,看到雷夫飞了,蛋留下。雷夫用舌头把蛋卷进嘴里,一窝十六个,一颗没碎。他把蛋叼回去,放在芬恩面前。 芬恩看着那堆蛋,看了很久。然后他用爪子拨了一颗到雷夫面前。 “你吃。” “我吃过了。” “你没吃过……你舌头上连蛋液还没有。” 雷夫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舌头。 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芬恩已经低下头,开始吃蛋了。他吃得很小心,先用犬齿在蛋壳上扎一个小洞,然后用舌头把蛋液舔出来,最后把蛋壳吐掉。 十六颗蛋,他吃了十颗,剩下六颗推到了克尔和奥伦面前。 克尔不会吃蛋。他用爪子把蛋拨来拨去,不知道怎么下口。奥伦走过来,低头在蛋壳上咬了一个洞,把蛋液吸了出来,然后把蛋壳吐掉。 克尔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个洞,蛋液流了他一嘴,从嘴角淌到下巴,从下巴滴到地上。 他的表情很勉强,但他吃完了。六颗蛋,奥伦吃了三颗,克尔吃了三颗,吃完之后舔了舔嘴巴。 “我在吃一种很不符合师子身份的食物。” 雷夫趴在一旁看着,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着。 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快半个月了。这里不是草原,但这里能活。 而且芬恩好像挺喜欢这里的。 第112章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芬恩这段时间话变多了。他们父子俩经常趴在石台上,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候是芬恩在说,奥伦在听;有时候是奥伦在说,芬恩在听。 雷夫偶尔会听到一些词,但大部分内容他听不清,因为他们故意压低了声音。 不过他也不在意。他们在说大多是雨林里的事,奥伦在教芬恩怎么在雨林里生存。这是好事。雷夫不能一辈子教芬恩所有的事情,有些东西奥伦教得更好,比如怎么从地面的震动判断大象的方向,比如怎么从树冠的缝隙判断天气。 雷夫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芬恩身边趴下来。芬恩正在用爪子把石面上一些细小的石子扫到一边,动作很轻。 “你今天怎么不跟奥伦说话?”雷夫问。 “说完了。” “说什么了?” “说你。” “说我什么?” 芬恩的爪子停了一下。他的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 “说你可能不想回去了。” 雷夫没有说话。 芬恩继续说:“我跟他说,你每天早上走那条猪路的时候,以前在草原上巡逻的时候走路更轻……你在这里更放松。” 【其实我走路轻是因为雨林里的地面太软了,不小心会陷进去】 “我回去也行,不回去也行。”雷夫说,“你在哪我在哪。” 芬恩的尾巴卷了一下。 “那你觉得这里好吗?”芬恩问。 雷夫环顾四周。石台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他们四头狮子的爪印和卧痕。 石台北边是那排棕榈树,棕榈树后面是那条猪路,猪路尽头是红河猪喝水的小溪。东边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长着一些低矮的蕨类植物,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移动的光斑。 西边是一棵巨大的望天树。南边是他们来的方向,穿过一片密集的棕榈林和藤蔓,就能回到草原。 “挺好的。”雷夫说,“就是湿了点。” “你可以把鬃毛弄短。” “怎么弄?用爪子?” “我帮你啃。” “你啃完我的鬃毛就秃了。” “秃了凉快,不是吗?” 雷夫想象了一下自己秃头的样子,一只没毛的像条狗一样的狮子趴在石台上。 他打了一个寒颤。 “那倒也不用……湿就湿吧。” 芬恩笑了。 太阳从树冠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石台上的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最后消失了。下午的雨林底层提前进入了黄昏,光线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 克尔今天往北边多走了一段路,然后,发现了一条更大的溪流,水声很响,从远处就能听到。 他闻到了大象的气味,不新鲜,至少是两天前的。他还听到了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叫声,但不确定是花豹还是猎豹。 雨林里可能有花豹,但猎豹不进来,猎豹喜欢开阔地。 雷夫把克尔带回来的信息记在脑子里。北边一公里有更大的溪流,大象两天前经过,可能有花豹。花豹不是威胁,但要注意,因为花豹会抢狮子的猎物。 正面抢不过,但会趁狮子不在的时候偷偷叼走。雷夫以前在草原上抢过花豹的高角羚,现在角色反过来了,他不想被花豹偷。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边缘,在那棵望天树的树根上做了气味标记。花豹闻到这个气味,应该会绕路。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石台上传来,带着一点困意,“你今天还去猪路吗?” “去。太阳下山前去一次。猪傍晚也会去河边。” “我跟你去。” “你趴着吧,你下午都没睡午觉。” “我睡了。” “你睡了十五分钟。不够。” “够了。” 芬恩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雷夫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雷夫。 雷夫看懂了。 【这小子不是想去,是一定要去】 “行。”雷夫转身朝北边的棕榈树走去,“你走我后面。别出声。” 芬恩跟在他后面,爪子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那条猪路。雷夫趴在倒下的棕榈树后面,芬恩趴在他后面。 天快黑了。雨林里的黄昏很短,短到你觉得天还是亮的,一抬头,天已经黑了。 红河猪没有来。雷夫等了四十分钟,从光线还亮等到光线完全消失,一头猪都没看到。 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芬恩也站了起来。 “今天不来了。”雷夫说。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换路线了……明天再看。” 他们往回走。夜里的雨林比白天更吵。虫子叫得更大声了,而且加入了新的声音——蛙叫,从远处的小溪方向传来的,密集的、连续的、像有人在敲一排气泡纸。 雷夫走在前面,芬恩走在后面。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不多,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前面的路。 他们走回石台的时候,克尔正趴在石台边缘,面朝雨林深处。看到雷夫和芬恩回来,他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尾巴从身后移到了旁边,给雷夫让出上石台的位置。 雷夫跳上石台,芬恩跟在他后面。奥伦已经趴在他的位置上,尾巴搭在石台边缘。 雷夫的肚子有点空,今天傍晚没打到猪。芬恩把脑袋搁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肩胛上。 “明天早上去。”芬恩说,“肯定有。” 第113章 他没有躲 雨林里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雷夫当时正在石台下面的空地上啃一根猪骨头。那头红河猪的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被他啃得干干净净,但他就是叼着不放,用臼齿碾骨头的两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芬恩趴在石台上,尾巴垂下来,垂到雷夫头顶的位置,左右晃。雷夫的视线跟着那条尾巴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像一只盯着逗猫棒的家猫。 然后天黑了。 雷夫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本来还能看到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现在那块灰白色变成深灰色,然后变成黑色,速度快得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桶墨。 风从东边灌进来,带着远处雨水气味的风。雨林里的树开始摇了,树冠部位晃了晃,像一个人缩了一下脖子。 芬恩的尾巴不晃了。 “哥哥……要下雨了。” “嗯。” “很大的雨。” “芬恩,你进石台下面的缝里去。” 石台底部有一条裂缝,不宽,但足够一头狮子挤进去。雷夫前几天清理裂缝的时候发现里面空间不小,像一个小小的石洞,地面是干燥的沙子,顶上有一层石头挡住了雨水。 他把芬恩推进去的时候,芬恩的屁股卡了一下。不是裂缝窄,是芬恩这几天吃胖了。雨林里的红河猪肉脂肪含量比草原上的高角羚高出一大截,芬恩的腰围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趴着的时候肚子能从爪子旁边溢出来。 芬恩用后腿蹬了两下,把卡住的屁股从裂缝里拽了进去。克尔跟在后面,他比芬恩瘦一些,进去的时候没卡。奥伦最后一个进去,他侧着身体,先把前腿伸进去,再把身体塞进去,最后把后腿收进去,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老猫。 雷夫没有进去。裂缝挤不下四头狮子,三头已经是极限了。芬恩在里面叫他,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挤不下。”雷夫对着石缝说,“我趴外面。石头挡着。” 石头确实能挡一部分雨,但不是全部。石台不是房子,它的形状像一个被切了一刀的馒头,顶部是平的,底部是不规则的。 雷夫找到了一处向内凹陷的侧面,凹进去大约一米深,顶部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一个小屋檐。他趴在那下面,身体蜷起来,鼻子塞进尾巴下面。 雨来了。 雷夫在草原上经历过暴雨,那种雨是先把天变成灰色,然后变成黑色,然后雨点开始掉,先大颗大颗的,然后变成一片一片的。雨林里的雨没有前面的步骤,第一秒还是干的,第二秒雷夫的鬃毛就湿透了,第三秒他趴的地方开始流水,第四秒他整个身体泡在了水里。 那块突出的小屋檐只挡住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雨。雷夫的脑袋是干的,但脖子以下是湿的。他的鬃毛贴在身上,水流从石台上方倾泻下来,在他旁边形成了一道小型瀑布,冲进下面的落叶层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雨声大得像整个雨林在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砸。雷夫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听不到石缝里芬恩的叫声,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只有雨。 他趴在那里,脑袋干着,身体湿着,尾巴尖泡在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雷夫能听到别的声音了。 石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芬恩从里面挤了出来。 他的鬃毛是干的。石缝里的沙子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但顶上那块石头把雨水全挡在了外面,芬恩的鬃毛蓬松得像刚被吹干过。 他站在石台边缘,低头看着下面泡在水里的雷夫。 雷夫从水里抬起头,黑色的鬃毛贴在脸上,水滴从下巴滴下来。 “……我很好,不用管我。” 芬恩看了他三秒,然后从石台上跳了下来。他跳进了水里,水花溅了雷夫一脸。 芬恩的爪子陷进软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他走到雷夫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雷夫的鼻尖。 雷夫的鼻尖是干的,是整个身体唯一干燥的部位。 “进去。”芬恩说。 “挤不下。” “挤得下。” 雷夫从水里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水珠四溅,芬恩被甩了一脸。他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等水珠过去了再睁开。雷夫跟着芬恩走到石缝前面。 芬恩先进去,然后是雷夫。 石缝里的空间比雷夫想象的大。克尔贴在最里面那面墙上,身体侧着,浅棕色的鬃毛蹭着石壁。 “我已经把自己压缩到最小了,你不用管我。” 奥伦趴在克尔旁边,身体也是侧着的,但姿态比克尔从容得多,他甚至在石壁上找到了一个凹槽,把脑袋塞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芬恩趴在奥伦旁边。然后雷夫趴在芬恩旁边。他的身体比芬恩大一整圈,石缝的宽度刚好够他把身体塞进去。他的肚子贴着芬恩的背,胸口贴着芬恩的屁股。 空间有限,他只能这样贴。 他的尾巴从石缝口伸出去,垂在外面,雨滴落在尾巴尖上,顺着毛流进石缝里。 芬恩的身体是暖的。雨淋不到的石缝里温度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凉的,里面是温的。芬恩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皮毛传到雷夫的胸口,像有一个小火炉贴在他身上。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挤吗?”芬恩问。 “挤。” “能忍吗?” “能。” 芬恩的尾巴从奥伦的背上绕过来,绕过他自己的肚子,搭在雷夫的前爪上。 雨又下大了。风把雨吹成了斜的,从东往西扫。石缝口朝向东南,雨扫不进来,但风灌进来了。湿冷的空气从石缝口涌进来,贴着地面往里面钻。 克尔打了一个哆嗦,身体往墙上贴得更紧了。奥伦从石壁凹槽里把脑袋抽出来,换了个方向,把脸埋进了自己前腿弯里。芬恩把身体缩了缩,雷夫把身体往芬恩的方向挪了挪。 他的肚子贴着芬恩的背,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雷夫的鬃毛湿透了,贴在芬恩干的金色鬃毛上,水分从黑色的毛流向金色的毛。芬恩的鬃毛从干燥变成了潮湿。 但他没有躲。 第114章 他会记得这个地方 雨下了一整夜。 雷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半夜醒来过一次,外面的雨变小了。石缝口的天空是深灰色的,说明天快亮了。 芬恩的身体在他怀里翻了一个方向,原来是背对着他,现在变成面对着他。芬恩的脸埋在雷夫的胸口,鼻子塞在鬃毛里,呼吸喷在雷夫的皮肤上。 雷夫把下巴从芬恩的头顶上移到芬恩的后脑勺上,闭上了眼睛。再次醒来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斜着照进石缝口,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金色的光斑。雷夫从石缝里爬出来,四条腿都是僵的,走了三步才恢复正常。 他站在石台旁边,看着周围的雨林。 雨林被洗了一遍,所有的颜色都加深了。树干是深黑色的,苔藓是翠绿色的,棕榈叶是墨绿色的,连天空从树冠缝隙里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都比平时更蓝。 地面上的落叶被水冲到了一起,堆在石头和树根旁边。空气里有一种新的味道,像咬了一口生黄瓜。 水在石面上流出一道道细小的沟,像石头在流泪。雷夫用爪子摸了摸石面,滑的,苔藓被泡胀了,踩上去像踩在鼻涕上。 芬恩从石缝里爬出来,抖了抖鬃毛。水分从他的鬃毛里被甩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小片细碎的彩虹。 “今天去哪?”芬恩问。 “找盐。”雷夫说。 芬恩歪了歪头:“盐?” “嗯。一直在吃猪,身体没力气。缺盐。” 雷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缺盐】这件事,可能是身体告诉他的。 这几天他打猎的时候,后腿蹬地的力量明显比以前小了一点,使不上劲。跑起来的时候,心肺没问题,肌肉没问题,但就是感觉差了点什么。像一顿饭吃了很多,但还是觉得没吃饱。 上辈子当健身教练的时候,他有个会员是营养师跟他说过:【动物在缺盐的时候,肌肉收缩的力量会下降。因为神经信号传到肌肉的时候,缺了盐就传不动了。】 雨林里能找到盐的地方不多。雷夫在草原上吃过土,某些地方的土里有盐分,狮子会舔。雨林里的土太湿了,盐分被雨水冲走了,舔了也没用。 奥伦从石缝里出来了。他在石缝里找了一个干燥的位置,整夜没被雨水打湿。奥伦走到石台旁边,用鼻子闻了闻石面上的水,然后抬头看了看东南方向。 “那边。”奥伦说,“溪流下游,有一个水坑。旱季的时候水坑干了,坑底有白色的东西……可能是盐。” “你怎么知道?” “上次找水的时候看到的。” 雷夫看了看东南方向。那是克尔巡逻的方向,克尔每天往东走,没往东南走。东南方向是雨林更深的地方,树更密,地面更湿,光线更暗。 “多远?” “走的话,一个上午。” 他们出发了。雨后的地面软得像发面团,爪子踩下去陷进去半个指节,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坨黑色的泥。 雷夫走了不到一百米,四个爪子上全糊满了泥。他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蹭了蹭爪子,蹭掉一层,走几步又糊上了。 雨林里每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每根藤蔓上都滴着水,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水被从土里挤出来的声音。 穿过一片蕨类植物的时候,蕨叶上的水全部转移到他们的身上,四头狮子一直在滴水。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雨林变了。 树冠变低了。头顶的树枝往下垂,藤蔓从上面挂下来。雷夫用脑袋顶开一丛藤蔓,藤蔓后面的世界是另一个颜色。 绿色没有了,变成了灰色和白色。 树干上长满了白色的东西。像石头一样的附着物一片一片的,从树根一直长到一人多高。 雷夫伸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咸到他的舌尖发麻,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盐。”雷夫的声音有点激动,因为他流口水了,说话的时候口水从犬齿上滴下来,拉出一根细丝。 芬恩也舔了一下,然后整个脸皱了起来,鼻子和眼睛挤在一起,像吃了一颗很酸的果子。 “……太咸了。” 克尔舔了一下,没有皱脸,而是又舔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然后第四下。 “还挺好吃……?” 他舌头在树干上来回舔,像在舔一块大号糖果。 奥伦走到一棵倒下的树干旁边,用爪子扒开了树干下面的一堆落叶。落叶下面露出了一层白色的粉末,混在黑色的腐殖质里,像糖霜撒在巧克力蛋糕上。 他低头舔了一口粉末,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继续扒,扒开更多的落叶,露出更大一片白色粉末。 雷夫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是结晶。不规则的晶体混在泥土和腐烂的木头中间,像碎掉的玻璃渣子。 他舔了一口。比树皮上的盐更浓,浓到他的喉咙发紧,像喝了一口很烈的酒。 “这是盐。”雷夫说,“而且……是纯的。” 奥伦点了点头:“水坑干了以后,水里的盐留下来了。雨把这些盐从土里冲出来,积在低洼的地方。树根吸收了盐分,树干上也会长出来。” 雷夫看着奥伦。老雄狮的下巴上沾着白色的盐粉,金色的鬃毛上也有几粒。 “别觉得奇怪……毕竟我已经见过这些东西很多次了。” 雷夫突然意识到奥伦不是在带他们找盐,而是在教他们雨林里哪里有盐。 老雄狮知道雷夫缺盐了,也知道雷夫不会找,所以他走在最后面,看着雷夫走前面,让雷夫自己发现那些白色的东西。 雷夫没有说谢谢。他趴在白色粉末上面,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盐粉粘在舌头上,被口水融化,顺着喉咙流下去。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他的后腿肌肉不再发软了,他的心跳变得更有力了,他的脑子变得更清楚了。 芬恩趴在他旁边,也在舔。但他舔的方式和雷夫不一样,他不是用舌头刮,是用舌头尖点,像蜜蜂采蜜一样,每次只取一点点。 克尔已经舔得停不下来了。 他的舌头在白色粉末上来回扫,像一个在吃冰沙的小孩。 克尔os:【震撼美味!】 他们没有把盐全部舔完。雷夫吃够了就停下来,用爪子把剩下的白色粉末用落叶盖住,在盖好的地方做了一个气味标记。 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会记得这个地方。 第115章 老婆长大了 他们回到石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石台上的水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大部分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些低洼的地方还有积水。 雷夫用爪子把石面上的积水扫掉,然后趴在了石台中央。他的肚子贴在石面上,盐分正在从他的胃里被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芬恩趴在他旁边,没有贴着他,隔了一个身体的距离。他的鬃毛还是湿的,贴上去会把雷夫的鬃毛也弄湿。 他把湿漉漉的鬃毛从脖子上甩到背上,让阳光晒到颈部的皮肤。小狮子颈部有一块皮肤比别处白一些,是鬃毛常年覆盖的地方,很少被阳光晒到。 现在鬃毛湿了贴在背上,那块白色的皮肤露了出来。 雷夫看着那块奶油色的皮肤,尾巴颤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芬恩问。 “看你的脖子……那里的皮肤是白的。” “所有狮子的皮肤都是白的。” “你的特别白。” 芬恩歪了歪头,想看看自己的脖子,但脖子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歪头也看不到。他把湿鬃毛从背上甩回脖子上,盖住了那块白色的皮肤。 “别盖。”雷夫说。 “为什么?” “好看。” 芬恩没有再把鬃毛甩回去,而是保持了一个鬃毛在背上、脖子露在外面的姿势。 这个姿势不舒服,因为鬃毛的重量在脖子上方,拉着头皮往后扯。但他保持了。等几分钟后他的脖子酸了,才把鬃毛甩回原位。 那几分钟里,雷夫一直在看。 克尔趴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他的位置是石台东边的一棵棕榈树下面,棕榈树的叶子又大又宽,白天遮阳,晚上挡露水。克尔在那里趴了快半个月了,地面被他压出了一个坑,坑的形状正好是一头狮子的俯视图。 他每天回到那个坑里的时候,都会用爪子把坑的边缘修一修,把被雨水冲塌的部分补上。 今天他回到坑里的时候,发现坑里面全是水。暴雨把坑灌满了,变成了一个小水塘。 克尔站在坑边,看着自己的坑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三秒,然后转身走到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趴了下来。 石头很小,他的屁股有一半悬在空中,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今天找到了盐,也知道了盐很好吃、很重要。 所以屁股悬空不算什么。 奥伦趴在他的位置上。他的位置是石台东侧的一个自然凹陷,像石头自己长出了一个窝。窝的底部是平的,铺着一层被太阳晒干的苔藓,踩着软软的。 他把下巴搁在窝的边缘,看着夕阳把雨林的树冠染成橘红色。他的左后腿伸得直直的,那条腿已经完全好了,骨头长正了,连疤痕都在变淡。 奥伦现在能跑了但不跑。因为在雨林里,大部分时候不用跑。 ——— 第二天雷夫是被热醒的。雨林这鬼地方太阳根本晒不透,头顶全是树冠,光线跟筛子似的漏下来,照在身上跟没照一样。 而且身体下面的石台还在发热。 这破石头被早上的光线烤了一小会儿,温度刚好卡在不烫但是暖和的临界点上,配上雨林里那种黏糊糊的湿度,雷夫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大蒸笼。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拱了拱。 空的。 雷夫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芬恩?” 他猛地抬起头,石台上空空荡荡,金色的毛球不见了。 【被什么东西叼走了?自己跑出去了?】 他翻身站起来,前爪刚踩到石台边缘,就看到芬恩在石台下面。 金色的雄狮站在清晨的雨林地面上,抬着头看他。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芬恩的鬃毛上,整头狮子像是在发光。 雷夫的脑子里那根弦“嗡”地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雷夫甩了甩脑袋,“吓我一跳。” 芬恩歪了歪头:“你睡得像块石头……我叫你了,你没反应。” “你叫我了?” “嗯。叫了好多次。” “……我睡这么死的吗?” 芬恩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下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巡逻了一圈。东边没什么动静,西边有条新来的鳄鱼,不过在下游,过不来。” 雷夫愣了一秒。 巡逻。他老婆单独出去巡逻了。 “你一头狮子去的?”雷夫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 “嗯。” “你——你没叫克尔?没叫奥伦?就你自己?” “我就是沿着边界走了一圈,没有深入。”芬恩的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你答应过我走前面。” 他的小崽子长大了。 雷夫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往芬恩的方向歪了一下,肩膀撞上芬恩的肩膀。 这不是意外,这是猫科动物版的【你没事吧】的肢体检查,通过撞击的力度和角度来判断对方有没有受伤或者虚弱。 这是本能,雷夫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 芬恩被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然后站稳了,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没干嘛。”雷夫把脑袋转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活动一下筋骨。” 芬恩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走吧,”芬恩转身往石台北边的方向走去,“我闻到那边有东西。” 雷夫跟在后面,走了三步,又忍不住开口:“你确定没遇到什么?” “没有。” “没有狮子偷看你?” “没有。” “没有不长眼的靠近你?” 芬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雷夫哥哥。” 这个称呼一出来,雷夫的耳朵就竖起来了。 “你巡逻的时候也在想我吗?”芬恩的语气像在说情话,“每走一步都要想一遍?” 雷夫噎住了。 他确实是这样。每次单独出去巡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芬恩。 每走一步想一遍?不止。他每喘一口气都在想。 但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从芬恩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谁想你了。”雷夫加快脚步走到芬恩旁边,用肩膀又撞了他一下,“走快点,我饿了。” 芬恩被撞得又趔趄了一步,这次他没站稳,直接歪到了雷夫身上,香香的。 雷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妈的又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骂自己都在一起多久了,怎么每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心跳加速?他不是应该习惯了吗?他不是应该已经免疫了吗? 没有。完全免疫不了。 芬恩从他身上撑起来,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走吧。你说你饿了。” 第116章 我老婆真好看 他们沿着石台北边的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一个小水潭旁边。水潭不大,大概两三个狮身那么宽,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水潭周围有一圈泥泞的地面,上面印满了各种动物的脚印。 芬恩停在水潭边上,低下头嗅了嗅地面上的脚印。 “羚羊。”他说,“来过没多久。” 雷夫也低下脑袋,用鼻子怼了怼那些脚印。确实是羚羊,而且不是那种小不拉几的蓝麂羚。这种脚印更大、更深,蹄印的间距也更宽,是森林羚羊。 森林羚羊比草原上的高角羚小一圈,但肉质更嫩。雷夫之前在雨林里抓到过一只,那个口感…… 好吧他现在是狮子,不应该用【口感】这种人类的词来形容猎物,但他上辈子是健身教练,对蛋白质的来源有一种天生的挑剔。森林羚羊的脂肪分布更均匀,吃起来不柴。 “你在这儿等着。”雷夫压低声音,身体开始往下伏,“我绕到那边去——” “雷夫哥哥。” 芬恩叫住了他。雷夫停下来,扭头看他。 “今天我在前面。” 雷夫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你在这儿等着。”芬恩重复了一遍雷夫刚才说的话,但主语换了,“我绕到那边去。你从侧面赶到水潭这边来。” 雷夫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芬恩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要反驳的意思,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灌木丛里。金色的鬃毛在绿色的枝叶间闪了几下,彻底看不到了。 雷夫趴在地上,盯着芬恩消失的方向,心里闷闷的、有点酸。 【老婆去打猎了……老婆自己去打猎了……老婆让我在这儿等着……】 雷夫第一次意识到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什么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虽然他对芬恩的安排从来不会有意见,但他现在没有跟在芬恩身边,就看不到芬恩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灌木丛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的耳朵朝芬恩离开的方向转过去,捕捉每一丝声音。 猴子还在叫,鸟还在叫,虫还在叫……太吵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的尾巴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 雷夫对时间的感知在这种焦虑状态下完全失灵了,可能过了十几分钟,灌木丛那边传来一阵激烈的窸窣声。 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地面。 紧接着,灌木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 芬恩走了出来。 他的嘴里叼着一只森林羚羊。不是小羚羊,是成年母羚羊,体型大概有芬恩的一半那么大。羚羊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说明芬恩精准地咬断了它的颈椎。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芬恩把羚羊拖到水潭边上,松开嘴,抬头看向雷夫。 他的鬃毛上沾了几片树叶和一小块泥巴,嘴角挂着血,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你看,我抓到了。” 雷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婆真好看。】 【老婆真能打。】 【老婆怎么又好看又能打。】 【这只羚羊看起来真的很嫩……我是不是应该过去帮他把肉撕开?】 【不对,他说今天他在前面,我要是过去帮忙他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 【我老婆真好看。】 雷夫的大脑循环播放了【我老婆真好看】大约十几次,直到芬恩歪了歪头看着他,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抓的?”雷夫走过去,声音有点干。 “我找到了它们的路。”芬恩用下巴指了指灌木丛的方向,“从那边进去,沿着一条兽道走了大概三百步,然后蹲在拐角的地方等……等了没多久,这只就过来了。” 芬恩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他的狩猎方式。 雷夫打猎靠的是主动出击。找到目标,分析角度,判断走位,然后暴力碾压。 芬恩打猎靠的是耐心。找到兽道,判断动物的行动规律,守株待兔。 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 芬恩的方式更聪明,更适合雨林这种狭窄的地形。 雷夫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的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个念头:【老婆比我聪明。】 他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想过。 “行吧。” 雷夫低头叼起羚羊的前腿,用力一扯,把羚羊的腹部撕开了一个口子。内脏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肝脏的香味在空气中炸开。 他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但没有先吃,而是用鼻子把羚羊往芬恩的方向推了推。 芬恩看了他一眼:“你先吃。” “我不饿。” “你说你饿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饿了。” 芬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没有继续推让,低头从羚羊的腹腔里叼出了肝脏,慢慢吃了起来。 他知道雷夫的逻辑。雷夫永远让他先吃最好的部分。如果推来推去,雷夫会一直推到他生气为止。 芬恩学会了不跟雷夫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直接吃,吃完了雷夫才会吃。 雷夫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芬恩吃东西。 对方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微微泛光,嘴角的血迹被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咀嚼的时候下颌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芬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像雷夫那样狼吞虎咽。雷夫吃东西像有人在跟他抢,芬恩吃东西像在享受。 雷夫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歪了脑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了起来。 猫科动物在放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眯眼睛。雷夫以前不知道这个,变成狮子之后才发现,原来眯着眼睛看喜欢的东西,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第117章 不能跟老婆抢玩具 芬恩吃完了肝脏,又吃了几口肋间的嫩肉,然后退后一步,用舌头舔了舔嘴角:“我饱了。” “就吃这么点?”雷夫皱起眉头,虽然狮子皱眉这个动作不太明显,但他的眉心确实隆起了一个小疙瘩,“你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 “我吃饱了。”芬恩重复了一遍,“剩下的你吃。” 雷夫想再说什么,但芬恩已经走到水潭边上去喝水了。他看着芬恩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还剩大半只的羚羊。 芬恩吃得越来越少了。 是因为雨林的食物不对胃口?还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雷夫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好的念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芬恩身体好得很,刚才还单杀了一只羚羊,怎么可能有问题。大概只是雨林太闷了,影响食欲。他自己刚来雨林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后来习惯了才好。 他低头开始吃羚羊。吃的时候他也没闲着,一边撕肉一边往芬恩的方向看。 芬恩喝了几口水,在潭边的泥地上趴了下来,开始舔爪子。他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过金色的皮毛,动作很仔细,先把泥土舔掉,然后用牙齿轻轻咬掉卡在爪缝里的小石子。 雷夫嚼着一口羚羊肉,看着芬恩舔爪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想要凑过去帮他舔的冲动。 主要是芬恩舔爪子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雷夫觉得他应该帮忙。毕竟他舌头更大,舔起来效率更高。 雷夫吞下嘴里的肉,站起来走了过去。 芬恩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雷夫没有说话,直接在他旁边趴下来,然后把脑袋凑过去,舌头伸出来,在芬恩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半秒内,舔上了芬恩的右前爪。 芬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雷夫的舌头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地从芬恩的爪背舔到腕关节,力道大得把芬恩的整个前爪都推得往前滑了一步。 “……你在干嘛?”芬恩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帮你舔干净。”雷夫含含糊糊地说,舌头没停。 “我自己能舔。” “你舔得没我快。” “……” 芬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把前爪从雷夫舌头下面抽出来,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趴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雷夫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老婆喜欢我帮忙舔。】 【嘴硬。】 他们吃完羚羊,在水潭边又待了一会儿。芬恩把身上的泥巴和树叶舔干净了,雷夫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两头狮子准备回石台。 回去的路上,雷夫走在芬恩后面。芬恩走在前面,他想走前面也走不了,这条小路就这么宽,两头狮子并排走不下。但雷夫发现自己非常享受这个角度。因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芬恩的脊背线条很流畅,从肩膀到臀部有一个完美的弧度。 雷夫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他想了大概半秒钟,没想出来。上辈子他干过最大的好事大概就是在健身房门口帮一个老奶奶提了菜,剩下的时间不是在举铁就是在家打游戏。那点功德应该不够换来一个芬恩。 那可能就是运气。 运气好的时候,老天爷会把你从人类变成狮子,让你在草原上捡到一个香香的小崽子,然后那个小崽子会自己长大,自己变强,然后走在你前面帮你打猎。 雷夫觉得自己上辈子没白活。虽然最后是被捅了两刀死的,但那两刀捅得值。 走在前面的芬恩忽然停了下来。雷夫差点撞上去,急刹车的时候前爪在泥地上滑了一下,整头狮子晃悠了两下才站稳。 “你干嘛——”他刚开口,就看到芬恩从地上捡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石头。圆形的,大概有雷夫的脑袋那么大,表面光滑,颜色是深灰色的,上面有几道天然的纹路。 芬恩用前爪把石头拨拉了两下,石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芬恩的眼睛亮了。 雷夫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猫科动物看到【好东西】时本能的眼神。瞳孔放大,耳朵往前转,身体微微压低,前爪开始交替踩地面。 这是要扑上去的前兆。 芬恩扑上去了。 他两只前爪抱住那个圆石头,整个身体侧翻过来,四脚朝天,把石头夹在两只前爪之间,然后用后腿蹬它。石头被蹬得滚了出去,芬恩立刻翻身追过去,再抱住,再蹬。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极了一只……不对,他本来就是一只大猫。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在泥地上打滚、蹬石头、追石头、再打滚,金色的鬃毛上沾满了泥巴和落叶,嘴里发出一种很小的、类似于幼狮撒娇的“咕噜”声。 芬恩在被养熟之后,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幼狮时期的行为残留。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雷夫看得一清二楚。 他老婆对这颗石头的喜爱程度,已经接近了他对雷夫本人【好吧可能稍微低一点点】的喜爱程度。 雷夫:【得把这颗石头搞回去。】 好吧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看到芬恩蹬石头的样子,他自己爪子也痒了。 他现在是一头如假包换的猫科动物,看到圆滚滚的东西就想扑上去又抓又咬又蹬,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跟他上辈子是不是人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不能跟老婆抢玩具。 第118章 他不依赖我了 雷夫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也好想玩的冲动压下去,然后走到芬恩旁边,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头。 “你喜欢这个?”他问。 芬恩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嗯。你看它多圆。” 雷夫看了看那颗石头。它确实挺圆的。在自然界中,这种接近完美球形的石头非常少见,通常是经过了漫长的水流冲刷和打磨才能形成。 “行。”雷夫用爪子把石头从芬恩怀里扒拉出来,芬恩立刻伸爪去够,雷夫用鼻头顶开他的爪子,“别急,我没说拿走。” 他叼起石头,转身往回走。 芬恩跟在他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露出一脸开心到藏不住的表情。 雷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差点被那个表情甜到崴脚。 他老婆抱着一颗石头的时候,看起来像抱着一颗星球。 雷夫把石头叼回了石台。 他把石头放在石台中央最平整的位置,然后用爪子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滚下去。芬恩立刻扑上去,四只爪子抱住石头,又开始蹬。 克尔趴在南边的角落里,用一只眼睛看着芬恩蹬石头,表情非常复杂。 那种表情雷夫见过。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行为完全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时,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他在干嘛?”克尔问。 “玩。”雷夫说。 “玩石头?” “嗯。你不觉得它很圆吗?” 克尔盯着那颗石头看了三秒钟,又看了看抱着石头打滚的芬恩,然后把脑袋转回去,重新面对南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我不想理解,我只需要放哨。】 奥伦趴在北边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雷夫在石台边缘找了个位置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芬恩和那颗石头搏斗。 芬恩已经把石头蹬到了石台东边,又追到了西边,现在正把它往南边滚。 石头滚到石台边缘的时候卡住了,芬恩用鼻子拱了一下,石头没动,他又拱了一下,石头还是没动。 芬恩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嗯”。 生闷气的声音。 雷夫站起来,走过去用脑袋把石头从边缘顶回了中央。 芬恩抬起头看他。 “别往边上滚,掉下去就没了。”雷夫说。 芬恩点了点头,重新抱住石头,这一次他收敛多了,只是在石台中央的区域滚动。 雷夫回到原来的位置趴下,继续看。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已经被芬恩同化了。以前他是个人类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追着一个纸团跑,会觉得【好可爱但是好傻】。现在他看到自己的老婆追着一颗石头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好可爱,我也想要】。 但他不能要。他是老公。老公要让着老婆。 雷夫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成熟稳重的雄狮】,然后睁开眼睛,发现芬恩已经把石头滚到了他面前。 芬恩把石头推到雷夫的前爪旁边,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 雷夫看着那颗石头,又看了看芬恩。 “给我玩的?”他问。 芬恩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雷夫的胡须往前翘了一下。 他伸出前爪,搭在石头上,轻轻推了一下。石头滚出去,撞上芬恩的前爪,停了下来。芬恩推回来。雷夫推回去。芬恩推回来。 一来一回,一来一回。 两颗巨大的猫科动物在石台上滚一颗石头,像两个小孩在传球。 克尔睁开眼睛看了三秒钟,又闭上了。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说明他已经放弃理解了。 雷夫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他只知道芬恩的眼睛在发亮,那个亮度比太阳还刺眼。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他把石头往芬恩的方向用力一推,石头滚过芬恩的前爪,滚到他胸前,芬恩一把抱住,整头狮子又翻了过去。 “你的。”雷夫说,“我玩够了。” 芬恩抱着石头,金色的眼睛从石头上方看向雷夫,里面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他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但他说了另一句话。 “雷夫哥哥。” 雷夫的耳朵竖起来了。 “嗯?”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两个调。 芬恩抱着石头,整个身体蜷成一个金色的球,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不玩了吗?” “不玩了。那是你的。” “可是你看起来也想玩。” 雷夫的胡须抖了一下。 【我看起来也想玩?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我的表情管理这么失败吗?】 “我没有。”雷夫说,“我不喜欢圆的东西。” “你刚才推了好几次。” “那是陪你在玩。不是我自己想玩。” 芬恩慢慢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 他把头低下来,用鼻尖碰了碰雷夫的鼻尖。 那个触碰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雷夫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鼻尖是猫科动物最敏感、最脆弱、最不愿意让别的动物触碰的部位。 除非那个动物是它完全信任的、完全爱着的。 芬恩的鼻尖是冰凉的,带着水潭边潮湿的水汽,还有一点点盐的味道。 然后他退回去,重新抱住石头,把脸埋在石头上方,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雷夫站在原地,鼻尖上还残留着芬恩的温度和气味。 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成熟稳重的雄狮】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我老婆真好。】 下午的时候,芬恩出去巡逻了。 这次他没有单独去,克尔跟他一起。克尔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放哨,雷夫觉得他应该出去走走,不然腿该僵了。 芬恩走在前面,克尔走在后面,两雄狮沿着领地的边界线走了一圈。雷夫趴在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然后发出了一个很长很响的叹气声。 “你叹气。”奥伦的声音从北边传过来。 雷夫扭过头,看到奥伦从岩石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趴了下来。 “我没叹气。”雷夫说。 “你叹了。”奥伦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听到了。声音很大。” “那是呼吸。” “你管那个叫呼吸?” 雷夫不说话了,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盯着芬恩消失的方向。 “他今天抓了一只羚羊。”雷夫忽然说。 “我知道。”奥伦说,“我闻到了。” “他自己抓的。从找到兽道到蹲守到咬断脖子,全是他一头狮子……我没帮忙。” “嗯。” “他现在走在我前面了。”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今天他走前面,我就全程在后面。像一个……像一个跟班。” 奥伦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高兴。”雷夫像是在跟自己解释,“我挺高兴的。他能打猎了,能巡逻了,能自己做事了……这不就是我养他的目的吗?把他养大,让他变强,让他不用靠别的狮子也能活。” 奥伦还是没说话。 “但是——”雷夫停了一下,尾巴尖甩了甩,“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奥伦终于开口了。 雷夫想了很久。 “他不依赖我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雷夫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他一直以为自己希望芬恩变得更独立、更强大、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这不是所有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吗?虽然他老婆不是他孩子,但养成的过程中多少会带一点那种感情,就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更强、更不需要被保护。 但他今天发现,当芬恩真的不再需要他保护的时候,他很失落。 【他又不是不需要你了。他只是……不需要你每件事都替他做,这是两码事。】 他知道这是两码事,但他就是不太舒服。 第119章 但你要一直在 奥伦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像河水冲刷过石头,“芬恩小时候,在金合欢狮群,他是那窝里唯一的雄性幼崽。” 雷夫的耳朵转了过来。 “他上面有三个姐姐。吃奶的时候,他姐姐们比他大一圈,总是把他挤到边上……他就趴在那里等姐姐们。” 奥伦的胡须微微动了动。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太软了,以后要是当了雄狮,怎么守得住领地。” 雷夫没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我教他打猎。别的幼崽学打猎的时候,都是又蹦又跳,闹得不行。他不闹,他就安静地看,看完了一个猛子扎下去,成功率比姐姐们都高。我当时想,这孩子不软,他只是不吵。” 雷夫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 “再后来,”奥伦的声音轻了下去,“那群狮子来了……我输了,他被驱逐了。” 老雄狮停了一下,金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树冠。 “我以为他会死。”奥伦说,“一个两岁的亚成年,受了伤,没有狮群,没有兄弟,被丢到那片荒原上……我以为他活不过那个旱季。” 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你找到了他。”奥伦转过头来看雷夫,“你把他养大了。” “你给了他时间,让他养伤、长身体、长鬃毛……长成一头完整的雄狮。” “现在他不需要你帮他打猎了,不需要你帮他舔毛了,不需要你替他做决定。他可以自己走前面的路了。” 奥伦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向远方。 “你应该高兴。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你养得很好。” 雷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转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抓不住。 他想到刚捡到芬恩的时候,那头瘦骨嶙峋的、鬃毛秃了好几块的、右后腿化脓的小崽子。 他想到芬恩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肉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眼神。 他想到芬恩第一次主动帮他舔伤口的时候那种笨拙的、不确定的动作。 他想到芬恩第一次叫“雷夫哥哥”的时候,那个尾音拖得特别长,声音特别轻特别黏,像怕叫大声了就会被赶走。 那些东西都过去了。 现在的芬恩会自己去巡逻,自己去打猎,自己走前面,然后回头看他一眼,说【你看,我抓到了】,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太阳。 但芬恩不是不需要他了。他是在用自己证明雷夫把自己养得多好。 雷夫的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甩了甩鬃毛,站起来,在石台上走了两步,又趴下了。 “你刚才说……”雷夫的声音有点干,“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什么?” “你养得很好。”奥伦重复了一遍。 “……我当然养得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欠揍的调调,“你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我雷夫养出来的狮子,那能差吗?” 奥伦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老雄狮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岩石上,继续趴在那里。 雷夫独自趴在石台中央,面前是那颗圆滚滚的石头。 芬恩把石头留在了他面前。 不是忘了拿走的。是故意留的。 雷夫用爪子把石头拨过来,拨过去,拨过来,拨过去。 石头在石台上滚来滚去。他玩了大概一刻钟,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一头狮子趴在这里,面前没有芬恩,只有一颗石头,而他在滚这颗石头。 玩得还挺开心。 他猛地收回爪子,把石头推到一边,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碰过它。 但他刚才确实玩了。还挺好玩的。 傍晚的时候,芬恩和克尔回来了。 芬恩走在前面的样子越来越自然了。他的步伐稳定,目光警觉但不紧绷,鬃毛在落日余晖中像一圈流动的火焰。 克尔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尾巴垂下来。他的浅棕色鬃毛在雨林的绿意中不算扎眼,是一种很适合隐蔽的颜色。 雷夫从石台上站起来,迎上去。 他没有直奔芬恩,那样太明显了。 他先是往克尔的方向走了两步,假装是在接克尔。克尔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走到石台北边趴下了。 “呵呵,我知道你根本不是来接我的。” 雷夫在心里骂了克尔一句,然后转向芬恩。 芬恩正在甩尾巴,把爪子上沾的泥巴甩掉。他的表情很平淡,呼吸均匀,鬃毛上有几片新沾的树叶。 “怎么样?”雷夫问。 “一切正常。”芬恩说,“南边那棵倒了的树旁边有一串新脚印,可能是之前的那群野猪又回来了。东边没问题。北边——” “北边怎么了?”雷夫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北边没问题。”芬恩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我说北边也是正常的。你让我把话说完。” 雷夫放松了一点。 “西边的话,”芬恩一边说一边往石台上走,“那条鳄鱼已经在下游定居了,我闻了一下,是母的,体型不大,应该不会往上走。” “你闻了……?”雷夫跟在他后面,“你靠近河边了?” “我在河岸上面闻的,没下去。” “那就好。”雷夫停下来,又觉得自己问太多了,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你知道的,河边那种地方,脚滑了很麻烦。” “我知道。”芬恩头也没回地说。 他走到石台中央,看了看那颗石头还在不在。石头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雷夫放过它的位置。 芬恩故意没有去碰石头,而是在石头旁边趴下来,开始舔爪子。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两头狮子并排趴在石台上,不约而同地舔着爪子,场面看起来非常日常、非常和谐。 但雷夫的余光一直在看芬恩。 芬恩舔完爪子,开始舔前腿。舔完前腿,开始舔胸口。舔完胸口,他抬起头,发现雷夫在看他。 “怎么了?”芬恩问。 “没怎么。”雷夫把目光移开,“看你舔得干不干净。”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低头看了看雷夫的爪子。 “你没舔干净。”芬恩说。 “哪里?” “这里。”芬恩低下头,伸出舌头,精准地舔上了雷夫右前爪上的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雷夫膝盖上那块心形的浅色疤痕。 芬恩的舌头粗糙而温热,一下一下地舔过那道疤痕,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上面沾的泥土和灰尘舔掉。他的鼻子喷出的热气打在雷夫的脚腕上,带着金合欢花粉的味道。 雷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妈的芬恩又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做这种让我心脏受不了的事……】 “你……你不用舔那个。”雷夫的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个是疤,舔不干净的。” “我知道。”芬恩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但我就是想舔。” 雷夫的胡须抖了抖。 【老婆变了】 以前的芬恩不会说【我就是想】。以前的芬恩会找各种借口——你在外跑一天了脏,我看你这边有个虫子,你毛打了你自己舔不到。但现在的芬恩不找借口了,他直接说。 雷夫不知道这是因为芬恩长大了、更自信了,还是因为在雨林里待久了、闷得脑子不太正常了。 作者有事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 CETU2.COM,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但他喜欢。 管他什么原因。 “行吧。”雷夫把前爪往芬恩的方向伸了伸,“你舔。反正又不要钱。” 芬恩低头继续舔,舌头从心形疤痕一路往上,舔到腕关节,再往上,舔到前臂。 雷夫趴在那里,前爪伸着,下巴搁在地面上,眼睛半眯着。 芬恩的舌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那种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温度,只要接触到他皮肤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他全身的神经就会像接到了指令一样全部放松下来。 不是因为舔毛这个动作本身有多舒服,而是因为舔他的那头狮子,是芬恩。 芬恩在照顾他。 这个念头让雷夫感觉到一种温热的东西,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每一根骨头都泡软了。 芬恩不需要他保护又怎样?芬恩走前面又怎样?芬恩可以自己打猎、自己巡逻、自己做所有事情又怎样? 芬恩还是会在趴下的时候把脑袋靠在他身上。 芬恩还是会在他外出太久的时候站在最高的地方等他回来。 芬恩还是会在他想不到的时候,低下头,舔他那块心形的疤。 依赖有很多种。 芬恩不依赖他打猎了,但芬恩依赖他在身边。 芬恩舔完前臂,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星星。 “今天你还没舔我。”芬恩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个语气平淡本身就是一种撒娇。 因为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他不会说出来。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那你过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面对芬恩时才会出现的温柔。 芬恩挪过来,把脑袋凑到他面前。雷夫伸出舌头,从芬恩的耳根开始舔,顺着脖颈一路舔到肩胛。 芬恩的鬃毛在他舌头的梳理下变得顺滑了一些,金色的绒毛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身体在雷夫的舔舐下慢慢放松下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尾巴尖愉快地卷来卷去。 雷夫舔到芬恩的肩胛骨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芬恩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雷夫的下巴搁在芬恩的肩胛上,鼻尖埋进金色的鬃毛里。 那个味道又来了。 金合欢。阳光。热沙。蜂蜜。 雷夫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芬恩的皮肤上。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担心。 “没事。”雷夫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就是——” 他停了一下。 “你以后走前面也行,走后面也行……随便你走哪。” “但你要一直在。” 芬恩沉的尾巴卷上了雷夫的后腿。 “废话。”芬恩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不在能去哪。” 暮色从树冠上方倾泻下来,雨林的天黑得比草原早。头顶的树冠把最后一点光线都筛成了碎片,落在石台上。 克尔在石台北边翻了翻身子,把脑袋换了个方向,假装自己睡着了。 奥伦在北边的岩石上闭着眼睛,但胡须微微翘着。 石台中央,那颗圆滚滚的石头安静地躺在地上,上面沾满了黑色的和金色的毛发。 雷夫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还是让他走前面吧,在前面我还能看到他】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念头蠢笑了。 但他没改。 第120章 老婆在梦里叫他 雷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草原上,站在荣耀石最高处,太阳大得离谱,晒得他后背发烫,但那种烫不是雨林里黏糊糊的闷热,是能把骨头里的湿气都蒸出来的那种干爽通透。 他对着风张开了嘴,想吼一嗓子。 然后他醒了,脸上还糊着一只爪子。 雷夫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清晰,看到一只金色的、毛茸茸的、爪子肉垫粉嫩嫩的东西正正好好盖在他鼻子上。 他顺着那只爪子往上看,看到一条金色的胳膊,再往上看,看到一颗金色的脑袋,那颗脑袋歪在石台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舌头,睡得跟死了似的。 芬恩的爪子。 雷夫的心跳在零秒之内完成了加速,因为芬恩的肉垫正贴着他的鼻孔,那个触感软,弹,温热……直接通过他的嗅觉神经轰进了大脑。 他应该把这只爪子拿开。 他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确地说,他隔着芬恩的肉垫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顺着他的鼻腔灌进肺里,灌进血液里,灌进每一个细胞里。 “妈的……老婆连爪子的味道都好闻。” 雷夫躺在那里,鼻子上盖着芬恩的爪子,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一动,芬恩就会醒。芬恩醒了,爪子就会拿开。爪子拿开了,他就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所以他选择不动。 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芬恩的鬃毛上,把每一根金色的毛发都照得透亮。芬恩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整个身体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安静地流淌在石台中央。 雷夫盯芬恩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鼻子上被肉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久到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有的没的的念头。 比如,芬恩睡觉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舌头,如果他用舌头碰一下,芬恩会不会醒? 比如,芬恩的鬃毛早上起来的时候总是乱糟糟的,如果他趁芬恩还没醒帮他舔顺了,芬恩醒来之后会不会觉得奇怪? 比如,芬恩的睫毛……狮子有睫毛吗?雷夫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好像有,金色的,很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雷夫被自己这些念头蠢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是雄狮。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能单杀角马、能把鬣狗女王扔进灌木丛的、草原战力天花板级别的雄狮。他应该想的是怎么守住领地、怎么赶走入侵者、怎么在旱季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研究他老婆的睫毛。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芬恩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下。 雷夫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他感觉到盖在鼻子上的爪子动了一下,肉垫从他的鼻尖滑到他的上唇,然后又滑回来,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雷夫哥哥。” 不是叫他。是芬恩在说梦话。 雷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声音太轻太柔了,像一片羽毛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一滩死水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老婆在梦里叫我……” 这个认知让雷夫的大脑短路了大概三秒钟。等他重新连上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太炽热的眼神盯着芬恩的脸。 芬恩还在睡。他的嘴巴已经不是微微张开了,而是完全闭上了,舌头也收回去了。但那只爪子还盖在雷夫的鼻子上,而且好像还往下压了压。 雷夫忍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忍不住了。 他慢慢地把脑袋往芬恩的方向挪了挪,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 直到他的鼻尖几乎贴上了芬恩的鼻尖。 他能感觉到芬恩呼出的气息打在他的上唇,带着一种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就这么贴着芬恩的鼻子,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今天不去巡逻了。今天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躺着。】 然后他听到了克尔的声音。 “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 雷夫猛地睁开眼睛,扭过头去。克尔正趴在石台北边,两只前爪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他们。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来这个联盟?” “什么叫正常?”雷夫压低了声音,不想吵醒芬恩,“我们现在不正常吗?” 克尔看了一眼雷夫鼻子上盖着的金色爪子,又看了一眼雷夫和芬恩之间那几乎为零的距离,然后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的树冠。 “正常,非常正常。”克尔说,“两头雄狮,鼻子对鼻子,一动不动地躺一早上。这在草原上太常见了……我每天都看到。” 雷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芬恩现在的姿势。 他侧躺着,芬恩侧躺着,芬恩的爪子盖在他鼻子上,他的鼻子几乎贴着芬恩的鼻子。 他闭上了嘴。 “你能不能……”雷夫压低声音说,“……转过去?别盯着看。” “我对着北边。”克尔说,“我的脸朝北。你们在南边。我看不到你们。” 作者:爱小说,爱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你刚才明明看了。” “我脖子转了一下。现在转回来了。” 雷夫盯着克尔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确定对方确实已经把脸转向了北边,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芬恩身上。 芬恩还在睡。 雷夫松了一口气。他不想让芬恩知道刚才那一幕,因为芬恩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问他【至于吗?】,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至于。太至于了。 他老婆在梦里叫他的名字,他把脑袋怼上去闻人家的呼吸,这叫什么?这叫爱。 不对,这叫变态。 也不对,这叫爱到变态。 雷夫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了。 他闭上眼睛,鼻子上盖着芬恩的爪子,鼻尖前是芬恩的呼吸,就这样在石台上又躺了不知道多久。 中间他感觉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移动了位置,从他的肚子移到了他的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了他的脖子。 雨林里的阳光是碎的金色的,碎片哗啦啦地掉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亮闪闪的。 然后芬恩醒了。 王子金色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还带着一层薄雾,像两颗被晨露洗过的琥珀。他眨了两下眼睛,目光从模糊变清晰,然后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雷夫脸上。 芬恩愣了一下。 雷夫也愣了一下。 两头狮子就那样鼻子对鼻子地对视了大概两秒钟。芬恩的鼻尖几乎碰到了雷夫的鼻尖,呼吸在中间交汇,形成一个温热的气团。 “你在干嘛……?”芬恩问。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低低的,软软的。 “睡觉。”雷夫说。 “你睡觉为什么离我这么近?” “我睡觉的地方离你本来就近。”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那只爪子还盖在雷夫的鼻子上。 他又抬头看了看雷夫的眼睛。 “你可以把我的爪子拿开。”芬恩说。 “我知道。”雷夫说。 “……那你为什么不拿开?” 雷夫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非常合理的、无懈可击的答案: “你的爪子挺暖和的,可以当眼罩用。” 芬恩:…… 第121章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的胡须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非常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贴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但雷夫看出来了。芬恩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眼罩?”芬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嗯,眼罩……你知道什么是眼罩吗?” “不知道。但听你说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眼罩怎么不正经了?眼罩很正经。” “你什么都往脸上放。” “我就放你的爪子。别的我还不放呢。” 芬恩没有接话,把爪子从雷夫鼻子上拿下来,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台上,把肚皮露了出来。 肚皮是狮子最脆弱的地方,也是被养得最舒服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地方。 芬恩的肚皮毛是奶油色的,比鬃毛浅很多,摸上去应该很软。 雷夫没摸过,但他见过芬恩自己舔肚皮的样子,那个弧度,那个柔软度,每次看到都让他想去捏一下。 但他没捏。他是正经的雄狮。 不正经的那种事,他一般都等芬恩主动。 芬恩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展开来,整个身体被拉得长长的,从鼻尖到尾巴尖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的嘴巴张开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一口整齐的、白森森的牙齿。那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芬恩的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头扭过去,看到了那颗圆石头。 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中央,旁边是一小片被夜风吹过来的落叶。 芬恩的眼睛亮了。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从四仰八叉的姿势直接弹了起来,走到石头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确认它还是昨天的样子,然后趴下来,两只前爪抱住石头,开始蹬。 雷夫躺原地,看着芬恩蹬石头。 晨光打在芬恩身上,金色的鬃毛随着蹬腿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喉咙里发出那种很低很低的、类似于呼噜呼噜的声音。 雷夫上辈子就是个健身教练,帮老奶奶提过菜,替前台小姑娘挡过刀,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挡刀那件事还把他直接送来了这里。现在想想,那两刀捅得太值了。别说两刀,二十刀都值。 芬恩蹬了一会儿石头,停下来,用爪子把石头往雷夫的方向推了推。 “雷夫哥哥。”他说。 雷夫从石台上撑起来,坐着,低头看了看滚到脚边的石头。 “你玩。”他说。 “我在玩。但你也玩。” “我不——” “你昨天推了好几次。你说了你不喜欢圆的东西,但你推了好几次。” 雷夫的胡须抽了一下。 他被拆穿了。他老婆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 不对,他一直都知道他老婆聪明,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低估了芬恩的观察力。 比如他以为自己偷偷玩石头的时候没人看到,但其实芬恩看到了。 不光看到了,还记得了。 “那是——”雷夫开口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推了好几次。他确实喜欢那个圆石头。他确实是一只看到圆东西就走不动道的、丢人的、没出息的大猫。 “行。”雷夫说。 他伸出前爪,搭在石头上,用力一推。石头从芬恩的左边滚过去,滚到石台边缘,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了,弹了一下,又滚回来。 芬恩扑过去。 两头狮子在石台上滚一颗石头,滚得满石台都是灰。 克尔趴在北边,背对着他们,但他的耳朵一直在转。 “我到底生活在什么鬼地方……” 他选择不听不看不想,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那里,把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鸟叫声和虫鸣声上。 这很难。 因为雷夫的笑声跟他的形象完全不搭。一个两百三十公斤的草原战力天花板,趴在地上滚石头,喉咙里发出幼崽一样的呼噜声。 克尔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这头狮子的儿子。他不是。 奥伦趴在北边的岩石上。他看雷夫和芬恩滚石头,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从头看到尾,表情没变过。 奥伦不像克尔那样觉得丢狮。 奥伦觉得这样挺好。 他的儿子找到了一头愿意陪他滚石头的雄狮。不是所有雄狮都会陪另一头雄狮滚石头的,大部分雄狮都忙着打架、巡逻、标记领地、赶走入侵者,没时间也没心情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但雷夫不一样。雷夫会做没意义的事情。 雷夫会把时间花在芬恩身上,花在很多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陪他玩石头,帮他舔舔不到的背,给他叼花,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这些事情有意义吗?从生存的角度来说,没有。从狩猎的角度来说,没有。从领地防守的角度来说,没有。 但从活着的角度来说,有。 奥伦活到了十二岁,见过很多狮子。他见过为了领地斗到死的雄狮,见过为了交配权撕破脸的兄弟,见过幼崽被新王杀死时雌狮们沉默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有意义”的事情了。那些事情都跟生存有关,跟繁衍有关,跟基因的延续有关。 但他很少见到两头狮子,只是为了待在一起而待在一起。 奥伦把目光从石台上收回来,望向远处的树冠。雨林的早晨是墨绿色的,浓得化不开,像一碗放多了茶叶的浓汤。远处乱七八糟的声音搅在一起,吵得要命。 但石台上那两头狮子滚石头的声音,是这片嘈杂中唯一让他觉得耳朵舒服的声音。 雷夫不知道奥伦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芬恩抢石头的时候用鼻子拱了他的脸。 “你拱我干嘛?”雷夫把石头抢回来,用爪子按住。 “我没拱你。”芬恩说,“我是在够石头,你自己把脸凑上来的。” “我把脸凑上去让你拱的?” “那你为什么把脸凑过来?” “因为我看你够不着,想帮你把石头推近一点。” “你帮我推石头的方式是把脸凑到我鼻子前面?” 雷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输了。 他他妈的每次跟芬恩拌嘴都会输。因为他在芬恩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脑子就会短路。 一短路,什么逻辑、什么道理、什么辩论技巧,全都不好使了。他就只能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行。”雷夫说,“你赢了……石头给你。” 他把石头推过去,芬恩一把抱住,整头狮子又翻了过去,四脚朝天,把石头夹在两只前爪之间,像抱一个宝贝。 雷夫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 芬恩抱着石头,忽然停止了蹬的动作,抬起头来看雷夫。 “雷夫哥哥,你昨天是不是吃醋了?” 雷夫的下巴从前爪上滑了一下,下巴磕在石台地面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什……什么?” “吃醋。”芬恩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在前面走。” “我没有吃醋。”雷夫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谁吃醋了?我吃什么醋?你走前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省得我在前面开路,又累又麻烦。” 芬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雷夫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研究远处一棵树上的藤蔓。 那棵藤蔓长得很好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绿色的蛇。他盯着那根藤蔓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听到芬恩说了一句让他差点从石台上滚下去的话。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第122章 我是公平公正的狮子 雷夫的头猛地转回来。 芬恩已经把头低下去了,脸埋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形的金色眼睛。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得意,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雷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老婆说我可爱……老婆说我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是雄狮……算了,不想那些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老婆说他可爱。 雷夫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脸朝着芬恩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看芬恩。 他在看石头,在看芬恩爪子旁边的石台地面,在看芬恩尾巴尖上那撮金色的毛。 反正就是不看芬恩的眼睛。 因为他怕一看,就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 比如把芬恩按在地上从头舔到尾。 比如把脑袋埋进芬恩的鬃毛里不出来了。 比如说一些非常丢人的、非常不“雷夫式”的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成熟稳重的雄狮】,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刻意了的轻松语气说:“我去巡逻。” 芬恩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在这儿待着。” “为什么?” “因为……”雷夫想了零点几秒,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烂得不能再烂的理由,“……因为我要走很远,路不好走,你去了会累。” 芬恩看着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是不是当我傻?】 雷夫也觉得自己太明显了,但他没办法……他需要一头狮子待一会儿。 他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跟芬恩绑在一起,但他的脑子现在太乱了,需要冷静一下。 芬恩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他被夸过很多次。说他能打,说他厉害,说他是一头罕见的雄狮。但从来没有人说他可爱。 从来没有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他。 关键是,从芬恩嘴里说出来,这个词好像变了味道。 妈的,他说不清楚了。反正就是不太一样。 雷夫站起来,甩了甩鬃毛,从石台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他的右前腿膝盖那个心形的疤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想让芬恩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一头因为被老婆说可爱就心神不宁的、没出息的雄狮。 他穿过石台南边的灌木丛,走到一条小路上,然后开始沿着领地的边界线走。 雨林的早晨很吵。雷夫走在这片嘈杂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妈的。】 他走快了一点。 那个声音追上了他,贴在他耳朵后面,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雷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了。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开始跑了。 雨林的地面软得像海绵,跑起来一点都不舒服,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再陷下去。他的鬃毛被树枝挂了好几下,脸上也被藤蔓抽了一下,但他不管,他就跑。 跑了一会儿,他停下,站在一条小溪边上喘气。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水质很清,能倒映出他的脸。 雷夫低头看溪水里的倒影。 一头黑色的、鬃毛乱糟糟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雄狮,正用一种呆滞的眼神看着他。 谁会觉得这头狮子可爱? 只有芬恩。 只有芬恩会觉得他可爱。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他一个通透。不烫不冰,刚刚好,正好能把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洗干净。 雷夫盯着溪水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 “行吧。”他对水里的自己说,“可爱就可爱。” “反正只有芬恩觉得……别人谁敢觉得我可爱,我咬死谁。” 他在溪边喝了几口水,水很凉,带着一种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喝完水之后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昨天到今天积累的那些情绪被溪水冲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沉淀在心底,不再翻涌。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在岸边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野猪。 雷夫停下来,低头嗅了嗅地面上的痕迹。脚印很新,泥土边缘还是湿的,应该是今天早上踩的。脚印的大小和深度说明是一头成年野猪,体型不小,至少一百斤往上。方向是从南往北,朝着石台的方向去了。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石台的方向。 他知道芬恩在石台上,克尔也在,奥伦也在。三头雄狮,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他们。但他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不是理性的判断,是本能的、爹味很重的担心。 他转身往回走。 这次他没有跑,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稳。他的耳朵一直竖着,朝石台的方向转,捕捉每一丝可能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芬恩的声音。 雷夫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四条腿同时发力,身体从快走变成了奔跑,鬃毛在风中往后飞。 他穿过灌木丛,跳过一条小水沟,从一个倒下的树干下面钻过去,然后—— 石台出现在眼前。 芬恩站在石台边缘,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流动。他的嘴里叼着一只森林羚羊,比昨天那只还大,羚羊的血从他的嘴角滴下来,滴在灰色的石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红色的花瓣。 芬恩把羚羊放在石台上,抬起头,看到雷夫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浑身是泥,鬃毛上挂着树叶,喘着粗气。 他歪了歪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雷夫站在石台下面,仰着头看着芬恩,嘴巴微张,喘着气。 他的脑子里有大概一千个念头同时闪过,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 “……你。” “我怎么了?”芬恩低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和笑意。 雷夫爬上石台,走到芬恩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只羚羊。羚羊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颈椎被精准地咬断了,跟昨天那只一模一样的手法。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雷夫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劲,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但他控制不住。 “你走了之后。”芬恩说,“我想着你巡逻回来会饿,就去抓了一只。” 你走了之后。 你走了之后,他就出去了。他去抓了一只羚羊。他一头狮子。在雨林里。在他不在的时候。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个位置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皮肉冲出来的感觉。 “你不应该一头狮子出去。”雷夫说。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点,但那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哑得多。 芬恩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光。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COM(策图小说网) “我能打。”芬恩说,“你也知道我能打……上午那只羚羊你也看到了,下午这只你也看到了。” “我知道你能打。” “那你担心什么?” 雷夫确实是担心。不是担心芬恩打不过猎物,毕竟他亲眼看到芬恩两次单杀羚羊,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担心的是别的东西。是雨林里那些未知的、不可控的、他看不到也管不到的东西。 是万一。 万一芬恩在灌木丛里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万一下游那条鳄鱼上了岸。 万一—— “万一”这种东西是没有尽头的。雷夫知道。他上辈子是个健身教练,每天跟“万一”打交道。 万一学员举铁的时候拉伤,万一把杆没卡好砸到人,万一跑步机出故障…… 每个“万一”背后都是一套应急预案。但那些“万一”都是有边界的,是有概率的,是可以被量化和管理的。 芬恩身上的“万一”没有边界。因为对他来说,芬恩不是概率,不是数字,不是可以用“百分之多少”来衡量的东西。 芬恩就是芬恩。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少一根毛他都心疼的。 芬恩见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雷夫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芬恩的头顶刚好抵在他的下巴下面,金色的鬃毛蹭着他胸口的黑毛,那个熟悉的气味又来了,从胸口灌进去,顺着血管流到四肢,把每一根骨头都泡软了。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我在你旁边,不是为了让你挡在我前面的。” 雷夫低头,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那你在我旁边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闷在金色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芬恩说:“因为你在旁边。” 六个字。因为你在旁边。 没有为什么。就是因为在。 雷夫闭上眼睛。胸口那个又热又胀的东西终于撑破了,从他的胸腔里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难过,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那是一种他上辈子从来不知道、这辈子也没想过要拥有的东西。它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被感受到。 雷夫的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根。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行。”雷夫说,声音低低的,“你在我旁边……我也在你旁边。咱俩扯平了。” “……这有什么好扯平的。”芬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 “什么都可以扯平,我是公平公正的狮子。” “你什么时候公平公正过?” “我刚才就公平公正了。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咱俩一狮一边,不是扯平是什么?” “你小学数学是跟谁学的?” “数学?什么数学?我是狮子,狮子不学数学。” 芬恩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以前是人类,你跟我说过很多人类的东西……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我很聪明的。” 雷夫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那个【成熟稳重的雄狮】的设定彻底碎成了渣。 他把脑袋低下去,鼻尖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以后你要出去打猎,”雷夫的声音闷在鬃毛里,“你叫我一声。” “我不一定每次都跟你去……但你叫我一声,让我知道。” 芬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脑袋重新抵回了雷夫的胸口,尾巴卷上了雷夫的后腿。 这就是他的回答。 傍晚的时候,奥伦从北边的岩石上下来了。 老雄狮走到石台中央,看了看雷夫和芬恩。两头狮子正并排趴着,雷夫的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芬恩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头狮子的尾巴缠在一起。 奥伦在他们旁边趴了下来,保持着大概一个狮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上话,又不会太挤。 “昨天你跟我说他不依赖你了。”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雷夫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下巴还搁在芬恩的背上,但他确实在听。 “你今天还这么觉得吗?” 雷夫沉默了几秒钟。 “不了。”他说,声音闷在芬恩的背毛里。 “为什么?” 雷夫把下巴从芬恩背上抬起来,看了奥伦一眼。老雄狮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金色的星星,平静深邃。 “因为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雷夫说。 “什么话?” 雷夫想了想,把芬恩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我在你旁边,不是为了让你挡在我前面的。是因为你在旁边。” “你知道吗,”奥伦说,“芬恩小时候,在金合欢狮群从来不说这种话。”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不是不会说,他是不敢说……因为他没有安全感。” “他怕说了,对方会走。他不确定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被接住,会不会被当成笑话,会不会被当成负担。所以他选择不说。把所有东西都吞回去,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奥伦停了一下,目光从雷夫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暮色。 “他现在敢说了……因为他确定你不会走。” 奥伦站起来,抖了抖鬃毛,走回自己的岩石上。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雷夫。 “你养得很好。” 说完,他走了。 雷夫趴在石台上,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一动不动。 芬恩的背毛很软,他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整个身体把雷夫托在上面。 雷夫闭上眼睛。 养得很好……他养得很好吗? 他想了想刚捡到芬恩的时候。那时候芬恩瘦骨嶙峋的,鬃毛秃了好几块,右后腿化脓感染,躺在那片灌木丛里。 他把肉扔过去的时候,芬恩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陷阱。 那时候的芬恩连“谢谢”都不敢说。因为他怕说了“谢谢”,就会被要求回报什么。 一个被驱逐的、濒死的亚成年雄狮,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 雷夫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 他只是每天扔一块肉过去。今天一块,明天一块,后天一块。 扔着扔着,芬恩的伤好了,肉长出来了,鬃毛重新变金了。 扔着扔着,芬恩开始主动靠近他了,开始在他出门的时候目送他,开始在他回来的时候迎两步。 扔着扔着,芬恩开始叫他“雷夫哥哥”了。 然后有一天,芬恩凑过来蹭了他一下。 就是那一下,他这辈子就交代了。 第123章 希望你变成狮子 雷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金色的背毛贴着他的脸,呼吸里全是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 芬恩的体温从接触面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他的胸口、肚子、前腿、尾巴尖全都烘得暖洋洋的。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卷成一团,塞进了一个又黑又软的地方。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个声音。 很远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隔了好几层墙,隔了好几个世界,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碎片。 “……震哥……” “……那个人被抓了……” “……杠铃……很听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信号在空气中忽强忽弱地挣扎,然后被一阵沙沙的杂音吞没。 雷夫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个声音。但他想不起来是谁的。那个声音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烟雾,什么都没碰到。 然后声音消失了。 黑暗重新变得安静。 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喉咙。 ——— 杠铃今天没有吃东西。 女孩蹲在健身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小碗狗粮,看着面前这条黄白相间的土狗。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着,目光越过那碗狗粮,落在玻璃门外面的人行道上。 它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这个时候会从那条路走过来,穿着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手里提着一个巨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会先隔着玻璃门朝它挤一下眼睛,然后推门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前台,换上训练服,开始一天的工作。 下班的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鸡肉干,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说:“今天表现不错,看门看得好。” 然后把鸡肉干递到它嘴边,等它咬住了,再摸摸它的头。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狗不知道【很久】是什么意思。 它不知道一天是二十四小时,不知道一周有七天,不知道日历上的数字在一天一天地翻过去。 它只知道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很多人,穿黑背心的、穿白T恤的、打伞的、戴帽子的、走得快的、走得慢的。 但它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它等得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等得路灯亮了又灭了,等得门口的台阶被雨水打湿了又晒干了。 它还在等。 女孩把手里的碗放到地上,推到狗的面前。狗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抬起来,继续盯着玻璃门外。 “杠铃,”女孩的声音有点哑,“你得吃东西。” 狗没有看她。它的耳朵往左转了一下,又往右转了一下,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它的耳朵垂了下来。 女孩伸出手,摸了摸狗的头。狗的皮毛有些干涩,不像以前被那个人喂的时候那样油光水滑。 它瘦了很多,肋骨在皮毛下面若隐若现,像一道一道浅浅的沟壑。但它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健身房门口,趴在那里,下巴搁在爪子上,等。 女孩的手停在狗的头顶上。她的手指陷进那层黄白相间的毛里,感觉到狗的头骨比上次摸的时候更突出了。 “他会回来的。” ——— 中国,某城市。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从走廊的这头飘到那头,钻进每一间病房的门缝里。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被人接起,又挂断。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十二楼是ICU所在的楼层。这里的走廊比其他楼层更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壁里面管线发出的嗡嗡声。 来这里的家属走路都是踮着脚的,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好像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把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从生死线上吓回来,或者吓过去。 1217病房。 女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是碎花图案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把袋子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袋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盏灯。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午后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倾斜的白线。心电监护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滴——滴——滴——。 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黑头发,瘦了,颧骨比女孩记忆中高了很多。脸上的皮肤白得不正常,是那种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没有血色的白。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从针头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悬挂着的输液袋上。 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这是一双曾经每天握着杠铃、握着哑铃的手。 女孩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经过的护士以为她走错了房间。她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床边的心电监护上,从心电监护上移回到脸上。 她迈步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顿了一下,像是怕这个声音太大了会吵到他,但随即又想起他是听不到的。 医生说的深度昏迷,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女孩盯着床上的男人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看向窗帘,看向那条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看向地上那道细细的白线。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很小很小的颗粒,在光柱里上下翻腾,像一群没有翅膀的飞虫。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震哥。” 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心电监护的滴答声,传到病床上。 “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应。心电监护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均匀地起伏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女孩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盖的水。她站起来,把杯盖凑到男人的嘴唇边,倾斜了一点。 水碰到干裂的嘴唇,没有流进去,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她用纸巾把水擦掉,重新坐回去。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不听话。让你张嘴你不张。以前在健身房也是,让你多喝水你不喝,非等到练完了才喝。说什么喝水影响状态。你那个是什么理论?谁教你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正常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的。她的手指开始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落下。 “那个人抓到了。警察说的。入室抢劫,故意伤害,两个罪名。律师说至少判十年。”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十年……你躺在这里,他在里面。你说这账怎么算?你挨了两刀,他坐十年牢。你亏了。震哥,你亏大了。” 心电监护的滴答声没有变化。 女孩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但边缘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你当时不应该推我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刀应该是捅在我身上的。你推我干嘛?你那么大个子,站前面挡着就行了,你推我干嘛?你推我那一把,你自己就没地方躲了。你又不是铁做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女孩儿从旁边的帆布包里翻出了两样东西。 一对毛茸茸的小狮子娃娃。 一个黑鬃,一个金鬃。 黑鬃的那个大一点,做工不算精致,鬃毛是用黑色的短绒布做的,一圈一圈地缝在脑袋周围,看起来像一个炸了毛的蒲公英。 它的表情是很凶我很酷的皱眉,但因为眼睛做得太大了,看起来不仅不凶,反而有点呆。 金鬃的那个小一点,鬃毛是金色的长绒布,颜色不是很正的金,更像秋天的麦秆,黄得发白。 它的表情完全相反。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像是在笑,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两个狮子娃娃并排趴在一起,黑鬃的爪子搭在金鬃的背上,像两头在晒太阳的小猫。 女孩把两个娃娃放在病床的枕头边上,挨着那个男人的耳朵。 然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你这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像笑又像哭的东西,“我刚到你那儿上班的时候,你站在健身房门口,双手叉腰,我当时心里想……完了,这老板看着好凶,会不会动不动就骂人?” 她停了一下。 “结果你真的骂人了。但不是骂我。是骂一个在器械区乱扔哑铃的男的。你说你他妈把哑铃放下,砸到人怎么办,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啊。”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个人被你骂得脸都绿了,灰溜溜地把哑铃放回去,走了。我当时站在前台后面,看着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头狮子。” “所以我给你买了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黑鬃狮子娃娃。 “找了很久才找到的。鬃毛是黑的,跟你一样。”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金鬃的。 “这个金的是后来买的。我当时想,你这么暴躁,该有一个漂亮一点、温柔一点的来管你。金色的多好看,像太阳一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地面。 “所以我希望你变成狮子。”她看着床上的人,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变成草原之王就好了……谁都打不过你。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下嘴唇的里面,用牙齿抵住那块软肉,把眼泪逼了回去。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一下,一下,一下。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把地上的杠铃重新抱起来。杠铃很乖,一动不动地让她抱,只是在被抱起来的时候用舌头舔了一下她的下巴,舔得她下巴上有一点疼。 “杠铃,”她贴着狗的耳朵说,“跟你爸说句话。” 杠铃的耳朵动了动。 它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极轻的呜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期盼。 它没有扑上去。它只是趴在那里,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床上的人。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摇,小心翼翼的摇,好像怕摇得太用力会把这个人摇得更远。 女孩抱着杠铃,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了。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得像深夜的星星,隔很久才有一颗亮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远处有一栋楼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在这个点了还没有睡。 “震哥,”她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震哥。” 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嘴唇,把杠铃重新放回地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压在枕头下面。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歪,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我等你。不管多久。杠铃也等。”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枕头旁边,一黑一金两个狮子娃娃并排趴在一起,黑鬃的爪子搭在金鬃的背上,像两头在晒太阳的小猫。 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什么人在很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扇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门。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杠铃没有跟出来。 它趴在床沿下面,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盯着床脚,尾巴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它不叫也不动,就那样趴在那里,像一块毛茸茸的石头。 它昨天晚上也是这样趴着的。 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从那个男人躺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它就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女孩每天来,每天走,但杠铃不走。它白天趴在床底下,晚上趴在床底下,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它站起来让一下,换完了又趴回去。 没有人赶它走。 护士们试过。第一次赶的时候,杠铃发出了那种呜咽声,然后缩到了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怎么叫都不出来。 护士叫来了保安,保安蹲下来看了看杠铃的眼睛,站起来了,对护士说:“让它待着吧。” 那个保安养过狗,他知道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拒绝的。 杠铃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地面。它听到了一些声音。走廊尽头的电梯开门声,护士站里键盘的敲击声,隔壁病房有人咳嗽,楼下马路上有车经过。 它还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远很远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不是从这间病房里的任何地方发出的,是从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的身体里发出的。 一声叹息。 杠铃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的尾巴开始摇了。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不是很快,像是在试探。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杠铃的耳朵慢慢垂了回去。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地板上,眼睛盯着床脚,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继续等。 第124章 我没有不要你 草原。雨林。石台。 黑色的雄狮趴在金色的雄狮身上,下巴搁在金色的背毛里,呼吸均匀而深沉。 他在做梦。那种清晰的、真实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刻在脑子里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健身房。真正的、实体的、有血有肉的回到。 他站在健身房的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脚上踩着他最喜欢的那双旧运动鞋。地面是水泥的,门口的地垫上印着几个字母,字母的颜色已经被踩得快看不清了。 他能闻到空气里的味道。消毒水,橡胶垫,还有一点微微的铁锈味。那是杠铃片上的漆被磨掉之后暴露出来的金属在潮湿空气中氧化的味道。 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在扩张,空气从鼻腔进入气管进入肺叶,温热的,干燥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人类的。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右手虎口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握杠铃磨出来的。 雷震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他知道自己是谁,但有两个“谁”同时挤在他的脑子里。 他是雷震。健身教练。二十八岁。单身。 他也是雷夫。黑鬃雄狮。五岁。芬恩的老公。 两个身份。两具身体。两段人生。它们在他体内同时存在,互相撕扯,谁也不让谁。 雷震闭上眼睛,又睁开。 健身房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前台那盏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器械区的杠铃和哑铃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跑步机的显示屏全部黑着。 他听到了一个从前台那边传来的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很熟悉的、他听了无数次的、毛茸茸的声音。 雷震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 杠铃站在前台后面的地板上,歪着头看他。 黄色的毛,胖得离谱的身体,半耷拉的耳朵,深棕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它的尾巴在身后摇着,摇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雷震蹲了下来。 “杠铃。”他叫了一声。 杠铃的尾巴摇快了一点。 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继续看他。它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狗不会哭,至少不会像人类那样哭。但它的眼睛确实在发光。 雷震伸出手,像以前一样,把手掌摊开,放在杠铃的面前。 杠铃低下头,把鼻子凑到他的掌心里,嗅了嗅。鼻头是湿的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印下一个冰凉的圆点。 它嗅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整个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四条腿同时离地,整个狗扑进了雷震的怀里,爪子扒着他的肩膀。 杠铃的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整个后半身都在跟着尾巴一起扭动,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呜叫之间的、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雷震被它扑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但他稳住了。他一只手搂着杠铃的腰,一只手摸着它的脑袋,手指插进它厚厚的毛里,挠着它耳根后面那块它最喜欢被挠的地方。 杠铃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那种失而复得的、不敢相信的、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的抖。 雷震搂着它,下巴搁在它的头顶上。 他能闻到杠铃身上的味道。狗粮、阳光、还有一点清香。是女孩给它洗过澡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属于以前的气味。 这个气味在过去的两年里被他在梦中反复回味过无数次,但真正闻到的时候,鼻腔里涌上来的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的、让他想要把脸埋进这团黄色毛球里永远不抬起来的冲动。 “胖子,”雷震的声音闷在杠铃的毛里,“你吃胖了。” 杠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雷震抱着杠铃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杠铃的。不是健身房里任何东西发出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但又比任何声音都熟悉的声音。 一声低吼。 狮子的低吼。 雷震猛地抬起头。 健身房的门口,站着一头狮子。 金色的鬃毛在灯光中流动,身体修长流畅,从肩膀到臀部有一条完美的弧线,四条腿笔直地撑在地上,爪子紧紧地抠着水泥地面,指甲半露,在灯光下泛着骨白色的冷光。 它的尾巴在身后低垂着,尾尖微微卷起,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但它没有往前走。它就那样站在门口,站在光线和黑暗的交界处,半个身体被橘黄色的灯照着,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中。 它看着雷震。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清澈的金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像日晕。 雷震认出了那双眼睛。 “芬恩?”他松开了杠铃,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金鬃雄狮没有动。它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雷震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 健身房,杠铃片,跑步机,以及那只还蹲在地上的黄色土狗。 它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放大,是缩小。金色的虹膜在那一瞬间变得更亮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亮得刺眼。 它的鼻孔翕动着,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消毒水、橡胶垫、铁锈、狗粮、洗衣液、还有一个它从未闻到过的、但本能告诉它这就是“雷夫”的气味。 不对。这不是雷夫的气味。 雷夫的气味是干燥的皮革混着阳光晒透的金合欢树皮,是猎物的血腥气,是雨林里潮湿的泥土,是芬恩每天晚上趴在他身边时闻到的那种让他的心跳变得又慢又重的味道。 这个人身上没有那个味道。 这个人身上是另一种味道。陌生的,人工的,不属于草原也不属于雨林的。 金鬃雄狮的目光从杠铃身上移到雷震身上,又从雷震身上移到杠铃身上。它在看那只狗趴在雷震脚边的方式,看那只狗的尾巴摇动的方式,看雷震刚才把脸埋在狗毛里的方式。 它的耳朵慢慢地、慢慢地朝后压了下去。 不是攻击的姿态。是另一种东西。 雷震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他很熟悉,因为他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不敢相信。 芬恩转过身,走了。 没有吼,没有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它转过身,金色的鬃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它走进了健身房外面的黑暗中,鬃毛的颜色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先是尾巴,然后是后腿,然后是身体,最后是那颗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脑袋。 “芬恩!” 雷震冲了出去。 他的脚踩在健身房地砖上,跑过前台,跑过门口的地垫,跑出健身房的门—— 外面不是街道。 是草原。 无边无际的、被落日烧成橘红色的萨凡纳草原。金合欢树的剪影在地平线上排成一条参差不齐的线,远处有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台地,空气是干燥的、滚烫的,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 芬恩在草原上走。金色的鬃毛在晚风中飘动,尾巴低垂着。 它没有回头。 雷震追了上去。但他的身体不对劲。 他的腿太短了,太慢了,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他的脚在草原上发出人类脚步声。不是狮子的四足奔跑的沉闷撞击,是两足动物的、局促的、不协调的“啪嗒啪嗒”。 他低头看自己。 还是人类的手。人类的脚。人类的皮肤。人类的衣服。 他在用两条腿追一头四足奔跑的雄狮。 “芬恩!等一下!你听我说!” 芬恩没有停。它继续走。步伐不快,但雷震追不上。 草原的地面在他的脚下变得软烂,像雨林里那种海绵一样的泥地,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运动鞋上糊满了泥,鞋带松了一只,鞋底打滑,跑一步滑半步。 芬恩的身影越来越小。 金色的鬃毛在落日中变得越来越亮,不是因为近了,是因为远了。远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所有的细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金色的、模糊的轮廓,像地平线上最后一抹光。 “芬恩!” 雷震摔倒了。 他的脚陷进了一个鼹鼠洞里,整个身体往前扑去,下巴磕在地上,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立刻涌出一股铁锈味。 血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泥巴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糊满了他的手掌。 他抬起头。 芬恩停下来了。 它站在远处,距离大概有几百米——不,他不能再用“米”这个单位了,他应该用“几个狮身”“几步路”“吼一声能不能听到”这种单位。 但他现在是人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米”“公里”“米每秒”这些不属于草原的、冰冷的、精确废物。 芬恩站在那里,回过头来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他。太远了,他看不清那里面是什么情绪。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在发光。 雷震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再追。他知道追不上。他用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用人类的速度追不上狮子的速度,用这个不属于草原的身体追不上那个已经属于草原的灵魂。 他站在那里,泥巴糊满了他的膝盖和手掌,下巴上有一道伤口在渗血,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看着远处的芬恩。 芬恩也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穿过几百米的距离,穿过草原,穿过落日,穿过两个世界的边界。 雷震能感觉到风打在他脸上的温度。草原上那种干燥的、能把皮肤吹裂的风。 这个温度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这片草原上奔跑过、战斗过、爱过。 但他现在不是草原的一部分了。 芬恩转过身,继续走。 这一次它没有再回头。 雷震站在那里,看着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一头狮子变成了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了一缕光,从一缕光变成了记忆中一个正在褪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嘴巴里全是血和泥的味道。 他想喊。喊什么?喊“芬恩”?喊“回来”?喊“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会变成人类?解释他为什么会回到人类社会?解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芬恩走了。芬恩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走了。芬恩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甚至没有悲伤。那里面有比悲伤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确认。 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了。 雷震跪了下来。 不是摔倒,是跪。膝盖主动地、有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砸进了泥土里。泥巴从他的膝盖骨两侧挤出来,发出“噗嗤”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他的手撑在地上,脑袋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了地面。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T恤贴在身上。远处的落日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暗蓝色。星星开始出现了,一颗两颗三颗,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芬恩。”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我没有不要你。” 风吹走了这句话。把它撕碎了,卷起来,扔到了天上。没有狮子听到。 他跪在那片不属于他的草原上,跪在那个他曾经统治过的、标记过的、用爪子和牙齿捍卫过的地方,跪在他和芬恩第一次并肩狩猎的那片土地上。 然后他开始发抖。 他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假装没事、一直用这张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张皮在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都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他想回到那个石台。他想把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他想闻那个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他想听芬恩用那种尾音拖长的、又轻又黏的声音叫他“雷夫哥哥”。 他想回去。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去。 “芬恩……” 雷震跪在草原上,跪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跪在芬恩消失的方向面前。 他的肩膀在抖。 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草原进入了黑夜。 “别离开我。” 第125章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黑色的雄狮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四只爪子同时发力,整个身体从趴着的姿势瞬间变成了站姿。鬃毛炸了起来,炸得整张脸大了一圈。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芬恩被他顶醒了。 金色的雄狮从睡梦中被掀翻在石台上,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瞳孔还在努力对焦,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 “雷夫哥哥……?” 雷夫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鬃毛炸着,尾巴直直地竖着。 他的目光在石台上来回扫了一遍。 石台,石头,树冠,月亮,克尔,奥伦…… 他看到了芬恩。 “呜……” 雷夫的身体还在抖。刚从噩梦里拔出来,神经系统还没有意识到那只是梦,本能地颤抖。 芬恩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问,只是把脑袋抵在了雷夫的胸口,把耳朵贴在雷夫的心脏上面。 雷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快得像要炸开。 芬恩听着那个心跳,没有动。他的耳朵贴着雷夫的胸口,听着那个从疯狂到慢慢平复、从平复到慢慢稳定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夫的眼睛。 “梦到什么了?”芬恩的声音很轻。 雷夫他想说“没什么”,想说“就是普通的噩梦”,想说“你继续睡吧”。 这些词他在梦里已经组织好了,在他跪在草原上的时候、在他看着芬恩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在他跪在黑暗中发抖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 等醒过来,如果芬恩问,就说“没什么”。 但他现在看着芬恩的眼睛。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雷夫说。 他的声音里有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东西——脆弱、恐惧、还有一个他从不愿意承认的、像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蠕动的念头: 他怕失去芬恩。怕得要死。 芬恩看着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雷夫预想中的、可以用来安慰他的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身体贴上了雷夫的身体。两头狮子的体温在接触面迅速交换,从芬恩那边传过来的温度是滚烫的。 芬恩把下巴搁在了雷夫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很少见。通常是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而不是反过来。但芬恩做了。他把下巴搁在雷夫的肩膀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呼吸打在雷夫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温热潮湿。 “雷夫哥哥。” 他的尾音拖得特别长,声音特别轻特别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都要黏,像一勺蜂蜜从勺子上慢慢滑下来,拉出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丝,在空气中悬了很久,最后“啪”地一下断掉,落在了一杯温水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 两个字。 雷夫的鼻子突然酸了。 他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假装没事的皮,被一头狮子用爪子轻轻戳了一下,整张皮就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碎得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哗啦一声,所有的碎片都掉在了地上,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不设防的他自己。 他把脑袋低下去,埋进芬恩的鬃毛里。 雷夫在那个味道里闭上了眼睛。 芬恩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鬃毛里,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的。 我在。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雷夫不知道自己在芬恩的鬃毛里埋了多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在这种时刻是完全失效的,就像他刚穿越到草原上醒来的时候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但那时候他是孤单的,现在不是。 他的爪子慢慢地搭上了芬恩的腰,指甲收得好好的,只露出粉色的肉垫,肉垫贴着芬恩的金色皮毛,感受着下面的体温和心跳。 雷夫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他的尾巴垂了下来,尾尖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扫到了一撮金色的毛。那是芬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他把那撮金色的毛用尾巴扫到了自己身边,压在爪子下面。 作者大声说:想看更多穿越成狮子,捡个兄弟当老婆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芬恩。我梦到我……变成人了。” 芬恩没有问人是什么。他只是在雷夫的鬃毛里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我回到了我以前待的地方。那里有房子,有路,有车,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我回到草原上去找你……就是那片草原,萨凡纳,咱们以前住的那片。” 雷夫停了一下。他的喉咙又干了。 “但你认不出我了。因为我没有鬃毛,没有尾巴,没有爪子的味道。你说——你说我身上没有他的味道,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到。 “芬恩,我是他。我就是他。不管我长什么样,变成什么,我都是那个在灌木丛里给你扔肉的黑傻子。” 芬恩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变成人是什么意思。但你之前说过前世的事情,所以我知道你不是这片草原上的狮子。你做的事,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听过。别的狮子也不说这些。” 雷夫的嘴巴张了张。 “奥伦不知道这些词,克尔不知道,马库斯不知道……你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但你不是从这片草原上长出来的。” 芬恩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洒在芬恩的脸上,把他的金色鬃毛照得像一圈银白色的光环。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没有一丝杂质。 “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芬恩说,“但你是雷夫。” “你从哪来的,不重要。” 雷夫看着芬恩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坦然。 不是我不在乎你从哪来。是你从哪来不重要,因为你是谁我已经知道了。 那种坦然让雷夫的鼻子又酸了。 他上辈子二十八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这个机会。 他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用他的暴躁把自己裹得像一个长满了刺的榴莲。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样子,里面只有他自己。 但芬恩进来了。 芬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可能是在他扔第一块肉的时候,可能是在他第一次帮芬恩舔伤口的时候,可能是在他把脑袋埋进芬恩的鬃毛里的时候,芬恩进来了,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不说话,不评价,不试图改变他。 然后有一天,芬恩说:你从哪来的,不重要。 雷夫低下头,把他的大脑袋重新塞进了芬恩的鬃毛里。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像是在往芬恩的身体里陷,越陷越深,深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卡在这个充满金合欢和蜂蜜味道的地方。 “芬恩。” “嗯。” “我上辈子没谈过恋爱。” “……你说过了。” “我上辈子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我以为喜欢就是……就是觉得一个人好看,想跟他待在一起。但我遇到你之后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喜欢不是觉得好看,喜欢是你走了之后我会觉得草原上少了什么东西,是你在前面走的时候我会担心你摔了,是你在梦里不要我了我会吓到——” 他的话被芬恩的舌头打断了。 芬恩在舔他的耳根。 那个触感来得太突然,雷夫的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含混的、不成音节的“唔”。 芬恩的舌头粗糙而温热,一下一下地舔着他耳根后面那块最敏感的皮肤,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他脑子里所有的废话都舔走。 “你说太多了,很烦。”芬恩的声音从他的耳边传过来,“但我舍不得让你闭嘴。” “……我在表白。”雷夫的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表白都说太多。” “我——” “闭嘴。” 雷夫闭上了嘴。 芬恩继续舔他的耳根。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那块他最想让芬恩舔的地方。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块地方具体在哪,但芬恩知道。芬恩永远知道该舔哪里、用多大的力气、舔多久,舔到雷夫的耳朵开始不自觉地往后压,舔到雷夫的尾巴开始不自觉地卷上他的后腿。 “哥哥。” “……嗯。” “你在哪,我就在哪。” 芬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雷夫的耳朵上,激起一阵细小的、说不清是痒还是麻的震颤。 “你不用怕我走。” 雷夫把芬恩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紧到他能感觉到芬恩的每一根肋骨。 太紧了,紧到芬恩可能有点喘不过气。但芬恩没有推开他。芬恩把脸埋在他的鬃毛里,尾巴卷上了他的后腿。 雷夫闭上眼睛。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放松了所有的肌肉。从头顶开始,一路往下,经过耳朵、脖子、肩膀、前腿、胸口、肚子、后腿、尾巴,一直到最后那根尾椎骨。 整头狮子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从坚硬的、棱角分明的形态,变成了一摊柔软的、没有形状的、完全贴在芬恩身上的东西。 他的嘴唇贴着芬恩的耳根,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芬恩听到了。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后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安,哥哥】 第126章 有人在雨林里开枪 雨林。 一个月了。 雷夫趴在石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头顶的树冠把阳光筛成碎金子,洒在他黑色的鬃毛上,亮闪闪的,像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金粉。 但他不高兴。 “我想吃角马。”雷夫说。 芬恩趴在他旁边,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了雷夫一眼。 “雨林没有角马。” “我知道没有。我就是想吃。” “你上个月也说想吃。” “上个月吃了红河猪,不好吃。太柴了。” “你吃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还行。” “我的意思是不好吃但能吃。” 芬恩把爪子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眯着眼睛看着树冠缝隙里的天空。他的肚皮毛是奶油色的,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你想草原了,哥哥。”芬恩说。 雷夫甩尾巴的频率变快了一点。 “……嗯。” “我也是。” 雷夫扭头看了芬恩一眼。芬恩的眼睛眯着,表情很放松,但雷夫认识这个表情。这个表情下面藏着东西。 芬恩想草原了,但他在替雷夫想。因为雷夫想得更厉害,所以芬恩就不说自己想了。 这是他老婆。永远把雷夫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 雷夫把脑袋伸过去,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回去吧。”芬恩说。 “什么?” “回去吧,回草原。你不用为了我待在这里。” “谁为了你待在这里?”雷夫皱眉,“我是为了我自己……旱季没过,回去干什么?吃土?” “你刚才说你想吃角马。” “我想吃的东西多了。我还想吃麻辣烫呢,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就别问了。” 雷夫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但芬恩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 他是想回去。但他不能回去。旱季没过,草原上什么都没有。他是这个联盟的头,他不能因为自己想吃角马就带着三头狮子去送死。 雷夫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那种老子想干嘛就干嘛的类型。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一头狮子,什么都没有,想怎么作死就怎么作死。但现在不是一头狮子了。他有芬恩。有奥伦。有克尔。 他死了不要紧,他们不能死。 这就是责任。雷夫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责任。上辈子他几乎没养过任何需要他负责的东西。他不养花,因为会忘记浇水。他不养鱼,因为会忘记喂食。 现在他养了三头狮子。 其中一头还是他老婆。 雷夫睁开眼睛,看了看石台边缘趴着的克尔。克尔面朝南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的浅棕色鬃毛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发灰,不如芬恩的金色那么扎眼,也不如雷夫的黑色那么霸道,但很有质感。 克尔来到这个联盟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不怎么说话,但雷夫注意到,克尔每天第一个醒,最后一个睡。 他趴的位置永远是最靠近边界的那个方向,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的脸永远朝着可能有危险来的地方。 他不需要雷夫提醒,不需要雷夫安排,不需要雷夫操心。 雷夫有时候觉得,克尔可能才是这个联盟里最成熟的狮子。 然后雷夫看了看北边岩石上的奥伦。老雄狮侧躺着,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 一个月前奥伦刚来的时候,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左后腿烂得像块腐肉,鬃毛秃了好几块,金色的眼睛浑浊得像一杯掺了泥的水。 雷夫当时以为他要死了。他让奥伦留下来,不是因为善良……好吧也有一点善良,但主要是因为他觉得芬恩需要跟父亲告个别。 结果奥伦没死。 他在那块破石头上躺了一个月,吃了一个月雷夫撕下来的嫩肉,舔了一个月的干净水,晒了一个月的太阳,然后他妈的返老还童了。 他的左后腿完全康复了,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他的骨架本来就大,现在肉长回来了,整头狮子看上去比雷夫还大一圈。 十二岁。 十二岁的老雄狮,看起来像六岁。 雷夫盯着奥伦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老丈人打架……现在能打过我吗?】 他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这种问题想多了容易失眠。 “哥哥。” 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雷夫扭头,看到芬恩已经从四仰八叉的姿势翻回来了,正用两只前爪抱着那颗圆石头,下巴搁在石头上,金色的眼睛从石头后面看着他。 那颗圆石头已经被芬恩盘了一个月了。石头表面被他的爪子和舌头磨得越来越光滑,颜色从深灰色变成了带着光泽的深灰色,像一颗被盘出包浆的弹珠。 雷夫有时候会看到芬恩对着石头舔一下,舔完再用爪子擦一擦,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只是一颗石头。 但芬恩喜欢。 雷夫把目光从石头上移开,重新望向远处。雨林的树冠层叠叠的,绿的、深绿的、墨绿的,各种绿搅在一起。远处的天空被树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条带子,蓝得发白。 忽然,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猴子的叫声,不是鸟的叫声,不是任何动物的叫声。 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震了一下,然后传过来,穿过树冠,穿过灌木丛,穿过空气,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雷夫的身体从趴着变成了蹲着。 芬恩的耳朵也竖了起来。他松开石头,从地上站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尾巴停止了甩动,僵直地垂在身后。 奥伦的眼睛睁开了。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眼睛已经看向了那个方向,金色的瞳孔边缘那圈琥珀色的环纹缩紧了。 克尔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因为他本来就面朝南边,那个声音就是从南边传来的。他的身体微微压低,前爪的指甲从肉垫里探出来,爪尖插进了石台地面的缝隙里。 雷夫站直了身体。他的鬃毛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炸了起来,因为他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在飙升。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琥珀色的虹膜在收缩的瞳孔周围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那个声音又来了。更近了一些。 雷夫认识这个声音。他上辈子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在手机新闻里、电视剧里、电影里。 枪声。 有人在雨林里开枪。 第127章 让他们有来无回 雷夫的后颈毛全部炸了起来。 雨林里怎么会有人?这片雨林他来这里一个月了,没见过任何人。没有脚印,没有篝火的痕迹,没有砍过的树,没有任何人类来过的证据。他以为这片雨林是没有人的,是那种被世界遗忘的、只有动物和树木存在的原始之地。 但他错了。 有人。而且他们有枪。 “雷夫。”克尔的声音低而急促,“有人在南边。” “我听到了。”雷夫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不止一个。”克尔说,“我听到了好几个方向的声音。他们从南边来,在往北走。” 往北走。北边是他们的方向。雷夫的脑子开始了飞速运转。不是那种有条理的、有计划的、跟打仗一样分步骤的思考,是那种本能的、直觉的、像电流一样在神经里窜来窜去的思考。 人类。有枪。不止一个。往北走。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选项: 选项一,跑。带着芬恩、奥伦、克尔往北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人类找不到的地方。但往北是什么?是马库斯的领地,是荣耀石台地,是草原。旱季没过,草原上没有猎物,没有水,跑到草原上等于送死。 选项二,躲。藏在雨林里,藏在石台下面的裂缝里,藏在灌木丛深处,藏在任何人类看不到的地方。但人类的鼻子不行,他们看不到躲在暗处的狮子。只要不发出声音,不留下痕迹,他们可能就这么走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现。 选项三—— 雷夫的眼神冷了下去。 选项三,让他们有来无回。 上辈子他是个人类。他知道人类有多脆弱。一颗石头砸中脑袋就能死,一把刀捅进肚子就能死,一次高烧就能死,甚至一口没煮熟的水都能让他们拉肚子拉到脱水而死。他们在食物链顶端当了太久的霸主,早就忘了自己有多脆弱。 但现在的雷夫不是人类了。 他现在是一头狮子。一头能在三秒内加速到全速的、能单掌把斑鬣狗的脊椎拍断的、能在黑暗中看到猎物的轮廓的、能听到几百米外脚步声的、草原战力天花板级别的雄狮。 他一个人能打。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三个。 “雷夫。”奥伦的声音从北边传过来。老雄狮已经从侧躺的姿势站了起来,站在北边的岩石上,鬃毛在风中飘动,金色的眼睛在树冠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你打算怎么办?”奥伦问。 雷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芬恩,又看了看克尔。 然后是奥伦。他打算先听听雷夫怎么说,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帮他。 这个老丈人不好糊弄。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跑。”他说。 芬恩的尾巴卷了一下。 “我也不躲。”雷夫说,“他们来了,就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奥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们有你说的那种东西。”克尔说,“那种能远距离打死猎物的东西。你管它叫什么来着?” “枪。”雷夫说,“他们有枪。我们不能硬拼。硬拼的话,我们冲到他们面前之前,就已经被打死了。” “那怎么办?”芬恩问。 雷夫的脑子里有一个想法在成型。不是那种一步一步推演出来的计划,是那种从本能里长出来的、像树根一样往下扎的、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怎么做的直觉。 他是人。他知道人的弱点。 但他是狮子。狮子有狮子的打法。 雷夫把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开,望向石台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的树冠比别处更高更密,阳光几乎透不进去,远远看去像一面墨绿色的墙。 他知道那边有什么。 在那面墙的后面,有一片他永远不想再踏入的地方。 “先找猴子。”雷夫说。 雨林的南边有一条小溪。小溪不宽,大概两个狮身那么宽,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溪水是凉的,带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水里的矿物质含量太高了。 雷夫站在溪边,低着头,鼻尖几乎贴到了水面上。他不是在喝水。他在听。 溪水的流动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得很轻。在这层声音的下面,雷夫听到了别的东西。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人类穿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跟动物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不一样。动物的脚掌是软的,踩下去的时候落叶会发出一声闷闷的“噗”。人类的鞋底是硬的,踩下去的时候落叶会发出一声脆脆的“咔嚓”。 雷夫听到了“咔嚓”。很多声“咔嚓”。从南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人在远处踩着枯树枝跳踢踏舞。 “三个。”克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低。 雷夫扭头看了克尔一眼。克尔趴在小溪边的一丛灌木后面,浅棕色的鬃毛跟枯叶的颜色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趴着一头狮子。他的耳朵竖着,瞳孔缩成了一条缝,鼻尖在空气中微微翕动。 “三个人的气味。”克尔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在中间。中间那个身上有铁的味道。” 铁的味道。枪。 雷夫的瞳孔缩紧了。 “不是猎枪。”雷夫说,“是步枪。射程远,威力大,一枪能打死一头成年雄狮。只要打中要害,当场就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说明书。但芬恩的身体在他说到“当场就死”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 “所以他们不能开枪。”雷夫说。 “怎么让他们不开枪?”芬恩问。 “让他们没枪可开。” 芬恩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不是困惑的光,是理解了什么东西的光。 “猴子。”芬恩说。 雷夫的胡须翘了一下。 “聪明。”他说,“我老婆真聪明。” “别叫我老婆。”芬恩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好的老婆。” “……” 雷夫没有继续逗芬恩,因为时间不多了。脚步声在靠近,那些“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雨林的寂静。 雷夫转过身,沿着小溪往西走了几步,来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面。灌木丛后面是一棵巨大的、需要五六头狮子才能合抱的老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一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但雷夫看的不是树干。他看的是树枝。 树枝上蹲着一群黑白眉猴。 第128章 偷他们的东西 黑白眉猴的脸是黑色的,上面有两道白色的眉毛,像两个弯弯的月牙挂在黑色的天幕上,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它们的眼神一点也不友善。它们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圆圆的,里面映着雷夫的黑色的影子。 它们是这片雨林里最难缠的家伙。 雷夫刚来雨林的第一周就领教过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黑白眉猴的厉害,路过这棵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这群猴子就像疯了一样从树上扑下来,十几只同时俯冲,爪子抓他的脸,牙齿咬他的耳朵,速度快得跟闪电似的,他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挠了一脸血。 幸亏芬恩在。芬恩爬树比他快,冲上去把猴群赶散了,然后从树上叼下来一只受伤的猴子放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后别惹它们。” 雷夫从那以后就没靠近过这棵树。 但现在他回来了。 那群黑白眉猴还在树枝上蹲着,看到雷夫走过来,它们的白色眉毛不会动,但它们的整个脸都在扭曲,龇牙咧嘴的,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叫声。 雷夫听不懂。不同物种之间语言不互通。但用不着听懂,它们的肢体语言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滚!滚出我们的地盘!” 雷夫没有滚。 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愤怒的、龇牙咧嘴的脸。 “你们知道什么是人吗?”雷夫问。 猴子们听不懂狮子的话。它们只能听到一头黑色的、巨大的雄狮在发出低沉的声音。 它们不知道这头狮子在说什么,但它们看得出来这头狮子不是在挑衅。 他的耳朵没有往后压,他的尾巴没有竖起来,他的身体是放松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喉咙。 这是一个在说话的姿态,不是在打架的姿态。 猴子们安静了一点。不是全部安静,是最上面的那几只先安静了,然后是中间的,然后是下面的。一只接一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叫声从尖锐变成了低沉的咕哝,从低沉的咕哝变成了彻底的沉默。 猴王从树枝的高处跳了下来。 它落在最下面的一根树枝上,距离雷夫的地面只有两个狮身的距离。它的体型比其他的猴子大一圈,肩背上的毛是深灰色的,脸上的两道白色眉毛比别的猴子更粗更浓。 猴王看着雷夫。雷夫看着猴王。 “人。”雷夫说。他用下巴朝南边的方向指了指,“三个。从那边来的。带着铁的东西,能发出很大的声音。” 猴王听不懂雷夫说的话,但它看懂了雷夫的动作。雷夫的下巴指向南边,猴王的眼睛跟着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雷夫说“很大的声音”的时候,他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这是肢体语言。是跨越物种的、本能的、所有动物都能读懂的东西。 猴王盯着南边的方向看了三秒钟,然后它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它的爪子抠进了树枝的树皮里,指甲深深地嵌了进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它闻到了什么。 或者听到了什么。 猴王转过头来,看了雷夫一眼。 雷夫慢慢地、动作幅度很小地、用下巴朝南边又指了指,然后把脑袋往北边转了一下。 这是一个邀请的意思。 “那边有东西,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猴王没有动。但它身后那些猴子开始动了。它们从树枝上探出脑袋,朝着南边的方向张望,鼻子在空气中快速地抽动着,捕捉着每一丝陌生的气味。 然后最南边的那只猴子发出了叫声。 它们在传递信息:“我闻到了什么不认识的味。” 猴王的尾巴竖了起来。 雨林南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那些“咔嚓”“咔嚓”的脚步声现在已经变成了“沙沙沙沙”的、连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人类在灌木丛中开路,砍刀在砍树枝,树枝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猴王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跳到更低的树枝上。它沿着树枝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又跳了一根,又跳了一根,一路往南边移动,身后跟着一大群黑白眉猴,像一条黑白相间的河流在树冠层中流淌。 雷夫看着猴群消失的方向,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沿着小溪往回走。 芬恩和克尔还趴在那丛灌木后面,奥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石台那边过来了,趴在小溪北边的一块岩石上,金色的鬃毛在树冠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下。 “你刚才跟猴子说了什么?”芬恩问。 “没说什么。它们听不懂我说话。” “那你下树干嘛?” “给它们指了个路。” 芬恩歪了歪头。雷夫知道他老婆在等他解释。他老婆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芬恩觉得既然是一个联盟,有什么信息就应该共享。 雷夫在芬恩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 “三个人的气味。”雷夫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成年男的,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他们身上有很多铁的味道。枪,不止一把。还有刀,好几把。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三个?”克尔问。 “脚印。我在小溪南边的泥地上看到了脚印。三双不同大小的鞋,三个不同的行走方向。他们在分开走,可能是为了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在找什么?”芬恩问。 雷夫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但不管他们在找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们继续往北走。” “猴子能对付他们?”奥伦的声音从北边的岩石上传来。 “猴子不能。”雷夫说,“但猴子可以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偷他们的东西。” 第129章 别让人类看到你 雷夫的计划很简单。 第一步,找到人类。 第二步,让猴子把他们的枪偷走。 第三步,把他们引到猴群的栖息地。 第四步,没了。 “听起来不太靠谱。”克尔说。 “没让你听起来靠谱。让你做起来靠谱。”雷夫说。 “我做什么?” “你跟我去追那三个人。芬恩和奥伦去溪边等着。等猴子把枪偷走之后,那三个人会去追。他们追的方向应该是——雷夫看了看树冠的方向——这边。因为猴子拿了东西不会往地上跑,它们会往树上跑。树冠层连接在一起的树枝是一个天然的通道,猴子可以带着那些人类的铁东西在树上跑很久,跑很远。” “跑多远?” “跑到它们不想跑了,就会把东西扔掉。东西会从树上掉下来,掉到地上。人类会去捡。捡东西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在树上,不在脚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踩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雷夫看了芬恩一眼。芬恩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猴子住的地方有很多东西。”雷夫说,“枯枝,落叶,烂泥,还有——你别问那么多,反正是他们不想踩到的东西。” 芬恩的胡须抽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 “你要把他们引到猴子的栖息地去。”奥伦的声音从北边传来,“让猴子去对付他们。” “对。” “猴子为什么要帮你?” 雷夫看了老丈人一眼。奥伦的问题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计划里最薄弱的环节。 “猴子不是在帮我。”雷夫说,“猴子是在保护它们自己的地盘。我只是让它们提前知道有人要来了。怎么处理,是它们自己的事。” 奥伦看了雷夫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认可——也可能没有,雷夫不太擅长解读老丈人的表情。奥伦的表情控制太强了,永远不会在脸上写“我欣赏你”或者“我觉得你不行”。雷夫有时候觉得奥伦可能是穿越过来的大学教授,因为只有大学教授才能把“嗯”这个字说出那么多层次。 “我去。”芬恩说。 雷夫看着他。 “我去溪边。”芬恩说,“你说让我和奥伦去溪边等着。我去。” 雷夫张了张嘴,想说“你要小心”,但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芬恩现在不需要他这样说了。芬恩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崽子了。芬恩是一头能在雨林中单杀森林羚羊的、能在黑夜中巡逻一整夜不喘粗气的、能在他说出“我不跑”之后第一个用尾巴卷住他后腿说“我也不跑”的成年雄狮。 “溪边那棵歪脖子树。”雷夫说,“你去那棵树下面趴着。别动,别出声,别让人类看到你。等我回来。” 芬恩点了点头。 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中闪了一下。他转身往南边走,克尔跟在他身后。 走出去五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芬恩还趴在小溪边,金色的鬃毛在树冠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他没有看他。他在看南边。他的目光穿过灌木丛,穿过树干,穿过藤蔓,越过雷夫的肩膀,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在替雷夫看着那个方向。 雷夫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人类的脚步声停了。 雷夫趴在一丛蕨类植物后面,身体几乎完全融进了暗绿色的蕨叶中。他的黑色鬃毛在背光处看起来像一团浓重的阴影,跟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透过蕨叶的缝隙,他看到了他们。 三个人。 两个成年男性,一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大概是二十岁出头的。他们都穿着深绿色的、有很多口袋的衣服,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挂着一把长枪,黑色的枪管在树冠漏下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黑色的毒蛇。 雷夫的身体在看到那条枪管的时候,本能地绷紧了。他的爪子抠进了地面,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柔软的泥土里,肌肉从前腿一直绷到后腿,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这具身体不认识枪。但这具身体的本能认识危险。 克尔趴在他右边大概一个狮身的地方,在一丛更高的蕨类植物后面。他的浅棕色鬃毛跟枯死的蕨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雷夫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那里,根本看不出来。 两个人同时趴着,同时观察,同时呼吸。 雷夫用鼻子碰了一下克尔的后腿。克尔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表示“我知道了”。 计划很简单。雷夫已经跟克尔说过了。他不需要重复第二遍。克尔记住了。 人类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三个人的步伐不一致,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带枪的成年男性,他走在中间,步伐最大最快。他身后是那个年轻一些的,步伐有点飘,像是不太适应雨林的地面。最后面是一个没有枪的成年男性,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边走边砍挡路的藤蔓和树枝,刀刃砍在藤蔓上发出“嚓嚓嚓嚓”的声音。 他们在说话。雷夫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人类的语言在变成狮子之后听起来像一群鸭子在叫,嘎嘎嘎嘎的,有音调有节奏有起伏,但就是没有意义。 但他不需要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需要看。 他们的行走方向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从南往北,朝着石台的方向。他们的目光在看地面,看树干,看灌木丛,看每一个可能有动物藏身的地方。 他们在找东西。 雷夫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不管他们在找什么,他都不想让他们找到。尤其是,如果他们要找的是狮子的话。 雷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头顶的树冠中传来了声音。很轻的、很细微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不是风。风不会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从东边跳到西边,从头顶跳到头顶的左边再跳到头顶的右边。 猴子来了。 雷夫没有抬头看。他知道猴子在上面。猴群在树冠层中移动的速度比他在地面上跑的速度快得多,它们的足迹遍布整片雨林的上空,它们的眼睛能看到地面上任何移动的东西,它们的耳朵能听到几公里外的脚步声。 它们已经在上面了。 雷夫开始移动。 他从蕨类植物后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了出去。趴着退,用后腿和腹部在地面上蹭,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动作慢得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虫子。泥土和落叶沾满了他的肚子和胸口,潮湿的、腐烂的植物气息钻进他的鼻腔,但他没有打喷嚏。 他需要把身体从蕨叶后面挪开,给猴子让出一条路。 一条从树冠到地面的路。 第130章 芬恩比烟好 头顶的“沙沙”声变大了。不是风,是猴子的爪子抓在树皮上的声音,是猴子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时树叶被身体擦过的声音,是猴子们压低了声音在互相传递信息的咕哝声。 雷夫退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他趴在另一丛蕨类植物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三个人的侧面。 带枪的那个中年男人在抽烟。 烟头的红点在雨林的绿意中格外扎眼,像一只红色的、一闪一闪的萤火虫。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他头顶形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然后被风吹散。 雷夫盯着那个红点。 他上辈子也抽烟。健身教练不该抽烟,但他抽。压力大的时候抽,烦躁的时候抽,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抽。他把烟味藏在运动T恤的领口下面,藏在洗手间的排风扇后面,藏在健身房后门的巷子里。没有人知道。前台小姑娘不知道,会员不知道,杠铃不知道。 现在他不需要烟了。他有芬恩。芬恩比烟好。芬恩不会致癌,不会让他咳嗽,不会让他的肺变黑。 芬恩只会让他的心变软。 雷夫把注意力拉回到那三个人身上。 猴子还没有行动。它们在等待。猴王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它的身体微微低伏,尾巴垂下来,整个姿态像一个即将起跳的运动员。 它在等什么? 等那三个人走进最佳的攻击范围。 最前面带枪的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砍刀的声音在身后响着,“嚓嚓嚓嚓”。年轻的那个人的脚步声有点不稳,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歪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鸭子被踩了脚一样的叫声。 猴王的身体弹了出去。 不是往下弹,是往旁边弹。它从最高的那根树枝跳到了旁边那棵树的树枝上,然后又跳了一根,又跳了一根,绕了一个大圈,绕到了那三个人的背后。 其他的猴子跟着它,像一条黑白相间的河流在树冠层中盘旋、扭动、分散、又聚拢。 雷夫不认识猴王,但他猜猴王打过仗。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打仗,是那种在雨林中生存了几十年、跟天敌斗过、跟同类斗过、跟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棵树都打过交道的仗。它的战术素养比雷夫见过的很多人类都强。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从哪个方向进攻。 猴王在树冠层中兜了一个大圈,绕到了那三个人的正上方。它蹲在一根横跨三个人头顶的粗壮树枝上,两只爪子抓着树枝,身体悬垂着,像一只巨大的、黑白相间的蝙蝠。 它的眼睛盯着那个带枪的人的肩膀。 那条黑色的枪管。 猴王不认识枪。但它认识“危险”。它认识“不应该被人类拿在手里的东西”。它的本能告诉它,那条黑色的、长长的、在阳光下会反光的管子,不应该存在。那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任何它见过的东西。 猴王松开了一只爪子。 它的身体在树枝上晃了一下。然后它松开了另一只爪子。 它从树枝上掉了下来。不是掉,是俯冲。它的身体在空气中展开,四肢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它的爪子朝着那个人类肩膀上的黑色枪管伸了过去。 这不是偷。这是抢。 猴王的身体精准地撞上了那个人类的后背。它的重量加上俯冲的速度,把那个人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脸着地。在撞上的那一瞬间,猴王的爪子抓住了枪管,用力一拽—— 枪从人类的肩膀上滑落。 猴王抱着枪管,身体在落地之前就扭转了方向,用尾巴勾住了头顶另一根更低的树枝,整个身体像荡秋千一样荡了出去。枪在它的怀里晃来晃去,枪管撞在树枝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Wǒ de qiāng!” 雷夫听懂了“枪”这个字,虽然他说的是中文但雷夫现在是一头狮子不应该听得懂人类语言的,但他的脑子里确实炸开了这个单词。不是因为他的狮子耳朵翻译了人类的语言,而是因为他的上辈子残留在这个身体里的某一块碎片,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自己拼了上去,在那个音节撞击耳膜的刹那,所有的神经元同时点亮了一张早已死去的地图,一条早已被掩埋的路径,把那个声音的含义像捅刀子一样捅进了他的意识。 那个人类在喊他的枪。 猴王在树冠层中飞快地移动,枪在它的怀里像一条黑色的、扭动的蛇。枪管卡在了两根树枝之间,猴王用力一拽,枪从树枝中间被拽了出来,发出“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树枝,是枪上的某个部件。 猴王不关心那个。它只关心“拿走它,不让那个人类再摸到它”。 猴王的身后跟着一群猴子。不是全部,是那些年轻的、跑得快的、胆大的。它们的手里抓着东西——帽子、背包带子、砍刀的刀鞘、口袋里的打火机、一包饼干、一部手机。 它们什么都拿。只要是人类身上的、不属于这片雨林的东西,它们都拿。 猴王把枪带到了一棵更高的树上,然后用爪子把枪从树枝上推了下去。枪从几十米高的树冠层中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树叶,砸在下面的沼泽地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浆溅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喷泉。 枪沉了下去。 猴王站在树枝上,低头看着那滩还在冒泡泡的泥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胜利宣言一样的叫声。 其他猴子跟着叫了起来。 雷夫的耳膜被那些尖锐的叫声刺得有点疼,但他的嘴角——好吧他没有嘴角,但他的胡须翘了起来。 第一步,完成。 那三个人的反应比雷夫预想的要快。 带枪的人在失去枪的瞬间就蹲了下来,手伸到腰间,拔出了一把刀。不是砍刀,是一把比砍刀短很多的、刀刃闪亮的、看起来很锋利的刀。 他的动作很熟练,刀握在手里的时候,手腕一转,刀刃朝外。 砍刀的那个人停止了砍树,两只手握住了刀柄,刀尖朝前,对着头顶的树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豪猪,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 年轻的那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猴群没有被刀吓到。它们还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偶尔有一两只俯冲下来,爪子朝着人类的脸和脖子抓去。 砍刀挥了一下。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一只猴子在千钧一发之际缩回了爪子,但还是被刀刃擦到了一点,它的手指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从线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那只猴子发出了尖叫。痛的尖叫。 那个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雷夫的耳朵。 猴王的整个脸都扭曲了。它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黄白色的牙齿。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 愤怒。 猴王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第131章 晚安,蠢货们 猴子直接跳到了那个砍刀的人脸上,四只爪子同时抓住了那个人的头和肩膀,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皮肤和衣服里。 它的嘴咬住了那个人的耳朵,牙齿刺穿了耳廓,血从牙齿和皮肤之间渗出来,顺着那个人的脖子往下流。 那个人惨叫了一声,砍刀在空中乱挥,刀刃砍在猴王的背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猴王的背毛被血染红了,但它没有松口。它的爪子抓得更紧了,指甲在那个人的脸上划出四道平行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血痕。 其他猴子也跟着跳了下来。 雷夫不知道有多少只。十只?二十只?还是三十只?它们从树冠层的各个方向涌来,像一场黑白相间的暴雨,倾盆而下。 它们在抓、咬、撕、扯。衣服被撕成碎片,皮肤被指甲划开,头发被连根拔起。 砍刀从那个人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被一只猴子捡了起来。 猴子抱着砍刀爬上了树,把刀挂在了最高的树枝上,刀刃在光下闪了一下。 带枪的人在拼命地挥刀。他的枪已经没了,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短刀。刀刃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在跟一只看不见的蝴蝶搏斗。 他的脸上已经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猴子的,鼻子下面有两道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年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喊了。他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穿山甲。 他的背上站着一只猴子,正在用爪子扯他的头发。头发被连根拔起的声音是很小的,像拔草。他的头皮上出现了一块一块的裸露的区域,血从毛囊里渗出来,把白色的头皮染成了粉红色。 雷夫趴在蕨类植物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不是在观赏,他是在确认那三个人不会再站起来。确认他们的枪已经沉入了沼泽,不会再有子弹飞出来打死他的芬恩。确认他们的刀已经被猴子抢走了,不会再有刀刃划开他的芬恩的皮肤。 雷夫站起来,转过身往石台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伐很稳,鬃毛在身后轻轻地飘着。 走了大概二十步,雷夫听到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尖叫。 人类的。 那个声音很长、很尖、很响,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像一个抛物线,画到顶点的时候忽然碎掉了,变成了一串含混的、不成音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然后那串声音也消失了。 雨林恢复了安静。整片雨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雷夫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区域的地面上躺着三个不动的东西。它们的形状还是人类的形状,但颜色不是人类的颜色了。红色从它们身体下面蔓延出来,渗进泥土里,被落叶吸收,被树根喝掉。 它们的枪在沼泽里。 它们的刀在树上。 它们不会再往北走了。 雷夫转过身继续走,像一头正在散步的、吃饱了的、心情很好的狮子。 他穿过灌木丛,跳过一条小水沟,从一个倒下的树干下面钻过去,然后看到芬恩站在石台边缘。 他在等雷夫。 雷夫停下脚步,站在石台下面,仰着头看着芬恩。 芬恩也在看着他。 “搞定了。”他说。 芬恩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问怎么搞定的,没有问有没有受伤,没有问那三个人怎么样了。 他只是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把耳朵贴在雷夫的心脏上面,听着那个从平稳到微微加速、从微微加速回到平稳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夫的眼睛。 “你受伤了吗?” “没有。” “血的味道。” “不是我的。” 芬恩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舔雷夫胸口鬃毛上溅到的血点。 那些血点是那三个人类的,不知道是哪一个的,可能三个都有。 它们溅在雷夫黑色的鬃毛上,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像一块一块的泥巴。 芬恩的舌头粗糙而温热,一下一下地舔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它们从鬃毛上舔掉。 他的鼻子喷出的热气打在雷夫的胸口,透过鬃毛,透过皮肤,透过肋骨,直接喷在他的心脏上。 雷夫的心脏跳了一下。 “芬恩……我自己能舔。” “我知道。”芬恩没有停,他的舌头还在雷夫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舔着,“但我比你舔得仔细。” 雷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老婆说得对。他老婆确实比他舔得仔细。他舔毛的时候总是三下两下就完事了,差不多干净就行。但芬恩不一样,芬恩每一口都舔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不给雷夫留下一根脏的毛。 雷夫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芬恩的鬃毛里。 “谢谢你。”芬恩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受伤。” 雷夫的鼻子酸了一下。 芬恩没有说“谢谢你保护了我们”,没有说“谢谢你赶走了危险”,没有说任何跟那三个人有关的事情。 他说的是“谢谢你没有受伤”。 因为对芬恩来说,雷夫的安危比那三个人的结局更重要。 雷夫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晚安。”他说。 “现在是下午。”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 “那就下午安。” “没有这种说法。” “现在有了,雷夫大人发明的。” 芬恩没有接话。他的尾巴在雷夫的后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懒得跟你争。” 石台上,克尔已经趴回了南边的位置,面朝南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他的耳朵在微微转动,捕捉着南边的每一个声音。 那边的雨林已经彻底安静了,没有人的脚步声,没有人的惨叫声,没有猴子的尖叫声。 只有风。 奥伦趴在北边的岩石上,身体舒展地侧躺着,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 雷夫趴在石台中央,芬恩趴在他旁边。芬恩的脑袋搁在他的前爪上,他的脑袋搁在芬恩的背上。 他的鼻尖埋在金色的鬃毛里。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点COM “晚安。” 是对南边那三个人说的。 他们应该听不到。他们什么都听不到了。但雷夫还是说了。 【晚安,蠢货们。】 第132章 雨季的第一场雨 等了四个月。 雷夫趴在石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石台边缘垂下去,像一条没精打采的绳子。 他的鬃毛比四个月前更长更密了,从头顶一直披散到肩胛,胸口的倒三角鬃毛垂下来,把整个胸口盖得严严实实。 雨林的湿气把他的鬃毛弄得有点卷。不是那种好看的卷,是那种你洗完头没吹干就睡觉第二天起来发现头发跟鸡窝似的卷。 他讨厌卷毛。 芬恩不讨厌。芬恩喜欢用爪子把雷夫鬃毛上的卷儿扒拉直,扒拉直了之后过一会儿又卷回去了,然后再扒拉,再卷,再扒拉。 雷夫觉得他老婆可能把这个当成了一种娱乐活动。类似于人类盘核桃。 “哥哥。” 雷夫的耳朵转了转。不需要转头,光听声音他就知道芬恩在哪。 “嗯。” “今天几月了?” 雷夫把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想了想。 十一月初。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雨林里没有日历,没有手机,没有“滴,您已到达雨林,当前时间为7月15日,距旱季结束还有108天”的倒计时。 他只能凭感觉。空气里的湿度开始变得没那么饱和。树冠层的光线角度也变了,落日的时间在往南移,每天移一点点,移得很慢很慢,但雷夫的鼻子知道。 草原在下雨。 雨季的第一场雨。 雷夫从石台上站了起来。 “走了。”他说。 芬恩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鬃毛。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炸开又落下。 “去哪?”芬恩问。 雷夫看着他老婆。金色的鬃毛比四个月前更浓更密了,在阳光下呈现出从蜂蜜色到古铜色的渐变,内层的奶油色绒毛在风中泛起波浪般的光泽。 他的身体更壮了,肩膀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后腿的肌肉在站立的时候鼓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他老婆在雨林里长了四个月,从一头好看的雄狮变成了一头更好看的雄狮。 雷夫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石台南边那个方向。雨林的树冠层叠叠的,绿的、深绿的、墨绿的,但在那片绿色的尽头,有一块比绿色更浅的颜色。 一种金黄色的、温暖干燥的颜色。 草原。 “回家。”雷夫说。 ——— 回家的路比雷夫预想的要长。因为走得太慢。芬恩走在最前面,雷夫跟在他后面,克尔走在雷夫右边,奥伦走在最后面。 这不是雷夫安排的。是芬恩安排的。 “今天我走前面。”芬恩在出发前说了这句话。 芬恩认路。芬恩的方向感比雷夫好。芬恩能在雨林的树冠层下面找到太阳的方向,能从苔藓的薄厚判断南北,能从树皮的纹路看出哪边是东哪边是西。 雷夫不行。雷夫的方向感是“芬恩在哪哪就是北”。 所以他们走了。沿着四个月前来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过了鳄鱼河。 河水比四个月前大了。雨季的雨降在河的上游,河水涨了不少,流速也快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雷夫看到河对岸的草丛里趴着两条鳄鱼,它们的眼睛和鼻孔露出水面,像两块漂在水面上的枯木。 它们看着雷夫。雷夫看着它们。 “看什么看。”雷夫说。 鳄鱼听不懂。它们只能听到一头黑色的雄狮在发出低沉的声音。它们不知道这头狮子在说什么,但它们看得出来这头狮子不是在挑衅。 他的尾巴没有竖起来,他的身体没有绷紧,他的鬃毛没有炸起来。 他在路过。 鳄鱼们把眼睛沉回了水里。 过了马库斯的领地。荣耀石台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雷夫站在那条他四个月前用爪子和气味标记过的、马库斯没有阻挡他们通过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还算不算数的边界线上停了下来。 地面上有新的气味标记。 马库斯的。德雷克的。科恩的。三头雄狮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在边界线上从头铺到尾,每一个气味分子都在说同一句话: 【这里的地盘有主人了。】 “过不过……?”克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 雷夫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用爪子在边界线旁边的泥土上刨了一下。 土是湿的,新翻过的,说明这个标记是最近几天才做的。 马库斯还在。德雷克和科恩也在。他们守住了这片领地,守住了荣耀石台地,守住了旱季最后一个水源,守住了雌狮和幼崽。 雷夫站起来,看了看芬恩。 芬恩在看远处的那块台地。 “走吧。”芬恩说。 他跨过了边界线。 荣耀石台地在他们的左边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台地上的金合欢树被旱季折磨得光秃秃的,但树冠的顶端已经冒出了新的嫩芽,嫩绿色的,在金色的阳光下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翡翠。台地下方的水潭还在,水面比旱季低了不少,但水没有干。那是整个平原旱季最后的生命线。 马库斯站在台地的最高处。 他的深棕色鬃毛在风中飘动,身体微微前倾,前爪搭在台地边缘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草原。 他看到了四头狮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金鬃雄狮。步伐轻快稳定,尾巴在身后低垂着,尾尖微微卷起。他肩膀和臀部的肌肉线条在行走中一收一放,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草原上流淌。 马库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133章 他认识这头狮子 他认识这头狮子。 虽然这头狮子比一年前大了整整一圈,但马库斯认出了他。 芬恩。 金合欢狮群的幼崽。奥伦的儿子。那个被他从领地里驱逐出去的、鼻梁上被他抓了一道疤的、瘦骨嶙峋的亚成年雄狮。 他长大了。 马库斯的爪子抠进了岩石的缝隙里。 芬恩的身后跟着一头黑鬃雄狮。黑色的鬃毛从头顶一直披散到肩胛。他的身体比芬恩大了一圈,肩膀比芬恩高出一个头。 黑鬃雄狮。单杀角马。单挑三头流浪雄狮联盟,一死两逃。正面冲散过整个鬣狗氏族,叼着女王的脖子把她扔进了灌木丛。 草原上没有狮子没见过那一幕。鬣狗女王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落进灌木丛里的声音沉闷得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然后鬣狗群散了,跑得比被角马踩了尾巴还快。 从那以后,鬣狗们听到这头黑鬃狮子的吼声就绕道走。 马库斯的深棕色眼睛盯着那头黑色的雄狮,看着他在芬恩的身后走了十几步,然后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芬恩的旁边,用肩膀撞了芬恩一下。 芬恩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然后站稳了,扭头看了黑狮子一眼。 黑狮子没有看他。黑狮子的脸朝着前方,下巴微微抬起,鬃毛在风中往后飘,表情是一种“我刚才什么都没做”的刻意。 芬恩的尾巴甩了一下,抽在黑狮子的后腿上。 黑狮子没有躲,也没有叫。 马库斯看不懂这个互动。 他是一头雄狮。他见过雄狮之间的打架、驱逐、争夺、臣服。他见过兄弟联盟之间的互舔互蹭、并肩作战、为了领地互相掩护。但他没有见过两头雄狮走路的时候会互相撞一下然后被对方的尾巴抽一下然后其中一个还挺享受。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雷夫不知道马库斯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芬恩抽他尾巴那一下不疼,但很响。 他老婆的尾巴有劲儿。 他喜欢有劲儿的老婆。 克尔走在雷夫的右边,浅棕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发灰。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 他在看马库斯。 盯。 从进入马库斯领地的那一刻起,克尔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台地顶端的那头深棕色雄狮。他的瞳孔缩成了细缝,爪子在行走中若隐若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印深深地嵌进湿润的泥土里。 雷夫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克尔在看清楚马库斯的每一个细节:体型、鬃毛颜色、站姿、呼吸节奏、肌肉的紧张程度。 这是战士的习惯。 雷夫把目光从克尔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奥伦走在最后面,步伐很稳,呼吸很匀。 他的眼里那里面有另一种东西。一种马库斯看不懂的东西。 马库斯看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他看不懂芬恩的平静。看不懂雷夫的愉悦。看不懂克尔的沉默。看不懂奥伦脸上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 他不知道芬恩为什么没有恨他。他把芬恩从狮群中驱逐出去的时候,芬恩才两岁,受了伤,没有兄弟,没有狮群,被扔到枯骨荒原上。正常情况下,那头金色的幼崽应该在那个旱季死去,鬃毛被秃鹫啄光,骨头被鬣狗啃碎,最后变成荒原上一堆白色的、谁也认不出来的碎片。 但他没有死。 他活着。他长大了。他变成了一头漂亮的、鬃毛像太阳一样刺眼的成年雄狮。他跟在一头草原上最不好惹的雄狮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马库斯不知道芬恩为什么没有恨他。 因为马库斯不知道芬恩有雷夫。 一头狮子在孤独中被驱逐、在绝望中濒死、在荒原上被整个世界遗弃……如果他没有遇到雷夫,他确实会恨。 他会恨马库斯,恨那个把他从家里赶出去的入侵者,恨那个在鼻梁上留下这道疤的凶手,恨整个世界的残酷和不公。 但他遇到了雷夫。 他在最不可能活下去的时候,遇到了一头会把最好的一块肉扔给一个陌生同类的、在巡逻回来的时候会叼一枝花的、会在梦里吓醒之后把脸埋进他鬃毛里发抖的傻狮子。 所以他没有恨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恨的座位被狮子占了。 雷夫的座位太挤了,恨坐不下。 马库斯从台地上走下来。他的深棕色鬃毛在走动中一抖一抖的,左肩上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那是一道很深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前臂。 四头狮子站在马库斯领地的草地上,面朝那头从台地上走下来的深棕色雄狮。 距离越来越近。从一百步到五十步,从五十步到三十步。 雷夫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的鬃毛没有炸开,但他的尾巴不甩了,直直地垂在身后。 克尔往左横移了一步。 这一步很关键。原本四头狮子的站位是芬恩在左前,雷夫在右后,克尔在雷夫右边,奥伦在最后面。 克尔往左横移一步之后,他的位置变成了在雷夫的左后方,跟芬恩之间隔了一个雷夫。 这是战术走位。三头狮子,两个方向。芬恩和雷夫面对马库斯,克尔看侧翼,奥伦在后面。 他们在雨林里练过。雷夫发明的。叫什么“三角站位”,但他解释不清楚,只做示范。 芬恩学得最快,克尔第二,奥伦学得最慢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总是用一种【你这个站位在实战中可能存在的十七个漏洞分别是以下……】的眼神看雷夫,看到最后雷夫自己都怀疑这个站位是不是有问题。 但奥伦最后还是学了。用他的话说:“虽然站位有十七个漏洞,但你打架的时候会自己补上。我不是相信你的站位,我是相信你。” 雷夫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句话是夸他还是骂他。 马库斯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十步。一头雄狮冲刺需要一步半的距离。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变成战场的距离。 马库斯的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到雷夫身上,从雷夫身上移到克尔身上,从克尔身上移到—— 他看到了奥伦。 老雄狮站在最后面,距离马库斯大概十五步远。 他的金色鬃毛在风中飘动,身体笔直地站着。他的眼睛是清澈的金色,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在阳光下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他的骨架比马库斯大一圈,肩膀的宽度、胸廓的深度、头骨的大小,每一项都碾压马库斯。 马库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头狮子。他在几年前的战斗中见过这头狮子。那时候这头狮子的鬃毛是金色的,但已经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浓郁的金色了,是一种暗淡的、被太阳晒褪了色的金色。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他的后腿在流血,左后腿被咬断了,骨头从皮毛下面凸出来。 那是奥伦。金合欢狮群的狮王。被他和他的两个兄弟联手打败的老雄狮。 那头老雄狮逃了。拖着断腿,流着血,消失在枯骨荒原的方向。 马库斯以为他死了。他以为所有被驱逐的老雄狮都会死,死在荒原上,死在鬣狗的嘴里,死在干旱和饥饿中。 但奥伦没有死。 他回来了。不是四年前那头拖着断腿的老雄狮。是一头骨架巨大肌肉饱满的、看起来比六岁还年轻还强大还他妈的让狮子想骂脏话的……壮年雄狮。 马库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奥伦看着他,开口了。 “长大了。” 第134章 你希望我恨你 马库斯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本能。雄狮在听到比自己地位高的狮子说话的时候,耳朵会本能地往后压。这不是臣服,是尊重。 马库斯压住了这个本能。他把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你老了。”马库斯说。 “嗯。”奥伦点头,“十二了。” 马库斯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十二岁。一头十二岁的雄狮,看起来像六岁。这不是自然规律。这不是一头狮子应该有的衰老轨迹。十二岁的雄狮应该牙齿松动、鬃毛脱落、后腿无力、在旱季来临之前找个阴凉的地方躺下来等死。 不是站在这里。不是站在他面前。不是用一双清澈的金色眼睛看着他,说“长大了”。 马库斯把目光从奥伦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芬恩身上。 金鬃雄狮站在距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阳光打在芬恩的鬃毛上,金色的、蜂蜜色的、古铜色的、奶油色的,各种暖色调的黄色和棕色在他的鬃毛上交叠、交织、交融,像一块被织了无数层的黄金织锦。 芬恩的鼻梁上有一道疤。白色的,细细的,从鼻梁中间一直延伸到右眼下方。 马库斯认识那道疤。 是他的爪子留下的。四年前,在驱逐芬恩的那场混战中,他一爪子拍在芬恩的脸上,指甲划开了皮肤,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金色的鬃毛染成了红色。 芬恩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叫声,不是成年雄狮那种低沉的、警告式的吼叫,是亚成年雄狮那种尖锐的、幼崽一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的声音。 马库斯盯着那道疤。 芬恩注意到他的目光,但没有躲闪,也没有把脸侧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马库斯看。 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溪流,从鼻梁蜿蜒到眼下。 “你……”马库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恨我吗?” 芬恩歪了歪头。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歪头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挑衅,不是臣服。歪头是好奇。是对一个问题产生了兴趣。 “你希望我恨你?”芬恩反问。 马库斯没有回答。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北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雷夫跟在他身后。克尔跟上。奥伦最后。 四头狮子从马库斯面前走过,步伐稳定,目光平视,尾巴垂着。 马库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从东边吹来,穿过金合欢走廊,穿过草原,穿过他的鬃毛,吹向那四头正在远去的狮子。金色的鬃毛和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一面黑得像夜空,一面金得像太阳。 他们走得很快。不是逃跑的那种快,是想回家的那种快。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坚硬的、被雨季的第一场雨浇透了的草原土地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小团潮湿的泥土,每一步都在说同一句话: 到了,快到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马库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那四头狮子变成了四个小小的点,从四个点变成四个模糊的轮廓,从四个轮廓变成地平线上最后一丝金色和黑色的痕迹。 然后他转身,走回荣耀石台地。 他的步伐不像来时那么稳了。不是因为老了,不是因为腿瘸了。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转得他心烦。 奥伦回来了。不是一头老雄狮,是一头壮年雄狮。一头从枯骨荒原爬回来的、被黑鬃雄狮养好的、浑身是劲的、十二岁的壮年雄狮。 狮子会复仇。 马库斯知道。 他的父亲也是一头狮王,被更年轻的雄狮打败之后拖着一只眼睛逃进了荒原。那只眼睛瞎了,脸上的毛被血糊住了,鬃毛上全是泥。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带着三头和他一样老的老雄狮,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偷袭了那个新狮王的领地,把那头年轻的雄狮摁在地上,咬断了他的脖子。 然后他的父亲重新坐上了狮王的位置,坐了三年,直到被另一群更年轻的雄狮打败,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 马库斯亲眼看着他的父亲从荒原上爬回来,带着一头瞎掉的眼睛和三头老狮子。他亲眼看着他的父亲把那个比他年轻五岁的狮王的脖子咬断。他亲眼看着他的父亲重新站上荣耀石台地的时候,那只瞎掉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狮子会复仇。 之前的奥伦或许不会。那时候他老了,伤了,快死了。一头快死的老雄狮没有复仇的能力,也没有复仇的欲望。 他的身体告诉他:【你没有时间了,你剩下的日子应该用来晒太阳,用来等待死亡,用来把这个世界从你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抹掉,抹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片黑暗的虚空。】 但现在的奥伦不是之前的奥伦了。 他站在马库斯面前的时候,马库斯看到了他的眼睛。金色的,清澈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复仇更可怕的东西。 力量。 一头知道自己能打赢的雄狮,不需要用眼睛来吓唬对手。他的身体就是武器,他的存在就是威胁,他的呼吸就是宣战。 马库斯站在荣耀石台地上,面朝北边。那是奥伦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他鬃毛上沾的尘土吹掉了,又把新的尘土吹上去了。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 马库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他的爪子很大,指甲很长,爪尖因为长期行走在地面上被磨得有点秃。左前爪的第三根指甲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可能是打架的时候劈了,可能是踩到石头的时候崩了。 他舔了一下那道裂纹。粗糙的舌头刮过指甲表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唾液渗进裂纹里,蛰得他有一点点疼。 很轻的疼。几乎感觉不到的疼。但马库斯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什么东西。 他没有听懂。 也可能是不想听懂。 ——— 雷夫走在草原上。 脚下的地面从软烂的海绵变成了坚硬的泥土,从坚硬的泥土变成了带着草根的、踩上去会发出“噗噗”声的草地。每踩一步,都有一种久违的、干燥的、温暖的东西从脚掌传上来,顺着腿骨传到脊椎,传到大脑。 作者:爱小说,爱策图小说网:CETU2.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舒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雨林那破地方待了四个月,地面永远是软的湿的,踩上去跟踩屎一样,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走路变成了一种跟重力对抗的运动,走一公里累得像跑了十公里。 草原不一样。草原的地面是硬的、干的、有弹性的。踩上去的时候脚掌先接触泥土,然后草根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像有人在挠他的脚心。 雷夫以前觉得这种感觉很普通,普通到不值得注意。但在雨林里待了四个月之后,这种感觉变得珍贵了。 珍贵到他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掌,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芬恩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比在雨林里轻快了很多,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一根金色的鞭子。他的耳朵竖得笔直,朝着各个方向转动,捕捉着草原上的每一个声音。 远处角马的叫声,头顶云雀的歌唱,草丛里蝗虫振翅的嗡嗡声。 芬恩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雷夫走到他旁边。 芬恩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面朝西北方向,鼻尖在空气中快速地翕动着。他的瞳孔放大了,金色的虹膜在放大的瞳孔周围缩成了一圈细细的亮边。 雷夫也闻到了。 那是他们的领地的味道。金合欢树的花粉,河水的湿气,角马粪便的腥味,还有他们自己留下的、被四个月的雨水和风稀释了很多遍但依然存在的、气味标记的味道。 狮子石。雷劈树。那条河。 到了。 雷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他的腿自己在动,他的眼睛自己在看,他的鼻子自己在闻。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功能,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不理性的冲动: 跑。 他跑了。狂奔的时候四条腿同时离地,身体在空中伸展到最长,然后收拢,落地,再弹起。鬃毛在风中往后飞,在身后猎猎作响。他的尾巴直直地竖在身后,像一个黑色的、不会倒下的旗杆。 芬恩在他旁边跑。金色的鬃毛在风中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从蜂蜜色到古铜色的渐变在阳光下被拉成了一道一道的光带,像有人在他身上画了一道彩虹。 他的步伐比雷夫更快,更轻盈,四条腿落地的声音像四根鼓槌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鼓,咚、咚、咚、咚。 克尔在他们身后跑。不是追不上,是故意的。他在看后面。他在看奥伦。 老雄狮跑在最后面。他的步伐不像雷夫那样狂野,不像芬恩那样轻盈,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跑。 他的金色鬃毛在风中像一面被吹满的帆,身体在奔跑中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后腿蹬地的力量大得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一个深深的坑。 四头狮子在草原上奔跑。不是追猎物,不是逃命,不是打仗。他们只是在跑,朝着一个方向跑,朝着一个标记着“家”的地方跑。 金合欢走廊到了。 金合欢树的树干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树冠上开满了黄色的绒球状小花,花粉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霾。 雷夫穿过这片雾霾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鼻腔被金合欢的味道灌满了,从鼻孔灌到喉咙,从喉咙灌到肺,从肺灌到血液,从血液灌到每一个细胞。 他在雨林里想念了这个味道四个月。在梦里闻过,在醒来的第一秒期待过,在每一次把脸埋进芬恩鬃毛的时候偷偷找过。 但芬恩鬃毛里的金合欢味道不是真正的金合欢,是被芬恩的体温和体香改造过的、变得更温暖更柔软更甜的金合欢。 真正的金合欢没有芬恩的体温。真正的金合欢是冷的,是野的,是带着阳光和尘土的味道的。 但芬恩站在金合欢树下的时候,雷夫分不清哪个味道是金合欢的哪个味道是芬恩的。 他也不想分清。 河流出现在眼前。 水比四个月前小了。旱季让河面缩窄了将近一半,水流也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流动。但水没有干。河床中间那条最深的水道还在,水很浅,能看清底下的石头和沙子,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河变成了一个碎金子的矿脉。 雷夫站在河岸上,低头看着水面。 水里有他的倒影。一头黑色的、鬃毛乱糟糟的、左耳有一个裂口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雄狮,正用一种呆滞的眼神看着他。 四个月了。 他在这条河里喝过水,在这条河里洗过澡,在这条河里被一条鳄鱼追过(追了半个河面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是狮子上岸追着鳄鱼跑了半条河岸然后鳄鱼钻回水里他站在岸上吼了一嗓子说“再追老子试试”)。这条河是他的领地的生命线,是旱季的最后水源,是他在草原上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另一个理由站在他旁边。 芬恩也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有他的倒影。一头金色的、鬃毛浓郁得像一团火的、鼻梁上有一道白色旧疤的、右后腿有一道淡淡疤痕的、漂亮的雄狮,正用一种满足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看着水。是看着水里的雷夫。 雷夫从水面上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他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看什么看。”他说。 “看你。”芬恩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雷夫的胡须抽了一下。他老婆说他好看。不是第一次说了,但在自己的领地边界上,在这条河流的岸边,在金合欢花的香气中,在四个月的雨林生活之后,这四个字的重量变得不一样了。 雷夫把脑袋伸过去,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你也好看。”他说。 第135章 开普敦 雷夫做了一个梦。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梦里他不是狮子。他坐在一架飞机上,靠窗的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肚子,勒得他有点不舒服。他把安全带调松了一点,然后把额头贴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的云是白的,天空是蓝的。蓝得很无聊。 他在飞机上已经坐了快十个小时了,屁股坐麻了,腰坐僵了,脖子坐得转一下都能听见咔咔的声音。 他是健身教练,他的身体是他吃饭的家伙,他把这具身体保养得很好,肌肉线条清晰,体脂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十以下。但这具身体不适合坐长途飞机。没有人的身体适合坐长途飞机。 空姐走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可乐。空姐倒了一杯可乐给他,杯子里加了两块冰,冰块在深棕色的液体里浮着,互相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他喝了一口,气泡从喉咙里往上涌,冲得他鼻子发酸。他打了个嗝。很小声的,但是隔壁座位的那个戴眼镜的大叔还是看了他一眼。他把目光移回舷窗外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要去的地方叫开普敦。 不是他想去的。是那个什么破座谈会。他在健身行业的群里看到的消息,说什么“国际运动科学研讨会”,请了好几个国外的什么什么教授来讲课。 他觉得听起来还行,就报名了。结果到了才发现,所谓的新前沿,就是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翻PPT,念论文,一页PPT讲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有三十五分钟在念作者的名字和发表年份。 他听了半天,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台上那个头发花白的教授。雷夫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往下掉,他撑住了。又听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往下掉,他又撑住了。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撑住,脑袋点了一下,下巴磕在胸前,把他自己磕醒了。 旁边坐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的,看胸口的工牌是什么体育大学的讲师,见他醒了,笑了一下,低声说:“倒时差?” 雷夫说:“不是,是真的无聊。” 那个讲师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雷夫在茶歇的时候溜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有跟主办方打招呼。他直接走出酒店大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个地方。 野生动物救助基地。 地图上显示的距离不远,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给国内的健身房前台小姑娘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开普敦这边有个野生动物救助基地,叫什么...德什么什么,我忘了。你看看评价怎么样。” 小姑娘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语速很快:“震哥你不是去开座谈会了吗?你怎么跑野生动物基地去了?你不是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吗?” 雷夫把语音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车来了。他坐上车,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非洲特有的干燥的热。路两边种着一种他不认识的树,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落满了土。 车开了十几分钟,城市的高楼越来越少,路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拐进一条土路,颠了几下,停在一扇铁门前面。铁门是绿色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框上面挂着一块白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字,英文的,雷夫看了一眼,拼读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某某野生动物救助与康复中心”。 他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树下面有几只鸡在刨土,灰色的,毛色发暗,不知道是野生的还是基地自己养的。 院子四周是一圈铁丝网围起来的围栏,围栏里面是几只他叫不出名字的羚羊类动物,褐色的皮毛,白色的肚皮,耳朵很大,看到他没有跑,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站着看他。 一个穿墨绿色T恤的白人女人从里面的小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水管,正在浇花。她看到雷夫,放下水管,用肩膀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朝他走过来。 她年纪大概四十岁出头,短发,晒得很黑,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雷夫见过的很多健身房的男会员都清晰。她笑着跟他说了一串英文,语速很快,口音很重。 雷夫的英文不太好。 他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比如“你好”“你从哪里来”“你需要帮助吗”。但这个女人说的不是那种简单的句子,她说的是一大串连在一起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的东西。 雷夫站在那棵大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面被打破了的棋盘。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能不能说慢一点”,但又觉得说了对方也听不懂,因为他不知道“慢一点”用英文怎么说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几个字,把屏幕转过去给那个女人看。 女人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 她换了一种方式说话。语速慢了很多,单词与单词之间有了明显的停顿,句子也变短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看什么?” 雷夫听懂了。 他也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狮子。”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对陌生人的本能的警惕。雷夫知道她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最坏的可能——偷猎者,走私犯,或者只是想摸一摸小狮子然后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的普通游客。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是来看一看的,不是来干什么的”,但这话用翻译软件翻出来太长了,而且翻出来的英文他也不确定对不对。 他放弃了,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坏人。 女人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过身朝那间小房子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跟我来”。 雷夫跟了上去。 小房子里面比外面凉快很多。地面是水泥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纸,照片上都是动物——狮子、花豹、大象、犀牛,有些是成年的,但大部分是幼崽。 便签纸上写着字,潦草的英文,雷夫只能认出其中几个单词,比如“下午四点”“消炎药”“体重”。 女人穿过小房子,打开后门,走出去。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 一大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围栏,围栏里面是一块一块的被分割开的小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有动物——有的区域里是几只细角羚在低头吃草,有的区域里是一只大鸟站在一根枯木上一动不动,有的区域里是几只在泥坑里打滚的疣猪。 雷夫跟在她身后,沿着围栏之间的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一块区域。 女人停下来,指了指围栏。 雷夫看过去。 围栏里面是一头雌狮。 第136章 她会活下去 她趴在地上,身体侧躺着,肚子很大,圆滚滚的。皮毛是浅棕色的,腹部和胸口的毛更浅一些,接近白色。雌狮没有雄狮那种浓密的鬃毛,但她的脖子和肩膀上的毛比普通雌狮要长一些,浅棕色的。 雌狮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肚子都会微微颤一下。她的右后腿上面缠着纱布,纱布是白色的,从大腿一直缠到飞节,边缘被一种淡黄色的液体洇湿了,可能是药水。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头雌狮。 雌狮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围栏外面的那棵大树上,落在大树上方的天空上,落在天空里飘着的那朵云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关在围栏里、腿上缠着纱布、肚子里揣着幼崽的野生雌狮。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她知道她在哪里,她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她选择在这里,因为这里能让她肚子里的小东西活下去。 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还是很快,但雷夫听出了一些单词。 “感染”“很严重”“如果不送来会死”“怀孕”“已经两个月了”。 他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了一个大概:这头雌狮在草原上受了伤,伤口感染了,她自己好不了。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他们给她治疗,发现她怀孕了,幼崽还在肚子里,活的。他们已经照顾了她两个月,她的感染控制住了,但还没有完全好。 女人说完了,看着雷夫。雷夫不知道她是在等他回应还是只是告诉他这些信息。 他想了想,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她能活下去吗?” 女人看了,笑了。 “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你问我这个?” 她指了指雌狮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了一个单词。雷夫没听懂,但他看懂了她的手势。 她会活下去。她们都会。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手机壳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转,转得太快,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他想到这头雌狮在草原上受伤的瞬间,她倒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 他想到她被送到这里来的路上,在车上的颠簸中,她有没有害怕。 他想到两个月的治疗,每天被人靠近,被人扎针,被人换药,被人用他不理解的语言说话,她有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不再是狮子了。 他又想到那个她肚子里的幼崽。 因为语言不通,他觉得自己对于女人的话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理解错误的。 比如现在听了半天,他始终没弄明白幼崽究竟生了没有。 如果在她的肚子里,幼崽在两层厚厚的皮肤和一层脂肪下面,在一堆温暖的、黑暗的、被羊水浸泡着的空间里,蜷着身体,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吞咽着液体,爪子小得跟没长开的花瓣似的。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它的妈妈受了伤,不知道它们被送到了一个人造的地方,不知道有人在为它们担心,不知道再过不久它就要从那个温暖的、黑暗的、安全的地方被挤出来,来到一个冷的、亮的、吵的、充满了陌生气味和陌生声音的世界。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在它妈妈的肚子里,很安全。 雷夫看着那头雌狮的肚子。她侧躺着,肚子上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皮肤下面蓝色的静脉血管。肚子表面的毛在微微抖动,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雷夫盯着那阵涟漪看了很久。 久到女人以为他被吓到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围栏前面,在那个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下午,在那头雌狮平静的、没有看他一眼的目光中,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汤一样的东西,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但喝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是暖的。 “你好。” 有人叫他。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中文。 雷夫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色短袖的中国男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底下被晒黑了的脸。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瓶水,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正朝他笑。 “你是中国人?”雷夫问。 “嗯,在这里做志愿者。”那个男的走下来,朝他伸出手,“姓林,林远洲。” “雷震。” 两只手握在一起。林远洲的手很干燥,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可能是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他松开手,把文件夹翻开,指了指上面的一页纸,说:“你是不是想看狮子?那边有一头刚送来的幼崽,两个月大,独生女,是她的女儿。剖腹产拿出来的,妈妈还在恢复,幼崽在育幼室里。你想看吗?” 雷夫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理解错了,女人说的“两个月”不止是雌狮被带来两个月,同时也是幼崽已经出生两个月了,也就是说雌狮刚来就生下了幼崽。 看来自己的理解能力和外语词汇还有待提升拓展啊。 雷夫点头。 育幼室在小房子的另一头。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刷成浅蓝色,地面上铺着碎木屑,角落里有一个电暖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说明它在工作。 房间的中间放着一个围栏,不是外面那种铁丝网的,是那种塑料的、圆形的、婴儿用的那种游戏围栏。围栏里面铺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趴着一只小狮子。 很小。比雷夫想象的小得多。 它的体长大概只有他的前臂那么长,皮毛是浅棕色的,上面布满了深棕色的斑点。肚子圆鼓鼓的,比它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粗。四条腿短短的,爪子小小的,肉垫是粉色的,粉得很嫩,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虾仁。 它睡着了。 侧躺着,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耳朵偶尔动一下,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几颗刚冒出来的、米粒大小的牙齿。 它的鬃毛还没有开始长,脖子和肩膀上的毛跟身体其他部分的毛一样短,摸上去应该很软。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只小狮子。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的小肚子在起伏,能看到它的小爪子偶尔抽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林远洲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它很健康。出生的时候有点轻,现在体重赶上来了。每天喝奶喝得很多,喝完就睡,睡醒了就找人。” 雷夫问:“找谁?” 林远洲笑了一下:“谁在就找谁。它不挑人。只要有人在它旁边,它就高兴。没有人它就叫,叫起来声音挺大的,你别看它小。” 雷夫:…… 他继续看着那只小狮子。它的肚子又起伏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大,整个身体都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它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趴着,四只小爪子蜷在身体下面。它的眼皮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巴开始做吸吮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像在吃奶。 林远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要不要摸摸它?它睡得很沉,不会醒。” 雷夫直起腰,看着他。 “可以吗?” 第137章 这是他们该走的路 “可以,用手背。”林远洲说,“用手指手背轻轻蹭它的后背。别用手心,手心的温度太高,会把它烫醒。” 雷夫把手伸进围栏里。他的手指在接近那只小狮子的时候停住了,离它的背毛大概还有两指的距离。 他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那只小狮子的后背。 毛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软得像婴儿的胎发,又细又密,手指蹭过去的时候,毛在他的皮肤下面陷下去又弹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他能感觉到小狮子背脊下面那根细细的脊柱,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薄薄的皮肤包裹住的小珠子。 它还在睡。身体在被触碰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肚子继续一起一伏。 雷夫把手收回来,站直了。 “走吧。”他说。 林远洲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也没有问要不要再看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把围栏边上被小狮子蹬歪了的那条毯子重新铺好,然后关上灯,带他出了育幼室。 雷夫回到前院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在给那只灰毛鸡撒谷子了。她看到雷夫出来,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英文。 这句雷夫听懂了。 她喊的是:“下次再来。” 雷夫也朝她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发音对不对的“谢谢”。 他走到铁门外面,站在那棵灰绿色的树下,掏出手机,给林远洲发了条消息。 消息是他从基地出去之后发的,内容是:“那个幼崽以后会去哪?” 林远洲回得很快:“等它妈妈伤好了,它们会一起被放归。大概再过一两个月吧。放到它们原来被带回来的那片草原上。” 雷夫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放归的地方有狮子吗?我是说野生的那种。” 林远洲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有。很多。那片草原上有好几个狮群。它们回去之后要自己找地盘,可能会有点难,但这是它们该走的路。” 雷夫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车。土路的两边长着那种灰绿色的树,树的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后面是一片金黄色的、望不到边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雷夫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还开着,那个女人还站在前院里撒谷子,鸡在她脚边跑来跑去。透过铁门能看到后院的方向,能看到那些围栏的顶端,能看到围栏上方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不知道那头雌狮和那只小狮子能不能在草原上活下去,不知道那片金黄色的、望不到边的草原上有多少狮群,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接纳一个带着幼崽的外来雌狮。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摸了一只小狮子。很小的一只。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不是他主动要回去的,是那个下午自己找上来的。就像雨林的湿气会渗进骨头里,有些记忆不需要你去回想,它们自己会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爬进你的梦里,把你拖回到那个时刻。 雷夫站在那条土路上,脚底下是压实的黄泥地,头顶是那种灰绿色的树,树叶上落满了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类的,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刚才摸过一只小狮子。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低吼。 不是从梦里传来的。是从梦外面传来的。从石台的方向,从芬恩趴着的位置,从那个带着金合欢的地方传来的。 雷夫的手消失了。土路消失了。灰绿色的树消失了。铁门消失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消失了。林远洲的消息消失了。开普敦消失了。飞机上那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消失了。 他二十八年的整个人生,像一块被风吹散的沙画,一层一层地剥落,一片一片地飞走,露出底下属于现在而不是过去的身体。 他睁开眼。 芬恩的背毛贴着他的脸。金色的,柔软的,带着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 梦里那个下午的阳光还在他的皮肤上残留着温度,但那不是真正的阳光,那是记忆的阳光。 真正的阳光在树冠上面,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把那片金色照得更亮。 雷夫把脸往芬恩的背毛里埋了埋。芬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尾巴在他的后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雷夫看着芬恩的背。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的毛色比那头小狮子深得多,那头小狮子是浅棕色的,肚子上面有深色的斑点,爪子是粉色的。 芬恩没有斑点,芬恩的毛是纯色的,从金色到蜂蜜色,所有暖色调的黄色和棕色都在他身上找得到位置,唯独没有斑点。 小狮子睡在育幼室的围栏里,毯子是人铺的,灯光是人开的,温度是人调的。它被人触摸过,被人抱过,被人用奶瓶喂过,被人用湿棉球擦过屁股刺激排便。它两个月大,除了妈妈的味道什么都不知道。 芬恩不一样。芬恩在草原上长大,在狮群里待了两年,被驱逐过,受过伤,在灌木丛里等死过。他的爪子是黑色的,不是粉色的。他能单杀一只森林羚羊,能把石头盘出包浆。 可是雷夫在芬恩身上,看到了那头小狮子。 不是长得像。是完全不像。 是另一种东西。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林远洲说的那句话:“这是它们该走的路。” 他不知道那头雌狮和小狮子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被放归,不知道它们回到了哪片草原,不知道有没有狮群接纳它们。 但他知道芬恩走过了怎样的路。 从金合欢狮群的幼崽,到被驱逐的亚成年,到灌木丛里等死的伤者,到雷夫领地边缘的金毛瘦狮子,到身体康复鬃毛重生的漂亮雄狮,到雷夫的老婆。 这条路不是被人安排好的。不是有人开着车把它送到某片草原上然后打开笼子说“你自由了”。是它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每一口肉都是自己吃的,每一道伤都是自己扛的,每一个夜晚都是自己熬过来的。 雷夫只是在旁边扔了几块肉,舔了几下毛,挡了几次风,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废话。 路是芬恩自己走的。 雷夫睁开眼睛。 芬恩的耳朵在他下巴下面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雷夫把嘴巴凑到芬恩的耳朵旁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芬恩没有醒。但他的尾巴在雷夫的后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黑暗把他从头到脚裹住,裹得很紧,紧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待在这片黑暗里了。 但他不怕。 因为芬恩在外面。 第138章 这他妈的不科学 马库斯站在领地边界的那棵金合欢树下,看着奥伦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德雷克在他身后转了两圈,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后腿,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疑问的呼噜声。 马库斯没理他。 科恩趴在三步远的地方,下巴搁在地上,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地观察着他大哥的表情。科恩是三个兄弟里最小的,也是最会看眼色的。他知道马库斯现在不想说话,所以他也没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 如果狮子会抽烟的话。 马库斯终于转过身,从边界线上退回来,经过德雷克身边的时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走了。” 三头雄狮沿着领地边界往荣耀石的方向走,鬃毛在晨风里飘着,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德雷克走了大概两百米,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老东西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不爽,“上次来的时候他走路都在晃,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这才多久?” 马库斯没接话。 科恩在后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的状态,比我们都壮。” 德雷克哼了一声:“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回来抢地盘?他一头狮子?” “他不是一头狮子。”马库斯终于开口了,“他有那头黑鬃的,还有那头小金毛。” “小金毛。”科恩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现在不小了。” 马库斯没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地,惊起一群正在吃草的珍珠鸡。珍珠鸡们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开,发出那种难听的叫声。 德雷克被这群鸡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前扑了一下,扑了个空,然后恼羞成怒地冲着鸡逃跑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马库斯和科恩同时停下脚步,同时转头看着他。 德雷克把嘴闭上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 科恩跟上去,凑到德雷克耳边低声说:“你迟早被那群鸡害死。” “闭嘴。” 荣耀石到了。 马库斯爬上台地最高处,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岩石,被太阳晒得温热。他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越过台地边缘,看着远处那片金合欢走廊。 雌狮们在下方的树荫里趴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舔毛。几只幼崽在草地上打闹,互相扑咬,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马库斯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头狮子。 那头被他赶走的、被他咬断了后腿的、他以为会死在枯骨荒原上的老雄狮。 奥伦。 马库斯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咬住奥伦的后腿时,奥伦没有叫。很多雄狮在被打败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凄厉的、尖锐的叫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难听得要命。 但奥伦没有。 他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跑了。跑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 马库斯当时觉得这头老狮子还挺有种的。 但他还是追了一段,确保他真的滚出了自己的领地。 这是规矩。他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对。奥伦老了,他的时代过去了,这片土地需要更年轻、更强壮的雄狮来统治。这是草原上几万年、几十万年不变的法则。 马库斯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 因为他想起来,奥伦走的时候,领地边缘站着一头半大的小金毛。 那是奥伦的儿子。马库斯记得那头小金毛当时站在边界线的灌木丛后面,用一种他没见过的眼神看着。 马库斯当时没太在意。一头还没成年的小雄狮,能翻出什么浪花? 后来那头雌狮求他放过那只小金毛,他赶走了。他当时觉得一头亚成年的雄狮受伤了,大概活不了多久。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直到那次,他在东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流浪雄狮那种带着饥饿和绝望的气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了占有欲和攻击性的气味。 马库斯亲自去看了。 他看到了一头黑色的、大得不像话的雄狮,正站在河流中段的领地边界上,朝他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像打雷一样的吼声。 那头黑鬃雄狮身边站着一头金色的、鬃毛浓密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雄狮。 马库斯盯着那头金色雄狮看了三秒钟,然后认出了他。 是那头小金毛。 他长大了。他的鬃毛从头顶一直披到肩胛。他的身体不再是当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而是被结实的肌肉覆盖着。 他站在那头黑鬃雄狮身边,安静地看着马库斯,眼睛里的情绪和他两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卑不亢。 马库斯当时没有说话,转头走了。 回到荣耀石之后他也没跟德雷克和科恩说太多,只说了一句:“下边那两头雄狮,别惹。” 德雷克问为什么,马库斯说:“黑的那头不正常。” 德雷克又问他哪里不正常,马库斯想了想说:“他打架的时候用脑子。” 德雷克当时笑了,笑得很大声,说“哪头狮子打架不用脑子”。 马库斯没有解释。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那头黑鬃雄狮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那种目光,让马库斯这种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架的雄狮都觉得后背发凉。 而现在,奥伦站在他面前,问他能不能借个道。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借道的。 马库斯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想看看,这群狮子到底要干什么。 奥伦走了之后,马库斯趴在那块被太阳晒热的岩石上,想了很多。 他想到奥伦现在的样子。 那头老雄狮的鬃毛浓密得不像话,金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身体比一年半前离开的时候还要壮。 这他妈的不科学。 马库斯在草原上活了五年,见过很多老雄狮。他知道一头十二岁的雄狮应该是什么样子——牙齿磨损,鬃毛稀疏,后腿无力,走路的时候脊柱会微微往下塌。 但奥伦不是。 奥伦看起来像一头六岁的、正值巅峰的壮年雄狮。 马库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奥伦真的想拿回这片领地,他不是没有胜算。 更别提还有那头黑鬃的,和那头小金毛。 三头雄狮。 【克尔:???我不算吗?】 马库斯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皮已经干裂了,舌头蹭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血腥味。 他想起一年半前他入侵金合欢狮群的时候,奥伦跟他打了一架。那场架打得不激烈,奥伦反抗了,但反抗得不够坚决。马库斯当时觉得这头老狮子已经认命了,已经接受了自己老了的现实,已经没有斗志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想到另一种可能。 奥伦当时不是在认命。他是在保命。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还有东西要看着。 那头小金毛当时还没有成年,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如果奥伦在那场架里死了,小金毛的下场只有一个——被新来的雄狮杀死。 所以奥伦选择了跑。 带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让那头小金毛多活几天。 马库斯趴在岩石上,尾巴尖不自觉地甩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父亲领地的那天。他的父亲也是一头老雄狮,在他打败他的那天,他的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马库斯当时以为父亲是在认输。 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落日把荣耀石染成了橘红色。 马库斯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上的灰尘,顺着台地往下走。德雷克和科恩已经在下方的树荫里趴着了,德雷克在舔科恩的耳朵,科恩舒服得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马库斯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趴下来。 德雷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马库斯说:“想好什么?” “那个老头啊。他要是真打过来,咱们打不打?” 马库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光慢慢地暗下去,被深蓝色的夜一点一点地吞掉。 “打。”他说。 德雷克的耳朵竖了起来。 马库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不是我打他们。是他们打我们。” 科恩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不一样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降临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金合欢走廊的方向。 他想起那头小金毛的鼻梁上有一道疤。 他留下的。 那天他挥出爪子的时候没有瞄准任何特定部位,只是本能地朝对方脸上招呼。那道疤落在鼻梁上,不长,但很深,好了之后应该会留下一条白色的印记。 马库斯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件事。那道疤很小,在整张脸上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那头小金毛现在的样子很好看,那道疤没有影响他的长相,甚至可能还给他增加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但马库斯知道,那道疤是自己留下的。 这个念头卡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刺,不疼,但拔不出来。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鬣狗在叫,嘿嘿嘿的,笑得很讨厌。 马库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另一边,用尾巴挡住了耳朵。 他睡了。不是很好。 第139章 重建金合欢狮群 同一片月光下,河流中段的领地里,雷夫正趴在岩石上,用一种看傻子似的表情看着奥伦。 不是他想用这种表情看岳父。是奥伦刚才说的话实在是太离谱了,离谱到雷夫的脑子在听到的瞬间宕机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重启之后输出的第一个表情就是这个。 “你说你想干嘛?”雷夫问。 “我要拿回北边的领地。”奥伦重复了一遍,“重建金合欢狮群。” 雷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芬恩。 芬恩趴在岩石上,在雷夫和奥伦之间,他的身体微微偏向雷夫那一侧,前爪交叠着搁在岩石边缘,下巴搁在前爪上。他的表情也很平静,但雷夫能从他那条轻轻甩动的尾巴尖上看出一些东西。 芬恩不惊讶。 “你早就知道了?”雷夫问。 芬恩的耳朵转了一下,尾巴尖停了半拍:“他跟我提过。” “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你跟周公约会去了,我跟岳父聊天了。” 雷夫被“周公约会”这个词噎了一下。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正常,从芬恩嘴里说出来就很不对劲。 芬恩是狮子,不知道这些,平时也不说这种话,芬恩说这种话的时候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模仿雷夫,而且是故意的。 雷夫盯着芬恩看了两秒钟,芬恩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被磨过的琥珀,里面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幸灾乐祸。 “你在笑我。”雷夫说。 “没有。”芬恩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尾巴尖在地面上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我从来不笑你。” 奥伦站在岩石下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子的配偶在自己面前进行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了几秒钟,确认这两个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这种对话,于是他主动开口打断了他们。 “我不是来征求你们意见的。”奥伦说,“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件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雷夫的注意力从芬恩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到奥伦身上。 奥伦的表情不是那种被雄狮本能驱使的、不计后果的狂热。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一头狮子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一遍之后做出的决定。 这让雷夫不得不认真对待。 “你说拿回北边的领地。”雷夫的声音收起了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那片领地现在有三头雄狮,八到十头雌狮,若干幼崽。马库斯,德雷克,科恩。三个壮年。你一头狮子。” 奥伦没有说话,等着他说完。 雷夫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好。好得不像十二岁的狮子。但你一个人打三个,你觉得你有几成胜算?” 奥伦说:“三成。” 雷夫被他这个诚实的回答弄得愣了一下。他以为奥伦会说“五成”或者“六成”,至少也会说一个听起来不那么让狮子绝望的数字。 但奥伦说了三成。 “三成你还去?”雷夫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但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又压了下来,没有吼出来。 奥伦看着他,那双金色的、清澈的、和芬恩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这是我该做的事情。”他说。 雷夫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类似的。 在梦里,在开普敦那个野生动物救助基地,那个叫林远洲的志愿者说的——“这是它们该走的路。” 现在奥伦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 “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的胡须被气流吹得往前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原位。 他想说“你是不是疯了”,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这话不对,而是因为他在说这话之前,脑子里先闪过了一个画面——奥伦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从金合欢狮群的领地离开,身后是他失去的狮群,是他还没来得及看着长大的儿子。 然后这个画面又被另一个画面覆盖了——几个月前,奥伦倒在枯骨荒原的边缘,浑身是伤,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鬃毛秃了好几块,后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臭。 那个画面又变成了另一个——奥伦趴在他的领地里,一口一口地吃着肉,低着头,没有看任何狮子,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然后是奥伦一天一天恢复的样子。他的鬃毛重新长出来,他的肌肉重新鼓起来,他的眼神从灰暗变成了明亮。 雷夫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转过头,看着芬恩。 芬恩也在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你也觉得他应该去?”雷夫问。 芬恩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身体从趴着变成了坐着,两只前爪笔直地撑在岩石上,金色的鬃毛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他看着奥伦,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看着雷夫。 “他是我爸。”芬恩说。 这四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这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不需要雷夫去理解、不需要雷夫去认同、只需要雷夫去接受的事实。 雷夫接受了。 他在芬恩说出这四个字的那一瞬间就接受了。 不是因为奥伦说的“三成胜算”被提高了,也不是因为雷夫突然觉得奥伦一个人打三个能打赢。而是因为雷夫知道,如果换作是他,如果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芬恩不会拦他。芬恩会帮他,或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去做。 雷夫从岩石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四条腿撑起他那具两百三十公斤的身体。他站在岩石的最高处,比奥伦高出了整整一个头的高度。 他看着奥伦,奥伦也看着他。 两个雄狮在月光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雷夫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别去”。 不是“你再想想”。 不是“你一头狮子打不过他们”。 雷夫说的是:“岳父需不需要我们三个帮忙一块打。” 奥伦:…… 芬恩:…… 克尔:…… 第140章 谢谢老公 芬恩的尾巴尖不拍了。他的耳朵往前转了一下,两只耳朵都朝着雷夫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奥伦的表情也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很大,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他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清嗓子的声音。 “你们不用——” “我没说帮你。”雷夫打断了他。 “我说的是我们三个帮你一起打。打完了领地是你的,狮群是你的。我们不要。我们自己有领地。” 他又补了一句:“我老婆的娘家地盘让狮子占了,说出去不好听。” 芬恩的耳朵从往前转变成了往后压。 他的尾巴在身后不自然地甩了一下,然后盘在了自己的后腿旁边,尾巴尖藏在腿后面,像是不想让狮子看到它在微微发抖。 奥伦看着雷夫。看着这个他儿子的配偶,这个嘴巴比鬣狗还臭、脑子比谁都转得快、把他从濒死状态养回了壮年的黑鬃雄狮。 奥伦张了张嘴,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而是因为他在开口之前,看到雷夫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转过头去看着芬恩。 雷夫看着芬恩,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软了不知道多少个调的语气说:“你爸要打架。咱们帮不帮?” 芬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雷夫的倒影。那头自大的、嘴贱的、但总是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说出一句最认真的话的狮子。 芬恩的嘴巴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雷夫当场石化的四个字。 “谢谢老公。”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耳朵直接压平了。尾巴从身后卷起来,卷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尾巴尖抖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奥伦在岩石下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没有忍住,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北方的天空,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鼻梁疤痕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芬恩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就没有再说别的。他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两只耳朵恢复了正常的位置,尾巴也从腿后面拿出来了,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看起来非常镇定,非常若无其事。 但他没有看雷夫。他看的是远处那片金合欢走廊的方向,看得很认真。 雷夫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语气说:“那你就是同意了。” 芬恩说:“嗯。” 雷夫又说:“那你爸呢?他同意不?” 芬恩说:“你问他。” 雷夫看向奥伦。奥伦已经收起了嘴角那个弧度,重新换上了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他看着雷夫,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出了自从他来到这片领地之后最不“奥伦”的一句话。 “你们要是想来。”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拦你们。” 翻译过来就是:来。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四条腿落在奥伦面前的地面上,震起一小片尘土。 他看着奥伦,奥伦看着他。 “先说好。”雷夫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打起来我是主攻。你负责左边那个,克尔负责右边那个。中间那个最大的马库斯,是我和芬恩的。” 奥伦的眉头动了一下。雄狮的天性里没有“被安排”这一项,尤其是奥伦这种当过狮王、统治过一大片领地的老雄狮。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雷夫说的是对的。雷夫的战力是整个草原上不讲道理的存在,那头黑鬃雄狮正面刚任何一头狮子都不会输。而奥伦虽然现在的身体状态好得不像十二岁,但让他自己去扛三兄弟里最强的那个,确实不是最优解。 最优解就是雷夫说的:雷夫和芬恩打马库斯,奥伦打德雷克,克尔打科恩。 “克尔呢?”芬恩的声音从岩石上面传来。他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岩石边缘,金色的鬃毛被月光照得像一圈光环,“你怎么知道他愿意?” 雷夫转过头看着他:“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命是我从鬣狗嘴里抢出来的。我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芬恩看着雷夫,嘴角动了一下:“你确定?” 雷夫想了想克尔平时那副沉默寡言、你说十句他回一句的德行,犹豫了一下。 “……好吧,我让他往东他大概会在原地站一会儿,然后慢慢悠悠地往东走。但总之他会往东走的。” 芬恩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的喷气声。不是笑,但比笑更让雷夫觉得被冒犯了。 雷夫把目光从芬恩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奥伦。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打完之后领地是你的,狮群是你的。我们不要。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奥伦看着他,等着。 雷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奥伦能听到的程度。芬恩在岩石上面,他听到了雷夫压低声音的动作,但没听清内容。 雷夫说的是:“芬恩的姐姐们,如果还在狮群里,别让她们受委屈。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惦记。” 奥伦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奥伦说。 “他不会提。”雷夫说,“但你想他的时候,他会凑过来跟你贴一下。你觉得他是单纯地想跟你贴?他是在确认你还在。” 奥伦沉默了。 他看着雷夫,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雷夫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你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废话。他是我老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太对劲,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根什么东西。但他很快地转过头,朝着岩石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奥伦。 “我再去跟克尔说一声。你早点睡。别明天早上起来又去追疣猪了,留点体力打架用。” 奥伦站在原地,看着雷夫的背影。那头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的狮子,正朝着克尔睡觉的那棵金合欢树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雷夫的脚下一直流淌到奥伦的脚边。 奥伦低下头,看着那条影子。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这次他没有忍住。他让那个弧度在嘴角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在转身走向自己睡觉的地方时,把它收了回去。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有鬣狗在叫。嘿嘿嘿的。 但今天奥伦觉得那声音没那么讨厌了。 第141章 夺回他的人 克尔趴在那棵金合欢树下面,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腰侧,闭着眼睛。 但雷夫知道他没睡。 因为克尔的耳朵在转。不是那种随意地、漫无目的地转,而是有方向性地、每隔几秒钟就会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转一下。朝着北边,朝着雷夫和奥伦刚才说话的方向。 克尔的听觉是整个联盟里最好的。好到什么程度?有一次雷夫在领地南边追一只高角羚,距离克尔趴着的地方至少有四公里远,克尔居然在那头高角羚倒下的瞬间抬起头朝南边看了一眼。 雷夫问他“你是不是听到了”,克尔说“嗯”。雷夫又问“你不累吗”,克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雷夫就知道,克尔这头狮子永远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他永远在听,永远在看。他不说话,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说了话,也不代表你一定能听懂。 雷夫走过去的时候,克尔的耳朵朝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雷夫在克尔旁边趴下来,没有趴得太近,保持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他知道克尔不喜欢别的狮子离他太近,除非是芬恩或者奥伦。雷夫本人不在这个名单上,雷夫对此表示非常理解,因为他自己对除了芬恩以外的所有狮子都保持着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跟你商量个事。”雷夫说。 克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雷夫把“睡着了还是醒了还是懒得理我”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零秒,然后决定当他是醒了。 “奥伦要回北边抢地盘。”雷夫说,“他一头狮子打三个。我答应了帮他。” 克尔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尾巴从腰侧移开了,放回地面上,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雷夫把那个尾巴尖的点解读为“你继续说”。 “你跟我们一块去。打完了咱们就回来,领地还是咱们的。”雷夫的声音很随意,,“你不用打主攻,你打最小的那个就行。科恩,你应该见过,个子比另外两个小一圈。你打他没问题。” 克尔的尾巴尖又点了一下。 雷夫等了几秒钟,确认克尔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上的土,“明天早上出发。你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雷夫。” 雷夫停下来,回过头。 克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琥珀,里面的情绪不多,但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 “你说过。”克尔说。 雷夫愣了一下:“我说过什么?” “你说,命是你救的。”克尔的声音还是很平,不像他平时那种含在嘴里似的含糊,“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雷夫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让你还”,想说“我说那话是吓唬你的”,想说“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认真”。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哪句都没出来。 他看着克尔。那头沉默寡言的、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雄狮,正趴在那棵金合欢树下,用一种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目光看着他。 雷夫把嘴闭上了。 他转过身,朝岩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他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不知道克尔看不看得见。但他知道,就算克尔看见了,克尔也不会说什么。 这就是克尔。 雷夫爬回岩石上的时候,芬恩已经趴好了。不是在他平时趴的位置,而是在雷夫习惯性趴的那个位置的正中间。他把自己整个身体盘成了一个金色的毛团,尾巴绕到鼻子前面,挡住了半张脸。 雷夫站在岩石边缘,看着那个被芬恩占了的、本属于他的位置,沉默了。 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一百三十公斤的身体贴着芬恩的后背塞进了岩石和芬恩之间的那条缝隙里。 芬恩被挤得往前挪了半寸,发出一声含糊的、含在喉咙里的哼声。他没有睁眼,只是把尾巴从鼻子前面拿开,往后一甩,搭在了雷夫的脖子上。 雷夫的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芬恩的体温从他贴着的每一寸皮毛上渗进来,带着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 “你跟克尔说好了?”芬恩的声音从雷夫的下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嗯。” “他怎么说?” 雷夫沉默了一秒。 “他说他的命是我的。” 芬恩的尾巴在雷夫的脖子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你感动了?”芬恩问。 “没有。”雷夫的声音闷在芬恩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我是你老公。我没那么容易感动。”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脖子上又收紧了一点。 这次雷夫感觉到了。 他把脸往芬恩的鬃毛里埋了埋。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雷夫被一阵风吹醒了。 因为带着沙土和枯草味道的风直接往他鼻子里灌。 他打了个喷嚏。 喷嚏的震动把芬恩也弄醒了。芬恩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鬃毛乱得像被龙卷风卷过一样,一边脸上的毛被压出了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正好是雷夫下巴的弧度。 芬恩眯着眼睛看了雷夫一眼,然后把头重新砸回雷夫的胸口上。 雷夫被他这一下砸得闷哼了一声。 “你醒了吗?”雷夫问。 “没有。”芬恩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 “你爸在下面。”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耳朵朝雷夫说的方向转了过去,像是在确认雷夫说的是不是真的。 雷夫没有骗他。奥伦确实在岩石下面。他站在那片被晨光照成金色的草地上,面朝着北方的方向,鬃毛在晨风里飘着。 他不知道奥伦在那里站了多久。但不管他站了多久,他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头微微昂着,目光越过晨雾,落在北方那片他曾经统治过、后来失去了、现在准备拿回来的土地上。 克尔也醒了。他趴在那棵金合欢树下,面朝着岩石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等雷夫还是单纯地醒得早。 雷夫从岩石上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上的露水。他看了一眼还在胸口上趴着的芬恩,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耳朵。 “起来了。” 芬恩发出一声很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哼唧的声音,然后慢吞吞地从雷夫的胸口上爬起来。 他的鬃毛比平时更乱,因为在雷夫的胸口上蹭了一整夜,雷夫的黑色鬃毛有好几缕嵌进了他的金色鬃毛里,黑白分明地挂在那里。 雷夫看了一眼,没忍住,伸出舌头把那几缕黑色的鬃毛从芬恩的金色鬃毛里舔了出来。 芬恩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雷夫把嘴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跳下了岩石。 他落在奥伦身边,震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散。 “走吧。”雷夫说。 奥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克尔从金合欢树下走过来,走到了奥伦的另一侧。 三头雄狮并排站在晨光里,面朝着北方的方向。 芬恩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雷夫的身边。 不是并排,是往后半个身位。金色的鬃毛蹭着雷夫黑色的肩胛,尾巴尖在雷夫的后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 剩下的三头狮子跟在他身后。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跃出来,把整片萨凡纳草原照成了金色的海。 远处的荣耀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王座,等待着它的下一个主人。 或者说,等待着那些来夺回它的人。 第142章 非常可怕的耐心 他们走到北境领地边界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狮子石的顶端。 雷夫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空气里有浓烈的雄狮气味,新鲜的,应该是马库斯三兄弟昨天晚上刚做过边界巡逻。 气味标记打得很密集,几乎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有些地方甚至能闻到三头雄狮叠加在一起的混合气味——马库斯的沉稳,德雷克的暴躁,科恩的……怎么说呢,科恩的气味里总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雷夫觉得这个形容很奇怪,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奥伦站在他右侧,声音不大。 雷夫侧头看了他一眼。奥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头即将要跟狮子拼命的雄狮。他的呼吸很匀,鬃毛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眼神清澈得像个刚睡醒的幼崽。 但雷夫看到了他前爪的肌肉在微微绷紧。不是紧张,是那种蓄势待发、慢慢拉开的紧绷。 “紧张吗?”雷夫问。 奥伦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紧张。你是那种越到关键时刻越冷静的类型。不像我,我紧张了会特别话多,然后开始说废话。”雷夫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像现在这样。” 芬恩在后面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雷夫假装没听到。 克尔站在队伍的最左侧,目光落在远处的金合欢树林上,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用听觉扫描整片领地。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半截舌头,不是喘气,是那种在认真听东西的时候不自觉地做出的表情。 “有狮子来了。”克尔说。 雷夫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顺着克尔的目光看过去,金合欢树林的深处,有三团模糊的影子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打头的那头雄狮,深棕色的鬃毛,左肩上一道旧伤疤。马库斯。 他身后左侧,体型稍小一些的雄狮,鬃毛颜色比马库斯浅一号,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好打架的张扬。德雷克。 马库斯身后右侧,浅棕色鬃毛,中等体型,步伐比前面两个都慢半个节拍,眼神很随意。科恩。 三头雄狮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库斯站在那里,目光从雷夫扫到奥伦,从奥伦扫到克尔,最后落在芬恩身上。他看了芬恩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奥伦身上。 “你没借道。”马库斯说,“你带着他们走进了我的领地。” 奥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马库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奥伦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德雷克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像是笑又像是哼的声音。他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奥伦,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马库斯抬起一只前爪,没有看德雷克,只是抬了一下。德雷克把嘴闭上了。 马库斯重新看向奥伦。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雷夫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点,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虹膜变得更亮了。 “你的东西。”马库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片土地。”奥伦说,“这里的狮群。它们本来是我的。” “曾经是。”马库斯说。 奥伦没有反驳。因为马库斯说的没错。曾经是他的。现在是马库斯的。 这就是草原上的规矩。没有谁是永远的拥有者,你只是暂时保管,直到更强的人来把它拿走。 奥伦来拿回他的东西。 马库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说“你不能这样做”,没有说“这不公平”。他只是站在那里,评估着眼前这四头雄狮的战斗力,计算着胜算,分配着对手。 雷夫看到马库斯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芬恩身上,又移回奥伦身上。 马库斯做了一个深呼吸,鬃毛随着呼吸的动作起伏了一下。 “那就打吧。”他说。 没有宣战,没有最后通牒,没有废话。马库斯说完这四个字,身体微微下沉,前爪撑开,后腿蓄力,鬃毛炸开。 德雷克和科恩同步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作者告诉你: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这是三兄弟打了无数场架练出来的默契。不需要指令,不需要眼神交流。 大哥动,他们就动。 雷夫也动了。 他的反应比马库斯预想的快得多。雷夫没有等马库斯扑过来,而是直接朝马库斯冲了过去。 他的爆发力在这个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两百三十公斤的身体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一秒多一点,爪子刨起的泥土朝身后飞溅。 马库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雷夫会主动冲过来。在狮子的战斗习惯里,体型大的一方通常会采取防守反击的策略,先让对方消耗体力,再凭借重量优势结束战斗。 但雷夫不是狮子。他是披着狮子皮的人类。他的脑子里没有“体型大的应该怎么打”的本能,他的脑子里只有“怎么打能赢”的战术。 他选择先发制人。 马库斯侧身闪开了雷夫的第一扑。雷夫的爪子擦着他肩胛的鬃毛掠过,没有碰到皮肉,但刮断了几根毛。那些深棕色的鬃毛在空中飘散,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云。 马库斯后退了两步,重新站稳。他的呼吸乱了一拍,但很快就调整回来了。 他看着雷夫,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认真。 我随便打打不能赢。 我需要认真打才能赢。 “你比我想的快。”马库斯说。 “你比我想的慢。”雷夫说。 马库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被激怒了,但不打算表现出来。 德雷克和科恩在这几秒钟的对峙中没有闲着。德雷克朝奥伦冲了过去,科恩则被克尔截住了。 克尔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显得尤为珍贵。 科恩试图绕过克尔去帮德雷克,但克尔挡在了他和德雷克之间,不吼不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但科恩往左他也往左,科恩往右他也往右。 科恩被这种“你走哪我堵哪”的防守方式搞得有点烦了,终于放弃了绕路的打算,正面朝克尔扑了过去。 克尔接住了这一扑。两头体型相近的雄狮纠缠在一起,牙齿和爪子交错,鬃毛和尘土齐飞。打得不算好看,但很实在。 你咬我一口,我拍你一掌,谁也不让谁,谁也占不到便宜。 这就是克尔的风格。他不追求速胜,不追求漂亮,他的目标是拖住你,让你哪也去不了。 科恩显然不习惯这种风格的对手,他的攻击越来越急躁,好几次露出破绽,但克尔没有抓住那些破绽。不是因为他看不到,而是因为他的速度不够快,看到了也来不及。 另一边,奥伦和德雷克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德雷克很强。作为北境三狮联盟的二号人物,他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群雄狮里都是顶尖的。他的爆发力好,咬合力强,战斗经验丰富,打过的大小架不下上百场。 但他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老雄狮。 奥伦的年龄是十二岁,但却有一个逆生长堪比六岁状态的壳子里。他的恢复速度、肌肉密度、骨骼强度,在经历了雷夫领地那几个月的休养和雨林四个月的磨练之后,已经完全回到了巅峰状态。甚至比巅峰时期更强。 因为巅峰时期的他只有蛮力和经验,现在的他在这两者的基础上,多了一样东西。 耐心。 非常、非常可怕的耐心。 第143章 极其阴险,极其有效 德雷克扑过来的时候,奥伦没有像年轻雄狮那样迎上去硬碰硬。他侧身,让了一步,让德雷克的扑击落空了一半。德雷克的爪子只来得及在奥伦的肩胛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金色的鬃毛。 奥伦没有管那些伤口。他在德雷克从他身边掠过的瞬间,身体扭转,一口咬住了德雷克的右后腿。 德雷克发出一声闷哼。 但雷夫在远处听到了,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非常熟悉的东西——疼。 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疼? 不,是知道这根骨头要断了的疼。 奥伦的咬合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牙齿穿透了德雷克的皮毛,穿过肌肉,咬到了骨头。 不是咬到,是咬穿。 他听到了骨头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他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钟。 德雷克这次真的叫了出来。 那种雄狮在遭遇致命伤害时才会发出的、尖锐的、几乎不像是狮子能发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穿透了整片金合欢走廊,惊飞了树冠里藏着的一群椋鸟,连远处河里正在晒太阳的鳄鱼都抬起了头。 马库斯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正在跟雷夫对峙。 他听到德雷克的惨叫,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条细线。他的身体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一下。 不是要跑,是要看。 他要看自己的弟弟怎么了,要看那声惨叫意味着什么,要看这场架还能不能打。 就是这一下。 这一下的分心。 雷夫抓住了。 他没有等马库斯把头转回来,没有等马库斯重新进入战斗状态,没有等马库斯调整好呼吸和重心。他直接扑了上去。 雷夫的战术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简单。 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不给你思考的时间,不给你任何反应过来的可能性。 马库斯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雷夫的扑击,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闪避动作。但这个动作因为刚才那一下分心而慢了半拍,慢了几秒。 在狮子的战斗里,几秒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雷夫的爪子落在了马库斯的肩胛上,实实在在地按住了。两百三十公斤的体重加上冲刺的动量,把马库斯整个狮子压得往下一沉,后腿打滑,在草地上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沟。 马库斯在被压住的瞬间做出了一个让雷夫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挣脱,而是顺势往下一缩,身体从雷夫的前爪下滑了出去。 这个动作极其刁钻,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身体控制能力,马库斯做得干净利落,滑出去之后立刻翻身站起来,重新面对雷夫。 但他的节奏已经乱了。 雷夫看得出来。马库斯的呼吸频率不对,比他平时快了至少三分之一。他的瞳孔还没有从刚才那一下收缩中恢复过来,瞳孔边缘的虹膜亮得有点不正常。左后腿落地的时候比右后腿重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下滑出去的时候扭到了。 这些都是破绽。但雷夫没有继续进攻。 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芬恩动了。 芬恩从雷夫的侧面切入,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他的速度和体型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配合。他不如雷夫重,不如雷夫力量大,但他比雷夫快,快很多。 马库斯刚站稳,芬恩已经贴了上来。不是正面冲撞,是侧面的、角度极其刁钻的攻击。 芬恩的爪子朝马库斯的左肋抓去,那个位置是雄狮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肋骨之间的距离大,肌肉覆盖薄,一旦被抓穿,很容易伤到内脏。 马库斯用手臂挡了那一爪。芬恩的爪子在马库斯的前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棕色的鬃毛往下淌,滴在枯黄的草地上。 马库斯没有叫。他看了一眼自己前臂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芬恩。 在那一瞬间,雷夫看到了马库斯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痛苦。 是…… 雷夫不太确定。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马库斯下一秒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狮子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放弃了防守。 他不再管雷夫,不再管自己的左肋和前臂,不再管战场上的任何其他威胁。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芬恩身上,所有的攻击都朝芬恩招呼过去。 雷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冲过喉咙,冲出口腔,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像打雷一样的咆哮。 马库斯没有理他。马库斯的爪子朝芬恩的脸上扇去,芬恩偏头躲开了,但马库斯的第二爪紧跟着就到了。 这一爪的角度很刁,芬恩躲不开了,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合理的应对。 侧身,用肩胛去接那一爪。 雄狮的肩胛骨是整个身体最厚实的部位之一,那里的肌肉层厚,骨头粗,挨一爪不会造成致命伤,但会很疼。 马库斯的爪子落在了芬恩的肩胛上。 他在挥爪的同时张开了嘴,牙齿朝芬恩的肩胛骨咬去。这个动作极其阴险,也极其有效。 爪子的攻击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嘴里。 芬恩感觉到了危险。他的身体在最后一刻往旁边拧了一下,让马库斯的牙齿没有咬实,只是擦着皮毛滑了过去。但马库斯的犬齿还是在他的肩胛上留下了两道口子,不深,但见血了。 雷夫看到芬恩肩胛上渗出的那两行血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弦彻底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跑。他只记得前一秒他还在马库斯身后几米远的位置,下一秒他的牙齿就已经咬进了马库斯的侧腹。 那种触感在他嘴里炸开。皮毛的粗糙,肌肉的弹性,肋骨的坚硬,温热的血液涌出来的湿润。马库斯的身体在他嘴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嘶”。 马库斯不是那种会惨叫的狮子。那个“嘶”只是他在遭遇剧痛时不自觉地吸进一口气的声音,比他平时呼吸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雷夫没有松口。 他把牙齿往里又推进了一寸。 马库斯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他的后腿在地上乱蹬,爪子刨起大片的泥土和草皮,身体疯狂地扭动着试图从雷夫的嘴里挣脱出来。但雷夫的咬合力在这个距离上是无解的。他的上下颚之间的压力超过三百公斤,马库斯每挣扎一下,牙齿就往肉里多陷一分。 芬恩在旁边站住了。他的肩胛上还在流血,但那两道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他看着雷夫咬着马库斯的侧腹不放的样子,尾巴在后面不自觉地卷了一下。 他知道雷夫很能打。他见过雷夫打架很多次了,见过他单挑鬣狗群,见过他把流浪雄狮追出三公里,见过他从雨林深处叼着黑白眉猴的尸体走回来。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雷夫这样的表情。 一种冷的、沉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东西。像一块被磨了很长时间的刀,不需要闪光,它只是在那里,但你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它会切开你遇到的一切。 马库斯的挣扎越来越弱了。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失血让他的身体开始发软。雷夫咬穿了他的侧腹肌肉,至少有两根肋骨被咬出了裂缝,伤口在往外淌血。 德雷克的第二声惨叫从远处传来。 这一次比第一声更大,更尖锐,带着一种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马库斯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僵住了。 他不再挣扎了。 他趴在地上,侧腹还咬在雷夫的嘴里,呼吸又急又浅,鬃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自己的血。他看着远处德雷克倒下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够了。” 第144章 我给你两个选择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雷夫差点没听到。马库斯的嘴巴几乎没有张开,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疲惫的味道。 雷夫没有松口。 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雷夫。” 就两个字。雷夫的名字。 雷夫松口了。 他松开牙齿,后退了一步,嘴唇和下巴上沾满了马库斯的血。他舔了一下嘴巴周围的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马库斯的身体。 马库斯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左前爪在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侧腹的伤口在拉扯,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他站住了,四条腿撑着他的身体,虽然有点晃,但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腹。那里有四五个洞,有大有小,大的那个能看到里面深红色的肌肉组织,小的那几个在往外渗血,顺着鬃毛往下淌。 他抬头看着雷夫。 “你的。”马库斯说。 不是讽刺,不是挑衅,不是“你赢了”的屈服。是一个陈述。这片领地是你的,这些狮群是你的,这场战斗是你赢了。 雷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的战斗也停了。奥伦站在德雷克身边,德雷克躺在地上,右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骨头显然断了。他没有昏过去,但也没有试图站起来,就那么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 科恩站在克尔对面,两头狮子的身上都有伤,但都不重。科恩的嘴角在流血,克尔的左耳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两个都累得够呛,喘得像两台老旧的鼓风机。 马库斯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德雷克,又看了看站在远处没有动的科恩,然后转头看着雷夫。 “让我们走。”他说。 这不是请求。不是“求求你放过我们”。是一种交易——你把命留给我们,我们把领地留给你。 雷夫看着马库斯。看着他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侧腹的伤疤,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锐利的、蒙上了一层雾气的眼睛,看着他站在那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狮王的尊严。 雷夫说了一个字。 “滚。” 马库斯转身了。 他走到德雷克身边,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德雷克的脸。德雷克的眼神从天空收回来,落在马库斯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用三条腿站着,右后腿悬在空中不敢落地,断骨在皮肉里面摩擦的声音让雷夫的牙齿发酸。 科恩走过来了。他走到德雷克的另一侧,把自己的身体塞到德雷克的身下,让德雷克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马库斯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鬃毛上沾满了血和土,尾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 三头雄狮朝着枯骨荒原的方向走去。 雷夫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芬恩走到他身边,金色的鬃毛蹭了蹭他黑色的肩胛。 “疼吗?”芬恩问。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的肩膀上有几道抓痕,左前腿上有一道咬痕——他都不知道这些伤是什么时候来的。打架的时候没感觉,现在肾上腺素退了,那些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像被一群蜜蜂同时蜇了。 “不疼。”雷夫说。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奥伦从远处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鬃毛上沾着德雷克的血,脸上有几道抓痕,但整体来看伤得不重。他走到雷夫面前,站住了,看了他几秒钟。 “你咬了他四五个洞。”奥伦说。 “他咬了我老婆一口。”雷夫说。 奥伦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芬恩肩胛上的那两道口子。那两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金色的鬃毛下面若隐若现。 奥伦没有再说什么,转头朝着狮群的方向走去。 狮群在领地深处,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雷夫跟着奥伦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些雌狮和幼崽。 雌狮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不是八到十头,是十二头。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年轻的、正值繁殖年龄的雌狮,另外一半是年长的、经验丰富的老雌狮。幼崽的数量更多,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有十五六只,从刚出生不久还站不稳的那种到已经快要成年、体型跟芬恩差不多大的亚成年都有。 雌狮们看到奥伦的时候,整个群体的气氛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的、混杂了很多情绪的安静。这些雌狮里有一部分认识奥伦,她们是奥伦统治时期的老人,见过这头金色鬃毛的老狮王,记得他统治这片领地时的样子。另外一部分是马库斯时期加入的,她们不认识奥伦,只认识马库斯。 但现在马库斯走了。 她们面前站着的这头雄狮,是新的统治者。 奥伦站在狮群面前,没有吼,没有展示体型,没有做任何雄狮在接管新狮群时通常会做的那些示威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雌狮,看着那些幼崽。 雷夫站在奥伦身后几米的地方,芬恩在他旁边,克尔在更远的地方趴着,舔自己左耳上的伤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雌狮群里最小的那一头——一头浅棕色皮毛的、看起来大概三岁左右的年轻雌狮——从群体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奥伦面前,低下头,露出脖颈。 这是臣服的姿态。 奥伦看了她一眼,没有碰她,没有舔她,没有做任何确认接受的动作。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年轻雌狮退回去,回到了群体里。 然后是第二头雌狮走了出来。第三头。第四头。一直到第八头。八头雌狮依次走到奥伦面前,低头,露出脖颈,退回原位。 剩下的四头雌狮没有动。 她们站在原地,身体紧绷,目光在奥伦和身后的幼崽之间来回移动。这四头雌狮都是年轻的,看起来不超过四岁,她们的身边或身后藏着几只幼崽——那些幼崽很小,最小的那只可能才几个月大,躲在妈妈的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雷夫看懂了。 这四头雌狮是马库斯统治时期加入狮群的。她们身后的幼崽是马库斯的后代。 奥伦的目光落在那四头雌狮身上,落在那几只幼崽身上。 雷夫看到芬恩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不是那种准备打架的紧绷,是那种“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紧绷。 雷夫用尾巴碰了一下芬恩的后腿。 芬恩的尾巴也碰了碰他。 这是所有雄狮接管新狮群时都要做的事。不是残忍,不是嗜血,是本能。幼崽不是新狮王的血脉,留下它们没有任何意义。它们长大后不会帮新狮王保卫领地,不会帮新狮王繁衍后代,只会消耗资源,甚至可能在长大后成为挑战新狮王的对手。 所以新狮王会杀死所有未满两岁的幼崽。母狮在哺乳期不会发情,杀掉幼崽能让母狮快速恢复发情,和新狮王繁衍自己的后代。 这是狮群的繁衍本能。没有对错,只有规则。 奥伦走到第一头雌狮面前。 那头雌狮的身体在发抖。她看着奥伦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我不会让你轻易得手”的决绝。 她把幼崽护在身后,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那种威胁性的、带着攻击意图的低吼,是那种警告的、带着绝望的低吼。 奥伦停下了。 他看着那头雌狮,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身后的幼崽身上。 那只幼崽很小,大概五六个月大,皮毛上还带着幼崽特有的斑点,躲在妈妈的腿后面,身体缩成一团,但眼睛还是从妈妈腿间的缝隙里露出来,看着奥伦。 奥伦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奥伦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狮子都没反应过来的一句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145章 你的幼崽我不能留 “第一,带着你的幼崽离开。离开这片领地,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追你,不会拦你。” 雌狮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了,是不解。她在等第二个选择。 “第二,你留下。你的幼崽,我驱逐。” 奥伦说“驱逐”而不是“杀死”。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区别。 “我不会杀它们。”奥伦说,他的目光从那头雌狮身上移开,扫过其他雌狮和她们身后的幼崽,“但我不保证它们能活。外面的草原是什么样子,你们比我清楚。没有狮群的保护,雌狮带着一只幼崽能活多久?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雷夫站在后面,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年半前。一头瘦骨嶙峋的小金毛雄狮,倒在领地边缘的灌木丛里,鬃毛秃了好几块,右后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臭。 那头小金毛也没有狮群的保护。他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有狮子扔了一块肉给他。 雷夫看着奥伦的背影。那头金色鬃毛的老雄狮站在晨光里,站得很直,声音很稳,表情很平静。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不杀你们的孩子。但我不能保证它们能活。 因为当初,我也不能保证我的孩子能活。 我的孩子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够强,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有一头不长脑子的黑鬃雄狮刚好在那个时候需要找个狮子来养。 但你们的幼崽呢? 奥伦没有说这些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几头雌狮做决定。 第一头雌狮站了很久。她把幼崽从身后拱出来,用鼻子推着它,把它推到了自己身前。那只小狮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妈妈,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奶声奶气的叫声。 雌狮低下头,舔了舔小狮子的额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奥伦。 她选择了第一条。 她带着幼崽走了。走得很慢,因为她的小狮子走不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歪着头看看妈妈,然后继续走。 雌狮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那个新地方在哪里。但她必须走。 第二头雌狮也选择了第一条。 第三头也是。 第四头雌狮是最年轻的。她看起来可能还没到三岁,是第一胎生幼崽,她的幼崽只有一只,很小,可能才三四个月大,走路的时候四条腿还不太协调,后腿有时候会绊到前腿,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走。 她看着自己的幼崽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了奥伦身后的芬恩。 雷夫注意到了这个目光。她在看芬恩,看他肩胛上的那两道新伤,看他鼻梁上那道已经变白了的旧疤,看他站在雷夫身边的那种从容的、知道自己属于哪里的姿态。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自己的幼崽。 然后她选择了第二条。 她留下了。幼崽被奥伦驱逐了。 奥伦没有亲自去驱赶那只小狮子。他让雌狮自己去赶。雌狮把幼崽从身边推开,推了一次,小狮子又跑回来了。她又推了一次,小狮子又跑回来了。 第三次的时候雌狮发出的声音变了,不是“你走开”,而是“你必须走”。 小狮子听懂了。 它转过身,四条不太协调的小短腿迈开,朝着雌狮推它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雌狮站在那里,没有看它,看着别处。 小狮子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它走得很慢。没有妈妈在身后推它,没有狮群在前面等它,没有谁知道它要去哪里。 但它必须走。 因为这就是草原。 芬恩看着那只小狮子走远,消失在金合欢树林的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尾巴在雷夫的后腿上缠得很紧。 雷夫低下头,嘴巴凑到芬恩的耳朵旁边。 “它比你当年走的时候走得稳。”雷夫说。 芬恩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闭嘴。” 那头最小的幼崽消失在金合欢树林的阴影里之后,奥伦的目光从剩下的雌狮身上扫过。 十二头雌狮,走了三头,留下一头。剩下八头——那些最初就走出来臣服的雌狮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新狮王的下一步指示。 奥伦没有下一步指示。他只是站在那里,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的人。 雷夫站在后面,尾巴不自觉地甩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奥伦刚才处理那四头年轻雌狮和她们幼崽的方式已经很不“狮子”了。但雷夫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狮子。 但奥伦接下来的举动,让雷夫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这头老雄狮的“不正经”程度。 奥伦转过身,朝着雌狮群右侧的方向走去。 那里站着一头雌狮。 她不是之前那八头里最先走出来臣服的,也不是那四头年轻的。她在整个过程中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做出任何臣服或反抗的姿态。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在草原上站了很多年的树,风来了就晃一晃叶子,风走了就继续站着。 塞拉。 雷夫见过很多种眼神。 上辈子当健身教练的时候,他见过会员用眼神求他“再做一个就休息吧”,那种眼神像被遗弃的小狗。 穿越成狮子之后,他见过角马临死前的眼神,见过鬣狗被咬住脖子时的眼神,见过芬恩第一次蹭他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像怕被推开的目光。 但他从没见过塞拉现在这种眼神。 那头浅棕色皮毛的雌狮站在狮群的最边缘,身体微微下压,前爪撑开,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她的目光在奥伦和芬恩之间来回移动,瞳孔收缩得只剩一条细缝,露出周围那圈亮得吓人的琥珀色虹膜。 她身后藏着一只幼崽。 很小。大概四五个月大,皮毛上还有幼崽特有的斑点,四只爪子大到和身体不成比例,躲在妈妈的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它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和芬恩的很像,但比芬恩的更浅,更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雷夫看着那只幼崽,又看了看塞拉,又看了看芬恩。 芬恩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但雷夫能看到他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能看到他尾巴尖在不自觉地颤抖。 芬恩看着塞拉。塞拉也看着他。 母子之间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但这十米比整个萨凡纳草原还要宽。 “妈妈。”芬恩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雷夫听到了。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爪子。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塞拉的眼睛动了一下。 细微颤动。 她的瞳孔在那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放大了一点,然后又猛地收缩回去,收缩得比之前更紧,紧到虹膜几乎被完全遮住。 她没有回应。 我听到了,但我不允许自己回应。 她把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开,落在奥伦身上。 奥伦站在狮群的正中央,周围是被他“选择”留下的八头雌狮。那些雌狮已经退到了远处,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围观着。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奥伦看着塞拉,塞拉看着他。 这对曾经的配偶,在一年半之后重聚。不是温情的重聚,不是在河边喝水时偶然相遇然后回忆往昔。是在战场上,在奥伦的血和德雷克的血还没干透的土地上,在十几头狮子的注视下。 奥伦开口了。 “你的幼崽。”他说。 他看着塞拉身后的那只小狮子,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回到塞拉脸上。 “我不能留。” 第146章 你在替谁保护幼崽 塞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雌狮没有雄狮那种浓密的鬃毛,但她脖子和肩膀上的毛比普通雌狮要长一些。那些毛发从脖子根部开始炸开,一直炸到肩胛,整头狮子在一瞬间膨胀了一圈。 她发出了一声低吼。那个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东西。 你们要动我的孩子,就先动我。 雷夫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妈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自然规律。奥伦是对的。马库斯的幼崽不能留,留下来会变成隐患,会长大,会挑战,会流血。 奥伦已经仁慈了,他没有杀那些幼崽,他只是驱逐了它们。对于一头新狮王来说,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心软。 但他脑子里那个属于“雷震”的部分人性,在看到塞拉把幼崽护在身后的样子时,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 上辈子。 雷震七岁那年,他妈带着他从老家坐绿皮火车去南方。硬座,三个人挤一排的那种。他妈把他抱在怀里,用一件外套盖住他的头,告诉他“别出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火车晃来晃去,他妈的心跳在他耳朵旁边咚咚咚地响,比他听过的所有声音都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趟车上有小偷,他妈看到了,怕被盯上,所以把他藏起来了。 他妈不是为了保护幼崽攻击别人。他妈是为了保护幼崽把自己藏起来了。 但意思是一样的。 你在那个位置上,你会做任何事。任何事。 塞拉现在就在做任何事。 她“攻击”了芬恩。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雷夫的眼睛都没来得及捕捉到全部细节。 塞拉从原地弹起来的瞬间,雷夫只看到了一团浅棕色的影子。她的爆发力远超雷夫的预期。不是说她有多强,而是说她那种已经不在乎后果的决绝让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 她朝芬恩扑了过去。 不是真的要咬他。雷夫在零秒后反应过来,她的攻击角度不对。她的牙齿瞄准的不是芬恩的喉咙,不是芬恩的动脉,甚至不是芬恩的任何致命部位。 这不是在攻击。只是虚晃一枪,她怎么可能真的对自己拼命救活的孩子下手。 她这是在转移注意力。 塞拉在用自己假装攻击芬恩这件事,来制造混乱。 她在赌。赌奥伦看到自己攻击芬恩会分心,赌雷夫看到自己攻击芬恩会冲过来,赌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和芬恩身上,而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身后那只正在往灌木丛里钻的小小身影。 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自己当诱饵。 芬恩被这一扑弄懵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闪避动作,往右侧一偏,让塞拉的爪子擦着他的左肩滑了过去。但塞拉的爪子还是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抓痕,不深,但破了皮,血珠从金色的鬃毛下面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芬恩站稳之后,看着塞拉。 如果非要形容他的表情,大概就像你走在一条你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突然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冒出来的不是岩浆不是水,而是你小时候掉了的那颗牙。 你早就忘了那颗牙。你以为你已经忘了。但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你发现你其实一直都记得。 “妈妈。”芬恩又说了一遍。 这次不是问句。这次的尾音没有往上翘,而是往下沉,沉到了泥土里,沉到了他右后腿那道旧伤疤最深的地方。 塞拉听到了。 她听到了。雷夫从她那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的眼睛里看到了。 那声“妈妈”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瞳孔,瞳孔在那瞬间猛地放大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缩得比之前更紧。 她没有回应。她转过身,面朝奥伦。 她的身体还在抖。因为肾上腺素的余震,她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刨出一道浅浅的沟,泥土翻出来,露出底下湿润的、颜色更深的土层。 奥伦看着她。 奥伦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塞拉扑向芬恩的时候他没有动。芬恩被挠出血痕的时候他没有动。塞拉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他看了塞拉很久。 像是在读一本你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他知道每一页写的是什么,知道下一段会出现哪个词,知道最后一页会以什么方式结束。但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读了。 “你还记得吗。”奥伦说。 塞拉没有接话。 奥伦继续说:“你生第一胎的时候,难产。你疼了两天两夜,什么都不敢吃,怕吃了有力气生,但又怕吃了会伤到幼崽。我守在你旁边,你不会不知道。” 塞拉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生第二胎的时候,金合欢走廊着了火。你叼着幼崽跑了三公里,跑到河边,嘴里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三只幼崽一只都没丢。” 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头狮子都听得很清楚。包括那些趴在地上的雌狮,包括那只正在灌木丛边缘犹豫着要不要钻进去的小小身影。 “你生第三胎的时候。”奥伦停了一下,“是我们最后一胎。” 塞拉的头低了半寸。 “三只。两只母的,一只公的。那只公的。” 奥伦的目光移向芬恩,看了他一眼,又移回塞拉身上。 “他现在在你面前。” 沉默。 “你没有认他。他认了你。” 奥伦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攻击姿态,只是走了一步。 他离塞拉的距离从十米变成了九米。 “你现在为别人的幼崽攻击他。” 奥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根刺拔出来了,但动了一下才发现它其实还在肉里。 “塞拉。”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她”。是她的名字。 塞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紧。紧到雷夫怀疑她的肋骨会不会从皮毛里戳出来。 “你在替谁保护幼崽?” 第147章 就像当年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没有捅进去,只是架在了塞拉的脖子上。刀的重量她感受得到,刀刃的凉意她感受得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因为她知道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她抬起头,看着奥伦。 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这次合上没有刚才那么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雷夫差点没听到。 “他只有四个月大。” 一个母亲在说她的孩子有多小。 奥伦听到了。他没有反应。但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了自己的后腿上,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雷夫看到那个动作,知道奥伦的心不是铁打的。 但他是狮王。 雷夫站在芬恩身边,低着头看芬恩肩膀上的那几道抓痕。血已经不怎么流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伸出舌头想舔一下,但舌头刚碰到芬恩的皮毛,芬恩就躲了一下。 “别。”芬恩说。 雷夫的舌头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疼?”雷夫问。 芬恩没有回答。他看着塞拉,看着塞拉身后那只已经在灌木丛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的、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回来的小狮子,看着奥伦站在塞拉面前那堵墙一样的身影。 作者告诉你: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她不是故意的。”芬恩说。 雷夫知道芬恩在说什么。 她是故意的。但她的“故意”不是背叛,是活命。 一年半前,马库斯入侵金合欢狮群,奥伦被打败,芬恩被驱逐。塞拉作为狮群中地位最高的雌狮,她面临的选择和今天这些雌狮面临的选择一模一样。 要么留下来接受新狮王,要么带着幼崽离开。 她选择了留下来。 不是因为不爱奥伦。是因为她知道,带着芬恩走,芬恩活不了。 她自己也许能活,但芬恩一定活不了。一头刚断奶的亚成年雄狮,跟着一头雌狮在草原上流浪,遇到鬣狗群就是死,遇到其他狮群也是死,遇到什么都可能是死。 所以她把芬恩赶走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是因为她太爱他了。 现在她又在做同样的事情。 雷夫看着塞拉,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本来不打算管这些事的。真的。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奥伦的地盘,奥伦的狮群,奥伦的规矩。 他不是狮王,他不是这片领地的主人,他甚至连北境领地的临时居民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头来帮忙打架的外来雄狮。 打架他行。打死马库斯他行。但处理狮群内务?杀幼崽?跟一头为了保护幼崽而攻击自己儿子的雌狮对峙? 这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但他看到芬恩肩膀上那几道抓痕的时候,他的尾巴不自觉地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塞拉看向芬恩的眼神里那种“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我没想这样”的绝望,他的尾巴又甩了一下。 妈的。 雷夫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要攻击塞拉,不是要帮奥伦说话,甚至不是要做什么具体的事。他就是迈了一步,从芬恩的旁边站到了芬恩的前面。 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一面墙,把芬恩和塞拉之间的视线切断了。 塞拉的目光从奥伦身上移到了雷夫身上。 她的瞳孔在看到雷夫的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因为雷夫的体型太大了。 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雄狮站在你面前,把阳光都挡掉了一半,你的瞳孔本能地会收缩。 雷夫看着塞拉,看了两秒钟。 “你挠了他。”雷夫说。 塞拉的身体还是僵住了。 雷夫没有继续说。他把目光从塞拉身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上有蚂蚁在爬,很小的一只,黑色,爬得很快,从他左前爪的旁边绕过去,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跑了。 那只蚂蚁大概不会知道,它刚才经过的地方,站着四头雄狮和十几头雌狮,地上还有马库斯的血。 雷夫把目光从蚂蚁身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奥伦。 奥伦也在看他。 两个雄狮对视了一秒。 雷夫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来,奥伦就开口了。 “你退后。”奥伦说。 雷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芬恩,然后退后了一步。 奥伦重新看向塞拉。 他的目光从塞拉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只正在灌木丛边缘发呆的小狮子身上。 那只小狮子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它太小了,小到连害怕都不知道怎么害怕。 它只知道妈妈刚才突然冲出去了,然后那边有一头很大很大的黑色狮子,还有一头很大很大的金色狮子,还有一头更大更大的金色狮子站在妈妈面前。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站在原地,四只大得不协调的爪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身体微微往左边歪了一下,又自己正了回来。 奥伦看着那只小狮子,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看向塞拉。 “我杀过很多幼崽。”奥伦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雷夫感觉空气都凉了半度。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接管狮群,杀了一窝。五只。第二天早上,母狮在舔它们的尸体,舔了很久。我在旁边看着。” 奥伦的声音不紧不慢。 “后来我第二次接管狮群,又杀了三只。第三次,杀了两只。一次比一次少。不是因为我变仁慈了,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杀幼崽不能让母狮更快发情。让母狮发情的是她们的幼崽死了,不是谁杀的。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幼崽不在了。” 雷夫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奥伦的声音继续:“所以我后来不杀了。我赶走它们。赶得远远的。它们的死活跟我没关系。我不脏我的牙齿,母狮也不会恨我。” 他看着塞拉身后的那只小狮子。 “你的幼崽,我不会杀。” 塞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紧绷变成了僵硬。 紧绷是有力量的,僵硬是没有力量的。 她的四肢像四根被冻住的树枝,撑着她的身体,但随时都可能折断。 “但我不会留它。”奥伦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不是九米到八米,是八米到七米。 他的步伐很慢,慢到每一只围观的雌狮都能看清楚他的爪子是怎么抬起来、怎么落下去的。 “你同样有两个选择,塞拉。” 奥伦的声音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第一,带它走。离开这片领地。你去哪里,它就去哪里。你活它活。你死它死。” 塞拉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第二,你留下。它走。” 奥伦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就像当年一样。” 芬恩的身体在雷夫旁边猛地抖了一下。 雷夫的尾巴本能地卷上了芬恩的尾巴,卷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芬恩尾巴里那根细细的骨头在他尾巴的缠绕下硌了一下。 “就像当年一样。” 当年塞拉选择了留下。芬恩被驱逐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芬恩。是因为她知道,留下芬恩,芬恩活不了。赶走他,他也许能活,也许不能。但至少有一种可能。 现在也是一样。 带着这只四个月大的幼崽离开这片领地,塞拉能活,幼崽活不了。外面的草原上有鬣狗,有花豹,有蛇,有干旱,有饥饿,有一千种杀死一只幼崽的方式。 塞拉再强,也只是一头雌狮,她打不过鬣狗群,打不过花豹,打不过任何一头成年雄狮。 但如果她留下,幼崽被驱逐,这只四个月大的、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东西,也许会在一两天内死在外面,但也有可能会像芬恩那样幸运。 不是绝对,是有可能。 塞拉知道这一点。 她的选择不是“我的孩子能活还是不能活”。她的选择是“我的孩子是可能死还是绝对死”。 她选可能死。 第148章 比一辈子还长 塞拉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空气里拼命地张嘴,想呼吸,但吸进去的都是让她更疼的东西。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幼崽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很慢,慢到雷夫觉得自己能看见它。 奥伦没有低头看。 但他也没有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塞拉做她必须做的选择。 塞拉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她往后一步一步地退,每退一步,她的身体就矮一寸。身体在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着。 她退到灌木丛边缘,退到那只小狮子身边。 小狮子看到她过来了,高兴了。它的小尾巴竖了起来,像一根小旗杆,在屁股后面一摇一摇的。它歪着头看着妈妈,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几颗小米粒大小的乳牙。 它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奶声奶气的叫声。 塞拉的身体在听到那声叫的时候彻底垮了。 她的骨头还在撑着,肌肉还在拉着,皮毛还在覆盖着,但雷夫能感觉到,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在她身体里断掉了,像一根用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了。 她用鼻子拱了拱小狮子的屁股。 小狮子被她拱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 塞拉又拱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小狮子被拱得往前走了两步。 它停下来,四条腿站在灌木丛和空地之间的那条线上,左边是灌木丛,右边是空地,前面是什么?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妈妈在后面拱它,拱一下,它走两步。拱两下,它走四步。 它走了大概十步之后,停下来,回头。 塞拉没有看它。 塞拉在看别处。在看奥伦,在看芬恩,在看雷夫,在看那些趴在地上的雌狮,在看天空中飘过的那朵云,在看远处那条闪着光的河。 她看所有地方,就是不看她的小狮子。 小狮子又发出了一声叫。 你在哪。 塞拉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下巴抬了半寸,又放下来了。 她没有回头。 小狮子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它的尾巴从竖着变成了垂着,从垂着变成了夹着。它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风里的凉意,但阳光明明很暖。 它等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 对于一只四个月大的幼崽来说,两分钟比一辈子还长。 它转身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后腿有时候会绊到前腿,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走。它的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根被遗弃的绳子,在泥土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它走的方向是灌木丛的深处。灌木丛的深处有什么,它不知道。但它必须走。 因为这就是草原。 雷夫看着那只小狮子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一年半前,一头半大的小金毛雄狮,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走得也不稳,后腿还有伤,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小片血迹。 他走的方向不是灌木丛,是枯骨荒原的边缘。那里的土地是白色的,没有草,没有水,只有盐碱和死寂。 那片荒原上没有狮子愿意去。去了的大概率回不来。 那头小金毛雄狮去了。 他没死。 雷夫低头看着芬恩。 芬恩也在看那只小狮子消失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雷夫用尾巴在芬恩的后腿上拍了一下。 芬恩的尾巴也拍了他一下。 很轻。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塞拉站在灌木丛边缘,目光还落在小狮子消失的方向。她的身体站得笔直,鬃毛已经从炸开的状态恢复到了正常,呼吸也平稳了。 她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雷夫看到了她的前爪在微微发抖。 如果你不盯着看,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雷夫注意到了。 塞拉转过身,走回了狮群。 她走过奥伦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走过芬恩身边的时候,也没有看他。她走回了那八头雌狮趴着的地方,在群体最边缘的位置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蜷了一下,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比平时小很多的形状。 芬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转开了,转向雷夫的方向,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雷夫感觉到芬恩的鼻尖贴着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毛上,一下一下的,均匀的,但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芬恩把脸埋在他的鬃毛里,埋了多久都行。 后来是芬恩自己抬的头。 他抬起头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塞拉,不是看奥伦,不是看那只小狮子消失的方向。 他看的是雷夫肩膀上的那几道抓痕——不是塞拉抓的,是马库斯咬的。 “你的伤。”芬恩说。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三道血痕,已经不流血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在黑色的鬃毛下面不太显眼。 “不疼。”雷夫说。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舌头,开始舔雷夫肩膀上的伤口。 一下。两下。三下。 雷夫的尾巴在后面卷成了一个问号。 芬恩舔到第四下的时候,雷夫忍不住了。 “你干嘛?” “给你舔伤口。” “我知道你在舔伤口,我是问你干嘛舔?” 芬恩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被烧透了的炭,里面映着雷夫的倒影。那头肩膀上挂着三道血痕的狮子。 “你不能只受伤不处理。”芬恩说,“你的嘴够不着肩膀。” 雷夫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我可以打滚蹭地”,但这话太傻了,傻到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远处的金合欢树林。 芬恩继续舔他的伤口。舌头从他的肩胛滑到上臂,从上臂滑到肩膀,每一寸被马库斯牙齿刮过的皮毛都被他仔细地舔了一遍。 雷夫的尾巴从问号变成了直线,又从直线变成了卷。 他全程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两只耳朵都朝着芬恩的方向转着。 奥伦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头转开了。 不是不看。是看够了。 克尔趴在更远处的金合欢树下,左耳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正在用右后腿挠自己的下巴,挠得很专注,专注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的下巴和那条腿。 狮群的雌狮们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了。几头年长的雌狮站起来,朝猎场的方向走去。 她们饿了一上午,需要吃东西。 年轻的雌狮们留在原地,趴着休息。空气里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张力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塞拉还趴在那里。闭着眼睛。蜷着身体。 芬恩舔完了雷夫的伤口,把舌头收回去,舔了舔自己的嘴巴。 “走吧。”他说。 雷夫看着他:“去哪?” “回家。” 芬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雷夫听到了。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转过身,朝着南边的方向走去。芬恩跟在他身后,和平时一样往后半个身位,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肩胛。 雷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奥伦。 奥伦还站在那里,站在狮群中央,站在他刚刚夺回来的领地上。他的鬃毛在风里飘着,目光追随着那几头已经走远的雌狮,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雷夫张嘴想说“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去”,但话还没出口就咽回去了。 奥伦不会跟他们回去。这是他的领地,他的狮群,他的家。 他等了一年半才回到这里,不会因为雷夫的一句“要不要”就离开。 第149章 走好眼前的路 雷夫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雷夫。” 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雷夫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奥伦说。 就两个字。 但雷夫听出了那个词底下的所有东西。 他甩了一下尾巴,意思是“听到了”,然后继续走。 克尔从金合欢树下站起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左耳上那个小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他用左前腿蹭了一下耳朵,蹭完之后耳朵往旁边歪了歪,看起来有点滑稽。 雷夫走在最前面,芬恩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克尔在最后面。 三头雄狮穿过金合欢走廊,穿过那片被马库斯统治了一年半的土地,朝着南边的河流中段走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把整片草原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远处有一群高角羚在吃草,看到他们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 它们知道这几头狮子不是来打猎的,所以不害怕。 雷夫走到领地边界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荣耀石在远处闪着光,站在那片被奥伦重新拿回的土地上。 雷夫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奥伦能统治这片领地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奥伦的身体状态好得不像是十二岁的狮子,但他终究是十二岁的狮子。牙齿会磨损,体力会下降,鬃毛会变白。 但那是奥伦的事。 雷夫的事是走好眼前的路。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鬃毛在风里飘着,爪子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坑。芬恩在他身后,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雷夫的后腿上,确认他还在。 雷夫每次被那条尾巴打到的时候,都会用尾巴打回去。 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 打了三次之后,芬恩的尾巴不打了,卷上了雷夫的尾巴。 雷夫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顿,是那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像是心脏漏跳了一拍似的顿。 他没有回头。他把尾巴从芬恩的尾巴里抽出来,然后重新卷了上去。卷得更紧了一点。 克尔在后面看着这两条尾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向了旁边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有一只在晒太阳的蜥蜴。克尔盯着那只蜥蜴看了很久,久到蜥蜴都被他看得不自在,翻了个身,从石头上爬走了。 克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他的尾巴在地上拖了一条直线。 不卷。也不跟任何狮子卷。 他不需要。 雷夫和芬恩的领地到了。 那条河还在,水比走之前浅了一些,但还是清的。河边的金合欢树还在,树冠撑开,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那块他们经常趴的岩石还在,被太阳晒得滚烫,芬恩跳上去的时候后腿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因为石头太烫了。 雷夫站在岩石下面,看着芬恩被烫得缩后腿的样子,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芬恩从岩石上跳下来,换了一块没那么烫的石头趴好,回头看了雷夫一眼。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胡须翘了。” 雷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胡须。胡须确实翘了。他把胡须用舌头舔平,抬起头,发现芬恩还在看他。 芬恩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雷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河面。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色的光,一群小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雷夫走到他旁边,趴下来。 没有贴着,而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留了这个距离,但他的身体知道。 芬恩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东西了,他需要一点空间。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他这边挪了半个身位。 那个拳头宽的距离被填满了。 雷夫没有动。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和芬恩并排趴着,看着同一条河,同一群鱼,同一片被阳光切成碎片的水面。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 芬恩开口了。 “她不是不爱我。” 雷夫知道他在说谁。 他没有接话,就那么趴着,等着芬恩说他想说的话。 芬恩没有继续说。他把脸埋进了前爪里,呼吸变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雷夫把头转过去,看着芬恩埋在前爪里的脸。他能看到芬恩耳朵后面那一小块没被鬃毛覆盖的皮肤,那里的毛很短,短到能看见底下淡粉色的皮肤,皮肤下面有细细的蓝色血管。 雷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里。 芬恩的身体抖了一下。 雷夫又舔了一下。 这次芬恩没有抖。他从前爪里抬起头,看着雷夫。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湿。 他是雄狮,雄狮不哭。但雷夫能看到他的瞳孔在微微地、不停地放大和收缩,像一颗还在跳着的心脏。 “你还在,雷夫哥哥。”芬恩说。 雷夫回答了。 “在。”他说。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头重新埋回前爪里,这次不是埋自己的前爪,是埋雷夫的前爪。 他的鼻尖抵着雷夫的腕骨,温热的呼吸喷在雷夫的爪子上,一下一下的,均匀的,比刚才轻了很多。 雷夫趴在那里,看着芬恩金色的鬃毛在他黑色的前爪上铺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他想起了一年前。 作者:爱小说,爱策图小说网:CETU2.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那时候芬恩还很瘦,鬃毛干枯,后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趴着的时候会把受伤的腿伸到一边,不敢压着。 那时候芬恩不会主动靠近他,不会把脸埋进他的皮毛里,不会用尾巴卷他的尾巴。 那时候芬恩只是在活着。 现在芬恩在活着之外,还有别的。 雷夫不知道那个“别的”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很重,重到他的胸腔在发闷,重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深了很多,重到他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低下头,把嘴巴凑到芬恩的耳朵旁边。 “塞拉不是不爱你。” 雷夫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芬恩能听到。 “她是太爱你了。” 第150章 同一个母亲 道歉这件事,在狮子界是没有固定格式的。 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没有握手言和,没有送礼物赔罪。 狮子表达“我错了”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会低着头蹭对方的下巴,有的会把最肥的那块肉让给对方先吃,有的会主动帮对方舔够不着的地方比如耳朵后面或者后脑勺。 塞拉的选择是趴在一棵金合欢树下,假装自己在看日落,但实际上已经偷偷看了奥伦十七次。 从太阳开始往西边沉到现在,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塞拉数着自己的目光转移次数。 看奥伦,收回来看地面,看奥伦,收回来看自己的爪子,看奥伦,收回来看远处的那群珍珠鸡。 十七次。 奥伦有没有注意到?她不确定。那头老雄狮的感知力一向很恐怖,当年他们还是配偶的时候,她有一次只是多看了某头流浪雄狮一眼,奥伦就在当天晚上巡逻时多跑了三公里,把那头流浪雄狮的气味从领地边界上彻底抹掉了。 所以大概率注意到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 她张开嘴试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道歉,更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根鱼刺。 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确实是故意的。她故意扑向芬恩,故意抓了他一爪子,故意用自己儿子的血来给另一个儿子争取逃跑的时间。每件事都是她故意做的。 但她不是故意要伤害芬恩。 这句话听起来很矛盾。塞拉自己都觉得矛盾。就像你故意摔碎了一个杯子,但你不是故意要让碎片扎到自己的脚。可杯子碎了就是碎了,脚流血了就是流血了,你说“我不是故意的”有什么用?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奥伦站在荣耀石台地的最顶端,面朝南方。他的鬃毛在晚风里飘着,金色的,和天边的云烧成了同一个颜色。 但塞拉知道他没有在看风景。 他在看南方。河流中段的方向。芬恩和那头黑鬃雄狮离开的方向。 塞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爪。前爪上还沾着干掉的泥土和一点点血迹。 不是芬恩的,是德雷克的。 她在战斗中踩到了德雷克流出来的血,后来在地上走了几圈,血迹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她的右前爪在微微发抖。 塞拉做过的事,正在从她的骨头里往外爬。 她想起今天下午爪子划过芬恩肩膀时的触感。她收了一部分力道,但不是全部,因为如果收全部就太假了,奥伦和那头黑鬃雄狮会看出来。 但她确实收了。她的爪子只划破了他的皮肤,没有伤到肌肉,没有伤到骨头,甚至连血都只流了几滴就止住了。 她算过。 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的大脑转了好几圈。 她要让奥伦相信她是真的在攻击,要让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要给身后那只小东西争取足够的时间钻进灌木丛。 但同时,她不能真的伤到芬恩。 她做到了。 代价是她的右前爪现在还在抖。 奥伦从荣耀石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很清脆。他从台地顶端走到塞拉趴着的那棵金合欢树旁边,没有趴下,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左侧大约两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我允许你在我旁边,但我不确定要不要让你靠近。 塞拉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他走了。”奥伦说。 作者:爱小说,爱策图小说网:CETU2.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塞拉知道他在说谁。那只四个月大的、四只爪子大得不协调的、走路会绊倒自己的小东西。 “嗯。”塞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往西边走的。”奥伦说,“过了枯骨荒原的边缘,进了那片矮灌木丛。我跟着看了一会儿,后来它钻进了鼹鼠洞。” 塞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掐住了的声音。 进了鼹鼠洞。这说明它在躲。它在躲什么?鬣狗?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只四个月大的幼崽,钻进一个不知道是谁挖的洞里,缩在黑暗的、潮湿的、可能藏着其他捕食者的空间里,等着天亮。 然后明天呢? 塞拉不敢想。 “它进洞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奥伦说。 塞拉的身体绷紧了。 “看的是你的方向。” 沉默。 塞拉的前爪抖得更厉害了。她把右前爪藏到了身体下面,压住,不让它抖。 但压住了右前爪,左前爪又开始抖了。 她干脆把两只前爪都塞进了身体下面的阴影里,像一只把爪子缩进壳里的乌龟。 “你没变。”奥伦说。 塞拉没有抬头。 “你以前紧张的时候也这样。把爪子藏起来,假装自己很镇定,但尾巴会出卖你。” 塞拉的尾巴在抖。她还没来得及控制尾巴,奥伦就已经说了出来。 她放弃了。把前爪从身体下面抽出来,重新放在地上,任它们抖。尾巴也不管了,爱抖不抖。 “你今天伤了芬恩。”奥伦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塞拉面前的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她当然看不到坑,奥伦只是说了一句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块石头砸进泥土里,周围的土被挤得往两边翻,露出底下深色的、潮湿的土层。 “我没有想伤他。”塞拉说。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我。” “我知道。” “那头黑鬃的太快了。我怕他真的扑过来。芬恩在旁边,我算好了角度,那一爪子不会伤到他,真的不会,我收了三成力,爪尖只——” “塞拉。” 奥伦打断了她。 “你不用再说了,我早就知道了。” 塞拉闭上了嘴。 奥伦往前走了两步,从两米的距离变成了一米。他低下头,看着塞拉的前爪。现在它们已经不藏了,就那么摊在地上。 “你知道我看到你扑向他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塞拉摇头。 “我在想,她终于出手了。” 塞拉愣住了。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奥伦的声音不大,“你从来不主动攻击。你总是在等。等对方先动手,等局势明朗,等所有狮子都暴露了意图之后你再做决定。” 塞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今天你主动扑出去了,没有计算胜算。”奥伦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塞拉知道。她太知道了。 这意味着她怕了。 她怕那只四个月大的、皮毛上带着斑点的小东西在她面前被杀死。那种怕让她忘记了自己是一头很少主动攻击的雌狮,让她扑了出去,让她对自己亲儿子的肩膀挥出了爪子。 “我不怪你。”奥伦说。 塞拉抬起头,看着奥伦。 芬恩的眼睛和他的很像。清澈透亮的,像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但你知道它们曾经有棱角。 “你应该怪我。”塞拉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动他。” “你不动他,你的幼崽就跑不掉。” “那我也不该动他。” “那你当时为什么动了?” 塞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啊,她为什么动了?她知道不该动,她知道芬恩是无辜的,她知道她为了一个孩子伤害另一个孩子是不对的。 她知道所有的道理,知道所有的对错,知道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 但她还是动了。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不是“好母亲”,不是“坏母亲”,就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会把孩子护在身后的、会在孩子遇到危险时不顾一切冲出去的、会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孩子一线生机的普通母亲。 和一年半前把芬恩赶走的时候,是同一个母亲。 第151章 你是我的一切 “你还记得那天吗?”奥伦问。 塞拉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是那个改变了所有狮子命运的、被刻在每头狮子骨头里的日子。 马库斯入侵的那天。 那天之前,塞拉是金合欢狮群的女王。她地位最高,捕猎最强,养育的幼崽最多。奥伦信任她,其他雌狮跟随她。 那天之后,一切都碎了。 塞拉记得很清楚。马库斯带着两个弟弟冲进领地的时候,她正在给刚出生没多久的三只幼崽喂奶。奥伦迎上去了,她知道他会迎上去,因为他是狮王,这是他的职责。 她听到战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牙齿碰撞牙齿的咔嚓声,爪子在皮肉上划过的撕裂声,持续不断的咆哮声。 她一边听着那些声音,一边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三只小东西。它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一拱一拱地吸着奶,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奥伦的吼声。 塞拉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凉了半截。 她抬起头,看到奥伦从远处跑过来,一瘸一拐地跑。他的右后腿拖在地上,血顺着腿往下淌,在泥土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鬃毛上全是泥和血。 奥伦跑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跑了。他没有回头看。 塞拉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怀里还揣着三只没睁眼的幼崽,看着奥伦的背影消失在金合欢走廊的尽头。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奥伦的血腥味和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 马库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低下了头。 不是屈服。是计算。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一道算术题。 题目是这样的:已知奥伦输了,马库斯赢了,狮群换了新主人。新主人会杀死所有未满两岁的幼崽,这是规矩。 她怀里的三只幼崽还没睁眼,跑不了,藏不住,必死无疑。但如果她低头,如果她接受新狮王,如果她表现得顺从、配合、不给他添麻烦—— 她可以留下来。 留在狮群里,等到下一次发情,重新怀孕,重新生崽。死去的三只幼崽会在几个月后被新的幼崽替代。 这不是她爱它们的方式,这是狮群繁衍的方式。 塞拉选择了活。 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能再当一次妈妈”这个可能性活。 她把怀里的三只幼崽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塞拉听到身后马库斯发出的声音。不是咆哮,是那种咀嚼骨头时的咔嚓声。 她没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走不动。 然后她找到了芬恩。 芬恩站在领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浑身是伤,右后腿在流血,鬃毛上全是土。他看着她,用一种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 不是恨,是一种理解的目光。 那种目光比恨更让塞拉疼。 恨她可以还手,可以解释,可以说“你不懂,我没办法”。 但理解?理解意味着芬恩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知道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她选择了一种他无法接受的方式去爱他。 “走。”塞拉说。 芬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啊!” 芬恩转身了。 他走了。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灌木丛。他的鬃毛上沾着血和泥,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塞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和刚才看奥伦的背影消失时,用的是同一双眼睛。 现在,一年半之后,奥伦站在她面前,问她“你还记得那天吗”。 她记得。她每一天都记得。 “我那天做了和今天一样的决定。”塞拉说。 “把芬恩赶走,留下来。把那只幼崽赶走,留下来。两次,我做了两次一模一样的事。” “不一样。”奥伦说。 “哪里不一样?” “第一次你赶走的是亚成年雄狮。第二次你赶走的是幼崽。” 塞拉的身体抖了一下。 奥伦说的对。第一次,芬恩被驱逐的时候已经两岁了,虽然受了伤,但他能走,能跑,能自己找吃的。他有活下去的可能。第二次,那只四个月大的小东西,连路都走不稳,连自己找吃的都不会,被赶出去就是死。 “但你不杀它。”奥伦说,“你不让我杀它。你宁愿它死在外面,也不让我杀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塞拉知道。 这意味着她给了那只幼崽一个“可能”。 可能活。可能死。可能被狮子捡到。 就像芬恩被那头黑鬃雄狮捡到一样。 可能性很小。但不是零。 而如果奥伦杀了它,可能性是零。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孩子。”奥伦说。 塞拉的眼眶湿了。 “你只是用你觉得最好的方式去爱它们。别的狮子看不懂,芬恩看得懂。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你没有注意到吗?” 塞拉闭上了眼睛。 她注意到了。芬恩看她的眼神,和一年半前一模一样。 理解的,不恨她的。 那头小金毛被她赶走了一年半,被她抓伤了肩膀,被她用自己作为筹码去换另一个孩子的生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没有变。 塞拉的眼眶更湿了。她没有哭,但她的鼻子里发出了一种很轻的、像幼崽一样的哼声。 奥伦听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前又走了半步。 现在他和塞拉的距离不到一米了。 “芬恩现在过得很好。”奥伦说,“那头黑鬃的,叫雷夫。他对芬恩很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 塞拉没有见过雷夫对芬恩好的样子。她只见过那头黑鬃雄狮打架的样子。咬住马库斯的侧腹不放,咬出四五个洞,血淌了一地。 那是一个狠角色,一个你绝对不想惹的狠角色。 但奥伦说他对芬恩很好。 “他会在芬恩受伤的时候给他舔伤口。”奥伦说,“他的嘴够不着自己的肩膀,但芬恩够得着他的。芬恩给他舔。他们互相舔。” 塞拉的眼睛睁开了。 “他们会用尾巴卷对方的尾巴。会在睡觉的时候把身体贴在一起。会……怎么说呢?会做一些其他雄狮联盟不会做的事情。” 塞拉知道奥伦在说什么。她在草原上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雄狮联盟。兄弟之间也会互相舔毛,也会一起睡觉,也会用尾巴打招呼。但雷夫和芬恩之间的那种东西,不是“兄弟”能解释的。 奥伦说过,他们是配偶。 塞拉一开始不太相信。两头雄狮?她在草原上见过雄狮之间的那种事——骑跨,有时候会发生,但通常是在争夺地位或者发泄压力,不是真的在一起。但奥伦说的很笃定,笃定到塞拉不得不相信。 现在她信了。 因为她从雷夫看芬恩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个东西。 你不止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一切。 那种眼神她只在一种狮子身上见过:刚有了幼崽的母狮。 “他不会让任何狮子伤害芬恩。”奥伦说,“今天马库斯咬了芬恩的肩胛,雷夫差点把马库斯的整个侧腹撕下来。如果不是芬恩叫了他一声,马库斯可能已经死了。” 塞拉的耳朵转了转。 她在听,但她的脑子里同时在想另一件事。 她今天也伤害了芬恩。 虽然她收了三成力,虽然她计算了角度,虽然她没有真的想伤他,但她的爪子确实划破了他的皮肤。 雷夫知道这件事。 塞拉不知道雷夫是怎么想的。那头黑鬃雄狮今天只是朝她呲了一下牙,没有扑过来,没有吼她,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事情。 但那个呲牙的动作,她看得很清楚。 我不讨厌你,但你动了他,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她有一个很好的解释。但这个解释对芬恩有用,对雷夫不一定有用。 “他会不会——”塞拉开口了,但又停住了。 奥伦看着她:“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找我的麻烦?” 奥伦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的声音。 “不会。”他说,“雷夫的脑子很简单。芬恩不让他做的事,他就不做。今天芬恩叫了他一声,他就松口了。芬恩不让他找你麻烦,他就不会找你麻烦。” 塞拉:“芬恩会不让他找我麻烦吗?” 奥伦看着她:“你觉得呢?” 塞拉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芬恩今天看她的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他不会让雷夫来找她麻烦。不是因为他不生气,而是因为他理解。 理解她为什么那样做。 塞拉的喉咙又紧了。 “我不值得。”她说。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很重,“芬恩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第152章 现在不是以前 塞拉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奥伦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慢慢地暗下去,被深蓝色的夜一口一口地吞掉。 第一颗星星从东边的天空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远处有鬣狗在叫。嘿嘿嘿的。 但今天那个声音听着没那么讨厌了。可能是因为距离远,也可能是因为奥伦的心情变了。 过了很久,久到星星都铺满了整片天空,塞拉从前爪里抬起了头。 “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她问。 奥伦知道她问的是谁。 “不知道。那头黑鬃的不喜欢往北边跑,他觉得这边的猎物没有南边的好吃。但芬恩可能会来。他说过想看荣耀石的日出。” 塞拉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荣耀石的日出很好看。”她说。 “嗯。” “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日出。每次都是我把他叼下来的,他自己下不来,太高了。” “我知道。你每次叼他的时候他都不高兴,他觉得自己能下来。” “但他每次都下不来。” “对。每次都下不来。” 塞拉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小,但奥伦看到了。 那个弧度在月光下很淡,淡到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但它确实存在。 奥伦的嘴角也往上弯了一下。 两头狮子站在同一棵金合欢树下,看着同一片星空,想着同一头小金毛小时候爬石头下不来的样子,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画面如果被雷夫看到,他大概会说一句“卧槽,复制粘贴”。 但他们不是复制粘贴。 他们是曾经相爱过、分开了、现在又重新站在一起的两头狮子。 我们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我们共同失去过一些东西,我们共同记得一些只有我们才记得的细节。 那种在一起不需要拥抱,只需要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塞拉问。 “什么怎么办?” “狮群。你一头狮子。” 奥伦沉默了一下。 “不是一头。有你们。” “你懂我的意思。你是一头雄狮。雄狮需要联盟。你一头狮子守不住这么大的领地。” 奥伦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塞拉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好,好得不像十二岁的狮子,但他终究是一头狮子。马库斯三兄弟的例子就在眼前。 一头狮子再强,也打不过三个配合默契的兄弟联盟。 他现在有雷夫、芬恩、克尔在南方。但他们不是他的联盟,他们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能指望他们每次都来帮忙。 “我会想办法。”奥伦说。 “什么办法?” “不知道。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塞拉看了他一眼。 “你都十二岁了还这么不靠谱。” 奥伦假装没听到。 他趴了下来,就在那棵金合欢树下,在塞拉旁边大概一米的地方。他没有贴着她趴,但也算不上远。 这个距离和他的身份很配。 我曾经是你最重要的人,现在也是,但方式变了。 塞拉看了他趴下来的动作,然后也趴了下来。 她趴的位置没有变,还是原来那个地方。但她在趴下来的时候身体往奥伦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奥伦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往她那边偏。 过了大概五分钟,塞拉开口了。 “奥伦。” “嗯。” “那只幼崽——它真的进了鼹鼠洞?” 奥伦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它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洞很深,它在里面应该安全的。” 塞拉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它像芬恩。”塞拉说。 奥伦知道她在说什么。其实所有的幼崽小时候都是差不多的。芬恩小时候也有斑点,但芬恩的斑点在六个月的时候就褪了,这只幼崽的斑点还很深。 她说的更多的是那种感觉。 那只小东西走路的时候后腿会绊前腿,摔倒了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和芬恩小时候一模一样。 “所有幼崽小时候都那样。”奥伦说。 “不是所有。芬恩很特别。他摔倒了会先看一下周围有没有狮子在看,没有狮子才爬起来。有狮子在看的话他就趴在地上等,等别的狮子走了他再起来。” 奥伦的嘴角又弯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是他爸,你当时趴在他旁边看了他五分钟,他也不起来,就那么趴着。” “那是他害羞。” “他是要面子。”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那群珍珠鸡已经睡着了,挤在一起,缩在灌木丛的枝桠间,偶尔有一只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咕咕的声音。 塞拉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战斗,选择,驱逐,重逢。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今天消耗的能量够你捕三只高角羚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但她的脑子不让身体休息。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一只四个月大的、四只爪子大得不协调的小东西,缩在一个黑漆漆的鼹鼠洞里,等着天亮。 那个画面没完没了地播放。 “它会死吗?”塞拉问。 奥伦知道她问的不是“它会死吗”,她问的是“我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奥伦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芬恩没死。” 塞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奥伦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落在南方的方向,落在那条河流中段的方向。 “芬恩没死。”他重复了一遍,“他被驱逐的时候受了伤,后腿的伤口感染了,鬃毛秃了好几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倒在灌木丛里,等死。然后一头不长脑子的黑鬃雄狮路过,扔了一块肉给他。” 塞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雷夫那天没有路过,或者路过了但没扔那块肉,芬恩就死了。” “但雷夫路过了。” 奥伦终于转过头,看着塞拉。 “那只幼崽今天钻进了鼹鼠洞。也许明天它会从洞里出来,遇到一头好心的狮子。也许不会。但至少它有一个机会。你给了它一个机会。” 塞拉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比刚才更红,红得像天边那抹已经消失了的晚霞。 “你当年也给芬恩了一个机会。”奥伦说,“你赶走他,不是不要他。是你知道,跟着你,他绝对活不了。离开你,他也许能活。” “他活了。” 塞拉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奥伦没有动。 他没有靠过去,没有舔她的额头,没有做任何配偶会做的事。他就趴在那里,离她不到一米。 塞拉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她的鼻子喷出的气流把地面上的灰尘吹起来,在月光下形成一小片朦胧的雾。 她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困了。 “奥伦。”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含混的质感。 “嗯。” “你养得很好。” 奥伦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说他养狮群养得好,是说他把芬恩——不对,不是他把芬恩。是雷夫把芬恩养得很好。但他不想纠正塞拉,因为“你养得很好”比“雷夫养得很好”更容易让她睡着。 “嗯。”他说。 塞拉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了。她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尾巴尖卷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的中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奥伦知道,那个圈以前是留给他的。 几年前,他们还是配偶的时候,塞拉睡觉时会把尾巴卷成一个小圈,奥伦会把他的尾巴尖塞进那个圈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条尾巴还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卷上的。 现在那个圈是空的。 奥伦看着那个空空的圈,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尾巴从身后抽出来,把尾巴尖轻轻地、慢慢地、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地,放在了那个圈的旁边。 没有塞进去。只是放在了旁边。 因为现在不是以前了。 第153章 因为他必须学会 克尔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欠了雷夫的钱。多到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要继续还的那种。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现在还趴在这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听着旁边那两头狮子发出的各种声音。 舔毛的声音,蹭来蹭去的声音,还有雷夫那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方圆五十米都能听到的傻笑。 克尔把左耳往下一压,压到紧贴着头皮,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噪音。 没用。 雷夫的笑声像蟑螂,你以为你把它拍死了,它又从另一个缝隙里爬出来,还带着一窝小的。 “你别动,这边还没舔到。” “你刚才已经舔过了。” “这边是这边,那边是那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边的毛比那边的毛软。” “狮子的毛不都一样吗?” “你的不一样。你的这边的毛比那边的毛软,那边的毛比这边的毛硬,中间的毛不软不硬,但最软的是耳朵后面那一小撮,你看——” 克尔把右耳也压了下去。 两只耳朵都压死了,现在他看起来像一颗长了毛的石头。如果这时候有鬣狗路过,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块被风化了的岩石,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一头正在试图用意志力把自己从这块石头上转移走的雄狮。 他的意志力很强。通常来说,他的意志力是整个联盟里最强的。 雷夫靠蛮力,芬恩靠速度,克尔靠的是“我能忍”。 忍饥饿,忍干渴,忍伤痛。 他都能忍。 但他忍不了雷夫用那种声音说话。 那种声音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刚喝完一口水,喉咙里的肌肉还在往下送,突然有狮子在你耳边说了一句很恶心的话,你嘴里的水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喷。咽下去恶心,喷出来不礼貌。 克尔选择了咽。他已经在雷夫和芬恩旁边咽了不知道多少口水了。他觉得自己再这样咽下去,胃里能撑出一片新湖泊。 “你看,是不是很软?” “嗯。” “你摸摸。” “我摸不到自己的耳朵后面。” “那我帮你摸——” “雷夫,你爪子太大了,那是拍不是摸。” “我轻一点。” “你刚才把我脑袋按到地上了。” “那是意外。” “你的意外频率有点高。” 克尔把耳朵从压平的状态恢复到了正常位置。 不是因为他想听。是因为他意识到,压平耳朵只能过滤掉一部分声音,而雷夫的声音有一种穿透力,能绕过耳廓、穿过耳道、直接震你的耳膜。 压不压平区别不大,就像用一张纸挡子弹,心理作用大于实际效果。 他把耳朵竖起来,开始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左后腿。 左后腿上有一道旧伤,已经好了很久了,但偶尔会痒。他的舌头够不着那道疤的最上端,只能用牙齿轻轻地啃,啃几下,舔几下,再啃几下,再舔几下。 这套流程他熟练得像在数羊。 他一边啃一边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事情要从头说起。 克尔出生在枯骨荒原的边缘。不是枯骨荒原里面,是边缘。那个地方不算太差,至少还有草,还有水,偶尔还能看到几头不长眼的疣猪从南边跑过来,被他们母子几个逮住吃一顿好的。 他的母亲是一头流浪雌狮,没有狮群,没有领地,没有配偶。她一个人带着三只幼崽,在枯骨荒原边缘那块不大的土地上艰难地活着。 克尔的父亲是谁他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提过。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流浪雌狮在发情期会被很多雄狮骑跨,每一头都有可能,但没有任何一头会留下来帮她养孩子。 这就是流浪雌狮的生活。你生了,你养,你死了,你的幼崽也死。 克尔的兄弟姐妹死了。 一只在三个月大的时候被蛇咬了。克尔记得那只小东西的嘴巴变成了紫色,身体在地上扭来扭去,扭了大概一会儿,然后就不动了。母亲用鼻子拱了它很久,拱到它的皮毛都翻起来了,它还是一动不动。 一只在五个月大的时候被鬣狗叼走了。那天母亲出去找吃的,走之前把他们三只藏在灌木丛里,告诉他们不要出声。 克尔没有出声,他的妹妹也没有出声,但他的弟弟在鬣狗经过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很小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水里。但鬣狗听到了。 他看着那头鬣狗叼着弟弟的后颈消失在灌木丛里。弟弟没有叫,可能是因为被叼住了后颈的幼崽本能地会安静下来,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叫了也没用。 母亲回来的时候,只剩两只了。 她站在原地,下巴上还沾着刚才吃剩的猎物血迹,看着灌木丛深处鬣狗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舔了舔克尔和妹妹的额头。 “走吧。”她说。 克尔不知道母亲带他们走了多远。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回到那块地方。母亲带着他们一直走,一直走,想走到一个没有鬣狗的地方。但草原上哪里都有鬣狗。你躲得了一群,躲不了另一群。 妹妹死在一次渡河的时候。 河里有鳄鱼。母亲知道河里有鳄鱼,但她必须过河,因为对岸有吃的。 她先把克尔叼过去,放在对岸的河滩上,让他在这里等着。她回去叼妹妹。克尔趴在河滩上,看着母亲游回对岸,叼起妹妹,重新下水。 妹妹在母亲嘴里扭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也许是被水呛到了,也许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本能的一扭。但那一扭让母亲的嘴松了一下,妹妹从她嘴里滑了出去。 母亲去追。克尔看到母亲的头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听到她的咆哮声在水面上炸开,像打雷一样。但妹妹已经被鳄鱼拖下去了。 水面上翻了一阵气泡,然后平静了。 母亲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鬃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匹被雨淋湿的斑马。她走到克尔面前,把鼻子抵在克尔的额头上,抵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 克尔从那天起就学会了闭嘴。不是不说话,是从心里长出了沉默。 他的母亲已经够苦了,他不想再让她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后来母亲也死了。 那段时间她的后腿开始使不上力,走路的时候会拖在地上。她不带克尔去捕猎了,因为她跑不动了,追不上任何猎物。 克尔开始自己捕猎,他那时候还不到一岁,捕猎技术烂得像在玩泥巴,十次里有九次空手而归。 但他学会了。 因为他必须学会。 第154章 你他妈疯了吧 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她趴在克尔的身边,呼吸很慢,很轻。克尔趴在她旁边,听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变弱,弱到最后,他需要把耳朵贴到她的鼻子上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 然后呼吸停了。 克尔把耳朵从母亲的鼻子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多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饿了,然后站起来去找吃的。 这就是克尔。 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告诉他“你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靠的是运气,靠的是沉默。 后来他遇到了雷夫。 那是他第一次打破沉默的习惯,他注意到对方领地里有一头气味特别的金鬃,所以他路过领地的时候提醒了雷夫,可能会有其他狮子来抢他的小金毛。 现在想起来,那也是他自己种下的果。如果当初他没有提醒那一下,那么这头不太正常的黑鬃雄狮后来也不一定会救被鬣狗围攻的他。 那次他在枯骨荒原的边缘游荡,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都快发绿了。他看到一群鬣狗在吃一头角马。 整整一个氏族,四五十只,密密麻麻地趴在那头角马的尸体上,像一堆蠕动的蛆虫。 克尔应该走的。鬣狗群不好惹,他只有一头狮子,打不过四五十只鬣狗。 但他太饿了。饿到他的脑子已经不做决策了。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看到那头角马的后腿还有肉就扑了上去。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鬣狗群围住了他。他没有咬到角马的后腿,他咬到了一只鬣狗的脖子。那只鬣狗当场毙命,但剩下的四五十只一拥而上。 他咬死了第二只,第三只,但身上的伤口也开始多了起来。左后腿被咬穿了,肩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耳朵被咬掉了一小块。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一头大得不讲道理的黑鬃雄狮从天而降。 鬣狗群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散开,又迅速合拢,然后再次散开。 克尔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那头黑鬃雄狮在鬣狗群中横冲直撞。他没有咆哮,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口都咬在要害上。脖子,脊椎,后腿。鬣狗们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碰就碎。 鬣狗女王被叼住了脖子,整只甩出去砸在灌木丛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鬣狗群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跑。 它们跑了。 黑鬃雄狮没有追。他转过身,走到克尔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克尔以为他会咬死自己。一头流浪雄狮在另一头流浪雄狮的地盘上抢吃的,被咬死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黑鬃雄狮没有咬。 他看了克尔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克尔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他妈疯了吧?一头狮子打一群鬣狗?” 克尔张了张嘴,想说“我饿了”,但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没听清。 黑鬃雄狮啧了一声。 那个声音克尔后来才知道是人类特有的表达不耐烦的方式,但他当时只觉得这头狮子脑子可能有点问题,然后雷夫转身走了。 克尔以为他走了。 但他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大块角马的后腿肉,扔在克尔面前。 克尔看着那块肉,看了大概五秒钟。肉还是热的,冒着一层淡淡的白气,血腥味钻进鼻子里,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吃了。 吃完之后他想,这头狮子大概是一时兴起。明天他就会忘了自己,或者明天他就会过来把自己赶走。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 又带了肉。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到第五天的时候,克尔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了。这头狮子不是一时兴起,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要养自己。 克尔不是没被狮子养过。他母亲养过他,后来他长大了,就不需要被养了。但一头陌生的雄狮养另一头陌生的雄狮?这在草原上闻所未闻。 除非。 克尔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看了看雷夫,又看了看雷夫身边那头金色的、鬃毛漂亮得不真实的年轻雄狮,又看了看雷夫看那头金色雄狮的眼神。 哦。 他懂了。 雷夫不是想养他。雷夫是想养那头金色的,顺手养了他这个之前提醒过他的“恩狮”。 这个认知让克尔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被“顺手”了有点不是滋味,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算了,有吃的就行”。 后来康复后他就离开了,又在枯骨荒原遇到了奥伦。 再后来他和奥伦到了雷夫的领地,他们加入了雷夫的狮群,成了雄狮联盟。 雷夫把奥伦养得逆生长返老还童了,但把克尔这头沉默寡言的狮子养的会骂街了。 然后他就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报恩,至少不完全是。报恩这种事是人在乎的东西,狮子不在乎。狮子在乎的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大家都好。 克尔觉得雷夫对他不错,虽然他嘴贱,虽然他总是在不该笑的时候笑,虽然他看芬恩的眼神让克尔觉得自己像一盏几千瓦的大灯泡。 但雷夫对他不错,而且够强大,比当流浪雄狮好,所以他留下来了。 现在他趴在这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舔着自己的左后腿,耳朵被迫接收着来自雷夫和芬恩的各种声音。 “你别蹭了,我脖子都要被你蹭秃了。” “你脖子上的毛比别的地方多,蹭不掉。” “你怎么知道蹭不掉?” “因为你脖子上的毛是我见过最密的。” “……你是不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那你说我毛密是不是在夸我?” “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那就是吧。”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 “说嘛。” “不说。” “雷夫。” “嗯?” “你耳朵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你现在在树荫底下。” 雷夫:…… “……闭嘴。” 克尔把左后腿舔完了,开始舔右后腿。右后腿上没有伤疤,但他觉得既然左后腿已经舔干净了,右后腿也应该得到同等的待遇。这叫公平。 他的舌头从脚踝一直舔到大腿根,舔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寸皮毛都不放过。 他不是在清洁,他是在用“我在做一件很正经的事”来掩盖“我在听那两头狮子在说什么”的事实。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但他的面子不允许他承认。 第155章 你的屁股好冷漠 “克尔。” 雷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克尔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嘴,继续舔他的右后腿。 “克尔,你过来一下。” 克尔把舌头收回去,舔了舔嘴巴周围的毛,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是故意的,是他本来就慢。 走路慢,吃饭慢,连打架都是慢悠悠地打,不急不躁。 他走到雷夫面前,站住了。 雷夫趴在岩石上,芬恩趴在他旁边,两个人的鬃毛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雷夫的脑袋从毛线球里伸出来,看着克尔,表情是……认真? “我有一个很严肃的事情要跟你说。” 克尔:…… 克尔等了两秒钟,等他说那个严肃的事情。 “你刚才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克尔转身走了。 “哎哎哎你别走啊,我开玩笑的!” 克尔没停。他走回自己原来趴着的那块石头旁边,重新趴下来。趴之前他特意把身体转了一个方向,把屁股对着雷夫。 这是表达“我懒得理你”的最有效方式。 你看不到我的脸,我也看不到你的脸,我们之间只有我的屁股和你的视线。你要说什么就说,我的屁股听着。 雷夫在后面发出一声很长的、带着委屈的叹息。 “你屁股好冷漠。” 克尔的尾巴甩了一下。 把屁股对着雷夫之后,世界安静了很多。不是因为雷夫闭嘴了,而是因为克尔不用再看到他那张脸了。 雷夫的脸有一种让狮子想打他的魔力。不是说他长得丑,他长得挺好看的,但他的表情总是在说“我知道你想打我,但你打不过我”。 这让克尔每次看到他都有一种冲动,想试试自己到底打不打得过他。 每次他都忍住了。 打架很累的。打完还要舔伤口,舔完伤口还要被雷夫用那种“你看你打不过我”的眼神看。何必呢? 克尔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背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面被打破了又拼回去的棋盘。他的皮毛是浅棕色的,阳光落在上面的时候会变成一种暖暖的颜色。 他不是很在意自己的长相。但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 雷夫有一次喝多了水,但他喝了很多水之后像喝醉了一样话特别多,说了一句“克尔你要是去当模特肯定能红”。 克尔不知道什么是模特,什么是红。但他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那是雷夫说的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讽刺和调侃的、纯粹是在夸他的话。 虽然第二天雷夫就不承认了。 “我说过吗?没有吧。你记错了。” 克尔没有反驳。他知道雷夫记得,雷夫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夸过别的狮子。这家伙在夸芬恩的时候嘴像抹了蜜,夸别的狮子的时候嘴像被用针缝上了。 差别待遇。 克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雷夫的方向看了一眼。 雷夫正趴在芬恩旁边,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芬恩的尾巴在雷夫的后腿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打拍子。雷夫的尾巴也在芬恩的后腿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芬恩的节奏完全一致。 两头狮子你动我也动,你停我也停。 克尔把眼睛闭上了。 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多到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板。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天气,只要那两头狮子在一起,他们就是这个样子。黏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被雷夫从鬣狗群里救出来,他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已经死了,尸体被鬣狗啃得只剩骨头,骨头被太阳晒白,最后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也许还活着,在枯骨荒原的某个角落,一头狮子流浪,一头狮子捕猎,一头狮子舔伤口,一头狮子看日落。 一头狮子。 他不是怕一头狮子。他一头狮子过了很久,久到他都习惯了。习惯到他不觉得一头狮子有什么不好。 但后来他有了一个一起看日落的伙伴。 不是雷夫。雷夫看日落的时候眼里只有芬恩,日落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块背景板。 不是芬恩。芬恩看日落的时候眼里只有雷夫,他把雷夫的脸映在日落里,比自己看日落还认真。 克尔看日落的时候眼里只有日落。 但有他们在旁边的时候,日落好像比一头狮子看的时候好看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克尔不会承认这一点。如果有狮子问他,他大概会说都一样。 但他的尾巴会在那时候轻轻拍一下地面。 其实不太一样,但我不会告诉你。 他继续趴着,听那两头狮子发出的各种声音。 雷夫不知道说了什么,芬恩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在空气里散开的时候,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雷夫也笑了。他的笑声比芬恩的大很多,粗糙的,不加修饰的,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去,一路上磕磕碰碰,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克尔听着那两个笑声,嘴角动了一下。 “这两个傻子。” 他很快把嘴角压回去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笑。不对,他没笑。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但这条规则是他自己定的,只有他一头狮子遵守。所以他说不算就不算。 时间在草原上走得很慢。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地平线下面。天从蓝变橘,从橘变紫,从紫变黑,然后星星出来了。 克尔从趴着变成了侧躺。 他侧躺的时候会把受伤的左后腿伸到一边,不压着。那条腿的伤已经好了很久了,但压久了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习惯要维持多久,也许一辈子。 习惯了的事情很难改,就像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雷夫和芬恩黏糊的时候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侧躺着,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腰上。尾巴尖微微卷着,不是有意识的,是睡着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放松的姿态。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他快睡着了。 “克尔。” 雷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很大,但克尔的耳朵自动捕捉到了。他的耳朵转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你睡了吗?” 克尔没有回答。 如果他回答了“没有”,雷夫就会继续说。 如果他回答了“睡了”,雷夫会说“睡了还能说话”。 所以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雷夫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让克尔彻底睡不着了的话。 “谢谢你留下来。” 克尔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第156章 还要选择他吗? 雷夫不知道自己在哪。 四周是黑的。夜晚的黑里有星光,有月亮的银边,有远处河面反射的碎银。但这种黑是实的,连呼吸都变得黏稠。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不是脚。是手。 五根人类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背上有一条很浅的疤,是上辈子在健身房被杠铃片划的。 他记得那道疤的位置。 疤还在,他是人。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高兴,也没有让他害怕。他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一片他踩不到底的黑里。脚下有触感,但他低头看的时候又什么都看不到。黑雾从他的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 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因为他隐约觉得,只要他动了,什么东西就会被打破。就像你在梦里的时候,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你就醒了。 他不想醒。 他还不想回去。 黑雾在他面前裂开了一条缝。 两张比他还大的塔罗牌,从裂缝里慢慢挤出来,像两片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叶子。牌面是朝外的,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流动。 雷夫看着那两张牌,等了几秒。 灰色的雾慢慢散开了。 左边的牌面上浮现出一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水杯和一部手机。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是他的。 不完全是。那张脸比记忆中的他瘦了很多,颧骨高得有点吓人,眼窝深陷,嘴唇是那种不健康的颜色。他的头上缠着纱布,从额头一直包到后脑勺,纱布白得刺眼。鼻子里插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机器,机器上有一个绿色的灯在一闪一闪的。 雷夫看了那张脸很久。 他认出了那个房间。不是因为他去过,而是因为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那种只有在医院里才会有的让人鼻子发痒的味道。 他上辈子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 因为他受不了那种味道。那种味道像一只手,掐着你的鼻子,强迫你承认一件事。 你会死。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躺在床上插着管子的会死,站在旁边穿着白大褂的也会死。没有人在这个地方能永远待下去。 “雷震。” 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雷夫,是雷震。那个他这辈子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 他转过头,右边那张牌上的雾也散了。 画面里是一头狮子。黑色的鬃毛,琥珀色的眼睛,右前腿的膝盖上有一块心形的浅色疤痕。他趴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岩石上,身边是一头金色的雄狮。 雷夫看着那张牌,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头黑色雄狮的腹部在起伏,看着那头金色雄狮的尾巴在那头黑色雄狮的后腿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画面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头金色雄狮在说什么。 他在说“你别动,让我趴一会儿”。 因为那是昨天的事。 不,不是昨天。是前天?他不确定。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画面里的每一根毛发的颜色、每一条纹路的走向、每一寸阳光落在皮毛上的角度,他都记得。 因为那是他的生活。 左边的牌上,他是雷震。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健身教练。 右边的牌上,他是雷夫。一头身边躺着爱侣的黑鬃雄狮。 两个他。 两个世界。 他只能选一个。 雷夫不知道谁在让他选。也许是梦,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草原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事情,就像你不知道为什么旱季会在某一天突然结束,为什么角马会在某一天突然开始迁徙。 它们就是发生了。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需要面对结果。 现在结果摆在他面前。 选一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选右边的”。但他还没说出口,右边的牌面上就起了变化。 金色的鬃毛不再是金色的了。 那头趴在黑色雄狮身边的雄狮,他的鬃毛在变暗,从金色变成土黄,从土黄变成灰白。他的皮毛在失去光泽,颜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灰败的、没有生命力的底色。 他的眼睛闭上了。不再睁开。 雷夫的手开始抖。 他看到了,但他拒绝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那头金色雄狮的身体。 那具身体在变。它从一头健壮的、鬃毛浓密的雄狮,变成了一副蒙着皮毛的骨架。 骨架旁边站着那头黑色的雄狮。 黑色的雄狮没有变。他的鬃毛还是黑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干还立着,但你知道它已经死了。 它的根在腐烂,它的叶子在脱落,它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往死里走,只是还没有倒下。 画面消失了。 右边的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灰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流动。 雷夫站在那里,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也许是因为他的大脑还没有把这个画面翻译成他能够理解的情感。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梦,芬恩还活着,芬恩就在外面。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 草原上的事情,有时候比梦更深。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知道它是真的。 “她不是不爱你。她是太爱你了。”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芬恩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这些话是他说的。不是在这个梦里,是在之前的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他对芬恩说的,或者对塞拉说的,或者对奥伦说的。 他已经分不清了。 但他知道,如果芬恩死了,他会怎么做。 他现在知道了。 因为那个画面告诉了他。 黑雾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潮水,像风。 那个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温度。 “你还要这样选择吗?” 雷夫知道它在问什么。 不是“你选择做狮子还是做人”。 不是“你选择生还是死”。 是“你选择看着她死,然后一个人活下去”还是“你选择不知道这件事,继续你现在的生活”。 “她”? 不对。 “他”。 雷夫看着右手的塔罗牌,灰雾之上的空中出现一排字。 瘟疫。 不治。 传染。 死亡。 然后是更多的字,一笔一划,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 伴侣舔舐伤口。 贴身相伴。 主动接触传染源。 潜伏期。 发病。 同死。 雷夫看着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读得慢,是因为他想让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留下痕迹。 他想记住它们,不是为了害怕,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确认了。 画面再次出现。 那头黑色的雄狮趴在那具金色的、已经不会再呼吸的身体旁边。他的头搁在那具身体的脖子上,嘴巴贴着那具身体的皮毛。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嘴巴在动。 他在舔。 即使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分泌任何东西,即使那张皮毛下面的肌肉已经僵硬,他还是在一遍一遍地舔。 那是雷夫在做的事情。 是雷夫。是他在做这件事。 他看到自己的鬃毛开始脱落。一撮一撮地掉,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散了。他的皮毛下面开始出现溃烂,那些溃烂的形状和位置,和芬恩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想过要躲。 他看到自己在咳嗽。一声一声的,带着血的腥味。他的四肢开始发软,站不起来了,他就趴在芬恩旁边,把头搁在芬恩的背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你知道它快要停了。 他看到自己最后的一个动作。 他把鼻子抵进了芬恩的鬃毛里。 然后不动了。 两具身体并排躺在一起。他们的尾巴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河流,在入海口的最后一段,终于汇成了同一条。 画面消失了。 黑雾重新涌上来,把那两具身体吞没了。 雷夫站在那里。 他的手不抖了。因为他确定了一件事。 那件事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但喘不过气的时候,你反而不会抖了。 因为你的身体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呼吸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抖。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还要这样选择吗?” 这次雷夫听懂了。 【你明知道他会死,你还要选择他吗?】 第157章 每一片碎片都是他 左边的牌面上又起了变化。 那张病床上的画面变了。雷震从床上坐了起来。鼻子里那根透明的管子被拔掉了,额头上的纱布被拆掉了,脸上的肉长回来了,不再是那副瘦得脱相的样子。 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像是在等什么。 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狗,杠铃。一条黄白色的小土狗,胖得像一个会移动的面团,每天蹲在健身房门口等他下班,等他出来的时候就在他脚边转圈,转得所有人都眼花。 杠铃朝他跑过来,跳起来扑在他的腿上。 他蹲下去,摸了摸杠铃的头。杠铃的尾巴摇得像一个螺旋桨,整个屁股都在跟着尾巴扭。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那种笑。 然后画面又变了。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大厅,走出医院的大门。 门外面站着很多人——健身房的同事,他带的会员,那个他挡刀救下的前台小姑娘。每个人都在笑,都在朝他挥手,都在说“你终于醒了”。 前台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条狗。不是杠铃,是一条他没见过的狗,黑白相间的,看起来有点像边牧,但又比边牧小很多。 小姑娘把狗递给他,说“这是杠铃的崽,你不在的时候生的”。 他接过那条小狗,小狗在他手心里舔了一下。 他笑了。 画面定格。 雷夫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个笑是真的。如果他选择醒来,回到那具人类的身体里,他会有这些。朋友,工作,一条小狗,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人生。 他不需要担心旱季,不需要担心猎物够不够吃,不需要担心鬣狗群来偷袭,不需要担心传染病。 他只需要做一个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不用每天舔伤口。不用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巡逻边界。不用在暴风雨里缩在岩石下面等着天晴。不用看着自己最爱的狮子在自己面前变成一副骨架。 左边是人的一生。 右边是狮子的几年。 雷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掌纹,没有茧,没有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 他的手心是平的,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雷夫把手握成了拳头。 他抬起头,看着左边那张牌。画面里的雷震还在笑,抱着那条小狗,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面被打破了的棋盘。 他又看向右边那张牌。 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灰雾在流动,但灰雾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芬恩,没有雷夫。只有一层灰色的东西,在空白的牌面上不停地流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还要这样选择吗?” 第三次了。 雷夫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笑又不像笑的声音。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砸向了右边那张牌。 拳头砸在牌面上的时候,没有骨裂的声音,没有砸碎了东西的反馈。他的拳头穿过了那张牌,像是穿过了一层雾,穿过了水,穿过了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但牌碎了。是它自己碎的。 从他的拳头和牌面接触的那个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从中间到边缘,从边缘到虚无。 碎片没有往下掉,它们悬浮在空中,像一片被打碎了的冰面,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映着芬恩。 不是死去的芬恩。是活着的芬恩。 每一片碎片里都是他。 雷夫把拳头收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我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一切……但我不在乎。” 他张开拳头,看着手心。 手心里不再是空的了。掌纹回来了,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他认得出那些纹路,因为上辈子他看过无数次。每次练完一组卧推,他都会摊开手掌看看那些茧有没有又厚了一点。 茧还在。 他是人。但他也是狮子。 不是“或者”。是“和”。 雷夫抬起头。 黑雾突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黑暗——闭着眼睛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能感觉到眼皮下面是眼球,眼球在转动,在寻找光。能感觉到自己狮子的四肢。 他能感觉到芬恩。 芬恩在他旁边。虽然不是贴着的,但芬恩的尾巴搭在他的后腿上,尾巴卷着他的毛。 雷夫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亮。月光落在岩石上,落在芬恩的背上,把那片金色的鬃毛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湖。 芬恩在睡觉。他的胸腔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脸朝着雷夫的方向,鬃毛散了一地。 雷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芬恩的鼻梁上那道白色的旧疤,看着他的耳朵后面那一小撮比别处软的毛。 雷夫把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开,看了看周围。 克尔在远处的金合欢树下,侧躺着,受伤的后腿伸在外面。 河边的水在流,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远处有鬣狗在叫,但距离很远,远到那些声音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一切都和睡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雷夫知道不一样了。什么东西都没有变,但他知道了一些他之前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了芬恩会死,知道了自己会怎么死,知道了有一种东西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生长,然后在你最没有想到的时候到来,把你的一切都带走。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要这样做。 就像你知道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你不需要害怕它,也不需要期待它,它就是会升起来。 芬恩会死。他也会死。 在那之前,他们会活着。 第158章 梦不由我控制 雷夫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芬恩身上。 芬恩还在睡。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几颗白色的牙齿。他的肚子在起伏,尾巴在雷夫的后腿上搭着,卷着那几根黑色的毛。 雷夫慢慢地把头靠了过去。 他没有把头搁在芬恩的背上,因为那样会把他弄醒。他只是把额头抵在芬恩的肩胛上,闭上眼,感受着芬恩的体温从他额头的皮毛上渗进来。 芬恩的体温比他高一点点。雷夫不知道狮子的正常体温是多少,他只知道芬恩的身体总是比他暖。 冷的时候他喜欢贴着芬恩睡,因为暖和。热的时候他也喜欢贴着芬恩睡,因为就算热,他还是想贴。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贴。 雷夫把额头在芬恩的肩胛上蹭了一下。 芬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身体往雷夫的方向挪了半寸。身体知道雷夫在旁边,所以往雷夫的方向靠了靠。 就像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转。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把嘴巴凑到芬恩的耳朵旁边,说了一句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次的黑暗不是那种实的黑暗。这次的黑暗是软的,盖在身上不重但很暖。 他在黑暗里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雷夫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芬恩的声音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的,像一根从水面上垂下来的绳子,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哥哥。” 他在黑暗里伸出爪子。他的爪子抓住了那根绳子。 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芬恩的背上。芬恩已经醒了,正在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被烧透了的炭。 “你做梦了。”芬恩说。 雷夫看着他,想说“没有”,但芬恩的目光让他说不出口。 芬恩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等他说话。芬恩看他的时候,已经在读他的眼睛了。 “你梦到什么了?”芬恩问。 雷夫想了想,然后说:“梦到你。” 芬恩的尾巴在后面甩了一下。 “梦到我怎么了?” 雷夫又想了想。 “梦到你生病了。” 芬恩的尾巴不甩了。 他看着雷夫,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头低下去,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他的鼻尖抵着雷夫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雷夫的皮肤上,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没病。”芬恩的声音闷在雷夫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我知道。” “那你还梦。” “梦不由我控制。” “那你在梦里干什么了?” 雷夫没有说话。 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他能听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克尔从金合欢树下站起来的窸窣声,能听到芬恩的心跳声。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CETU2.COM 咚。咚。咚。 和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在梦里干什么了?”芬恩又问了一遍,“你不说我就不把头抬起来。” 雷夫的嘴角动了一下。 “陪你。”他说。 芬恩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来,看着雷夫。 “那你现在也在陪我。”芬恩说。 雷夫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右边那张牌上的画面。金色的鬃毛变成灰白,皮毛失去光泽,变成一副蒙着皮毛的骨架。 那些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就像他手背上那道被杠铃片划的疤,不疼了,但它在那里,你低头就能看到。 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芬恩的瞳孔里。黑色的,小小的,缩在那两团金色的光中间,像一颗被琥珀包裹的虫子。 “嗯。”雷夫说,“我在。”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后腿上拍了一下。有点重。 雷夫的尾巴也在芬恩的后腿上拍了一下。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过去了。他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着河的方向,金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 雷夫趴在他旁边,和他并排趴着,看着同一片被阳光切成碎片的水面。 克尔从金合欢树下走了过来。 他走到岩石旁边,看了雷夫和芬恩一眼,然后在他自己常趴的那块石头上趴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着河的方向。 三头狮子并排趴着,看着同一条河。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草原照成了金色的海洋。河面上的碎银变成了碎金,金合欢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一群珍珠鸡从灌木丛里跑出来,在草地上啄来啄去,发出那种咕咕咕的声音。 雷夫看着那些珍珠鸡,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克尔。” “嗯。”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就是你梦到一些事情,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你醒过来之后,那些事情还留在你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克尔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有。” “你怎么处理的?” 克尔沉默了几秒。 “不处理。” 雷夫等了一会儿,确认克尔没有后续了。 “就……不处理?” “嗯。它自己会走。” 雷夫想了想,觉得克尔说得对。有些事情你不需要处理,你只需要等。等它自己走,或者等你自己习惯它。 总有一个会先来。 他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面朝着河闭上眼。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眼皮上画画,像有人在他眼前烧了一把火。 他没有再想那张牌上的画面。 因为他不需要想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知道了自己会怎么选择,他知道那个选择不会改变。 不管问多少遍“你还要这样选择吗”,他的答案都一样。 不会变。 雷夫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岩石边缘的前爪。黑色的皮毛,厚实的肉垫,收得好好的指甲。 他把前爪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是狮子的粉色。上面有厚厚的茧,是长年累月在草原上奔跑、搏斗、刨土磨出来的。 他看了看左手掌心,又看了看右手掌心。 都有茧。 没有生命线。没有智慧线。没有感情线。 但他不需要那些线来告诉他以后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雷夫把前爪翻回去,重新放好。他转过头,看着芬恩。芬恩还在看河,金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着草原上的各种声音。 芬恩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没转过来,但耳朵往后转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 “看什么?”芬恩问。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看我的。” 克尔在旁边看着那条河,然后把头转开了。 【你们两个真是没救了。】 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只是用尾巴拍了一下地面。 反正没人听得懂尾巴的话。 第159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大结局】 在萨凡纳,规矩很简单。 水比命贵,肉比水贵,命比什么都贵。 除非你在养一头叫芬恩的金毛狮子。那样的话,规矩只有一条:芬恩优先。 雷夫在第三天被热醒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只知道芬恩睡在他的下巴底下,一团金毛捂着腮帮子,呼吸匀称,尾巴尖搭在他鼻梁上。 他想了想,没动。他怕一动,把尾巴尖弄掉了。 远处传来鬣狗早班巡逻的叫声。那种声音雷夫以前听起来觉得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现在听了快两年,已经有了一种麻木的耐受性,就像前世上厕所闻惯了八二年的消毒水味,什么都能习惯。 除了芬恩凑过来的时候那股味儿。 那股味儿他到现在都没习惯,每次闻到还是脑子一嗡。 克尔在狮子石底下趴着,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上游方向。 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雷夫不起来,他就不起来。 雷夫不起来意味着芬恩还没醒,芬恩没醒意味着整个领地的清晨调度得往后顺延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等。 这不是规矩,这是生存策略。跟草原上所有生物一样,你得学会阅读环境信号。 雷夫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下巴几乎要脱臼的那种。然后他动作很小地、一点一点地从芬恩身体底下抽自己的前爪。 抽到一半,芬恩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声,尾巴从鼻梁上滑下来,落在雷夫的颈窝里,接着又不动了。 雷夫于是又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实在憋不住了,膀胱快要起义了。 他咬着牙把爪子彻底抽出来,四条腿以一种别扭的、像提线木偶一样的姿势站起来,绕过芬恩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河边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头体重二百三十公斤的猫在试图证明自己可以隐身。 克尔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明显写着几个字: 【你至于吗。】 雷夫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河边,低头喝水。旱季刚过去不久,河水水位还没完全涨回来,但流速比几个月前好多了,水是清的,底下能看见石头。 他喝了几口,抬起头,看见河对岸有一头角马正在打量他,眼神里带着那种食草动物特有的警惕。后腿绷着,耳朵转来转去。 雷夫看了它一眼,角马往后退了两步。他又看了一眼,角马决定不冒险,掉头走了。 雷夫没追。他今天不想杀东西。他今天只想站在河边吹会儿风,听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让自己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很少这样。大部分时间他的脑子里全是跑火车一样的念头,从今天的午饭怎么解决到上辈子的外卖哪家满减最划算再到隔壁领地那头花豹到底有没有在背地里骂他。 安静的时候不多。但偶尔会有那么几分钟,什么都不想,只是站在那儿,听着水声,感觉风从鬃毛缝里穿过去,凉凉的,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起一件事。 那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雨林回来之后就开始想。从芬恩成年之后就开始想。从他在梦里一拳砸碎塔罗牌、说【没有芬恩我当狮子还是当人都没意义】之后,就开始想了。 他想这件事的时候不烦躁,也不焦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站在一场早晚会来的雨前面,既不躲,也不急。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芬恩说。 因为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有点大,大到他不确定该从哪个字开始讲。 正想着,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草地被什么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雷夫没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那个气味,那个干燥的金合欢花粉混着热沙的气息,像被太阳晒透的蜂蜜一样,从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飘过来,然后越来越近。 芬恩走过来,贴着他左边站住了。没说话。也看着河。 过了一小会儿,芬恩低下头喝水。他喝水的姿势比雷夫斯文很多,小口小口地,水面上的波纹很浅。 雷夫侧过脸看着他低头的弧度,金色的鬃毛从肩侧垂下去,在水面上投出一层晃动的光,像把整个日出掰碎了丢进了河里。 【我是不是又看久了。】 【……】 【算了,看了两年了,不差这一眼。】 芬恩喝完水,直起身,蹭了一下雷夫的肩头。动作很轻,就是毛蹭毛,连力道都没用上。然后他甩了甩头,鬃毛上的水珠溅了雷夫一脸。 雷夫:“……你故意的吧。” 芬恩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懒散,边缘那圈琥珀色环纹在晨光里亮得像浸了蜜。 “没有,”他说,“我是无意的。” 雷夫盯着他看了两秒,认命地把脸上的水甩了甩。 “行,无意的。” 芬恩的尾巴在他后腿上轻轻扫了一下,朝狮子石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克尔说早上想吃点有嚼劲的。” “克尔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才我起来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芬恩想了想。“可能是怕你骂他。” 雷夫跟上他,并肩走回去。 “我什么时候骂过他。” “昨天。前天。大前天。你骂他【不长眼睛啊没看见芬恩在睡觉吗】,他当时只是从你旁边走过去。” “……那是他走路声音太大了。” “他没走路。他趴着。” 雷夫沉默了几步路。“他呼吸声音太大了。” 芬恩没再接话。但他耳朵稍微往后压了压。 雷夫认识这个姿势,这是他在笑。 【好,又被老婆看穿了。行吧。认了。】 他们在狮子石旁边停下来。克尔已经站起来了,正低头舔自己的前腿。看到他们回来,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偏过头,朝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金合欢走廊的上游,再往上走一段就是北境领地。 “想去看看?”雷夫问。 克尔想了想。“不一定,奥伦那边应该稳定了……他说他昨天过去巡逻了一圈。” 雷夫挑了挑眉。“他?他跑那么远?” “他说他顺路看看水势,”克尔说得四平八稳,“还说他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一群角马,状态不错。” 雷夫看着克尔那张什么表情都不太有的脸,试图从中读取更多信息。克尔的脸上空白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纸,什么也没写。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大约比两个月前更读得懂克尔了。 他说【顺路看看水势】的时候,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克尔想要表达【我想去看看奥伦但我不太好意思说】的全身极限信号了。 雷夫决定不让克尔为难。他转头看着芬恩:“去上游转转?反正今天没什么事。” 芬恩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你决定。” “那就去。” 芬恩站起来,抖了抖鬃毛,身上那股太阳晒透蜂蜜的气味被抖散了一圈。雷夫站在下风口,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他不敢说话。一说话嗓音容易不对。 三头狮子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雨季刚过,草地是绿的,新长出来的草叶还带着一种嫩得不太真实的水光。河边的金合欢树正在抽新芽,枝条上挂着黄澄澄的花,风一吹就往下掉碎瓣,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往南漂。 雷夫走在最前面,芬恩在他左后方半步,克尔在他右后方一步。这是一个他们已经走了无数次的队形,谁靠前、谁靠边、谁殿后,不用说话,脚自己就会走到该去的位置。 走了一段,雷夫开口说:“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年的草比去年绿。” 芬恩说:“每一年都这么说。” “去年我说过吗?” “说了。你说【今年的草比去年绿,我记住你了】,然后你追着一头羚羊跑了,没追到,回来又说了一句……” “它记住了草,我没记住它。”雷夫回想了一下,好像有这回事,“那最后……我追到了吗?” “没有。” “噢,那应该是它比较会跑。” 克尔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讽刺。 雷夫听出来了。芬恩也听出来了。但谁都没说什么,因为克尔自从在雷夫身边待久了以后,学了一些雷夫说话的方式,这几个月偶尔会冒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来,杀伤力不大但精准度极高。 这是克尔独有的一种表达亲密的方式。雷夫第一次被克尔阴阳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到了领地最北端的边界线。边界是一道干涸的老河床,旱季的时候只剩下一层干裂的泥,雨季来了之后又开始渗出浅浅的水,现在大约有半米宽,踩上去能没过爪子。 雷夫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水,又抬头看了看对岸。 对岸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草地还是草地,树还是树,但他闻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气味。 有狮子来过。不止一头。气味很淡,大约是昨天或者前天的。是雌狮。好几头。 芬恩也闻到了。他走到雷夫旁边,嗅了嗅空气,然后看向上游方向。 “她们来过这儿。” “嗯。”雷夫说,“巡逻吧大概。领地边界走一圈。” 克尔也凑过来闻了一下,然后判断:“旧部。马库斯时期的那几个没来。” “你怎么分出来的?” “气味不一样。”克尔说,“旧部身上带金合欢花粉多,那几个身上带的是枯草和泥。生活环境不一样。” 雷夫看着克尔,心想这家伙这两年学的东西真不少。刚来的时候是个沉默寡言的枯骨荒原孤狼,现在能分辨北境狮群两拨雌狮的气味差异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捡了便宜的老师傅,没怎么教,徒弟自己就长大了。 “走吧,”他说,“过去看看。” 三头狮子跨过浅水,进入北境领地。 越往上游走,草越密,树越密。这一段河边有不少大石头,从河床里露出来,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发亮。 雷夫注意到石头上有新的爪痕,是狮子磨爪子留下的。几条平行的沟痕,间距很均匀,显然是同一头狮子认真磨过的。 芬恩走过去看了看,低头嗅了一下。 “爸爸的。” “他磨爪子还挺规整。”雷夫说,“比我强。我磨爪子就是随便挠两下。” 芬恩看了他一眼。“你磨爪子主要不是磨爪子。你磨爪子是为了把我吵醒,然后说【你醒啦】。” “我没有。” “你有。” “那是巧合。” “你每次都在我快要醒的时候开始磨。你掐着时间。”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克尔在旁边,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爪子。 他们继续往上走。走了一小段之后,雷夫看见了。远处那片台地上,七八个影子在走动。黄的、浅棕的、深褐的,鬃毛很短或没有,身形比雄狮小一圈。 是雌狮。她们正沿着台地的边缘散开,有的趴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低头喝水,姿态松弛,互相之间保持着舒适的距离,像一群刚吃完早饭正在消食的邻居。 台地最高处那块最平整的岩石上,有一大坨金色的东西趴着。 雷夫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坨金色的东西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躺,一条后腿耷拉下来,露出浅色的肚皮。 那是奥伦。 雷夫以前没见过奥伦晒太阳的样子。他第一次见到奥伦的时候对方是一坨快死的骨头架子,后来养好了之后奥伦大部分时间也挺端着。 毕竟是当过狮王的雄狮,面子还是绷得住。但这会儿,在自己的领地上,被八头雌狮围着,奥伦侧躺在岩石上晒太阳,肚皮朝着天,鬃毛铺了一地,表情安逸得像一锅炖了八个钟头的老汤。 雷夫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说:“他好放松。” 芬恩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表情比雷夫安静,但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他以前不这样,”芬恩说,“以前他睡觉都侧着一条腿压着肚子,怕被偷袭。” “你记得他以前什么样?” “记得一点。我那时候太小了,大部分事记不清,但记得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先吃几口就抬起头看看周围,然后再低头吃。” 雷夫没接话。他想了想,觉得如果自己是一条被赶走过一次又被赶走一次的老狮子,好不容易拿回自己的地盘,周围全是信得过的雌狮,大概也会这么晒太阳。 奥伦熬到了。他十二岁了,外表看起来像六岁,但他心里大概比草原上任何一头狮子都清楚什么叫失而复得。 芬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雷夫跟上去。克尔跟在后面。 他们走近台地的时候,有雌狮注意到了他们。一头浅棕色的,耳朵先竖起来,然后抬起头,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了。 认出来了。 另一头年轻一点的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也停住了,尾巴摆了两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又退回去趴下。 雷夫发现她们不怕他。或者说不怎么怕他。她们看他的眼神不是警惕,更像是在辨认一个经常出现的名字。 这让他有点意外。他来过北境几次,但次数不多,每次都是送东西或者帮奥伦赶个场子。 他以为这些雌狮会把他当成外来雄狮盯着不放,结果没有。她们只是看了看,就移开了目光。 芬恩走在前面,直接往台地那边去。 奥伦已经醒了。他侧躺着,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芬恩走近,眨了眨,然后慢慢撑起上半身。鬃毛被压得一边高一边低,像一堆被风吹乱的金色稻草。 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尖锐的犬齿,然后闭上嘴,甩了甩头,鬃毛重新落下去,整齐了一点,但不多。 “来了。”他说。 芬恩在台地下方停住,仰头看着他。 “来看看你。” “看吧,”奥伦说,“我就在这儿,跑不了。” 芬恩没说话,但他尾巴尖卷了一下。 雷夫在几步外停下,看着这一幕。他没靠太近,因为他觉得这个场合应该留给芬恩。 他站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尾巴垂下来,姿态放松,但耳朵一直转着,自动捕捉周围所有雌狮的动静。 她们在干嘛,她们有没有露出什么不太友好的信号,有没有谁盯着芬恩看了超过三秒。 没有。 所有雌狮要么趴着,要么喝水,要么互相舔毛,各忙各的,没狮子多看他一眼。 雷夫稍微放松了一点。 奥伦从岩石上跳下来。动作不大,但他落地的时候四条腿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晃动。他走过去,在芬恩面前停了一下,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芬恩的额头顶。 就一下,轻得像风碰草。 芬恩没躲。 然后奥伦抬起头,看向雷夫,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沉。“喂,黑毛的。” “我叫雷夫。”雷夫说。 “我知道,”奥伦说,“我只是现在喜欢叫你黑毛的。” “……行。” 奥伦走过来几步,在他面前站定。两头狮子面对面,体型相仿,奥伦的骨架比雷夫大一点但肌肉量略少。 他们对视了两秒,雷夫先开口:“怎么样?” 奥伦偏了偏头,往雌狮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自己看。” 雷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扫了一圈。八头雌狮,姿态松弛,有几头在互相舔毛,有一头趴在水边喝水,远处两头趴在一起晒太阳。整个领地安静、平稳、没有任何紧张信号。 “不错。”雷夫说。 “是不错。”奥伦说,“你那边呢?” “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芬恩睡着了我要等他醒,克尔骂我又不直接骂,我骂不过他就骂别的狮子。” 奥伦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没什么变化。” 奥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继续追问。他转过身,走回岩石旁边,重新趴下来。 雷夫注意到他趴下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个能看到所有雌狮的位置,而且侧躺着,两条后腿收着。 这是随时可以站起来发力的一种姿势。 即使是在晒太阳,奥伦的警惕从来没完全放下。 雷夫收回视线。 芬恩已经走到了一块较小的石头上坐下了。他坐姿端正,前爪并拢,尾巴绕到身前。雷夫走过去,在他旁边趴下来,身体贴着他的后腿。 雌狮们三三两两地活动着。有一头浅棕色走近了一些,停在几步外,看了看芬恩,又看了看雷夫,耳朵转了转,然后慢慢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安静地看着河面。 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觉不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像妈妈?” 雷夫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头浅棕色雌狮。脖子和肩膀的毛比普通雌狮长一些,体型中等,姿态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有点像,”雷夫说,“但她不是你妈。”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像。” 雷夫想了想。“你想她了?” 芬恩没立刻回答。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还好。想了也没用。她在这儿,我在那儿,隔着一整段河流和半个平原。但我知道她好就行。” 雷夫看着他的侧脸。芬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遗憾。 我知道她好,我就够了。 雷夫觉得芬恩大概是这个草原上最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狮子。不是退缩的那种,是真正的通透。 他经历过失去,所以他珍惜眼前的。 他等过一头狮子开了大半年的窍,所以他从来不催。 他认得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嗯。她好就行。”他重复了一遍。 他们在那儿待了一整个上午。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奥伦偶尔站起来走一圈,跟每一头雌狮碰一下鼻尖,然后重新趴回去。那些雌狮会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背,或者靠过来跟他贴一会儿,再各自散开。 这个画面雷夫看了很久。他看到了一件事。 奥伦和这八头雌狮之间没有谁主导谁,她们是互相选择的结果。 雌狮们本来可以选择离开,带着幼崽走。她们留下来了。奥伦本来可以选择赶走所有马库斯时期的雌狮,重新开始。他也没那么做。 每头狮子都在相互适应,慢慢地在同一个领地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快到正午的时候,雷夫站起来,甩了甩毛。 “回去了。” 芬恩跟着站起来。克尔已经从某个角落现身了,站在几步外看着台地方向。 雷夫朝奥伦扬了扬下巴。“走了。” 奥伦抬了抬眼皮。“嗯。” 芬恩站在原地,看了奥伦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雷夫身边。 三头狮子沿着河岸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安静。风还在吹,花还在落,河水还在流。雷夫走在前面,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念头了。 那个他想了很久的、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讲的念头。 【这里是不是就定了。】 他说的【这里】不是领地,不是草原,不是萨凡纳。他说的【这里】是所有的所有。 是芬恩趴在他旁边时呼出的气,是克尔在旁边默默站着不吭声时那个影子,是奥伦在远处晒着太阳时那一坨金色的安逸,是河水流过石头的那个声音,是新草长出来之后那个绿色的气味。 他以前觉得活着就是活着。前世活着就是吃饭睡觉上班打卡,被捅了两刀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穿越过来之后觉得当狮子挺爽的,不用交房租,打架还厉害。 他那时候想的是,挺好,就这样吧。 但现在他站在一条河边,听着水声,身后跟着两头狮子。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个念头不悲伤。他以前梦见塔罗牌的时候,看到被预知的未来,看到芬恩死于瘟疫、他自己殉情……那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讲过。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那件事真的发生,我就陪着。】 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做了那个准备,因为他现在看着这条河、这块草、这个天空,他想的是就算明天一切都完了,今天也够了。 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个。不是打架,不是吃肉,不是占领领地,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决定。 回到领地之后,黄昏了。太阳开始往西沉,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橘红,整片草原被染得像一层被火烤过的铜。 雷夫趴在狮子石上,芬恩贴着他左侧躺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克尔在狮子石下面的阴影里趴着,尾巴搭在鼻子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雷夫侧过头,鼻尖蹭到芬恩的耳朵尖。金色的绒毛蹭在他的嘴角,痒痒的。 “跟你说个事。”他说。 芬恩没睁眼。“嗯。” “我刚才走路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你走路的时候想的事一般都不太正经。” “这次挺正经的。” 芬恩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 “你最好是。”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我觉得这里就是家了。” 芬恩看着他。 雷夫又说:“不是领地那个家。是……这辈子就是这个了。就是这个。你、我、大家,就是这个了。我不想别的了。” 他平铺直叙地把自己脑子里那个念头倒了出来。 芬恩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下巴从雷夫的肩胛骨上挪开,往前挪了一点,把脑袋抵在雷夫的颈窝里。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鬃毛,边缘的地方分不出哪里是金哪里是黑,混在一起像日落后天空最后一层颜色。 “你才知道啊,”芬恩说,声音闷在毛里,含含糊糊的,“我早就知道了。” 雷夫的尾巴卷上了芬恩的后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叼肉给我的时候。” “那会儿你躺在地上快死了。” “我快死了,但你叼了一块肉来。我当时想这狮子有病。然后又想有病也挺好的。” “草原上没病的狮子太多了,没一个给我叼肉。” 雷夫笑了一声。“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以后会是我的家?”芬恩的声音从毛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笑意,“我当时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诉你。” 雷夫想了想。“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草原上的光正在变暗。天边那层橘红色慢慢转成紫色,再转成一种深沉的蓝。河流在远处的光里像一条暗金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淌过去。 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夜的气息。 雷夫闭着眼睛,感觉着颈窝里那个毛茸茸的重量。芬恩的呼吸很轻很稳,呼出的气热热的,打在他的鬃毛缝隙里。克尔在底下换了个姿势,尾巴从鼻子上滑下来了,但他没动,大概是睡着了。远处传来一声斑鬣狗的低叫,很短,像是确认同伴的位置。然后又是安静。 他想,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两辈子。第一辈子他没找到过这种感觉。第二辈子他花了将近两年,终于找到了。 他没说出口。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草原上的一切照常运行。河在流,草在长,风在吹,狮子在呼吸。 水慢悠悠地朝着下游淌去,带着白天剩下的那点温度,从狮子石前面绕了一个弯。新长出来的草叶在晚风里轻轻地动,颜色很深,看起来像墨绿掺了黑。远处天边,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狮子石上,雷夫睡得很沉。 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是一张塔罗牌,也许是一块肉,也许是芬恩第一次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的时候那个摇摇晃晃的姿势。 他不知道,他记不清了。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芬恩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像拢一盏灯。 后来月光升起来,白白的,薄薄的。狮子石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河边。河水把月亮切成一条一条的光,然后又把它们缝回去。 萨凡纳的夜是深的,但深里面有空隙。 雷夫翻了个身,芬恩在梦里往他怀里缩了缩,尾巴搭上了他的前臂。 河岸边的金合欢花不知疲倦地落,水面上一层细碎的白,漂着,旋着,往南去。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160章 【番外1】且以深情共白头 【AU平行世界独立番外,与正文无关】 【架空古代仙侠,一见钟情】 ——— 1 雷破云,二十七岁,太虚宗掌门首徒。黑色劲装,黑色束发,黑色佩剑,整个人从头发丝儿到靴子尖都是黑的。 宗门上下管他叫“雷师兄”,隔壁宗门管他叫“那个太虚山的煞星”,山下茶馆里说书的管他叫“一剑劈开云头看见天的雷破云”。 他自己没什么外号,因为想不出来比本名更帅的叫法。 修为是太虚宗年轻一辈第一人。性格自大但不讨人厌,嘴贱但心软,不爱管事但管了就不撒手。母胎单身二十七年,自认为天下众人皆不如剑亲,三天前还在跟师弟打赌说自己这辈子要是能看上谁,把那把剑吃了。 那把剑现在还在他腰上挂着。 宗门大比的前一天,太虚宗山门前飘了一阵怪风。守门弟子说那风是金色的,带着一股花香,吹过去之后山路上多了一个人。穿的白的,背个包袱,头发卷的。 消息传到后山练功场的时候,雷破云正在挥剑。听了半句没当回事,继续劈他的木桩。 他练功的时候心很静,脑子里只有剑锋的角度和呼吸的节奏。木桩被劈成两半,他收了剑,手腕一转,剑尖朝下立在身侧。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掌门带着一个白衣服的人从石阶那头走过来。 他忘了呼吸。 掌门旁边站着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的衣裳白的带子白的靴子,连肤色都比常人白两个度。头发是金色的,在日光底下一层一层地亮,像把整个太虚山的阳光都收拢了拢在头顶上。眼睛蓝得不像这片大陆上能长出来的颜色,像从天上直接掰了一块天塞在眼眶里。 雷破云不认识那种蓝色。他活二十七年,见过天青见过靛蓝见过黛青,没见过这种像是把湖水和天空搅在一起又掺了点什么东西,干净透亮,里头什么杂质都没有。 那人朝他看过来,蓝眼睛弯了一下。 “师兄好。”声音比他想象的轻,尾音有一点点奇怪,不像中土口音。 雷破云站在原地,提着剑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七零八落,一时半会儿拼不回去。 他最后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头发好卷。” 一片寂静。 掌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白衣服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弯着眼睛,露出一点白牙,金色的卷发在风里晃了一下。 “嗯,”他说,“卷的。西域来的。” 雷破云后来回想这个瞬间,觉得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叫什么名字”或者“你是新来的师弟吗”或者至少说点像人话的。 但他说的是一句全世界最像废话的废话。 三个时辰之后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把脸埋进手里,闭着眼睛重复了三遍:“我是废物。我是废物。我是废物。” 没用。那个画面已经刻在脑子里了。白衣服,金头发,蓝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翘一点点,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 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心跳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 2 新来的师弟叫陆拂光。十七岁,西域那边来的混血,母亲是中土人,父亲是西域人。小时候跟着父亲在沙漠那边长大,后来父亲不在了,母亲带他回中土。母亲也不在了。一个游方道人把他送到太虚山,说这孩子天赋不错,放着不管可惜了。掌门看了他一眼,收下了。 雷破云坐在后山石头上,听师弟转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说话的尾音真的好好听”和“我他妈在想什么”之间的反复横跳。 “师兄?”陆拂光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你在听吗?” “在听。”雷破云面不改色,“你继续说。” “说完了。” “……”雷破云沉默了一瞬,“那你天赋是什么?” 陆拂光偏头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面,把右手掌心贴在树干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松树没有动。但树皮底下忽然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从树干内部透出来,像是树里头点了一盏灯。光沿着树干往上走,到枝桠分出去的地方散开,满树的松针都在微微发光,整棵树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泡透了。持续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光慢慢暗下去,松树恢复原样。 陆拂光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他。 “就是这样。” 雷破云盯着那棵树,又盯着陆拂光的手。“……你给树开了个灯?” “差不多这个意思。”陆拂光笑了笑,“我碰过的活物,我能让它暖和起来。树可以,花可以,动物也可以。人也可以。但只是暖和,不是疗伤也不是催长,就是——” “暖和。”雷破云接上了。 “对。” 雷破云想了想。“这天赋挺实用的。冬天不愁了。” 陆拂光笑出声音来了。那种笑不大,但整个人的肩膀都动了一下,金色的卷发在脸侧晃了晃。 “师兄说话真有意思。” 雷破云心里想:完了。 他表面说:“还行吧。大家都这么说。” 3 宗门大比那天,全太虚山的弟子都聚在主峰演武场。雷破云作为首徒不需要参赛,他是镇场子的。 他站在台侧,黑色劲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上悬着那柄全宗最沉的墨铁剑,表情平静如万年寒潭。 他表面平静。他脑子里在放烟花。 陆拂光今天也在。他穿了一身白的,袖口绣了几道浅浅的金线,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带子松松系着。站在新弟子那一排里,金色的卷发在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中间显眼得像一堆炭里落了块金子。 雷破云用余光定位他,每半盏茶更新一次方位。练剑二十七年培养出来的动态捕捉能力,全部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新弟子比试轮到陆拂光的时候,雷破云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 对手是个比陆拂光高一头的壮实弟子,拿着一把宽背刀,一上来就抢攻。陆拂光没拔剑,侧身让开第一刀,脚尖点地往后滑了三步。动作干净利落,像一片被风带走的纸。 第二刀来的时候他又让开了。第三刀,第四刀。他一直没还手,像在丈量什么东西。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他怎么不出招啊。” “是不是被吓着了。” 雷破云听着,没说话。他看着陆拂光的脚,那双白靴子在石板上移动的轨迹很稳,每一步都有去向,没有一步是慌的。 第七刀落空,陆拂光忽然往前踏了一步。右手并指,在对方持刀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 那个人整个右臂麻了一下,刀脱手,掉在地上“当”的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陆拂光已经退回了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蓝眼睛抬起来看向裁判席。 “我赢了。”他说。 演武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拍手。雷破云没有拍手,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看懂了。那一下手腕的点戳准的不是穴道,陆拂光用的也不是点穴功夫。他是在接触的瞬间把天赋灌进去了,让对手的手腕暖和到肌肉麻痹,握不住刀。时间极短,力道极轻,看不出来的人在台下以为他只是点了一下。 雷破云垂着眼皮,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他练剑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动作。从让开第一刀到最后的出手,中间每一次位移他都记住了,如果对手是他,他会怎么应对,如果配合他,他会在第几步出手接应。 他练剑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脑子里跟另一个人配合打斗,还是个才认识三天的小师弟。 他把剑插回鞘里,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疯了。”他对天说。 天没有回答他。 4 当晚雷破云睡不着。他在太虚山后崖的松树下坐着吹风,试图用山风的凉意把自己脑子里那个金发蓝眼的画面吹散。没吹散。风一吹,那个画面反而动了,头发飘起来,更好看了。 他闭着眼,“啧”了一声。 “师兄?” 他猛地睁开眼。陆拂光从石阶那边走上来,白衣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金色卷发没有束着,散在肩头,像被月光洗过的金线。 “……你怎么来了。”雷破云的嗓子有点紧。 “我也睡不着。”陆拂光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坐下来的姿势很自然,双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月亮。“太虚山的月亮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大。” “沙漠那边的月亮小?” “不小。”陆拂光笑了一下,“但天太敞了,月亮挂着就是挂着,没什么东西衬它。这儿有山有树,月亮一出来,满山都是银的,好看。” 雷破云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陆拂光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边。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出两道弯弯的影子。他看了一瞬就收回了视线,怕看久了被察觉。 “你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陆拂光安静了几秒。“我在想明天怎么跟师兄一起练功。” 雷破云的心脏跳了一下。“……跟我练功?” “掌门说让师兄带带我。”陆拂光偏过头,蓝眼睛在月光底下看起来比白天更深一点,像盛着一汪不见底的东西。“师兄不想带吗?” 雷破云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张嘴想说什么“有空再说”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统统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最后说:“想。” 这个字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太明显了,像用毛笔写了“我喜欢你”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但陆拂光听到之后笑了。那种笑和白天的不一样,更轻,更像悄悄话。 “那好,”他说,“明天早上,后山练功场。我等你。”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草叶,朝雷破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师兄早点睡。”然后他转身往下走,白衣服在石阶上一步步隐入树影。 雷破云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谁点了穴。 “……我完了。” 5 带练的头一个月,雷破云觉得自己像个搭在弓上的箭,天天绷着。 每天早上到练功场,陆拂光已经在等着了。白衣服,金头发,蓝眼睛,看见他来就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一声“师兄早”。雷破云“嗯”一声,拔剑,开始教。 教的都是基础,比如剑势的起落,身法的转承,呼吸和出剑之间的配合。他教得很认真,因为他确实是个好师父。但认真的同时他得时刻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往不该落的地方落。 陆拂光学得也认真,学什么都快。但偶尔会有一些让雷破云措手不及的事。 有一天练到中途休息,陆拂光坐在石头上低头喝水,喝完之后抬起头,嘴角沾了一小滴水。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蓝眼睛随意地看向雷破云,问:“师兄,下一招是什么?” 雷破云当时手里握着剑,站得笔直。他看着陆拂光舌尖收回嘴里那一幕,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下一招是吃饭。” 陆拂光眨了眨眼。“吃饭?” “对。”雷破云转身就走,“你吃了吗?没吃是吧?走,吃饭。” 他走了两步发现脚步太快了,又强行放慢,假装是在正常散步。背对着陆拂光的时候他狠狠闭了一下眼,在心里骂了自己十句。 又有一天,练剑的时候下雨。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练功场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雾。雷破云第一反应是“快躲雨”,刚转身就发现陆拂光站在雨里没动。 “你干嘛?”他问。 陆拂光仰着头,雨水打在他脸上,金发被淋湿之后贴在额角和颈侧,颜色更深了一点,像被泡过的蜜。 “我以前在西域很少见这么大的雨,”他说,“我想多淋一会儿。” 雷破云站在雨里,看着他。 雨落在他金色的发顶上,顺着卷曲的弧度滑下来,在睫毛尖上挂了一小颗水珠,颤了颤,落下去。湿透的白衣服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肩膀和手臂的轮廓。 陆拂光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认真地感受每一滴雨落在皮肤上的重量。 雷破云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回去,站在他旁边,也没躲雨。黑衣服被淋透了,墨铁剑的剑柄上全是水,但他没在意。 他站在陆拂光旁边半步的位置,替他把东边刮来的雨挡了一部分。 陆拂光睁开眼,转头看着他。“师兄不怕淋湿?” “怕什么。”雷破云说,“又不是没见过雨。” 陆拂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雨里,雨从他们之间的缝隙落下去,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音。 雷破云忽然想:如果这辈子每天都是这样就挺好。下雨就淋雨,晴天就晒太阳,练功就练功,吃饭就吃饭。旁边有这个人就行。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怕说出来之后,雨就停了。 6 终于暴露的那天来得挺平淡。 起因是陆拂光问了一句:“师兄,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雷破云正在喝水,差点呛死。他放下水囊,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地说:“谁不看你?我看你。你练功的时候我一直在看。” “你看我的剑。”陆拂光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石头的边缘,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看我的剑,看我的脚,看我的手腕。但你不看我的眼睛。” 雷破云没说话。他把水囊放在旁边,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陆拂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他走近了两步。雷破云坐着没动,抬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白衣服的下摆快要碰到他的膝盖,金发垂下来,半遮着那双蓝得不太真实的眼。 “师兄,”陆拂光低下头,“你是不是……怕看我?” 雷破云忽然觉得,练了二十七年剑也没用。该投降的时候照样得投降。 他抬头看着陆拂光的眼睛,那双蓝的、干净透亮的眼睛。 看了两秒,然后认了。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我怕。” 陆拂光愣住了。 “我怕看了之后,就只想看你。练功练不好,吃饭吃不进去,睡觉也睡不好。” “二十七年的修为全白费了,就因为多看了一眼。”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惊讶。原来话是可以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的。原来脑子里转了那么久的东西,说出来也就这几个字。 陆拂光站了两秒,低头看着他的黑眼睛。 “那你不用怕,”陆拂光说,“因为我也是。” 雷破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又放开。“……你也是什么?” 陆拂光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蓝眼睛从下往上看他,金色的卷发从脸侧滑落。 “我也只想看你。比你早三天。你看到我的时候以为是你先开始的,不是。我先的。我在山门那边远远看到你练剑,黑色衣服站在日光底下,一剑劈开一根木桩。我当时就觉得完了。” 雷破云愣住了。他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陆拂光,白色的下摆铺在地上,金色的卷发沾了一小片落叶,蓝眼睛里盛着一点笑意和一点认真,像把所有的实话都倒出来给他看。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前二十七年单着不是没人要,是在等这个。 他伸手把陆拂光头发上那片叶子摘掉了。动作很轻,指尖碰到金色的发丝,烫了一下。 “那就完了。”雷破云说,“一起完。” 陆拂光笑着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闭上眼睛。“好。” 7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太虚山弟子手札第三百八十一页,有人用很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雷师兄最近不骂人了,据说是被什么降住了。” 第三百九十二页:“雷师兄今早替陆师弟把早饭端到房间里去了,还说是顺路。” 第四百零一页:“陆师弟练功的时候雷师兄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一眼没眨。” 第四百一十三页:“有人说看到他们两个在崖顶看月亮,挨着。” 后面的页没人写。没人写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事不用写。就像山上的树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自然而然的事不用记录。 雷破云的后半辈子还是穿黑的。陆拂光还是穿白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从远处看像一黑一白两棵挨着长的树,根交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太虚山封了山。雷破云站在练功场里扫雪,扫到一半抬头看见陆拂光从屋里走出来,白衣服外面裹了件毛领披风,金色的卷发上落了几片雪。 雷破云看着他走近。 “雪落你头上好看。”他说。 陆拂光笑了一声:“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雷破云把扫帚放下,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拍掉,“但你做出来的事比说话还好听。” 陆拂光没接话。他把下巴缩进毛领里,蓝眼睛弯弯地看着雷破云。 雪还在落。整个太虚山都是白的,只有他们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一个穿黑的和一个穿白的占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画里的人挨在一起,前面是下不完的雪,后面是看不完的余生。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第161章 【番外2】我知道你在等我 【IF番外 · 与正文有关 · 平行结局线】 ——— 那天晚上雷震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金色鬃毛的家伙趴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鼻梁上。他翻了个身想把对方搂紧一点,然后他醒了。 他没有翻动身体。他的身体僵硬地躺在一张很窄的床上,后背贴着白色的床单,左手背被什么东西固定着,一根细管子连着,里面的液体凉凉地流进来。头顶有灯,白色的,亮得扎眼。空气里那种冷冽的味道,把他的鼻子洗得干干净净,一点草原的味儿都没剩下。 雷震眨了一下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一块一块的,接缝处有一点发黄。 他认识这种天花板。他以前住过这种房间。在很久以前或者不久以前,他不知道—。 他被人捅了两刀,被送进医院,然后…… 然后他去了草原。成为了狮子。捡了一头雄狮,养了两年,爱上了他,和他一起看日落、看河流、看旱季结束后的第一场雨。 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的手动了动。左手背上的管子被牵了一下,轻微的刺痛传过来。他的目光顺着管子往上移,看到一个塑料的输液袋挂在床头,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他的名字:雷震。 雷震。 他在病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视线从输液袋移到床边的仪器上,再移到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再移到门口。 门是关着的。 他张开嘴,从嗓子眼挤出来一声低哑的、陌生得像别人的声音:“……芬恩。”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芬恩。” 雷震猛地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了头晕了一下,左手背的针头也被扯歪了,一阵刺痛,有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他没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两条胳膊,两条腿,苍白的皮肤,手指上干干净净没有爪子。胸口缠着绷带,伤口的钝痛从深处往外顶。 他的手停在头顶上,不动了。 门外有人说话。 “他醒了?真的?”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一颗脑袋探进来。圆脸,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看到他的瞬间嘴巴张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冲进来。 “雷震!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快吓死我们了你知道你躺了多久……” 是前台那个小姑娘。她叫什么来着?雷震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想起来。 他只记得她的脸,记得那天晚上她被人拿刀抵着的时候哭得满脸都是眼泪。他记得他冲过去,记得挨了两刀,记得倒下去之前看到她的脸从惊恐变成了更惊恐。 然后他就到草原上了。然后就过了两年。然后他回来了。 “医生!医生他醒了!”小姑娘扭头朝门外喊,又转回来,“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你别乱动你手上还扎着针呢!” 她伸手想按他肩膀让他躺回去,雷震没有躺回去。 “你在哪找到我的?”雷震问。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像里面卡了一层灰。 小姑娘被他问懵了:“什、什么在哪?你就在医院啊,你一直在这儿,没离开过。” 雷震盯着她。“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小姑娘小声说,“医生说你深度昏迷,醒不醒得过来看命……我每天都来,杠铃也来,它趴在门口不走,怎么拉都不走……” 杠铃。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姑娘急了:“你干嘛!你别动!你现在不能——” “杠铃在哪?”他问。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一阵软,膝盖差点弯下去。 他扶着床沿站住了。 “它、它就在外面,我刚才牵它在楼下遛了一圈……”小姑娘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看着雷震的脸色,那脸色白得像墙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没见过雷震这种表情。 以前雷震是个嘻嘻哈哈的人,挨了两刀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还咧嘴说了一句“别哭,哥死不了”。 现在这个雷震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眼神像是要找什么,又像是找不到什么。 他没等小姑娘再说话,拔掉了左手背的针头。血从他手背上流下来,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他绕过床尾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门外有人。 门是半开的,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白色地砖上铺了一条细细的亮线。那条亮线尽头,站着一个影子。 雷震抬起眼睛。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金色的短发,卷的,短短地在额前打着旋儿。头顶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皇冠,像小孩过生日戴的那种塑料玩意儿,但戴在他头上意外地合适。 少年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麦色的手腕。手腕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兽牙。 那个人站在门口,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弯了一下。 “哥哥,”他说,“我找到你了。” 雷震站在床边,手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看着门口那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膝盖弯了,整个人往下滑,跪在了地砖上。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想说你长这样啊,他想说你的头发卷得比我想象中好看,他想说你头戴那个皇冠是哪儿来的,他想说你快过来让我摸摸是不是真的。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出不来。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往下掉东西,热热的,一股一股地顺着脸往下淌。 他在梦里哭过,在草原上他没哭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哭了。 狮子不会哭,雷震也不会哭。 但他现在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水。他哭得连呼吸都跟不上。 “芬恩,”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被水和气堵着,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假的……我以为我做了个梦……” 门口的人走了进来。白色的拖鞋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声音。他在雷震面前蹲下来,金色的眼睛平视着他。那双眼睛很近,近到雷震能看清瞳孔边缘那圈细细的、琥珀色的环纹。 和草原上那头金毛狮子一模一样。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雷震的脸颊。 “不是梦,”他说,“我在这儿。” 雷震抬头看着他。他的手还在抖,但抬起来了,慢慢碰到那个人的脸。 他的脸颊,他的鼻梁,他的眼皮,他的头发。 是真的。 “你怎么来的?”雷震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芬恩笑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场都软下来了。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他说,“我在那儿醒过来之后,找不到你了。草原还是那个草原,河还是那条河,但旁边没有黑狮子了。” “我找了三天,三天都没找到。后来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你……等我再睁开眼,我就在这儿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两脚兽很多,房子很高,路很硬。我走了很久。我不认识路,我也不认识字。但是我知道你在哪儿。” 雷震的泪还在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芬恩说,“我往前走,遇到一条狗。它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跑。我就跟着它跑。它跑过很多条街,跑过很多个人,最后停在这栋楼门口。它趴在门口不动了。我也停下来了。” 雷震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条黄白色的土狗趴在门框边,胖胖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在地砖上慢慢扫了一下。 看到雷震在看自己,它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他旁边,把脑袋塞进了他的臂弯里。然后就不动了,趴在那儿,热乎乎的一团,身上的肉挤着他的胳膊。 雷震低头看了一眼杠铃,又抬头看了一眼芬恩。 “你跟着它来的?” “嗯。”芬恩说,“它认识路,它认识你。” 雷震抱住了蹲在他面前的芬恩的胳膊,光滑的皮肤底下有骨头和脉搏。 他闭着眼睛吸气,闻到了草的气息,太阳晒透的气息,那种干燥的清甜的、像蜂蜜一样黏住鼻腔的味道。 “芬恩,”他说,“你不用叫我雷震。” 芬恩偏了一下头。“嗯?” “你是我的配偶。”雷震说,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发抖了,“你叫我雷夫就好。你不用把名字换掉……过去的我是真的,现在的你也是真的。我不能没有你,你别疏远我。”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日光灯底下闪了一下。然后他靠近了一些,额头抵上雷震的额头,金色的短卷发碰到雷震的黑发,蹭了一下。 “雷夫,”他叫了一声,就像草原上那头金毛狮子趴在他下巴底下叫他的名字一样。“哥哥。” 雷震感觉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成粉末,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伸手把芬恩拉过来,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肋骨贴着自己的肋骨,呼吸和心跳叠在一起。 门口的前台小姑娘站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世界观重塑中】 她看看雷震,又看看蹲在地上的金发男生,又看看那个男生头上歪着的塑料小皇冠。 她的大脑在处理信息,但处理不了,卡在一半,蓝屏了。 “……咳咳,”她小声问,“这位是?” 雷震从芬恩的颈窝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水痕,但他咧嘴笑了一下。 “我老婆。” 小姑娘:“……………………” 她沉默了好几秒。 “我去不早说。你昏迷了一个多月结果一醒就有了老婆?你以前不是单身吗?” “那是以前,”雷震说,“现在不是了。” 他把芬恩从地上扶起来,自己的腿还有点儿软,扶着床沿站直了。芬恩就站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站着,像是本来就该站在那儿。 杠铃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找了个位置趴下来,靠在芬恩的脚踝上。尾巴在地砖上扫了扫,扫出一点点细碎的声音。 小姑娘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行吧,你活着就行。你有老婆也行。你有狗有老婆有命,你赢了。” 雷震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又转头看了看芬恩,看了很久。 “你头上的皇冠,”他问,“哪儿来的?” 芬恩抬手摸了一下头顶那个歪歪的塑料皇冠,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来的路上一个小女孩掉在地上的,她不要了。我捡起来戴了一下,觉得挺好看的。” 雷夫看着他。“你戴着好看。” 芬恩把皇冠扶正了。 后来雷夫在医院里又住了三天。医生说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好,醒过来之后各项指标恢复得快得离谱,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着好起来。 雷夫没跟他们解释。他只是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一眼旁边。 芬恩趴在那张窄窄的陪护床上,金色的卷发蹭着枕头,侧躺着,呼吸很轻。 他看了好久。然后翻身下床走到陪护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芬恩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看什么?” “看老婆。”雷夫说。 “……一大早的。” “一大早的怎么了,”雷夫说,“一早起来就是要看的。” 芬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绿的光。楼下有车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鸟在叫。 整个世界都是人间的声音。 雷夫站在病房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楼,吸了一口带消毒水味儿的空气。 他以前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意思。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条直直的路,走到底也是那样。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条路上多了一个人。路还是那条路,但他走上去的时候脚底下是暖的。 他转过头的时候,芬恩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小皇冠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王子揉了揉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指缝间亮了一下,像日出的第一道光。 “早饭吃什么?”芬恩问他。 雷夫想了想。“不知道。楼下好像有包子铺。” “包子是什么?” “你吃了就知道了。” 芬恩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金色的短发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绒绒的光。 “这个世界好吵,”他说,“但好像也挺好的。” 雷夫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在。” 芬恩偏过头,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也因为哥哥在。” 杠铃在地板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雷夫把胳膊搭在芬恩的肩膀上,朝窗户呵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两个圈。 芬恩看了他一眼,用指尖在旁边画了一条弯弯的线,把那两个圈连了起来,像一条河。 雷夫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草原那么大,有没有风那么自由。但他知道他醒来的第一个早上,他老婆在他旁边。 剩下的日子,可以慢慢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 此番外送给【萨凡纳草原的国王×金合欢狮群的王子】 【另外告诉大家,我可能会在下周开一本新书,具体大家可以去本书末或者作者主页的最新一条作者有话说里面,会有新书可以预加书架,大家感兴趣的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