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作者:苏二两 简介:   包工头×副教授   张北野×简舟   简舟这人,向来觉得,人性这玩意儿最经不起考验,没有人能扛得住试探,守得住底线。   直到撞上张北野,这个搞工程的包工头,有底线,有原则,有对象。勾也勾不动,撩也撩不着,简舟反倒一下子来了兴致。   越够不着,心越痒,火越旺。这份“求而不得”,成了他最上头的刺激,也成了他验证人性的最后一块试金石。   他只想撩拨,却不想转正,可偏偏张北野那对象,眼看就要提分手了。   怎样才能延续这个游戏?那只能上点手段了。   避雷指南:换受。   下一本:cp2159240《概不赊账》   保镖×总裁,直掰弯。 第1章 掌温   简舟蜷在靠门的病床上,胃里一阵紧过一阵地抽痛。   三十多度闷热黏腻的夜晚,点滴管里的液体却是凉的,一滴一滴往下坠,通过针头灌进血管,凉得人指尖发僵。   后半夜的城郊医院,混着汗味、药味,还有粗哑的哼唧声。成群的建筑工人露着黝黑的膀子,裤脚沾着泥,呼噜混着骂娘声,闹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小护士的鞋跟由远及近地踩得哒哒响:“今晚真是撞邪了,一整片工地的人吃坏肚子,全往这儿挤,忙得脚不沾地。”   旁边病床上有碎嘴子边哼唧边搭腔:“可不是嘛,工地食堂那破菜,吃了半夜就往厕所跑,再不来吊水,人都要拉虚了!”   小护士没心思闲话,手脚麻利地换了瓶药,转身要走,却在门口顿了一脚。   靠门的病床上,那个唯一干净斯文的男人蜷着身体,夹在一群糙老爷们之中,单薄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挺让人心疼的。   “胃痉挛的时候,用热水袋敷一敷会舒服很多。”小护士放软了语气,“你家属呢?让他帮你灌一个吧。”   话音未落,她便被门外的动静惊了一下。厕所的蹲坑不够用,有人拖着卷纸,夹着p股,在满员的厕所门前鬼嚎。   小护士叹了口气,连忙踩着哒哒声出了病房。   头顶的白炽灯刺眼,简舟闭着眼,把身体又蜷紧了些。   隔了三五晌,他身后传来了帘子拉开的声音。   那张帘子是十几分钟前拉上的,应该是久未用过,轨道生涩,拉动时帘子卡顿了好几次。   一个病房四张床,中间就挂着这么一张旧布帘,勉强隔开了两个区域,那边三张床哼唧骂娘打呼噜,这边的简舟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帘子拉上时,简舟听见了一个声音,即便刻意压低,也低沉清晰:“你们闭上嘴少哼哼,病房里还有别人。”   果然,下一秒,那些粗声大嗓瞬间收敛了不少。   现在,那帘子又被拉开了,应该只拉开了一点,因为滑轮只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嗤啦。   随后,又是那个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没有家属吗?”   简舟没有动,背对着声音的来源,胃部的绞痛让他无暇他顾。   “那你有热水袋吗?”那人又问,“我帮你去灌点热水。”   简舟依旧蜷着,他闭着眼,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困在口腔里:“没有。”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稀稀疏疏的响动,那人显然是转头问了旁人:“有空的矿泉水瓶吗?”   几声含糊的应答后,凳脚轻轻擦过地面,接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朝着走廊的方向,逐渐远去。   不多时,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停在床边,接着,一片阴影落了下来。男人应该是微微弯了腰,他的声音更近了,沉沉哑哑,落在简舟的发顶:“医院的烧水器坏了,没有热水了。”   话音空了三五秒,那人似乎犹豫了片刻。   随后,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替简舟拢了拢被角,盖住了他那只埋着针头,冰得发僵的手。   动作很轻,指尖是匆匆撤离的,却还是不经意地擦过了简舟蜷起的手背。   滚烫厚重的暖意,瞬间击穿了简舟浑身的冰凉,他本能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打算离开的手。   被握住的那只手比他想象中的更大,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粗粝的茧子,皮肤下是蓬勃的血肉,暖得惊人。   简舟抓得十分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飘近的浮木。暖意拢上来那一瞬,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蒙着一层因疼痛而泛起的水光,视线模糊摇晃。惨白的灯光从那人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那张脸逆着光,线条硬朗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透着粗粝的冷峻。他就那样立于床边,微微倾着身,手臂维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手正被简舟死死攥在掌心。   男人垂着眼,目光落在简舟脸上,轻声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白炽灯的光晕在简舟眩晕的视野里晃动,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比刚才更凶猛地席卷上来,瞬间抽走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清醒。   那日之后,简舟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个拥挤破旧,充斥着汗味与呼噜声的城郊基层医院,在那个盛夏最深的夜里,他放任自己更用力地握着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将那片滚烫,狠狠抵在了自己绞痛的胃上。   衣料单薄,那份属于陌生人的体温,蛮横地透过皮肤,缓缓渗透进冰冷的绞痛处......   恍惚间,简舟似乎听到一声轻啧,掌心中的手向外抽了一下。   可他阻止了那个动作,强硬又狼狈地留下了那份暖意。   身后的男人半晌没了动静,没有再用力抽手,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一声低低沉沉的叹气声才落了下来。   紧接着,铁脚椅子被轻轻拖动,男人应该是坐在了简舟的床边,伸长手臂,任由他紧紧握着手掌,静默了下来。   病房内有床吱呀吱呀晃了几下,似乎有人半撑起了身子,挺八卦地问道:“干啥呢张总?你不是来照顾我们的吗?”   下一刻,那个声音便在简舟的身侧响起,音量压得很低,不算温柔,半带着玩笑:“身子又不虚了?明天可以上早班了?快好好睡觉吧,你们的点滴,我看着。”   话音中夹着布帘滑动的刺啦声,那道隔开病房的旧帘子,应该又被他拉得严实了些。   随即,简舟耳边也同样落了句低语:“你也睡吧,点滴我看着。”   可能是因为离得近,简舟闻到了淡淡的皂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最普通的肥皂味,清清淡淡,干净直白。   但就是这道单调的气息,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渗入鼻腔,将病房里交织的气味,一点点压了下去。   胃部的绞痛仍在持续,却好似变得不再那么尖锐逼人,简舟紧绷的背脊,缓慢地松弛了一点。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那两排一直颤抖着的睫毛,终于彻底地垂落下去,覆住了眼底最后一点涣散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开心!   最重要的事情放在前面哈。   避雷:换受。   避雷:无三观。   避雷:多多少少有些背~德~,没有完美人设。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大家元宵节快乐哦~   日更,目前有存稿时上午10点更新,没存稿了再议。 第2章 gay啊   黑色轿车驶离半山别墅时,晨雾还未散尽。   简舟坐在副驾上,脸色寡淡,没什么血色。   山路盘旋而下,方向盘转了半圈,驾驶位上的姜闻礼偏头瞧倒车镜时,顺带瞥了一眼简舟。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老毛病又犯了?”   简舟的骨头惯常都是散的,如今更是七零八落,他淡淡“嗯”了一声,两指夹着一张薄薄的门卡轻轻一抬。   “昨天白天去工地对接事项时,把这张卡弄丢了,今早要用,只能深夜折回去找。路上贪凉喝了冰咖啡,发了病,在就近的小医院输液撑过来的。”   山路环转,过了这个弯,便迎上了阳光。刺目的光线晃进眼底时,简舟骤然想起了昨夜悬在病房屋顶的那盏白织灯。   灯光下,一个男人逆光立于床边,微微倾身,被迫将掌心放在了自己的那颗不算听话的胃上。   还没换下衣服的简舟,指尖在衬衫纽扣上轻轻勾了一下。扣子是凉的,像是从没被捂热过一样。   昨晚的疼痛与那份陌生的滚烫,似乎也像是一场梦一样,了无痕迹。   “你爸如果发现你偷拿了他的门卡,还进入他的档案室拍下他作伪的证据,不得和你翻脸啊?”   姜闻礼的声音唤回了微微出神的简舟,手指离开纽扣,他便把昨夜那份滚烫抛于了脑后了。   “简郁青最近经手的一批瓷器,真假混着来,表面上赚着声望,暗地里还要拿着好处。”   “你爸在文物鉴赏圈一言九鼎,说实话,能做到他那种位置上的人,哪个不这么干?”驾驶位上的话音卡了一下,“你想大义灭亲?”   简舟看向窗外,即便迎着阳光,他的眸子也暗淡下来:“就是敲打敲打,他自然会把赝品悄悄换回真品的。”   “只是这点小事......”眸子一转,他换了调子,“姜少非得跟我来走这一遭干什么?”   姜闻礼冠冕堂皇的理由早想好了,刚想装大尾巴狼,就被简舟一语戳穿。   “你手里那批藏品,马上要过我爸的手了吧?怕他扣你真品,压你估值?所以你借我的手,抓他一点把柄,让他忌惮。”   “话别说的这么透。”姜闻礼不恼,反倒笑了,“简舟你这么剔透的心思,放着你爸的人脉不用,偏去做个建筑学院的小小副教授,真是可惜了。”   见简舟没接话,姜闻礼便止住了话茬。下山路狭窄,他在转弯处放缓了车速,提示性地打了一声喇叭。   对向真的有车,也打了声滴滴,声音短促清脆,是辆电动摩托车。   姜闻礼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你爸又换助理了?这个点,骑电动车上山的人肯定是他的助理。”   简舟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掀开眼皮顺着山路看了出去,骑车的年轻人戴着白色头盔,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衬衫鼓着风,在晨光中朝气勃发。   “算不上助理,助理的助理吧。”简舟再次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病殃殃的,“简郁青疑心重,信不过任何人,连整理打扫他工作室的人也总是更换,这个,应该又是新的。”   轿车顺势下坡,后视镜中电动摩托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   夏季,酷热,无雨。车子碾着砖头瓦砾停下,腾起的尘土,似乎掩了半边天。   冰咖啡放在车载置物架上,冰块早已融化,杯口的封膜完好无损。简舟不喝,却依旧会买。   他坐在车里没动,车载电话连着,从神情看,应该是一通无关紧要的电话。   建筑工地外墙上刷着宣传语,车窗对着的字是“文明”,简舟瞥了一眼,在挂断电话时笑着骂了“滚蛋”。   看了眼时间,他抬手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又褪下食指的戒指,衬衫领口的纽扣向上多系了一颗,手臂一伸拿起了扔在副驾上的西服。   在狭促的空间里衣服穿得颇费周折,好不容易整理妥当,他架上金丝眼镜,拨下遮阳板的镜子,冷冷地审视了自己一眼,这才拿着材料推开了车门。   沿着围挡行了四五米,便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简工,可把您盼来了,隐蔽工程就等您来复核签字,我们才敢往下推进。”   简舟微微颔首,姿态温平:“我同事已经到了?”   “到了到了,都在项目指挥部,正审材料呢。您带的人,个个都靠谱。”   说话的人是项目总包负责人,姓李,大嗓门。   声音一提,他顺势给旁人介绍:“你们都多跟简工学着点,简工是双一流高校结构工程的副教授,省审图专家库的重点培养对象,咱们这项目的结构安全,全靠他把关,简工不点头,谁都别想动工。”   施工方带的“高帽子”简舟向来应得寡淡,顺着刷在围挡上的大字走到头,他站在“友善”面前带上了安全帽。   走进施工场地,迎面砸过来就是切割机的嘶鸣。简舟已经习以为常,垂着眼,沿着一排活动板房投下的狭窄阴影,向项目指挥部走去。   活动板房四四方方,铁皮的,靠着围挡建了半圈。盛夏酷暑的时候里面就是个蒸笼,因而有人蹲在门口说话,简舟只能绕着走。   “人人都有情绪,出了这个大门,你们怎么骂娘撒野都成,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少扯皮,先把活儿干好了。”   声音混在嘈杂的工地里并不突出,转瞬就被吞没了,可简舟却脚下一顿,鞋子踩在了阴影的边缘。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随行的几人,去看蹲在板房门口的人。   谢顶、油头,裹着汗的灰黑脖子,再往下,是一双穿得飞边的运动鞋。   “对了简工,和你介绍个人。”项目负责人站在阴影外,晒了一脑门子汗,他朝简舟看的方向一招手,“老张,来来。”   谢顶的男人转头过来,见到顶头上司也面有不忿:“干啥?没看我们这儿正说话呢吗!”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把:“又忘了规矩。”   随着这话,他身旁蹲着的人缓缓起身。   男人很高,脊背宽阔,挺拔利落。他的目光望过来,在看见简舟的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了平静。   男人向前走了两步,他陷在阴影里的面貌就又清晰了几分。高眉深目,皮肤晒得有些黑,面貌不算精致,却有着风吹日晒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英俊。   项目负责人将人一指:“简工,正好给你引荐,这位是张北野,我们项目的分包负责人,钢筋、模板全是他带队,人很靠谱。”   随后又反向介绍:“老张,这是简舟简教授,省里的专家......”   虚头巴脑的话从负责人的嘴里又说了一遍,话音落了,高大的男人扬起唇角,伸出右手:“简工,我是张北野。”   隔着一臂的距离,简舟没有吭声,他的视线缓缓一垂,落在了男人伸出的那只手上。   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看起来结实有力。   就是这只手,在一周前的那个深夜,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按在他痉挛绞痛的胃上......   简舟沉默得太久了,久到项目负责人在旁边都感到了一点无措。   张北野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他笑着又往前送了送,再次开口:“简教授,你好。”   简舟终于掀起眸子,望向张北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了上去。   “您好,简舟。”   一握即分。   ------   结束工作,简舟送走同事,转身坐回车里。   即便开了冷风,车里的空气也烫得人火烧火燎。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勾下眼镜,正想踩下油门,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飘扬着彩旗的施工大门。   “张北野?”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高大身影,简舟轻轻吐出刚刚知晓不久的名字。   他看着张北野在围挡下面勉强找了块阴影,魁伟的身材往里面一塞,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简舟应该离开的,可他的脚却在油门上慢慢松了,远远的,他又瞧了一眼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围挡的转角藏着棵小树,投下的阴影也挺可怜的,张北野电话没放下多久,一辆电动摩托车就从那里驶了出来,一脚油门,停在了张北野面前。   一个年轻男人利落跳下车,从置物箱中取出一支保温桶,张北野笑着接了,将屁大个地方的阴影让给了对方。   简舟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滑过着早已温热的咖啡,薄唇一嗤:“这鬼天气,送饭还不馊了。”   目光刚要收回,动作却骤然顿住。视线中的张北野抬起手,竟轻轻揉了揉年轻男人的发顶。   简舟从十六岁就泡在鱼龙混杂的不良场所,这种动作里的纵容与偏爱,他再清楚不过意味着什么。   他微微诧异,目光紧紧盯着那只刚刚揉过发丝的手:“gay啊,”他的声音很轻,“真是出乎意料。”   ------   待电动摩托车缓缓驶离,简舟重新戴上眼镜,扣上扣子,踩下油门,没行多远,又踩了刹车。   他放下车窗,手臂随意一架,朝已经走进施工场地的张北野,扬声道:“张老板,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待人转身看过来,他又笑着补充,“以表谢意。”   作者有话说:   原来你是这样的简教授,啧啧 第3章 张老板,我胃又疼了   张北野的脚步停在离车两三步的距离。   他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勾着安全帽,笑着问:“认出我了?”   “嗯。”简舟温温雅雅地应了一声,“那晚身体欠佳,样子记得模糊,但声音倒是记下了。”   刚刚两人初见时,谁都没将话说透,守着一堆图纸,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审核流程。   如今,两人一个站在车外,一个坐在车内,并不是得体的社交姿势。   简舟披着“简工”的皮,自然周全体面,他刚刚打算推开车门下车,车门却被张北野温和地压了回来:“简教授客气了,小事儿,没必要谢,天热,就别下来了。”   这是拒绝了。说实话,简舟是有些诧异的,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这个行当里,作为项目结构安全的把关人,承建方见了他,恨不得凑上来攀关系,甭管公事私事,万没有推辞的道理。   简舟这人,向来别扭又矫情。你顺着他、捧着他,他反倒觉得没劲,常常兴致缺缺打了退堂鼓;可若是逆着来,偏不遂他的意,倒是能勾出一点他的兴趣,非要缠出点眉目来不可。   于是他又开了口:“张老板的举手之劳,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简舟坐在车里,微微拔直了脊背,衬衫领口下拉,衬得脖颈愈发清瘦,“不是小事,应该感谢。”   张北野张了嘴,话音还没漏出来,就被粗糙的骂娘声打断了。   “你他妈给老子站住!”   简舟抬眼,循声望去。   大门口,两个人正搅在一起拖拖拽拽,其中一个简舟见过,是下午蹲在板房门口的谢顶男人,此刻他正死死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   “张总说了,有恩怨出了这个门再算账!”他声音嘶哑,唾沫星子横飞,“咱俩今天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楚!”   “那就算呗!”   被他拽着的男人满脸横肉,一矮身,竟然从地上抄起了一块方砖。   砖头是工地外围散落的废料,棱角锋利,被他攥在手里,高高扬起,作势就要往对方的头上砸去。   “草。”张北野的低骂从唇边划出时,他的身体已经动了。将手中的保温桶往地上一放,几步跨了过去,在那块方砖砸下的一瞬,猛然攥住了那只手腕。   “你他妈疯了?”   他比那两人都高,体格也健硕,此刻站在中间,箍着“横肉脸”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谢顶男人的肩膀。   “放下手里的东西。”   横肉脸被张北野这么一吼,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嘴里嘟囔了一句:“张总,他先惹我的。”   倒完委屈,到底还是松了手,方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腾起一蓬灰土。   “都他妈给我滚回去。”   张北野一手架着一个,把两个人往工地大门里带,三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围挡后面,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工地的切割机还在嘶鸣,彩旗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简舟没走,他的手肘撑着车窗,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那只保温桶上。   最普通的保温桶,蓝色的,和刚刚那辆电动摩托车上年轻人的衬衫一个颜色,此时正孤零零地放在那里,被忘得一干二净。   简舟从扶手箱里摸出细长的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烟雾缓缓散开时,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保温桶的盖子被有些苍白的手指慢慢拧开,简舟往里看了一眼。   “绿豆汤啊。”他衔着烟,瞧了一会儿那深绿色的汤水,竟鬼使神差地摘了烟,尝了一口。   绿豆汤冰凉,带着丝丝的甜。简舟轻轻咂摸了一下嘴,将保温桶敞着盖子,放在了烈日之下。   -------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   工地的西北角,被押解回来的两个人正在砌墙。   一堵墙,两个人砌,各怀心思、互相拆台,墙面歪歪扭扭,不忍直视。   张北野坐在旁边的砖垛上,手臂撑在支起的腿上,在玩俄罗斯方块。   一局输了,两人才勉强砌到半人高,他收了手机,缓缓起身,走到墙跟前,抬脚就踹。   “轰”的一声,刚砌的墙塌了半边,碎砖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张北野拍了拍裤脚,淡声道:“重新砌。”   瓦刀再次下去,水泥砂浆抹得厚一块薄一块。一人砌得快,不重质量,一人明显拖拉,消极怠工,又是一堵歪墙。   张北野暂停游戏,再次起身,又是一脚:“重新砌。”   第三次两人终于学乖了,一面墙立了起来,端端正正。   张北野结束了一局游戏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淡淡开口:“你们告诉我,今儿这事,最好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两人搓着手指上的泥浆,低着头不吭声。   “最好的处理方法是直接开除你们。”张北野的声音不重,却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摞上去,“既能解决问题,还能杀鸡儆猴。”   对面的两人脊背一僵。   “但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娘等着药钱,儿子等着学费,你们今天要是一个被开瓢,一个进去蹲几年,家里怎么办?”   张北野收起手机,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我留你们,是敬你们对家人是条汉子,但不是纵容你们闹事。”   面前的两人终于相互看了一眼,随即脊背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还闹吗?”张北野问。   两人臊眉耷眼地摇了摇头。   “说话。”   “不闹了。”两个人从开始砌墙就一直扭头别脸,这回倒是异口同声,“以后再也不闹了。”   张北野比两人都高,站在那儿,挡了斜射过来的阳光:“至于你们那点矛盾,不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今晚我请客,搭个场子,你们把话说开了。”   撂下话,张北野转身走向指挥部:“都去收拾收拾,十分钟后大门口集合。”   刚转过墙角,他被迫停了下来。墙根底下,一个人靠在那里。   白色衬衫,金丝眼镜,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浅蓝色的。   “简教授,你这是......?”   简舟把手里的保温桶一举,唇角微微弯着:“张老板,你忘了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保温桶递过去:“本想给你送过来就走的,可是刚刚那架势......”他偏了偏头,往墙那边看了一眼,“我确实不好打断。”   张北野接过保温桶,放缓神色,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让简教授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简舟靠在墙上,姿态比下午在车里时还要闲散几分,“见识到了张总的本事。”   “解决问题,笼络人心,”他话音一顿,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张北野脸上轻轻一扫,“又变相地杀鸡儆猴了。”   张北野那张线条感极强的脸上多了一丝窘然,却没反驳,算是默认了下来。   简舟慢条斯理地推了一下眼镜:“张老板,我刚刚的提议......?”   “提议?”张北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请我吃饭吗?”   他笑着致歉,“你也看到了,我今晚实在......”   “张老板,”简舟打断他,温雅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促狭,“你请人吃饭,不介意多添一双筷子吧?”   ------   路边大排档,塑料棚子支起来,红白蓝相间的条纹布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菜还没上,十几瓶啤酒砰砰开了一桌子,已经有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吆五喝六了。   张北野将搭在塑料椅背上的衣服往那人身上一扔:“穿上,没看到简教授在?”   那人被衣服兜头盖脸,扯下来,歪歪扭扭往身上一套,咧着嘴笑:“简教授又不是黄花大姑娘,哪有那么多讲究。”   张北野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的,那人却讪讪闭了嘴,把扣子系到了顶头。   说是请两个闹事的人的喝酒,桌子上一圈却坐了七八个大老爷们。见了简舟,一个个把凳子往后挪了挪,让出个位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冲他憨憨地傻笑。   张北野拉开身边的塑料凳子,轻轻一拍:“简教授,坐这儿吧。”他声音压低了些,“抱歉啊,都是糙人,你多担待。”   桌子油腻,凳子也不算十分干净,简舟坐下时自在如常。他散了袖扣,慢慢卷起衬衫袖口:“咱们都是一个行当里的,我天天在工地上跑,比这糙的也见过,张老板别拿我当外人。”   压好袖子的皱褶,他从席间拿了瓶啤酒,满了两杯酒,笑着提起一杯:“那天晚上多谢了,要不是张老板给我捂着......”   菜端上来了,烤串、花生毛豆,凉拌三丝……盘子摞盘子,满满当当一桌。张北野把烤串往简舟面前推了推,截断了他的话:“尝尝,这家烤得还行。”   张北野越是躲闪,简舟越是觉得有趣,越是要将话暗戳戳地说得露骨暧昧。   “是我硬拉着张老板给我暖胃的,这我还是记得的。”   张北野也是个糙人,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不自在。事儿不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因而他一直拦着简舟没让他将话说透。   可此时,好像也躲不过了。   “那晚你病得不轻,”他措了下辞,“我也就随手......没什么。”   “因为你的掌心很热,”简舟像是在回味,“我......”   “既然简教授要感谢,”张北野举起杯子,再次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那我就受下了,都在酒里了。”   张北野的豪爽坦荡,倒显得简舟那些弯弯绕绕没处落脚了。   他握着杯子,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原以为能在边界线上多走几个来回,可人家直接把线画得明明白白,钉是钉,卯是卯,半点暧昧不留。   简舟垂眼笑了一下,举起杯子,在张北野的杯沿上轻轻一撞,只留了一句:“多谢。”   可杯子送到唇边,还没尝到酒香就被人拦了下来。   “你的胃能喝酒吗?”张北野的手伸过来,挡在杯口上。   “已经好了,”简舟抬眼看他,“少喝几杯无妨。”   张北野两指并拢,在简舟的杯壁上轻轻一贴:“还是换常温的吧。”   说完,他抬起手,冲棚子尽头喊了一声:“老板娘,拿瓶常温的啤酒来。”   简舟握着杯子的手没动,心思微微动了一下。入口的东西是冷的还是热的,应不应该忌口,这些年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上心,更别说是别人了,如今张北野来了这么一出,反倒让简舟有些无所适从。   温吞吞的啤酒口感一般,简舟只喝了半杯。见他提了杯,便有人陆陆续续来敬酒。   建筑工人豪爽,沾了酒,更加热情似火。有人晃晃荡荡往简舟面前一站,酒瓶子就往他杯子里戳。   每每这个时候,张北野都会将手盖在简舟的杯子上:“简教授胃不好,该表达什么表达什么,酒他就不喝了。”   “不喝酒怎么表达啊?张总,我嘴笨,全靠一口酒顶着呢。”   粗声大嗓里,简舟的目光微微垂着,在看张北野盖在杯子上的那只手。   宽大厚实,指节修长,指甲根部有淡淡的月牙,挺好看的。就是这只手,在那个深夜,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简工,你说是不是?”敬酒的人大着舌头,把话递了过来。   简舟抬起眼,笑着说:“今晚你听你们老板的,我也听你们老板的,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听张老板说你儿子成绩很好?”   一提儿子,半醉的人眼睛都亮了,酒瓶子往桌上一放,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简舟温声应着,余光里,张北野收回手,顺带将他那只空杯子也带走了。   ------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留意到了张北野放在脚边的保温桶。   “哟,张总,这什么好东西?”那人探着脖子瞅了一眼,“别私藏啊,分点儿尝尝。”   话音一落,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建筑工人多嗜烟,雨棚下面这块地界早就抽得乌烟瘴气。烟雾缭绕中,简舟逐一观察了众人的表情,每一张笑脸上都带着点对那只保温桶心知肚明的意思。   张北野烟抽得不频,这会儿衔了一颗在齿间。闻言他笑骂了一声,拎起保温桶,口齿被烟挡着,有点含混:“绿豆汤,谁要?”   “要要要。”   一串叠声的起哄里,张北野分了几碗出去。他半起身,身子微微一转,垂眸看向身边的人。   “简教授要是不嫌弃,也来一碗?”   简舟慢慢掀起眼睑,目光在那保温桶上落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浮起一点为难。   “我绿豆过敏,”他的声音温温的,裹了点可惜的意味在里面,“怕是没有口福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歉意地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缓步离席,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嘀咕了一句:“唉,这绿豆汤咋不对味儿啊?好像......馊了。”   简舟微微扬起眉,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什么事?”   ------   简易卫生间在棚子的尽头,铁皮搭的,门虚掩着,里头吊着一只乌突突的灯泡。   门里空间逼仄,只有一个的洗手池,镜子裂了一道缝,把里头的人劈成了两半。   “你爸在哪里?”电话中的声音平稳无温,“有份合同需要他签字。”   被劈成两半简舟举着电话,回得也没什么感情:“我最近坏了他一桩生意,他恨不得剥了我的皮,才不会听我的。”声音停了片刻,带上极浅的嘲讽,“简郁青是你老公,你打电话找他啊。”   “他现在不接我电话。”   简舟轻轻嗤了一声:“据说他换了情人,正新鲜着呢。”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开的镜子上,看着镜中自己的半张脸,声音第一次软下来:“妈,你真的不介意他这样对待你?”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室外的喧哗隔着铁皮门传进来,又燥又闷,让人心口不怎么舒服。   “没有男人不偷腥的。”女声再次传来时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认清了现实而已。”   简舟垂下眼,看着洗手池边缘那圈黄褐色的水渍轻轻一笑,没在言语。   就在他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近了。   随即,铁皮门被人推开,简舟从斑驳的镜子里看到了走进来的张北野。   见他在打电话,那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侧着身子往隔间去了。   简舟举着手机,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直到隔间“咔哒”落锁,他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有些苍白,眉眼间透着淡淡的倦意,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空洞洞的。   他轻声呢喃:“真的没有不偷腥的吗?”   简母在挂断电话前,落下了最后一句:“没有。”   “没有......”   简舟收了手机,拧开老式水龙头,细细的水流落在了了他的指尖上。手指被沾湿了,他抬手往额头上弹了两下,又擦去了一部分,这样就更像细密的汗水了。他看着镜子,眉头轻轻一皱,那张脸顿时带出几分病态。   “打完电话了?”门响了一声,张北野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池边。   屁大点的地方,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   “嗯。”简舟轻轻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他微微弯腰,呼吸有些沉重,在发黄的镜子里看起更为憔悴。   张北野边洗手边回头瞧他:“怎么了简教授?”   脊背软塌塌地向墙面上一靠,简舟轻语:“我这身子还真是没用。”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滑,从张北野的脸上,落到他的手上。那双刚刚洗过的手还湿着,水珠顺着指节往下坠,落在发黄的水池中。   片刻之后,简舟低低地补充:“胃又疼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求一点评论和海星,比心。 第4章 小男朋友?   台球俱乐部里灯光昏暗,只有球桌上方的射灯投下一束光,照亮了绿色的案台。   姜闻礼打完一杆,直起身,球杆往地上一杵,瞧了一眼沙发那边:“该你了。”   简舟陷在沙发里没动,双腿交叠,手里夹着烟,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了。   “简舟?”姜闻礼催了一声。   被叫的人这才回过神,他瞄了一眼球桌,抬手把球杆扔给了身边的女陪练。   “帮我打一杆。”   女孩接住球杆,起身走向球桌。她穿得少,紧身吊带配短裙,每走一步都很养眼。姜闻礼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几眼,才把手里的杆也递给自己的陪练,抬腿走向沙发。   他在简舟旁边坐下,拖来洋酒,倒进杯子灌了一口,然后也满了简舟的酒杯:“怎么了?”杯子拨了过去,“郁郁寡欢的。”   简舟垂下眼,看着送到面前的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着,球桌那边的灯光延伸过来,打在上面泛出细碎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前,盖在自己酒杯上的那只手,和那句可以算作关怀的话:“简教授胃不好,酒他就不喝了。”   “今天就不喝酒了。”简舟一只脚踩上茶几,夹着烟的手臂搭在膝盖上,身子往沙发里滑了滑,陷得更深了些。   “姜少。”他偏过头,笑着问,“平心而论,我长得怎么样?”   姜闻礼一愣,他上下打量了简舟一翻,随即乐了:“晚上那顿吃的蘑菇?怎么还想到问这个了。”   他环顾四周,抬了抬下巴:“你一来这儿,这些女孩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偷偷瞄你,你说你长得怎么样?”   “女孩?”简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撞上几道或羞涩或直白的视线,又收回眼,“除了女孩呢?我在男人眼里长得怎么样?”   姜闻礼这回愣的时间更长了。   “男的?”他斟酌了一下,语气谨慎起来,“你是问你在我眼里什么样吗?”   简舟衔着烟笑了:“也可以这么说。”   姜闻礼拿起酒杯,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就还成。”   “还成?”简舟这才正正经经瞧了他一眼,烟雾缓缓从齿吐出,“还成是什么意思?一般?”   姜闻礼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简舟的过往,混过酒吧,进过马场,学校放寒假的时候曾在澳门的灯红酒绿中鬼混了整个假期。身边的女人跑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却不见他对任何一个上过心。   姜少见多识广,心里默默飘过两个字:深柜?   他打了个寒颤,这是......对我有意思?   又看了一眼简舟那张脸,眉眼精致,皮肤白净,有镜片挡着还好,没有镜片挡着,眼梢一吊,就是只狐狸。   “对。”他点点头,一脸认真,“一般。”   简舟轻咳了一声,咬着烟,后颈抵着沙发靠背,低低地笑出来。   “说说,”他笑够了,才问,“怎么就一般了?”   “你想啊,”姜闻礼摊开手解释,“哪个男的找对象,不想找个可爱的甜心?你差远了。”   “我不是甜心,那我是什么?”   简舟的陪练打了一杆,没进洞,妖妖娆娆地走了回来。姜闻礼瞄了她一眼,凑近一点,小声回复:“你就是蛇蝎。”   简舟微微扬眉,倒也没恼,待女孩走到近前,他摘了烟,手臂懒懒一伸。女孩乖觉,下一刻烟灰缸就送到了他的手边。   简舟道了声谢,手指一按,灭了香烟。   随即他的手搭在了女孩肩上,隔着一点距离顺着脊背缓缓向下滑,最后落在了裙子后面口袋上。   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只小镜子。   “借我用用。”他抬了抬下巴,“之后都你替我打吧,跟你们老板说一声,你今天的陪练费算两倍。”   女孩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压了压:“那就谢谢老板了。”指尖在镜子背面轻轻一碰,“这个送你了。”   小镜子是圆形的,背面印着皮卡丘,半个巴掌大。   简舟举起镜子,对着昏暗的灯光,看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带着点病态的苍白,一个小时前,他也是这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在那个逼仄的卫生间里,头顶一盏昏黄的灯,镜子裂了一道缝。他故意沾湿了额头,故意皱起眉头,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一些。   水流哗哗地响,张北野弯腰洗手,从简舟的角度看过去,他弯下腰时脊背显得更加宽阔,像工地里还没浇筑的楼体,钢筋水泥垒出来的那种扎实。   “怎么了简教授?”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镜子里简舟的脸上。   简舟也从镜子中对上他的视线:“我这身子还真是没用,又胃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单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把什么东西递过去,等人来接。   “这里的东西可能不太卫生,你吃不惯。”卫生间没有擦手巾,张北野甩了甩手上的水,“走,我送你去医院。”   “不严重。”简舟目光再次掠过那双湿漉漉的手,“可能暖一暖就好了。”   这话递得说隐晦便是隐晦,说明白也再明白了不过了。只要有心,这便是个钩子。   简舟以为张北野起码要犹豫或者斟酌一二,但出乎意料的,他很快就听到对方说:“那好办。”男人向门外瞧了一眼,“这里应该有热水袋,我让老板娘给你灌一个。”   说着,他抬脚走到了门边,拉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外面的喧哗瞬间涌了进来,他就在那份喧嚣中回头看了过来。   “走吧,简教授。”   ------   小镜子放下,简舟的手指碰到沙发上那团软塌塌的东西。   暗红色的热水袋,最普通的那种,橡胶的,还装着水。他拎起来,水在里面一漾一漾的,已经凉透了。   姜闻礼眯着眼睛看过来:“什么东西?”   “没什么。”简舟顺手把热水袋扔到烟灰缸上,那么大一只,盖在刚刚掐灭的香烟上,“碍事的东西。”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对了,你的藏品这几天要过我我爸的手了?”   “已经过完了。”姜闻礼往沙发里一靠,脸上浮起一层笑,“你爸给开了特殊通道,就是快。他还请我吃了顿饭,以前我哪有资格坐在他饭桌上?”   “是吗,都聊什么了?”   “话里话外敲打我,如果我还想在这个行当里混下去,就闭上嘴,上次的事情不要泄露半个字。而且......”姜闻礼学着简郁青那副腔调,“今后不能与简舟为伍。”   简舟挑起唇角:“那你还和我一起玩。”   “我和你玩,他才能高看我一眼。”姜闻礼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私心,“我不和你玩,以后你爸得找到机会分分钟就能弄死我。”   桌球撞出一声利落的声响,姜闻礼的陪练技术不错,一杆进洞。简舟轻挑地鼓过掌,才续上了刚刚的话:“我对简郁青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你是他亲儿子,唯一的儿子。”姜闻礼举起手中的酒遥遥一敬,嘴上也没闲着,“你们父子俩怎么斗,到最后都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   没给简舟反驳的机会,他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邀请,“对了,我的藏品一个月后上拍卖会,到时候简教授来给捧个场?”   “没钱。”简舟拒绝得干脆,“我一个小小副教授,工资低的很。”   “少在我这装穷。”姜闻礼斜他一眼,“你爷爷留给你的那些老物件,哪一件拿出来不够你挥霍一阵子的?”   简舟从沙发上起身:“我明天给他老人家烧柱香,就说你惦记他的东西。”他垂眼看向姜闻礼,“我想他会找你聊聊的。”   姜闻礼讪讪一笑,忙摆了摆手:“可别,你让他老人家安安生生在那头待着吧。”   简舟没再理他,拉开步子向门口走去:“走了,回家睡觉,明天还有课。”   走出包厢,大厅的吊灯亮得有些晃眼,没等简舟适应那片光,他就听到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简教授。”   简舟循声望去,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人。二十郎当岁的年纪,浅蓝色的衬衫,牛仔裤,手里攥着一把电动摩托车的钥匙。   简舟认人的本事极佳,过目不忘。   他一眼就认出这人是今天下午,工地门口,骑电动车给张北野送绿豆汤的那个年轻人。   张北野的......男朋友。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简舟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暗戳戳地撩了张北野,没成功,铩羽而归,从头到尾,连个衣角都没碰到,还不至于被人追着绞杀吧?   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明显是在等他。   这辈子头一回被打上“小三儿”的名头,简舟莫名来了点兴致。   他琢磨着电视剧里是怎么演来着?示弱装无辜?还是走一波绿茶的套路?   最终,他双手插兜,向前逼近了两步。   “找我?”   年轻男人的脸上挂上了一层笑容:“嗯,简教授,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怎么还......笑了?   简舟心中警铃大作。三教九流的地方混得多了,他见过仙人跳,也听过敲竹杠。那些套路他门儿清,先示好,再攀扯,最后狮子大开口。   可问题是,他今天连撩都没撩动,这就要伸手要钱了?   “什么事?”他淡声问。   “简教授,我是您父亲的助理。”年轻男人觑着简舟的面色,缓缓说道,“他打不通你电话,才派我来和你知会一声,让你明天早上去他工作室一趟,说有事情和你说。”   “你是简郁青的助理?”这个走向是简舟万万没想到的。   “嗯。”年轻男人点头应下,随即补了一句:“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钟迪。”   惊诧过后,简舟沉默了片刻,好半晌儿,他忽然笑了一声:“还真是......缘分啊。”   “钟迪是吗?”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余最近的社交距离。简舟的目光慢慢游弋在钟迪的脸上,仔仔细细将坠在上面的五官看过之后,他反手从裤子的后兜里摸出了那只刚刚据为己有的小镜子。   举着镜子,他看一眼钟迪,又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来回比对了一遍,最后,他低低嘟囔了一句:“还真是甜心。”   收了镜子,简舟从裤兜里翻出烟,衔进嘴里,他抬脚往外走,边走边偏头点了烟,浅浅过了一口,才说:“简先生的助理,请你回去告诉简郁青,我没空去见他,也别换着号码给我打电话,最近正烦着呢。”   钟迪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发懵,见人已经走出大门,顺着台阶下行,才急急跟了一句:“简教授,简先生让我问你,他手里有些东西,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这东西你要是不要,”那声音追上来,“他拿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意义了,以放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简舟的步子骤然顿住,他转过身,神色凌厉。   钟迪被那目光一刺,下意识一哽:“......我只是代为转达这句话,希望简教授不要为难我。”   简舟站在台阶下面,和钟迪隔着四五级台阶的距离,好半晌,他的面色才慢慢松开,笑着问:“怎么算为难你?”   “您要是明早不到,”钟迪缓慢地说道,“我的工作怕是就保不住了。”   细长的香烟送进口中,简舟转身再次步下台阶。   好听的音色配着寡淡的语调,隔着夏夜湿暖的空气慢慢荡开:“我就为难你了,又能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简美人:我就难为你了,又能怎样? 第5章 撩不动   简舟没有赴约,倒是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他的公寓门前,站着一位中年女士。一身沉闷合身的套装,妆容精致,眉眼冷素,从面相上看,简舟像了她七八成,唯一不同的就是嘴唇。   简舟薄唇,生了一副薄情相。   简舟见到她时,脚步微顿,随即垂眸瞥了眼时间:“12点了。”他懒洋洋地往门边走,“万女士不睡美容觉了?”   指纹锁“嘀”了一声,简舟推门进屋,女人紧随其后,声音绷得紧,听得出来压着火气:“门锁怎么换了密码?连我你都要防着?”   简舟换好鞋,西装从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歪歪斜斜倚着门厅的墙,面上带笑:“妈,很晚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女人没被让进里间,身后的门也还敞着,她脸色沉了几分,静默片刻,开口说道:“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枚印章,可不可以先交由妈妈替你保管一下?”   简舟垂着眸子,淡淡笑了一下:“妈,咱们别绕弯子了,是简郁青让你来要的吧。”   门厅只有一双拖鞋,此刻正穿在简舟脚上。女人没换鞋,拎着当季最新款的奢牌手包,径自走进客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包往桌上一放,她点了一支烟:“是你爸爸让我来的,我需要一笔投资,只有拿到你的印章,他才肯签字。”   女人缓缓吐出烟雾,在没开灯的房间内轻轻说道:“舟舟,你帮帮妈妈。”   屋子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霓虹隔三差五扫进来,蓝一片、紫一片,在地板上明明灭灭,衬得屋里更加冷清。   好半晌,简舟才开口:“抱歉,妈,印章我不能给你。”   “这笔投资对我真的很重要,那枚印章的市场价值其实并不高,不过是个死物,”女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向简舟的方向探身,“你留着也用不上,何必为了它,闹得一家人不安生。”   “那是爷爷留给我,唯一一件跟他这个人有关的东西。”简舟抬眼,直视女人,“与价钱无关。”   他走到门边,把没有关上的门拉得更开,“妈,我明天还有课,要休息了。”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掐了烟,拿起手包慢慢起身走向门口。经过简舟时,她停住了脚步:“你知道你爸的性子,不达目的,他不会罢休。今天他逼我来,我要是拿不回去,他还会用更恶劣的手段来逼迫你的。”   “舟舟,妈妈现在护不住你,”她抬起头,那双和简舟极像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担忧,“所以你自己要......坚强一点。”   话音落下,女人便跨出了门槛。在那道背影即将消失的一刻,简舟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妈,我给你投资,我可以把我手里的古玩都卖了,条件只有一个,你和我爸离婚。”   女人的目光很重,却轻轻笑了。她应该不常笑,笑起来也淡,像一层薄冰裂了道细缝。   她抬手摸了摸简舟的头发:“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不用为我担心。他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过分了,无非偷腥、出轨、外遇,男人大抵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不是所有人都和简郁青一样。”   “你也是男人。”女人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得过分,“我听说,你身边也没断过人。”   “我那是......”   “回去了。”女人淡声道,“真的要睡美容觉了。”   门被轻轻关上,高跟鞋敲过走廊,声音由近及远,一点点消失在楼道深处。屋子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烟味,和满室的死寂。   简舟独自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踱到窗边。   这里是市里最繁华的地段,窗外的霓虹彻夜不息。其中最耀眼的,是临江的那座音乐厅,两年前落成,是他导师生前最后监理完成的建筑。   他在窗边地毯上坐下,望着那片斑斓灯火,低声呢喃:“老师......真的都一样吗?这世上,根本没有干净的人?”   窗外的霓虹一直不歇,简舟像入定一样望着那片光,直到脊背坐得发僵,他才被一声铃音唤回神。   他瞥了一眼手机,上面横陈着一个名字:张北野。   简舟的脊背慢慢靠上了沙发的一角,思绪忽然转到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身上。   糙了点,但善良、公正,或许还有点温柔。   是个......好人。   好人。   “简郁青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万蕾说没有一个男人不偷腥。” 久未开腔的声音有些低哑,简舟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张北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终于点开了对话框,里面张北野发来一句:简教授,胃好点了吗?   简舟指尖悬停片刻,缓缓敲下一行字:张老板这几个字,倒像良药,看见了,就好多了。   末尾加了一个打趣的笑脸。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简舟盯着那三个字,蓦地就笑了。   “撩不动吗?”他轻声自语,“好人儿,你最好撑住。”   ------   第二天,简舟上课前先拐去了综合商场。添了点家什用品,路过男装区时,还顺手买了浅蓝色的衬衫。   衬衫穿上身,倒是让人明媚了几分,站在阶梯教室中,被窗子透进的阳光笼着,怪水灵的。   结构力学的课上,男生多女生少。抬眼往下一扫,各个臊眉耷眼的。   没办法,如今土木工程国内就业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简舟很少像老教授那样语重心长,他只管讲好自己的课,至于其他,都是个人的造化和命数。   下了课,待学生陆续散了,简舟才拿着书本慢慢走回办公室。   路过正冠镜时,他停下了脚步看镜子里的自己。   蓝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一点,衬得人又白了几分。   长眼,挺鼻,薄唇。他偏了偏头,又正过来,这长相,在男人眼里怎么就一般了?   转而,他又想起昨晚那张脸。   叫什么来着,钟迪?小鹿一样的圆眼,带着唇珠的嘴唇,确实挺好看的。   镜子的男人理了理头发,微微弯起唇角。   张北野确实该换换口味了,他想。   ------   简舟开着车,在距离工地两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今年夏季气温出奇的高,明明已经快入秋,热浪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推开车门,热气好似绞杀猎物的蜘蛛网,直接往脸上糊了一层。   简舟被糊得眯了眯眼,站在路边缓了缓,才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找出工具箱,翻翻捡捡,最后拿出一把三角锥。   锥子不大,巴掌长的柄,三棱的尖,金属的,在太阳底下有些晃眼。   东西握在手里掂了掂,简舟走到车身侧面,他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的风音漫长,简舟一手举着电话,一手用锥尖试着去戳了戳车胎。   橡胶有弹性,锥尖抵上去,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风音拖了五六声才被接通,张北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简教授,找我有事?”   说实话,简舟挺喜欢张北野的声音。音色有些糙,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沉厚有力。他听惯了学校里的客气有礼,也听烦了鉴赏圈的虚伪客套,乍一听张北野这糙了吧唧的直来直去,像大热天灌了一口冰水,倒是爽利。   简舟靠在有些烫人的车身上,低低清了一声嗓子,才道:“张老板,我来工地复核几个隐蔽工程的数据,没想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角锥,又瞄了一眼自己的车胎,“没想到车胎扎了,现在被迫停在路边,离工地大概两三公里吧,幸好带了备用胎,”简舟语气里的为难又浓了几分,“但一个人换胎,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不麻烦的话,”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沉,三角锥利落地刺入轮胎橡胶,锥身没进去小半截,轮胎里的气开始往外泄,“张老板能来帮我搭把手,换个胎吗?”   压着简舟的尾音,张北野的话随后就到:“可是现在我不在工地。”   “啊?”简舟立刻低头看向车胎,三角锥还扎在上面,三棱的尖把橡胶撕开一道规整的口子,气正从那道口子里拼命往外蹿。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在心里暗骂自己:手还真他妈快。   “你具体在什么位置?”张北野问,“我让工人过去,帮你换胎,他们手脚利落,换胎这种小事没问题。”   简舟轻啧了一声,他软塌塌地靠着车身,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的,一朵云都没有。   “我在......”他报了个大概的位置,“离你们工地不远,顺着门前的路往东,看到一块广告牌右转,再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我。”   “好,我让他们尽快过去。”   “多谢张老板。”简舟撑着最后那点耐心,声音斯斯文文的,“麻烦你了。”   “客气了。”   电话挂断,简舟举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轻轻的一句话,混在热风里散开了。   -----   张北野的工人来得很快,俩人,其中一个谢顶。   破皮卡停下来时呼啦啦带起半人高的尘土,简舟低咳了两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谢顶跳下车,几天前他刚与简舟一同坐在大排档中,虽然被张北野拦着没正经喝过酒,但也象征性地撞过杯,这般的关系在他这儿,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   “这咋整的?”他踢了两脚瘪下去的轮胎,“扎钉子了?”   “有可能。”简舟撑起斯文相,“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谢顶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黄牙,“帮你干这活总比在工地里强,不累,还能出来散散心。”   简舟拉开车门,从后座翻出两包烟,又从车载冰箱拿出两瓶水,送到了两人手边。   两人接了水,烟却推了回来:“这烟我都没见过,一看就是好烟,我们抽白瞎了。”   简舟直接撕开了烟的包装,抽出两根,递过了去,他面上带笑:“怎么,还得我亲自给你们点好敬上?”   “......那不用,那不用。”谢顶一模脑袋,扭扭捏捏地接过了烟,“那就谢谢简工了。”   简舟的烟是细烟,颜值高,叼在嘴里漂亮。谢顶将备用轮胎滚到憋胎前,蹲下身子,却没急着动手。他认真咂摸了两口烟,然后给出评价:“甜滋滋的,不够劲。”   衔着烟,他大咧咧地推了一把简舟:“简工你回车里去吧,换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去吹空调,这该死的天气。”   简舟没动,靠在车身上看着两人敲敲打打地卸螺丝,忽然开口:“欸,你们张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顶衔着烟抬起眼,烟雾熏得他眯起一只眼:“我们张总?好人啊。”   “怎么个好法?”   谢顶琢磨了一下:“就是绝顶大好人如果能打一百分的话,我们张总能打98分。”   简舟笑了:“少的两分扣哪了?”   “脾气不好。”   旁边一直闷头干活的人话少,这会儿却插进话来:“那不对,脾气算一项的话,张总只能打80,你忘了他踹你墙了?”   谢顶醍醐灌顶,一拍大腿:“顶多60,上次他还掀了王老六的铺盖,那么大的雨,就让他在雨里站着。”   眼见着张北野的分数还在直线下降,简舟适时转了话题:“你们张总平时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或是喜欢什么?”   “兴趣爱好?”   “喜欢什么?”   两个正在往下卸轮胎的人贼溜溜地相视一笑,一脸猥琐。   谢顶小声嘀咕:“爱好男,喜欢小钟。”   “什么?”简舟没听清,他微微弯下腰。   “没啥。”谢顶立刻改口,“我们张总没啥爱好,顶多爱哼两句家乡小调。”   “家乡小调?他的家乡是……”   “内蒙古。”   谢顶的回答刚刚出口,远远的就驶来了一辆车。这里偏僻,公路也是专门为施工铺设的,路面覆着厚厚一层浮土,车轮碾过,尘嚣直上,远远就能看见一道土龙似的烟尘。   谢顶抻着脖子一眯眼:“呦,”他嗓门一扬,“张总的车。”   简舟的目光也跟了过去,野车开得很快,眨眼就到了跟前,一脚刹停,尘土呼啦啦扑了过来。   车门推开,张北野下了车。他今天穿得和工地里不太一样,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没沾灰,利落得很。   “张老板......”   “你不是去和供货商谈判去了吗?”谢顶嘶哑的声音压过了简舟,“咋回来了?”   “对方有事,临时改时间了。”张北野走过来,目光在简舟脸上过了一下,微微点头,“简教授。”   过了招呼,他抬脚踢了踢谢顶的腿弯:“我来吧。”   将千斤顶卡进底盘,慢慢升高车身,卸螺丝、扒胎、装备胎、上紧、复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拧完最后一颗螺丝,张北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弯腰拿起谢顶放在地上的半瓶水,转过身,递到简舟手里。   “劳驾简教授,”他说,“我洗个手。”   简舟低头看了眼掌心的水瓶,拧开瓶盖,缓缓蹲下身。   水流倾泻下来,冲掉灰尘与泥垢。他看着那双手在水流下交叠、揉搓,脑子想的却是这双手能轻松地卸下轮胎,也能轻轻揉着人的头发。   心思一飘,水流微微晃了晃,简舟倒得有些不稳。   等谢顶也伸手凑过来,瓶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   谢顶搓着手啧了一声:“半瓶水就洗一双手,简工你可真够浪费的。”   张北野笑着把他扒拉到一边:“简教授你都敢呲哒,无法无天了,去跟小武子一起洗。”   待那人笑嘻嘻地走了,张北野慢慢走到简舟面前,面上的笑容深了些:“半瓶水一下子就倒出去了,简教授真够浪费的了。”   太阳很烈,晒得空气都起了波纹。远处是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近处是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而这一刻,简舟却觉得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简舟慢慢靠回车身,车身烫,脊背烫,连心脏都跟着轻轻热了一下。   他缓缓笑了,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重复张北野刚刚的话:“简教授你都敢呲哒,真是无法无天。”   “是。”张北野眼中裹着淡淡的笑意,“真是无法无天。”   他掏出烟盒,弹了一支出来,向前一递:“来一根?”   简舟面不改色地撒谎:“不会,谢谢。”   张北野微微扬眉,回头瞥了一眼谢顶口袋里鼓囊囊的烟盒。   简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平静解释:“车里常备,就是怕遇上这种情况。”   “嗯。”张北野自己叼住那支烟,“还是简教授想得周到。”   烟雾绕在空气中时,简舟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怎么到现在,还没正正经经看一眼我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宝子们。 第6章 张北野,你还真是下头   虽说是借着由头来了工地,简舟还是对照图纸重新核对了钢筋间距、预埋件位置。   总包负责人一路跟着,殷勤得过分,手里举着把黑伞,踮着脚往简舟头上凑。   简舟个子高,故意用额角磕了下伞骨,走了两步,又撞一下。   第三次的时候,总包终于反应过来,讪讪一笑,把伞递给全场身量最高的张北野:“张总,你来你来。”   一把伞悬在头顶,阴影几乎全罩在简舟身上,张北野走在伞外,错半步跟在他身后。   简舟在伞下走得很慢,偶尔腿脚不灵便,轻轻踩空一脚,便要举伞的人扶上一把。   第一次,张北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心。”   男人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子,贴着简舟的手腕内侧,轻轻磨了一下。   顿时,痒意顺着那块皮肤往上蹿,热意也跟着涌上来。   只是张北野撤得极快,一稳住便松了手。简舟低声道了谢,心里觉得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简舟专挑砖石凌乱、路面不平的地方走,身子微微一偏,便等着人来扶。   可除了第一回,之后张北野只是拉住他的衣服,扶稳了就撤,连刚刚的那句“小心”都没再听到。   每每此时,简舟都是兴致盎然的,勾不到、撩不动的挑战感,让他的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简舟在众人面前向来端得温文,却又带着疏离的距离感,让人觉得亲切,实际却凑不上前。只有在叫张北野的时候,大家才能觉出点不同,在一片“张总”的称呼中,只有简舟会带着一点气音叫一声“张老板。”   因为觉出了这点“不同”,复核结束送行时,总包很有眼色的先行离开了。   简舟心情不坏,上车前,他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衬衫。袖口挽好,放下,又挽起来,反复几次,才得了张北野的注意,可也只是淡淡一扫,便平静移开了。   他摘了安全帽,捋了一把发茬上的汗:“简教授,我有东西给你。”   拉开简舟的车门,张北野探身进去打开空调,调到最大风:“车里被晒得太热了,开着门让热风散散。”   他将雨伞塞到简舟手里,径直往自己的车子走去:“我去拿东西。”   片刻后,一个精致礼盒递到了简舟的面前,张北野笑着说:“别人送的,我粗人一个,吃不惯这些精细东西,听说海参养胃,简教授要是不嫌弃,就拿着。”   看着递到眼前的礼盒,简舟心里那点轻快愉悦,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说好了撩不动、钓不上吗?怎么忽然主动送起东西来了?钓人的路数他比谁都懂,送这种养身的东西,无非是想撬开门,把关系往深里引。   简舟心里膈应,面上却依旧笑着,他慢慢接过礼盒,试探着跟了一句:“这东西弄起来确实麻烦,那我做好了,请张老板来尝尝,可好?”   张北野闻言,目光明显一亮。恰在这时电话进来,他拿起手机接通前,随口丢下两个字:“也行。”   草。简舟瞬间就下头了。   ------   那盒海参在车里扔了两天。简舟每次拉开车门都能看见它,深色的礼盒,烫金的字,安静地躺在副驾的位置上。   他懒得管,就那么放着。有时等红灯时会瞥一眼,想起那天的张北野,便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对一个男人提起了兴致。   在绿灯变亮之前,他将礼盒随意抛到了后座,连同那张脸一起抛在了脑后。   两天后,礼盒被彻底忘了。再次想起来时,是因为简舟看到了张北野的那个小男朋友,钟迪。   正值下课时间,学校门口熙熙攘攘,避开两个经过的学生,钟迪拉开后座车门,微微欠身:“简教授,简先生在车里等你。”   简舟正与同事结伴而行,闻言垂下眸子,压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意,再抬眼时又是温和如常。   车里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与简舟的同事颔首致意后,目光一偏,落在简舟身上。   “舟舟,”他话里带着慈和,“爸爸来接你回家吃饭。”   磨过了牙,简舟才撞上那道目光,随即也送出了一个笑容:“怎么还搞忽然袭击,”他像在撒娇,“不提前打个电话?”   说完,他在同事肩上轻轻一拍:“那我先走了。”   拉开脚步走向车子,路过钟迪时,简舟眼皮一抬一落,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钟助理没被开除?”   钟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把车门又拉开一点,顺势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回应:“简先生心善,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心善......”舌尖将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简舟笑着坐进车子。   车子刚刚行驶,前后驾驶位之间的隔音板就缓缓升了起来。简舟瞄着那块板子,心里觉得可笑,简郁青想装人要体面,可他偏不遂他的意。   没等板子完全闭合,他就率先开了口:“简先生还真是注意经营在外的形象,还回家吃饭?我要是没记错,你已经两年多没在家里吃过饭了吧?”   简郁青年过五十,乍一看却像四十出头,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藏在得体衣着下,权势、地位、说一不二的气场,一样一样压上去,就把岁月该留下的痕迹给压平了。   他望着隔音板与车顶渐渐合拢的缝隙,眉间蹙起几道纹路,就是这几道纹路,才看出了点他属于这个年纪该有样子。   待隔音板完全闭合,眉间的那些纹路又消失了,他脊背缓缓一沉,靠在靠背上,声音转为了淡漠:“你不也一样,披着一层皮过日子。”   “知道我为什么到学校来找你吗?因为在这儿你舍不得脱下你那层皮。”他向身旁侧眸,“简舟,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的确像我。”   简舟望向窗外,车子正驶过一段繁华的街道。正是晚归之时,行人如织、步履匆匆,那些人只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除了性别和姓氏,”他说,“没有什么相像的。”   话音落下,他的脊背也靠进了座椅,眼皮一垂,哼着鼻音道:“我不爱在车上谈事,头晕。”   旁边的男人面色又沉了些,终究是没再说话。   ------   车子一路行驶,停在了简郁青工作室的门前。   白墙灰瓦,隐在树荫里,看着低调,可不知哪个角落就藏着价值高昂的宝贝。   父子二人对坐,有人奉茶。   简舟看着放下茶壶,转身退房间的钟迪,问坐在对面的人:“新面孔,这么快就能跟在你身边做事了?”   简郁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进,也还算听话。”   “是,你向来喜欢听话的人。”茶水碰湿了简舟的嘴唇,轻轻一抿,他换了话题,“简先生把我拉到这儿,纯属浪费时间,我还是那句话,爷爷那枚闲章,我不会给你。”   简郁青放下茶杯:“给与不给,要看有什么筹码放在你面前。”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慢慢推到简舟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简舟低头看去。   下一瞬,他的目光陡然一紧。   视频中,一个老者满脸通红、神情恍惚,他坐在褪了色的沙发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不断地低声哀嚎。   “老师......”   这人简舟太熟悉了,是那个在他最混账、最浪荡的时期,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   视频里的他,和记忆中那个温和儒雅的老人判若两人。恍惚疯狂的神情极为陌生,不断扭动的身体丑态毕露......   简舟的出神只有一瞬,他一把暗灭屏幕,抬起眼,愤怒地盯着对面的人。   简郁青迎着那道目光,没避没躲,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知道邱老对你意味着什么,他把你从泥堆里拽了出来,才有了今天受人尊敬的简教授。他现在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你应该不想让世人看见,他私底下是这副模样的。”   简郁青开始做交易,“把章给我,以及今后别再做你那些幼稚的行为,那么这段录像就会永远烂在我的手机里。”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你心里把邱怀昌奉成圣人,觉得他传道授业,光明磊落,可他私下里却是个瘾君子。”   看着简舟发白的脸色,简郁青轻轻补上一句,“这世上哪有干净的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肮脏的另一面。”   简舟攥着手机,身体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了腔:“你以为我手里就没有你忌惮的东西?”他一字一字往外挤,“古玩鉴赏圈的简老师,向来都是用德行品性立人设的。大家要是知道你不但道貌岸然,还是行业的蛀虫,你觉得,你那一身光鲜,还保得住吗?”   被拿了把柄的男人理应慌乱,可简郁青却慢条斯理给自己添茶:“简舟,你恨我,我知道。我倒台,你大概会拍手称快,可你想过你妈妈没有?她一辈子要强,不会允许自己有一个万人唾弃的丈夫,一段失败的婚姻的。”   “还是说,”简郁青过了口茶,沉冷的声音混进茶香,“你还想让她,再给你下跪一次?”   简舟猛然哽住:“你!”   “把东西给我。”简郁青语气放缓,摆出几分父子温情的假象,“你妈妈的投资,我来解决。周末我们一起回家吃顿饭,这个时节,院子里的李子应该熟了,口感正是不错的时候。”   打卷的茶叶在杯子里逐渐舒展,简舟随着它静默了很久。在简郁青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推了茶杯,缓缓起身:“去年那棵李子树闹了虫子,早就死了,简先生不回家,自然不知道这些小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声音在不算宽敞的茶室打了个来回:“那枚闲章是爷爷留给我的,谁也别打主意。”   失算后的简郁青微微恼怒:“你真的不管你老师的名誉,也不想管你妈妈了?”   简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他转了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侧脸:“你不是说,我很像你吗?自私又凉薄,怎么管得了那么多。”   说完,他便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因为心乱,闷头刚行一步,险些撞上了一个人。刚想绕道过去,却听到了对方的低语:“简教授,我说这话可能不合适,但我觉得一个父亲,是不会做对自己孩子不利的事的,简先生的做法,可能有他的考量。”   简舟掀起眸子,看到了钟迪。   “是吗?”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身,“有句话我说可能也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慢慢走回来,贴近钟迪的耳边,“简郁青最讨厌同性恋了。”   钟迪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震惊。   简舟看着他的神色,唇边漫起笑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斗了二十多年的对手是gay,人家不要这个协会主席的位置,简郁青才能坐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钟迪下意识脱口,又生生截住后半句“我不是......”   简舟抬起手,在那副僵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钟助理,你最好藏得深一点,别让他看出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离开,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勤劳的二两哈哈哈自夸一下 第7章 我对象男的   从半山下来,简舟到学校取了自己的车。   车子在露天停车场晒了一下午,门一拉开,热浪就扑了出来。   驾驶位的车门大敞,简舟反身在座椅上搭了一个边,一条腿撑着地面,一条腿松松地踩在车沿上。他摸出香烟,抽出一根,没点,慢慢在指间揉捏。   烟丝被搓得松散,细碎的烟沫子从指缝漏下去。   他又想到了那段视频,以及简郁青口中的那个名字:邱怀昌。   头发花白,笑容温和,说话慢悠悠的,从不大声,这是简舟记忆里的老师。   可屏幕里的那张脸,通红、扭曲、涕泪横流,身体抽搐着,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哀嚎。   那是同一个人吗?简舟闭上眼,有些画面却更清晰了。   “邱老跳楼了!”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接到电话时,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现场的,只记得警戒线拉了起来,楼下围满了人。他站在人群外面,抬头往上看,八楼的那扇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老师就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后来的事,他记得更清楚。   老师的遗体还没火化,谣言就开始四起。   “听说了吗,邱老出事前,可能拿了承建方的钱。”   简舟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正在系里开会。他当场摔了手里的文件夹,砸得满屋子安静。一直披着一身皮的他,那是第一次在同事面前失态。   后来他私下查过,托人问过,甚至去找过那些传谣的人对质。可没用,谣言这种东西,一旦长上脚,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老师一生清贫,住的是老校区的家属楼,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面墙的书。他收受贿赂?拿承建方的钱?简舟不信。   可他,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谣言没有被查实,慢慢的也就没人再提了。新的新闻覆盖旧的新闻,新的话题取代旧的话题,没人想证明邱怀昌的清白,除了简舟。   他一直坚信老师是被冤枉的,可刚才那段视频,是从哪里来的?   简舟把揉得皱巴巴的香烟叼进嘴里,嘬了一口,才发现没有点火,随即又摘了烟。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简郁青那种人,手里从不放没用的底牌,他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拿出来?   除非,香烟轻轻一晃,除非他以前没有这段录像。   口袋深处的打火机终于被翻了出来,简舟点燃香烟,烟雾轻腾而起,他看着虚虚邈邈的白雾想,那么录像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简舟才觉出了热。   即便开着车门,车里也热得像蒸笼一样,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流,衬衫黏在了背上。   他夹着烟上车,发动引擎,开了空调。   空调口先出来的都是热风,喷在胳膊上,不怎么舒服。恰时电话响了,简舟用的铃音是蓝色多瑙河,旋律轻柔缠绵,借着音乐,他压了压心中的燥意。   一曲终了,几乎没有间隔,铃音又响了起来。   刚刚压住的心火又往上涌,简舟掏出手机,烦躁地瞄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李总。   工地上那个姓李的总包,这两天连续打了几个电话,约他吃饭。   自简舟接手项目,就与承建方走得不近,工期开了三个月,他与承建商也仅在施工场地见过面。   姓李的总包年逾60,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一辈子,像条老了的鲶鱼,滑不留手。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全都门清,如今到了隐蔽工程的关键节点,他此番邀约,必然不是简单的吃吃喝喝。   此前的电话,简舟接过两个,找了理由客客气气地推了。如今他心情糟糕,连敷衍都嫌烦,手机扔在一边,他继续衔着烟望天。   铃声第三次响起时,简舟车旁刚好有学生路过,本该脱口的低骂被强撑着的笑容取代,他与人过了招呼,才看向手机。   眉峰微微一挑,屏幕上竟是张北野的名字。   前后几个电话一联想,简舟心里了然:“这是来做说客了。”   若说此前他只觉得张北野“下头”,那如今却是添了几分厌恶。蓝色多瑙河依旧在车厢里轻轻荡漾,不知怎么,简舟就想到了刚刚简郁青的话。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肮脏的另一面。”   手指滑了两下才接通电话,他把那副温文的皮重新披上,声音送了过去:“张老板。”   “简教授这会儿不忙?没有打扰到你吧?”   即便现在简舟瞧不上张北野,也不得不承认,他干脆利落、微微有力量感的咬字,听起来确实舒服。   “还好,一会儿有个会。”   “那我长话短说,”对面应该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长话,就是李总想约你吃个饭,他似乎觉得我们很熟,所以拐了个弯,算是曲线报国。” (p()()ppp(   简舟的面色落了一层,他将电话从耳边拿开得远了一些,摘了眼镜,露出犀利的目光。   面对姓李的总包,简舟能托个理由客客气气地回绝,但到了张北野这里,不知怎么,他不想客气了。   咬着烟,他刚想讽刺回去,对面却没给他机会。   张北野的后话跟的挺紧,语速缓了一点,听出了一点无奈:“这话我带到了,简教授去不去随心就好,毕竟他是总包,我是分包,也算人在屋檐下,希望简教授理解。另外......”   空调出了凉风,车内慢慢舒适起来,简舟心里的燥意在这一夕之间竟然散了不少,他在座椅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问道:“另外什么?”   对面破天荒犹豫了一下。   “算我多一句嘴,”张北野说,“李总酒量很好,也很会劝酒,身边会公关的人也多,简教授如果赴约的话,可以多带几个挡酒的,免得醉了......”   “免得醉了做了不该做的事,应承了不该应承的话?”简舟接语。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这话我可没说,我只是担心简教授的胃。”   闻言,简舟掀起眼眸,从后视镜中看到了被扔在后座上的那个礼盒。   伸手取来盒子,在手里掂了掂,简舟忽然觉得张北野这个已经被他钉成“下头”的男人,似乎又勾起了他的一点兴趣。   “张老板,上次你送我的那盒海参,我已经泡发了几天,刚好今晚有空,可以收拾出来。要不,您赏个光,一起尝尝?”   “尝就不尝了。”对面话语轻松,“如果方便,简教授做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打个视频,教教我怎么做。”   不登门?简舟被压下去的兴趣,如今全都重燃了起来。他翻下挡风镜,细细瞧着自己的眉眼:“张老板想学?”   “嗯,偶尔下个厨,做给对象尝尝。”   简舟的手顿了一下,草,他一下子想起了钟迪那双圆眼。   他“啪”地一下合上镜子,把空调拧到最大,没有笑脸,话里却撑出了笑意:“张老板有女朋友?”   简舟想象不出一脚能踹到歪墙的张北野洗手作羹汤的样子,“现在像你这样原意为恋人下厨的男友可不多了。”   对面的声音空了几秒,随后而来的便是坦荡:“男的,我对象是男的。”   简舟夹着烟的手蓦地一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这就是他要的坦荡磊落的人,没有遮遮掩掩,没有暧昧试探,就这么明明白白地亮出来。   ......挺好。   可能是因为沉默得有些久了,张北野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中传了出来:“简教授介意?” -微-=- 博:-PiiP整理-   “不介意。”简舟按死香烟,用纸包住,扔进烟灰盒里,随口道,“我只是有点......意外。”   “最初大家都有点意外,可以理解。”张北野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方便的话简教授就给我打个视频,远程教教我,不方便也关系,我照着美食博主学,虽然不能交流,但多看几遍应该也能学会。”   “嗯。”简舟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开了免提,他发动车子,给足了马力,车子呼啸而出,他道,“方便,张老板今晚等我视频吧。”   挂断电话,车子汇入车流,车内很静,好半晌才听到一句自言自语:“这么坦荡吗?那看来今晚一定要让你进我的房间了。”   作者有话说:   简美人,让人家进房间要干什么啊? 第8章 欢迎光临   从饭店出来,简舟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一盒是泡发好的海参,另一盒是最家常的热菜,他随便点的,没怎么过脑子。   回到家,时间还早。简舟空坐了一会,才换了柔软的真丝睡衣,打散了头发,解开了喉下的一颗扣子,做出随意又懒散的样子。   走进厨房,开了灯,他略略环顾。片刻后,手机架在了岛台上的一角,简舟从镜头中回头望,背景似乎有些单调。   随即,卫生间的水台上的那束假花移了位置,摆在了镜头中的角落。   做完这些,站在灶台前的简舟用手指戳了戳柔软的海参,然后打开平板电脑,登录短视频app,搜索“葱爆海参”的家常做法。   草草看了一遍,大概学了个七七八八,他便把平板挪出镜头,拨通了张北野的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被接通,起初是黑屏,切换了镜头,简舟才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张北野。   他穿着深色的居家服,肩背宽实,即便松松靠在沙发里,也藏不住利落扎实的筋骨。张北野这个人,什么时候头一眼看都是糙的,粗旷豪放的糙法。可若看了第二眼,也无需细品,就能发现他的英俊,就像此时镜头中的他,眉眼松着,面上有一点笑意,就勾得简舟多瞅了两眼。   正要开口过声招呼,屏幕里的张北野忽然微微偏了偏身子。他将大半个身体探出画面,片刻后又回来,领口那两颗松开的扣子,已经扣好了。   简舟在镜头中瞄了一眼那两颗扣子,心忖,扣上了反倒比敞着更让人感兴趣。   “张老板,这个时间远程教学可以吗?”身上的皮穿得惯了,简舟对如何温文地打趣深谙其道。   镜头那边也笑:“学生哪有挑老师时间的,我都可以。”   “今天我们做葱爆海参。”简舟拿起刀,一刀一刀切下去,“海参已经泡发好了,切段就行。”   张北野的镜头中,简舟白皙清瘦,却绝非弱不禁风,肩背挺拔,带着清隽的骨感。以往他整理妥帖时,即便温雅,也有淡淡的冷意,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温润,却有距离感。外人常常用“书卷气”来形容简教授,可简舟身上的书卷气也是锋利的,看人的目光轻轻一扫,便能扫出三分心虚。   如今,他应是刚刚洗过了澡,头发蓬松柔软,垂眸时碎发半遮眉眼,又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一面,松弛随性,似乎还有一点慵懒,眉眼漫开笑意时,藏着一点不动声色的风流。   屏幕中的灯光很柔和,白色的厨房,白色的睡衣,简舟的脸和露出来的小臂也是白的,只有远远案台上放的那束紫藤带了颜色,一衬之下,让简舟看起来沉静又好看。   好看?   这个词儿冒出来的时候,张北野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即,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找了个支架,将手机架在了茶几上。   再次靠回沙发,他把脚搭上茶几边缘,微一用力,将茶几蹬远了一点。   屏幕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远远的简舟刚好抬起头,撞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屁\_/梨\   “张老板这是?”他问。   “找个舒服的姿势。”张北野说,“简教授继续。”   ------   备料花了些功夫。葱切段,姜切片,海参从水里捞出来,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段。简舟动作慢,刀落下去的时候,偶尔会抬起眼瞟一眼镜头外的平板。   平板上还播放着教学视频,静了音,循环播放。   简舟的目光每次落在平板上时,嘴里就会找补一句类似的:“今晚晴朗,窗外的夜色还不错。”   张北野应声的时候不多,也没有与简舟延长哪个话题的意思。   越是这样,简舟越发起了兴致,他将脸凑近镜头,权当是镜子,慢慢眨了眨眼,指尖轻而慢地捋过睫毛:“眼睛里好像进东西了。”   等他认认真真把戏演完,抬眼再看屏幕时,才发现张北野早就已经把视线移开了。男人靠在沙发里,目光投向正前方,应该是在看电视,脸上的光影一闪一灭的。   “今天就到这吧。”片刻后,他将目光又移了回来,笑着说,“我可能真没什么做饭的天赋,学得吃力,只有打退堂鼓了。”   简舟有些压不住唇角:“其实很简单的。”   “麻烦简教授了,改天谢你。”   他微微倾身,打算挂断视频。却骤然听到屏幕那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随后简舟闷闷地低哼了一声。   “怎么了?”张北野紧张地问道。   屏幕中那双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红痕,简舟扶着案台,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没事,我不小心打破酱油瓶了。”他垂眸似乎在看自己的脚,“就是受了点伤。”   ------   坐进车里之前,张北野就拨通了钟迪的电话。   发动引擎,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时,架在支架上的手机还在响着风音。   踩着最后的尾巴,钟迪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音量很低,偷偷摸摸的:“野哥。”   张北野知道他那边规矩大,也没扬声:“今晚还会很晚?”   “跟着项目组整理展品呢。”钟迪的声音压着,像是捂着嘴在说话,“专家们还在工作,我自然不能早走。”   张北野目光扫过前方的路况,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刚简舟报过来的地址。前方路口左转,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并入左转车道。   “朋友受伤了,我现在过去看看,我想你要有空,就和我一起过去。”   钟迪那边安静了一瞬,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什么朋友啊,还非得我陪你去。”   “男的。”张北野看着前方的红灯,踩下刹车。灯杆上的计时器在倒数,时间不短,还有九十秒。   他从支架上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温软了一点,“总要避避嫌。”   电话里的钟迪轻轻笑了一声:“要这么说,你身边都是男人,这嫌哪还避得过来。”他加急了语速,“野哥,你自己去吧,我这边正忙,挂了啊。”   张北野总是会由着对方率先挂断,这是他的通话习惯。有的人结束语很长,“嗯”出十个八个才肯收线;有的人却短,比如钟迪,如今尾音还没落完,电话已经断了。   绿灯亮了,张北野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夜晚的城市,车灯连成了一道光河,高架桥上,万家灯火从两侧铺开,星星点点的,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张北野的目光顺着光亮望出去,沉沉郁郁的。   ------   简舟的脚没什么大事。   酱油瓶子是他故意碰落的,玻璃崩碎,酱油污了一地,他的脚只沾了点酱油,连红都没红。   他靠着岛台,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手边有配合视频画面美观的葡萄酒,拔了木塞,他到了半杯。   轻轻抿了一口,简舟对手里的酒和张北野这个人都表示满意:“刚刚还挺难钓的,可以加五分。”   手机还在架三脚架上,他伸手拖过架子,用指纹解锁,点开了计算器,指尖敲下一个5:“张北野,给你算算你最终能得几分,希望你别让我太失望。”   半杯酒入腹,简舟才慢慢蹲了下来。碎玻璃一地,他寻了块大的,用纸巾垫着,捡了起来。   拿着碎玻璃往自己脚背上比划了比划,简舟左右下不去手。   索性一扬手,把玻璃碴子扔回了那堆狼藉里:“一个张北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哪里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手机再次被按亮,他看了一眼时间,自刚刚挂断视频,已经过去了十三分钟。   “别乱动,我送你去医院。”十三分钟前,简舟如愿听到了张北野的这句话。   守着人设,他为难地推辞了两句,可对面已经拿着电话起身:“给我个地址,我尽快赶过去。”   根据路程,张北野测算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如今还剩七分钟。   简舟仰头喝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酒杯一落,他轻声嘟囔:“干活。”   先收了平板,再把从饭店打包的家常菜拆了包装,塞进微波炉加热。等他把外卖袋处理干净,微波炉“叮”了一声,菜也热好了。   餐盒换了家里的骨瓷盘子,一盘青豆炒藕片摆上了餐桌。   简舟在餐桌前站了两秒,又转身走向客厅。各个屋子寻了一遍,他收了面上可见的所有香烟,随后开窗通风,又在空气中喷了两泵香水。   香水放回卫生间的储物柜时,他顺道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斟酌片刻,简舟抬手微微拉松了领口,露出半截锁骨,不多不少,刚刚够看。   似乎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了,简舟走回餐厅,拉开餐椅坐了下来,他用手托着下巴,又看了一眼时间。   19分钟的时候,他家的门铃终于被按响了。   简舟坐着没动,他屈起一膝,脚掌踩在椅面上,犹豫了片刻,才对着那只“受伤”的脚背,用力拍了几下。   草,眉头一皱,他朝着门的方向虚弱地扬声,“稍等。”   作者有话说:   我同意以后张老板狠狠抄他。 第9章 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简舟撑着椅子慢慢起身,他刻意将重心全压在另一只脚上,脚尖虚虚点地,每一步都走得轻缓又勉强,像真的受了伤。   门拉开,走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前,几乎挡去了大半的灯光。他目光一落,停在那只不敢落地的脚上:“伤得很重?我们现在去医院。”   “没大事。”简舟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人进门,“都说你不用过来,没到去医院的程度。”   张北野换了鞋,目光从玄关扫到客厅,最后落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他下巴往那方向一抬:“简教授那边坐一下,我看看你的伤。”   简舟单脚往前蹦了一下,没蹦好,趔趄了一下。张北野手伸得很快,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睡衣,掌心托住了他的小臂。   距离近了,简舟又闻到了张北野身上的那股皂香。他忽然想起医院那晚,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一直晃在鼻尖。不知是不是那晚的疼痛让他的认知产生了偏差,如今再次闻到这味道,竟会觉得安心。   心思飘转的一瞬,人已经被按在椅子上了。张北野蹲下去,垂着眼看那只脚:“玻璃没扎到脚?”   被垂下的目光笼着,简舟蜷了蜷脚趾,很快的他便把这点不自在藏了起来:“没有。”   “那这红肿怎么来的?”张北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什么?”简舟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草,没被玻璃伤到脚,那红肿怎么来的?   呼吸只重了一下,他便向旁边偏转了一点脸,看似藏起了一点尴尬的神情:“我一慌乱脚磕在岛台上了,还挺没用的。”   “嗯。”张北野没多问,又看了一眼那只脚,“能落地吗?疼的话还是得去拍个片,怕伤着骨头。”   “没有很疼,可以慢慢落地。”简舟将脚向后撤,他低头扫了一眼,刚才那几下拍出来的红痕如今已经淡得快看不出了。   “那就先观察观察。”张北野站起身,指向旁边的一扇门,“厨房?”   他迈步过去,往里头看了一眼。酱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玻璃碴子铺了一地,岛台边上还挂着褐色的指印。   一片狼藉,尚未打扫。   “工具在哪儿?”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我帮你收拾收拾。”   简舟留下满地狼藉只为衬托自己的伤势,倒是没起用免费劳力的心思:“不用,我一会儿自己来就......好。” |屁|\\ 梨|   话还没说完,张北野已经看到了立在厨房角落的扫帚,他走进厨房,挑着干净的地方落脚,绕过岛台,拿起了那把扫帚。   简舟拦不住,索性就算了。他“瘸”着一条腿,倚在厨房门边,看那人弯着腰把碎玻璃一片片扫进簸箕,又蹲下去拿抹布擦地上的酱汁。   背身蹲着的男人,脊背显得越发宽阔。简舟的目光从后脊到腰线,又慢慢原路返回,顺着小臂绷紧的肌肉,一路看到了那双手……   目光落了三五秒,简舟抬手,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胃。   “简教授,”手里拿着抹布的张北野,头也不抬地开了口,“你的厨房没有窗。”   简舟按在胃上的手指一僵,心口那地方,咚地沉了一下。自家的厨房一面留门,三面白墙,灯光明晃晃的,连个窗框都没有。方才视频里那句“窗外的夜色真美”,此刻完美地戳穿了他的谎言。   手指顺着胃部缓缓下滑,轻轻搓了一下衣角。再抬眼,简舟的话里便带上了被戳穿后的小窘迫:“就是......随便找个话题,免得视频里太安静,尴尬。”   随即又接上一句话,细细分辨,有些像撒娇:“张老板,你话太少了。”   张北野把最后一块污渍擦净,站起身,目光落在简舟脸上,笑意淡淡的:“是我不够周到了。”   这几个字落得轻,却让简舟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他只能按照预设的程序,一瘸一拐地走到岛台旁,打开水龙头洗手:“出了刚刚这么一桩事儿,倒是耽误了做菜。”   海参还在盘子里,葱姜切好了,料汁也调了,就差下锅那一步。   张北野沉默了几秒,还是迈步过来:“我来吧,你指挥。”   简舟在心里赞了一声“上道”,嘴上却体面地客道:“怎么好劳驾张老板。”   张北野是行动派,如今已经开了烟机,往他身边一站:“也是因为我,你才分了心受了伤,我理应帮忙才是。”   张北野的声音离得近,那点皂香味也跟着凑了过来,声音和味道都在简舟心上滚了一遍,他才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灶台前的位置腾出来。   “先开火,热锅凉油。”靠在岛台上,简舟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边抿着酒,一边回忆着刚刚视频中的教程。   油下去,刺啦一声。   “葱姜爆香。”   张北野炒菜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是胜在手稳,颠锅、调火、下料,倒也像那么回事。   简舟心里存着坏水儿,又一口酒入腹,那点坏水儿连同着酒香一同在心口晃了晃。   他走到灶台前,虚虚贴着张北野宽阔的后背,抬手拉开吊柜,慢条斯理取出了一条围裙。 ^P^<< L^   “别弄脏你的衣服。”他声音端着,正经得很,却偏偏贴着张北野耳根飘过去,“我帮你围上。”   两只手在腰侧交汇,带子从左边递到右边,马上要环住那道腰身。   “简教授。”手还没收拢,张北野就扣住了那只手腕,转过身,他拽走了围裙带子,“我自己来。”   手绕到身后,三两下系好。张北野再次拿起铲子时,简舟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意却没压住,更浓了几分。   “行。”   退回到岛台,拖来手机,简舟在计算器中又加了五分。   之后的对话便没什么营养了,锅气腾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着那道背影,简舟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张北野的这双手,不知给钟迪也这样做过多少次饭。   “张老板。”他忽然开口问,“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张北野握锅铲的手明显一顿,他偏身看了一眼简舟,目光中的意思明晃晃的,显然不认为两人已经熟到可以聊这种话题。   “是我唐突了。”简舟将手里的杯子略略一举,“沾了酒,就压不住心里的话。”他的笑容很妥当,看起来有一点忐忑,又遮掩不住真诚,“我以为张老板坦荡,我们是可以聊一聊这个的。”   泡发的海参看着肉质厚实,可进了热锅,遇了热油,就会迅速收紧,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张北野起手颠锅,锅里那些海参齐齐翻了个面。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和你喜欢异性是一样的。”   “那你男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火调小了,烟机的声音低下去,张北野似乎在这个空档中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一个很努力的人。”   “那......”   “简教授,”张北野截住了话茬,转头问道,“是不是该出锅了?”   作者有话说:   在写林知奕和周一鸣的文案,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放出来了,拜托大家收藏一下。 第10章 是勾引吗?   新菜上桌,张北野再次蹲在简舟的面前:“看看脚怎么样了,简教授。”   他蹲得大咧咧的,分着腿,胳膊撑在膝上,微微塌腰,目光沉了下去。   这个姿势,简舟想避都避不开,一垂眼,他就能看见张北野的那团东西,隔着布料,极具分量。   简舟的脑子里忽然晃过钟迪那张脸,和那个单薄的身板......   眉梢不自觉地挑了一下,他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啧”。   将脚从拖鞋中抽出来,慢腾腾地往前伸,停在了张北野的身前,离着那团沉甸甸不过半掌的距离。   简舟擎着脚,脚背绷着,线条流畅,骨相匀称。半小时前拍出来的那点红痕早没了影,这会儿白嫩嫩的,是常年不见日晒的那种白。   脚尖微微翘着,又往前递了寸余,他开口问:“怎么样,没事了吧?” L<   在半空中悬着脚其实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张北野看着那只脚微微颤动,高度一点一点往下掉,位置一点一点往前凑......   他蹲着没动,从上衣口袋中翻出烟,衔了一根入口,含混地说道:“如果现在不怎么疼了,那就是没事了。”   拿出火机点了烟,张北野吞吐了一口,才将火机在指尖一旋又送回了上衣口袋。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问道:“简教授,我现在帮你检查检查?”   没等简舟应声,男人的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扣住那只悬在半空的脚。   手掌拢着脚底,指腹贴着脚背,掌心的热意烫上来,透过细腻的皮肤往骨头里渗。   张北野的声音很低,混着一点烟草的哑意,指尖微微加了力:“这样疼吗?”   简舟浑身一僵,他下意识抬眼,对上了张北野的目光。   而此时,张北野也正在看着他。 /姆/\/ 媽/   简舟本该在这时候下头的,可他却忽然警觉起来。张北野是糙人不假,但几次接触下来,他向来守规矩、有分寸,从不会轻易越界。可现在呢?没问一句就点了烟,毫无分寸地扣住了自己的脚,拇指压着脚背、虎口卡着脚心,微微施压的力道,绝不是温存的触碰。   望向自己的目光也不对,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烟影,没有半分暧昧,简舟细细分辨了一下,竟然看到了审视。   难不成......他是在反向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不是故意勾引? -姆-=- 媽-   草,简舟在心里低骂一声。   “嗯?疼吗?”张北野握着那只脚,声音不高不低的又问了一遍。   简舟迅速敛去眼底的神色,切回认真探讨病情的样子,他将脚从张北野滚烫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回来,隔绝了两人的亲密触碰。   “不怎么疼了,确实好多了。”他从餐台上抽了一张湿巾,大大方方递给张北野,“给张老板添麻烦了,擦下手吧。”   张北野接过纸巾,目光却未移开,简舟被看得心头发紧,却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香烟被衔进嘴里,纸巾在指间搓了两把,张北野才低下头开始擦手,他擦得慢,动作有些刻意。   简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在擦手,分明是在脑子里复盘方才发生的一切:自己伸过去的脚,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声若有若无的“啧”......张北野在判断,判断自己的种种举动,是不是有意为之。   简舟指尖轻轻摩挲着餐椅边缘,不动声色地等着。   良久之后,张北野将纸巾在掌心揉成一团,起身时手腕一扬,那团纸稳稳落进了垃圾桶。他松了眉眼,周身那股凌厉劲儿也退了下去。   摘了烟,他才想起抱歉:“对不住啊。”香烟松松往上举了举,“习惯了,也没问问简教授介意不介意就点上了。”   简舟心里那根弦也松下来,这是把自己刚才的行为当成了无心之举。   行,过关了。   他撑着餐桌起身,微微瘸着脚摆碗筷,笑着说:“张老板似乎总是忘记我是工地的常客,要是介意这点烟味儿,那施工现场起码有九成的人进不了项目指挥部。”   张北野走到垃圾桶旁,往里面弹了弹烟灰:“项目监理和工程师我也见得多了,像简教授这样洁身自好的,确实不多。”   “别夸我,我这人不经夸。”简舟笑着指了指对面的餐位,“家常便饭,张老板尝尝?”   “不了。”张北野又抽了一张湿巾,叠成四折,把香烟按灭在里面,包好才扔进垃圾桶,“简教授既然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   “你自己做的菜不想尝一尝吗?”   张北野扬了一下眉,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粗粗嚼了两下就咽了,放下筷子笑着说:“有点咸了,简教授将就吃吧。”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走了。”   简舟没有起身相送,坐在餐椅上半笑不笑的,温文里透着些促狭:“张老板别厚此薄彼啊,我做的菜也赏光尝一口?”   张北野在门口止住脚步,无奈一笑,又返身回来,夹了一筷子青笋。这回他嚼得挺细致,放下筷子时给了个好评:“很好吃,像饭店做出来的。”   “所以这算是夸人?”简舟打趣。   “算。”   这回张北野再走到门前,简舟没拦,只是起身把厨房的垃圾袋拎过来递给他:“下楼帮我带个垃圾。”似是极为无意,他顺口问了一句,“张老板这么晚还有什么事要去做?”   张北野换好鞋接过垃圾袋:“接对象下班。”   简舟点了一下头,送他出了门,笑道:“张老板还真是个好情人。”   “嗐。”张北野背身扬了下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回去吧。”   门关上了,简舟脸上的笑也落了下来。他从手边的柜子里找出藏好的香烟,抽出一根衔进嘴里。   点了烟,他慢慢坐回餐椅,琢磨着刚才的张北野。那人握着自己脚时没有半分暧昧,只有凌厉的压迫感,是简舟从未在人前见过的张北野。   如果真的验证了自己是在恶意勾引,他会怎么做?作出警告?然后私下绝无见面的机会?   “幼稚。”简舟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笑着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随即皱起眉头:“好咸。”   筷子还没扔下,门铃忽然响了。   张北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简教授,车钥匙我放在岛台上忘了拿。”   草,简舟夹着烟愣了一下。他一边应着“稍等”,一边四处找地方处理手里的香烟。左右一瞧,门厅柜上放着一只包,脑子一短路,他把香烟扔了进去,拉上拉锁,又扇了扇面前的烟雾,这才拉开一条门缝。   “什么落下了?”   “车钥匙。刚刚在厨房擦地的时候放口袋里不舒服,就拿出来放在岛台上了。”   “好,我去给你拿。”   片刻之后门再次拉开,还是一条缝。简舟把钥匙递出去:“不好意思,我正在换衣服。”   张北野微微扬了下下巴,算是表示理解,摇了一下手,转身又进了电梯。   简舟松了一口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那颗烟。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包的拉链,一股皮革的焦糊味儿扑面而来。他把香烟拣了出来,举起包一看,底部被烫出一个不规则的小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外面无窗的厨房。   “三万多块钱。”他把包扔了,低笑着骂自己,“简舟,你紧张什么?”   心中微微不爽,他掏出手机,在图片库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张图片,发给了一个对话框。   随后按下了语音键,与刚刚全然不同的淡漠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张叔,和我爸说,我想要这个,明天就要,今晚帮我找出来吧。”   ————   简郁青坐在椅子上,茶杯落下时眼皮一抬:“你说他叫我爸了?”   “叫了。”一个比简郁青年轻不了几岁的男人把手机往前一送,“不信你自己听听?”   简舟那道淡漠的嗓音在室内滑了一遍,简郁青端着杯吹了吹茶沫,低声问:“他要了个什么东西?”   拿手机的人姓陈,单名一个沐字。他把简舟发来的图片双指放大,推了推眼镜细细打量。   “一串和田墨玉,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库房里好东西多的是,你说他要这个干嘛?”   简郁青把那图过了眼,略略思索:“有点印象,应该已经入库了,但哪年入的说不好。”话音一顿,“让人找吧,好不容易跟我开一次口,总不好驳他面子。”   “行。”陈沐转手就把图片发到了助理群里,“今晚辛苦一下,加个班,去库里把这件找出来。”   与此同时,简舟把那盘海参倒进了垃圾桶:“想接对象下班?做梦。”   ————   张北野把车停在半山别墅区的外围,他的车没权限入内,只能在路边找了个临时车位。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拿出手机给钟迪发了条微信: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信息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今晚有特殊情况,加班时间可能会比较长,野哥要不你先回去吧。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张北野发了句简单的过去:没事,你不用管我,加你的班。   发完信息,他把空调关了,车窗落下来一半。夏天的晚风灌进车内,带着山里的丝丝凉意,吹散了男人额前的头发。   从口袋中摸出烟盒,磕了一根叼进嘴里,火机一按,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才稳住。   张北野吸了一口烟,过得很深,能看出来有些烦躁。眉心微微压着,嘴角抿着,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又被风吹散,像是要把那点说不清的燥意一同吹散。   烟抽到一半,有烟灰落在裤子上,张北野伸手拍了拍,目光一垂忽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看向自己的裤子,那里裹着一团微微膨大的物件。   山风是凉的,带来了这个盛夏中难得的凉爽,张北野却把烟叼回嘴里,伸手重新打开了空调。   过了一个多小时,别墅区的门禁才响了一声,有人刷卡走出来。张北野眯着眼一瞄那道人影,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滑了过去。   钟迪拉开门上车,往副驾一坐:“野哥,你怎么等了这么久?不是让你先回去吗,我可以搭同事的车下山的。”   张北野单手打着方向盘调头,油门一踩才回话:“用不着他们。”   拐上山路,前后只有他们一辆车。路旁有专门辟出来的避险区域,张北野一拨方向盘,停了进去。   “怎么了?”钟迪问。   张北野没吭声,推开驾驶位车门下了车,绕过半圈拉开副驾的门,一把将钟迪带了下来:“我们去后座。”   钟迪瞬间明白了张北野的意思,身体往后一缩:“野哥,现在这个时间......怎么在这儿?我......有点累了。”   可他落下这话时,人已经被带进了后座。张北野弯腰跟进来,解开衬衫扣子,利落地脱了扔到一边。   他把钟迪往上一提,后背抵着车门:“这个点在这儿正好,你怎么叫都不会打扰邻居休息。”   “野哥,”钟迪看着张北野宽阔的肩膀,又往后缩了缩,“我真的累了,我们下次好不好?”   钟迪这班上得体面,大热天还穿着西服。张北野没扒他外套,直接将他衬衫从皮带里扯了出来,手探进去用力摸了两把。   “都一个月没做了,今天累你也忍着点。”   “野哥!”钟迪撑着座椅想坐起来,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推着,“你每次弄我一回,我第二天都得缓一天,我明天有很重要的事,不能请假。野哥你也知道,我这个工作来得不容易,我不能因为这种事失去机会。”   张北野撑着座椅,垂着眼看他。   “野哥,今天老板让找的东西我们没找到,老板已经不高兴了,勒令我们明天必须找到。”   随着钟迪缓缓落下的话音,张北野那双盛着欲望的眼睛也慢慢平息下来。   他手臂一撑,起身坐到靠门的位置,从脚垫上捡回衬衫,重新穿好,遮住了那片膨胀的肌肉。   钟迪从座椅上爬起来,凑过去亲他,柔软的嘴唇在他唇角碰了碰,轻声哄人:“我现在是实习期,不能出一点错,等过一阵我转正了,再陪你好不好?”   张北野微微偏头,躲开了那个吻。他抬手盖住钟迪的脸,轻轻一推:“少他妈撒娇,火还没下去,你再勾,今晚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把衬衫扣子系好,推开车门下去,撑着车门弯腰往里看了一眼,伸手揉了揉钟迪的头发:“别坐副驾了,就在后座眯一会儿,到你宿舍我叫你。”   “好。”钟迪弯着眼睛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建议大家重新看一下第一章的避雷哈。   还有,林知弈开坑了,《概不赊账》,走过路过的宝宝们点一下收藏好不,么。 第11章 还真是努力呢   简舟有段时间没见过张北野了。   最近课多,他便把这点乐子抛在了脑后。但偶尔也有想起来的时候:穿鞋的时候,脱鞋的时候,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简舟就会想到那双手,握住自己那只假装受伤的脚,不算温柔地托着,掌心烫得厉害。   有时简舟也会奇怪,都是三十六度多的体温,为什么偏偏张北野的掌心那么滚烫,像是能慰藉冰凉的血肉和灵魂似的,让人有点贪恋。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简舟也给自己找过答案:无非就是在最无助的时候,那双手上的温度恰好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ppp?+!p?   但稻草终究是稻草。   大部分时间里,简舟是想不起张北野的。他是酒吧会馆的常客,混着杂七杂八的圈子,从不亮出自己教授的身份。   年轻那会儿,圈子里的人也年轻,打过一个照面就算熟人,熟人跳圈子,简舟有时也跟着跳。反正混什么圈子他都无所谓,无非是灯红酒绿里找个角落一坐,看着群魔乱舞而已。   跳着跳着,年纪渐长,圈子也被动上了层次。今晚这个局,竟然是一个品鉴红酒的发烧友攒的。简舟最他妈烦这种自封的高雅人士,穿的个顶个光鲜亮丽,肚子里全是魑魅魍魉。   他坐在角落深处,搂着一个主动凑上来的女人,接过一小杯被吹得天花乱坠的红酒。   抿了一口,他看着聚会中被捧得最高的那个人,笑着说:“我不懂酒,说错了您别见怪,这味道......”他微微挑眉,“有股鸡屎味儿。” |ppp|\\ p|   对面的人面色一变,怀里那女人倒是咯咯笑起来。   “帅哥,你是做什么的呀,说话这么有意思?”   简舟随口答:“算是......落魄的画家吧。”   “画家?”女人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给我画一幅画好不好?”   简舟在她眼尾上轻轻摸了一把,笑着问:“带口红了吗?”   几分钟后,一支红色的玫瑰落在了女人手腕内侧,被白皙的皮肤一衬,艳丽极了。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亮起屏幕,简舟一边慢慢旋上口红,一边随意扫过去。   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也许是实在无聊,他竟然伸手接了这个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偏着头把口红还给了女人。   “这就画完了吗?”   女孩的声音和电话里的声音同时钻进耳中。   “简教授您好,我是钟迪。”   这个名字有点出乎意料,却也没那么让人惊讶。简舟举着手机,目光含笑望着那女孩:“还差最后一步才算画完。”   他拉着女人的手缓缓低下头,在那支玫瑰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这样才算画好了。”   看着女人眼底的那点娇羞,简舟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微微凉了下去:“找我什么事?”   ————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临江音乐厅外墙的灯带顺着建筑的线条一层层铺开,璀璨得近乎喧闹。   灯光落在门前的广场上,映得地上铺的那些浅色的鹅卵石都有些曼妙。鹅卵石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烫,这会儿凉下来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走在上面,影子被地灯拉得老长。   简舟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望着那一片璀璨的灯光,脑子里想的却是老师一跃而下的那扇窗子。   那天音乐厅正式启用,灯光也是这样灿烂。   “简教授。”身侧有人叫他,“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收回思绪,简舟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钟迪,大热的天,他身上穿着成套的三件式西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皮肤泛着潮红,额角有汗,看起来赶来的很急。   见面时间是简舟随口约的,如果从简郁青的半山别墅过来,确实要紧赶慢赶才行。   “怎么不穿蓝衬衫了?”简舟似乎也没想要他的答案,“你穿西服挺帅的,有点简郁青那味儿了。”   “东西拿来了?”他问。   “是的。”简舟的话闹得钟迪有些尴尬,他拽了一下西服的衣角才递过来一个古香古色的盒子,“您前几天和简先生要的这条明代和田玉籽料手串,简先生让我给您送过来。”   简舟从盒子里捏起那串墨玉手串。油性足,皮色老熟,手工打磨的痕迹清晰可见,带天然洒金皮,无裂无修,实属珍品。   可这种东西,在简郁青那儿是上不了眼的。大概十年前,有人带着这东西想走简郁青的路子,这串手串是礼单里最不起眼的一件,被简郁青随手扔在茶几上。倒是简舟多看了几眼,原皮上那点洒金漂亮,带着粗粝的美感。   那日他为了难为人,特意跟简郁青要了这件东西。入库时间那么早,有没有建档都两说,不是个好找的物件。   他把手串扔回盒子里,看起来并不怎么珍视:“怎么这么久才送来?”   “这串籽料手串入库时间太早了,登记的也有偏差,我们找了几天才找到。”   “嗯。”简舟往旁边的椅子上歪了一下头,“放那儿吧。”   盒子被放在长椅上,简舟望向音乐厅顶端那束缓缓变换的灯光,没心思再搭理人。   钟迪道了告辞,转身向广场外走去。简舟的目光无意间跟了过去,从肩背滑到腰线,最后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他忽然想到张北野休息时还颇为壮观的那团东西,轻轻“啧”了一声:“能吃得消吗?”   距离离得远,简舟声音又轻,钟迪听不见这句话,可他却慢慢停下了脚步,思索片刻,转身回来,再次站在了简舟的面前。   又一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公事公办:“简教授,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的性向的,但我觉得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您是大学教授,为人师表,应该知道个人隐私是受法律保护的。”   简舟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松松垮垮地展开,仰头看着他,笑了:“钟助理,你跟在我爸身边多久了?实习助理?那就是不到半年?”   他唇边的笑容更深,“也就是说,你离进入他的核心团队还遥遥无期。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成了他的身边人,他就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道义,也没有良知。大学教授做不到为人师表,业界泰斗也可能会是行业的蛀虫,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所以你那点隐私,指望别人替你保守秘密?还真是幼稚透顶。”   钟迪的眉毛长得好看,微微蹙起时,确实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简教授,我只想保住工作而已。”   简舟看着他,心里琢磨的却是:张北野平日里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钟迪吗?他不得不承认,张北野那样的糙汉,可能吃的就是这一套。   心里微微不爽,他的语气便又淡了几分:“钟迪,你即便是异性恋,在简郁青那儿留下的可能性也不大。就算留下,最多也就是个助理,他啊,从来不养没有价值的人。”   钟迪静默片刻,缓缓向前凑近了一步。   “简教授。”他的语气里带着恭敬,可眼底藏着的东西,比恭敬更多,“如果有一天,您真想把那枚印章交给简先生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份功劳?”   这话让简舟微微一怔,目光略抬,他把钟迪重新审视了一遍。   “这话怎么说?”简舟轻飘飘地问。   “简教授既然向简先生要了这串手串,那就说明您很有可能在今后某个合适的时机,把那枚印章交给简先生。”钟迪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藏得很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希望能在这儿占一点功劳。比如说......是在我的游说下,简教授才松了心结的。”   “比如说?”简舟笑了,那笑容在变幻的霓虹里有些看不真切,“先别管我会不会把印章交给简郁青,就算我交给他了,凭什么要让你占这份功劳?”   “我如果能一直留在简先生身边,相信一定会对简教授有用的。”钟迪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到时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这样。”简舟淡淡笑着,“你确实适合跟着简郁青做事。行啊,如果我哪天想交出印章了,一定给钟助理带一份功劳。”   这话听着就不真,钟迪面上没什么惊喜,神情依然沉郁,只在唇角划出一声:“多谢。”他又补了一句,“简教授如果有什么私人上的事情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我随时恭候。”   “这么好?”简舟从旁边座椅上拿起自己的西服外套,在口袋里翻出两张音乐会的票,“既然都已经是自己人了,那就送你点东西。”票递出去,“明天晚场的《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据说视听效果很震撼,可以带你朋友来听。”   钟迪接过那两张票,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简教授。”   他离开时,背影交织在五彩的霓虹里,简舟瞧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张北野曾经对恋人的评价:一个很努力的人。   简舟轻哼了一声:“还真是努力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手段》将开设鱼塘话题,期待大家关注话题,在话题区互动。明晚八点我会在话题区和大家聊聊天,有问必达哦哦哦哦哦哦,么。 第12章 西装暴徒   转日傍晚,音乐厅门前的入场人流中,张北野因为身材高大,极其显眼。   一身深灰色西服穿在他身上,肩线撑得饱满,腰身收得利落,裤管笔挺地垂下去,盖住脚面,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有型有款,压得住场子。   身旁的钟迪被他衬得越发显小,面白,眉眼间还带着些没褪干净的娃娃气,即便也穿着西服,却秀气得像根水葱。   观众陆续落座,简舟拿出手机调成静音。他的位置在第五排中间,只需一抬眼,就能看见居中坐在第三排的张北野和钟迪。   他在张北野的背影上瞄了几眼,没来由地想起那晚托着自己脚的那双手,掌心烫得人心口发紧。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简舟收回视线,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投向舞台中央。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音乐厅上方的穹顶。   那些繁复的石膏线、华丽的吊灯、精致的雕花装饰,把一切都包裹得妥帖体面。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底下,是纵横交错的钢筋,是冷冰冰的水泥,是承重墙、结构柱,是那些被藏起来、却真正撑起这一切的东西。   像被隐藏的真相一样,永不见天日。   他垂下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老师......您帮帮我,哪怕是给我一点点线索也好。”   漆黑的观众席里,一束不显眼的光亮起来。简舟时刻注意着前排,他看见钟迪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侧过身,拍了下张北野的肩膀,等人把头偏过来,才凑上去,嘴唇几乎贴着耳根,低声说着什么。   张北野不知回了一句什么,钟迪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像是安抚一样,他又在张北野的腿上轻轻拍了拍,随即躬下身子,猫着腰,快速离开了观众席。   简舟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椅子,琢磨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简郁青身边的亲信发了条信息:陈叔,晚上有空吗,请你喝酒。 ^p^<< ppp^   信息回得挺快:你请陈叔,陈叔哪能不到,但今晚真不行,我要陪同你爸接待几个重要客人,真走不开。   简舟打字:临时过来的?   对,我们刚刚接到客人。   好,那下次再请陈叔。   收起手机,简舟的唇角漫出一点笑意,他看着前面沉在黑暗中的那道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好可怜呀,张老板。”   台上的交响乐轰轰烈烈地演奏着,张北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偏着头,身体微微倾斜,那颗脑袋慢慢滑下去,最后枕在了一片肩膀上。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张北野被骤然惊醒,猛地睁开眼,缓了缓神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城市音乐厅,是他此前从未进来过、也从未打算进来过的地方。   脖子有些僵,他抬手想揉一揉,却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他此刻正偏着身子,微微歪头,枕在一片肩膀上。   他坐直身体,转头去看,本以为会看见去而复返的钟迪,没想到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演出结束的掌声持续得长久且热烈,张北野惊讶的声音混在那片嘈杂里,险些被淹没:“简教授......怎么是你?”   简舟身量高,一米八一的个子在人群里也算瞩目,可为了给张北野垫头,他只能把脊背挺到最直,才能让靠着自己的人睡得舒服些。   此刻他笑着捶了捶腰:“我跟张老板就是有缘分,在这儿也能碰上。”   他往后面歪了下脖子,语气坦荡,“我就坐第五排,看你睡得实在不舒服,你那个朋友又迟迟没回来,估摸着是有事先走了,我就串过来了,让你睡得稍微踏实点。”   这话......说合理也勉强合理,说别扭也真是别扭。男人之间靠个肩膀不算什么,但张北野已经明确表示了自己是gay,简舟依旧没有避嫌,且一番话说得如此坦荡,倒让张北野有些犯难。   当个事儿吧,人家看起来就是助人为乐;不当个事儿吧,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别别扭扭。   此刻,演出结束,观众陆续离场。张北野也只能放下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想法,用力搓了一把脸,在一片嘈杂中说了句:“谢了。”   音乐厅临江,通往停车场的路旁就有江水相伴。夜色里水光沉沉,偶尔有风拂过,带起一片湿润的气息。   张北野走在简舟身边,点了根烟,声音里含着笑,有些自嘲:“这种地方就不适合我们这种糙人,音乐一起我就想睡觉。”   自出了音乐厅,简舟的目光就一直暗戳戳落在张北野身上。在厅里坐着还不觉得,如今张北野穿着成套西服走在自己身边,简舟才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叫西装暴徒。   西装是修身款,被撑得满满当当。肩头的线条硬朗笔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再往下是深色的西裤,包裹着两条长腿,迈步时裤管微微晃动,底下是藏不住的劲韧。   糙汉的硬朗与西装的精致撞在一起,反差感极强,却又该死的勾人。   简舟一直不说话,张北野往身侧乜了一眼。   这才让人回神,迎上了他的目光:“张老板很适合穿西装。”   又是那种感觉。简舟的话听起来都是正常的,可就是让张北野觉得别扭,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磨一下,因为过于细小,倒又倒不出来,走几步再磨一下。   就像现在,他有些不知如何回复是好。思量了一下,才说:“不常穿,也穿不习惯,觉得太束缚。”   简舟隔空在他肩膀处比划了一下:“那可能是这套西装的肩有些窄了,你肩宽,所以会觉得紧。”   “可能吧。”张北野衔着烟,空出双手脱了西服外套,又散开衬衫的袖扣,往上折了几道。他摘了烟,笑着说,“这样舒服多了。”   修身合体的白色衬衫,让藏在衣料之下的胸肌显得更加鼓胀,简舟这才发现张北野腰线竟然收得这样窄,肩膀撑开那片布料有多宽,腰身往里收得就有多利落,像是造物主最得意的杰作。   他眨了眨眼睛,慢慢错开了目光。   “提前离开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简舟明知故问。   张北野衔着烟“嗯”了一声:“是。”   “怎么提前走了?”简舟音色清冷,此时的语调却很柔和,“不然还能认识一下。”   “有机会的。”张北野心里那点淡淡的别扭消减了几分,“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简舟笑着,看起来真诚得很:“好。”   他们从音乐厅出来得晚,这条路又是专属通向停车场的通道,此时前后已无行人。江水在身侧沉沉地流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忽然,前方从停车场的方向走来几个人影。   步速极快,塌肩弯腰,步子踢踢踏踏的,像一群夜行的野狗。那些人瞄到张北野和简舟,把头猫得更低,相向的距离越来越近时甚至侧过身子,贴着路另一边走。   简舟还没反应过来,就发觉身边的张北野向自己靠近了一步,似乎护在了自己身前。   那几个人与他擦身而过,没走几步,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身低低哑哑地厉喝了一声:“张北野!”   简舟一惊,转头去看身边人,看见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指尖掐着的烟缓缓送进嘴里过了一口,张北野转身,对上那人的目光。   “好久不见啊,周青。”   “确实好久不见,有一年多了吧?”那人慢慢直起身体,冷笑着往前凑了两步,“我出狱的时候,你还在号子里蹲着呢。怎么,现在也出来了?还穿得人五人六的。”   他啐了口唾沫,“张北野,咱俩的账是该算一算了。”   “算账?”张北野夹着烟翻起眼,“上次你找我算账的时候少了两颗牙,今天还想再算一回?”   高大的男人往身后的停车场望了一眼:“怎么,又干回老本行了?这回是撬车偷东西?”   他话音一落,对面人脸色骤然狰狞:“草你妈的,姓张的!监狱里那点事我今天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从地上拾起一块板砖,向身边另外三人吼道:“一起上!我今天非弄死他不可!”   也是在这个当口,张北野偏过头,对身边的简舟低声道:“你先走。”   话音未落,周青已经冲了过来。   张北野将简舟向后一推,抬脚狠狠踹向那人。   简舟被推了一个趔趄,站稳后又往后退了两步。他掏出手机,输入110,手指悬在拨通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张北野。男人身形高大,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一米八九的个子自带压迫感,白色衬衫被扯得微微凌乱,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愈发挺拔。   打斗时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抬手格挡、挥拳、侧身闪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量感,辗转间漂亮又凌厉。   简舟微微挑眉,他甚至想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点一颗烟,慢慢欣赏。   不过片刻,张北野便制服了两个人。他没下死手,却足以让对方失去战力。当第三个人被按在地上时,周青却趁乱绕到了他的身后,手里攥着一块碎砖,高高举起,猛然落下。   简舟目光一凛,他离得极近,冲过去只需一瞬。张北野的西服外套被他抱在怀里,如今成了最好的武器。   兜头盖脸地蒙住周青的脑袋,双手攥紧袖子用力一拽!   周青重心不稳,直挺挺向后倒去。简舟顺势把两条袖子在他脖子上狠狠一系,起身又补了两脚。   “走!”他一把拉起张北野,头也不回地狂奔。   路旁茂盛的枝桠在奔跑中刮在脸上,生疼。   枝叶间夹着不知名的小花,被撞落的花瓣飘下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划过鼻尖......   作者有话说:   别忘了今天晚上八点,来话题区聊天哦哦哦哦 第13章 墨玉手串   张北野和简舟一路奔跑,穿过停车场入口,绕过几排私家车,最后在简舟的车旁停了下来。   两人相向而立,张北野顺势靠在车身上,胸膛起起伏伏,看着简舟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四目相对,不知怎么,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简舟的笑是从喉咙里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眼角弯着,矜贵疏离的那张脸上难得露出洒脱的样子。张北野的笑则是闷在胸腔里的,肩膀轻轻抖着:“又不是打不过,为什么要跑?”   简舟一时也有些茫然:“不知道,感觉那时候跑起来才符合剧情,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   张北野有些无奈:“不管怎么样,”他喘匀了气,依旧笑着,“刚刚多谢了。”   简舟挑起眼睛看他:“怎么谢我?”   那一眼挑过来时,张北野才发觉,两个人刚才拉在一起的手,到现在还没松开。   他手臂微微一僵,就要往出抽手。   简舟却像病房里那晚一样,收紧了手指,把人拉住了。 -P-=- L-   “张老板,你说要谢我的。”   极深的夜里,两个人离得很近。张北野大概比简舟高上七八公分,他微微垂着眼,觉得简舟的这张脸华丽精致得有些刺目了。   他慢慢稳住呼吸,另一只手摸进兜里,掏出烟盒颠了两下,滑出一根叼进嘴里,含混地问:“简教授,又胃疼了?”   “胃还好。”   张北野摸出火机时,简舟用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接了过来,压下开关送出火苗,一小簇橙黄的光在两人之间腾起来,映亮了张北野低垂的眼睫。   男人静默了一瞬,才凑到火光上点了烟。浅浅的过了一口,吐出烟雾,他垂眸看向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   “简教授,用我再提醒你一遍,我是gay吗?”   这话一出,简舟眼中微光一闪,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张北野的拒绝总能让他兴奋。   “抱歉。”他声音里含着歉意,听起来诚恳极了,“我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一点张老板谢我。”   “嗯?”张北野微微蹙眉。   简舟没做解释,他把那只用得很旧的金属火机顺手放进了自己口袋,空出的手去摸另一只手腕。那里戴着一串新疆和田墨玉籽料手串,墨色上的洒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用指尖勾住手串,慢慢往下褪。手串滑过腕骨,滑过掌心,滑过两人还交握的手,带着体温的玉石贴着皮肤一寸寸碾过去,最后被套在了张北野手腕上。   “我身体弱,我妈帮我在庙里求的东西。”他抬起眼,望着张北野,“高僧说了,最好让体格强健的人先帮我戴戴,压压我的病气。”   “挺封建迷信的,但总归是长辈的心意。”简舟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如今也不知道让张老板怎么谢我,就拿这个充充数,可以吗?”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松开了手。离开时,还最后摸了一把张北野腕口上的手串,指尖在墨玉上轻轻滑过,低声道:“张老板这么强健,可以护佑一下我吗?”   烟雾散在夜色里,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张北野垂着眸子,扫了一眼自己的腕间。手串是硬邦邦的玉石,可沾了简舟的体温,过到自己手上时,竟带着滑腻温热的触感,像某种活物缠上了手腕。   “换个谢你的方式吧。”他伸手去摘手串,递到简舟面前,“这个算了。”   简舟微微扬眉,心里涌上一股兴致盎然的挫败感。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接过手串,“张老板别怪罪,可能是刚才的事让人血液上涌,一激动说话都没过脑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开了车锁,拉开车门,随手把手串扔在了挡风玻璃前。   “张老板车停在哪里了?”他背着身子问。   张北野瞧了一眼那手串:“怎么不戴上了?”   简舟回身笑道:“嗐,这手串讲究还挺多,过手不过主,过二不过三,也就是说刚刚过了你的手,我再找别人也没用了,也就不灵验了。我原来秉着宁可信其有也就戴戴,现在......”他耸了耸肩,“算了,不信这些。”   他像是为了避免尴尬,故意岔开话题:“对了,刚刚听那人说张老板坐过牢?”   “坐过。”张北野从手串上收回目光,看向简舟,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亮色,不由笑着含烟,“简教授这是什么表情?兴奋?”   “因为什么坐的牢?”   张北野的话直接又简要:“讨债,将人伤了。”   “张老板不像是冲动行事的人。”   “简教授也不像是能打架的人。”   两人眼底皆有笑意,笑落了,张北野向后退了一步:“走了。”   他转身而去,步子却越走越慢。   简舟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忖:不会是又心软了吧?   他试着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没想到,张北野果然停下了脚步,静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简教授。”他站定,“刚才的事得谢你,改天约个饭吧,我带上对象,你呢,有女朋友吗?”   “有啊。”简舟看起来欣然应允,“那我们就找机会聚聚。”   张北野神色微微一松,他又看了一眼简舟的车:“手串真的只能过两手?”   “嗯?哦,对。”   “......那我帮你戴几天吧,你身子确实弱,也就信其有吧。”   简舟看着他,真真实实地扬起了一个笑脸:“那就多谢张老板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情敌正式见面。 第14章 你好,钟先生   浴室里水汽氤氲,热水倾泻而下,落在张北野身上,顺着他宽阔的肩背往下淌。流过隆起的斜方肌,流过脊柱两侧贲张的背阔肌,在那道收得极窄的腰线上分流,又顺着紧实的臀腿一路滑下去。   男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手臂曲起时,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随着肌肉的绷紧与放松若隐若现。   这么一抬手,右手腕子上的墨玉手串便从水帘里露了出来。被水浸透,玉色看起来比平时更润,乌沉沉的底子上洒金流转,像夜河里沉着的碎星,绕在那截强健的手腕上。   关了水,扯过浴巾胡乱擦了两把,往腰间一围,张北野走出了浴室。   洗手台上放着手机,他拿起来瞥了一眼,发给钟迪的信息依旧无人回应。   扔了手机,他打开电视,翻了几个台,停在一档军事节目上。画面里正放着装备演练,轰鸣声填满了空荡荡的客厅。   打开一罐啤酒,张北野靠在沙发里慢慢喝着,眼睛盯着屏幕,却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   十几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来。   钟迪的信息滑进来:野哥,我这边还没有结束,你不用来接我了,结束后我搭同事的车回宿舍。   张北野面无表情地看完那几个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铝罐捏扁,随手搁在茶几上,他关了电视,起身走进卧室。   不知是不是在音乐会里睡得太多,临近半夜,他却没什么睡意。 /p//\梨/   很久没活动筋骨了,今晚揍了周青,血液到现在还隐隐有些蓬勃。张北野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晃过今晚被简舟拉着奔跑时划过面庞的花香。   路旁的枝桠繁盛,开着不知名的杂花,偶尔会刮在脸上,便能闻到花香。淡淡的绕过来,一根细丝线,缠缠绕绕,沁人心脾。   一条腿撑了起来,浴巾上看出了一个弧度,张北野多日没得到xuanxie的身体有些cc欲动。   慢慢探下去,五指收拢。   他闭上眼,房间内慢慢灌满了呼吸声......   反反复复,起起落落。随着不断递加的力道,落下的幅度越来越大,又一次落下来的瞬间,那片滚烫骤然贴上了温润滑腻的触感。   张北野猛然睁开眼睛,垂视下去,看到了那串戴在右腕上的手串。   玉石贴着皮肤,沾着汗,本该圣洁的温润莹泽,变得黏腻缠绵,裹着烫人的温度,连那沉沉的墨色,都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糜艳。   张北野似乎被那份触碰引得更加汹涌,他皱了一下眉头,松开手,褪下了手串。   “最好不要摘下来,”他忽然想到简舟最后的嘱托,“洗澡也可以戴着。”   张北野半坐起身,压着欲望,看了一眼被扔在床上的手串。空旷的屋子里融进一声轻“啧”,随后他拿起手串,戴在了左手腕上。   屋子里呼吸声更重了。   张北野仰头靠在床头,慢慢闭上了被欲望填满的眼睛。   那串墨玉,绕着强健的手腕,搭在支起的膝头上,映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发出淡淡的光辉。   ————   北城综合体在建项目,简舟对三标段的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进行了复核,其中六根框架柱的回弹数据未达到标准,另有两处梁板浇筑存在冷缝,养护记录也不完整。   按照监理规程,这部分验收资料他暂时不会签字。   因而,项目目前除了一些零星的工作可以推进,主体工程已经陆续停工,等待整改。   姓李的总工一直在简舟身边转来转去,六十多岁的人了,撑着伞陪着笑,递话递得极尽谄媚,却始终没换来简舟一个正眼。   最后他只得把张北野推了出来,将“打进步”的工作全盘交给了他。   “张老板,”简舟终于正正经经的递了一个目光过去,“你建设的部分都已经通过审核了,怎么,找我还有事儿?”   张北野依旧举着那把黑伞给简舟遮阳,低低的声音绕在伞下:“简教授心里门儿清,就别打趣我了。”   简舟轻轻笑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张北野手腕上。墨玉套在那截腕骨上,衬着日头,好看得紧。   他也压低了声音:“虽然我与张老板私交甚笃,但这事......”   “不必。”张北野带着他绕过一捆钢筋,声音落在简舟的耳边,“简教授公事公办即可。”   场地复勘结束,简舟再一次拒绝了总包的宴请。那位耷拉眼皮的老头儿陪着笑磨了十几分钟的牙,见简舟油盐不进,只能讪讪离去。   施工场地门前,张北野依旧是最后一个留下送简舟的人。   他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这边的分包工程基本已经完工,只剩一点收尾工作,过几天就要转战场地了。”   “这回去哪儿?”   “开发区的商贸综合体。”   简舟在脑子里略略过了一遍那边的工程体量。   “总包?”   “总包还够不上,不过算是有一点话语权了。”张北野笑着说,“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就没那么多了。今晚简教授要是有时间,我请你吃个便饭。”   他打趣,“也算是感谢简教授上次的见义勇为。”   鱼要咬钩?   简舟来了兴致,面上却笑得体面:“既然被发了好人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带上各自的朋友吧。”张北野追加了一句,“也好见个面。”   简舟:“......”   今日有云,阳光露出来又藏起来,就像简舟忽明忽暗的心情。   他面上挂着笑,静默了一会儿,心情才又一点一点明媚起来。   这游戏似乎更好玩了。   “张老板携男朋友相邀,我一定赴约。”简舟没有烟瘾,可兴奋的时候总想过一口淡淡的辛辣。此刻他压了压那股念头,才道,“那我们一会儿见。”   张北野点点头:“一会儿见。”   ————   餐厅是张北野选的,一间开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庭院里引了活水,几尾锦鲤在灯下缓缓游动,包厢的窗半开着,能听见水流声。   菜还没上,茶先斟满了。张北野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是简舟,简舟旁边坐着个长发女人,眉眼知性,衣着素净。   张北野旁边的位置空着,他给对面两人添了茶,目光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刚刚发来信息,还在路上,马上就到。”   “不急。”简舟端起茶盏,语气体贴得很,“这个时间正是晚高峰。”   “简教授。”张北野放下茶壶,看向斜对面的女人,“你女朋友怎么称呼?”   不等简舟介绍,女人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张总,我姓郑,郑允微,在报社工作。”   “您好,郑小姐。”张北野手搭上去,只握了一个指尖。   简单寒暄了几句,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张北野回身,抬了一下手臂:“这里。”   来人在服务员的引领下穿过中庭,走到桌旁。张北野坐在椅子上,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手掌在他肩上虚虚搭了一下,朝对面抬了抬下巴:“简教授,我们工程的监理。那位是他女朋友,郑小姐。”   又转头介绍,“简教授,这是我男朋友,钟迪。”   像垂钓的人看见水面终于起了涟漪,简舟眼底的笑意缓缓漫上来,藏在矜贵的眉眼后面,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愉悦。   因为转头,张北野错过了钟迪脸上瞬间的惊讶,但简舟没有错过,他客客气气地开腔:“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什么迪?”   一句话落下,钟迪脸色骤然僵住,全是错愕。   “钟迪。”张北野再次重复。   简舟微微颔首,朝钟迪伸出手,仿佛两人真是第一次见面:“你好,钟先生。”   作者有话说:   啧啧,简教授。 第15章 我看上你男友了   简舟伸出手:“你好,钟先生。”   已是夏末,白日却依旧很长,日头斜垂,光晕透过窗子照在那只修长素白的手上。   钟迪看着那只伸到身前的手,脑子一时有些乱。   简舟刚刚的话在他耳边又过了一遍:“不好意思没听清,什么迪?”   他和简舟前前后后见过三次,自己的名字,对方用讽刺的语调说过,用警告的语气说过,带着拉拢的意味也说过。   每一次,简舟都把他的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为什么装成第一次见面?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用意?   这些念头在钟迪脑子里转了一圈,却由不得他细想。他只记得一件事:他与简舟做了交易,那交易轻飘飘的,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句空谈,可他不愿意放弃这目前唯一的机会。   “钟迪?”张北野轻唤了一声。   指尖在裤缝上暗暗攥了两把,稳住心神,钟迪慢慢抬起眼,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他伸出手,迎上去:“简教授,您好。”   掌心只轻轻碰了一下,简舟就收回了手,即便如此,他也觉出了钟迪掌心的细腻。   白白嫩嫩、温润细滑,怪不得张北野喜欢。   简舟强忍着没去动擦手巾,落座后笑着问:“钟先生好年轻,看起来和我带的学生差不多大。”   张北野替钟迪的空杯添茶,顺道帮他回了话:“他今年刚刚大学毕业,现在已经工作了。”   “哦?”简舟瞧着那只被张北野握在手中的茶壶,曾经也有一道温茶缓缓注入自己的杯子。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问道,“钟先生如今在哪儿高就?”   钟迪的呼吸再次一断,他看着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咬了咬牙关才说回:“算不得高就,目前在一家艺术品鉴赏工作室实习。”   “艺术品鉴赏?鉴赏老物件还是新东西?”   “以老物件为主。”   “倒是巧了,我手里就有几件老物件,有机会请钟先生为我掌掌眼?”   这话一出,钟迪眼睛微微一亮,他终于端起了面前的那杯茶,向前一送:“简教授客气了,我也是在实习阶段,能多个机会见见世面,理应感谢您才对。”   简舟终于知道钟迪为什么能这么快在简郁青面前站住脚了。有野心,沉得住气,场面话说的也漂亮,是个人才。   他将张北野与钟迪一同过了把眼,倒是品出了一点般配来。   茶水苦淡,简舟将杯子一推,脸上铺上了一点凉飕飕的笑意:“要真是感谢,钟先生换了酒杯再来感谢也不迟。”   添酒叙话,席间的氛围不错。酒是甜酒,没什么度数,简舟喝了两杯,张北野也没来管他的胃。   其他方面,他倒是周到细致,照顾着左右两边。   一筷子青笋放进了钟迪的餐碟中,张北野用公筷在瓷碟上轻轻一点,低声道:“想什么呢?筷子都不动几下。”   钟迪心中的思量与疑问绕在一起,解不开、捋不顺,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事。”他轻轻摇了下头,正要动那道青笋,目光一扫,看到了张北野的手腕。   那只手腕上,套着一串墨玉手串。   乌沉沉的底子,洒金流转,油性老熟。正是那日,在音乐厅门前,他亲手交给简舟的那条顶级和田墨玉手串。   “这......手串?”   钟迪蓦然抬头,看向简舟。   简舟正在喝汤,眼都没抬。桌下,他用膝盖轻轻磕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哦对了。”郑允薇适时举起酒杯,看向张北野,神态真诚,“张老板,我还没好好谢您。”   她的目光落在那串墨玉上:“就算你不请我们吃饭,我也打算找机会谢谢你的。多亏你愿意帮忙戴几天这手串,庙里高僧吩咐过的事,我们宁可信其有,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幸好张老板愿意帮一帮我们。”   这几日项目收尾,张北野忙,钟迪也忙,两人不曾见面,连电话都少。就在前两天,张北野还曾拍下手串的照片,发给了钟迪,附带了手串的来历。   可那张缩略图一直沉在对话框里,似乎从没被点开过。过了很久,新的话题盖上来,把那条信息越挤越远,最后便无人理会了。   再后来,张北野习惯了手串的温润,竟也想不起它的存在了,这事儿便被他放下了,再未往心里装。   此刻,他轻轻握了一下钟迪垂在身侧的手,在女人杯子上虚虚磕了一下后,俯过身去,打算低声解释两句。   还没等他开口,对面的简舟已经举起酒杯,却是送到了钟迪面前。   “钟先生,”简舟的笑容里稍稍带着歉意,“因我一己之私,却要麻烦张老板。这杯酒我不敬他,我敬你。”   杯子送了过来,在钟迪的酒杯上轻轻一磕,很清脆的一声,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与此同时,落着幔布的桌子底下,钟迪的鞋尖被人轻轻踩了一下。   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是什么人听到了愉悦的曲子,脚尖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跟着打节拍。   那只脚打了一点斜,是从斜对面的位置伸过来,姿态闲适,仿佛一切只是无心之举。   钟迪抬起眼,看向斜对面的简舟。   那人正直视过来,眼底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钟迪压下眼底复杂的神色,慢慢端起酒杯。   “客气了,简教授,帮个小忙而已,不值得一谢。再说赠人玫瑰,成人之美的事,我也没道理拦着。”   两只杯子轻轻一撞,简舟笑着抿了口酒。收回目光时,顺道又划过那只套在张北野手腕上的手串。   钟迪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   此后席间随意扯着话题,气氛倒也融洽。   一餐结束,双方在餐厅门前告了别,钟迪上了张北野的车。   车子一路行驶,戴在腕子上的那条手串被似有似无的目光瞄了好几眼。   “介意吗?”张北野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如果你介意,我就还回去。”   “......倒没什么介不介意的。”钟迪伸出手想碰一下那条手串,可最终还是蜷缩了指尖,“老坑籽料,戴着养人。”   车厢里静了几秒。   “野哥。”钟迪忽然开口,“你觉得......简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前面红灯,张北野放缓车速,语速也跟着慢下来,“斯文,公正。”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一点傲气。”   斯文、公正。除了傲气,张北野眼中的简舟,与钟迪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之前,张北野侧过身子笑着问:“怎么,吃醋了?人家是直男,有女朋友的。”   钟迪摇了摇头:“只是......那个人......”   话在嘴边转了几转,犹犹豫豫。就在这时,一声信息音突然响起。   钟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几行字跳进眼里,他略略思量了几秒,终究还是把刚刚那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伸手指向路边:“野哥,停一下车。公司有事,让我回去加班。”   ————   转进一条岔路,步行了七八分钟,钟迪拉开了一辆停在暗处的车门。   坐进副驾,关上车门。他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男人,没有寒暄和铺垫,开门见山:“简教授,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简舟正低着头给人转账。此刻,太阳终于西沉,车内光线昏暗,屏幕透出的那点幽光映在那张极为冷淡的脸上。红包发过去,又跟了几个字:今天表现不错,辛苦了。   对面收红包的速度很快,随即回了条消息:正经表演系毕业的,简先生以后再有这种事希望可以优先考虑我哦。   简舟略略将信息过了一遍,熄了屏,才慢悠悠回视旁边的人。   “什么什么情况?”   “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简舟的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为什么一定要表现出认识你?”他偏过头,语气轻飘飘的,“认识你能给我脸上贴金,还是能抬高身价?” (p()()梨(   钟迪一哽。   “我以为......”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身处一个战队了。”   简舟心情愉悦的时候喜欢来一根烟。他去摸烟盒,抖出一根递到钟迪面前:“我以为我们达成的共识是你会听话。”随即他抬了抬唇角,香烟又向前送了送,“钟助理今天表现不错,我很满意。”   “我不抽烟,谢谢。”钟迪回绝。   “真不会抽?”   “不会。”   简舟那点想抽烟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他收回手,把烟盒扔在挡风玻璃前,目光往旁边斜了一下:“男朋友不喜欢你抽烟?”   钟迪微微蹙眉:“张北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你跟野哥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他是个好人,你没必要针对他。”   “针对他?”简舟笑了,“这话怎么说的?”   “那条手串,还有我们认识这件事,刚刚吃饭时,简教授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在座的四个人当中,只有野哥是被所有谎言包裹着,你不是针对他,又是针对谁?”   声音落下了一会儿,简舟才开了车子的顶灯,在乍现的光线中他抬起眸子,煞有介事地说道:“你是gay,他必然也是gay,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我看上他了?”   这话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钟迪表情淡然:“简教授,你是异性恋,你有女朋友,不光刚刚这个,之前也有很多。”   简舟在座椅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对我做过背调?你还真是个合格的助理。”   “简教授,你和野哥在工作上有交集,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他真的是个很重情义,很好的人,求你高抬贵手。”   简舟盯着钟迪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张北野是因为什么坐的牢?”   “替工人讨薪。”钟迪说,“工程款早就拨下来了,对方却压着不发,拿去放贷。野哥垫付了一部分工人的工资,但杯水车薪。有人推着重病的老娘去讨说法,不但被揍了一顿,那辆推着老太太的板车......也被掀进了沟里。当天晚上,野哥就潜入了那人家里,要回了所有工人的工资,但因为入室伤人,被判了刑。”   简舟眉心一蹙,声音沉了下去:“几年?”   “所有工人都写了请愿书,还有人跪在法院外替野哥求情,政府从轻处理,判了两年半。”   车里静了好半晌,简舟才轻轻“嗯”了一声。   “别乱脑补。”他发动车子,“下车吧,我还有事。”   在钟迪这里,简舟的所有行径都不是他能够理解的。   家世赫赫,生来就站在旁人够不着的高度,却与自己的父亲反目成仇;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唾手可得,他却宁可死守着一个死物件,寸步不让。   凡此种种,钟迪都是不解的。   因而,他如今也只能将简舟今天的行为,当做有钱人闲来无事的消遣,或是一场漫不经心的游戏。   钟迪的手放在拉手上,却没有急着推开车门:“简教授,我能看看简老留给你的那枚闲章吗?”他补充道,“只是看看。”   一声带着笑的气音从简舟唇间溢出来。   “钟助理是基于什么才提出这个要求的?”   “毕竟我帮你演了一场戏,”钟迪说,“还挺听话的。”   没忍住,简舟还是把烟衔进了嘴里。他满脸笑意,眼底的光却淡得很:“我要是不给你看,钟助理会做什么?在你男朋友面前拆穿我?说你我本就认识,手串的事也是我胡说八道?”他微微偏头,“钟助理,这就是你的威胁?”   “我......”   “不过我确实可以给你看看那枚闲章的照片。”简舟伸出手臂,探向钟迪,指尖在他面颊前停了停,才轻轻拍了两下,“倒不是因为你的威胁,是因为你真的很乖。”   收回手,他的声音也冷肃下来:“下车吧,照片会发给你,你可以去简郁青那里,小小的露一手你的本事了。”   钟迪达成所愿,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低调的豪车速度极快地调转方向。经过钟迪身边时,踩了一脚刹车。   车窗放下,夹着烟的手随意搭在窗框上,简舟微微探出身子。   “钟助理,你还没有说谢谢。”   钟迪看着那张笑着的冷脸,缓缓开口:“谢谢。”   指尖一扬,夹在手里了的香烟划出了一道弧线:“不客气。”   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而出。   不多时,钟迪手机震了一下,图片加载出来:是一枚田黄石闲章。质地温润,萝卜纹清晰可见,灯光下透出蜜蜡般的光泽。   章面刻着四个篆字:正心守德。   钟迪盯着那四个字,下意识嘟囔出声:“正心守德......”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两章,让他们来一次。小脸一红,捂着脸跑开。 第16章 小迪?嗯。   李征民的电话打过来时,简舟正翻着一份整改报告。   那头的声音热络得有些过分,一口一个“简工”,说张北野的项目收尾了,怎么着也得摆一桌践行酒。又说简舟这个监理不出面,兄弟们心里过不去。   话里话外,把简舟和张北野的关系往一处扯,一张好嘴,就差把两人说成“海尔兄弟”,好像简舟不赴这个约,就是不近人情,天理不容。   简舟略略思忖了一下。   拒绝,倒也不是不行。但李征民那张嘴,不知会将话传成什么样子,怕是会平白损了张北野的面子。   再说......自从张北野那部分项目完工后,两人确实很少碰面,想打个幌子见一面,理由都找得牵强,左右张不开嘴。   电话那头还在絮叨,简舟“嗯”了一声:“行,我参加。”   “哎呦还是张总有面子。那就今晚,丽都会所,六点,我订好包厢等您。”   ————   丽都这个地方,门道深得很。   外面瞧着金碧辉煌,是销金窟的皮囊,里子却是另一回事。见不得光的交易,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进了这道门,只要你肯,都能沾上一身腥。   包厢在五楼,名字叫“紫气东来”。   一进门就是整面墙的鎏金浮雕,九龙戏珠,珠子是实打实的红玛瑙。天花板吊着三层水晶灯,亮得晃眼。圆桌是整块玉石面的,转盘缓缓转着,凉菜已经摆了一圈。   沙发区在一侧,真皮沙发配着红木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醒好的红酒。角落里立着一架装饰用的屏风,苏绣的,绣的是牡丹富贵,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   人来得差不多了,围着那张玉石圆桌落座。   今晚明面上是给张北野践行,李征民却把简舟往主位上按。   “这不合适。”   简舟打算起身,肩膀上却被人轻轻一压:“别换位置了。”张北野带了笑,“简教授坐在哪里也逃不开李总的酒。”   一句话,把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下去。李征民双手一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行行行,今天是张总的主场,听张总的,来来来,都坐下,坐下说话。”   酒桌上,简舟居中,张北野和李征民分坐左右。   姓李的开场时,漂亮话确实绕着张北野说了三五句,可话音一转,就又落在了简舟身上。   “但今天能请到简工,那才是咱们最大的面子。简工是什么人?那是咱们这个项目的定海神针,有他把关,咱们心里踏实,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敬简工。”   张北野被人晾在一边,面上倒也没什么不妥。他端起杯,随众人饮了,放下酒杯时,借着席间的喧哗,身子稍稍一侧,往简舟耳边落下一句低语:“我以为简教授不会来。”   “打着你的名义请我,我不来,不是折了张老板的面子。”   简舟笑着提杯,杯子在空中静了三五秒,桌上的喧嚣便慢慢落了下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简舟主动为张北野添了酒,随后两只杯子轻轻一磕,他郑重道:“张老板,这段时间合作下来,我这个监理当得省心。你手底下的活儿,不用我盯,交上来的东西,该有的都有,该过的都过。专业,踏实,担一句工匠精神不为过。”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送:“我敬你。”   一句话给张北野撑足了面子,众人神色各异,李征民眼珠子一转,赶紧滴溜着一杯酒,起身站到张北野身旁,正正经经地又敬了一杯酒。   此后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简舟身上。张北野曾经说得没错,李征民不但自己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他带来的人也极会溜须拍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夸得简舟天上有,地上无,能瞧上他一眼都像是祖坟冒了青烟。   此后,桌上的人轮番来敬酒,简舟因刚刚提了那杯,只能以酒量浅薄推拒。可架不住公关团队轮番轰炸,互相配合,来势汹汹。   简舟穿着一身皮,又坐在张北野身边,总要维系人设。起初还能好言婉拒,可几次三番闹得他开始不耐烦起来。   面上那点笑刚要往下落,眼底那层温润的光还没来及转冷,手边的杯子被人轻轻一握,拿走了。   “简教授胃不好。”身边的声音带着笑意,“要不我来代劳?”   简舟转眸看去,那人也看了过来,“简教授,今天你指哪,我打哪,怎么样?”   简舟微微一怔,心里那股不耐烦像被什么轻轻抚了一下,全都散了。   “哎哎哎,张总,别抢酒喝啊。”李征民暗地给张北野使了个眼色,“你想喝酒有的是,咱今晚得让简工尽兴,对不对?”   简舟手旁的茶杯被续了温茶,张北野将满杯茶塞进他的手中,笑着问:“简教授,这样能尽兴吗?”   简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双眼睛,他温声回道:“自然。”   事儿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张北野开始频繁举杯。闹哄哄的席面上,简舟寻了个空档又问:“上次我们一起吃饭时,怎么没见你管我的酒?因为......男朋友在?”   张北野似乎有些无奈,他在手边的茅台酒瓶上轻轻一磕:“五十六度的,上次的,三度。”   此后,但凡有人来敬简舟,不等简舟开口,那只杯子就被张北野接了过去。   李征民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明示暗示了好几回,张北野却像听不懂似的,该接的接,该喝的喝,愣是没搭他那个话茬。   张北野是如何通透的人,姓李的自然心中有数,此番做派,无非是不想帮衬自己。   李征民心中有气,便授意桌上的人频频向张北野敬酒,颇有一些泄愤的意思。   因为是主动担着简舟的酒,张北野不好推拒,简舟拦了两回,都被李征民用话搪塞过去,源源不断的烈酒依旧在往张北野的杯子里倒。   简舟瞧着,面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他总会在愉悦的时候想抽烟,如今才知道,心有怒意的时候,他更想过一下那种苦淡的味道。   “我没事。”在简舟的面色彻底冷下来之前,张北野低声开口,他刚刚干了一杯三钱的白酒,此刻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懒懒的松散,“忘了告诉简教授,我是内蒙人,十岁就开始和人拼酒了。”   简舟转过头,看到了男人眼睛中因酒气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红痕。   “我喝过最烈的酒,也驯服过最烈的马。”张北野垂下眼,左手探到右手腕上,指尖勾住那串墨玉。   “所以简教授,”手串被褪了下来,“这个你可以收回了。”   手串并未举高,只在桌下微微一递。   简舟低头看过去,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串墨玉似乎比原来更加润泽,乌沉沉的底子上洒金流转,像张北野这个人一样,厚重,也沉静。   “好。”简舟慢悠悠吐出一个字。   可他却没有去接手串,只是在桌下,将手微微向前一递。   意思不言而喻,等着人将那手串套在自己的腕子上。   张北野瞧着那只手,掌心向下,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擎着,像是使唤惯人一般透着矜贵与懒意,等着人服侍。   他的目光离开那只手,缓缓向上,可还没对上简舟的眼睛,手串就被那松松懒懒的手指勾走了。   目光对上时,简舟是笑着的。他已经将手串自行套在了腕子上,悠悠荡荡的一句送过来:“张老板,我该怎么谢你?”   张北野靠回椅背:“咱俩之间就别没完没了,谢来谢去的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旁点了点,“真想谢的话,简教授就给我续一杯茶吧,过了这杯茶,这事到此为止。”   白底青花的茶壶被带着墨玉手串的手拿起来,微微倾斜,水流倾泻,注满茶杯。   简舟放下壶,端起那只杯子,送到张北野手边。   他抬起眼:“那就......谢谢张老板了。”   ————   张北野的酒量确实很好。   但他除了担着简舟的酒,还有自己的那一份酒。轮番的车轮战下来,脸上也不免显出了几分醉态。   这份醉态落在他身上,却一点都不难看。   只是眼神慢了下来,看人时像是隔着层薄雾。说话也缓,每个字都像是从酒里捞出来的,沉沉的,带着点散漫。有人探过身来跟他说什么,他会偏过头去听,身体微微侧着,听完了,嘴角咬着烟,偶尔笑着骂一句“滚蛋”,过了酒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连那声骂,都是荡漾开的,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漫。   很男人。很性感。   酒过三巡,闹哄哄的宴请终于收了尾。   李征民没达成所愿,脸上那点笑撑得勉强,客套了几句便率先离席。   他一走,剩下的人也就散了。   包厢的门刚刚合上,张北野的醉意似乎又深了一层。   一条手臂撑在桌上,他用拇指揉着额角。   简舟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醉了?”   “嗯。”   简舟拿起一块冰帕子,递过去:“张老板不是十岁就和人拼酒吗?”   张北野接过帕子,捂在脸上,也捂住了那点笑。   “草。”他的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简教授连男人酒桌上吹的牛也信?”   他将帕子从脸上取下,按了手边的呼叫器。   片刻后,侍应生推门走了进来。   “帮我在楼上开一间房。”张北野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十分醒目的时间,他竟然看了很久,“开两张卡,留在前台一张。”   说完,他缓缓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拉开步子向门口走去,经过简舟搭了一把他的肩膀:“找个代驾回家吧,路上小心。”   “你不回家?”   张北野在门前侧了半个身子,嘴角一扬露出一点属于男人的劣性:“叫男朋友来,不也一样吗?”   话音落下,他拉开包厢的门,缓步走了出去。   电梯里,张北野靠在角落,闭着眼睛,垂在身侧的手里攥着一张房卡。   电梯在客房部停住,门开了,却没人走出来。   几秒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即将关严的那一刻,张北野的手从里面骤然探出来,撑住门缝,微微用力,把门再次推开。   随后,他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除了那张房卡,还握着手机。   房卡在门锁上贴了两下,才“嘀”的一声打开。他推门进去,门合上的瞬间,飘出来一句话,带着酒后的低哑和混沌:“钟迪......我喝多了,在丽都,七零九号房。”   半个小时后,有人用门卡刷开了七零九的房门。   屋子里很暗,没开灯。   一只皮鞋踏进去,无声地踩在暗纹地毯上。   回手正要关门时,从起居室内忽然传出一个模糊低哑的声音。   “小迪?”   那人顿了一下。   “嗯。”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个时期简美人真的没想shui张老板,他就是在玩儿,在试探人心和人性。 第18章 【一更】 窥探   张北野的酒量是在草原上练出来的,内蒙的白酒烈,灌下去跟刀子似的。这么多年下来,不管喝下去多少,他在人前总能撑着那份清明,无非是说话慢上半拍,目光沉上几分,嘴里多几句无伤大雅的糙话,看着只像薄醉。   可若一个人时,不用撑着,不用端着,不用在谁面前装那副“没事”的样子,那层清明就会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   醉意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渗出来,最终将他裹进一片混沌之中。   可是即使醉着,张北野也是带着攻击性的。此刻,他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肩背的线条撑满衬衫,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腰腹收紧,那具身体里藏着的力量,即使瘫软着也让人不容忽视。   皮鞋落在地毯上,一步步踱过走廊,在起居室的门前停了一脚,鞋尖微微偏左,正是大床的方向。   修长的手指探进外套内袋,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衔进嘴里。随后一只旧得很漂亮的金属火机引出了火苗,映亮了精致淡漠的半张脸。   薄唇微微抿着,眼睫下压着阴影,男人垂着眸子点了烟。   第一缕烟在室内缓缓散开,他才又拉开步子走向床边。   脚尖抵上床沿,他垂眸看着躺在床上的张北野。   室内没开灯,只有窗口透进来一束微光,把轮廓勾勒出个大概。眉眼看不清晰,只能听见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即便看不清,床边立着的人,也冷眼将张北野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眼。   一手夹着烟,一手空着。   空着的那只垂在身侧,轻轻向前一探,极不走心地用指尖在张北野的面颊上滑了一下。   从脸颊到唇边,最后落在那道凌厉的下颌上,停了一停。   香烟又被缓缓咬进嘴里。立在床边的人垂着眼,心中暗忖:皮肤挺糙,也不知道保养保养。   指尖一荡,又落在了张北野的胸前,若有若无地碰着衬衫上的那几颗扣子。   香烟在唇间轻轻一嘬,那点亮光倏地炽了一下,合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终于照亮了那张脸。   长眼,微挑的眼尾,眉目清俊,看起来却也薄情。   是简舟。   唇间的那点光暗下去。那张脸又沉入黑暗。   指尖还在扣子上轻轻摩挲,简舟想的却是多日前的那场视频连线。   之前在视频里,特意把扣子系上了?不让看?   他轻笑了一声,指尖一挑,把那颗扣子推出扣眼。随即向下滑动,又解开了一颗。   黑暗中其实是看不清什么的。简舟搓着那片衣领沉默了一会儿,才向里面浅浅一探,碰到了饱满温热、微微起伏的胸肌。   啧,一声轻啧含在齿间,简舟挑起一点唇角,还真是有料。   他向一侧拨开衣料,沿着那道的弧度慢慢游走,一寸一寸碾过温热,感受着那层筋肉的分量,最后停在那点凸起上,顿了顿,手掌轻轻一落,抓了个满满当当。   随即,他感受到了掌心下心脏的跳动。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中,像是要穿透皮肉,直接撞进他的骨血。   简舟的胸口忽然跟着那节律起伏了一下。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漫上来,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最后钻进胸腔里,连结了他胸口里的那颗心脏。   咚咚咚。   两颗心脏,距离遥远,却跳成了一个节拍。   简舟忽然感觉有些心慌,手指骤然离开那片温热,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进来是干什么来的了?简舟站在床边忽然有些恍惚。   哦,继续游戏,延长这个夜晚的愉悦。他以为会见到一个神志清醒的张北野,连见到他的各种谎话都在心里编好了,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深醉的张北野。   这种情况跟自己想象的不符,并没有什么乐子可寻,可不知为何,简舟却不想离开。   他将一切归于无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手中的香烟已经吸了大半,松松夹在指间。简舟垂眸,看着张北野那只悬在床沿外的手。   他把香烟递过去,用烟头上那点微弱的光亮,一寸一寸地映着那只手。   从手腕到手掌,再到手指,他想看哪里,香烟就滑到哪里。   应该是距离没掌握好,烟头上的热度熏了手,张北野的指尖微微一勾。   简舟迅速把香烟撤离,抬眸看了一眼,见那人睡得依旧深熟,呼吸沉缓,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转手掐了烟,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北野的手。   张北野的掌温本就很高,如今喝了酒,更是热烫,甫一贴上他的皮肤,那股热流就往血肉里扎。   简舟把那只手翻过来,指尖沿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划过,从腕口到指根,又从指根滑回腕口。   在那片皮肤流连了片刻,他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终于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贴上了自己的胃。   热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暖融融的,熨帖得他整个人都松了一瞬。   简舟轻轻喟叹了一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那点冷淡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他把那只手按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那片温热从胃部蔓延出去,像是有温度的水,漫过四肢百骸。   忽然,简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第一次见到张北野那日,建筑工地的旗帜被热风刮得鼓胀,哗啦啦响。在那片窄窄的阴影里,张北野伸出手,摸了摸钟迪的发丝。手指向下一落,似乎还刮过了他的脸颊。   黑暗中,简舟的眸色看不清,可坐在椅子上的剪影,却似乎微微僵直了一瞬。   随后便听到椅子轻轻的吱呀声。坐在椅子上的人稍稍倾身,压低脊背,把那只滚烫的手举高,轻轻放在了自己头上。 -P-=- L-   钟迪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只手被拉着慢慢下滑,被迫捧住了简舟的脸颊。   触感传来,其实并不算好。   张北野的掌心并不柔软。粗粝,带着薄茧,曾经隔着一层衣服还不觉得,现在直接触碰皮肤......   感觉不太行啊,简舟在心里吐槽。   可他却没动,手肘支在膝上,脸颊在那宽大粗糙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钟迪会喜欢这种感觉吗?   嫩得能掐出一把水的脸颊,真的喜欢这种粗糙的触碰?   想到钟迪,必不可免地便想到了那副单薄的身体,继而想到某人那团可观的东西。   简舟八卦心起,他慢慢放下张北野的手,目光落向那处难言之地。   张北野盖着被子,此刻在床上睡得板板正正。 <微博:-Pii<~>P整理<   简舟慢慢站起身,玩味似地伸出手,掀起一点被角,向里面瞄了一眼。   屋子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又把被子掀开了一些,偏头看进去,才隐约看到一条四角内k。   深色的,分不出是灰是黑。   指尖勾住布料的松紧边缘,微微拉了起来。   简舟再次俯下身子,凑近了往里瞧。   目光刚搭上,他没忍住,轻轻吹了声口哨,随即勾起唇角,在心里为钟迪祈福。   勾的那块布料少,指尖一滑,竟脱了手。   带着弹力的腰头抽在张北野紧实的肌肤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即便很轻,在寂静的屋子里也格外明显。   简舟心中一紧,他赶紧去看沉睡中的张北野。   可目光还没来得及完全送出去,放在被子上的手腕,就被人骤然一把扣住了。   “!”   作者有话说:   马上发二更,希望能更出去。 第19章 【二更】 开瓢   也正是这个时候,简舟看到了张北野睁开了眼睛。   “你......”话音刚溢出唇角,他就被那只手猛然一带,整个人失去重心,跌进了床铺。   尚在惊讶之中,身旁的人如同猎食的野兽骤然翻身而起,一手扣着他的腕子,死死按在枕边,一手掐住他的下颌,指腹用力,迫他抬起头。   然后吻狠狠地落了下来。   简舟懵了。   他瞪大眼睛,身体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挣脱不开,腕骨被攥得生疼,像被铁钳箍住。   张北野带来的不是吻,是啃噬,是掠夺,是带着酒气和野性的撕咬。   他的唇压上来,横冲直撞地扫荡,搅得简舟口中全是他的味道。   他偏头想躲,下颌却被掐得更紧,被迫仰着头承受那个凶狠的吻。   简舟也曾用那只空着的手去推张北野的肩膀,却推不动,那具身体像一堵墙,压下来纹丝不动。   逃不开,完全逃不开。   张北野本就强悍,酒后更是没了分寸。更令人恐惧的是,张北野一边吻着,一边向下一t。   窄长的皮革被丝滑地抽离,掌温便从悬空的yao窝而下,一把爪住了那团绵ruan。   唔。   简舟大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疯了似的开始争扎。   可根本动不了。   如今他才知道,张北野这个包工头子的力量感和压迫感有多么惊人。他所有的争扎都像打在石头上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毫无用处。   单方面施压的w终于结束。   简舟的嘴唇又疼又麻,他张嘴想骂,可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只大手就捂了上来。   张北野似乎极其熟悉这个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手劲儿大,手指扣进简舟脸颊的肉里,把他半张脸都攥得变了形。   与此同时,简舟身下一凉。   那只握着绵软的手再次向下,那点悬在腰上的布料,被粗鲁地推至膝上。   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简舟甚至忘记了挣扎,好一会儿,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而此时,他已经被人折叠了起来。   “不要......”   他在张北野手掌下呜咽。   声音闷在掌心里,碎成几片,没起到任何作用。   当滚烫贴上来时,简舟第一次后悔自己对张北野的有意撩拨。   “不要......滚开!”   他拼命扭动,像濒死的鱼一样弹跳。   啪。   一巴掌拍下来,那团绵软颤了颤,火辣辣的疼。   简舟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几乎羞愤欲死。   “好干。”   这是自张北野最初那句“钟迪?”之后,唯一的一句话。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体。双膝向上挪了几寸,分别撑在简舟肩膀两侧。   魁梧高大的男人在这样近的距离仰视时,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简舟看着他垂眸看下来,在黑暗中淡淡说了一句:“弄湿。”   随即他松开手,掐住了简舟的下颌。   胀痛、干呕,还有那层蒙在眼上的泪水,都不及简舟此刻的羞耻与愤怒。   他几次想要咬下去,都因为下颌被死死掐着,最终失败。   简舟喉咙浅,只能留住一半。张北野似乎觉得不尽兴,湿润了就想要退开。   “不要!”   沙哑的嗓音已经听不出原本的音色,简舟一把搂住那具强壮的身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是钟迪!......你!”   再次被折叠起来的他,惊恐地收住了声。   此时的张北野,似乎已经完全沉溺在酒色之中,根本听不进简舟的任何分辨与控诉。   “不要......”   简舟紧紧地缩着身体,却依旧被随意摆弄,根本逃脱不开。每一寸反抗都被更强势地压回来,像海浪打在礁石上,粉身碎骨的终究是自己。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弓起腰身,他一把环住张北野的脖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张老板,我喜欢刚刚那种。”   随即他把人向上一带,含着泪水,再次张开了嘴。   宾馆的大床开始一下一下颠簸。   简舟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把脖子枕在床沿上,拉长了通道。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睑上,微微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张北野终于发出一声闷哼,高大沉重的身体如山一般压下来时,满口污浊的简教授,慢慢咬紧了酸胀的牙关。   胸腔里的空气被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挤压出去。颈窝里的呼吸烫得人神经生疼。   简舟缓缓伸长手臂,在床头柜上摸索。   似乎没寻到什么趁手的东西,他又拉开抽屉,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玻璃烟灰缸。   沉甸甸的,正好用来给人开瓢。   作者有话说:   改了好几版了,对付看吧 第19章 泄愤   阳光刺破窗帘的缝隙,在室内投下一片耀目的光线。   张北野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酒后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辨明自己是睡在了酒店房间。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因为离得近,还有皮肤的暖意隐隐传来。   他手指微微一动,搭上了身旁人的手腕。顺着手腕向下,轻轻柔柔地,与那只手十指相扣。   即便动作轻柔,还是吵醒了身边的人。   那人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侧过身面对他,闭着眼睛,抱住了他的腰。   张北野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吻了吻那束柔软的发丝,轻声道:“钟小迪。” ^P^<< L^   身旁的年轻人只睁开一条眼缝,被阳光一晃,又闭上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从嗓子里哼哼出来,带着晨起时的嘶哑:“你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昨天我过来的时候,你醉得好深。”   沙哑的声音忽然唤醒了一点沉在醉意中的记忆。   张北野撑起身体,垂眸看着钟迪,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又慢慢移到了他的唇上。   钟迪掀开一条眼缝,沉沉哑哑地问:“怎么了?”   张北野伸出手,指腹慢慢抚过钟迪的唇瓣,摩挲着柔软的唇形。   “辛苦了。”   钟迪作势要咬唇边那根手指,随即笑着摇摇头:“还好啦。”   他翻身坐起,拿起座机的听筒:“我给你叫一点粥?”   “你呢?”张北野问。   前台的号码拨出去,钟迪要了清淡的早餐。挂上电话,他站起身走向浴室,声音还没破开那层沉哑:“我就不吃了,早上没什么胃口。去半山别墅那边路程又远,我得早点动身出发。”   “钟迪。”   张北野撑起身体,半靠在床头上。随着他的动作,被子下滑,露出一只卷在里面的烟灰缸。   玻璃的,被被子捂得温热,带着张北野的体温。   他拿在手里愣了下,也没多想,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懒懒散散地开了口:“老住宿舍不是个事,要不你搬来我家吧。”   浴室半透明的玻璃门上,那只手微微压实了一些,又缓缓松了力道:“野哥,宿舍里住着很多同事,平时我们也能交流业务。其实这也算是拓展人际关系的一种渠道,我打算......再住一阵。” (微博:-P()()iiP整理(   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张北野的表情很淡。宿醉的后遗症是浑身乏力,他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周末有时间回来一趟,给你买了礼物。”   钟迪的表情卡顿了片刻,随即应了声“好”。   ————   简舟请了病假,染了风寒,伤及喉咙,说不出话来。   手腕猛地发力,球杆狠狠一送,台球砰的一声炸开,四散滚落。   “简大教授,这是怎么了?”姜闻礼瞧了瞧台球案子,“怎么一点准头都没有?”   围着案台转了半圈,他凑到简舟面前打屁:“听说你这两天一直泡在拳击馆、射击馆、竞技馆,咋的,心中有气要发泄发泄呀?”   话音落了,他没等来对面的回答,随即恍悟。   “哦对,”他指指对面那张薄唇,“你说不出来话。”   屁股往案台上一坐,姜闻礼躬下腰去打球,一眼睁一眼闭来回瞄准:“怎么病得这么厉害?也没听最近有什么流感啊。”   为了泄愤,简舟这几天把自己折腾到力竭,除了没动嘴,身上的所有能动的肌肉都动了,如今只是从口袋中翻出烟,腕子都在微微酸胀。   细长的香烟送进嘴里,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盖子刚刚滑开,简舟就顿住了动作。   手里的打火机用的很旧,银色的金属表面落着细细的划痕,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揣过无数个口袋。   旧的很有质感,也很好看,像是一段陈旧的故事。   草。简舟一扬手,那只打火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姜闻礼身边,勾了勾手指,要火。   姜闻礼刚刚一杆进洞,正在选择下一颗球。他瞄了简舟一眼,二话不说,一把拽下了他嘴里的香烟。   “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还抽烟。”   话音还没落,他的目光就被一道窈窕的身影吸引过去。   高跟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姜闻礼笑着压低声音:“你说,她是为咱俩谁来的?”   女孩走到两人身旁时,特意撩了一把头发,手机往简舟面前一送:“帅哥,加个微信?”   姜闻礼轻啧一声,转头又去打球。   可直到女孩讪讪地走开,简舟也没拿出自己的手机。   姜闻礼撑着杆子,瞧着那道窈窕的背影:“你不是最喜欢这种露水姻缘吗,今儿个怎么转性了?”   随即,他给自己找了个答案,“哦,嗓子疼,说不了话,不能调情?”   不知啥时候开始,姜闻礼也自备了一个小镜子,随身带着。他掏出镜子瞅瞅自己,又退后两步,上下审视了一番简舟。   简舟今日很丧,又无端透着几分隐隐的戾气。病怏怏的带死不活,与想干翻世界的矛盾气质一中和,倒还真有几分看头。   加之他又穿得讲究,头发用发胶微微向后拢着,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耳旁几缕碎发掩着一只黑色耳钉,隐隐约约透着暗芒。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又淡又凉,看起来愈发清俊疏离。身上是一件宽松版的黑色真丝衬衫,料子垂顺,泛着柔润光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只系了底下几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与线条清晰的锁骨,颈间满钻双环项链静静贴着肌肤,冷光一打,碎钻层层叠叠地闪耀,像锁住了一小片星子。   姜闻礼收起小镜子,心情不是很好的点了点球台:“简教授,还打不打了?”   简舟被没收了烟,只能从口袋里翻出一盒润喉糖,磕出一粒,扔进嘴里。 ?屁?+!梨?   姜闻礼顺着那颗糖,又瞄了一眼简舟的嘴唇,嘴快地问道:“你嘴角那是破了吗?你这病确定是病毒来的吗?”他发出疑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上火了?”   嘴里的润喉糖被牙齿重重咬了一下,即便已经失声,简舟也做出了口型:“滚蛋。”   他扔下球杆,走向洗手间。   路过那条幽暗的走廊时,余光往墙角深处扫了一眼。   人影交叠,一对年轻男女正在那里热吻。女孩被抵在墙上,男孩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唇舌交缠,喘息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吻。   简舟从不回想前天晚上的种种,他强迫自己把那段记忆删除,像删掉一段不该存在的乱码。   可此刻,他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混乱疯狂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黑暗中压下来的身体,扣住手腕的铁钳般的大手,掐着下颌的粗粝指腹,还有那个带着酒气和野性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吻。   张北野的唇碾上来,他躲不开,挣不脱,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被肆意掠夺......   独自僵直的立于走廊之中,简舟引人侧目。   他逃避似的躲进了走廊尽头,靠在墙上,再一次抽出香烟,衔进口中。   几个口袋翻了一遍去寻火儿,才想起来那只打火机,已经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简舟轻轻叹了口气,扯掉嘴里的香烟,用力抹了把脸。   记忆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像洪水一样奔涌而至,拦都拦不住。   指间的香烟被夹得很紧,烟沫子簌簌而落。   简舟想到了被蒙住口鼻时几乎窒息的感觉;想到了被拓开唇齿和喉咙时的震惊与不适;想到了被折叠起来时身体的无助,还有最后那满口的污浊和咬紧牙关时的羞愤。   他慢慢靠在墙上,即便不能发声,还是用力骂了一声“草”。   他是撩拨过张北野不假。种种行径,若剖开谈,也算勾引。寻找各种理由的接触,视频里故意敞开的衣领,伸出“伤脚”时的试探,还有那串编了无数谎话送出去的手串。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节奏、分寸、火候,全都算得刚刚好。   可那只是一场试探,一场掌控在自己手中、收放自如的游戏。   简舟想要的是张北野的失序、挣扎与堕落,想看他被撩拨得心痒难耐却不敢越界,想看他明明生了龌龊之心却要硬撑着体面,想看他一步步走进自己设下的陷阱,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但不是把自己搭进去,像那样被按在床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简舟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男人那样对待。   那样......羞辱。   喉咙的疼痛还在,吞咽时都能感觉到那种被撑开的钝痛。他清楚地记得一下一下压在自己脸上的力道。记得最后含不下的白Zhuo,而他只能仰着头,发出窒息的wu咽。   张北野,你舒服了吗?   简舟掀起眼眸,眼底那点沉在回忆中的恍惚慢慢散去。   我可以让你再舒服一点。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打字:张老板,明天有时间吗,一起打网球?   隔了一会儿,对方才回:我不会打网球,就不扫简教授的兴了。   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简舟打字的速度不快,一下一下点着屏幕,像是在敲尖利的钉子。   主要是想聊聊工作,张老板就别推辞了。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   最终跳出来一个字:好。   齿间的糖被慢慢嚼碎,简舟熄了屏。   还是很想吸烟,他只得回去捡回了那只很旧的打火机。   ————   网球场馆是室内的,顶棚高挑,自然光从两侧的玻璃幕墙倾泻下来,落在蓝绿色的场地上,明亮通透。   简舟站在场地一侧,一身专业打扮清爽养眼。   张北野站在球网另一侧。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运动服,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脚上一双旧球鞋,一看就是临时凑的行头。   看了看手里的球拍,男人有些犯难地开口:“我真不会打,要不简教授换个对手?”   简舟把网球扔在地上,弹起,接住。   他笑着扬了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随便玩玩,不必认真。   张北野十分钟之前得知简舟患了风寒,失了声。他笑着看了一眼简舟手腕上的墨玉:“看来我对简教授的帮助也不大,才过两天你怎么就生病了?”   简舟右手拿着球拍儿,手臂松松地垂着,袖口滑落,露出那串洒金墨玉。   手串戴在张北野腕上的时候,被小麦色的皮肤衬着的,像一头被驯服的野物,沉甸甸地贴着青筋,有几分说不清的契合。   可此刻绕在简舟素白的手腕上,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洒金流转,温润矜贵,与他周身的清冷相得益彰,浑若天成。   总而言之,墨玉手串不论戴在谁的手上,都显得契合又完美。   罪魁祸首就在对面,还开着自认为无伤大雅的玩笑,简舟恨得牙痒,心中暗忖:那天,怎么就没给他开瓢。   心里阴测测,面上却笑着。他走出场外,拿起手机随便点了几下屏幕,随即屏幕翻转,面向张北野。   “要是没有张老板,我可能病得更重。”   几个字远远的送过去,张北野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指了指简舟的喉咙:“你现在这样可以运动?”   简舟磨过了牙,才点了点头。他重回场地,站定,握紧球拍。 \姆\_/媽\   忽然目光一凛,网球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凛然直上。   他用力挥拍,砰!   那颗球带着风声直直砸向对面,像是寻仇一般直奔张北野而去。   张北野慌忙举拍去挡,却错失了时机,球重重击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简舟微微挑眉,却在对方捂着肩膀看过来时,嘴唇一动,送过去一句无声的:“抱歉。”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简舟手里的网球像是长了眼睛,一次次往张北野身上招呼。   好在张北野身形灵活,总能避开要害,狼狈归狼狈,倒也没受什么重伤。   简舟喝水的空隙,张北野隔着球网笑着问:“我是不是有哪里惹到简教授了?怎么感觉你是在出气?”   一口冰糖梨水润了喉咙,简舟放下杯子,举起一根手指,隔空摇了摇。   他走回球场中心,垂下眸子,遮住眼中的杀气。   网球再次被高高抛起,“砰”的一声击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张老板是正经人,正派的人,目前还是有对象的人,他不会再有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和别人发生关系的。不过咱论迹不论心,张老板以后心里怎么想,咱不知道哈 第20章张北野就是个草蛋玩意儿   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张北野抬手抹掉了发间的白色泡沫,肩胛轻轻一动,便牵出了一阵酸痛。   酸胀的痛感来自昨天那颗直砸过来的网球。不止肩胛,胳膊、胸口、腹部,都挨过这样的痛击。   张北野皮糙肉厚,倒没留下什么青紫的瘀伤,只是偶尔触碰或拉扯时,会有细微的痛感钻出来,一直在提醒他发球人的那股狠劲。   昨天下午那场网球,简舟球路刁钻,力道凶狠,张北野几乎是在单方面挨揍。   被揍着揍着,他也逐渐捋出了一点须子。简舟轻轻寡寡的笑容背后,分明藏着针对自己的敌意。   张北野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认认真真过了一遍,却怎么也没想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人家。   想不出所以然,也就算了。   张北野自觉是个粗人,简舟则是正正经经的文化人,两个人像油和水,本就不该搅在一处。   也许自己哪句话或是什么举动失了分寸,冒犯了人家。又或简舟在工地上听到了什么流言。工地上都是一把子粗人不假,但最不缺的就是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语。简舟那人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说不定听了什么不入耳的,顿觉错看错了人、交错了友,一腔真心喂了狗,这才憋着气来找他泄愤。   关了水,张北野草草擦干身体,走到洗手台前,拿起了剃须刀。   目光落在镜子里,他想的却是简舟那张含笑带恨的脸。   出口恶气还要找个打球的借口,一本正经地邀约,客客气气地挥拍,然后把球一颗一颗往自己身上砸。   张北野嘴角忽然弯了一下,还他妈挺可爱的。   他把脸上抹上剃须泡沫,刀片搭在脸颊上,一点一点地刮掉了短短的胡茬。   脑子里还在转着简舟的事情。   那样风清朗月、矜贵干净的一个人,一旦心里心生了芥蒂,怕是往后,便不会再与自己来往了。   念头刚过脑子,手下忽然一偏。   剃刀在下颌刮开一道细小的伤口,又细又窄的鲜血缓缓而出,晕在了白色泡沫里。   张北野微微蹙眉,指尖沾了点清水,抹去那点泛红的血沫子。   他低头冲了冲刀片,心想:萍水相逢的一个人,工程结束了也就散了,倒也正常。   心底那点莫名的郁郁,像那丝血迹一样,被指腹一擦,也就散了。   ————   新衬衫新裤子,刚刚熨烫过的衣服还带着微微的潮热。张北野系上最后一颗袖扣,手指习惯性地摸了一把手腕。   那里曾经戴着一串墨玉手串,如今却空荡荡的。   张北野没有戴饰品的习惯,起初那几天总觉得别扭。可只需小半个月,他就习惯了那点沉甸甸的坠感。   如今腕上空了,反倒觉着轻得不自在,像少了点什么。   搓了一下手指,张北野又抻了抻衣摆。打点好自己,他最后从扔在玄关柜子上的一只纸袋里拿出了一瓶香水。   在手里来回颠了几下,他才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拆开包装,随意往身上喷了两下。   香气在空气中炸开,直往鼻子里钻,张北野打了一个喷嚏。   他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把香水扔回袋子里,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已经进入秋季,燥热逐渐缓解。小区的树下少了纳凉的人,倒是因着周末,多了些跑闹的孩子,笑声尖尖细细的,从窗口飘了进来。   张北野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那片草原。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疯跑,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思绪被几声浅浅的敲门声打断。他从窗口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玄关,拉开了入户门。   钟迪站在门外,西装革履,手里勾着电动车的安全帽。   “怎么还敲门?给你的钥匙呢?”   “在口袋里,不好取出来。”钟迪笑着回了一句。   张北野侧开一点身子,示意人进屋。钟迪擦着他的身体偏身而过,换鞋时忽然吸了吸鼻子,随口问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张北野微微扬眉,眼底那点笑意刚要荡开:“是......”   “今晚吃什么?”钟迪已经蹲下去摆鞋了,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饭要是还没做,就我来。”   “饭已经做好了。”张北野回。   钟迪从口袋里翻出手机,一边低头查看工作邮箱,一边迈步往厨房走,闷头说:“做了什么好吃的?”   刚刚站到案台前,身后就圈来一双结实的手臂,张北野从背后轻轻拥住他。   “有礼物送给你。”   话音刚落,一枚车钥匙便递到了他眼前。   钟迪一怔,抬眼时满是吃惊:“你给我买车了?”   “嗯,本来打算当生日礼物。”张北野微微塌着肩,声音从耳后传来,“看你天天上下班折腾,提前给你买了,也省得你穿着一身西装还骑电动车。”   钟迪接过那把钥匙,眼睛亮起来:“谢谢野哥,什么车呀?”   “朗逸,十几万的代步车,不贵。你先用着,以后给你换好的。”   钟迪侧身仰起头,在张北野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   张北野垂下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抬手掐住了钟迪的脸颊。指腹微微用力,把那点笑意捏得变了形。他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也沉了下来:“就这样感谢?”   他的另一只手掐箍住钟迪的腰,把人一转,往上一提,直接让人坐在了厨房的案台上。   “钟小迪,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钟迪目光忽然飘了一下,垂下眼睫不敢与张北野对视,他小声岔开话题:“野哥,车停哪儿了?先带我去看看吧。”   “在楼下,跑不了。”   张北野慢慢逼近,将自己卡进钟迪的两tui之间,“一会儿再看也不迟。”   钟迪握着手机,轻轻推了一把张北野:“那......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先做再吃。”   张北野一矮身,将人直接扛上了肩头,转身往卧室走,“吃完再做,你不是顶得难受?”   钟迪被张北野用力摔在了床上。 /屁/\/ 梨/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一摔之下,手机脱手,无声无息地埋进去堆叠的被子之中。   下一秒,带着粗重气息的人压了上来,近乎强制地贴近,将钟迪紧紧地圈在怀里。   衣服散落了一地,带着薄茧的手掌掐着一截细yao,陷进了白皙的rou里......   触//碰混乱且急躁,可张北野却最关键时,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怀里的人在瑟瑟发抖,手指紧紧地攥着,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钟迪。”   张北野撑起身体,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钟迪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吓人。   他在恐惧。   一瞬间,所有的燥热与强势骤然冷却。张北野将人轻轻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钟迪......都过去了,没事了。”   怀里的人僵了许久,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我以为我已经好了......”   张北野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语气沉缓又温柔,“我们不做了,没事的。”   “可是我们已经做过好几次了,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应激了......” &p&$&ppp&   张北野拨开钟迪细软的发丝,看着那双泪眼:“我们慢慢来。”他思考了一下打了个比方,“就像是感冒的康复过程,中间总会有几次病情的反复,但终归会好的,相信我。”   无声的拥抱让怀里的人渐渐平复,张北野静静望了天花板好久,才翻身坐起,扯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尽量驱散了刚刚的压抑:“穿好衣服,起来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蒜香排骨。”   他伸手揉了揉钟迪的头发:“我先去摆饭,你收拾好了过来。”   钟迪点了点头,目光追着张北野的背影走出卧室,才缓缓撑起身体,一颗一颗慢慢系好凌乱的衣扣。   忽然,被子里响起了一声信息提示音。   手探进床铺中四处一摸,钟迪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信息横陈于上。   他瞥了一眼,身体顿然一僵......   ————   第三日,简舟的喉咙有好转的趋势,即便还不能正常说话,但也可以嘶哑的发音,不至于做个哑巴。   学校那边可以找人代课,工地这边却拖延不得。   简舟坐在项目指挥部中审核整改材料,身边围了四五个分包负责人,抻着脖子望眼欲穿,无非是想简舟高抬贵手,他们可以早日复工。   审核工作量大,还要结合现场实地勘测,时间拖得久,屋子里有人出去撒尿。   这会儿只剩一个分包工头,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他叼着烟,长得不像个好货,话说出来也不中听:“这工地四五个分包经理,咋就张北野那部分验收合格了呢?”   这话意有所指,是将简舟和张北野划归成了不正当关系,要么金钱关系,要么肉体勾连。   简舟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没作声。   “欸,简工,你知道张北野那个人多草蛋吗?”那人往前拉了拉凳子,一脸鄙夷,“他是个二椅子不说,你要和男的亲嘴打炮咱也管不着,但你不能欺男霸女呀!”   “欺男霸女?”简舟用沙哑的声音表示质疑。   “啧,我说错了,我重新说啊,欺男霸男。”男人将桌子一拍,义愤填膺,“张北野是内蒙人,在内蒙的时候也是搞工程的,他曾经在那边看上一个小青年,要跟人搞对象,人家不从,就把人关进了他要拆迁的破房子里,哎哟整整关了十六天,差点没把人小青年关疯了,都弄出应激症来了。”   那人两手一拍:“最后怎么着,没办法,为了不受折磨,那小青年最后还是跟了他。”   五大三粗的嗓门稍稍压了下来,“简工,你知道这小青年是谁吗?”他自问自答,“就是张北野现在的对象,姓钟的那个。”   嘴皮子一碰,男人啧啧了两声:“你看着现在张北野对他这个对象还不错是不是?那有什么用!心理阴影都已经留下了!”   男人暗戳戳的瞥了简舟一眼,做了最后的陈词:“这姓张的人品忒差了,简工你可别被他们蒙蔽了。”   过了半晌,沙哑的声音淡淡地问道:“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男人重新翘起二郎腿,将香烟丢进嘴中,“内蒙古也不是他张北野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张北野的爸妈快要登场了,哈哈 第21章 应激障碍   男人重新翘起二郎腿,将香烟丢进嘴中,“内蒙古也不是他张北野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简舟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手中的资料一合:“王总是吧?您这部分的塔吊安拆方案和安全专项施工方案我看了,整改不到位,不能复工。”   ————   审核了六七个小时,简舟还是没在文件上签字。   大小项目经理一水的怒火中烧,却仍然要挑高僵硬的唇角,陪着笑脸儿。   简舟再次拒绝了晚上饭局的邀约。离开工地时,他穿着那张斯文得体的皮,与人一一告辞。   双方客套的场面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被人粗鲁地一挤。   “让开点让开点,怎么还堵在门口呢?”   总包李征民被挤了个趔趄,眉毛一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干什么呢,横冲直撞的!”   此刻站在门口的这撮人,全是工地上最大的乌纱帽,可撞人那人大咧咧地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掂了掂,丝毫不给任何一位领导面子:“没看见吗,我搬家呢,往哪站不好,你们站正门口?”   李征民被个小工人呲哒了一顿,脸上顿时挂不住,嘴唇一抖刚要呵斥回去......   “黄忠川。”   低哑温和的一声,正好截住了他的话头。   扛着包袱的男人谢顶,脑袋中间锃明瓦亮。他一转头,那副叽叽歪歪的脸色顿时一变:“简工?怎么是你?”   简舟笑着往旁边撤开两步,侧了侧身:“不好意思,堵了你的路。”   谢顶纯属看人下菜碟,此刻一扬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没事没事,我绕着走就行,你们聊你们聊。”   许是东西多,他又折回来跑了第二次。路过简舟时依旧笑嘻嘻的,像与人熟的不行。 /pp//\pp/   吭哧吭哧又运回一包东西,此时门前的人已经散了,只剩简舟一个人站在皮卡旁。   谢顶扛着东西过来,简舟上前搭了把手,两个人把包袱塞进了车子的后备箱。   “你咋还没走?”谢顶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等我啊?”   “嗯。”简舟笑着应了,“你这是要往哪儿搬啊?”   “往开发区那边的新工地,我做工程收尾的,今天这边的事儿全都了了,就收拾收拾搬过去了。”   谢顶哐当一声关上后备箱,转过身来,指了指简舟的喉咙,“简工,你嗓子咋哑了?”   这几天,简舟的嗓子被人关注了无数次。每被问一次,他就被迫想起一次那天夜里无法承受的力道。“张北野”这个名字也就会在齿间过上一次,被用力咀嚼咬碎。   “风寒而已,没大事。”简舟一掠而过,话音一转,“哦对了,刚刚听人提起了你们张总,说他在内蒙时就挺风光的。”   “提我们张总?”谢顶往工地里看了一眼,眉毛拧起来,“是不是哪个王八犊子没说好话?”   简舟笑着“嗯”了一声。   “草她妈的,他们一个个比谁都损,还敢说我们张总!”谢顶嗓门一下提起来,“哪个王八犊子说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简舟抬手打算拍拍谢顶的肩膀,瞧了瞧他衣服上的尘土,又收回了手,只虚虚地在他手臂上点了一下:“别生那么大气,我又不信。”   他状似无意地往下带了一句:“你是从内蒙跟着张北野出来的?”   “嗯。”谢顶闷闷应了一声。   “钟迪也是?”   “是。”谢顶答完才“欸”了一声,回过味儿来,“简工,你知道钟迪?”   “知道,还一起吃过饭。”   谢顶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觉得与简舟的关系又近了一层。他搓了搓手,磕磕巴巴地试图为张北野解释几句:“简工,那啥......男的喜欢男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那个就是细胞里天生带来的东西,科学家说了,一百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喜欢同性的。所以那啥......你真别把我们张总当成变态啊。”   简舟的手还是落在了谢顶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透着几分认真:“性取向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与道德人品无关。一个人喜欢谁、爱谁,是他的自由,旁人没有资格评判,更没有资格指摘。”   “啊对!”谢顶一拍大腿,“简工就是有文化的人,不像工地里那些老封建,就知道背后嚼人舌根。”   “你们张总和钟迪......在一起多久了?”   “多久了......”谢顶琢磨了一下,“时间倒是挺长,但中间张总进监狱待了两年多,所以俩人正儿八经好上也没多长时间。”   “那啥......”他别别扭扭地偷瞄了一眼手机,“简工你开车了吗?不然我顺道捎你出去?”   “开了。”简舟从不是八卦的人,但对张北野的过往倒是挺有兴趣。他话还没问完,可看出谢顶急着要走,只能顺口问了一句,“你这是有急事儿?”   “也不是什么急事儿。这不是这边项目正式完工了嘛,我们队里要庆祝一下,定了一个农家院,要搞个什么BBQ还是BBC啊。”   谢顶抓了抓不剩几根毛的头顶,嘿嘿一笑,“他们现在催我过去呢。”   他假模假式地客套了一句,“要不简工你也一起去热闹热闹?”   “行啊。”简舟笑着应下。   “啊?”谢顶一愣,嘴张了一半,“你真去?”   ————   农家院在城郊,一个挺大的院子,青砖地面,葡萄架下摆了几张长条桌,烤炉架在院子中央,炭火烧得通红,肉串搁上去滋滋冒油,香气飘出了半里地。   几盏大灯泡扯在头顶,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工人,今儿个换了干净的衣裳,有讲究的头上还抹了发胶,可一开口还是那副粗声大嗓,三句不离“他妈的”。   简舟被谢顶领着走进院子时,这群人集体失声了十几秒。   满院子的喧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身清贵的简舟站在这群糙汉中间,像一只白瓷,格格不入的。众人下意识收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意外和拘谨。   直到谢顶踩着凳子,亮着嗓子喊了一声:“愣啥神儿呀,大家呱唧呱唧,欢迎简工,他可就在咱们的安全书上签字了!”   话音刚刚落下,掌声就瞬间炸开了,还有人吹了声口哨,把刚才的尴尬冲得一干二净。   简舟笑着指了一下谢顶,满眼都是无奈。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却没找到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   ————   简舟似乎有些融不进这样热闹的场合,居于人后,低声问谢顶:“你们张总还没到?”   “啊?他也不一定来呀。”   简舟一懵:“......他不一定来?”   “对呀,今天小钟好不容易休息,我们老板在家陪他呢。”谢顶贱兮兮地扬起笑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人家说不定现在正高兴着呢。”   一句话落下,简舟脑海里忽然撞进一个画面。高大魁伟的男人每一条肌肉都绷着,将他牢牢压制在身下,沉重、强势,让人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与此同时,项目指挥部里的那句闲话也冷不丁窜了上来:“那个小青年儿都被张北野逼出应激障碍了。”   简舟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句:被逼出应激障碍的应该是我吧。 -p-=- 梨-   如果说以前张北野是简舟的乐子,那么现在又多了一层——泄愤。可如今人不在,一切都是空谈。   他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张总?”   谢顶咋咋呼呼一声,一下蹦到椅子上,伸着脖子往院外看,“刚刚停下的车是张总的不?”   农家院那扇对开的大铁门关着,只留了一侧的角门,下一刻,那扇角门便被人从外推开,高大的男人趋身而入。   那人的目光在雀跃的人群中淡淡一扫,锁住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微微扬眉,随即眼底含了笑意。   同样露出微笑的还有简舟。   行,没白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一点存稿都没有了,马上要开v了,容我存存稿啊。宝子们周末要愉快哦,么。明天还有。 第22章 给谁相亲?   人群里,张北野一边应酬着四面八方的招呼,一边朝这边走来。 &姆&$&媽&   他的目光在简舟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那点意外还没来得及藏好,就已经漫上了笑意:“简教授?你怎么在这儿?”   “在工地碰到老黄了,我就跟来凑凑热闹。”套了两层的纸杯,被简舟修长的手指托着轻轻晃了晃,“张老板不会舍不得酒吧?”   张北野笑着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确实舍不得。”   顺手把杯子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他又补了一句,“简教授的嗓子听着好了一些,就别用酒再糟践一遍了。”   他指使谢顶:“去给简教授拿一罐酸奶。”   工人中内蒙人居多,都是跟着张北野跋山涉水出来讨生活的,每次聚会,除了吃肉喝酒,自然也少不了内蒙酸奶。   谢顶巴巴送来一盒:“盒装的,简工你对付喝吧,以后有机会上内蒙,我们那边现做的才好喝。”   张北野眼里藏了把笑,他抬了抬下巴:“润润你的嗓子。”   润润你的嗓子!   简舟低头看了一眼酸奶,已经被掀了盖子,浓稠的白色液体在盒子里荡了荡。   蓦的,就想起了自己那晚的满口污浊,含不住、吞不下,又被堵着嘴,只能被迫往下咽。   简舟突然伸手推了一把谢顶:“我不爱喝酸奶。”   咬着牙,他又跟了一声“谢谢”。 ?姆?+!媽?   谢顶急着回去喝酒,一口闷了那杯酸奶,转身就扎回了人群。 -P-=- L-   如今这个地儿只剩下张北野与简舟。   他们站在人群之外,处于喧嚣的边缘,热闹的声浪一波一波卷过来,裹着他们,却又像隔出了一个独处的空间。   距离一近,简舟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紧绷的局促。大抵是曾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肢体间总藏着旁人没有的敏感,那点不受控制的异样感,让他有些无措。   不过,这点压在心头的浮动被简舟迅速压了下去,他的目光勾着张北野淡淡扫了一遍,开口问:“张老板今天这身,是新衣服?”   张北野微微诧异。身上的衣服确实是新的,淡灰色的衬衫,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连钟迪都没留意,可与自己不常见的简舟,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有些纳闷:“怎么看出来的?”   两人之间一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如今被简舟一步轻轻跨过了。   鞋尖堪堪相抵,衣袖擦着衣袖,臂膀微微相蹭。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张北野的肩上,压了压衣服上的那条肩线:“这里,熨烫的时候不够细致,还有定型的压褶。”   张北野与很多男人搭过肩搂过背,称兄道弟。可此时落在肩上的手指,却让他稍有不适。   僵着脊背,他想侧身退开,可刚刚一动,简舟的手便轻轻拢了一把他的肩头。   低低哑哑的声音贴着耳根飘过来:“别动。”   简舟的手微微用力,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近到张北野的耳边多了一道温热的呼吸,近到胸膛几乎蹭上胸膛。   而此时,简舟微微仰头,像要依偎进他怀里似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耳根,轻轻嗅了嗅。   “张老板喷香水了?”   张北野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偏过头,垂下眸子,看到了简舟眼底的光芒。   “......张老板?”   低沉沙哑的声音送入耳中,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   张北野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握住了简舟伏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他本意是想把那只手拂去,却被人反手握了一下。   微凉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勾,又顺着肩膀的线条慢慢滑上去,落在了他的颈侧。   “柑橘?”简舟微微偏头,手指轻轻按了按张北野另一侧的颈动脉。腕子上的那串墨玉,随着动作蹭过男人的后颈,暖玉贴着皮肤,触感鲜明得让人心悸。   简舟的鼻尖几乎贴上张北野的耳根,再次嗅了嗅,“还有......玫瑰乌木?”   眼睫微抬,简舟的目光直直撞进张北野的眼底,“对吗?”   四目相对,简舟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清亮亮的,像水面上流光。   张北野看了两秒,率先错开目光,他终于拂开了简舟的那只手,侧过身,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对香水这些东西没研究。”他的声音淡下来,“今天第一次弄,讨男朋友欢心的。”   呦,依旧撩不动。   按理说,简舟心里应该高兴才对。游戏本该如此,收放自如,进退有度,撩得动就收手,撩不动就继续。可不知为什么,简舟的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不怎么疼,却有点不适。   可片刻之后,简舟就挥掉这点淡淡的不适,他的语气轻松起来:“那张老板讨到钟先生欢心了吗?” ?p?+!梨?   张北野微微一哽。真实的情况是......似乎没有。   钟迪进门时闻到了味道,然后就没有了下文。他精心准备的那点心思,像那几缕喷在空气中的香水,散了就散了,无人在意。倒是简舟,是第一个发现这些的人。 (屁()()梨(   “嗯。”张北野微笑,“他挺开心的。”   “其实你不适合这个香型。”不知为何,简舟也淡了语气,“柑橘调太年轻了,压不住你身上的东西。你适合......雪松、或者檀木,沉一点,厚一点,跟你这个人适配。”   张北野过了耳却并不入心,只轻轻“哦”了一声。   “改天我送你一瓶,张老板试试。”   “简舟。”张北野的话跟得很紧。这也是他第一次直接叫简舟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沉沉的目光也送了过去,“不用破费了,我不需要。”   蒙古人天生能歌善舞,身体里的细胞挨个过了遍酒,长调就哼起来了。   苍苍茫茫的调子,像风刮过了草原,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北野就是在这样悠长空寂的调子里,一字一句地说出:我不需要。   话音落了,有人遥遥地叫了他一声,亮着嗓子喊他过去。   “我过去凑凑热闹。”张北野离开的脚步有些匆匆,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谢顶,“老黄,帮我照顾一下简教授。”   蒙古人聚会,歌舞必不可少。张北野被工友们推推搡搡地站到了场子中央。   在场的人个顶个的粗声大嗓,一时间“张总来一个”的起哄声,压过了跑了半里地的烤肉味儿。 -p-=- 梨-   张北野也没有什么抹不开的脸面,随手解了袖扣,又松开喉下两颗纽扣。   他笑着朝场外抬了抬下巴,下一秒便有人摸出手机放出了蒙古歌曲。   灯光只有一束,吊在一根电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从高处泼下来,落在了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张北野动起来的时候,简舟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力量”。   不是那种刻意展示的肌肉线条,是在马背上、在风里、在草原上生长出来的力量。   双臂伸展,肩膀抖动,张北野臂展宽阔,像暮色里压下来的鹰翼,拢着了自己的领地。   张北野的舞蹈没有章法,没有标准动作,也没有刻意的卡点。手臂起落,腰身拧转,没有一招一式是规整的,可每一寸绷紧的肌肉、每一节发力的骨头,都如同旷野的长风,顺着本心,自在而往。   舞到酣时,他目光飘向了远方,眼中似乎装着那片辽阔的草原。身边有风,有马蹄踏过草原的声音,还有少年在马背上纵情的呼哨。   那双眼睛中装着的坚韧与温柔,合着蒙古长调的苍凉尾音,忽然让简舟眼眶发酸。   “咋样,我们张总跳得好吧?”谢顶也随着音乐小幅度晃动着身体,“这还没穿上民族服装呢,要是穿上,迷死个人啊。”   简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北野身上,不愿意错过他任何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嫌身边的谢顶吵,往旁边错开了两步。可奈何喧嚣与热烈都盖不住谢顶的大嗓门。   电话铃声一响,那人便接了起来,“喂”了一声之后,竟然对着听筒陪起了笑脸:“叔叔,你打张总电话他不接?嗐,他正跳舞呢。你们旅游提前回来了?什么,你们又要在婚介中心给张总张罗相亲对象?”   简舟的目光骤然看向谢顶。   “谁要给张北野找相亲对象?”   作者有话说:   宝们,明天入v。我一直在库库做饭。 第23章 和张老板相个亲   婚介中心开在背街,门脸不大,装潢倒是温馨。   接待人员将简舟从头到脚来回看了一次,才又确认似的求证:“先生,您......征婚?”   简舟今天特意收拾过自己。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松松挽了两道,露出小臂清瘦的线条,下搭一条同色系的休闲西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清爽得像是从夏末的午后走出来的。   他轻轻点了下头。   “我打算找同性伴侣。”   ————   被引着走进隔间时,简舟用眼角瞥了一眼公共区域的沙发。   那里坐着一对老夫妻,似是这里的常客,坐姿都是松散舒服的。   公共区域宽敞,简舟偏要靠着边儿走,与两人擦身而过时,“不小心”碰了一下老爷子的小腿。   “不好意思。”他笑得温文,“没留意,碰到您了。”   两道目光落在简舟的脸上,像闪过烟花一样,从黑暗到明亮。   老爷子还没吭声,老太太连忙摇手:“没事没事,碰一下不碍事的。”   简舟笑着欠身要走,步子却又缓又慢。   直到听到身后又传来了一声“小伙子”,他才微微提唇,转回身去。   “怎么了?”   “大娘问问你,你来这儿是找女的,还是找......男的?”   “男的。”   两束烟花再次盛放。   ————   经过复杂冗长的信息登记,简舟终于走出了那个隔间。   公共区域空荡荡的,老两口似乎已经离开了。   这和简舟想的不一样。他微微蹙眉,一直撑在脸上的和煦神情冷了下来。 %姆%$%媽%   行至门前,他刚要推门而出,却又停下脚步,立在了原处。   玻璃门外看得真切,守着婚介中心的转角,两个老人一站一蹲。   简舟微微向旁边侧了一下身,隐在了墙后。   隔着门,瞧着外面两个东张西望的老人,他想起了那天“谢顶”嘴里的话。   “是张总的爸妈要给他介绍对象。嗐,其实也不是亲爸亲妈,就是邻居。张总爹妈死得早,这老两口就搭了一把手,照顾着张总长大。咱张总认了他们做干爹干妈,像亲儿子似的孝顺他们。接到身边,给买了房子,还送出去旅游,老两口的日子过的别提多潇洒了。”   “你们张总身边不是已经有钟迪了吗?”   “简工,这你还不懂?”谢顶一吧唧嘴,“公公婆婆没看上儿媳妇儿呗。”   收回思绪,简舟整理了一下自己,表情又调整至温良,才推开门,走出了婚介中心。   他从两人身边路过时,全当没看见,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像是这门口只有他一个人。   老爷子慌忙起身,蹲得久了腿脚发麻,踉踉跄跄追了两三步,才拦在了简舟面前。   “小伙子你等一下。”   见人脚步不稳,简舟先将人扶稳了,才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有。”老爷子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   旁边的老太太刀了他一眼,将人挤开,亲自上阵:“小伙子,你不是想找男对象吗,我俩手里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老爷子在旁边打配合:“对,特别合适。”   ————   咖啡馆,音乐悠扬。   简舟看到张北野的相亲照片时,被热可可烫了一下舌尖。   照片上的人皮肤白得有些发青,松松垮垮地靠在一面墙上,嘴角含着一点笑,勉强能看出几分斯文。   所有干基建的人,就没有不会绘图的。以简舟十几年画图审图的经验,这张照片,用极其粗劣的P图方法,调整了肤色,调窄了肩宽,劈掉了手臂上的纹身,和指间夹着的香烟。   乍一看确实是张北野,但细细一看,哪哪都透着不对劲。   “咋样?”老太太探着身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儿子挺帅吧?”   “嗯。”简舟放下杯子,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挺帅。”   “叫什么?”他明知故问。   “张北野。北方的北,田野的野。”   “张北野。”简舟的声音已不再沙哑,清清雅雅,入耳舒服,“好名字。”   ————   按照流程,老太太开始介绍自家儿子的基本信息。她戴上眼镜,拿出小本儿,一条一条的照着读。   “张北野,男,28岁,蒙古族人,括号他爸爸是蒙古族人,妈妈是汉族人。”   老爷子在旁边补充:“括回。”   老太太斜了一眼过去,推了一把眼镜,继续念到:“生日是11月24日, A型血,身高1米83。”   1米83?简舟微微扬眉,张北野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至少1米88以上。   他抬起眸子,瞄了一眼对面的本子,字大,看得清清楚楚。   1米83后面也有个括号,老太太没读,里面写着:(太高了不好找对象。)   简舟喜欢听有关于张北野的这些零碎信息,一杯热可可入腹,他连张北野的鞋码,腰围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本子一合,老太太摘下眼镜:“怎么样,还满意吗?”   简舟给口干的老太太添茶,茶水缓缓入杯,他的声音也慢慢送了过去:“都还好,我这人要求没那么高,主要看眼缘。”   “那你对我儿子有眼缘吗?”老爷子瞟了一眼照片,问得有点心虚。   “有。”   对面立刻神采飞扬:“那你俩找机会见见?”   狭长的眸子一眯:“那就见见。”   片刻后,简舟与两人告别。起身刚行了两步,就听身后的人小声蛐蛐:“这个应该比上次那个姓宋的强,那个性子太软了,拿不住我们小野。”   姓宋的?简舟轻啧,张北野,你倒是挺花。   ————   中式饭馆,四人台,坐了三个人的位置,还空着一张椅子。   张北野翻着菜单儿:“想吃什么?”   话问了无人回。他抬眼看向对面,年逾六十的夫妻俩坐得腰板溜直,一眼一眼的看向窗外。   张北野缓缓皱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那张空椅子,心里已经门儿清。   刚想阻止这场荒唐的闹剧,放在桌上的手机滑进了一条消息。   简舟:一会儿别叫我的名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张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应该简舟是发错了信息。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回,手机的光就暗了下去。   餐厅的门就是在这时被人推开的。   对面的两位六旬老人从正襟危坐变成热情洋溢,欠起身子招呼:“小简,这边。”   张北野回身,看到了从门而入的简舟。他微微吃惊,目光在老两口和手机上切了个来回,一时有些理不出头绪。   而此时,简舟已经走到了餐桌旁。   他先与老两口打过招呼,才看向坐在窗口的张北野。   “张先生。”他笑着伸出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张北野的视线从那只手慢慢移到简舟的脸上,目光沉沉的,藏着显而易见的疑问。   他无视了那只手,拿起手机解开屏幕,把刚刚收到的信息又过了一遍眼。   一会儿别叫我的名字。   “小简跟你握手呢!”老太太在旁边催了一声。   锁了屏幕,张北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才向前一伸,握住了简舟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粗糙的掌心贴上来,指腹扣住简舟的手背,虎口卡进他的指根,一点一点收紧。   力道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压得很实,简舟知道,这不是在握手,是在警告。   “简先生,你好。”他终于听到了张北野的这句话。   ————   简舟坐到张北野身边的时候,手骨还微微有些酸胀。   借着菜单的遮掩,他轻声道:“张老板这把子力气都使我身上了。”   这话听着就有歧义,张北野轻啧。   他也竖起菜单,微微偏身:“你搞什么鬼?”   简舟借着他这个动作,一扭身子,便将两人的距离拉到了最近,低声耳语:“跟张老板相个亲,顺便帮你挡挡长辈。”   张北野认认真真看了简舟一会儿,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简舟以为他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气,张北野翻开菜单:“想吃什么?”   自家儿子没起身离席,也没当众点明自己已有男友,两个本该陌生的人竟凑在一起研究起菜谱。对面的老两口看在眼里,脸上满是欣喜,望向简舟的目光都裹着慈和。   点过菜,简舟从背包里取出一支香水,笑着递到张北野面前:“第一次见面,一点小礼物。”   老两口欣喜,张北野头疼。   他还是那句话:“这东西我用不上,就不收了。”   简舟做出尴尬且失望的神情,对面的老太太立刻起身在张北野的肩上拍了一巴掌:“收下,怎么就用不上。”   张北野无可奈何,将香水往桌角一放:“行,收。”   老太太这才满意,又将歉意的目光转向简舟:“你看我们也没带一个见面礼,这可真是失礼了。”   见张北野吃瘪,简舟心情颇佳,他极为体贴,状似玩笑:“以后有的是机会让张先生补给我。” @P@*@L@   ————   一餐饭,对面的夫妻俩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借故离开了。   简舟客客气气地起身相送,老太太一激动,就去撸手上的金溜子。   老爷子倒是还有几分理智,按住了她的动作,小声阻止:“人家一个大男人,你给什么金戒指,以后买点合适的东西。”   坐在位置上的张北野又叹了口气,脸埋在手中重重地搓了一把。   待人走远,简舟重新落座。筷子还没提起来,张北野的质问就到了面前。   “简舟,这游戏好玩吗?” <屁<~>梨< &屁&$&梨&   这是张北野第二次直呼简舟的名字,挺奇怪的,简舟非但不恼,听着还有些顺耳。   每次“简舟”这两个字,从张北野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不管是质问,还是无奈,都证明他已经站在了某个边界线上,往前一步是失态,退后一步是克制,而他正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中。   简舟喜欢这样的张北野。   “好不好玩先不说。”他不紧不慢地拾起筷子,眼中仍含着温然的笑意,“张老板不应该谢谢我,做了你的挡箭牌吗?听老黄说你父母给你找相亲对象这事儿,让你不胜其扰,现在好了,清静了。”   简舟微微向前探身,贴近身旁的男人:“所以,张老板不应该谢谢我吗?”   张北野将简舟推远了一点。收回手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冒犯,他轻咳了一声,才开口:“你怎么认识我爸妈的?”   “婚介中心,恰巧碰到的。”   “恰巧?”   “恰巧。”简舟笃定地点点头,“我去婚介中心录入信息,正巧他们也在。口中都是你的名字,各种信息一对,自然就是你。”   “你去婚介中心?”张北野上下打量了一遍简舟,“简教授不是有个女朋友吗?即便现在没有,以你的条件,也不至于去婚介中心吧。”   “这里倒是有些难言之隐。”   张北野此时并不惯着简舟,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淡的:“简教授,即便难言,现在也摊开讲讲吧。”   简舟微微沉吟:“我是替别人去婚介中心的。”   见张北野的神情依旧未有松动,他慢慢嚼了一颗花生,才又说:“他喜欢男人,自己去婚介中心有些难为情,就只有我代劳了。”   若是平日,张北野定不会点名道姓地问这人是谁。可今日他觉得简舟句句都是在胡扯,因而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谁呀,能让简教授这样鼎力相助?”   “咳。”简舟筷子一落,像是被花生呛了一下,“我的发小,姜闻礼。”   作者有话说:   求求评论。 第24章 你是第二个相亲对象   “姜闻礼。”   真真切切的名字被抛到了面前,张北野仍然觉得这事胡扯的成分居多。   但以简舟的身份与为人,又不至于在这事上扯谎蒙人,张北野也只得将他的话当成真的来听。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不用简教授帮我当挡箭牌,以后你也少和我爸妈来往。”   老两口临走,又添了几道菜。菜点得多,盘子挨着盘子,放了一桌子。简舟拿起公筷,将桌角的那道菜夹给张北野:“你不是已经有钟先生了吗?他们为什么还要给你找相亲对象?”   这话像是顺口问,话音刚落,简舟又“歉意”地补上了一句:“抱歉,如果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   张北野瞧了一眼碟子里清清亮亮的藕片,沉吟了片刻,才说:“他们觉得钟迪命格不好,会连累身边的人,希望我们分开。”   简舟微微蹙眉:“这理由......”   “很荒唐是不是?”张北野有些无奈,“我和钟迪刚刚在一起,就进了监狱,他们一直认为这是钟迪的命数克我。”   “所以,我在监狱的那两年,他们在外面一直闹腾着给我找相亲的对象。”张北野眼里添了点笑意,“可是我条件不好,又有案底,真正来跟我见面的人只有两个,你是第二个。”   简舟略略一思:“......第一个姓宋?”   “我爸妈这都跟你说了?”张北野面上的笑容愈深,“当时我还在牢里他就应承了下来,觉得国家肯定能将我改造好。”   简舟瞧着眼前真真切切的笑意,忽然心理便有些不上不下别扭的感觉:“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张老板没动过心思?”   张北野用余光刮了眼人:“别学着胡闹。”他用筷子轻轻磕了磕瓷碟,“吃饭,简教授。”   四人台的桌子,其实并没有多大,可放在边边角角的那几盘菜,简舟都要用公筷夹到张北野瓷碟里。   从小到大,张北野从没受过这样的照顾,嘴上推拒,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受用的。   他怕这种感觉无限扩大,只得找了话题分散注意力:“上次简教授约我打球,说有工作上的事与我谈,恰巧你嗓子不好,也没谈成。”   他望向身边的人,“现在聊聊?”   提到球场那日,简舟虽然出了气,但不多。   他低估了张北野的运动和学习能力。两局之后,这人便不再被动挨打。动作虽然谈不上标准,挥拍的姿势也带着几分生硬,可那颗球已经能被他打过网了,时不时,还会反制简舟。   至此,简舟再无兴趣。他做了个休战的手势,走出场地,坐在休息区慢慢喝水。   张北野也坐了过来,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简舟还记得他那时嘴欠,笑着问:“简教授,不是有工作的事情要聊吗?我们微信聊,还是QQ?”   “简教授?”   被张北野唤了一声,简舟才回过神。他随便扯了个话题:“你的新项目那边开展得怎么样了?”   “还好,正常推进。”张北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总包去庙里上香算了吉时,明天要办剪彩。”   “你是现场负责人?”   “对,二包的工头。”   简舟顺口问:“总包是谁?”   “胡天宇,咱们市建筑领域赫赫有名的人物,简教授应该听说过吧?”   “胡天宇?”   简舟脸色骤然一变,眼底瞬间翻起惊涛骇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不是已经两年没有接工程了吗?”   张北野有些意外地看了简舟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桌上沉吟着回忆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确实,这两年圈子里都传他去了外地,没再露过面。上一个他经手承建的项目应该是......”   他思索了片刻,给出了答案,“是临江音乐厅吧。”   临江音乐厅。   消失两年突然复出的胡天宇。   简郁青手里那段关于老师的新视频。   所有的碎片忽然就串联了起来,像一根线穿过了散落的珠子,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   简舟猛然起身,差点掀翻椅子,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屁?+!梨?   ————   半个小时前,钟迪收到了简舟的短信,约他见面。   车子风驰电掣地停在了路边,钟迪拉开副驾的车门时,扶着方向盘的简舟连头都没侧过来一下。   他刚刚关上车门,招呼还没出口,一个物件就递到了面前。   “别说我没想着你,今天这功劳算你的。”   “什么?”钟迪接过东西,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枚闲章,温润的田黄石,章面上刻着四个篆字:正心守德。   他猛地抬头,诧异地看向身旁的人:“简教授,你是想把这枚闲章交给简先生吗?”   “嗯。”   “给我算一份功劳?”   简舟摸起风挡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衔进嘴里,单手点了火。   过了烟,车内绕了两声低低的咳嗽:“不是自己人吗?”   他终于偏过头,看了钟迪一眼,“功劳自然算你一份。”   ————   从半山别墅俯瞰下去,整座城市都能尽收眼底。   还是那间茶室,父子俩依旧对坐。 \姆\_/媽\   简郁青手里拿着那枚闲章,反复端详,指腹在“正心守德”四个字上慢慢摩挲。   “没想到你真能把这枚章交给我。”   刚刚的香烟抽得又紧又急,简舟用茶水润了嗓子:“还不是你这助理每天烦得慌。”他瞥了一眼立在简郁青身后的钟迪,“张口闭口父慈子孝,我再不把它给你送来,就要大逆不道了。”   “哦?”简郁青把闲章放回盒子里,“小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自然还有其他原因,”平日里,简舟也是笑面虎,他笑着指了指简郁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我要上回的视频,以及掩藏在视频之后的所有真相。”   简郁青看了简舟一眼,目光很长,含着思量。他拿起那枚闲章随手递给了钟迪:“交给库房那边,让他们入库吧。”   钟迪在简郁青面前向来严谨又顺从,他拿着盒子转身而出,茶室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   简郁青这才拿起手机,推向对面:“视频你拷走吧,原视频你也可以删除。我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会看到这段视频。”   “不止如此。”简舟没有去碰手机,反而微微向前探身,“我还要知道这段视频是谁给你的,他是如何得到这段视频的,视频又是怎么录下的,当时老师为什么会服用d品。还有,”他一字一顿,“他到底收没收受贿赂。”   嘶哑的声音一句一句砸过去,简郁青却依然悠然自得。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抬起眼:“小舟,我很遗憾没有把你带在身边调教。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说出今天的这番话了。”   他像一个遗憾的父亲一样,慢慢忏悔,“你会知道,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价值,而刚刚那枚闲章,换不来这么多信息。”   “什么?”简舟蹙眉。   简郁青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你爷爷留下的那枚闲章,其实并没有什么市场价值。只不过有人向我求了这件东西,要用它给自己的父亲贺寿。而这个人,恰好对我是有价值的。”   “但这个人的价值,不足以让你换走那么多信息。”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想听听你还要用什么来换吗?”   简舟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了隐隐的戾气:“用什么来换?”   “听说城郊的项目停工了?因为你没有签字?”   简舟骤然明白了简郁青话里的意思。   “爸。”几年来,他第一次当着简郁青的面叫出了这个称呼,“你让我去犯法?”   简郁青被那道目光逼着,只能垂下了眼帘,去看那杯微微晃动的茶水:“也算不上是犯法吧,又出不了什么大事。”   “简先生,你似乎还有一些把柄握在我手里,你不是一直在标榜价值吗?这些把柄也是有价值的。”   简郁青微微抬起唇角,只有下半张脸算得上笑了一下:“你手里那些用来威胁我的把柄,不都已经奏效了吗?”   他将声音压到了最低,“每次我都迫于你的威胁,将赝品换成了真品。既然都已经是真的了,你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是一个父亲在劝导执拗的孩子:“小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父子如果联手......”   “简先生。”简舟骤然起身,垂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如果,我们之间,也没有联手。”   片刻后,茶室的门传出了一声响动,简郁青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请会客室的胡先生来茶室喝茶。”   重新温水,再次添茶,茶香袅袅地升腾起来。   简郁青对面换了人坐,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部略黑,浓眉阔口,通身气派。   “简老师。”胡天宇姿态恭敬,“令公子同意签字了吗?”   简郁青没有直接回答,他提起紫砂壶,手腕稳稳地倾斜,茶水沿着壶嘴落入公道杯中:“他同不同意,要看胡总这边能有什么样的态度了。”   满杯茶慢慢推向对面,“最近我有一个拍卖会,东西都是雅物,价格也适中。胡总去看看有没有能入得了眼的?”   胡天宇眼珠子一转,端起的那杯茶没喝,又放下了。他笑着问:“我是粗人,对古玩这些一窍不通,敢问简老师,平均的起拍价格大概多少?”   “不过千万而已,胡总家私殷实,也就算买几个小东西玩玩而已。”   胡天宇微微压眼,半晌,他才又噙了笑容,语气里带着奉承:“和简先生比不了。不过,倒是可以去凑个热闹。”   随即,他也做了邀约,“明天我开发区的工地剪彩,简老师如果能大驾光临,那我胡某真是脸上有光了。”   简郁青满面欣然:“胡总相约,郁青定当前往。”   又胡乱扯了几句,胡天宇起身告辞。他走后,钟迪端着托盘进来收拾茶具,手指刚碰到那只杯子......   “姓胡的用过的茶具,直接拿出去扔了吧。”   宜兴紫砂,名家手制,这一只杯子价值不菲。   “扔了?”钟迪为保确定,又问了一遍。   “嗯。”简郁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我最烦这些在工地上讨生活的人,即便套上锦衣华服,也从骨子里透出未开化的糙蛮。”   钟迪捏着杯子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他看着杯壁上那圈浅浅的茶渍,眼中划过一丝不安。   他想到了自己的男朋友,那个同样也在工地上讨生活的男人。   片刻之后,平稳的声音填满了茶室:“好的,简先生。”   “哦对了。”简郁青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那枚闲章的事情做得不错,下一次的拍卖会,你可以参与参与,当做学习了。”   钟迪的目光瞬间一亮,脸上浮出欣喜的神色:“谢谢简先生,我一定好好......”   简郁青对钟迪的感谢毫不在意,甚至没等他将话说完,就开了腔:“明天你陪陈老师去一趟开发区的建筑工地。”   钟迪的手轻轻一抖:“开发区的建筑工地?”   “明天那里开工,胡天宇邀请我去剪彩。”简郁青轻轻哼笑了一声,“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可真敢张口。明天你们去吧,就说......我去省里开会了。”   钟迪低垂着眼睫,轻轻应了一声“好”。   ————   销毁了茶具,钟迪找了个背人的角落。左右看了无人,他才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张北野。   “野哥,明天我和领导去你们工地参观,你如果见到我,能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角落光线暗淡,手机拿在掌中,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诡异森森。   他等着张北野的回信,却没想到先一步等来了简舟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直白僵硬:“钟迪,你说过功劳只要记在你的名下,你便任我差遣,在所不辞。”   钟迪微微蹙眉,脚尖在墙根不安地一捻,毁了一株小草。   想到了此前的约定,他不得不“嗯”了一声:“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从简郁青的档案室里,拿出一份文件。”   不等钟迪回复,对面又说:“这件事不管成与未成,我都会给你一笔钱,作为你的酬劳。”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钟迪想到了上次陪简郁青社交时,那个业内泰斗随口提到的喜好。   “听说简教授手里有一块大尺寸的青花瓷盘。”   “成交。”   钟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从胸腔里压出一声:“成交。”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八千多字,容我明天休息一天,存存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谢谢支持订阅,爱你们。哦对了,下一章,大亲特亲。 第26章 【一更】 让他带我走   简舟又换了个圈子,玩摇滚的,人年轻,闹腾。   反正他也无所谓,只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待着。窝在角落里,哪怕一言不发,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他埋在KTV变幻的光影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简郁青方才的话。   临江音乐厅、那段视频、老师......这些事直指的关键人物都是胡天宇。可为什么又会牵扯到自己的项目?难道......胡天宇和自己正在经手的项目也有关系?   脑子乱,思路也乱,手里的酒灌得急了,他轻轻咳了两声。   手边忽然有人送来了一张纸巾:“帅哥,你怎么光喝酒,不和大家聊天啊。”   送来纸巾的女孩画着烟熏妆,睫毛又厚又密,轻轻颤动。   简舟接过纸巾,团在手中,笑了:“平常喝酒要自己买单,现在别人买单,自然要多喝一点。”   女孩像猫一样一点一点依偎过来,借着暗淡游曳的光线仔细打量简舟:“帅哥,我好吃你的颜,我们可不可以......深入交流一下?”   简舟也回视着女孩,如果没有那层浓妆,这张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个年纪。   那时他也以为世界是坚固的、美丽的,直到发现一直仰望的父亲不过是道貌岸然的小人,恩爱和睦的父母早已只剩利益的牵绊。   信念在那个夏天碎了个干净,简舟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在还没学会怎么看清真相的时候,就被真相砸得面目全非。   于是他终日流连在酒吧,成绩一落千丈,直到遇见了自己的大学老师邱怀昌。   “帅哥,想什么呢?”女孩歪了一下头,俏皮可爱。   简舟眼中的笑意慢慢敛了去,露出几分平日里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别有幽愁暗恨生下一句是什么?非限制性定语从句和限制性定语从句的区别是什么?矛盾的主要方面和主要矛盾怎么区分?”   杯子里的酒被一饮而尽,“答得上来,我就和你深入交流,答不上来,你就赶紧回去学习。”   女孩顿时瞪大了眼睛,瞧怪物似的将简舟又打量了一遍,然后拉开距离,愤然起身,满脸鄙夷地丢下一句:“轻登,咱俩这辈子都不可能躺在一张床上了。”   简舟望着女孩的背影露出苦笑,他做不到邱老师那样,为了拉回一个迷途的青年,苦口婆心、费尽心力。   他再次沉进那个幽暗的角落,慢慢收敛神色。   只要安全整改报告自己不签字,就是拿捏对方最好的办法。   胡天宇,我们是时候见一面了......   ————   KTV厚重的隔音墙像隔绝了整个世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昨天或明天,似乎都可以不必被理会,你只需把自己交给这片混沌。   人影流转,歌词一行一行地滚动,简舟仿若未闻未见,他沉在巨大的噪音里,慢慢醉了下去。   直到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先生,这个包房已经结账了,还有客人等着用房间呢,您......”   简舟听得见,只是不想动。酒劲儿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却也没到真醉的地步。就是觉得无所谓了,懒得睁眼,懒得回应,连抬一下手指都嫌费事。   侍应生见多了这样的客人,按照程序走了下一步:“要不让你朋友来接你?”   他在简舟衣兜里翻出手机,拉着简舟的手按下解屏密码,在通讯录最上方拨出一个号码。   简舟闭着眼睛,心里浮起一层自嘲。哪有什么朋友,就算有人来,也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应付罢了。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侍应生又拨了第二个。   这回有人接了。包房里还放着轻轻柔柔的音乐,简舟听不清对面的声音,只听到侍应生报出了地址。   新客人是一帮鬼火少年,并不介意简舟这个醉鬼占着沙发的角落。   鬼哭狼嚎里,简舟的电话又响了,他懒得应付,便一直未动。   身旁的黄毛倒是不客气,伸手掏出电话,大咧咧地接起来:“对,醉了,一动不动像一滩烂泥,在......”   报完地址,他把手机往简舟怀里一扔,抄起麦克风又开始嘶吼。 /屁//\梨/   ————   姜闻礼推开门,目光在包房里转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的简舟。   他和几个鬼火少年打了圈招呼,才走到简舟面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儿。”   “草。”简舟低低骂了一句,偏头躲开了那手。   “走吧。”姜闻礼架起他一条胳膊。   可刚把人拉起来,他手上一松劲儿又放下了,“你等会儿啊,我先和小兄弟喝杯酒,人家刚才给我报的地址。”   简舟被他这一摔,酒意翻涌上来,在心里又骂了一声。他用手臂撑住身体,不打算指望姜闻礼这个二货。   姜闻礼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伸手按住简舟的肩膀,话音和啤酒搅在一起,含含混混的:“你等等,等等。”   就在这时候,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口。 @pp@*@pp@   目光从明亮处甫一进入昏暗的包房,需要适应的过程。那人默立了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扫过全场。   简舟酒意翻涌,可在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他骤然清醒了一瞬。   张北野?他怎么来了?   脑子里飞速回溯,刚才似乎拨出去一个电话,又接通了一个电话,难道分别是不同的人?   忍着眩晕,他迅速将自己埋进暗影里,抬手摘了左耳的耳环,又拽下脖子上的项链,一把塞进姜闻礼的西服口袋里。   “什么东西?”姜闻礼嘟囔了一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耳钉和项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简舟,满脸莫名其妙。   他把东西重新放回兜里,再次去扶简舟,“你干嘛呢?喝多了乱扔东西?”   简舟松松地闭着眼,只透过一条极细的眼缝去看张北野。见他向自己的方向望来,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身边的鬼火少年还举着麦克风,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嘴里“我趣”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么高。”   那孩子嘴欠,嘴角挂着笑,“你是吃啥饲料长大的?”   张北野路过他的时候,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的手落在那男孩偏头看过来的脑袋上,五指微微张开,轻轻一转,把那颗五颜六色的脑袋对向了大屏幕。   “唱你的歌。”   ———— <姆<~>媽<   简舟是守着沙发的角落坐的,这处地方本就不大,如今挤了三个男人,显得愈发局促。   醉鬼身子沉,姜闻礼半扶不扶地撑着瘫软的简舟,抬头看见站在身后的男人,有些纳闷:“请问你是......?”   张北野看了简舟一眼:“我是简教授的朋友。”   “朋友?”   姜闻礼做的是古董生意,这行当在这个地界,高低绕不开简郁青。七八年前他就存了心思结识了简舟,想走一走太子爷的路子。   谁料简家父子关系极差,攀附太子爷这条路没有走通。可往往事情结局难料,正是因为他能和简舟说上几句话,反而让简郁青“高看”了一眼。   在姜闻礼眼里,简舟虽然心高气傲、行为乖张,却不算难以相处,处着处着,也就处成了朋友。   可两人相识五六年,简舟身边称得上朋友的人,姜闻礼七七八八都大概了解,却没听过“张北野”这号人物。   不过姜闻礼是连鬼火少年都要敬一杯酒的体面人,便笑着说:“不用了哥们,我送他回去就行。”   张北野又看了一眼深醉的简舟,问道:“你是?”   “我是简舟的朋友,姜闻礼。”   姜闻礼。   张北野不久前才从简舟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喜欢男人,自己去婚介中心有些难为情,就只有我代劳了。”   ——“我的发小,姜闻礼。”   张北野没想到,这么快便与这人打了照面。   他打量着姜闻礼,见他正费力地把简舟从沙发上拽起来,一只手揽着简舟的背,另一只手去捞简舟垂下去的胳膊。   慢慢的他的手掌滑到了简舟的腰侧,五指扣上去,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张北野看着那只手,目光沉了沉。   思量片刻,他走了过去:“我帮你搭把手。”   张北野靠过来的时候,简舟正软塌塌地靠在姜闻礼身上,眼睛闭着,呼吸沉重。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指尖勾住手机边缘,轻轻一拨。   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去,落在了张北野脚边。   张北野低头去捡。   趁着这个当口,简舟迅速睁开眼,贴着姜闻礼的耳边:“让他带我走。”   极小的声音,掩在嘶吼的歌声中,并无他人察觉。   还没等姜闻礼问为什么,简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微微摇头,制止了他出声:“你一会儿多摸我几把,我会去你下个月的拍卖会的。”   说完这话,简舟再次瘫软了身体,而此刻,张北野已经捡起手机,直起了身体。   姜闻礼身侧靠着的醉鬼,木木愣愣地僵在原地。   直到张北野将手机放回简舟的口袋,从他身上接过一半的重量,姜闻礼才咂摸了一下嘴,犹犹豫豫地往简舟腰间摸了两把。   张北野瞧着那个动作微微蹙眉,目光一扫姜闻礼,让人觉得冷。   “我正好顺路,送简教授回去就行。”张北野说。   “啊,......也行。”   姜闻礼向来利益至上,有简舟刚刚那句话撑着,他觉得必须做戏做全套。   因而在张北野已经将简舟扶出包房后,他又凑了过去,在“醉鬼”肩膀上摸索了两把:“遇到什么糟心的事儿了,把自己喝成这样......”   张北野借着简舟的一个踉跄,不动声色地滑落了那只手。   ————   简舟被扶上了张北野的车。越野车的副驾座位有些高,他被塞进去的时候身体软塌塌地往一边倒,张北野探身进去,扶正他的身体,拉过安全带将他扣在了座椅上。   随后关上车门,转身与姜闻礼告辞。他话说得客气,可句句都凉飕飕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屁$$$梨$   随后,张北野坐进了驾驶位,关上车门,车子滑行而出。   姜闻礼看着那台越野车渐渐驶远,从口袋里摸出简舟的耳环和项链,费解地嘟囔了一句:“摸摸.....简舟,你到底要干什么?”   ————   作者有话说:   说亲上今天就必须亲上,等我二更,大概半个小时左右,么。 第27章 【二更】那晚是我!   车子驶入夜里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滑过,橙黄的光影被送进车厢,又很快被扯走。   简舟本就有五六分的醉意,在车上一晃,翻涌到了七八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脖颈拉伸出一道柔韧的弧线,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沉重的喘息轻轻鼓动着。   窗外的流光一划而过,从他的颈间淌过,肌肤丝滑,像一截锦缎。   张北野偏头瞧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车子一直向前滑行,车内除了轻微的行驶声,再没别的动静。   真他妈正人君子啊。简舟闭着眼睛想。   可你想当君子,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在一束束掠过的流光里,他微微皱眉,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了?难受?”张北野终于又送过来一眼。   “想喝水。”   回答的声音虚虚的,添了一点鼻音,绕在车里黏黏糊糊的。   瓶装水送了过去,简舟没接,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微重。   张北野打了应急灯,靠在路边停了车。他解开安全带,拧开瓶盖,将水送到简舟唇边。   此时的简舟,在张北野眼中就像一只醉猫,平时那点矜贵的骄傲都被酒意压了下去,只剩下柔软和懒散。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箍住简舟的下巴,微微抬起,将瓶口抵在那片泛红的唇上。   简舟的身体僵了一瞬。   车子停在路边,发动机还在轻轻震动,像海浪推着船,晃晃悠悠的。   眩晕从胃里翻涌上来,涌到头顶,眼前的黑暗里忽然炸开那晚的画面。   也是这只带着薄茧的手,狠狠地掐住他的颌角,指腹陷进脸颊的肉里,逼他张开了嘴。   随后灼热抵了进来,堵得他喘不上气。   如今,水瓶的瓶嘴落在了唇上。   坚硬的,圆钝的,像那晚一样的感觉!   简舟猛地抬手,一把推开水瓶。水花四溅,从瓶口泼出来,洒在他的衬衫上,洇进他的衣领里,湿了一片。   “怎么了?”张北野钳着简舟的下颌,将他的脸轻轻扳向自己,“很不舒服吗?”   两人四目相对,张北野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   他松开手,在车载置物架上抽了几张纸巾,像是要打破尴尬似的,随口玩笑道:“擦擦衣服,你风寒刚好,嗓子也刚刚恢复,别再感冒了。”   风寒,嗓子,疼痛与失声,屈辱与怒意。   敏感直观的词汇翻涌着情绪,携着酒意一拥而上,将简舟那点最后的清明与理智冲得粉碎。   他忍着眩晕,解开安全带,骤然翻过中间的操作台,膝盖卡在座椅两侧,整个人压在张北野身上,把那人死死抵在椅背上。   双手用力绞住了对方的领口,他第一次在张北野面前爆了粗口:“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简舟虽然清瘦,但毕竟是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这个动作让他卡在了方向盘与张北野之间,两人从上到下几乎贴得严丝合缝。也正因如此,简舟的怒意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张北野脸上。   “就是个该死的混蛋!”   此刻的张北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简舟跨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安全带被扯开,膝盖压上座椅,领口被攥紧,一切都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简舟已经坐在了他身上,两个人的胸膛紧紧地嵌在了一起......   缓过了最初的惊讶,张北野便也只当简舟醉了。   他见过太多的酒后失态,尤其那些平日里规规矩矩、周周正正的人,似乎只有在酒精的浸泡下,才能释放心底里那些挣扎与荒唐。   像哄酒蒙子一样,他抬起手,打算安抚安抚简舟。   可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落。   他对简舟总会有这种“为难”。不知为何,总不能把他当成可以勾肩搭背的朋友。其实若是细想,也不难找到原因,大概糙人与文化人之间,一直都有那么一层不能相容的隔阂。   最后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简舟的肩膀,随口哄道:“嗯,我是混蛋,简教授别生气,坐回去我们好好说。”   边说话,他边将座椅往后调了调,拉宽了驾驶位的空间。   这句轻飘飘的敷衍,彻底惹怒了简舟。   有了空间,他绞紧张北野的衣领,将人从椅背上拉起来,又狠狠摔回去。   “好好说?那我问你,你那晚怎么不听我好好说话?”   简舟的话,张北野并未入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近了。   他与简舟的距离太近了。   简舟两侧的膝盖卡在他腰侧,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喷在他脸上,甚至某些不可言说的地方都......抵在了一起。   他现在只想快一点让这个醉鬼从自己身上下去,拉开距离,结束尴尬。   “不管我做过什么,我都道歉。”他开始命令,“简舟,坐回椅子。”   “道歉?”简舟的怒意乘着酒意烧穿了最后那点理智,他学着张北野的样子,手指用力钳住那张硬朗的脸,把人往上抬了抬,“好啊,那我今天侵//犯了你之后,也他妈给你道歉。”   话音未落,他就骤然俯身,狠狠地吻上了张北野,近乎撕扯地去咬他的唇。   “简舟!”张北野用力将人推开,“你他妈疯了!”   “我疯?”简舟的手指极其粗鲁地捅进张北野的口腔,在对方的震惊中用力刺向喉咙,“张北野,你喝醉的那天晚上,被你拽上床的人,是我!”   “今天你该还债了!”   说完,他抽出手,再一次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回是清醒亲下去的,哦莫哦莫,张老板的天要塌了哈哈 第27章 一巴掌   简舟的吻毫无章法,只是简单地复刻着那晚张北野的粗暴。   磕上牙齿,勾住唇舌,用力撕扯。   他像是一个最好的学生,每一步都力求完美的呈现。   掐着对方的下颌,逼他仰起头,把嘴唇和牙齿都打开,任自己为所欲为。   可即便如此......张北野仍毫无反应。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喝醉那晚,被你拽上床的人,是我!”   字字如刃,一刀一刀剜着张北野。他整个人僵在椅背里,被简舟压着,任他胡乱亲吻、撕咬,非但没有躲闪推拒,甚至没有闭上眼睛,盯着车子顶棚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   那晚......   张北野拼命回忆着那晚的片段。   宴席上杯盘狼藉,他一个人扛了两个人的酒,白的红的混着喝,离开包房时脚步已经虚浮。   他记得自己靠在电梯角落里,记得房卡在门锁上贴了两下才打开,记得给钟迪打了电话。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张北野闭上眼睛,用力回想,可此后的记忆像被人泼了一盆浆糊,黏糊糊搅成一团。   只是偶尔,在那些交缠不清中的混沌中,会浮出几个碎片:柔软的嘴唇,发出低低的呜咽,淹没在粗重的喘息里...... &微博:&$&-PiiP整理&   是简舟吗?   唇角忽然一痛,此时正趴在那里行凶的人,恶狠狠地送来一句:“张北野,网球砸在身上疼吗?其实应该换成烟灰缸的!”   张北野猛然睁开眼睛。   那只卷在被子里,沾着自己体温的烟灰缸,如今清晰地跳出了记忆。   连带着一些画面也逐渐清晰。被自己用手钳到变形的脸,慌乱愤怒的目光,挂在膝上的裤子,以及又浅又柔软的喉咙......   所有的碎片像被人攥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张北野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直视的真相。   那晚,真的是简舟!   张北野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生出这样强烈的后悔和自责。   他记不清那晚所有的细节,可他记得自己的力道。   他太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了,太重,太狠,太粗暴,从来不知道收着。   那是简舟。是永远矜贵冷淡、连衬衫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的简舟,是站在大学教室里,高居讲堂之上,受人敬仰的教授。   自己竟然......   迟来的真相终于让张北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一刻,他这才感觉到了痛。   口中凌乱的撕扯,和喷在脸上的热烫呼吸,让他遭受了第二重打击。   他和简舟竟然在接吻!   虽然那可能算不了一个吻,只是单方面的惩罚和报复。   可口舌相缠,吞咽与吸shun,在寂静的车厢里听起来下流也色情,湿漉漉、黏糊糊的,混着两个人的喘息,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简舟!”张北野蓦地偏开头,抬手扣住他的肩膀,“你......”   张北野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但平日也算言辞得体,可他如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有任何立场指责本是受害者的简舟。   但此刻的简舟却仍被酒意和愤怒包裹着,像是扑上来撕咬一口那唇,便是一种惩恶。   他再次倾身而上,用力撞上张北野的唇。牙齿磕上牙齿,疼得人头皮发麻。可还没等那股痛散开,他就被人猛地一推,腰部重重撞上了身后的方向盘。   “嗯!”   一声闷哼从齿间滑出,简舟眼中顿然含了戾气。   “你推我?”他怒视着张北野,委屈又危险地问道,“你猥//xie我不算,现在还想用暴力?”   “没有。”张北野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他用手握住了方向盘,格挡住了那处,“我就是手重了,抱歉。”   “抱歉?”简舟低哑的声音悠悠荡荡地散开,像从很深的谷底飘上来的,带着回音与凉意。   他慢慢逼近张北野,胸口贴上他的胸口,逼得他无处可退。 (pp()()pp(   “我嗓子疼了三天,失声了三天,张老板怎么抱歉?用他妈酸奶吗?!”   酸奶!   两个字,犹如第三把刀,再次重伤了张北野。   一直不敢想的事情,还是以最惨烈的姿态摆在了面前。他曾经用极其粗暴墙制的手段,将自己的......在了简舟的口里......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酒后是不是不舒服?”即便醉着,简舟的谎话也能张口即来,“谁料刚刚进了房间,就被你一把拉上了床!”   张北野用力吸了口气,面有愧色,“简教授,我那天晚上真的喝醉了......对不......”   “张北野,你知道被用力捂住口鼻的感觉吗?”简舟截了他的话,声音由轻到重,一层一层的递加上去,“你知道被堵住喉咙的感觉吗?你他妈知道满口含着那种东西,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的感觉吗!”   他骤然扣住张北野的脖子,十指收紧,声音阴测测的:“张老板,抱歉有什么用?你得赎罪呀。”   话音未落,简舟的另一只手就从自己的身上滑了下去,扯住皮带扣,用力一拽。   张北野慌忙按住他的手:“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简舟一把扯出自己衬衫的下摆,拉索滑动的声音刺耳,“请你喝酸奶啊。”   随后,他便弓着腰,从座椅上半跪起身。   “简舟!”   张北野再也顾不得别的,手臂一收,一把将他拉了下来。   见人挣扎不止,只能扣着简舟的后颈,将他用力的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张北野像是恳求,“我手重,别伤了你。”   简舟领教过张北野的力气,虽然自己拧着肩膀、弓着脊背,不断挣扎,最终也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只能徒劳地弹跳。   可酒意和怒意正盛,口鼻下又是张北野蓬勃的肌肉。   他一张口,狠狠地咬住了张北野的肩膀。   张北野皱了下眉,没有躲,生生扛了下来。可那一下一下的撕扯,像是咬在他的良心上,咬在了他做人的原则和底线上,疼得他呼吸发紧。   好半晌,那只扣在后颈上的手慢慢抬起,悬在半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那束柔软的发丝上。   “简教授,”低哑内疚的声音慢慢散在简舟耳边,“是我错了,我对不住你。你怎么罚我都行,但别再一次糟践了自己。”   挣扎慢慢缓了,牙齿也慢慢松了力道。简舟太累了,醉意慢慢盖住了怒意,眩晕和混沌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伏在张北野的肩上,胸口一起一伏,沉重地呼吸着。   酒醉的迷茫中,那些令人恐惧的画面又一次在他眼前循环闪过。   临江音乐厅的灯光,邱老师的视频,八楼楼下尸体上盖的那块白布,还有姜闻礼势在必得的嘴脸。   “胡天宇......我会弄清楚一切的。”   呢喃的声音像梦话一样,轻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地从简舟的唇间滑出来。   “老师......我会还你清白。”   简舟真的醉了。   枕着那片宽厚的肩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最终睡了过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低的闷响,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压得很重,路边的低垂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一时间,这方寸之间仿佛被从时间里单独切了出来,孤零零的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沉在黑暗中的人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张北野,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   张老板我心疼你。   已弹尽粮绝,今天只有一更。   明天会不会见到宋宋?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唉。 第28章 断片儿   简舟是在自己的大床上醒来的。阳光很好,铺了满床,暖融融的。   闭着眼,他下意识想伸个懒腰,可手臂刚抬起来,就沉沉地坠了回去。浑身都是软的,头也疼,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缓了好久,简舟慢慢睁开眼睛,记忆也开始逐渐回笼。   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姜闻礼在自己腰间黏黏糊糊的抚摸,张北野推门而入时逆着光的高大身影......   简舟忍着酸软乏力,从被子里撑起身体,靠着床头半坐。   他垂着眼,手臂搭在膝上,将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好。   好一会儿,那道微微蹙着的眉忽然一挑。   面色苍白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慢慢仰起脸,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收都收不住。   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搓了搓指腹,缓缓抬起,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酥酥麻麻,微微胀痛。   沙哑的声音低喃:“简舟,你可真够疯的。”   他想起了张北野愧疚的神色。那样冷硬的一张脸,满是后悔与惭愧。曾经一脚就能踹塌歪墙的男人,昨晚却躲闪着目光,不敢正视自己。   有趣。   他终于看到了张北野的这副模样,像是将良心架在火上烤的样子。原来用道德这根线,勒在他的脖子上,真能让这个强大的男人很疼。   更妙的是,这根线是自己亲手系上去的。只要张北野还在愧疚,自己就永远占着上风。进可攻,退可守,棋怎么走都是赢家。   简舟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想看看张北野那张脸上,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宿醉之后,口干得厉害。   微微偏头,简舟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露出一角。   喝了水,润了喉咙,他放下杯子,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的字迹大气舒展,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   “厨房有粥,醒了记得喝,对胃好,如果胃疼就去医院。”   末尾留了两个字,写得很重,笔记并不流畅:抱歉。   再往下便是落款:张北野。   简舟把纸条来回看了两遍。润过水的嗓子不再沙哑,他盯着最后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p$$$ppp$   “抱歉?”纸条轻飘飘地落回桌上,“张北野,用两个字你就想解决问题吗?”   ————   工地的剪彩仪式尚未开始,现场乱哄哄的。   红绸已经拉好,花篮沿着两边排开,几个早到的领导被簇拥在阴凉处寒暄,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旁边看热闹。   张北野没凑那个堆。他坐在皮卡车里,指间夹着烟,慢慢抽着。   清晨的日头还没太毒,但工地上的灰已经被晒起来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尘。   隔着这层细尘远远一看,旧车、男人,卷着烟雾的香烟,像一幅很有韵味的旧画报,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此刻,画报里多了一个人。   谢顶不知从哪儿溜了过来,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进车里。   他手里拿着一罐内蒙酸奶,撕开包装后,正用舌头舔着盖子上沾的那层奶皮。   一边舔,他一边顺着风挡玻璃往外瞄了一眼:“张总,人家那些老总都在应酬,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张北野一夜没睡,神情倒是看不出疲态,只是眼里压着淡淡的红血丝。顺着话音儿,他瞟了一眼谢顶,目光落在那罐酸奶上,浑身一紧。   酸奶。   草。   他一把夺了谢顶手里的酸奶,顺着车窗,扔进了不远处的巨大垃圾箱。   “欸!”谢顶的目光追着那罐奶掉进垃圾箱里,急了,“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火气?怪我没给你拿一罐?”   说着他推门下车,一甩手,语气挺冲:“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回来。”张北野心烦,拽他的力道也不客气,“以后我不喝酸奶了,你也别在我面前喝。”   谢顶啧了一下舌头,上上下下把张北野打量了一遍:“酸奶惹着你啥了?还是男人每个月也有那几天啊?”   张北野重重过了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懒得再理他:“闭嘴吧你。”   话音刚落,一辆商务车驶到了工地门前,停在了临时划出的车位里。   车门滑开,下来三个人。一个长者,两个青年。   其中一个青年面白,清清秀秀的,像一株尚未长成的白杨。   “小钟?”谢顶盯着那道身影,眼睛蓦地瞪大了,随即扭头去瞅身边的张北野,“他怎么来了?”   张北野咬着烟,目光也落在钟迪身上。两人虽是恋人,近来见面却不频繁。钟迪身上那套西装应该是新置办的,浅蓝色条纹,清清爽爽,张北野没见过。   他过了口烟,才说:“胡总请了他们领导来剪彩,他是助理,陪同过来的。”   “哦,这样啊。”谢顶伸手又去拉车门,“我老婆前几天给我邮了点牛肉干,我拿两袋给小钟送去,算是贿赂贿赂领导家属。”   “老黄。”张北野开口将人叫住。   隔了半晌,却没有下文。   “干啥呀?”谢顶忍不住问。   张北野将手架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才低声道:“去告诉队上的兄弟,今天都别和钟迪打招呼,就当......不认识他。”   “不认识?”谢顶聪明绝顶,眼珠一转,心里便了然,“咋的,嫌咱们丢人啊?”   “不是。”张北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捏在指间,想了想才说,“他公司规矩大、讲究多,工作期间需要他专业严谨。现在找一份工作不容易,咱们就别过去给他添乱了。”   谢顶听了,低骂了一声:“没他妈人情味儿的公司。”他瞧了一眼表,满脸不耐烦,“什么时候开始啊?听说今天中午食堂有加餐,兄弟们可都等着呢。”   张北野也瞄了一眼操作盘上的时间,九点十分,距离剪彩还有八分钟。   “等甲方老板呢。”   随着话,张北野想到了那个姓陆的男人,心黑嘴毒,喜欢难为员工,一副资本家的做派。   谢顶寻思了一下:“是前两天来咱们工地视察,个儿挺高,晒得挺黑,让他那个嫩白嫩白的小秘书给打伞的那个?”   “嗯。”   “既然是他的项目,他怎么来这么晚?”   张北野掐了烟,推开车门时留下一句:“装逼呗。”   距离剪彩还有六分钟,施工场地的大门前停下来四五台豪车。   头车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只手工定制的皮鞋。紧接着,一个男人从车内屈身而出,身形高挑,肩宽腿长,面上带笑。   车子的另一边,车门也被人推开了。   戴眼镜的青年下了车,这人乍一看并不惊艳,身量清瘦,气质温润,像被水洗过的一块玉石,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彩旗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众恭候多时的领导立刻迎了上去,簇拥着率先下车的男人。   只有张北野走向了那个青年。   两人之间还隔着几步远,青年的眼睛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盯着张北野,目光热烈得像草原上被点燃的枯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方才的放空和木讷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的,嘴角也翘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都点亮了。   “宋闻。”张北野走到他面前,笑着问,“路上堵车了?”   被称为宋闻的青年摇了摇头:“没堵。陆总说不能来太早,得踩着点到,显得......”他的目光依旧灼灼,续上了后话,“有排面。”   还没等张北野回话,一道幽幽的声音就插进了两人之间。   “余助理,你眼镜花了。”   西装革履、踩着点来剪彩的陆总,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他用手指勾下青年的眼镜,像一个极其体贴员工的领导那样:“我给你擦擦。”   说着,他便用指腹在镜片上胡乱抹了几把,擦完,又将印着杂乱指纹眼镜架回了青年的脸上:“这回看清了吧?去,把车里的材料拿来。”   青年叹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模糊地转身,走向车子。   目送人离开,姓陆的总裁这才转向张北野,伸出手:“我们又见面了,张总。”   他的笑容又添了一层,“我助理近视,眼神不好,两米之外人畜不分。上次我们去畜牧局参观,他看圈里的野猪也露出过刚刚看你的那种目光,张总,您可千万别介意。”   “不会。”张北野握上那只手,收拢五指,同样笑着,“剪彩的时间快到了,陆总,我们就位?”   一阵酸痛从掌心传来,陆今安唇边的笑容却没落半分:“好啊,那我们就位。”   ————   一众领导在绸缎前就位,个个西装革履,只有张北野是穿着工装站上去的。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了两道,领口微敞,隐约可见锁骨下方的皮肤。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即便一身粗粝的工装穿在身上,也被衬出了几分野性的英俊与性感。   钟迪远远望着,心中有些愧疚。   今天自打来到工地,张北野就按照两人事先的约定,没有与自己有过任何交流。只遥遥送来几个目光,也转瞬便移开了。   一个恋人能做到这样并不容易,可能只有张北野这样成熟体面、内心强大的男人,才能接受自己这样无理的请求。   钟迪心有感激,也有惭愧。他垂下眼,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周末我休息,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直到剪完彩,散了场,他已经坐上了回程的车子,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做你想吃的,我都行。”   随后,又跟来了一条信息,“周末见一面吧,我有事情和你说。”   ————   一整天,张北野鼓捣了一盒烟。   三番两次被手下的工人打趣是不是被小钟踹了,他才攥扁了空空的烟盒,笑着骂了一句,起身走出工地,到车上翻烟。   拉开车门,手探进置物盒里,张北野却一时忘了自己是来找什么的了。   身体一僵,纷乱的思绪又缠了上来。他反身靠在车上,第无数次骂了自己一句。   “张北野,你确实是个畜生。”   无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简舟。   直男,有女朋友,感情稳定。   自己却......   成年后的张北野很少有犯难的时候。他不是天生自带光环的人,没有家世可依,没有贵人可傍,所有的路都要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苦要一口一口咽下去,难事儿要一件一件扛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把天大的事拆解开,消化成脚下的路。再难的坎,咬咬牙也就过了。   可眼前这件事,却实实在在地把他难住了。   他想到了简舟口中的那句“赎罪”。   自己的罪孽确实深重,可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想明白这笔债,到底该怎么还。   这一天里,简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张北野不知他现在是气着、怒着,还是病着。   前两项倒还可以暂且放放,可简舟有胃病,昨晚又喝了那么多酒,如果病了......   他想起来初遇简舟,那人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   张北野从置物箱里翻出烟,撕开包装衔了一根入口。他不知将常用的打火机丢在了哪里,现在随身带着的是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   引出火苗,点燃了香烟。   重重过了几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过了十五分钟,仍未收到回复。   张北野偏头咬着烟,手机在掌心里来来回回掂量了许久,才终于按下那个拨号键。 /p/\/ 梨/   ————   十五分钟之前,简舟的手机响起了信息音。   现在屏幕上又闪着一通来电。   简舟瞄了一眼,依旧是张北野。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看着窗外霓虹闪烁,没去理那铃音。   直到落了铃音,电话也一直没被接通。简舟看了一眼时间,计算着张北野何时能登门。   如他所料,四十分钟后,门铃的声音荡在了空寂的房间内。   铃声悠扬,简舟依旧坐着没动。直到隔着门板,响起了敲门声,他才慢慢起身,走向门厅。   拉开门之前,他调整出虚弱的体态,与最得体的笑容。   门锁滑开,他看着门前高大的男人,笑着问:“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随后,又略有无奈地补上一句:“昨晚我醉了,亏得张老板照顾。我这人酒后有点闹人,不知昨夜闹没闹笑话,反正......我断片儿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闹了,也只能请张老板多担待了。”   作者有话说:   请相信我,现在简美人做的孽,张老板以后都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文中出现的陆今安与宋闻是《逆来顺受》里的主人公,在那本中,他们与张北野和简舟也有颇多交集,宋闻不喜欢张北野哦,就是爱看帅哥,各种帅哥,以后也会对着简舟流口水,妥妥颜控。陆今安是嘴毒嘴贱,人鬼两张皮笑面虎攻,但贼TM仗义。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一看。   对了,祝大家周末愉快,么。 第29章 游戏结束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要是闹了笑话,也只能请张老板多担待了。”   这话一落,张北野神色一僵。   他下意识伸手去兜里摸烟,香烟叼到嘴里,又拽了下来,烟盒连同那根烟,又一起胡乱塞回了口袋。   简舟这句“断片儿”,是他始料未及的。   按响门铃之前,他已经在门前站了三五分钟,声控灯由明转暗,他陷在幽暗的光线中,想了无数种要面对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想到,简舟会用“断片儿”这两个字,将昨晚的事轻轻揭过。   其实这话听起来不真,以简舟醉酒的状态来看,不像是会完全断片儿的样子。   但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张北野都心生感激。   即便这只是简舟不想面对难堪,用谎言为自己保全体面的一种方式。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忘了”,也同样让张北野感到了片刻的解脱。   不用把那些不堪摊在明面上,不必在简舟清醒的目光里把自己那点龌龊再翻出来一次。   简舟护住了自己的体面,也顺带着,把他的体面也护住了。   “简教授,”张北野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昨晚......你醉得很深,一直都在睡觉。”   简舟微微扬眉,随即又将这个细微的表情敛了回去。他像终于放下心来似的舒了一口气,话里含着淡淡的轻松:“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话,他状似无意地扶了把腰:“张老板,我这么久才来给你开门,可不是让你吃闭门羹,是我的腰有点疼,起身慢了,您多担待。”   他话里带着笑,却微微皱眉,像身有隐痛。   一边扶腰,他一边拧着身子转头去看:“可能是昨天晚上醉了,不知道撞在哪里了。”   他看不到,便随口道:“张老板,你帮我看看,腰后面怎么了?”   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捏着睡衣的下摆,打算向上撩起。   那片白皙的皮肤将露未露,却被一只大手拽着衣角向下一拉,遮住了。   因为背着身,简舟的神情不必刻意掩饰。   他微微扬眉,这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后腰的疼痛是昨晚磕在方向盘上所致,张北野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以他的性格,愧疚加上担心,即便守着分寸,想来也会看上一眼自己的伤势的。   可他现在却拉住了衣服。   简舟听到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也看不出什么,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医院吧。”   有些失策。   简舟觉得经过昨晚,张北野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必然会受自己拿捏,可现在的情况竟与想的不同。   好难搞啊。简舟越发来了兴致。   他慢慢回身,露出略微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我总是忘记你是......”他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可能是张老板太不像个gay了。”   “需要去医院吗?”张北野没接他的话茬,“我可以送你......”   “不用。”简舟打断他,“没那么严重。”   话音落了,两人之间便静了下来。声控灯恰在此时灭了,门前的这条走廊暗了下来。   幽淡的光线中,两个人相对而立。   “简舟。”   张北野的声音隔着夜色落在耳边,他换了称呼,从“简教授”换成了“简舟”,似乎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隔着那层社会属性的身份,话便可以说得更深一些。   “你为什么那么关注胡天宇?他和你老师的清白有什么关系吗?”   简舟骤然一愣。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昨晚他其实真的有过断片儿,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对张北野提起过胡天宇和老师。   沉默了好半晌,一直抱臂而立的简舟拍了下手,感应灯应声而亮,突如其来的光线将他脸上的黯然照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要站在这儿聊?不进去坐坐?”简舟慢慢抬起眼看向张北野,“张老板,不管你是不是gay,我们之间,真的不用在意那么多。”   张北野拒绝得干脆:“要是能聊,就在这聊吧。”   走廊上有扇窗户,面积不大,日常用来通风。   透过那扇窗,能看到临江音乐厅的一角,霓虹闪烁,光影在玻璃上流转。   “好。”简舟望着那片光,轻声道,“那就在这聊。”   “在基建这个行当里混的,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胡天宇。”   他向那片光影抬了抬下巴:“这栋音乐厅就是胡天宇建的,而我的老师邱怀昌,是这栋建筑的监理,这也是他生前最后监理的项目。” $屁$$$梨$   “邱怀昌?”   “嗯,”简舟的笑容里隐隐有恨,“张老板也听过我老师的传言吧?”   张北野沉默了片刻,再次掏出那根揉皱的香烟,在掌心里磕了磕,垂着眸子说道:“听过。”   “你相信一个累计资助了五十多个贫困学生,去药店买药要选同种类最便宜的那种药,为了项目安全可以彻夜审核图纸的人......他会收受施工方的贿赂吗?”   声控灯只能坚持两分钟,没有足够的声音刺激,两分钟后,它再次暗了下去。   走廊又一次沉入幽暗,窗外的霓虹便显得更加明艳,张牙舞爪的,有那么几个瞬间,像利刃上的寒光。   张北野点了烟,白色的烟雾慢慢散入幽暗。   他沉默着没说话。   好半晌,简舟挑起僵硬的唇角,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自然不好评价。”   香烟又在嘴边吞吐了一次,张北野缓缓问道:“你想查出真相?”   “是。”   “我可以帮你。”   “什么?”   简舟怔愣了一瞬,这句话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在心中捋了捋胡天宇和张北野的关系。   胡天宇现在是张北野的甲方,换个更通俗的说法,张北野是在胡天宇手下讨生活的。若是旁人,攀附还来不及,哪会惹祸上身?   “胡天宇是开发区项目的承建商,但是他把所有建设项目都转包给了我。”张北野说,“我们现在接触频密,要查的话,会方便一些。”   香烟咬进嘴里,那一点殷红映亮了一小块男人的脸,硬朗的眉骨和下颌从暗淡中跳了出来,无端地性感。   “但这事我也不一定能办成。”咬着烟的口齿不算清晰,“谋事在人,成事就要看天了,我尽力。” (姆()()媽(   简舟靠着门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很久后才低低地回了一句:“张老板,插手这事儿,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张北野轻轻跺了下脚,感应灯再次亮起。高大的男人垂眸看着简舟,简舟也望了过来,两人在乍现的光线中平静地对视。 L<   “有时真相也挺重要的。”张北野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如果一个好人,死后都要背上骂名,那活着的人岂不更悲哀。”   简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喉间有些发紧,鼻腔泛上一点酸意,他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竟被这句话逼得有些失态......   深吸了一口气,他稳住了声音:“你想怎么查?”   张北野灭了烟,回头看见电梯口的垃圾桶,他走过去,边走边说:“目前还没想好,只能见机行事了。”   扔了烟蒂,他没再走回门口:“简教授回去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至于胡天宇的事,有什么进展,我随时和你联系。”   他按下电梯,指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加大,等电梯停下,门打开的时候,感应灯再次灭了下去。   简舟守着门口那片暗淡,对刚刚踏入电梯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张北野。”   背影僵了一瞬。   随后,在逐渐关合的电梯门缝中,划出淡淡的一声:“回去吧。” !p!-#梨!   ————   简舟关上门,踱到窗边,坐在地毯上,又看向了窗外的那片光亮。   “有时候真相也挺重要的,如果一个好人死了还要背上骂名,那活着的人......岂不是更悲哀。”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慢慢地将额头抵在落地窗上,让那片霓虹直接铺在了他的脸上,恍惚间像是又看到了那张慈善温和的面孔。   “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回答,室内一片死寂,将简舟整个人裹了进去。   腰有些疼,他顺势躺在地毯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都是刚刚那点嫣红映出来的半张脸,英俊又锋利。   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寂静中炸开,惊了简舟。他拿起手机,看向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目光一震。   “钟迪!”他迅速接听,“怎么样,得手了吗?”   “嗯,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出来了。”对面的声音微微打着颤,“我......不小心看了一眼,上面竟是......竟是......”   “简郁青制假售假的证据。”简舟为他补上了后半句。   ————   开在背街上的KTV,后半夜空了很多单间。   十二点刚过,钟迪推开包房厚重的隔音门,看见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简舟。   包房里没开转灯,只开了一盏壁灯,灯泡用浅绿色的塑料纸糊着,发出幽幽的光,阴森森的。   “从半山那边过来,耽误了一点时间。”钟迪在简舟旁边坐下,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没事。”简舟盯着那只背包,“东西拿来了?” {屁{}{}梨{   “嗯。”钟迪点了点头,拉开拉链的动作有些迟缓,“我带出来的是影印件,正版没敢动。”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简舟接过来,抽出里面的册子,只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身旁一个巨大的礼盒推过去:“你要的东西。”   钟迪看着那个礼盒,没动。   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节,像在跟自己较劲。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挺直脊背,伸手从简舟手中取回那本册子。   “我一直以为简先生学识深厚、风骨清正,谁知道他竟然借着身份以权谋私,做出这种事情。” &屁&$&梨&   简舟轻轻一笑:“我当年知道的时候比你还要震惊。”   钟迪紧紧地握着文件:“你打算用这本东西做什么?”   简舟垂下眸子:“自然是与他等价交换。”   “你不想告发他?”   “告发他?”简舟微微一怔,“你觉得应该告发简郁青?”   钟迪往常见简舟,都会避其锋芒,甚至不与他直视。今天却将目光沉沉地送了过去:“这种行业的蛀虫,难道不应该告发他吗?”   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哦对了,你是他的儿子,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关系再差,你也不会告发他的,对吗?”   “那好。”钟迪的声音缓慢的坚定起来,“那就由我去做。”   简舟慢慢抬起眼,像第一次认识钟迪一样,郑重而认真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身旁这个青年。   钟迪现在的穿衣风格与简郁青十分相似,只是布料没那么考究,剪裁也没那么精细。可他的眼中却有微光,像暗夜里刚点燃的一点星火,仿佛随时可以燎原。   这个在简舟世界里一直以配角身份出现的人,如今竟让人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甚至刮目相看。   简舟曾经眼里也有这样的光芒。在他知道简郁青所作所为的时候,也曾将检举材料递到了有关部门。   可那份材料在第一个层级就被人扣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简舟从不愿意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   他的母亲拿着那份被退回的检举材料,面无表情地跪在了十六岁的简舟面前。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丈夫,一段完美的婚姻,一个乖巧听话的儿子。”女人眼中都是决绝,没有一丝眼泪,“我必须生活得很好。所以简舟,妈妈求你,停止你一切幼稚的行为。”   在简舟眼里,母亲一直是高傲的、平静的、甚至有些冷酷的。   她对自己有爱,但远远不及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似乎只在乎她自己的人设,在乎她的“完美”与“成功”,至于简郁青或是简舟,都不那么重要。   “完美的丈夫,完美的婚姻,这些你真的拥有吗?”十六岁的简舟曾经向母亲咆哮,“妈,你不要自欺欺人。”   可收到的回复却是:“自欺欺人没什么不好,如果你去告发你的父亲,让这样的丑闻发生,我宁可去死。”   收回思绪,简舟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声音却沉了几分:“我一直没有把简郁青送上绝路,我承认我很懦弱,你也可以鄙视我。”   话音停顿了片刻,才又缓缓续上,“但如果你想去告发他,我并不会阻止,而且我会给你提供一切后续保障。我手里有一些老物件儿,还算有点价值,你可以来帮我经营管理。带着这些东西,你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混不开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用一下这份文件,从简郁青手里套点东西出来。”   信息太多,钟迪一时难以消化。他思量了半晌,才谨慎地说:“现在这份文件不能放在你手里,等你什么时候用,我再给你。”   “可以。”简舟痛快地应了一声。   钟迪将那本册子收回背包里,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厚重的隔音门合上,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简舟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麦克风,在点歌屏上随意选了一首情歌。   悠扬的旋律在幽暗的包房里流淌开来,他跟着轻唱,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散去。   简舟握着麦克风,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穿过音响回荡在空旷的房间。   “看来这场游戏真的应该结束了。”   他放下麦克风,拿出手机,翻到张北野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一条一条,全部清空。   像是把自己所有龌龊又荒唐的过往,也一并抹去了。   ————   钟迪走出KTV,夜风裹着秋天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按下车锁,拉开车门,正要弯腰坐进车子。 $姆$$$媽$   “钟迪。”   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   钟迪浑身一紧,猛地抬头。   正前方,浓密的树影下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清瘦,斯文,走近了便能看到一双温柔的眼睛。   他笑着说:“钟迪,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快要分手了啊,大家别急。   大家猜猜简美人的游戏还能玩下去吗? 第30章 张老板,姜闻礼要追我   几天后。   钟迪以主策划人的身份出现在拍卖会筹备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料挺括,剪裁利落,把他原本单薄的身形撑出了一种冷硬的线条。   会议室里的人大多认识他。一周前他还是资料室的普通职员,见了谁都要侧身让路的那种。   可如今,钟迪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整季拍卖会的策划案。   “图录的编号系统全部换掉,用三级编码制。”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让对面负责图录的同事愣了一下。   “可是之前一直用的两级。”   “之前是之前。”钟迪抬眼看他,目光平时出去,“现在我说用三级。”   同事张了张嘴,最终讪讪地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散会后,钟迪端着咖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城市的早高峰刚刚过去,窗外行人匆匆,浮生百态。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后不远处的茶水间,几个同事凑在一起。   “也不知走了什么路子,一下子坐到那个位置上。”   “爬了谁的床呗。”   笑声低低地压着,贼兮兮的。   “莫不是爬了简先生夫人的床?”   另一个声音更低了,也更毒:“费那个事干嘛,直接爬简先生的床不就得了。”   又有人笑着接:“应该不是,简先生最讨厌同性恋的了。”   钟迪站在拐角处,一墙之隔。   咖啡的热气袅袅升着,他的手指捏紧了杯壁,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中的锋芒一闪而过。   他想到了前几天自己站在简郁青面前的样子。   茶香混着檀香,那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冲洗茶具。   直到热水入壶,紫砂壶缓缓变色,男人才垂眸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想要什么?”简郁青淡声问。   钟迪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一直咬着的牙关:“一切事物都要等价交换。”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手里的这份东西价值有多高,简先生您最清楚。”   “所以呢,你要什么?”   “我要拍卖会的主策划权,以及公司的第三把交椅的位置。”   茶叶在壶中还未舒展,简郁青就为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浅淡的茶汤,他抬起眼看向钟迪。   “你还知道把陈沐排在你的前面。”   陈沐是公司的二把手,跟了简郁青二十五年。   钟迪僵硬地笑了一下:“我有自知之明。”   简郁青放下茶杯,看了钟迪几秒钟:“真有吗?”   随即他笑了:“明天去人事部报到吧,职位和待遇,陈沐会跟你谈。”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震感打断了钟迪的回忆。   取出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简舟。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按了挂断。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钟迪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全新的、宽敞的办公室。   ————   已经被拒接了三通电话的简舟,面色有些不愉。   放下电话,他问正在扫视全场找妞的姜闻礼:“你知道简郁青的员工宿舍在哪里吗?”   “在大学城附近吧。”姜闻礼扭着头,目光还在酒吧的人群里巡视,“你问这个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姜闻礼终于把脸转了回来,看向简舟:“那里住的都是最初级的员工,你找谁啊?”   “一个叫钟迪的。”   “钟迪?”姜闻礼眉毛一挑,来了兴致,“钟迪现在升职了,是新任的副总,你爸公司妥妥的第三号人物,肯定不住那种地方了。”   “什么?”简舟一怔,眼里浮上明显的诧异,“你怎么认识钟迪?”   “我的货想上拍卖会,现在都得先过一遍小钟总的手。”姜闻礼笑着自嘲,“我他妈现在还得跟他赔笑脸呢。”   “钟迪,副总?”简舟瞄了一眼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忽的从唇角嗤出一声笑,自言自语,“简舟,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一只刚脱了乳毛的雏鸟啄了眼。”   他在姜闻礼面前的吧台上拍了两下,起身时丢下一句:“走了。”   “欸,怎么刚出来就走?”姜闻礼叫住他,“我还没问你呢,次为什么让我摸你?”   这话一出,吧台里的酒保悄悄递过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简舟轻啧一声,头也没回:“别什么都问,好好喝你的酒。”   ————   周末的农贸市场人声鼎沸,简舟站的这处角落,地上的菜叶子和塑料袋被踩得七零八落。   此处人多,七成以上都是老人,简舟好不容易在人群中锁定一个身影,随后他双手提满了东西,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啊,不好意思,撞到您了。”   貌似无心的碰撞,让简舟手里那袋橘子脱了手,果子滚了满地。   一边道歉,简舟一边去捡橘子。耳边却传来一个略略熟悉的声音:“小简?”   抬眸一看,简舟面有惊喜:“赵叔叔?”随即他一脸歉意,“刚刚不小心撞的是您啊?真是抱歉。”   老爷子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只橘子,拿在手里颠了颠,笑呵呵的:“你见我两次撞我两次,你说咱爷俩是不是有缘分?”   简舟露出了一点小辈儿的娇憨,眉眼弯弯的:“您说是就是。”   滚落的橘子一颗颗重新捡回袋子里,老爷子拎着袋子没急着还,低头看了看简舟脚边的东西,问:“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家里明天来客人,我做做准备。”   “你还会做饭?”   “不算精通,”简舟谦虚,“炒几个家常小菜还是可以的。”   老爷子眼睛一亮:“我们家小野工作太忙,一天到晚在工地上吃大锅饭,要是有一个人能在生活上照顾他一下,那我和你阿姨也就放心了。”   他笑着凑近了些,“对了,你现在和小野相处得怎么样?”   简舟垂下眼,面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了几分遗憾:“叔叔,他说他已经有男朋友了,那我就只能祝福他了。”   说完,他弯腰提起东西,略略犯难地低声嘟囔:“好像买的有点多了,怎么拿啊?”   老爷子还在惋惜又跑了个儿媳妇,听简舟这么一说,不算明亮的眼珠子一转,连忙上前搭了把手:“你东西太多拿不了,来来来,叔叔帮你送回家。”   简舟微微扬眉,妥了,上钩。   “那就麻烦叔叔了。”   ————   两人回到简舟的住所,东西在玄关处卸了一地。   简舟把肉蛋水果往冰箱里收拾,赵老爷子没什么边界感,负着手,在各个房间参观了一圈。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爷爷留给我的。”简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其实房子太大也不好,有时会觉得寂寞。”   房子干净整洁,阳台有花,绿意盎然。   老爷子顺手给花浇了浇水:“你这房子住得很干净啊。” !P!-#L!   简舟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工作之余就在家里看看书,养养花,整理整理房间。”   “我和你阿姨就喜欢养花。”老爷子放下水壶,弯腰端详着面前那盆花,“欸,小简,你这盆六月雪养得这么好,有什么独特的方法吗?”   简舟手上的动作一顿。   六月雪?   他早上才从花市把这盆花请回家,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记住。   “它喜光贪湿。”简舟顺嘴胡诌,“浇水需要浇透。”   赵老爷子又在屋里转了两圈,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明白缘分不能强求。拍了拍腿,告辞道:“那我就先走了,小简你忙着。”   “赵叔叔,我这家里一直清静,今天您来了,好不容易热闹热闹。要不,咱俩中午喝一杯?”简舟奉上一杯热茶,“我藏着一瓶陈酿,一直找不到酒友,您跟阿姨请个假,中午尝尝我的酒?”   赵老爷子好酒,简舟此前已在谢顶那里暗中打听清楚。   老爷子也确实被勾出了酒虫,此刻心里又愉悦又惋惜,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俊,会做饭,爱养花,还能陪自己喝两口,怎么偏偏就不能进了自家门呢?   “行。”他笑呵呵地应了,“那咱爷俩中午就整一口。”   ————   赵老爷子,蒙古族人,确实有量。   一瓶白酒干了四分之三,才算有了些醉意。   桌上放着两只分酒器,其中一只被简舟做了手脚。   五十三度的烈酒进了赵老爷子的肚子,三度的甜酒入了简舟的口。   火候差不多了,简舟开始转入正题:“张北野的男朋友叫钟迪是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爷子喝得有点上听,随口就答:“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对他倒是挺好奇的,赵叔叔给我讲讲?”   “就是一个命有点苦的男娃,也没啥好讲的。”   “命苦?”   老爷子嚼花生米的速度慢了下来,声音低了几分:“嗯,命挺苦的。妈死得早,爹酗酒成性,有一个哥哥,却是妻管严,他那嫂子,刻薄得很。”   就这?这种程度的命运悲惨,人堆里十个能扒拉出一半。   简舟本想着知己知彼,如今看来这份力气算是白费了。   刚想放弃,老爷子那边喘着大气又扔出两个字:“还有......”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却咽了下话,“唉,不提也罢。”   简舟又去倒酒:“反正闲来无事,赵叔叔不如说给我听听。”   老爷子举着筷子微微一晃:“咱不传那闲话,喝酒。”   清了一瓶五粮液,又喝了两杯干红,老爷子脸蛋挂了两个红彤彤的刹车灯。   此刻,简舟只需稍一引导,他便大着舌头将那闲话说出了口。   “钟迪那孩子上高中的时候在一家文化公司勤工俭学,认识了公司老板的儿子。那人比钟迪大了四五岁,听说在外面做什么工艺品鉴赏啊还是分析,咱们也搞不懂。”   “两人心意相投,就处起了朋友。但是我们那个地界儿,封建,他俩只能偷偷摸摸的。”   “可有一次他俩......那啥时,被人撞破宣扬了出去。那个公司的老板护犊子,把责任都推到了钟迪的身上。他怕钟迪乱说,攀扯自己儿子,还纠结了一些人把钟迪关了起来,为的就是施加压力,让他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p@*@梨@   简舟皱起眉头:“剥夺人身自由,这是犯法,没有人报警吗?”   “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以钟迪为耻,要么等着看乐子。大家都知道死不了人,天天有吃有喝扔进那个小黑屋,就是吓唬吓唬。连钟迪的哥哥嫂子都不管,见人就把头插进裤裆里,以他为耻。”   这种情况出乎了简舟的意料,他眼中的那点玩味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张北野救了他?”   “怎么说呢,”老爷子又抿了一口酒,“那个公司老板在我们那儿也算有钱有势,多少也沾了点儿......黑。我们小野那时只是个小小的包工头,凭实力肯定比不过人家。再说,小野做事向来稳妥,从不蛮干。他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出差去外地办事的时候,就顺道去找了钟迪的那个相好,觉得只要他出面说几句公道话,钟迪自然也就会被放出来了。名声确实不会太好,但也不必背上一个勾引别人的罪名。”   “可那个人!”老爷子的酒杯重重一落,“不但不想救钟迪,还当众给我们家小野泼了满身脏水,说什么如果他和钟迪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来替他奔走。”   “王八犊子!”老爷子爆了粗口,“要不是他们把钟迪锁进了小野即将拆迁的那片旧屋,我们家小野根本不认识钟迪。”   “后来呢?”简舟沉声问。   “后来,等小野从外地回来的时候,钟迪已经被关了十六天。确实每天有吃有喝,但是人快被关疯了。”   “小野看不过去,提前组织了施工队动工,扒了那处旧房子,也顺势救出了钟迪。”   老爷子郁闷地喝了口酒,“可还是得罪了那些人。我们旗人口少,资源也少,小野早就动了离开的心思,就带着无处容身的钟迪一同来到了这里。”   说完这些话,老爷子抱怨了一句红酒好酸,便沉默了下来。   简舟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慢慢抿了一口。   “既然知道钟迪命苦,也很无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嫌弃他,一直在给张北野找新朋友?” \微博:-\_/PiiP整理\   他想起了张北野曾经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嫌弃他命数不好?”   老爷子醉了,听不出简舟话里的指责。他摇了摇头,琢磨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也有一点这个原因吧,但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觉得这个钟迪做什么事情总是带着目的的。”   “你看,”他开始细数原委,“他跟着小野出来之后,两个人并没有谈朋友。他重新参加高考,考上大学后入学读书,这期间的所有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们小野在承担。钟迪倒是说了以后会如数奉还,但小野真心没想让他还这笔钱。”   “他俩谈朋友是在小野进监狱之前,钟迪提的,提了很多次。最后小野一感动,这事儿就算定了下来。但我和你阿姨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儿,感觉钟迪是怕自己孤身在外,无人照应才走的这步棋。”   “为什么这么讲?”简舟问。   “因为他和小野定下关系之后,小野的钱、小野包工队上的人,他都能支配,小野也拜托了很多人照顾他。”   “嗐,其实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最介意的是他们两个人没有热乎劲儿啊。”   老爷子像最优秀的老师一样,逐一分析,“别管是男的和女的谈恋爱,还是男的和男的处对象,总要卿卿我我、热热乎乎的对吧?”   他一摇手,“我是没见过他俩有过腻歪劲儿,都不如我对你阿姨那股劲儿热乎。”   说完这些,不算年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小野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喜怒哀乐全都他一个人扛着。所以我们执意想给小野张罗个新朋友,就是想让他身边有一个知疼知热的人,也过点正常人的生活。”   一瓶酒,两个人慢慢分,直到赵老爷子的筷子夹不起花生米了,简舟才盖住了他的酒杯,悠悠问道:“您刚刚说的那个负了钟迪,又羞辱了张北野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李,”老爷子抬起醉眼,加重了语气,“叫李承钧。”   ————   除了那三通拒接的电话,钟迪再也没收到过简舟的任何讯息。   他没来求证,没来质问,也没来指责。   就像那只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的靴子,钟迪总是有些惴惴不安。   电话响起铃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甚至有谁远远的叫一声他的名字,他都下意识心中一紧,脑子里第一个跳出的名字就是简舟。   这种感觉很糟糕,因而他特意选了个周末,帮简郁青回家取东西。   正巧简舟也在。   已经入秋,花园里的草木开始凋零,简舟站在屋角抽烟。   那里有一小块阳光,落在墙面上温暖明亮,与夹着烟冷漠寡淡的人并不相融。   钟迪走入那片光里:“简教授,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卑鄙的?”   简舟咬着烟笑了:“我要是说‘是’,你会不会告诉我,你其实是有隐衷的?”   钟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了起来。   “钟迪,你可以不去检举简郁青,那是你的选择;你也可以一心往上爬,没人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可你不该助纣为虐,和简郁青同流合污。是,你现在是爬上去了,可你的良心,能安宁吗?”   阳光过于刺眼了,钟迪向后一步,退出了那片光亮:“简教授,你怎么就知道我良心不安呢?”   “你要是心安理得,今天就不会站在我的面前。”   钟迪从鼻间发出一道极轻的嗤声:“简教授,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姆/\/ 媽/   “我确实没有经历你的苦难,但谁把你拖进苦难,你他妈就去弄死谁,别搞这种助纣为虐的勾当,到最后把自己也赔进去。”   简舟上前几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缓缓放轻:“你清楚简郁青的事一旦败露,会是什么下场。钟迪,没必要拿自己的人生去惩罚别人的过错,你还年轻,真想做什么,有的是其他办法,没必要......”   “简教授,原来我一直无法把你与大学教授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现在倒是看出点那个意思了,好啰嗦啊。”钟迪将目光垂向一侧,“可是我已经毕业了,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年轻的脸上挂起一点笑容,目光却凉了下来:“身处高位的感觉还不错,以前讨厌的那些同事已经被我开除了,没被开除的也都在极尽所能地巴结我。所以没有你口中说的‘良心不安’,我现在挺快乐的。”   简舟看了一会儿钟迪,自嘲一笑,细长的香烟又衔进嘴里,过了一口。   劝不动?那算了。   “行,挺好。”他抬步转身,走出花园。与钟迪擦肩而过时,笑着留下一句:“对了,你听过那句话吗,你以为自己身处深渊,到最后才明白,其实你自己,就是深渊。”   钟迪僵在原地,眼中的凉意瞬间破碎,可不过转瞬,他的唇角又缓缓勾起,重新堆起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   妈的,张北野那个瞎子,这是找了一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简舟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已经被清空了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放到嘴边。   带着忧虑和无措的声音轻轻滑了出去:“张老板,我那个发小姜闻礼,他......和我表白了,这......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简美人,我还是喜欢你作精的样子。 第31章 姜闻礼强吻我   周末,张北野没有等回钟迪,却等来了简舟的信息。   “张老板,我那个发小姜闻礼,他......和我表白了,这......怎么办啊?”   张北野对着这条信息看了两三分钟,最后从齿间滑出了一声“草”。   他回忆了一下简舟醉酒那晚见到的姜闻礼。   一张年轻的面孔,穿着考究,举手投足间带着生意场上练出来的圆滑,眼里含着几分精明的算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挑,透着股不太正经的油滑劲儿。 $p$$$梨$   可所有这些凑在一起,倒也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种混得开、吃得开的江湖气。   张北野虽然是gay,但不混什么圈子,身边同道中人不多,也不懂什么杂七杂八的行话。“直掰弯”这个词儿还是从钟迪口中听说的。   刚一弄明白意思,张北野就有点膈应,在他的认知里,直男是直男,gay是gay,直男是掰不弯的,去掰弯直男的行径,都叫做骚扰。   手指落在屏幕上,他回了条信息:见面说吧。   ————   马场在城郊,开阔平坦,沙土地面被马蹄踏得松软,风里带着尘土的气息。   简舟走进马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张北野。   他正伏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身体前倾,肩背舒展,缰绳一抖,便听见了密集的马蹄声。   随着疾驰的速度,张北野的脊背起起伏伏,那截劲腰从宽阔的肩背一路下去,骤然收窄,随着不断的颠簸,时弛时紧,性感得要命。而每当马匹前蹄腾空,他大腿至小腿的肌肉轮廓便隔着裤管清晰浮现,结实、流畅,透着蓬勃的力量感。   简舟站在栅栏前,双臂交叠搭在最高的那根横木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这种心情愉悦的时候,其实是应该点支烟的。可他碍于身上的那张皮,只能忍着,指尖在木栏上轻轻磨了两下,算是过了把干瘾。   简舟忽然觉得,自己曾经对张北野的形容并不准确。原以为这个人像工地上裸露的钢筋和未干的水泥,粗粝,坚实,沉默地扛着所有的重量。可此刻看着他在马上驰骋的样子,简舟才明白,草原的广袤与自由,才是这个男人最恰当的注解。   绕过弯道,马背上的张北野,看到了守在栅栏旁的简舟。   他收了一下缰绳,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奔跑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慢步,最后马蹄踏着细碎的步子,停在了简舟的身前。 @姆@*@媽@   张北野坐在马上,一只手松松地牵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   这个高度让他的目光带了点俯视的意味,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简舟也仰着头看他。从低处往高处看,这个角度能看到张北野下颌的弧线,喉结上的细汗,以及衬衫领口之下的一小片被汗水打湿的皮肤。   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让人移不开眼。   呼吸微微一滞,简舟才笑着开口:“很帅啊,张老板。”   张北野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认下了这句夸奖。   “简教授会骑马吗?”他问。   直到此时,简舟才发现,张北野这个人,如果存了心想要钓谁,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情网。   自信、坦然,和从草原上带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野性,都在这一刻里漫不经心地铺开了。   从小在俱乐部学过马术,八岁第一次上马,九岁能独立控马,十岁跳过障碍的简舟,仰着头轻声说:“我不会骑马。”   ————   从翻身上马,到坐稳马鞍,到控好缰绳,简舟骑着马场里最温顺的马,由张北野牵着,在马场里慢慢溜达。   “说说吧,怎么回事?”张北野问。   简舟低头看着牵马的人,语气里颇多无奈:“就我微信里和你说的那样,姜闻礼向我表白了。我很意外,又不知道怎么回复,我身边只有你是......所以就想着来讨教讨教。”   “他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我刚刚分手,他可能就是听到了我分手的消息,才来表白的。”   “你分手了?”张北野抬头瞧着马上的简舟,脚步微微一顿,“为什么?”   为什么?   简舟肚子里的坏水随着马背上的起伏翻涌而起。   他故意沉默了片刻,给足了张北野联想的空间,也足够他把那晚的事在心里再过上一遍。   马儿踏出去了七八步,他才看似言不由衷地吐出几个字:“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性格不合。”   这个答案确实让张北野微微皱眉,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简舟带着醉意的声音:“那晚是我!”   没有牵着缰绳的那只手搓了一下指腹,从裤袋里翻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衔进嘴里。随即烟盒放回口袋,换了打火机出来。   点了烟,张北野重重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与涌上来的愧疚搅在了一起。   缓缓吐了烟雾,他说:“直接拒绝吧,这种事情,干脆一点最好。”   简舟坐在马上,目光垂视下去,很容易就看穿了张北野的那些自责。他享受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他毕竟是我的发小,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而且......他确实对我不错,表白的时候也说得情深意切,我真的不想伤他的心。”   张北野摘了烟,仰起脸:“简舟,该伤的心,犹犹豫豫也得伤,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可能到最后你们还能剩点朋友的情谊。”   “这样啊......”简舟装着斟酌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好,那就听张老板的。”   话音落了,他忽然压低身体,上半身几乎伏在马背上,在一起一伏的颠簸中,笑着问:“你说他为什么喜欢我呀?我在你们gay的眼里,长得怎么样?”   闻言,张北野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马背上的那个人身上。   简舟骑的是一匹白马,鬃毛又长又密,丝滑柔顺。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简舟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藏在马鬃的阴影里。   白马、白衣、白净的脸,伏在马背上,清隽出尘,像随时要融进那片秋日的光里。   张北野看了很久。   直到马儿打了一个响鼻,他才后知后觉地错开了目光:“你第一次骑马,骑两圈就可以了,免得隔天骨头酸痛。”   他岔开了话题,简舟却不饶他。   “张老板,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张北野轻啧,他叼着烟垂下头,看着地面的沙石,吐出一句:“长得一般。” $微博:-PiiP$$$整理$   一般。   曾经姜闻礼也说过,他在男人眼里长得一般,当时简舟听过就当他放了个屁。可此时这个“一般”从张北野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里忽然起了把火。   简大教授,校草当过,门面撑过,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凭什么在张北野眼里就是一般?   “说说看。”他一只手松开了缰绳,扶在张北野肩上,手指轻轻搭着那片被日头晒暖的衣料,玩笑一般问道,“我差哪儿啊?”   因为肩上的那只手,张北野被迫又看过来,与伏在马背上的简舟平视。   许是距离近了,他又想起了那晚简舟酒醉之后,跨坐在他的身上,用力吻上来的感觉。   撕扯,啃咬,唇舌相抵时的激烈......   “嗯?”简舟用单音询问。   张北野用力将自己从记忆中抽离,拂开肩上的那只手,淡声道:“简教授,你的手机正在震动。”   没要来自己的答案,简舟心里极不痛快。他笑着直起身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划开了接听键。   “你好。”   “卧槽,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好?”听筒里的声音是姜闻礼,咋咋呼呼的,背景音里还有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简舟将电话在耳边扣紧:“有事?”   “在学校呢?现在你套的壳子又是简大教授了呗?”见简舟没搭他这个话茬,姜闻礼才继续说,“你让我查的那个李承钧,我帮你把人查了个底儿掉。二十七岁,今年年初刚刚当上临市博物馆副馆长,主攻瓷器与杂项研究,在圈子里名气不大,但他的师父倒是有点儿来头,上过不少电视的那个文物专家,丁洵。”   “哦,好的。”简舟停顿了片刻,目光从张北野脸上滑过去,又收回来,“那我们晚上见。”   “啊?晚上见?晚上在哪儿见啊?欸,说清......”   对方的话还没说完,简舟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像是有些紧张。   “张老板,姜闻礼约我晚上见面,我答应了,打算就此就和他说清楚。可是......我第一次面对男性追求者,又是我的发小,实在有些......”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不了。”张北野拒绝得干脆,“这种事情,外人不好插手。”   “哦。”简舟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时,声音更轻了些,“他上次就想......强吻我来着,这次会不会也......”   “什么?”张北野骤然抬眸,“他竟然敢做这种事?”   作者有话说:   让简美人再耍耍手段啊,等分手之后,他就要被反制了,换张老板上手段了。哦哦,好兴奋。   一直日更,快夸夸我hh 第32章 借我吻吻又能怎样?   姜闻礼打完一杆球,球杆往地下一杵,又掏出手机看了一遍一个小时前简舟发来的信息。   “晚上见面时对我热情一点。”   下面跟了一条自己的回复:“为啥热情,怎么热情?”   这条之下是简舟发来的一张照片。   《秋实古董拍卖会邀请函》,烫金的字,暗红的底。   图片后面附了一行字:对妞儿怎么热情,对我就怎么热情。   “对妞儿怎么热情,对你就......”姜闻礼连那几个字都读不出口,觉得烫嘴似的把话咽了回去。   他皱眉盯着屏幕,小声嘟囔:“简舟这他妈是在玩什么啊?”   实在寻思不出个所以然,他把手机截屏,发给了AI,附上指令:帮我分析一下,对面的人是什么意思?   结论很快跳了出来,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最后的总结是:结合对话,对方的心态非常清晰。   一、主动推进关系   二、安全感缺失+试探   三、占有欲作祟   姜闻礼看到这段分析整个人都不好了。简舟对自己有意思?他真的是深柜?   乱糟糟的思绪中,他又点开了那张邀请函,盯着烫金的大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要不,等拍卖会结束再拒绝他?”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简舟走了进来。   紧随其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自他身后慢慢剥离、缓步而出。   姜闻礼眯眼一瞧,面熟,是那天简舟醉酒,来接他的那个男人。   一声轻咳,来自简舟,换回了姜闻礼注意力。   目光重新落回简舟身上,他看到那人微微扬眉,向自己示意了一下。   啊,热情。   姜闻礼攥着球杆的手出了满掌的汗。他放下球杆,在裤子上随意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后,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简......舟,怎么现在才来,是路上堵车了吗?”   他走到简舟面前,伸出手,心一横,搭上了对方的肩膀。   可手掌还没落实,就被人偏身一躲。简舟从他的臂弯中滑了出去,像是寻求庇护一样,站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身边。   “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   简舟把手往张北野的方向一摊:“这位是我的朋友张北野。”手掌随后滑向对面,“北野,他就是我和你提起的姜闻礼。”   北野。   这个代表关系亲昵的简称,让张北野的思绪断了一瞬。他的目光垂向地面,片刻后又平静的抬起,伸出手:“您好姜先生,上次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但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姜闻礼此刻的脑子也是乱的,甚至没注意到张北野送来的目光略凉。   AI不是说简舟喜欢我吗?可看现在这个情形......似乎不大对劲儿。   他敷衍地在张北野手上握了一握,短暂的接触让他灵光一闪。   上次简舟醉了,是指派这个男人送他回家的;刚刚也是躲到了人家的身后...... @屁@*@梨@   难道,简舟是冲着这个姓张的去的?   姜闻礼眼中贼光一闪,顿时茅塞顿开。   也就是说,简舟发短信让自己热情一些,就是要醋这个张北野?   草,姜闻礼乐了。   还有这种好事?不但有热闹可看,自己还能胡乱掺和一脚。   姜闻礼立马上了状态,绕过张北野,凑到简舟面前,一脸温柔多情。   “简舟,开一杆吗?很久没跟你一起打球了。”   简舟心里赞着姜闻礼“上道”,脸上却略有为难,微微侧了侧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应这个邀约。   张北野恰时走了过来:“姜先生要是不嫌弃,我陪你玩一杆?”   见简舟没有阻挠,姜闻礼便点头应了下来:“好啊,张先生打哪种球?”   “斯诺克。”   简舟睃了两人一眼,倒了杯酒,小口抿着,退到一旁的沙发上观战。   姜闻礼爱打桌球,简舟还是他带着玩起来的。他向来自负,握着球杆掂了掂,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让张北野两手,毕竟那是简舟的心上人,总不好让人家输得太过难看。   可球刚开了几杆,姜闻礼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张北野俯身击球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伏在台案上,脊背拉出劲韧修长的弧度,肩胛骨隔着衬衫清晰可见,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猎豹,身体里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 ?姆?+!媽?   他从容地握着球杆,手腕轻轻一送,干脆利落地进了一球。   随着一球落袋,简舟微微扬眉,目光不自觉地黏在了那双手上。   那双手暖过他的胃,也曾被他偷偷拉着抚过自己的脸颊,他知道那种粗粝、坚硬的感觉,而此刻,那双手握着球杆,竟然透出了几分名利场上的优雅,让人吃惊,也让人垂涎。   一局结束得很快,张北野连进五球,姜闻礼几乎没摸过几次球杆。   赢了的男人直起身,将球杆放回球桌:“姜先生,承让了。”   姜闻礼心里憋着火,正想再战,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简舟发来的信息:带我去旁边聊天。   得,又来活了。   放下球杆,姜闻礼面上堆起笑:“张先生球风利落,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实在是献丑了。”   他打了个响指,让守在门口的侍应生叫了个陪练。   “这的人打球专业,张先生先玩儿着,我和简舟说几句话。”   张北野的目光在简舟脸上轻轻一过,四目相对了一瞬,他点点头:“好,你们聊。”   会馆的包房很大,桌球、麻将桌、小型KTV一应俱全,室内靠墙围了一圈沙发供人休息。   姜闻礼和简舟寻着角落坐了下来。   屁股刚一坐实,姜闻礼就压低声音问:“简舟,你在搞什么鬼?”   简舟控制着斯文得体的表情,说出的话却是懒洋洋的:“姜少的问题总是那么多,你只需配合好我就行,不该问的别问。”   “行。”姜闻礼拿出手机点开那张邀请函的图片,“这账我可算你身上了,拍卖会那天我要是见不着你人影,咱俩就绝交。”   “好。”简舟应下,又道,“你往我身边坐一点。”   “啊?”姜闻礼咽了口唾沫,抬起屁股往简舟旁边蹭了蹭。见简舟目光不善,又往他身边移了半掌,肩膀蹭上了肩膀。   他浑身不自在,嘟囔道,“真不知道你在疯什么。”   简舟身体向后,倚进了沙发靠背,像是躲开了姜闻礼的接触。   他淡声问:“那个李承钧不是临市博物馆的副馆长吗,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文化交流互访啊,每年不都有这种馆际交流活动嘛。这次是他带队,咱们民间协会这边由你爸出面,做对口接待和学术研讨。”   “用膝盖蹭蹭我的腿。”简舟又提要求。   姜闻礼屏着呼吸,左手抓了一把右手,才将膝盖一偏,蹭上了简舟的腿。   “这次活动负责对接和接待的人是谁?”简舟按照以往的惯例推测了一下,“陈叔?”   姜闻礼摇了摇手指:“这回真不是陈沐,是不久前走马上任的小钟总。”   “钟迪?”简舟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最近跟他有工作上的交集,这两天人家小钟总时常不在,问就是去对接交流团了。”   说完这话,姜闻礼瞅瞅自己的膝盖:“用一直挨着蹭吗?这显得我很变态啊。”   “不用了。”   姜闻礼听了这话,舒了一口长气,刚要撤开腿,便听对方说:“你过来亲我一口吧。”   “简舟你他妈疯了?”姜闻礼一张老脸煞白又通红,“我再爱钱,也他妈不容侵犯。”   “假亲。”简舟蛇打七寸,“你要是不同意,前面的付出可就都白费了。”   姜闻礼低低“草”了一声:“我跟你说是假的啊,咱就借位。”   说完,他猛吸了一口气,倾身吻了过去。   简舟伸手抵住了他的肩膀,面上装着一脸惊惶,口中却淡淡指导:“再疯狂一点,再投入一点。”   “我他妈今天就是金钱的奴隶。”姜闻礼握住简舟的手臂,再次向前倾身。   下一刻,肩头骤然传来一阵巨痛,一股重力猛地将他向后一拽,脖颈随即被人扣死。   没等姜闻礼摸清状况,一记重拳已然迎面砸来,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脸上。   受力的脸颊一偏,酸了半边牙齿,脸上火辣辣的疼。姜闻礼含怒抬眼,这才看清扣着他脖颈动手的,竟是张北野。   男人面色沉静淡漠,眼底没有半点火气,和方才挥拳的狠戾全然不符。   “你他妈......”   姜闻礼的狠话刚冒头,下颌就被一把钳住,粗粝的指节嵌进皮肉,抵着齿关,硬生生把他余下的话截断了。   站在沙发旁,垂视着姜闻礼的高大男人,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姜先生,您能好好听简教授说话吗?”   受制于人的姜闻礼盯了他几秒,又转头去看简舟。见后者微微点了下头,他才负气地“嗯”了一声。   张北野缓缓松开钳着姜闻礼颌角的手,顺势一落,按在了他肩头。   “简教授。”他的目光转向简舟,声音淡淡铺开,“说话。”   两人四目相对,暗流在眼底无声交汇。片刻后,简舟收回视线,略略稳定了心绪:“姜闻礼,谢谢你的偏爱,但我,实在接受不了你的心意。”   “没了?”张北野问。   简舟点了点头。   随后,张北野微微俯身,平视着姜闻礼的眼睛:“姜先生,听明白了吗?”   姜闻礼心里骂出了个大天,但拳头都挨了,总不能功亏一篑。他硬生生咽下那口气,闷声应道:“明白了。”   张北野直起身,按在姜闻礼肩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抱歉啊,哥们。”   随后,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另外一人:“走吧,简教授。”   简舟起身,跟在张北野身后向包房门口走去。手背在身后,悄悄向姜闻礼竖了个大拇指。   姜闻礼捂着半边脸,也朝着那个背影举起手。   一个中指,竖得溜直。   ————   夜色滑入行驶着的车内,包裹住了张北野低沉的声音:“抱歉,刚才我莽撞了,可能因为我,以后你和姜先生,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简舟倚着座椅,轻轻摇了摇头:“能不能做朋友,全看缘分。缘分要是散了,也就没朋友可做了。”   话锋一转,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不过......在他表白之后,我确实动过念头,要不要试着和男人相处看看。”   简舟举起手,掐住了一小点指腹:“有过那么少少的几次。”   握着方向盘的张北野偏头扫了他一眼:“少他妈扯淡。”   听见了糙话,简舟笑意反倒更深。手肘搭在中控置物台上,他侧身往张北野那边凑了凑,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真的,我好像一直不怎么会和女孩儿谈恋爱,一段感情总是认真地开始,却又都草草结束。女孩们对我抱怨颇多,我也知道是自己的问题,总是不能很专注的对待她们。”   “花心?”张北野目视前路,随口一问。   “算不上。”简舟思索了片刻,“就是很难将心思专注在感情上。”   “所以姜闻礼告白的时候,我忽然就冒出个念头,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我找错了方向?也或许,是看你和钟迪相处得很好,我难免有点羡慕。”   张北野侧目,又看了一眼简舟。收回目光后,他搭在车门扶手上的左手,按下了车窗的控制键。副驾的车窗随之落下,秋夜的晚风乍然涌入。   他随即换了手开车,空出的右手将伏在置物箱上的简舟一把推向窗口。   冷风直面而来,砸在简舟的脸上,吹得他发丝纷乱,衣领翻飞。   “清醒一点了吗?简教授。”   迎着冷风,简舟眯着眼睛笑了。   “嗯,清醒了。”他在风中看向身边人,“要不,张老板你借我亲一口,看看我能不能适应?”   前方红灯,张北野一脚刹车,急停下来。   他取了烟衔着,翻火机的时候,淡声道:“再他妈开玩笑,简舟,你现在就下车。”   简舟似乎摸到了点门道,张北野只要心绪不宁,就会翻烟。有了这层认知,他心情愉悦地去关车窗,入了秋,凛风之下,确实冷。   动作间余光一扫,忽然瞥见街边餐厅的落地玻璃窗里,钟迪眉眼清浅,噙着一抹淡笑坐在席间。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斯文儒雅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正细心把切好的牛排,换到钟迪的面前。   简舟动作一滞,车窗只升起了四分之三。   “在看什么?”身旁忽然响起张北野的声音。   “没什么。”简舟猛然转头,用身体挡住了车窗,“就随便看看夜景。”   张北野摘了烟,微微偏头,目光越过简舟的肩头,落向车窗的缝隙。 {ppp{}{}p{   “张老板。”简舟猛地伸手,箍住了男人的下颌,迫使他收回视线,“借我吻吻又能怎样?”   骤然倾身,他咬住了那片嘴唇。   作者有话说:   明天分手,明天分手。 第33章 我们分手吧 /P/\/ L/   骤然倾身,简舟咬住了那片嘴唇。   唇齿间的疼痛漫开时,张北野眼底满是错愕。   简舟醉酒那晚,控诉了他的“罪行”,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同性亲昵的抵触和厌恶。因而刚刚简舟一路上的种种行为,张北野只当他是在玩笑,用来掩饰被同性追求的那点窘迫。   可此刻,简舟神志清明,没有半点醉意,不是控诉,不是惩罚,就这么执拗地吻了过来。   张北野摸不透简舟的心思,只能抵着他的肩头,用力将人推开。   “简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清楚得很。”   心念一转,简舟想到了更有趣的玩法,他毫不犹豫再度凑近,虚虚贴上了那唇:“我就是想试试,和同性好好接吻是什么滋味。”   他轻轻蹭过那片柔软:“没有啃咬,没有撕扯,也不是酒后的暴行。”   “你上次......”   “嗯。”没等张北野问完,简舟就提前给了肯定的回答,“我上次没有断片儿。”   他微微偏头,换了角度去han张北野的唇,边亲边将低低哑哑的话wei进浅浅的唇缝里,“之所以那样说,是给张老板留着体面呢。”   将那两片柔软镀上一层水光,简舟稍稍退开,迎上了张北野的目光:“我跟男人qin过两次,一次是你醉了,一次是我醉了,对象全是你。这是第三次,我就不找别人了,咱俩再亲一次。”   “张老板,别/yao,别弄teng我。”说着,他又慢慢欺身过来,感受到了那片湿润,“要是试下来感觉不算差,我或许也能考虑试试喜欢.......男人。”   缠绵的话音落尽,简舟不再浅尝辄止,他吻得更深,甚至想得寸进尺地进一步探索。   他原以为张北野会躲,会像刚才那样强ying地推开自己。没料到下一瞬,后腰突然一紧,对方抬手狠狠扣住了他的后颈,竟好像比他还急着加深这个秩序之外的吻。   简舟心底一慌,若是清醒的张北野真的越了界,背弃了钟迪与感情,那他妈的就太下头了。   可下一秒,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   张北野牙关一收,狠狠咬在了他的下唇上。   唔!   简舟疼得直接将人推开。再抬眼,他在张北野的唇上看到了自己的鲜血。   “你干什么?!”简舟又气又疼。   “疼吗?”   张北野伸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去了唇上的那点血迹,将纸团攥在掌心,又把一直夹在指间的香烟重新咬回嘴里:“这就是你想要的滋味,简教授,还满意吗?”   简舟抬手蹭了一把嘴唇,指尖触到一片猩红。   他和张北野几番唇齿纠缠,从来只有撕扯钝痛,却从没见过血。   唇上的伤口一碰就疼,简舟心底反倒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张北野到底还算守住了那条红线,不然......自己还有什么乐趣?   漫长的红灯终于跳转,车后响起催行的鸣笛声。   张北野咬着烟挂挡起步,车子平稳滑出了路口。   简舟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那家餐厅,又穿上了简教授的那张漂亮的假皮。   他轻声开口,带着刻意的疲惫:“刚才......对不住。这几天经历了分手,姜闻礼的告白,还有那天酒后的......荒唐,我心里一直很乱,方才是我昏了头了。”   张北野侧眸扫了他一眼,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还在渗血。”   简舟接过纸巾,轻轻按在了唇上,他望着车窗外沉沉夜色,又低声补了一句:“真的抱歉。”   张北野落了点车窗,香烟送出去,任由夜风卷走了细碎烟灰。   “没什么好道歉的。”他的嗓音照旧低沉,“我那天酒后乱来,干的事比你混账多了。”   “不过,那天我不知道是你......”   “明白,你以为是钟迪。”简舟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寡淡,“那咱俩算扯平了?”   “扯不平,我欠着你的。”   张北野径直转开话题,没再纠结刚刚理不清的的荒唐:“这两天我跟胡天宇走得挺近,留意到他跟咱们以前工地上的李征民来往格外频繁,私下查了查才知道,李征民的妹妹,是胡天宇养在外头的姘头。”   “什么?”简舟瞬间敛去眼底的懊悔与颓丧,再装不出半点忧愁,“他俩竟有这层私人关系?”   “嗯。”张北野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从他俩通话的只言片语里推敲,胡天宇十有八九参与了城郊项目的投资,只不过一直藏在幕后,没露明面罢了。”   事情到这里一下子都通了。简舟串联起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己不在项目安全书上签字,导致工期延误,最着急的就是承建方,这就讲通了为什么胡天宇要通过简郁青来施压,逼着自己松口签字......   行驶的车子微微震颤,简舟一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停了车,才缓过神。   握着车门扶手,他心里琢磨着下车之前再怎么浪荡一句,可张北野却在他之前开了口。   “嘴上的伤口回家涂点药膏,还有......”男人面上带了点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和你那个发小差点把你引入歧途,最近能不见,你就不要见我们了。胡天宇那边如果有什么进展,我联系你。放心,这事我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管到底。”   下了车,简舟看着那辆越野逐渐驶离,他终于从西服的内袋里翻出香烟,用那只很旧的火机点燃。   第一缕白雾掺进夜色,一句轻飘飘的话也从嘴边滑出:“张老板,你还真是人好,命不好。”   细长的香烟只过了两口,便被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简舟抬手,招了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去清屿轩。”   ————   清屿轩是城中低调轻奢的老牌西餐厅,不喧闹、不张扬,很适合私下小聚。   简舟靠着餐厅转角的墙壁,脚边蹲着两三只流浪猫,他随手逗了两下,野猫们见没得吃,又懒懒地散了。   就着沉沉暮色又站了片刻,旋转门转动,他看见钟迪同那个斯文儒雅的男人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两人在餐厅门前道别,钟迪背身而立,简舟看不到他的表情,对面男人眼底的温柔却一目了然。   微凉的夜风里,他帮钟迪理了理衣服,动作有些逾矩,却又谈不上骚扰。   男人似乎另有应酬,与钟迪道别后,坐上了久候多时的车子离开了。   门前只剩钟迪一人,他静静立了片刻,才拎着公文包缓缓走向停车场。   车子停得靠里,钟迪走进了一片黯淡,刚刚拉开车门,他的身后就传来了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顺着声音望过去,钟迪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   “简教授?”他有些诧异,“怎么是你?”   环顾了四周,见并无他人,他才试探地问道,“你专程在这儿等我?”   “嗯。”简舟缓缓走近,倚在了钟迪的车上,“能等小钟总,也算我的荣幸。”   他垂眼扫过车标,脸上的笑意更深:“名字后面挂上一个‘总’确实不一样,都开上这么好的车了?”   “公司给配的。”钟迪拉开车门,将公文包扔进副驾,又顺手从扶手箱里取了支烟出来,衔进嘴里,“简教授,借个火。”   “学会抽烟了?”简舟将那只旧打火机翻出来,递了过去。   “职场人情罢了。”钟迪接过打火机,不太熟练地引出火苗,就着那火点燃了香烟,低低地咳了两声,又把火机还了回去,“烟酒应酬,向来是最快打通圈子的门路。”   还回来的打火机,在简舟的掌心摩挲了一会儿,才又滑回了口袋。   他不想啰嗦,开门见山地问道:“刚刚和你一起吃饭的人是李承钧?”   钟迪生得清秀,眉眼还留着几分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偏偏唇间叼着烟,透着说不出的违和。他沉默片刻,淡淡应声:“是他。”   “你这是想吃回头草?”   这话一落,钟迪被烟呛得重咳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和李承钧以前的事?”略略一思,他脱口而出,“张北野告诉你的?”   简舟静静看了他半晌,随后露出微笑:“你是张北野的男友,竟然这么不了解他的为人。他那个人怎么会向外人,透露自己男友的隐私?”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张北野为了你,被李承钧当众泼了满身脏水。”简舟直起身,松开撑着车身的手,往前踏出一步,“他被羞辱、被践踏,风言风语传了满城。”   脚步继续向前:“还知道是他顶着压力,把你从那个连关了你十六天的破屋子里救了出来。”   脚下又添了一步,简舟已经走到了钟迪的面前,他压低声音,覆在青年的耳边:“我还知道,你顶着张北野男友的身份,与那个曾经害了你、负了你的李承钧,刚刚卿卿我我地吃过晚餐。”   钟迪指间一松,那支烟落在地上,被晚风一吹,火星四散。   他垂着眸子,未与简舟对视,胸腔大幅度地起伏了几次,才勉强平缓了下来:“简教授,你未免管的太多了。”   “请问,”他慢慢抬起眼,从简舟破了的下唇慢慢看向他的眼睛,“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义正言辞的指责我?”   “以什么身份?”简舟忽的一笑,手探进西服内袋,从烟盒旁边取出一本证件,“今天评职称,正好带在身边。”   借着极其幽暗的光线,钟迪看到了一本教师资格证。   “用这个身份,够不够?”简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为人师者的冷肃。他捏着证件轻轻贴住钟迪的脸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所谓传道,先教的是做人的底线。”   手腕轻扬,证件拍在了钟迪的脸上:“你非但不念旧恩,反倒恩将仇报。”   印着钢印的红本又落了一下,力道比刚刚重了一点:“而且你连真心、假意,善恶、好坏都分辨不清。”   证件再次一落,力道也是最重的一下:“既不忠于感情,也不尊重真心待你的人,连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   看着钟迪微微颤抖的肩膀,简舟用证件轻轻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稍稍用力,逼着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钟迪,你到底知不知道,要是没有张北野,你早他妈烂在泥里了。”   很久之后,钟迪终于动了。他抬手,一把打开那本抵在脸侧的证件。   “人民的好老师,你说完了吗?那是不是应该听我说两句了?”钟迪红着眼,声音压得很低,话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张北野救了我,帮了我,他对我好,我记着,我感激。可感激不是卖身契,我就应该当他一辈子的附属品?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吗?!”   钟迪的失控,没有让简舟动容半分:“你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如果不爱了,你也可以跟张北野分手,但分手的原因,绝不应该是李承钧。”   “张北野当年顶着压力把你救出来,为了你得罪了人,丢了生意,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城市。可你现在却因为李承钧要和他分手,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践踏张北野的尊严!”   钟迪猛地抬起头。   “你会让他觉得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全是笑话。他受过的那些委屈,挨过的那些羞辱,全是不值得的。”简舟紧紧地握着手里的证件,声音颤抖,“你会让他怀疑人心,怀疑人性,会让他觉得善念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最愚蠢的东西!”   停车场中,偶尔会有车子驶入或驶出,此刻接连驶入几辆车,寻着地方停了车,没多久灭了车灯,人声离去,这处又安静了下来。   钟迪猛然背过身,抬起手,似乎抹了把眼泪,再次转回身来时,眼里只剩执拗。   “不要再提李承钧,我恨他,恨不得他去死!简舟,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尔反尔,用那份造假的文件去换取前程吗?因为李承钧那个王八蛋又回来找我了!”   “装得深情不变,温柔似水,可我一看见他就只有恐惧和恶心!”钟迪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可那又能怎么样?他现在是博物馆的副馆长,他的老师是丁洵。你知道丁洵是谁吗?是比简郁青厉害无数倍的人物,李承钧说可以介绍我和丁洵认识,甚至拜在他的门下。”   “所以我需要副总经理的这个身份,我需要一块烫金的敲门砖。”   钟迪面色轻蔑:“所以李承钧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他是人是鬼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但是他曾经负过我,现在就算是被动赎罪,也应该给我铺一条通天路了。”   听了这话,简舟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证件。   “小钟总确实有手段。”他说,“但不管你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我只想向你重申,不要与简郁青同流合污。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你没有参与,还好脱身。可你现在正在筹备他的拍卖会,如果你同他一起在那些藏品上动了手脚,钟迪,你就真的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话一落,苍白消瘦的青年明显抖了一下身体。   简舟看在眼里,面色更沉,他慢慢弯腰,与钟迪对视,“还有......我不管你怎么去骗去蒙,张北野那里都不允许分手。”   “怎么?简教授心疼他?”钟迪目光由慌转戾,“你刚刚义正言辞地教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为什么接近张北野?你在他面前有过一句实话吗?”钟迪一把抓住简舟的手腕,撸起他的袖子,看着那串墨玉滑出袖口:“这条手串是你从庙里请回来的吗?需要别人戴一下才能保护你的身体?简舟,你纯属胡扯!这就是你从简郁青那讨来的东西,还是我亲手送到你手中的。”   钟迪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简舟,学着刚刚他的语气逼问:“还有,简教授早就认识我,为什么当着张北野的面表现出是第一次见我?我的那些旧闻,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压着质问的话音,简舟侧开身,翻出烟咬进齿间,声音含混也发虚:“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不要混为一谈。”   “怎么不是一件事?简教授对张北野这么关注,是不是喜欢他呀?”   随着这话,打火机中引出的火焰一抖。   “既然你喜欢他,那我和张北野分了手之后,你不正好上位?”   简舟点了烟,手中紧紧握着那只打火机:“我说过,你现在不允许和张北野分手。”   “怎么,简教授喜欢当小三的感觉?”   “草。”简舟摘了烟,回视钟迪,“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你口中的那种人。”   “简教授真是擅长说一套做一套,我看你对张北野的态度,完全不像你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香烟上的橘火一亮,简舟过了口烟,吞吐之间他沉默了片刻,白色烟雾散去后,他笑着轻声说:“想知道为什么?告诉你也无妨。就是......一场游戏罢了。”   他拍了拍放在胸口的证件,“一场人民教师检验人性与道德的游戏。”   他走到钟迪面前,补回了刚刚自己侧身回避的那一步,用夹烟的手抬起青年的下颌:“不让你与张北野分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的游戏,还没结束。他目前表现得还算不错,接受住了各种考验;而你,零分。”   “你在考验他?”一整晚,钟迪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愤怒,“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告诉张北野?”   “你不会,你的秘密,还需我来保守。”简舟松开手,反身向停车场外走,“钟迪,我有的是办法把你从高位上拉下来,做事之前,你自己斟酌好。”   夜色沉冷,简舟的身影一步步淡出了停车场的光影,终究融进了一片黑暗。   钟迪僵在原地,孤零零地站了许久。直到凉意沁了满身,他才挪动了脚步......   恰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车内屈身而出,清清寡寡地叫了声“钟迪”。   ————   “北野哥,我们分手吧。”   张北野的车里,钟迪坐在副驾上轻声道。 ?p?+!ppp?   “行。”   张北野的声音有些沉哑,却应得痛快。这与钟迪想的不一样,他缓缓攥紧了手指:“......不问问为什么吗?”   “不问了。”张北野看向那张苍白的脸,“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你自己想好,很多时候,都是没有退路可走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也可以找我,其他时候,就别联系了。”   “北野哥......”   “钟迪。”张北野截断了他的话,“我以前帮过你,现在你帮我做一件事,就当我们两不相欠了。”   钟迪瞪大眼睛:“什么事?”   张北野看着车窗外的深沉夜色,缓缓说道:“别告诉简舟,我们已经分手了。”   ————   车子开回了刚刚的台球俱乐部,张北野再次推开了那扇包房的门。   门缝不大,只能看见室内窄窄的一条。   而此刻,在那条瘦长的缝隙中,简舟的发小姜闻礼,正揽着一个女人,卿卿我我。   作者有话说:   等着张老板一步步揭开真相之后,开始上手段吧。简美人,您保重。 第34章 一个傻B   浴室氤氲着潮湿的热气,张北野擦着湿发走了出来。   他站在镜前,望着镜中湿漉漉的眉眼,手指搭上下颌,带走了几滴水珠。恍惚间,镜子里叠出了另一张满是汗水的脸......   偏僻的医院,拥挤的病房,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疼痛,沁着细密的冷汗。   “你也睡吧,点滴我看着。”   回答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个字:“嗯。”   拧开剃须泡沫,抹在下半张脸上。张北野拿起锋利剃刀,顺着肌理慢慢滑下。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是在工地。   “张老板,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以表谢意。”   刮去刀片上的泡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刀刃再次搭上颌角,张北野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句无力的低语。   “张老板,我这身子还真是没用,又胃疼了。”   “张老板......”张北野轻声重复。   “没事的张老板,我打破了酱油瓶,只是受了点儿伤。”   “张老板这么强健,能帮我戴一戴这手串,护佑一下我吗?”   “张老板,我的发小和我表白了。”   “张老板,我在你们gay眼中,长得怎么样?”   ......   扶在洗手池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张北野在镜子中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放在沥水架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铃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突兀刺耳,打碎了那些或清爽或软糯的呼唤。   剃完了最后一道泡沫,张北野扯过毛巾,擦去了脸上残余的泡沫,划开接听键,按下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声,客客气气的:“张北野先生吗?你昨天打电话来报社,说要给郑允薇女士送感谢信和锦旗,可是我帮你查了我们整个社的人员名单,没有叫郑允薇的呀。而且,根据你的描述,我们报社也没有二十多岁姓郑的女孩儿,你是不是名字搞错了?”   “没有吗?那可能是我搞错了,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你再核对一下,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电话挂断,浴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低低的嗡鸣声。   张北野切换了手机页面,点进本地论坛,在搜索栏里输入“郑允薇”三个字。   “允”和“薇”都拿不准是哪个字,他换了几组同音字来试。   终于,一条剧组信息从搜索结果里跳了出来,是半年前拍摄的一部微短剧,演职员名单拉到最后,在不起眼的位置出现了这个名字:郑允薇。   将配图放大,合影里人头攒动。张北野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简教授曾经的“女友”。   “简舟,你到底说了多少谎言。”一道轻喃,在氤氲的湿气里缓缓荡开。   ————   张北野约了郑允薇见面。   咖啡厅里,对面的女人笑容有些僵硬。   “没想到,向我提出工作邀约的竟然是张老板。嗯......我报社的工作辞职了,一时没有合适的Offer,就去跑跑剧组,做做演员,也挺有意思的。”   她移回一直躲避的目光,满眼期待:“张老板,您联系我说有演员的工作给我?”   “有。过段时间麻烦郑女士帮我一个小忙,酬劳您定。”   “好的。”女人明显高兴起来,“那张老板提前通知我,需要我配合什么只管提就行。”   张北野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皱了下眉。   端着杯子,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最近简教授怎么样了?我从工程撤出来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啊,他。”女人摇着咖啡杯中的汤匙,笑得自然了些,“他挺好的,天天不是在学校忙,就是在项目指挥部忙。”   张北野放下杯子,取出一个略有厚度的信封,顺着桌面推了过去:“上次那条手串,我一直戴着,还没还给简教授。今天正好遇见你,就麻烦你帮我带给他吧。”   “哦,好,那我晚上拿给他。”女人伸手去拿信封,纤指一碰,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张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张北野靠进椅背,看着她:“意思就是,你根本不是简舟的女朋友,上次你们是在演戏给我看。”   女人不愧是做演员的,面上那点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又拍了拍信封:“那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的。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不要告诉简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人没再犹豫,拿起信封塞进包里,站起身时撂下一句:“你不说,我也找不到他,我原来那个微信被炸号了,早就不用了。”   她理了理丝巾,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事儿完全是你一句一句把我诓出来的,可不是我没有职业道德,以后脏水别往我身上泼啊,我们演员是要名誉的。”   说完,她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   婚介中心,赵老爷子和老伴儿在椅子上坐得溜直。   老爷子微微偏身,与老伴耳语:“你说小野把咱俩约这儿来见面,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正在看征婚人信息的张北野,小声回道:“是不是和钟迪吹了?打算再找一个?”   老爷子一拍大腿:“那小简合适啊。”   “简舟吗?”张北野听到了话音儿,头也没抬地问赵老爷子,“你们和他怎么认识的?”   “就在这儿啊。”老爷子将椅子一拖,往张北野身边凑了凑,“他来征婚,走路时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你看,你们的缘分不就来了吗。”   “不小心撞了你一下?”   “对,啪,撞我腿上了。我和你妈一看,这小伙子长得好啊,身材又板正,就多嘴问了一句,你找男的还是找女的啊?他说他找男的。”   婚介中心的同性征婚者不多,张北野从薄薄的一沓资料里抽出一张《个人简历》,纸上落着一笔潇洒飘逸的字。   坐在办公桌后的女人,欠着屁股瞧了一眼:“张先生,这人不行,这位简先生,哦对,就是你们刚刚嘴里说的简舟,他早就注销会员了。”   女人将表单从资料夹里抽了出来,放进了手边的抽屉,低声嘟囔:“这人也是奇怪,交了会费,却一个人都不见。”   张北野:“他只为自己注册了会员?没替别人注册?”   女人将抽屉一关,摇了一下头:“没有。”   旁边的赵老爷子还在等着推销简舟,他拍了拍张北野的大腿。   “小简那孩子真不错,爱做饭、爱养花,没有不良嗜好,你俩要是成了,他平常还能陪我喝两口。”   “爱做饭、爱养花、喝两口?”张北野终于转过脸,正视赵老爷子,“爸,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你说凑巧不凑巧,前两天在菜市场,我和小简又遇上了。”赵老爷子架起两条胳,模仿当时提着袋子的简舟,“他买了好多东西,又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咱爷们多乐于助人啊,我就帮他把东西送回了家。小简好客,留我吃了顿饭,我们俩喝了口小酒。”   “喝了口小酒?”张北野轻轻叹了口气,“喝酒的时候你们都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但主要是围绕着你。对了,小简那孩子特别善良,你说钟迪也算是他的情敌吧,他都同情人家。”   张北野从兜里摸烟:“还聊钟迪了?聊什么了?”   张北野爹妈死的早,他十三岁搬出草原的帐篷,在旗里独守着一间空屋。赵家老两口看不过去,平日里便帮衬了一把。   从此,张北野放学了能吃上一口热饭,衣服破了有人给缝补,逢年过节也不用自己守着电视,有了个热闹的地方看春晚、吃饺子。   因此,赵老爷子与张北野相处了十几年,自然知道他翻出烟,又轻描淡写的说话时,是最危险的。   “那个,也没说什么,就说钟迪命苦,家里人对他不好。”   张北野用手肘撑着膝,点了烟,他垂视着地面问道:“那天你喝了多少?”   老爷子目光游移:“也没多少,就......小一斤白的,喝几杯酸不拉叽的红的。”   “嗯,知道了。”张北野站起身,“你们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小野,”老爷子叫住了走到门口的张北野,“小简挺好的,要不你考虑考虑?”   张北野一脸无奈地叹了口,他又走了回来,站在赵老爷子面前,叼着烟,为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爸,简舟要是进了咱家门,你今后东南西北都会分不清的。”   赵老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俩要是成了,我跟你妈肯定高兴的找不着北。”   张北野气得笑了,摘了烟,他在老爷子肩上拍了两下,再次转身走出了婚介中心。   ————   上了车,张北野掏出手机,上面有三条未读信息。   一条视频,两条语音,都来自谢顶。   张北野点开了最上面的那条语音,一句“卧槽”呼啸而出。   “卧槽,张总,和你说的一模一样,简工那天那个车胎,真是他自己扎的!我找了附近工厂的保安,一条烟,让我查了历史监控。简工用那么大的一个三角锥子,噗嗤一下扎进了自己的轮胎,你说他图啥呀?”   语音自动跳转了下一条:“张总,你那天就发现车胎扎破的口子不对劲,怎么不当时问他啊?”   粗声大嗓落了,张北野又点开了那条视频。   视频是谢顶用手机录的监控画面,歪歪扭扭、晃晃荡荡,却也看清了远远的路边,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靠在车上,手中的利器掂了掂,高高扬起,用力落下,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车胎。   画面静止在最后一帧,简舟在打电话。   张北野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一个傻B。   作者有话说:   简教授,简美人,简工哈哈哈哈哈 第35章 灰姑娘   简舟已经连着泡了三晚酒吧。   第一天,他跟着不知何时结识的朋友,混在一群游戏达人之中。   这些人线下见面,还一同打着线上的游戏。塞满整个屋子的除了游戏指令,就是不断爆着的粗口。   聒噪得让人心烦,简舟走出包房,独自站在走廊的尽头抽烟。   那地方有窗,白色的烟雾映在玻璃上,晕开了一片轻轻袅袅的朦胧。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深暗色的玻璃上一闪而过,简舟余光扫到,微微愣神儿,下意识转头看向走廊入口,那里却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再次送烟入口,简舟自嘲一笑,低声呢喃:“真是魔怔了。”   第二晚,他赴了姜闻礼组的局。   一屋子附庸风雅的商人,更他妈无聊。   简舟本想提前离场,又觉得无处可去,从洗手间出来,便没再回包房,径直坐在了酒吧的吧台前,点了一杯酒,慢慢抿着。   姜闻礼与人打了一圈酒后寻了出来,拉了张高脚椅坐在简舟旁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不是说要给我赔罪吗,怎么自己跑出来?”   简舟看了看他的侧脸,笑着问:“那天打得疼吗?”   姜闻礼一撇嘴:“你说呢?那个姓张的快有一米九了吧?看他的身材,是不是常年泡在健身房啊?”   简舟抿了一口酒,回语沁在酒香里:“比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漂亮多了。”   话音刚落,一只水晶碟子被放到两人面前。侍应生的笑容很公式化:“本店周年庆,免费赠送的果盘。”   姜闻礼向来擅长场面应酬,还客套了一句“恭喜发财”,见人走了,他转头问简舟:“你到底怎么回事,真转性了?”   “哪有的事儿,别乱猜。”   “那你用我醋那个姓张的?”   “张北野。”简舟懒洋洋地订正。   姜闻礼向来奉行利己主义,从不把没用的事和人放在心上,他过耳不留名:“行,那你为什么拿我醋那个张什么野,张东野。”   简舟轻啧:“北。”   “行行,张北野。”   “我没用你醋他,他也没为我吃醋。”   “那他平白无故揍我干什么?”   “他就是......”简舟将张北野这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正义感和愧疚感,还有一点原则性吧,混在了一起。”   “什么玩意儿?”姜闻礼没听懂,“不是,简大教授,咱俩都认识七八年了,你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在玩什么吗?”   “七八年?有那么久吗?”简舟笑着随口回,“明白一点的说法就是,看着一个好人,一个有原则、有边界感的老实人越界,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是不是好人我说不准。老实人?那个张东野?胡扯吗不是,谁要是惹上他,我敢担保没人能全身而退。”   “北。”   “北北北。”姜闻礼一口清了杯中酒,“屋里的人我还要去招呼,不管你了,记得来我的拍卖会啊。”   简舟松松落落地举了一下酒杯,算是应了。   杯子里的酒慢慢见底,口中的辛辣叠加,简舟去摘果盘里的葡萄,想着压压酒气。   手已经探了出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果盘已被撤走了。指尖一搓,只能悻悻地收了回来。   今天是第三晚,简舟混在夜店。   他独自坐在舞池旁的卡台里,被震耳欲聋的声浪紧紧包裹着。   而裹在同一片声浪的,还有隐在角落中的张北野。   他手边有酒,自斟自饮。目光穿过舞池里攒动的人影,落在另一侧的简舟身上。   那个向来衣着得体,一身清隽的简教授,此刻穿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扣子只系了前襟的三颗。   一条银色的项链随着V领的深度垂了下去,贴在了胸前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   他坐得懒散,脊骨后压,便显得锁骨更加清晰,项链尾端的小吊坠垂在锁骨窝中,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起伏。   额间的发丝似乎挡了视线,简舟随手拨了一下。   张北野看到了两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分别戴在食指和中指上。两根手指此刻夹着烟,轻轻袅袅的烟雾缠在戒指上,不多时便散了。。   不会吸烟,自持端正,连喝酒都浅尝辄止的人,如今捻着细长的香烟,缓缓送入口中。   咬着烟,他瞥了一眼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又淡淡收回了目光。   不断旋转的光影中,这个人再不是张北野眼中温雅斯文的简舟,只是一个慵懒浪荡,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有打扮明艳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来,凑到卡座边上搭话。   简舟衔着香,唇角漫出一点笑,眼尾轻抬,往身侧虚虚递了个眼神。   女人当即落坐,身子一软,便亲昵偎进了他的怀里。   简舟唇瓣动了动,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怀里人弯着眼,咯咯直笑。   角落里的张北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慢慢抿着酒,目光从简舟的脸,滑到他唇上未消的伤口,然后目光慢慢向下,落在那片深V的衣襟上。   简舟怀里的女人似乎也发现了他唇上的伤口,笑着翻开随身小包,摸出一管润唇膏。   指尖旋开盖子,一点点拧出奶白的膏体,她俯身往前一趴,一只手按着简舟的胸口,另一只手慢慢的替他涂上唇膏。   膏体在唇上一寸一寸地润开,水亮的光泽一点一点漫上来。   张北野杯子里的酒见了底时,他看到了简舟唇上的那片水亮,在旋转变换的灯光下嫩得像颗樱桃。   而片刻之后,这颗樱桃就落在了女人手腕的内侧。简舟低下头,将吻轻轻地落在了那只刚刚用唇膏画成的无色的玫瑰花上。   张北野清了杯中最后一点酒,站起身,穿过不断扭动身体的人群,走出了夜店。   ————   几句温软的道别,简舟随手便打发了那个明艳的女人。   卡座重新空下来,他衔着那支没抽完的烟,懒懒仰头靠进沙发深处,眉眼间的浪荡轻佻,一寸寸褪得干净。   从前总爱扎进最热闹的人堆里,用震耳欲聋的音乐、往来的人影,硬生生填满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寂寞。   可如今连这套法子,都越来越没用了。   临近午夜,夜场的重低音炸得愈发震天,满场都是放纵的笑闹与暧昧。可简舟反倒觉得自己的心底越发空荡荡的,身体轻飘飘悬在声色里,灵魂却像沉在冰水里,浮不上来,也落不下去。   直到指间烟燃到尽头,烫了指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旁边的手机在闪。   张北野。   一个名字,让简舟浮在半空的身体和沉在水底的灵魂瞬间归位。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就要接听,却忽然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迅速起身,抓起外套,他走出了夜店。   顺着街边的甬路往前走了很久,彻底甩开酒吧街的喧嚣,简舟才回拨了电话。   “张老板,这么晚找我有事?”   隔着一条绿化带,一辆车缓缓地随行在他身后。   车内,张北野拿着电话,看着前方那个独行的身影,声线沉稳如常:“刚刚一直在陪胡天宇应酬,得了点信息,想和你聊聊,现在方便吗,简教授?”   前方的身影慢慢缓了脚步,捂着手机的听筒,立在甬道上点了一支烟。   引出火苗的瞬间,他微微偏头,侧脸的线条被火光照亮了一瞬,随即又隐入暗处。   随后,张北野看到了远远腾起的白雾,和被手指夹着随意垂落的那一点火光。   前方的人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肩线松垮,步履懒散,身形在路灯的光影里晃出了几分慵懒,偏偏骨相又清挺,矛盾得要命。   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道全然相悖的清雅声线:“方便的,我刚从学校加班出来,我们在哪儿见面?”   “在酒吧街这边吧。”   前方的身影忽然顿住了脚步。   “酒吧街?”   “嗯,我刚陪胡天宇在这里应酬完,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行啊。”简舟应下来,“等我半个小时。”   电话断了,前方那个远远的人影扔了烟,挥手招来计程车,匆匆离去。   张北野将车停在路边,拿起一只微型录音器,按了一下播放键,便再次听到了简舟的声音。   不同于刚刚的电话中的温雅,此刻他口中的每个话音都缀着不走心的懒散。   “我们认识七八年了?有那么久吗?明白一点的说法就是,看着一个好人,一个有原则、有边界感的老实人越界,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用一沓子小费,将录音器贴在果盘儿底部,便得来了一份录音。   原本买来想用在胡天宇身上的录音器,在张北野掌心中一惦,他轻笑:“竟然连发小都不是吗?”   ————   四十分钟后,简舟站在了张北野面前。   一身素净得体的浅白色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领口。   指间空落,颈间干净,夜里勾人的银链,和华丽的戒圈,无影无踪。   他的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潮气,像是刚刚洗过,没来得及完全吹干。   如今,站在张北野面前的简舟,像是舞会之后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褪去华服变回原样,又成了张北野认识的,熟悉的那个简舟。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儿,问到:“怎么约在这儿啊,这里说话都......听不太清。”   喧闹的声浪中,张北野坐在简舟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仰着头,只说了两个字:“什么?”   简舟只得微微弯腰,凑到张北野的耳边,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边,张北野的目光正好可以落在简舟的领口上,扣子扣得严实,遮住了刚刚的那片皮肤。   “张老板?”简舟的话并未得到回应,他催了一句。   “嗯?”   张北野偏过头,最先入眼的是简舟唇上浅浅的伤口,和那片淡淡的水光。   嫩像樱桃一样,看起来很好......亲。   “这里音乐的声音大,说点什么,不会被别人听去。”他答。   作者有话说:   放假啦,大家要好好休息好好玩哦,吃了什么好东西都说出来,让我这个正在节食的我羡慕一下。 第36章 疼   “在这里说点什么,不会被旁人听去。”   简舟细一琢磨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音浪声够大,两个人若想交流,势必要凑得近些,就像现在这样,肩膀挨着肩膀,嘴唇贴着耳朵。   只要靠得足够近,自己就能反复欣赏张北野在那条道德底线上进退两难的挣扎。   挺好。   简舟欣然落座,张北野侧过身,问他喝点什么。   简舟装作没听见,只送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张北野轻啧一声,这人倒是学得快,刚琢磨明白那点门道,转头就把这套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微微倾身,又问了一遍,两人之间还隔着半臂的距离。简舟也顺势凑近了些,那点距离又缩了一半。   “张老板在说什么?”简舟的声音压在音乐之下,像隔着块玻璃。   张北野心里冷笑,贴上了他的耳边:“简教授喝点什么?”   刚刚左烟右酒的简舟,温温良良地说道:“来杯橙汁吧。”   招手叫来服务生点好单,简舟收敛了眼底的细碎笑意,看向张北野,切入正题。   “胡天宇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将声音故意放得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随后拍了拍两人之间空出来的那段沙发:“听不到吗?张老板坐近一点。”   张北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大约两掌宽的距离,故意犹豫迟疑,装成简舟口中的“老实人”,极具分寸感地挣扎了一会儿,才挪了过去。   这一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近了。肩膀挨着肩膀,大腿抵着大腿,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张北野肩宽背阔,两人坐得又近,他将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简舟便像是被他半揽在了怀里。   简舟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那点若有若无的包围感更浓了一些。   “胡天宇那边什么情况?”他又问了一遍。   张北野心里透亮,清楚简舟是故意为之,面上却装得不知,回道:“胡天宇那边,急疯了。”   简舟顺势轻轻歪头,发梢扫过张北野的脸颊:“因为我没签字?”   “城郊工地迟迟不能复工,卡在原地动不了,他耗不住了。”张北野这话句句属实,毫无虚言,只把早就攒下的旧事,全安在了今夜,“看他的心思,是要亲自来找你碰面谈了。”   简舟用指尖轻勾了下张北野的袖口,借力又往他跟前凑了些:“你怎么知道他要找我碰面?”   微凉的指尖似无心,轻轻擦过张北野的腕骨。   端着酒杯的男人眼底一动,故意沉吟几秒,手腕一偏,不动声色地躲开了那点暧昧的触碰。   下一刻,简舟的目光反而亮了,似是十分享受张北野的抗拒。   草。张北野在心里低骂一句。长得挺好,就他妈是个变态。   “李征民早前跟胡天宇提过,说我和你私交尚可。今晚整场应酬,他一直绕着弯子打听我们的关系如何,似乎想走走我的路子。”   这话落进耳里,简舟在心里迅速盘算利害。   胡天宇精明,绝不会蠢到把邱老师自杀的底牌直接摊开交易,那等于亲手坐实了自己的罪行。他如今要见自己,不过是先来探探虚实、摸摸底牌。   胡天宇需要简郁青或者张北野这样的中间人,躲在其后,完美隐身。   简郁青,张北野。前者简舟不信任,后者......   但凡能被胡天宇倚重的人,注定要与他牵扯不清。简舟不想把张北野拖进这桩极为复杂,又无从掌控的烂事里。   念头捋顺,利弊权衡清楚,眼下正事暂且落地。剩下的,倒也只剩张北野这一桩“消遣”了。   简舟重新把距离贴紧,声音弯弯绕绕地送了出去:“胡天宇打探我们关系,那张老板,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怎么样呢?”   两人并肩坐着,简舟也略矮了一截,此刻抬眸望过来,眼尾轻扬,眸光湿软勾人,这副模样,但凡粗俗一点的市井之徒都会骂上一句狐狸精。   张北野垂眸凝着那双藏满心思的眼睛,故意端起分寸,身子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说:“一般。”   “我们关系一般?”   张北野抿了一口酒:“嗯,一般。”   简舟笑了,慢条斯理接话:“既然一般,那张老板就和胡天宇实话实说,别叫他抱着指望,一门心思想走你的路子。”   “你,我,胡天宇。我们三个人之中,只有我和你的关系一般,他才能信任我,与我深交,我才有可能探出秘密。如果我和你关系极好,他时刻防着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向我透露事情的底细?”   “可是......”简舟直起身体,敛了笑意,认真盯着张北野,“我们要是私交不好,他怎么可能走通你的路子?”   “简舟,”张北野手肘压在膝上,微微伏下身体,笑着瞧他,“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的口碑?高傲、难搞、油盐不进。我能与你说上话,私下还能聊聊,在胡天宇眼里已经是可以利用的关系了。”   “所以,”张北野将橙汁送到简舟手里,“我们的关系,必须一般。”   简舟握住冰凉的玻璃杯,慢慢喝了一口橙汁。再抬眼时,他并不认同张北野的话:“你必须和我关系一般,就一定要和胡天宇关系密切,但如果邱老师的自杀真的和他有关,那你......”   “我就必须和他同流合污,才能取得他的信任。”张北野接得干脆。   “不行。”简舟一口否决,“这水多深多脏谁都摸不准,你别主动往里趟。”   话音落了半晌,简舟才发觉了张北野的沉默。   男人伸手摸向口袋,抽出一支烟,放在指间慢慢捻着。   香烟被揉得松松散散,他才再次开口:“我这个人,欠不得别人东西,也不想别人欠我的。”   “简舟,我欠你的,我会还。”烟凑到唇边,他盯着对面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可谁要是欠了我的,我也一定会亲自讨回来。”   话音落了,他便也敛去了眼底的锋芒,神色松缓下来:“放心,我不会乱来,实在能力有限,也不会强出头。过几天我可能会陪着胡天宇一起来见你,你拿捏好分寸,对我别太热络,也别太冷淡,要显得我在你这儿能说上几句话,你对我,多少有几分信任。”   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悄然收紧,杯里的橙汁轻轻一晃,像简舟骤然乱了一拍的心绪。   就在这时,舞池中一曲劲歌骤然收尾,暂时停摆的喧闹,让简舟听到了一道女声,顿时他浑身一僵。   是刚刚倚在他怀里,替他涂过唇膏的那个女人。如今她应该是打算离开,正跟着同伴说说笑笑,沿着卡座旁的过道缓步经过。   前后不过一个小时,从满身风月到斯文清爽,简舟的形象天差地别。   如果被这个女人戳穿,他在张北野面前刻意维持的形象,就会碎得一干二净。   女人即将迎面而来,简舟实在避无可避。   他只能迅速放下橙汁,身子一侧,扎进了张北野的怀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张北野一怔,但在看到缓步而来的女人后又心下了然。冷冷淡淡的目光扫过怀里的人,他故作避讳,想退开几分。   下一刻,就被简舟伸手箍住了腰身。   “怎么了?”张北野明知故问,偏头将声音落在简舟的耳畔,“简教授这是在躲情债?”   被这话一提醒,简舟随即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简直是撩拨张北野的绝佳机会。   他虚虚地靠在宽厚的肩头,语气无奈:“一点陈年旧债,撞见难免尴尬,麻烦张老板替我挡一挡。”   听了这话,张北野的刻意装作僵直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窝在自己肩上的人,眼底冷意暗沉,嘴上却故作轻叹:“简大教授,你还真是麻烦。”   女人从卡座前经过,不经意瞄了一眼过来,瞥见沙发上相拥的两个男人,眼底漾开几分心笑意,眉眼间全是了然。   但也无非就是路过随意一瞥,收回目光,她走过了卡台。   可那个身形魁梧,搂着人的男人,竟然举起酒杯,向她遥遥一敬。   女人诧异,慢慢止住了脚步,目光流转一番,袅袅婷婷又反身走了回来。   她风情万种地往酒台上一坐:“请我喝一杯?”   埋在张北野怀里的简舟听见这声音,背脊瞬间绷紧。下一瞬,一只手臂落在了他的腰上,缓缓收紧。温热的气息轻轻落下来,似是安抚:“没事。”   酒台上有酒,张北野微微抬手,对女人说:“您随意。”   女人自己倒了酒,慢慢抿了一口,伸长脖子看向张北野怀里的人,挺八卦地问道:“你的小0?”   草,简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谁他妈小0。   下一刻,他的后脑忽然被用力一按,整个人被更深按进温热的肩窝,唇瓣猝不及防贴上了张北野颈侧的皮肤。   紧接着,胸腔震动的低沉嗓音缓缓漫开:“嗯,我的......朋友。”   张北野似乎想把简舟藏得更深,以此来避开女人窥探的目光。   他掌心的力道不轻,揉着细软的发丝,按着人不放手。简舟的唇瓣一遍遍蹭着那片肌肤,先前抹在唇上的唇膏,此刻尽数印在了张北野的颈间。   “宝贝儿。”女人笑着逗人,“转过头来给姐姐看看。”   张北野脸上笑着,手上搂得更紧:“我们家这个害羞,就算了。”   “哎呦,真够腻歪的。”放下酒杯,女人站起身,“谢谢你们的酒,祝你们幸福。”   女人走远,身影渐消。   张北野却依旧没有松开环在简舟腰间的手。   “她走了?”简舟闷在他怀里低声问。   “还没,就在近处。”   怀里相拥的温度逐渐上升,肌肤相贴,每一寸触碰都透着不明不白的暧昧。   张北野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偏头,嘴唇轻轻地贴了贴简舟的耳尖儿。   在怀中人瞬间的紧绷中,一道极轻的声音,顺着温热的气息,缓缓送入了他的耳中:“一直忘了问你,嘴上的伤口,还疼吗?” /姆//\媽/   简舟下意识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唇上的伤口,无意间,竟尝到一丝淡淡的咸,是属于张北野皮肤上的味道。   揽着他的手臂骤然收得更紧。   简舟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清晰剧烈的心跳。   良久,他哑着嗓子,轻轻应了一声:“疼。”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来给亲人扫墓,来回的路程都很长,可能没有时间码字了,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我给大家炖点肉吃hh等我哦 第39章 【一更】满手药膏 \P\_/L\   过了许久,简舟才慢慢从张北野怀里退开。他耳尖很烫,面上也藏不住窘迫。   直到此刻,张北野才分清简舟装出来的害羞,和真正的害羞有什么不同,前者像狐狸,后者像小鹿,都他妈让人心生戾气,想要蹂躏。   他抿着酒,慢慢将简舟这副模样欣赏够了,才放下了杯子:“正事聊完了,时间也不早,该送你回去了,简教授。”   简舟没开车,张北野喝了酒,叫了代驾,两人同乘。   中间车子停了一脚,张北野推开车门下了车,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管药膏。   车门一关,秋夜的凉意随着张北野一同涌入,裹着他的声音,递到了简舟的面前:“涂一下嘴上的伤口,会好得快一些。”   药膏递到手边,简舟接了。他刚刚被叫了“小0”,心里有气,索性尽数撒在了张北野身上。   拧开药膏的盖子,故意用力一挤,糊了满手。简舟无奈,只能用指尖上过量的药膏去擦下唇,车子晃动,位置寻偏,唇上唇下,一片黏腻。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有些埋怨:“这怎么搞的?”他抬起眼,缓缓呼唤,“张老板......”   顺着话音儿,张北野偏头看向他。   昏暗中,简舟的唇边亮晶晶的,偏偏那双眼睛还湿漉漉地望过来,无辜又无措。   张北野明知他在演戏,可也不得不承认,简舟确实是有些演技在身上的。此刻这副模样,不管落在男人还是女人眼里,心都能化成一摊水,只想帮他擦干净唇角,又或者......狠狠地吻过去。   “需要纸吗?”   张北野故作不懂他的心思,伸手去翻车门处的储物箱。手指拨过几样杂物,将一包纸巾压在底层,又翻了翻,才转过身来。   “没纸。”   “那这怎么办?”简舟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引导。   张北野看着简舟唇边的那片光亮,故意迟疑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才终于伸出了手。   他轻轻捏住简舟的下颌,拇指的指腹缓缓擦去了他唇下多余的药膏。又向上抬了一点,换了食指,按在那处嘴唇的伤口上,缓慢的,温柔的将那里的药膏轻轻揉开。   手上还沾着不少没用完的药膏,他轻声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还有很多,别浪费了。”   说完,他便像那个女人为简舟涂抹唇膏一样,从下唇到上唇,从唇峰到唇角,拇指的指腹沿着唇线的弧度缓缓滑过,在唇角处微微停顿,又慢慢折返回来。   指腹下的触感柔软得有些过分,微凉的药膏却带着温热的指温,在手指与唇瓣之间慢慢化开......   起初简舟心里还揣着几分愉悦,享受着张北野那份犹豫过后的妥协。   可当那根拇指真正碰上他的嘴唇时,那种愉悦便一点一点地变了味道。   指腹粗粝,动作却轻柔。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唇瓣慢慢漾开,一路漫到心口,惹得心跳乱了章法,砰砰撞着胸腔。   简舟忽然意识到,明明是他给张北野设的陷阱,到头来,反倒像是自己跳进了坑里。   好在下一刻,张北野收回了手。   “好了。”男人搓了搓黏腻的指腹,声音平淡。   简舟紧紧握着那管药膏,用力抻平了脸上的表情,低声喃喃了一句:“谢谢。”   车子终于到了简舟家楼下。他匆匆推门下车,没有像往常那样游刃有余地道别,只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简教授。”张北野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如果胡天宇真的约你见面,别忘了今晚我说的话。”   简舟站定,转过身。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层药膏还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看着车上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好。”   ————   会面安排在了一家私房菜馆。   包房里,门一关,断了外面的喧嚣。   房间不大,灯光暖黄,此时酒已斟好,三个人落座,彼此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胡天宇做东,张北野陪着。简舟坐在两人之间,算是主位。   胡天宇笑意殷切:“简工,久仰久仰,早就想请你吃顿饭,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简舟笑得客气,回语极少:“胡总太客气了。”   席间,胡天宇认下了自己是城郊项目背后的投资者。他姿态放得很低,添酒布菜,伏低做小,全然不像一个在工地上说一不二的承建商。   简舟心里清楚,这是因为自己手里攥着城郊项目的命脉,他在项目安全书上一天不签字,工期就一天不能复工,胡天宇的损失便一天天垒上去。   张北野坐在简舟的右手边,从开席到如今,只与简舟过了两句闲话。   简舟对他不算十分热络,但倒也能给个笑脸,在张北野说话的时候,会停下筷子,微微偏头,认真地听他讲话。   胡天宇看在眼里,心思一转,满口轻松地问张北野:“听说上次老李请简工喝酒,人家简工的酒都是张总你担的?”   张北野正给简舟添茶,眼底也有笑意:“简教授胃不好,我就帮着担了几杯。”   “那今天......”胡天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还是张总来?”   放下茶壶,张北野看向简舟,略略放低身份,笑着询问:“简教授,要不今天还是我来?”   此刻,胡天宇留意着简舟的神情。见他微微侧头,看了张北野一眼,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感激之色,不算浓烈,却足够让人看出他对张北野的印象不错。   他端起刚刚填满的茶杯,敬身旁的人:“那就多谢张老板了。”   整场酒局下来,胡天宇的言辞并无不妥。他像是一个虚心请教的工程方,句句不离整改,字字都在工期,姿态放得低,话说得软,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席间的另外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只是在验证两件事情。   其一,简舟这个人,能不能用利益拉拢?   其二,能不能通过张北野这条路子,拉拢简舟?   又一杯酒一饮而尽,胡天宇落杯时脸上略有为难:“不过有些地方,整改起来确实有难度,工期也拖不起了。简工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想请您多指点指点,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简舟略略思量,不紧不慢地开口:“胡总,我老师邱怀昌以前常说一句话——工程质量上的事,没有两全其美,只有该不该做。”   听了这话,胡天宇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名字落进耳中,他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再次斟满酒,他一脸郑重地举了杯:“邱老说得对,原则最重要。来,简工,我敬你一杯。”   “敬我之前,”简舟没有端杯,目光平静地落在胡天宇脸上,“胡总,您是不是应该先敬我的老师一杯?”   一句话,席间静了下来。   一直长袖善舞、游刃有余的胡天宇,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一哽,没了下文。   满室紧绷的沉寂里,张北野提起酒杯,打破了僵局:“简教授,我虽然没有见过邱老,却也久闻他的风骨为人。今日,我们三人,一起敬他一杯。”   说完,他抬手倾杯,杯中的烈酒缓缓洒落在地。   有张北野解围,胡天宇才勉强压下心口慌乱,顺着台阶往下接话:“我从前曾与邱老共事,感念他为项目的付出,今日确实该敬。”   说着他也抬手将杯中的酒,泼洒在地面。   简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一句“你也配”已经含在了齿间。   就在这时,那只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渡过来的温度简舟十分熟悉,能够暖胃,也能稳住人心。   他没有转头去看,但那点温度顺着指节一路漫上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   简舟端起手边热茶,同他们一道,缓缓倒在了地上......   酒局接近尾声,胡天宇起身告辞。   “简工,今天聊得挺高兴,改天我再专门请您,咱们好好谈谈项目的事。”   简舟并未起身相送,只客气地应了一声。   胡天宇忽略了简舟的冷淡,热络地又问:“简工怎么走?要不要我顺路送送?”   张北野的声音恰时插在了两人之间:“胡总不用担心,我已经叫了代驾,一会儿送简教授回家。”   胡天宇的目光又在两人之间睃了一眼,才笑着点点头:“那就请张总替我代劳了。”   说完,他拎起外套,推门而去。   包房的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简舟一直绷紧的脊背,慢慢靠在了椅背上。他一晚上滴酒未沾,却在此时,用张北野饮过的杯子,满了酒,一饮而尽。   辛辣灼喉,一路烧进心底,他字字笃定:“原来我只是怀疑,现在我可以肯定了,胡天宇的确有问题。”   张北野沉默地看着简舟,将他眼中的隐恨看得清清楚楚。   十几岁便进入社会,摸爬滚打、历练多年的张北野,自认还算能洞察人心。   可他在简舟这里却识人不明,跌了跟头。   如今剥了简舟身上穿的那张皮,以为已经看清他了。可现在,张北野心中的那点疑惑,却不减反增。   一个拿自己当玩物,偏要逼自己破戒,以欣赏自己左右挣扎为乐的“变态”,为何会对老师的死因怀着如此偏执的追究?对是非真假,又为何有着近乎顽固的守护?   张北野想不通,也不愿去想。   自己欠的债,要还;别人欠自己的,自然也要一一讨回来。   地上的酒渍已经干了,简舟慢慢抬起眼,对上了张北野的目光:“下一步......”   “下一步就要看胡天宇搭不搭我这条路子,来拉拢你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又缓又慢,字字透着慵懒沉哑,尾调漫不经心,偏又勾人心尖,“如果他按照我们的计划走,那就请君入瓮了。”   张北野的这副腔调,散漫又黏糊,以简舟对他仅有的了解,当下便生出几分迟疑:“你......醉了?”   张北野今天担着简舟的酒,一人喝着双份的酒量。   可席间敬酒的终究只有胡天宇一人,来来回回,也不过如此。   因而,今日只是微醺。   可撞见简舟眼底那抹不同常日的光芒,张北野稍一思忖,干脆顺着话头应下,嗓音又添了几分倦意:“嗯,确实有点醉了。”   他摸出烟,送进口中之前又添了一句:“简教授今晚未醉,我就不送你回家了。”   “那你呢?”   “我?”张北野含着烟,声音含混,“我等钟迪来接。”   这话落进耳里,一股莫名的不快,悄悄漫上简舟的心头。   “你是为了替我挡酒才喝多的,没道理还要麻烦钟先生特意跑一趟。”   张北野坐着没动,用饭店提供的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烟,烟雾腾起,半遮半掩了他的笑容。   简舟的牙齿轻轻磨了一下。没有半句话,不过一个轻飘飘的笑,张北野就她妈的把所有答案摊得明明白白。   自己和钟迪,人家此刻需要后者。   简舟站起身,又穿上了那张温文尔雅的皮,语中颇有无奈:“这里偏僻,钟先生过来需要时间,不如我先送你回去,你们在家里碰面反倒省事,你这人,也不知道体恤体恤人家。”   隔着烟雾,张北野仰头看着简舟,好半晌,他才说:“也是,总要体恤体恤人家,那就麻烦简教授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两个小时之后发,还需要完善完善。等我,么。 第40章 【二更】我乖死了   简舟开车,张北野靠在副驾上,给钟迪发了条信息,又报了自家地址,之后便闭上了眼睛,一路无言。   饭店确实偏僻,车子兜兜转转开了二十分钟,才进入了主城区。   前方的红绿灯掐着路口,左右两条岔道。   往左,是通向张北野家的路;往右,是回简舟住处的方向。   简舟偏头看了一眼醉意深重的张北野,收回目光,打了右转灯,踩下了油门。   停下车,拉开副驾的门,简舟扶着沉重高大的男人上楼。   好在男人并未烂醉,只需扶上一把,便会机械地跟上脚步。   可即便如此,简舟把人安顿在客房的床上时,他也累得几乎脱力。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简舟不敢在张北野身边久留。   他尝过被拖上床,挣脱不开的滋味,因而迅速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门旁。   可他忽然又想起了张北野发给钟迪的那条信息。顶着压力,他慢慢走到床边,从男人的口袋里翻出手机,迅速关了机,又将手机原路送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再一次紧张地跳开,逃离了那只沉睡的野兽。   简舟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怕张北野酒后发疯,却又不想把他送到钟迪的床上。可人家毕竟是情侣,日日夜夜耳边厮磨,在床上的亲密火热,哪里是外人能够阻止的。   简舟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理解不了自己的行为,偏偏又把张北野弄了回来。最后他千方百计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既然张北野今天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他就只能让自己快乐。   去客厅寻了根烟,简舟倚着客房的门慢慢抽。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从门口漫进了客房。   张北野睡得很沉,他的五官在放松时反而显出几分凌厉,眉骨高,鼻梁直,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简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缓缓下移,落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搭在床沿外,掌心朝上,像是随时能握住些什么。简舟想起了那只手的滚烫,想起那根拇指擦过自己嘴唇时的触感,粗糙,却轻柔......   晃了晃头,简舟咬着烟,劝自己别再瞎想。   一根烟,缓缓浅浅地过口,大约能抽六分钟。   最后一点火星燃尽,简舟没劝住自己。他扔了烟蒂,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张北野的手。   见人没有反应,又增加了一根手指。反复试探了几次,他才敢握住那只手,微微蹲下身子,拉着那份滚烫,捂住了自己的胃。   医院,病房,刺眼的白炽灯,孤独和疼痛,自少年起就被漠视、不被关心的那个简舟,在全身沁满冷汗的时候,终于有一双滚烫的手,在最深的夜里,给了他一份温暖。   简舟的脊背靠着床沿,慢慢地坐在了地板上。拉着那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粗糙的掌纹贴着皮肤,他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热源的猫。   今夜,张北野只属于自己,他只能给自己带来愉悦......   床上,张北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从饭店出来,上车,上楼,被放在床上,口袋里手机被翻走又放回,他一直都是清醒的。   此前简舟在他面前演了太多戏,说了太多谎,他今晚装醉,就是想看看这人背地里还在耍什么心思?自己还能剥掉简教授的哪张皮?   可当掌心贴上他的胃时,张北野反倒愣住了。   这人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演了这么场戏,到头来就只是......要一只手?   后来,简舟又拉着自己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颊。   掌心中的触感很滑,像上好的缎子,带着微微的凉意,一寸一寸地蹭过去。这种触感太细腻了,细腻到让张北野微微蹙眉。   简舟的心思没搞懂,他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反应。   血脉发烫,腰线发紧,本能在暗处cc欲动。   他敛着气息,手指克制着分毫未动,硬生生按住那点躁动,藏得滴水不漏。   张北野一直不动,简舟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将那只手从自己脸颊上拿开,借着幽暗的光线,看了掌心的纹路,看了指腹上细碎的疤痕,看了虎口处的薄茧,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北野的手腕上。   简舟伸出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腕间皮肤,还在脉搏上搭了一把,感受着皮下沉稳有力的律动。   片刻后,张北野听到抽屉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他眯着眼睛,目光斜过去,看见简舟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细长的,类似铅笔一样的东西。   简舟握着那支笔,笔尖轻轻抵在张北野的手腕上。没有颜料,没有痕迹,一笔一笔,慢慢在腕间描绘。   张北野闭着眼,靠腕间的触感一点点拼凑,笔尖迂回、勾勒、轻描,慢慢拼出了轮廓。   是一朵花。   思绪刚落,骤然一片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手腕上。   简舟垂下头,在他画花的位置,落下了一个轻浅的吻。   草。   刹那间,戾气从胸腔里翻涌而上。   张北野想起来了。   夜店里,简舟也是这样,在那个女人的在腕上画上了花,落上了吻。   他把我当什么了?   随手撩拨的玩物?是个人都能这般对待?   心底的怒意瞬间炸开,张北野骤然反手一扣,抓住了简舟的手臂,用力向上一带,把毫无防备的他拉上了床。   简舟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子:“张北野,你醒了?我是......”   话音未落,张北野已经吻了上来,将他即将脱口的名字,连同呼吸一起堵了回去。   还是带着暴力和压制的吻,没有半分温柔。除了蛮横,似乎比上次还多了几分怒意。   简舟用力挣扎,双手去推他的肩膀,却再一次领教了张北野无法撼动的力量。无论他怎么挣,都被牢牢压制着,脱身不了。   衣服很快就散了,比上一次还快。   简舟被堵着口腔,压着喉结,被人贪婪地索取。   身体中的氧气逐渐衰竭,他感到了窒息。   不知道是自己挣扎得力,还是张北野放了他一马,他用力偏开脸,终于有了大口呼吸的机会。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温热的气息便顺着唇角滑落,停在锁骨上。   “张北野,你看清楚了,我是简舟!”   比愤怒的话音率先落地的,是衬衫崩开的扣子。   “简舟”二字,非但没让张北野清醒过来,反倒让疼痛紧随其后。 /P//\L/   胸口那片软肉被用力嚼着,简舟忽然生出一种恐惧,自己似乎会被张北野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你给我滚开!”他去推人,却没什么作用。那片薄薄的柔软被嚼得又红又痛之后,张北野再次向下。   不是亲吻,而是啃噬。痛感一路相伴,从胸口蔓延到肋间,最后在腰线处停了下来。   张北野似乎很喜欢那段向内收紧的弧度,在那里反复留下了湿濡和齿痕。   简舟推不开,骂不醒,满心的愤恨与委屈涌上来,他扬手便朝着身上的人扇去。   可力道刚至半途,就被张北野猛然拦了下来。他头也没抬的地扣住了简舟的手腕,五指收紧,用力压回了床上。   随后男人慢慢抬起头,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向简舟。   四目相视,简舟心中一惊。这束目光太清明,太冷静了,张北野看起来似乎......并未深醉。   “不乖,是要罚的。”   说完这话,男人再次俯下身子,位置退得更低,越过关键之处,将简舟的大腿向外侧一拨,露出腿根,骤然埋头,咬住了那处全身最柔软的皮肉。   “草!”简舟疼得浑身一凛。   咒骂刚刚出口,疼痛再次袭来。   “滚开!”   又疼。   反复几次,简舟终于只能忍气吞声,咬着牙,恨恨而言:“乖了乖了,张北野,我他妈乖死了。”   男人终于抬起头,又吻了过来。   “真乖了?”他含着简舟下唇的伤口低低哑哑地问。   回语并不客气:“嗯!”   张北野收紧齿关,作势要咬。   简舟只得慌忙推住人,改了腔调。   “真乖了。”他有些祈求。   张北野拉开了两人之间的一点距离,垂眸瞧了简舟半晌。吻再次落下的时候,他将声音留在了两人的口齿之间:“好,那奖励你。”   男人的手向下一探,挑开了简舟身上最后的那块遮羞布。在对方的震惊中,一把握了上去。   “张北野!”简舟大惊,“不......”   结实的手腕已经开始起落,惊人的感觉逼退了简舟口中的最后一个字。   不断加快的速度,让简舟微微扬起下颌,张北野的吻便落在了他的颈边。   一直放在张北野肩头,用来推开他的手,如今慢慢收紧,指尖扣进了结实的肩胛中......   “叫我。”张北野出声命令。   简舟睁开迷离的眼,声音沙哑:“张北野。”   手上重重一落,逼出了一声重叹。   “换一个。”男人对刚刚的称呼并不满意。   简舟的神情空白了片刻,半晌后,他的唇间滑出一个极轻的颤抖的声音:“......张老板。”   作者有话说:   比想象的修得快。真的已经燃尽了,要不我明天再休息一天?同意的扣1,不同意的也扣1。 第39章 这么变态   床头柜上放着时钟,分针悄无声息地划过一格,表盘的时间停在七点零五分。   张北野听见入户门有了响动。轻轻的开了,又轻轻的关了。隔着门板,传来一句懒洋洋的:“给个五星好评。”   他慢慢睁开眼睛,身边空荡荡的。   简舟离开这张床的时候,张北野借着暗淡的光线瞄了一眼时钟,凌晨一点零七分。   十五分钟后,他带着一身水汽去而复返,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慢慢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拉过张北野的手,用湿巾一点一点擦拭那满掌黏腻的污浊。   张北野当时眯着眼,目光落在简舟身上。   他应该是刚刚洗过澡,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水汽裹着。 幽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神色并不分明,却仍能看出难以掩饰的愤恨与委屈,像被人欺负狠了,又不得不自己收拾残局,强作镇定地偷偷处理着不能见人的痕迹。   一根一根手指被擦拭干净,细软的指腹摩擦着粗糙的掌心,特殊的触感,混合着清清淡淡沐浴露的香气,一丝一缕地漫开。   张北野刚刚勉强压下去的反应,竟又不受控制地隐隐复苏。   刚刚他心里确实有气,借着几分酒意,下手重了,把人欺负得狠了。   直到简舟的指尖深深陷进他肩胛的皮肉里,在一声压抑而绵长的轻颤后,他满掌都是热烫的粘腻。   怀里的人轻轻地抖着,那一刻,张北野迟来的良心终于缓缓上线。   他强压下自身翻涌未歇的冲动,慢慢阖上眼,继续装作一无所知的睡去。   而此刻,简舟又不知死活地回到了这张床上。   他垂着头,用微凉的湿巾一点点擦着自己的掌心,那截低垂的脖子上似乎还留着浅淡咬痕,睡衣的领口垂落,即便光线暗淡,张北野也知道里面藏着多好的风光。   他忽然想起那枚项链的坠子,被夜店绚烂的灯光笼着,藏在简舟的锁骨窝里,随着他的呼吸,浅浅地起伏。   隐藏在暗处的眸色又深了一层。   擦干净掌心,收起湿巾,简舟便想轻手轻脚抽身离开。   他俯身替张北野盖好被子,目光无意间扫过某处,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里支起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轮廓。   他睁大眼睛,慢慢向上挪着视线,最后对上了张北野的双眼。   不敢细究目光中的含义,简舟翻身就跑。   顷刻间,他就被张北野掠进了怀里。被子兜头一盖,瞬间将他所有的惊惶,全都闷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张北野强健的手臂环住简舟,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胸口:“乖一点,不动你。”   刚刚被擦干净的那只手,沿着简舟的肩膀,顺着手臂慢慢向下,最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说实话,简舟喜欢张北野的手。宽大,温热,粗糙,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被握进那个掌心的瞬间,他甚至觉得刚刚被强行掠进怀里的惊惧都淡了几分。   心思一散,力道便松了,他任由那只手牵着自己,向前轻轻一探,触上那处令人屏息的热源。   “你!” -屁-=- 梨-   堪堪漏出一个话音儿,张北野便拽着简舟的头发轻轻一拉,迫使他仰起头,露出那张惊慌又漂亮的脸,随即用力吻了上去。   简舟似乎已经学会了怎样应承张北野的吻。扬起下颌,打开口腔,不挣不恼,便没有那么痛了。   而同一时刻发生的,还有令人难堪的起落。他的手被对方完全支配,被迫落在滚烫的位置,进进退退。   为了减少疼痛而迎合亲吻,简舟不能恼;可张北野拉着他的手做的事情,又怎能不怒?   两种心绪纠结拉扯,搅得心口一片纷乱。   脑子越来越乱,被子里越来越热。当简舟的锁骨窝被一遍一遍地亲吻啃噬时,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任凭张北野带着,像一片刚刚落入水中的叶子,断了根茎,只能起起伏伏地随波逐流......   凌晨两点二十七,那片落水的叶子终于靠了岸。这回换了简舟满手粘腻。   他缩在被子里,额头抵着张北野的肩膀,等着满足后的男人又慢慢睡去,才拨开被子露出了头。   张北野!   简舟偏头看向那个沉睡的男人,恨不得用那只脏污的手捂住他的口鼻,将人弄死。   可终究,泄愤的方式只是咬了咬牙。   床垫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简舟再次离开的时候,张北野慢慢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钟。   两点三十九分。   隔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从浴室传来的水声。简舟今晚洗了第二次澡。   张北野心里忽然有点乱。理不清思绪的时候他总想点一根烟,如今条件不允许,他翻了个身,搓了搓指腹。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他在心里权衡。   简舟固然是个变态,心里藏奸,步步设局。自己装醉、装睡,顺着他布下的圈套将计就计,本是为了摸清所有隐瞒与算计,等着日后把一切摊开,清算所有。   可今晚的失控,和加持着自己欲望的所谓惩罚,早就偏离了原本的预想......   似乎做得真的有些过分了。   昏暗的光线中,响起一声轻啧,带着张北野对自己的万分埋怨。   不多时,浴室水声断了,随后是门板被拉开、椅子被拖拽的声音。   简舟似乎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片刻后,张北野听到了点烟声。   他远远见过简舟抽烟,眉眼藏在雾气里,神情有些空洞。   简舟烟抽得很慢,有一口没一口的,有时擎着烟半晌也不过一口,指尖绕着袅袅烟雾,一身清冷颓靡,落寞入骨,也格外勾人。   可今晚的烟抽得却凶,吞吐的声音很重,又急。三两分钟后,那张椅子再次轻挪,有人站了起来。   当简舟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客房门口时,张北野也再度闭上了眼睛。他想,就算了吧,翻过这一篇,就不追究了。   就当简舟欠自己的债......都已经还了。   门口的人影静静伫立了许久,才放轻脚步走入房间。   这一次,简舟没有靠近床头,只停在床尾。他俯下身,慢慢掀开被子,伸长手臂,用极其别扭的姿势去擦拭残留在张北野身上的黏腻。   草。张北野闭着眼睛无声暗骂。就非要毁尸灭迹做得这么彻底吗?   他无奈地提起了一点唇角,一动不动,任由简舟擦来拭去。   可那只手却忽然一顿。简舟看着再次有了蓬勃迹象的......,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   一句极轻的声音从口旁滑出:“变态。”   谁?张北野闭着眼睛缓缓皱眉,我吗?   草草又擦了两下,略略帮张北野整理好衣服,盖上被子,简舟迅速走出客房,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水晶烟灰缸里,躺着半支仓促摁灭的香烟。   简舟的思绪有些游离,他下意识地拿起烟灰缸,走进洗手间,将烟蒂与烟灰倒进马桶,又立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慢慢冲洗烟灰缸中的污渍。   冷水漫过指尖,夜里的画面翻涌上来。   张北野压迫性的目光,低沉的命令,不容挣脱的掌控。   难道......   烟灰缸猛然从手中滑脱,在洗手台中砸出清脆的声响,简舟却恍若未闻,盘旋在耳边的只有一个声音:难道,张北野根本没有喝醉?   水流愈发冰凉,刺骨的寒意忽然拉回他的神智。   简舟摇了摇头,强行掐灭了这个猜测。   不会的。他深谙张北野的底线,清醒之时,绝不会越界失态,做出强人所难,背弃感情的举动。   慢慢拾起烟灰缸,再次放到水下冲洗。冷水浸透指骨,凉意四下蔓延,简舟的脸颊却反常地热起了一抹潮红。   其实,这本该是欣赏张北野挣扎的绝好机会。想起他往日愧疚失神的模样,简舟心底的那点儿屈辱才勉强压下了几分。   可......上次失态过后,张北野主动揽下追查老师死因的重担,以此赎罪。倘若今夜的事被戳破......   简舟抬眸看向镜子,从水流中抽出手,用湿漉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咬痕,眼底掠过一抹讥讽,低声喃道:“这下,怕是要愧疚至死吧。”   算了,全当没有发生过吧。   他关了水,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镜子里那张脸愈发滚烫。   这样也好,不用将自己的狼狈与羞耻摊开来说,不用描绘过程,也不用......详解细节,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还能像从前一样,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冷静地看着张北野在那条道德线上左右为难。   简舟用冷水糊了一把脸,多好。   七点零五分,张北野从浅眠中醒来,听到了那句“给个五星好评”。   十几分钟后,他拉开了客卧紧闭的门。阳光正好,有些刺眼。有人在窗下转过身,送来了一句稀松平常的“醒了?”   张北野靠在门框上,看向站在阳光中的简舟。   他穿了月白色的高领针织衫,同色系的休闲裤,气色一般,眼下有淡淡的青灰,却也拔尘脱俗,让人移不开眼。   简舟从那片光影中笑着走过来:“是不是觉得奇怪,怎么在我家醒来?”   又开始了,戏瘾真大。张北野在心中叹气,跟上一句:“我怎么睡在你这了?”   简舟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温水:“昨晚送你回家,你报的地址不对,当时你醉了,又问不出什么。”   水送到了张北野面前,“我想用你的手机和钟先生联系一下,可你手机也关机了,没办法,我只能将你带回我家了。”   简舟善意地提醒,“张老板还是先和钟先生联系一下吧,免得他担心。” {p{}{}梨{   一切如常,神态、语气,说话的语速,都与那个为人着想、谦恭得体的简教授完全无异,除了他一直避开了张北野的目光,不曾对视。   张北野接过那杯水,算是认下了简舟的这个说法。他从口袋掏出电话,似乎要与钟迪联系。   可电话又在简舟走进厨房的同时,原路放回了口袋。   简单的洗漱过后,张北野在卫生间的马桶里,看到了忘记冲走的半支香烟,以及阳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   真不严谨啊,简教授。   张北野顺手浇了花:“简教授,我上次来还没见你养花。”   餐桌旁的声音一滞:“总是一个人在家,觉得房间里有些冷清,就买了点花来养,也算热闹热闹。”   “可是最近工作太忙,疏于照料了它们。”简舟舀了一碗粥放在了桌子对面,“张老板,过来吃早饭吧。”   张北野从阳台踱到餐厅,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简教授做的?”   “嗯,熬了点粥,包了一点素馅包子,你喝了酒,早晨吃一点清淡的。”   张北野又想起了那句隔门而入的“给个五星好评”。   一声轻笑没忍住划滑出唇角,他有些无语,就这么喜欢贤良淑德的这张皮?   落座在餐桌对面,张北野笑着说:“辛苦了。”   他没急着动筷子,摸出香烟,和一次性的打火机,目光在四周寻了一圈,问对面的人:“有烟灰缸吗?”   简舟向张北野的碟子里夹了一只包子,毫无犹豫地脱口:“我不抽烟,家里又没什么客人,还真没烟缸。”   他随手抽出了几张纸巾,铺在桌面上,笑意盈盈的,“张老板以后要是常来,我就去置办一个。”   抽了烟,吃了早饭,张北野打算离开。出了这个门,一切翻篇,是他昨晚就做出的决定。   推开门,刚刚踏出一脚,简舟在身后唤他:“张老板,我这里有两张舞台剧的门票,世界顶级的剧团巡演,机会难得,你可以带钟先生去看看。”   票送到张北野面前,又不着痕迹地向回一收,“听说最近钟先生升了职,工作是不是很忙啊?如果他抽不出来时间,那我们搭个伴儿,一起去看?”   张北野看着那两张票,不知怎么,心中忽然一动。   “稍等一下。”他拿出手机,避开简舟的目光,发信息给钟迪,“你上次带我去听音乐会,票是谁给的?”   对面的信息回得很快:“简教授给的,怎么了北野哥?”   手机被紧紧地握在掌中,熄了屏。   “怎么了,张老板?”简舟问了同样的话。   话剧票上,一男一女相拥,正上演着一出好戏。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北野的目光慢慢从票面上抬起,再次看向简舟。 &微博:-PiiP整&$&理&   “没什么。”他收回已经走出门外的那只脚,“钟迪最近是很忙,他没时间看,我又看不懂,这么高的票价,简教授还是请别人去看吧,我看,浪费了。”   这话一落,张北野又在简舟眼里看到了兴奋愉悦的光芒,他似乎......很喜欢自己的拒绝。   “从不懂到懂得,谁都有这样一个过程。张老板赏个光,陪陪我?”   张北野略略一忖,再次验证:“工地很忙,就算了。”   那束光芒更盛:“距离演出还有几天,张老板如果真的很忙,到时候再拒绝我也不迟。”   迎着那束光芒,张北野轻轻“嗯”了一声。   简教授,你这么变态,倒不好让我......那么早收手了。   作者有话说:   简美人,人家曾经想过放过你的。   今天只一更,明天还有,么。 第40章 钻石项链   胡天宇确实想走张北野的路子。   简郁青那边的门路花销太大,一场拍卖会下来,他一个牌子都没举。   简郁青当场就黑了脸,话里话外尽是威胁之意。   胡天宇精明,一边在简郁青那里留了周旋的余地,一边又想试试张北野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权衡再三,他推开了项目指挥部的门。   正值工地下工的空档,谢顶几个人蹲在指挥部的水泥地上扯着闲篇。张北野靠在椅子上听他们胡扯,嘴角叼着烟,偶尔插上一句。   胡天宇披着西装走进来,笑着在谢顶屁股上轻轻一踹:“都出去,我和你们张总有话说。”   谢顶蹲得正舒服,被人踢了一脚,眉头一皱就要炸毛。整个工地,除了张北野,他谁也不服,管你什么总不总的。   放肆的话还没出口,张北野就扔了半包烟过来:“老黄,带人先出去。”   谢顶咂摸了一下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烟揣进兜里,起身带着那一小撮人出了指挥部。   指挥部的桌子上摊着施工日志,胡天宇随手翻了翻,扯了几句有的没的。   随后,他拉了张椅子坐到张北野对面,话锋一转。   “张总,问你个事儿。”他笑着开了口,“都说那个简工眼高于顶,对谁都是不冷不热的,怎么偏偏就对你有个好脸色呢?”   他笑得贼兮兮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北野:“是不是因为我们张总长得帅啊?”   “胡总真能说笑。”张北野在桌角磕了磕烟灰,脸上也挂了笑,“几个月前,工地上有人吃坏了肚子,大半夜的,我陪着去医院挂急诊。那时候我跟简教授还不认识,他犯了胃病去医院挂水,身边也没个家属照看,我顺手搭了把手,帮了点小忙,仅此而已。”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怪不得简工一直对你另眼相看。”   胡天宇往前倾了身子,收起玩笑的神色,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你我是兄弟,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城郊那个项目,审批环节卡在简工手里,我这边门路不通,压根搭不上话。北野,你能不能卖哥哥一个面子,从中搭个桥?”   张北野故作吃惊,随即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帮,自然是想的,只是简教授那个人......”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话里带了些无奈,“有点儿轴。旁的还好说,我还能去试试。但城郊项目这件事太大了,我怕是在他面前也说不上话。”   胡天宇哪里肯就此作罢:“你帮哥哥递个话就行,只要工地能复工,条件嘛,随他开。”   张北野垂下眼,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慢慢拧上。   “胡总开口了,我自然尽力。”他的目光却从杯盖上抬起,落在胡天宇脸上,“不过这事儿,真不是小事儿,我这个中间人承担的风险......”   他没把话说完,只用笑容代替了一切。   胡天宇是什么人,立时就明白了张北野话中的机锋。   “张老弟肯帮忙,哥哥我心里有数,总不能让兄弟白白辛苦。你放心,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咱们互利共赢。”   保温杯微微一举,遥遥一敬,张北野没再说什么。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话没说透,却都心知肚明。   ————   简舟约了张北野看舞台剧,这回张北野倒是应得痛快。   原本两人约着傍晚在音乐厅的门口碰面,可上午这会儿,简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张老板,想请你帮个忙。”   张北野正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手机放在支架上,免提开着。   “我想给我爸买件西服当生日礼物,他身材跟你差不多,你如果有空的话,能帮我来试一下衣服吗?”   简舟的话,三句里夹着两句半瞎话。张北野心里门儿清,这又是他耍的把戏,只是暂时还摸不透这人又在翻腾什么坏水。   “你不知道你爸穿衣服的尺码?”他问。   “知道。”简舟那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我们关系不好,从十六岁开始就没好好说过话。最近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我不想让礼物出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又传来低低缓缓的声音,“张老板,能来帮我试试吗?”   简舟给出的理由,张北野一个字都不信,他太清楚这个人的心思,向来步步是局,从无无的放矢。   可电话里简舟的语调沉郁,加上张北野眼下恰好得空,倒想亲自去看看,这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问了地址,调转车头,车子驶向了商场。 @ppp@*@p@   高端男装店内环境静谧,暖光铺陈在各式成衣上。简舟早已等在店内,见到张北野进来,得体的客套了两句,招手让店员取来一套西服。   牌子小众冷僻,张北野从未见过,可从面料择选、剪裁工艺就能看出,价格应该不菲。   试衣间门合上,不过片刻,张北野换好西服,走了出来。   灰炭色的西服贴合身形,高支面料垂感绝佳。张北野本就身形挺拔,宽肩窄腰,如今这副流畅的线条被完美勾勒,肩线硬朗舒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显紧绷,反倒将他沉稳凌厉的气质衬得愈发突出。   “你的肩膀很宽,腰又窄,就应该穿这样版型的西服,才会舒服。”   简舟走过来,手指沿着张北野的肩线轻轻滑过,落在上臂,又折回前襟,像是在确认面料与身体的贴合度。   他顺手系上一颗扣子,抬眼问道:“还不错,是不是?”   张北野有意向后微躲,避开了简舟的触碰。不出所料,他又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光芒。   而自己,也正如简舟所料的那样,又一次避开了他的撩拨,满足了他病态的愉悦。   张北野轻啧,将“变态”两个字在心底再度过了一遍,才回:“嗯,不错。”   选好了衣服,付了款,两人走出了专卖店。   商场的通道七拐八绕,路过珠宝展柜的时候,张北野目光一偏,看到了一条玫瑰金色的项链。   项链本身不算特别,素净的一圈,没什么花哨的纹样,可尾缀的那颗钻石却实在打眼。不大,切工极好,被展柜里的灯光一照,折出细碎的光,像一小颗凝固在金属上的星星。   张北野忽然想起夜店里的简舟。那条项链的尾缀就藏在他的锁骨窝里,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如同一小片藏在皮肤下的光。   如果再缀上一颗钻石......   “张老板?”简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在看什么?”   他顺着张北野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那条项链。   张北野走向柜台,手指点了点展柜的玻璃。营业员迎了上来,笑着拿出那条项链,托在黑色的绒布上递了过来。   精致的项链被粗糙的掌心托着,张北野的指腹慢慢搓着那颗小小的钻石。   简舟在那条项链上过了把眼:“张老板喜欢这个?”   “嗯,看着不错。”   链子细而亮,偏于精致。简舟斟酌着说道:“这条项链......好像不太适合你。”   张北野抬起头,望向简舟。   那束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时长刚好够简舟从里面读出点什么。   他的心跳忽然就乱了,毫无规律地撞击着胸腔,手指在裤腿上抓了两把,紧紧攥住了,又松开。   他感到了紧张,一种陌生又莫名的紧张。   “这条项链很适合......”张北野的目光从简舟脸上收回,重新落在掌中,“钟迪。简教授,你和钟迪的肤色差不多,要不,你帮忙试一下?”   一瞬间,失望和愤怒同时涌上了心头,堵得简舟胸口发闷。可那点情绪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压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攥过了拳头,咬过了牙,简舟慢慢挑高了唇角:“张老板还真是乱说,我和钟先生可不是一个肤色,抱歉,可能帮你试不了。”   听了这话,张北野无所谓地点了下头,好像这也并不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也是,你的肤色好像比他更冷白了一点。”   他将项链递给柜姐,“帮我包起来吧。”   简舟想抽烟,烟瘾蹿上来,烧得他嗓子发干。可他只能忍着,撑着一张假皮,站在一旁,看着张北野从钱包里抽出卡,结了账,签了单。   “张老板对男朋友真好。”简舟笑意盈盈地夸赞。   张北野接过包装好的袋子,转过身,目光停在简舟脸上,落了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应该的。”   ————   简舟没开车,上了张北野的车。   他提议去吃午饭,张北野瞄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时间,没反对。   正是中午,车流密集,又赶上途经火车站,车速更缓。路旁挤满了刚下火车的旅人,伸长了手臂和脖子,翘首盼着空驶的计程车。   低速行驶中,张北野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也站在路边打车,身旁跟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方向盘一偏,车子滑了过去,张北野踩下刹车,停在那人身旁。   “去哪啊这是?”他笑着问。   路边站着的青年叫宋闻,前段时间刚刚在项目剪彩仪式上露过面,是那个挺不是东西的甲方陆今安的助理,也是张北野爸妈曾经忽悠来与张北野相亲的对象。   宋闻见到张北野,脸上浮起几分意外,随即又漾开一点笑意。他的目光在张北野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欣赏够了,才道:“我们要去齐北医院。”   “上车。”张北野朝着车后座偏了一下头。   车厢内,简舟略略抬眸,从副驾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车外的人。   作者有话说:   吃过没有大纲的甜,就必然会尝到没有大纲的苦。下次没有大纲不开文,立字为证。 第41章 手串也是假的?   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站在路旁的青年带着两个女人上了车。   “这位是简教授,简舟。”张北野随口介绍,“那位是宋闻。”   透过后视镜,他瞥了一眼后排,“宋闻,你带的人你自己介绍。”   简舟坐在副驾上,正翻着一本杂志。杂志是张北野随手放在车上的,最新一期的《建筑科学》。   此刻,捏着页角的手微微一顿,简舟抬起眼,偏头看向后排。   坐在后排的青年戴着一副粗框眼镜,清秀斯文。   这份清秀与钟迪又不一样。钟迪的清秀中总能品出一丝阴霾,神情透着戒备;面前这位却......清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发怔,像是被什么迫住了心魂,目不转睛。   简舟顶着那道目光微微颔首:“你们好。”   话已入耳,青年却没动。   张北野回头瞧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又瞥向简舟。   简舟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扣系得严谨,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此刻,宋闻的目光便落在这节腕骨上。   手腕微垂,腕骨凸起了一道漂亮的弧度,被银色的金属表带压着,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张北野口中又一声“宋闻”微微扬起了调子,青年才倏然回神,匆匆介绍了同行的两个人。   “是去齐北医院哪个科室?”简舟看着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问。   “肝胆外科。”后排的女孩答道。   “那倒是巧了,我有一位高中同学,现在在齐北医院外科工作,主攻的正是肝胆方向。他的诊疗方案在业内认可度很高,医德也素来严谨,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试试挂他的号。”   女孩又惊又喜,连忙交换了联系方式。在一连串的道谢声中,简舟只是寻常的点了点头,转回身,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停在齐北医院门诊大楼前,几人鱼贯而下。   道别时,青年在车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张北野身上慢慢移到简舟的脸上,用力看了几眼,才低声说了句:“再见”。   车子汇入车流,简舟在后视镜中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消失,才收回目光。杂志又翻了一页,似是极不经意地问道:“这就是那个被你爸妈骗来的相亲对象?”   张北野正鼓弄着一口烟,烟雾含在口腔里,只能笑着“嗯”了一声。   简舟狭长的眸子微抬:“他喜欢你?”   摘了烟,白雾在口旁散开,张北野边打了转向灯,边问:“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你看的很用心。”   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调转方向,张北野低沉的笑声混在转向灯的滴答声里:“他看你看得更用心,眼睛都几乎掉你身上了。”   “宋闻只是......”张北野斟酌了一下用词,“颜控吧,长得不错的,”目光一偏,落在了简舟脸上,“他都爱看。”   简舟的指尖在杂志上碾了一下:“张老板似乎对他印象不错。”   “宋闻是个很单纯的人,人也不错。”   “人也不错......”简舟轻声呢喃,“那就是好人了。”   ————   吃过午饭,距离舞台剧开演尚早,两人便分头行动。   回工地的路上,胡天宇打来电话,大着舌头,醉醺醺地偏要约张北野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豪华酒店。餐厅旁边就有小型会客厅,门一关,醉得有些散脚的胡天宇往沙发上一坐,摊成了一堆泥。   “和这帮所谓的文化人应酬就是他妈闹心,说话云里雾里的,还偏要拽几句诗啊词啊的,其实意思都他妈一样,句句离不开利益。”   他把一个锦缎盒子往茶台上一放:“我在这些人手里收的,花了我三十多万,”指尖在盒子上重重点了几下,能看得出心疼,“就他妈一条破石头手串。”   底色明黄的锦盒被推到了张北野的面前,胡天宇用牙嚼着舌头,含混地说:“拿去送给简舟,就说这只是见面礼。”   张北野瞄了一眼盒子里的玉石手串:“送给简舟?”   “嗯。”胡天宇胡乱点了烟,咬在嘴里,向隔壁的餐厅懒懒一抬下巴,“和他们打听了一下,简舟喜欢这种老坑料子的手串,这不我托人给我寻了一条,想要走通路子,总要先出点儿血。”   “哦对了。”胡天宇用力撑起软塌塌的脊背,“你把手串给简舟的时候,千万别提这东西的价值。人家那是世家子弟,好多东西见多了,只要过了眼,他就知道这手串的价值,不用咱们巴巴地去报价,显得小家子气。”   张北野将锦盒盖子一扣,随意揣进口袋:“好东西见多了,他还能看上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各有一好。听说他就喜欢这玩意儿。前阵子为了在他爸的库房里找一串和田墨玉,动用了四五个助理,找了整整两天才算找到,据说现在见天儿戴着呢。”   “和田墨玉?”张北野去翻烟的动作一顿,“手串?”   “嗯,手串。不然我满古玩市场找这东西干嘛?”   烟终于送到了嘴边,张北野松松衔着,却没有火。   他垂着眸子,手探进口袋去摸一次性打火机,指尖刚碰到塑料壳,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被那点触感勾出了曾经遗忘的记忆。   几个月前,临江音乐厅旁的停车场,自己与简舟相对而立。   那时自己刚刚揍了人,被简舟拉着,一路跑过幽暗的花径,站在车边,微微喘息。   烟就是那个时候掉咬在齿间的,自己翻出那只用得很旧的打火机时,简舟抬手接了过来,压下开关送出了火苗。   随后,他把那只打火机极其自然地揣进了他的口袋。   那只丢了很久的打火机,至此,才算有了踪迹。   坐在沙发上的张北野,终于缓缓续上了动作,掏出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烟。   叼着烟,他看向自己的手腕,曾经那里带过一条墨玉手串。   手串从简舟手上滑到自己手上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身体弱,我妈帮我在庙里求的东西。高僧说了,最好让体格强健的人先帮我戴戴,压压我的病气。”   原来这些话也是假的吗?张北野摘了烟,烟蒂扁平,落着淡淡的齿痕。简舟,你的谎言原来从这么早便开始了。   “胡总,你是从哪里得知简教授喜欢手串儿的?”   “从简工他爸的几个助理那里,哦,其中一个你还认识。咱们剪彩那天,他曾经陪着简工他爸公司的高管,来过咱们工地。”   “来过咱们工地?姓什么?”   “姓钟,就在隔壁,我今天请的就是古玩圈子里杂七杂八的一些人。草,个个都是小白脸,看着跟病秧子似的,却都他妈能喝,要不是出来跟你说话透口气,我现在指不定醉成什么样呢。”   啰里八嗦的一堆话,张北野只重点听了两个字,姓钟。   “钟迪?”   “对,钟迪。不过人家现在已经升职了,二十郎当岁的毛孩子,我见了人家都要敬上三分,叫一声小钟总。”   “胡老板,麻烦你请他过来一下。”   “谁?钟迪吗?你找他干嘛?再说人家现在拿着架子,可不像当助理的时候说请就能请动的。”   张北野吞吐了一口香烟:“胡总,叫他过来吧,就说张北野找他。”   两分钟后,会客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带了些酒意的钟迪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叫了声“北野哥”。   ————   车子再次停入临江音乐厅的停车场,张北野推开车门,微凉的晚风扑在肩头,没一会儿,就浸透了身体。   停车场紧挨着护城河,河面被晚风吹皱,岸边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在水波里浮浮沉沉。   张北野靠在车门上,望着那片碎光出神。   几个小时前,钟迪坐在那间小型会议室里的沙发上,与张北野只隔了一条茶几的距离。   “我的老板简郁青,是简教授的父亲,我和他早就认识。”他的话温吞又带着怯意。   江风掠过水面,掀起一层细碎涟漪,钟迪的话也跟着层层铺开:“那串手串不是他在庙里请的,就是他父亲的一件藏品,还是我亲手送到他手里的。”   “我们几个人见面那天,我不知道简教授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当时我也特别惊讶。”   他垂着眼,似乎压着难言的苦衷:“北野哥,我不是故意瞒你,不肯说实话。是我当时有求于他,身不由己,只能陪着简教授一起演戏。”   最后,那句带着乞求的问话轻轻落下:“你能原谅我吗?”   话音落定,张北野脑子里的画面清晰无比。   彼时会议室光线明亮,钟迪面上染着几分酒后的薄红,眼神惴惴不安。   张北野抬眼看向那张脸,忽然便觉得陌生。   几年前,他从那间黑屋子里把钟迪拉出来,不过是一时恻隐,还有几分同情。后来自己离开故土,对方执意相随,从点头应允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对他多了一份责任。   再后来,钟迪想确认两人的关系,自张北野其实是有些惊讶的。推拒了几次,钟迪总会再多提一次。最后他抽了一颗烟,思量了十几分钟,既然钟迪想在自己入狱期间要一份安稳,那就给他算了。   出了监狱,他也没把这份关系放在心上,不然当初撞见被家里哄着来相亲的宋闻,也不会随口嘴贫,玩笑般喊出一句“媳妇”。   偏偏钟迪当了真,接风宴那晚借着酒意,躺在了他的床上。 &姆&$&媽&   张北野素了多年,有个顶着恋人名分的人主动钻了被窝,他在床边站了十几分钟,过了一颗烟,便想着,以后就对钟迪好吧。 {姆{}{}媽{   可即便那晚两人办过了事,到最后谁也没说一句“喜欢”。   钟迪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这是张北野早就清楚的事。   那日隔着车窗撞见钟迪和李承钧坐在一起,他心里竟然没有愤怒,只有惊讶。   那晚他想了很久,才把车开进了那家餐厅的停车场。本想着与钟迪好聚好散,没想到却在停车场看到了简舟,听到了那几句变态的言论。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顺着骨血蔓延,张北野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汹涌翻涌,以至于那晚的太多细节,都被这片纷乱遮住,没能细细理清。   几个小时前,张北野手里的那根烟烧得只剩短短一截。钟迪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对面,正在等着他有关“是否原谅”的答案。   可张北野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简舟为什么玩这样的把戏?”   “因为,无聊吧。”钟迪轻轻一嗤,“那些有钱人,什么都有了,生活就没有乐子了。所以他们就要主动给自己找些乐子。而你,北野哥,就是简教授给自己找的——乐子。”   “乐子。”   张北野靠着车身,顺着晚风自嘲一笑,“我他妈还真像个乐子。”   忽然,清脆的叩响打断了沉陷的回忆。   张北野抬眼望去,车窗的另一侧,站着眉眼矜贵淡漠的简舟。   嘴唇微动,一句温和平稳的话语隔着夜色传来。   “张老板,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从现在开始,张北野又改变了对简舟上的手段。哎呦,开始替简美人担心了。 第42章 钟先生不会介意吗?   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夜里又添了一片寒凉。   刚刚叩响车窗的简舟,绕过半个车身,走到了张北野的身侧。   “到很久了吗?”他问。   “路上顺路,就提前过来了。”张北野目光一落,看向简舟手上拎着的成衣袋,眉峰微扬,眼底有着淡淡的疑惑。   简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有些讪讪地开口:“哦,没送出去。”   “嗯?”张北野靠着车门,一只手插在裤袋中,摸着那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等着下文。   “上午选的那件衣服,”简舟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我爸穿着不合适。”   张北野静静看着简舟演戏,脑海里却翻回了下午小会客室的对话。   他问钟迪:“简舟的父亲,身形和我相像?”   钟迪神色讶异,当即摇头:“简老师身高不到一米八,和你的身材不像。”   “不合适吗?”张北野收回思绪,给出了最简单且合理的建议,“可以调换尺码。”   “之后我们又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简舟垂着眼,一脸无奈,“现在我即便送了合适的过去,他也不会收的。”   “是吗?”对面送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退了吧。”   简舟往前走了半步,轻轻缓缓地说道:“我记着,我还欠张老板一件西服。”   “欠我的?”   “不记得了?上次也是在这里,我用你的西服兜了那个人的脸,后来衣服也没要,我们就离开了。”   “哦。”旧事掠过脑海,张北野瞬间了然,“想起来了。”   “所以这件算我赔你的,好不好?”简舟的视线扫过男人的肩膀,“张老板穿着合适,又......好看。”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看向张北野的脸,目光里藏着隐隐的期待。   张北野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自己的拒绝。   简舟在等着看自己推拒闪躲,等着从一来一回的拉扯里攫取那点缓缓爬升的愉悦,甚至他在心里可能早就备好了下一重的说辞,准备层层游说、步步纠缠。   张北野看着简舟,看着那双眼睛里悄然翻涌的的期许,落下一句。   “行。”他说,“既然简教授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简舟提着衣袋的手骤然落了寸余。   意料之外的应允,让他微微怔忡,心里早已想好的说辞,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好半晌,他才找回声音:“啊......那我把衣服放你车里。”   “不用。”张北野接过衣袋,“我一直在外面办事,没来得及换衣服,现在正好换上,一会儿去看音乐剧也能得体一点。”   他利落脱下外套,换上了西装上衣。   黑色的商务休闲裤配着炭灰色的西服上衣,倒也不显突兀。   收拾妥当,张北野问:“这样,可以吗?”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   没有拉扯、没有推拒,没有简舟预想中你来我往的周旋博弈。   本该有的掌控感和愉悦感,半点都没滋生,反倒让他的心底慢慢浮起一丝莫名的不适。   这种不适又与此前“下头”的感觉不同,没由来的心慌层层堆叠,到最后,简舟才发觉,自己是在害怕,害怕张北野一反常态,真正越过那条界限,不再纯粹。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不过是他不想穿着太过随意罢了。   简舟轻轻舒了口气,觉得自己找的这个理由十分合理。   他微微抬眸,对上了那道目光:“嗯,可以。”   ————   西装昂贵,却没得到半点精心的呵护。张北野拉开了车门取出一只锦盒,又将门随手一带,反身靠在了车身上。   锦盒向前一递:“胡天宇托我转交给你的。”   “给我的?”简舟伸手接过,掀开盒盖,看到了一串玉石手串,料子上乘,水头很足,光泽温润耐看。   “胡天宇的敲门砖。”张北野慢慢道清原委,“他见你平日戴着手串,觉得你偏爱这类东西,特意挑了条价值不菲的,想借着它打通门路,疏通城郊项目的关系。”   盒子里的东西,简舟只随意扫了一眼,并不怎么上心。   他没拎公文包,又不想把盒子揣进口袋,索性拉开张北野的车门,将东西随手扔在了挡风玻璃的下方:“先放这儿吧。”   张北野瞄了一眼那只锦盒:“东西怎么样?有胡天宇口中说的那么好吗?”   “还行,勉强看得过眼。”简舟关上车门,语气有些敷衍。   “比你手上的这串呢?”张北野的目光落了过去。   简舟微微抬起手腕,腕骨凸起一道漂亮的弧度:“我这串是庙里请来的,不值什么钱。”   “哦。”张北野挪开眼,唇角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高僧的那套说辞真的有用吗?简教授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这话入耳,简舟心思骤然一动,他想再赌一次,验证自己的猜想。   “还不错,”他试探着问,“要是张老板能帮着多戴几天,效果可能会更好。”   “可以吗?”他用最轻的声音问出了最温柔的话。   看着微微仰视的那双眼睛,张北野忽然很想抽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进嘴里,却没去翻那只一次性的打火机。   “简教授,”他咬着烟,低垂着眸子,“帮忙点个烟。”   简舟一怔,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我不吸烟......”   “我的那只打火机,”张北野笑着截断了他的话,“是被简教授收了吧?现在带在身上吗?”   简舟的身体微微一僵,心思百转之后,也跟着轻笑起来:“确实在我这里,一直想着找机会还给你,偏偏总是忘记。”   他面上有些促狭,问道,“张老板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   “大概是情景再现吧,来这儿就突然想起来了。”张北野将话讲得慵慵懒懒,“我刚好没带火,你带了吗?”   “嗯,正好带在身上,本来就是打算还给张老板的。”   说着,简舟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只很旧的打火机,他往前凑近半步,抬手拢住火苗,微微仰头,小心翼翼地凑近张北野唇边的香烟。   火苗在香烟上一舔而过,点燃烟丝,微弱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留下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影。   点完烟,简舟理应把那只打火机还给张北野。但可能是它跟了自己一段时间,简舟竟然有些不舍。打火机在掌心用力攥了一把,才送到了张北野的口袋旁,手一松,滑了进去。   “既然简教授替我点了烟,那我便投桃报李。”张北野将手臂略略一抬,“帮你再戴戴手串。”   这个姿势莫名眼熟,简舟脑中一晃,才记起当初张北野归还手串时,自己正是这般姿态。   如今,张北野的手腕也松松地悬着,半抬不抬,很明显,是在等着有人将手串套在他的腕子上。   简舟眉心微微蹙起,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他慢慢抬起手,手指一点点朝着张北野靠近,全程都在等着对方像从前一样,躲开自己的触碰。   距离逐渐拉近,直到他碰上张北野指上的温热,那只手依旧稳稳悬着,没有丝毫闪躲。   简舟不信邪,指尖微微收拢,刻意贴得更紧,可对方依旧从容,衔着烟缓缓吞吐,目光落在粼粼的江面上。   试探再三,毫无结果。简舟终究还是抬起手,将自己腕间的手串,一点点顺着手掌滑下,套在了张北野的手腕上。   他慢慢松开手指,垂下眼眸,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又问:“......钟先生,不会介意吗?”   “不会。”张北野用夹烟的手摸了一把那串还带着简舟体温的手串,“他向来通情达理。”   随后,男人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入场了。”   “好。”简舟随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走向音乐厅。   音乐厅的霓虹依旧璀璨,他迎着那片光亮,在心底强行理清思绪:张北野本就答应过一次,如今再应下第二次,也没什么奇怪的。说到底,他不过是......顺手帮自己一个忙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步,简美人儿色you试探,野子哥该如何接招?   宝们,下一本开《概不赊账》,能帮忙加一下收藏吗,万分感谢。 第43章 钟迪今晚加班   雨夜滂沱,雨幕织成一层厚重的水帘。   简舟开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片短暂的清晰,随即又被新的雨水模糊。   打了转向,从支线并入主路,路旁多了一辆顶着雨费力前行的三轮车。   车上堆着锅碗瓢盆,杂物中间蜷着一个小女孩,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套,但那外套并不遮雨,孩子蔫哒哒、湿漉漉的,打着哆嗦。   简舟放缓了车速,瞥了一眼放在后座上的雨伞。   可还没等他停车,路旁的公交站台就冲出来一人,举着伞,撑在了小女孩的头顶。   他弯着腰,仔细调整了伞的角度,把密集的雨点挡在了伞外。蹬着三轮车的女人回头似乎说了句什么,那人摆了摆手,退回了站台。   简舟认出了那张脸——宋闻。   与张北野相亲未遂的那个青年。   那人此刻又退回了公交站台,站在窄小的雨搭下,裤腿湿了大半。   雨帘倾斜,从雨搭的边缘灌进站台,青年往里缩了缩,却已经无处可退了。   车头微微偏转,点亮了应急车灯,简舟落下副驾的窗子,隔着车外的雨丝,扬声道:“宋先生,真的是你?”   即便天色昏暗,风雨如晦,也遮不住雨搭下青年慢慢亮起的目光。   这种目光简舟见过,在他们初次相遇,青年便是这样热切地望着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张北野。   “简教授?”微微弯腰,青年看向车内。   简舟将声音送向车外:“雨太大了,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宋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和鞋子,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等公交就好,我这样会弄脏你的车。”   简舟按了解锁键,车门发出一声轻响:“先上车再说。”   宋闻没再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真巧,”他侧身看向简舟,目光一直,微微失神,语速都慢了几分,“......没想到这么大的雨,还能遇到熟人。”   简舟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宋先生还是很好认的。”他偏头看了还有些怔愣的青年,“你去哪儿,我送你。”   宋闻好不容易从简舟脸上扯下目光,轻声报了地址,是老城区。   方向需要调头,简舟却默默一思,将已经打好的转向,又拨了回来。   那日音乐剧散场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像插着一根隐刺。   从收下西装、坦然换上,到任由自己撩拨,戴上手串儿,张北野全程都没有表现出一个已有伴侣的人,应有的分寸感。   他好像是忽然不在意那条泾渭分明的界线了,所有顾忌、克制、坚守,尽数消散,放任局面一步步偏移。   这样的张北野,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   “这世上哪有干净的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简郁青的话不知为何又落在了耳边,像一片黏腻的湿气,挥之不去,“肮脏的另一面。”   简舟将雨刮器的档数调高,来来回回、不断摆动的雨刷像极了他这几日无法平复的心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需要张北野回到那个完美的,符合道德标准的位置上。   有原则、有分寸,会犹豫、会后退、会挣扎。   他,必须是一个完美的好人。   怎样才能拔除心中的隐刺?身边的青年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简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先生,能帮我个忙吗?”   “嗯......”宋闻本就对长相出众的人毫无抵抗力,看着简舟清隽温和的眉眼,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了下来:“可以。”   简舟笑着道谢,文雅又得体。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架在导航支架上的手机,熟练地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带着粗粝质感的男声透过车载音响,混着窗外的雨声,在温暖的车厢里响起:“简教授?”   简舟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指尖在皮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心弦微动,他的声音却是平的,“是我。”   “简教授找我什么事?指示。”   “张老板,我在路上‘捡’到了你的朋友,宋闻。”   简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担忧,“他淋了雨,现在......好像还有些发烧。”   宋闻一怔,下意识反驳:“我没......”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适时地伸了过来,极轻地在宋闻唇边虚按了一下。   宋闻被搅乱了心思,后面的话也因而咽了回去,慢慢闭上了嘴。   “他现在这样,我也问不出具体地址。”简舟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所以打电话问问张老板,你知道他家的具体住址吗?”   “宋闻?你在街上‘捡’到他的?”   “嗯。”简舟给出了选项,“我看他现在的状态,倒也不至于送去医院,要不......先送到你那儿去?”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回应:“我确实不知道他家庭住址,行吧,你先把他送过来。”   电话挂断,简舟顺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舒缓的音乐中,宋闻轻声问:“简教授,你这是......?”   “会演戏吗?”简舟送出一语。   见宋闻摇了摇头,他目视前方,声音里含了一点清浅的笑意。   “那就现学,相信我,你一定很有天分。”   ————   简舟把宋闻扶进屋子的时候,那人闭着眼睛,眼皮微微抽动。   穿着家居服的张北野向客厅的方向一指:“让他躺沙发上吧,我准备了退烧药。”   “还是先量个体温吧。”简舟在宋闻僵直的脊背上拍了拍,小声耳语,“放松。”   安置好宋闻,简舟环顾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来张北野的住所,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规整。电视柜上摆放着一些颇具年代感的装饰品,其中混着一个木质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手站在一棵垂柳下,笑得挺甜。   是钟迪。   简舟轻啧,将相框拧偏了一点,面壁而立。   两个人为装病的宋闻量了体温,37.9度,竟然真的有一点发烧。   宋闻演技一般,吃了退烧药后,觑着简舟的面色,低声问:“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简舟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厨房里。   张北野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却依旧撑得肩背挺拔。他本就身形高大,往狭窄的厨房里一站,便占去了大半空间。   男人微微垂着眼,搅动着锅里翻滚的姜茶,热气氤氲升腾,柔软了他的气场,看着那么粗糙硬朗的一个人,做着这样细致居家的事,竟透着一股难言的温柔,淡淡的温馨在小小的空间里散开,熨帖又安稳。   “简教授?”宋闻又问了一声。   简舟这才回神,他站起身,目光甚至没舍得从张北野身上移开,随口敷衍了一句:“谢谢你宋先生,现在没什么事了。但你淋了雨,喝点姜茶,吃点东西再走吧。”   本就狭小的厨房,再站进一个人便显得更加局促,简舟刻意贴着张北野的后背侧身走入,胸膛贴上对方的肩胛,手臂也若有似无擦过男人的腰身。   可即便这样,张北野依旧没有闪躲,连拿勺子的那只手甚至都没抖一下。   简舟站在案台旁,垂下眸子,遮住了眼中的波澜。   宋闻喝过姜汤,吃了几只速冻饺子,接了一通电话,一脸颓丧地走了。   室外的雨还在下,简舟将车借给了宋闻。如今,张北野灭了烟,起身说道:“走吧简教授,我送你回家。”   简舟没有应声。   他走回客厅,经过电视柜时,伸手将那个木质相框轻轻扣倒。   站在厅中,他望着窗外苍茫的夜色,轻声说:“张北野,我有点......胃疼。” !p!-#梨!   ......   “怎么回事?”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略显淡。   “一直下雨,降了温,应该是着了凉气。”简舟转视张北野,无奈地苦笑,“我这身子就是这么不中用。”   “再喝一点姜茶暖暖?”   挺拔的脊背微塌,回语弱了几分:“喝不下了。”   张北野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肘随意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抬眼盯着简舟:“那要怎么办?”   简舟的目光落在张北野的手上,意思十分明显,嘴上却说:“没事,我自己暖暖就好。”   手捂上了胃,简舟却缓缓蹙了蹙眉。   张北野端详了一会儿简舟的演技,才配合地问道:“怎么了?”   简舟垂下手指,在张北野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凉意和暖意短暂地交会了一瞬。   “我手太凉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只是随口一言,“张老板的手倒是很热。”   这是最直白,且毫无技术含量的引诱了。但凡心思通透一点,便能听出其中赤裸裸的意思。   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勾住那只温热的手,简舟万分忐忑地等待着张北野的拒绝。   像曾经那样,找一个热水袋,也可以是装着热水的塑料瓶子,又或者随便把自己送到什么医院都可以......   张北野,快拒绝我。   张北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简舟一点一点卷入掌中,慢慢握紧。那只手很凉,像夜雨一样,凉意从指尖渗进来,顺着手背漫延,让他的心也逐渐凉了下去。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简舟。   以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好像从没特别认真地打量过眼前的男人,此刻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才发现简舟虽然生得极好,却是一副薄情的面相。   眉尾很淡,眼尾微微上扬,薄唇轻轻抿着,像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日子过得无趣,就喜欢看有原则的老实人苦苦挣扎是吗?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看些更直白、更精彩的戏码。   被握着的那只手向下一挣,轻而易举便挣脱了简舟,果然下一刻,张北野就在简舟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挣脱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坐过来,”张北野说,“我帮你暖暖胃。”   ————   简舟愣在了原地。   脑子尚未清明,手腕就被握住了。   张北野的手掌宽大温热,稍一用力,便将他拉到身旁,坐在了沙发上。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简舟甚至能看清张北野领口下方一小片被晒成蜜色的皮肤。   他下意识要起身,腰刚抬起来一半,就被那只手按了回去。   张北野的手就是在这时隔着衣服覆上的简舟的胃的,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惊得简舟微微一颤。   他想往旁边缩,张北野的手臂便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把他半拢在了身侧。   “这样可以吗?”   带着一点胸腔的共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是贴着简舟的耳边低语。   明明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简舟的身体再次僵直。   他忽然觉得冷。   刚刚在室外沾的那点寒气像是真的钻进了身体,慢慢侵入了他那颗娇弱的胃。   胃壁开始痉挛,隐隐的疼痛从深处泛上来,一抽一抽的,让他不自觉地蜷了蜷身子。   熟悉的疼痛又让他想起了那天在医院里的张北野。善良、热忱,略略粗糙,又透着几分温柔。   那时,简舟攥着张北野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如今,他也依然要抓住这个“好人”。   “张老板,”简舟声音发颤,“可以不隔着衣服吗?”   他牵起那只手,撩开衣服,让温热的掌心没有任何阻隔的地贴上了自己的胃。 <微博:<~>-PiiP整理<   如此直白的触碰,他赌张北野会退缩。   可那个男人好像只是微微一愣,便接受了眼前的现状。手掌在自己的胃上压实,甚至手指还陷进皮肉轻轻勾了勾。   “这样会好一些?”   掌下的皮肤又软又薄,光滑细腻。张北野心底骤然涌起一股zao热,一路烧到了心口。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只将人搂得更紧。   “嗯。”简舟的希望再次落空,巨大的恐慌感慢慢侵入身体。   胃里的绞痛不断升级,额上细细密密地裹了一层汗。   “张老板,我的心口也很凉,你能一起帮着暖暖吗?”   简舟孤注一掷,牵着张北野的手掌缓缓上移,落至胸口。   张北野任由他牵着,攀上那片清浅的弧度。掌下的皮肤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急促而紊乱。   微微的凸起很软,像一粒未熟的果实,抵在张北野的掌心里,随着简舟的呼吸微微起伏。   张北野的呼吸明显重了,瞳孔中的颜色逐渐转深,整个人像一锅架在旺火上的水,表面还维持着平静,底下已经滚烫翻涌。   “凉吗?”简舟问。   张北野深深地望着他,掌下用力一zhua,那团柔软在指间变了形:“很凉,”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可以帮你暖暖。”   “钟迪......”简舟第一次在张北野面前叫出了钟迪的全名,他在提醒男人的身份,“他如果忽然回来,不会误会吗?”   “不会。”   “......不会误会?”   “不会回来。”张北野双zhi一分,夹住了那颗玫果,“他今晚加班。”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看大家的评论,很多都聊到了简舟,今天我也想跟大家好好聊聊这个人物。   简舟的人生,十六岁是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活在自己构建的美好世界里:他深信父亲正直博学、家庭圆满,世界干净美好。可偏偏在他最需要建立三观、形成自我的年纪,他撞破了所有假象,看到了最丑恶、最违背他信条的东西。   世界观崩塌,对一个孩子来说,是致命的。   好在,他遇到了恩师。把他从泥里重新扶起来,重新帮他树立了对生活的信念。   只是受过的创伤无法磨灭,此后的成长里,简舟变得格外敏感,总是去审视每个人心底潜藏的恶,也见惯了所谓上流社会的虚伪与不堪。   他一直活在人性善恶拉扯的矛盾之中。(写不下了评论区见吧) 第44章 那我就躺你床上   张北野的动作早已不是简单的助人,带着一点狎昵的意味,任谁都能想到“se情”二字。   简舟骤然扣住了那只手,抬起头看向张北野。   对方也慢慢抬起眼,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简舟忽然意识到,这人凑近说话时,音色和平时完全不同。   他一向喜欢张北野的声音,低沉微哑,爽利干脆,只有抽烟时或喝酒后尾音拖得很慢,绕着人心。可此刻的语气,温软得像情人间的低语,气息扫过耳廓,让人浑身一麻,连头皮都跟着发紧。   “我.....”他一时失语,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很凉吗?”   张北野慢慢将简舟ya倒在沙发上,掌心贴着他的xiong口慢慢摩挲,动作虽然轻缓,却带着侵//占的意味。   松软的沙发陷下去一块,简舟整个人被拢在那具高大健硕的身体下,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挣不开,也逃不掉。   张北野的声音又落下来,“放心,我可以帮你的。”   简舟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他忽然在那些炫目的光线中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自己母亲的脸。   恍惚间,简舟又站在了那条幽暗的走廊,父母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隙,刚好够一束目光放进去。   门缝中,那个向来端庄淡漠的女人被简郁青拽着头发,用力撞向梳妆台。   台子上的瓶瓶罐罐碰撞跌落,可女人却没有嘶嚎,没有痛哭,只是轻轻闷哼了一声。   门外的少年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那个往日温文尔雅的父亲整理着衣摆,语气阴狠:“怎么?你还想插手我的事情?我在外面有没有女人,有多少女人,都不是你应该过问的。你手里的那个项目就是个无底洞,想要拿我的钱去填你的无底洞,就要学会乖乖闭嘴。”   他理好袖口,转身出门,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少年。   扫过来的目光里满是厌恶与冰冷,男人又回头望向房内:“记得管好你的儿子,别让他像前段时间那样发疯!”   话音落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向下,渐渐远了。   卧室内,还算年轻的女人,表情平静地拢了拢头发,慢慢从地上站起身,用指尖碰了碰额角的伤口,沾了一点血,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手。   她走到门边,扶着门把手,看着门外的简舟。   少年眼眶通红,咬着牙颤声道:“他又打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女人从真丝睡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才倚在门框上,慢慢吐出烟雾。   “你这次做得很好,没有冲进来跟他动手。”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份简舟的作业,“前几次你为了帮我,跟他动了手,但结果呢?我不但挨了皮肉苦,还没有拿到项目资金。”   她将烟吞得很深,像把什么东西一并咽了下去,“简舟,你终于成熟了一点,知道如何权衡利弊了。”   摘了烟,女人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妈。”简舟哽咽着,“他在外面有女人,他对你不忠诚,对婚姻不忠贞。”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裹在烟雾里,好似一吹就散了。   “没有男人不偷腥的。”她说,“乖,回去睡觉。”   门板慢慢合上,隔绝了那张冷漠的脸。   冰冷幽暗的走廊上,只留下一个单薄的少年,和那句在耳边反复回响的话......   没有男人不偷腥。   胸口上的手还在缓缓揉动,力道渐渐加重,似乎裹了一层yu望。   简舟猛然回神,一把攥住张北野的手腕,将他的手用力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狠狠一推。   “怎么了?”张北野被他推开,哑声问。   简舟弓着背坐在沙发上,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良久之后,他才低声挤出一句:“你太重了,压得我......不舒服。”   沙发上两人并肩而坐,却像隔了天堑鸿沟,静默中,一道忽然响起的铃音,将一直沉在旧事中的简舟彻底拉了出来。   他迅速接起电话,听到了姜闻礼的声音。   “在哪儿呢简大教授?雨天组了个局儿,出来玩儿啊。”   “好。”简舟应得极为痛快,“我没开车,你过来接我吧。”   他报上了张北野家的地址,挂断了电话。   “要走?”身旁传来询问。   “嗯。”简舟依旧垂着眸子,没有看张北野的眼睛,“临时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谁来接你?”   简舟的声音卡顿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姜闻礼。”   张北野翻出烟盒,轻轻一抖,一根香烟弹了出来:“追你的那个发小?”   抽出烟,轻轻弹了一下烟杆,他偏过目光看向简舟,“怎么?你们现在关系还不错?”   简舟无心编撰精巧的谎言,草草敷衍了一句:“嗯,毕竟是发小,也不好断了联系。”   他站起身,拽了一把皱巴巴的衣服:“我走了,不打扰张老板了。”   “你的胃?”   简舟摸了一把还在绞痛的胃部:“没事,我回去吃一颗药就好。”   穿过客厅,他拉开入户门,站在门口,淡淡地说了声“再见”,随即迈步出去,头也不回地便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北野夹着那根还没点的烟,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那团被撩起来的火还在烧着,热度从胸口往下沉,搅得他心烦意乱。   好半晌,待身体和心都慢慢凉了下来,他轻轻呢喃了一句:“没享受到老实人挣扎带来的愉悦,就不理人了,还真是薄情。”   那根香烟终于被点燃,烟雾散开,混着一声低骂:“草。”   ————   简舟走出单元门,站在雨搭下。   夜雨还在下,小了一些,细细绵绵的,像一层怎么也挣不开的网。   凉风入怀,胃更疼了。简舟用力抵着自己的胃,微微弯下腰,指节陷进衣料里,压着因为痉挛而带来的痛楚。   就在这时,一束车灯顺着地上的积水打过来,车子缓缓停在了附近的停车位上。引擎熄灭,车门被推开,一把伞率先撑开,才有人下了车。   即便那张脸被雨伞挡着,简舟也从身形上迅速辨认出来人。   是钟迪,加班晚归的钟迪。   心底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失望,两种情绪搅在一起,简舟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   他移出雨搭,退进了墙体转角的屋檐下,把自己藏进了那片窄小的阴影里。   钟迪撑着伞快步走向单元门,路过简舟藏身的那个转角时,两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不过两米。   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又随着逐渐远去的声音,灭了。   黑沉沉的夜雨又压了上来,檐角的雨水汇成细流,浇在简舟的肩上,顺着衣料滑落指尖,像眼泪一样,又比眼泪凉得多。   胃真他妈疼啊。简舟想。   几分钟后,姜闻礼的车停在了单元门口。简舟冒雨上了车,蜷在副驾上默不作声。   “怎么没拿把伞啊?淋成这样。”姜闻礼将面色苍白的简舟过了遍眼,“这还能去玩儿了吗?”   “能。”   ————   钟迪站在那扇曾经熟悉的门前,犹豫了一下,才抬手叩响了门板。   门被拉开得很快,站在门内的男人眼中有光,又慢慢落了下去。   “钟迪?怎么是你?”   “我恰巧路过,就想着上来把这个还给你。”   钟迪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慢慢摊开,将一把车钥匙送到了张北野面前。   “车子我已经停在了楼下的停车位了。”   雨伞的伞尖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坠,在钟迪脚边聚了一小滩水渍。   “北野哥,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他慢慢抬起眼,眼睫微微发颤,“谢谢你,也......对不起。”   张北野从他掌心取过车钥匙,随意地扔在门旁的杂物箱里。   “嗯,‘谢谢’和‘抱歉’我都收到了,钟迪,咱俩的事就算翻篇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钟迪的嘴唇微微抿紧,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张清秀的脸上有愧疚,有酸楚,似乎还有一点点落寞。   “北野哥,你是个好人,是我......”   “别提‘好人’。”张北野截住了他的话,“我现在听不了这个词儿。”   面前的钟迪神色忐忑,张北野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郑重地开了口:“钟迪,你虽然年轻,但也早已成年,今后面临的每一次选择,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接触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心里都要认真权衡,也要清楚你要为你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的后果。”   钟迪垂下头,用鞋尖踩了踩地上的那汪积水:“嗯,清楚。”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知道我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拉着我的手,将我救出困境了......我,只能靠我自己。”   张北野沉默着没应声。钟迪握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落寞的背影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等一下。”   张北野转身走回屋中,片刻后返身而回,手里多了一个木质相框。   他送到钟迪面前:“这个你收着吧,放我这儿已经不合适了。”   钟迪慢慢伸出手,接过相框。相框里的自己眉眼弯弯,笑得无忧无虑。   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抚过,像在触碰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好。”他轻声说。   ————   包房里光线昏暗,迷乱的光影和人影在墙面上乱晃。   简舟换了衣服,夹着一支烟靠在角落沙发里,眉眼微垂,烟雾绕着他修长的手指,明明没什么动作,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散漫又浪荡的劲儿。   姜闻礼端着酒杯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撞了撞他的胳膊:“怎么了这是,有心事?闷闷不乐的?”   “没有。”简舟指尖一勾,朝他示意了一下,“酒。”   姜闻礼直接把他面前的空杯子往远推了推:“刚吃完药喝什么酒,不要命了?对了,你刚才怎么让我去那种老破小区接你?谁住那儿啊?”   简舟缓缓吐了口烟,烟圈散在昏暗中,他抬眼时眼角微微上挑,漫不经心地回道:“一个以前揍过你的人。”   “张东野?”姜闻礼忽然又觉得脸疼,“你这游戏还没玩完呢?”   简舟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只淡淡扬了下眉:“嗯,还玩儿着呢。”   姜闻礼往嘴里填了颗樱桃,随口问:“好玩儿吗?”   简舟没应声,旋转的灯影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斑斓一瞬,又将他重新埋回深暗的角落。   很久之后,他才低低开口:“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猜出什么了?”   “谁猜出了什么?那个张东野?”姜闻礼愣了下,“猜出来你在玩他?不能吧,真要是猜出来了,就他那脾气,不得暴揍你一顿啊?”   简舟沉默下来,烟在指间慢慢燃着,灰烬落了一截,也没弹。   姜闻礼觉得没趣,啧了一声,起身跑去与别人喝酒。   简舟这边落了单儿,有女人端着酒杯过来,往他身旁一坐,替那只空杯添了酒,端起来送到他面前,笑得妩媚:“帅哥,喝杯酒?”   简舟接了杯子,目光落在琥珀色的液体上,忽然问道:“宝贝儿,请教一个问题,如何验证一个男人有没有真的出轨?”   女人细细的眉毛一挑,笑得意味深长:“那还不简单?tuo光了往他被窝一躺。他对你有兴趣就是没出轨,他要对你没了兴趣,那肯定是出轨了。”   听了这话,简舟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目光沉了许久。   片刻后,他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烧得胃里又隐隐作痛。再抬眼时,他的目光里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北野,你要是真看穿了我,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顺水推舟,报复我......   那我就往你床上一躺,看你还敢不敢再和我耍这些花招?   简舟幻想着张北野皱眉立在床边的样子,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有点儿累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来吃全垒打的饭饭,么。哦莫,终于要到了哈哈。   简美人,你是一计又一计的把自己往张老板嘴里塞啊。 第49章 【一更】你是正宫,怕什么?   出错啦❗   错误原因:接口访问频繁或未解锁Vip章节 第50章 【二更】那就好好演一场戏   门铃响的时候,简舟还坐在地毯上。   他听见声音,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用力抻平了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张虚弱的,需要帮助的脸。   张北野站在门外,一身深色外衣,不知道是不是带了室外的冷意,他的眉眼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沉沉冷冷。 -P-=- L-   “又胃疼了?我送你去医院。”   张北野的话说得极不走心,他心知肚明,简舟那些刻意的示弱,深夜的电话,半真半假的病痛,全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可他还是来了,目光将站在门内的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按着胃部的手上。   “我车就在楼下,我们走吧。”   “没什么事了。”简舟轻轻摇了下头,声音放得很低:“刚刚吃了药,好一些了。”   他希望张北野听了这话,能就此告辞,迅速消失。但高大的男人却从他身边越过,走进了房间。   “不是说疼得厉害吗?”擦肩而过时,张北野落下轻飘飘的一句。   “是疼过一阵。”简舟只能关上门,“吃了药,慢慢缓过来了。”   他的目光里带了一点歉意:“麻烦张老板这么晚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要......喝一杯酒?”   “你觉得呢?”张北野把问题抛了回来。   简舟已经转身走向酒柜,一边倒酒一边说:“既然张老板的好梦已经被我打扰了,那不如喝一杯酒,欣赏欣赏夜色。”   他端着酒杯走回来,递到张北野面前。   “夜色?”男人的视线微微一偏,“从你家的厨房欣赏吗?”   杯子里的液体晃了一下,简舟有些尴尬。那是他曾经说的谎言,事过已经境迁,可如今又被张北野翻了出来。   “张老板倒是记仇,这事儿也要报复回来?”   张北野接过酒杯,垂眸瞧着面前的人。   “嗯。小时候有狼掏了我家的羊圈,咬死了半圈的羊。我盯了那狼两年,最后设了套,废了它一条腿,这事儿才算完。”   “仇,总是要报的。”   简舟没什么心思听张北野口中的往事,同样也没听出这话中的警告。   他拉着张北野坐在沙发上,自己却又席地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轻轻靠着张北野的腿,仰头望着眼前人。   张北野也垂下目光,从这个自上而下的角度,他能看到简舟的下颌线拉出了一道好看弧线,脖颈上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细腻白皙。   “不是要看夜色吗?”张北野问,“为什么看我?”   简舟没做声,他的目光落在张北野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忽然皱了一下眉。   “受伤了?”   取过酒杯,放在茶几上,他拉过那只手,仔细端详。   食指的指甲上有一片淤紫,指腹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工地上不小心碰的,没事。”   这话落了,简舟理应松开手,可他已经放弃了循序渐进,也懒得找理由借口。他的指尖顺着那片淤青缓缓下滑,沿着指腹、指节,一路滑到掌心,再一点点将那只宽大温热的手,彻底握进了自己手里。   “我这么晚给你打电话,”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没打扰到钟先生吧?”   张北野垂在他身上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没有。”   简舟握着那只滚烫的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脸颊。停了片刻,又缓缓引着它,顺着下颌的弧线慢慢滑下去,最后覆在了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张老板跟钟先生怎么请的假?”他眼尾微微上挑,满是诱惑,“说谎了吗?”   张北野掌下一片细腻,他的拇指向旁边一动,浅浅地压了一下简舟的喉结:“不用说谎。”   简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随后,男人淡淡地给出答案:“他一直睡着,没醒。”   “没醒......”简舟指尖微紧,他咬着牙解开了自己睡衣的第一颗扣子,又按着张北野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所以,你要在他醒过来之前回去?”   简舟微微挺起脊背,主动向张北野凑近了几分,两人呼吸相缠:“回到他身边,再次睡到他的身侧?”   扣子又往下解了一颗,张北野掌下皆是心跳的声音。他用力一抓,回道:“嗯,天亮之前回去。”   简舟忍着胸口上微微的疼痛,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北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反复审视他是否在说谎?这是否又是一次顺水推舟的报复?   可他在男人眼底,清晰看见了深沉、浓烈的......yu望。   手指微微发颤,简舟连解扣子都变成了一件难事。 |pp|\\ pp| (ppp()()p(   睡衣最后一颗扣子终于滑落,衣襟敞开。   他紧紧地攥着那根仅剩的绳子,看着那些拧在一起的细麻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   简舟仰头望向高坐在上的男人:“张老板,夜里凉......可以暖暖我吗?”   话音落下,他起身,跨坐在了张北野腿上,整个人毫无保留地偎进那个宽阔坚实的胸膛,脸颊贴在男人温热的颈侧。   “抱紧我。”他轻声说。   张北野手臂一环,便将人牢牢扣在了怀里。   可简舟好似仍不知足,他又微微拉开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颤抖着去解张北野的衬衫扣子。   随着扣子一路滑开,肌肤渐渐相贴,温热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交融在了一起。   枕着那片温热,简舟越来越绝望。   那根绳子已经濒临崩断,他像飘在冰冷海面的浮木,正一点点失去最后一丝依靠......   而此刻的张北野,正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上演着一场大戏。   演的极其投入、特别卖力,可演技却也不那么好。身体偶尔的微微僵硬,和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期待,都出卖了简舟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希望自己拒绝。   张北野捏着掌下的细腻,睨着凌乱的衣裳,交汇在一起的愤怒与yu望,又添了一层。   演戏吗?那就好好演一场吧。   张北野忽然伸出手,托住简舟,将他整个抱了起来。   简舟一惊,下意识搂住了男人的脖子。他个子也有一米八,并不是羸弱的身形,可张北野却能轻松地抱着他,穿过客厅,一脚踢开虚掩的卧室门。   下一刻,简舟被用力抛到了床上。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应该还有一章,希望大家能看到。 第47章 我不做小三儿   张北野没有迟疑,俯身压下时,没有半分温柔。   他扣住简舟的后颈吻了下来,与酒后失控的撕扯不同,今天的吻是清醒的,好似蓄谋已久,只剩破笼而出的野蛮。   简舟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张北野单手攥住,用力按过了头顶,虎口收紧,箍得他动弹不得。   前襟敞开,衣服好剥,胸口的凉意还没漫上来,张北野的齿痕就又落在了那里。   衔住那点还没完全绽放的玫果,用力一收,简舟脊背弓起,整个人弹起来了一下。   疼,又有一种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像是猛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张北野一路向下,没有亲吻,只有啃噬。   简舟被转了过来,张北野的手扣着他的肩膀,轻轻一掰,简舟就脸朝下,埋住了呼吸。   张北野的唇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那里是简舟全身皮肤最薄的地方,骨头贴着皮,几乎没有肉。   张北野的牙齿咬上去的时候,简舟觉得那两排牙几乎要穿透他的皮肤,咬进骨头里。   再次松开齿关时,那片白皙上已经浮起了一圈深深的痕迹,泛着红,像一枚烙上去的印章。   简舟的脊背在不住地发抖。   张北野的手顺着那道浅浅的凹槽往下滑,一节一节地摸过去,像是在细数他的骨头。   指尖停在了两处浅窝中。张北野似乎很爱这两处凹陷,用拇指摁住,往下压了压。   某处塌了下去,某处就不自觉的抬了起来。   这个姿势让简舟觉得羞耻,他想蜷起来,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可在绝对力量的控制下,他连蜷缩的机会都没有。   简舟被这突如其来的粗bao彻底弄慌了。   不是预想中的拉扯,没有他曾经期待的进退两难的犹豫。   今天的张北野,是在真刀真枪的掠夺。   那根绳子。   心底那根绳子,在这一刻即将崩断。   简舟趴在浮木上,被浪头狠狠抛起又砸下,海水一次次漫过口鼻,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微博:-PiiP整|\\ 理|   恐惧一点点从脚底爬上来,蔓延至四肢。 |P|\\ L|   简舟在慌乱中睁开眼,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要抓不住任何东西了......   当终于被一股力量抵住的时候,简舟才明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他猛地弹开身体,双手用力推住张北野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坐起来,不住地往后退,脊背抵在床头上:“我们不能这样,张北野,不能这样......你走,离开我家。”   话音未落,细瘦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大手扣住,用力一拽,简舟被重新拖回了原位。   还没来得及挣扎,那只温热的手掌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张北野俯下身,沉冷的目光从上方砸下来:“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简舟,你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还是把我想得太好脾气了?” $p$$$ppp$   “从今天开始,你要明白......”张北野的拇指压着简舟的颧骨,迫使他仰起脸来,“不是什么事都由着你随心所欲的。”   握着脚踝的手向上一推,简舟被迫折叠起来。   他再次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简舟拼命摇头,一直困在他眼中的泪水终于撑不住,簌簌地落下来,顺着眼角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张北野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手上的力道,也在这片沉默里一点点松了下去。   趁这间隙,简舟猛地偏头,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直到齿间尝到淡淡的腥气,他才松开口,嘶哑的声音灌满了房间。   “张北野,我不做小三!”   一句话,像火点燃了引线。   刚刚被眼泪瓦解的怒意瞬间又起,张北野伸手扼住简舟的颈子。   “简舟,你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明明白白写着,你想碰一段不该碰的关系。”   男人微微俯身,凑近简舟,轻声耳语:“简教授,你他妈天生就是做小三儿的料。”   话音未落,简舟呜咽一声,高高扬起了颈项。   他手中的那根绳子,最终,还是断了。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快夸我。 第48章 新开一局   天还没亮,张北野果然离开了。   简舟蜷在床上,被子只盖到了腰际,露出一片苍白的脊背,肩胛骨凸起来,落着深深浅浅的齿痕。   窗帘拉得不严,从缝隙看得到一线灰蒙蒙的天际。   他慢慢张开僵直的手掌,挡住了那道天际。   恍惚间,他又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海,自己的身下还是那块浮木。冰冷的海水一遍遍涌上来,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渐渐淹没口鼻,让人窒息。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简舟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熟悉又久违的脸。   是邱老师。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那么大的年纪了,竟然还带着几分调皮的笑意,对自己说:“今天中午我做红烧肉,走,跟我回家吃饭。”   简舟忽然开心起来,他在浮木上用力撑起身子,迫不及待地想跟上老师的脚步,可手臂刚一挥动,那道微胖的身影便如同泡影,骤然散在了海雾里。   简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他听到了刺耳的电话铃声,来电屏幕上亮着三个字——邱老师。   铃音一直在响,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符一样。   躺在浮木上的简舟拼命滑动手机,却怎么也接不起那通电话。他慌乱又急切,口中喃喃:“我要去救他,老师给我打电话,是让我去救他,我要赶在简郁青之前见到他......”   可怎么救?该怎么逃出这片冰冷的死海?   再低头时,手里的电话竟然换成了一条细细的麻绳。   简舟骤然抬眼,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遥遥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牵着绳子的另一端。   “张北野......”简舟用尽力气嘶吼,“拉我出去!邱老师正等着我救他!”   岸边的男人终于动了,一点点拉紧麻绳。   浮木被缓缓拖动,离岸边越来越近,希望就在眼前。   可就在这时,简舟手里的绳子忽然开始变细、变脆,细细的麻线一根根崩裂,不过转瞬,“嘣”的一声,绳子彻底断成了两截。   站在岸边的男人好似有些无奈,耸了耸肩,最后看了简舟一眼,便转身走进了苍茫中,没了踪影。   “张北野!”   简舟猛地睁开了眼睛,从浅眠中醒了过来。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简舟还蜷在床边,身后的被褥凌乱不堪。张北野早就走了,或许此刻,已经回到钟迪身边,将那个人搂在怀中,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简舟缓缓翻身,平躺在床上,就像躺在那片海上的浮木上。   很久之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呢喃:“简舟,随波逐流没什么不好。你其实......不需要那根绳子。”   ————   简舟家的窗帘没挡严,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缝隙。   张北野坐在单元门对面的花坛上,目光顺着楼体向上,在那扇漆黑的窗上落了很久。   天还没亮透,独属于凌晨的寒意积在脚下。 梨<   他指尖捏着烟,甩开了打火机的盖子,收回目光,低头点了烟。   苦淡的味道刚刚灌满口腔,不知怎么,他忽然就想起简舟替他点烟的模样。   手指微微拢着火,睫毛垂着,看起来斯文又温顺。   简舟总是能将这种寻常的事情做得暧昧又亲昵,曾经的张北野会下意识躲避,可当他做了决定,要陪简舟将这场戏演下去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喜欢那种感觉的。   点烟时,简舟会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火光映在他的指尖上,暖黄色的,衬得手指近乎透明......   金属打火机在指尖划了一圈,张北野下意识想自己还喜欢简舟做什么?   哦,喜欢听他口中的那声“张老板”。   “张老板。”   简舟叫他,有漫不经心的,有带着轻松促狭的,有的藏着笑意的,也有的裹着算计的。   他叫过很多次,多到张北野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些声音在身边,在耳畔,在......床上。   硬生生地止住思,张北野抿上衣襟,顺手把打火机揣回了口袋。   空出来的那只手不自觉搓了搓指腹,勉强收回的思绪再次一荡,他又想起了刚刚掌下的细腻温热。   张北野做事,很少后悔。   工地上的决策,一锤子下去几百万的盈亏;为了讨薪,伤了人进监狱;为了帮人,坏了监狱的规矩,加刑三个月。凡此种种,利益得失,他从不后悔。   即便刚刚与简舟走到那一步,此刻他心里翻涌的,也多是复杂难言的情绪,而非悔意。   简舟这个变态,从一开始接近自己,就带着目的。   一次次刻意靠近,从试探撩拨到步步引诱,这人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取乐的玩物,又或是......一只用来验证“老实人会不会动摇底线”的小白鼠。   张北野三岁上马,骨子里奔涌的血液,绝不允许自己遭人欺负。   报复,肯定是要报复回来的,但若仔细想想,要是换作别人这样耍他,他给出的或许只会是毫不留情的拳头与反击。 ?微博:?+!-PiiP整理?   可为何到了简舟这里,自己竟然......   过了口烟,张北野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心脏的位置。   是的,他一直不肯承认,简舟衣着得体、斯斯文文的时候,他是喜欢的。   每次见面,即便强行克制,目光也会不受控制的,在那人身上多留几眼。   而简舟卸下伪装,烟酒不忌、浪荡不羁,眼底带着野性的样子,他竟然也是喜欢的。   即便张北野从不敢去细想,但他也知道,自己心底很想把那样的简舟据为己有,禁//锢控制起来,拴在床上,用力穿凿。   可这样一个于他而言近乎完美的人,偏偏是个心思扭曲的变态。   每一声“张老板”背后都是算计,每一颗缓缓解开的扣子都是试探,每一次靠近都藏着陷阱。   这样一个以践踏别人为乐,百无禁忌的人,最后却红着眼眶,哭着说自己不做小三。   这句话,确实在那一刻点燃了张北野的火气。   可看着简舟滚落的眼泪,那点怒意来得凶,去得却更快。   张北野甚至硬生生制住了动作,退了出来,俯身无奈地吻去他眼角的湿意。   “简舟,你欠我的,得还给我。”   后来发生的事情,张北野此刻再想起来,身体还是会不自觉地一紧。   他寻了黑色罐子的面霜,一点点把人揉开揉软。   全程收着力道,压着速度,忍着几乎要冲垮理智的yu念,极尽温柔地做完了所有。   在床上,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亲吻。   他抵着简舟,一遍一遍吻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唇,吻他发烫的耳尖和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晨雾裹着冷意贴在皮肤上,不好受。张北野搓了把脸,又点燃了第二支烟。   外人形容张北野用的最多的词就是“杀伐果断”,可此刻,他却举棋不定,并不知道这场“复仇”的戏码应该如何收场?   不知为何,一个他从前极度鄙夷,提都不愿提的词,突兀地撞进脑海。   直掰弯。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睡都睡过了。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管是简舟处心积虑引诱,还是自己失控沉沦,这人都已经和自己缠得死死的,再也扯不开关系。   香烟又重重过了一口,吐出来的白雾很快就被晨风打散了。张北野的目光也像天边的天色一样,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不如……就把人放在自己身边。   斯文儒雅的简教授是自己的,放浪不羁的简舟也是自己的。   一切都不错,就是人变态了一点。   张北野脸上的沉郁渐渐散开,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变态就变态吧。   他掐了烟,站起身,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亮灯的窗子,掏出手机,点开自家老爷子的对话框。   一边往小区外走,一边按下语音键:“爸,你和我妈不是喜欢找不着北的感觉吗?那以后,咱家就不要方向感了。”   ————   张北野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   低头系袖口时,目光落在了一瓶香水上。   简舟送的,一直没拆包装。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拆了包装,拔开瓶盖,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   眉峰微微一挑,挺好闻的。   他又想起简舟伏在怀里的模样,目光迷离时,偶尔还会在自己的领口轻嗅,像极了迷恋。   心口又是一乱,扣子从扣眼滑脱,张北野英挺粗粝的眉眼间酝出了一点笑意,指尖一动,又把扣子推了回去。   出门后,他先去药店买了药膏,又拐去广式茶餐厅,打包了几样清淡的早点。   车子驶过街角花店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橱窗里的鲜花,鬼使神差地打了把方向掉头回来。   张北野从没买过鲜花,更别提送人。捧着那束代表歉意的黄玫瑰时,他的耳根竟然微微发热。   提着一堆东西再站到简舟的家门口,张北野忽然生出几分久违的紧张。   他索性退到了走廊尽头,倚在阴影角落中,摸出烟咬在嘴里,试图靠这点烟草的味道稳住心神。   此时天已大亮,从窗子望出去,楼下草木舒展,街道渐渐热闹。张北野向来不是什么感性的人,此刻竟也觉得天地开阔,一切都欣欣向荣。   烟燃到一半,他刚准备摁灭,走廊另一侧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   一个单薄清瘦的身影走出来。   起初,张北野并未在意,直到那人循着门牌号,停在了简舟家的门口,他才定睛看了过去。   那人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敲门的声音很轻:“简教授,我是宋闻。”   下一刻,那扇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张北野站得远,只看到了睡衣的衣摆垂下来,松松地晃了一下。   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你......很不舒服吗?”   紧接着,一道虚弱又熟悉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连台词都没改:“胃疼,老毛病了,进来吧,宋先生。”   门轻轻合上,在空旷的走廊里落下一声闷响。   与这声响同时回荡在张北野脑海里的,还有当初简舟第一次见到宋闻时,那句漫不经心的喃喃:人不错?那就是好人了。   指间的烟早已无人理会,烟灰积得老长,簌簌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阴影里才落下一句低语:“简教授,这么快就开了新局?又换了一个好人戏弄?”   香烟被指腹用力掐灭。张北野走进电梯时,附近的垃圾桶里,多了一束黄玫瑰。   作者有话说:   不行,午休的时候我再睡一会儿,好困。 第49章 他碰你了吗?碰了。   屋子里,简舟虽然穿着睡衣,却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脖子和没什么血色的脸。   二十分钟前,他接到宋闻的电话,说是来还雨夜借走的那辆车。   还车的事儿宋闻提过好几次,简舟都空不出时间。他手里车多,便告诉宋闻不急于一时。   今天接到电话,简舟本想再次推了,却被宋闻一句轻声的关切问住:“简教授,你怎么了,听你的声音,是不是不舒服?”   简舟沉默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宋先生,要是顺路的话,能不能帮我带一盒胃药?”   此刻,他从药板上抠出一粒药,就着温水仰头咽下,才看向桌上的早餐,笑着说:“还带了早餐?宋先生真是贴心。”   “简教授,叫我宋闻就好。”对面的人说。   简舟把筷子搭在碗沿上,眼波微微一送,示意宋闻过来一起吃饭。   这一眼虽然透着些病中的软乏,却依旧顾盼生辉,轻易就勾了人视线。   他伸手去剥茶叶蛋,嗓音微微暗哑,倒别有一种低沉的好听:“那你也别叫我简教授了,我虚长你几岁,喊我简哥就行。”   宋闻被那流转的眼波摄住,魂儿像飘走了半截。他慢腾腾挪到餐桌旁坐下,把简舟手里没剥完的蛋接了过去。   “还是我来吧。”   迎着简舟投来的目光,他小声说:“你看着......就像不应该做这些活儿的人。”   简舟身上酸痛乏力,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问道:“那我应该怎么样?”   宋闻似乎真的有认真思考了一下:“简哥应该被人好好养着。”   简舟笑了,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香烟过了把火,烟雾从他唇间散开,模糊了那张苍白的脸。   “有人说你挺有趣,看来不是假话。”   宋闻将剥好的茶叶蛋用清水冲了一遍,放到简舟面前的瓷碟里,才抬眼随口一问:“谁说的?张北野吗?”   这个名字一落,简舟的睫毛微微一颤。他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在口腔里打个转儿,又慢慢吐了出来。   借着那口烟,他压住了脸上那一瞬间的松动。   不过是三五十秒的寻常姿态,落在宋闻的眼里,却品出了破碎的美感。   怎么有人连病着都这样好看?像一件带着裂纹的瓷器,非但没有减损它的美,反倒多了独有的华丽。   “宋闻?”   被人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慌忙应道:“简哥,你问我什么?”   简舟将香烟上擎着的烟灰轻轻一弹:“我问你,当初跟张北野相亲,怎么没成?”   宋闻这一句回得倒快:“他应该是没看上我。”   “要是看上了呢?”   宋闻一怔,随即笑了:“那我大概就能吃上他们工地的红烧肉了。”   简舟也跟着笑:“这么看来,那确实挺可惜。”   “是挺可惜。”宋闻顺着话茬往下说,“张哥人长得帅,为人正直,心地又善良,比......某些人好多了。”   “为人正直,心地善良。”简舟在嘴里喃喃这几个字。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临江音乐厅的霓虹早已熄灭,只剩白日里沉静的轮廓。   “吃东西吧,简哥。”宋闻微微欠身,把一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推到了他的面前。   动作间,衣服拉扯,露出了他颈侧的一片皮肤。   简舟的目光扫过去,忽然一紧。   他迅速起身,伸手拨开宋闻的衣领,一圈淡淡的,像被勒出来的淤痕赫然入目。   “这是什么?”   简舟靠得很近,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雨后的栀子花。   宋闻本就平等地爱着每一张英俊的脸,此刻那张俊脸骤然放大在眼前,他的脑子......忽然就空了。   他怔怔地看着简舟,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木在了那里。   直到简舟又追问了一句,他才茫然回神,简单应付了一句:“哦,没事。”   “没事?”简舟又往下拉了一点衣领,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淤青。   他皱起眉:“你管这种叫没事?”   “简哥......”宋闻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头晕。”   简舟无声叹气,他松开手,坐回了椅子。   距离拉开了,宋闻的脑子才重新上线。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这才反应过来简舟在问什么。   耳根“唰”地一下通红,他吭吭哧哧了半天,也没道明白原委。   简舟忽然想起,上次雨夜,张北野煮姜汤的时候,曾当着宋闻的面提了一句他的男朋友。   话说得不算好听:“陆今安,宋闻那个不是东西的男朋友”。   简舟合理推测:“是你男朋友弄的?”   宋闻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鹌鹑,缩起了脖子:“也不算是......男朋友吧。”   “不是男朋友?”简舟微微立目,那双病恹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锐利的光,“不是男朋友他对你做这些事情?宋闻,好人不是这么当的。”   宋闻向来懒得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索性摆烂:“也是我欠他的,就当还债。等账清了,我跟他以后就......”他闷头喝了一口粥,才低声道,“彻底断干净了。”   ————   宋闻从楼道里走出来,被阳光蛰了一下眼。   他眯了眯眼,视线再次清晰后,看见了银杏树下站着的高大男人。   秋意正浓,男人随意而立,肩宽腰窄,眉眼并不温柔,气场慑人,偏偏又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性感。   “张.....”   刚漏出一个字,站在树下的男人便抬起手,勾了一下。随着这个动作而起的,是微微皱起的眉头,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怀中的那捧花上。   宋闻觉得今天自己运气不错,相继见了两个帅哥,还捡了束花。   他捧着那束黄玫瑰走过去:“张哥,你怎么在这儿?”他扭头向身后的楼房看了一眼,猜测道,“你是来找简哥的吗?”   “简哥?”   宋闻没注意到张北野语气里那点微妙的变化。在他眼里,张北野的帅和其他人是完全不同。   张北野不精致,却硬朗,尤其是穿着工装,拎着安全帽,松松垮垮地叼根烟,半笑不笑的样子,最是英俊。   并非那种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的好看,是有血性,粗粝又鲜活的英俊。   宋闻的星星眼,张北野已经见怪不怪了。可那声随口而出的“简哥”,像刚才被玫瑰刺扎破指尖一样,细微却尖锐地刺得人不适。   他目光往下一垂,重新落在了那束明艳晃眼的黄色上。   “我捡的。”宋闻有点小开心,把花往上托了托,“还很新鲜呢。”   张北野心烦,手指隔着裤子摸了一下烟盒:“你还挺会捡的。”   宋闻点点头:“这束花被放在垃圾桶上。”   他开始合理设想情节,“肯定是男孩惹女孩生气了,送花表示歉意,女孩不收,男孩心灰意冷,就扔了花。”   “这么新鲜扔了多可惜,我想着别浪费,就带出来了。”   张北野只觉得牙疼,齿间低低含了声:“草。”   没再在花上纠缠,他直切正题:“你去找简舟干什么?”   “我来还车,顺便帮简哥带了盒胃药。”   “他跟你说......他胃疼?”   “嗯,简哥看着很不舒服。”   张北野缓缓开口,一句句倒出简舟曾用在自己身上的招数:“他有没有盯着你的手看?”   有些画面太清晰了,像刻在张北野脑子里一样。   路边摊破旧的洗手间里,“虚弱”的简舟,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从指尖儿到腕骨,细细描摹了一遍。   “嗯?”宋闻被张北野带着回想了一下刚刚。   自己剥茶叶蛋的时候,简舟似乎确实在自己手上落了几眼,然后抽了张纸巾送了过来。   “嗯,看过。”他问,“张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北野微微皱眉,下颌线绷紧了一点。   他忽略了宋闻的问题:“你们离得很近过?”   话问出口,曾经的简舟又被下意识地想起。   他一点点凑近,气息缠上来,眼神带着钩子,每一寸都在撩拨,故意贴得极近,让人心神失守。   而此刻,宋闻的脑子里也是简舟。   他伸手拨开自己衣领看淤痕时,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真好看啊,宋闻有些回味。   张北野看着宋闻脸上那层慢慢晕开的红晕,心又往下凉了一截。   “他碰你了吗?”   “或者,拉着你的手,去碰他自己?”   一句话,又让宋闻想到了那凉凉的指尖轻轻碰在自己颈侧上的感觉。   他下意识伸出手,隔着衣领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   宋闻很好懂。他的目光、神态、动作,已经陈述出了问题的答案。   张北野终究还是翻出了烟,点燃衔在口中。烟雾从唇边散开,被秋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沉默了很久,灰烬落了一截,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有没有说你是好人,或者老实人?”   护城河边的夜里,被远远的霓虹笼着,简舟将那串手串慢慢套在自己的腕子上。玉珠碰着皮肤,丝丝凉凉、缠缠绕绕。简舟的声音从耳边落下来,带着低软的温柔:“张老板,还真是好人呢。”   “好人不是这么当的。”同样的声音,不同的语调,此刻也回响在宋闻的耳边。   他迎着张北野沉沉的目光,表示疑惑:“说倒是说了,但张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最后一道门关上了。   张北野的面色没变,可眼中的光却熄了。   香烟只燃了三分之一,便被掐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夹着那支还绕着残烟的烟杆,无力地指了指宋闻怀里的鲜花。   “这花你扔了吧。”   “为什么?”宋闻有些舍不得,“我好不容易运气好捡到的。”   “你确定,陆今安看到这花不会生事?”   这话倒是让宋闻微微一怔。他设想了一下那个酸了吧唧的陆今安看到鲜花说垃圾话的样子,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有点烦人。   “他天天都要烧香拜佛的,我就说......这花是给关二爷买的。”   那支已经被掐灭的香烟,被张北野再次放进嘴里咬着。他抽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子钱,塞到宋闻手里。   “黄玫瑰不适合关二爷,去买红的。”   说完,他从宋闻怀里拽出那束花,转身走到路边的垃圾车旁,一扬手,扔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明天还有,么。 第50章 随手逗着玩儿的傻x   隔壁工地施工,违规作业挖断了电缆,半个开发区都停了电。   断电只能停工,正好让谢顶他们捞了半天的假。   下午那会儿,谢顶撺掇了几个人,往项目指挥部门口一堆,要请张北野吃饭。   张北野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你们请我吃饭?”   谢顶牛逼轰轰的:“咋的,不许伟大的建筑工人请包工头子吃顿饭?”   入夜,饭是吃上了,钱却是张北野花的。   谢顶几个人酸鸡溜溜,张北野笑着听完抱怨,杯子松松懒懒地一举:“行,下回让你们花钱。”   身体里流着蒙古族血液的人,最后一项娱乐节目必然是飙歌。   包房小,不通风,挺热。谢顶干了一杯凉啤酒,去了去身上的浮汗,一屁股扎在了张北野身旁的沙发上。   乱糟糟的音乐声中,他扯着脖子喊:“知道我们为啥要请你吃饭吗?” $微博:-PiiP整$$$理$   张北野今天骑了摩托车,一身黑色牛仔服衬得肩宽腰窄,少了工装的粗粝,不及西服庄重,却多了几分散漫的潇洒。   摩托车找不到代驾,他喝的果汁。   果汁有些酸,张北野不算喜欢,微微压了一下嘴角,才问:“为什么?”   “因为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一看就心事重。”   张北野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皮:“少他妈胡扯。”   “是,你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抽烟,说句闲嗑你也听,开点什么玩笑你也跟着乐。”谢顶用手搔了一把几近溜光的脑袋,“可我们都跟了你七八年了,你开不开心,我们还能分不出来?”   谢顶嘴欠,又灌了一肚子啤酒,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   他往张北野的身旁又凑了凑,略略压了一点声音:“欸,你是不是和钟迪闹别扭了?”   张北野伸手将谢顶的脑袋推远:“别瞎猜。”   “也不算瞎猜吧。”谢顶用粗糙的手端起酒杯,嘴皮子刚刚碰了冰凉的液体,又转头看向张北野,目光有点深,“不光你干爹干妈,我们谁都能看出来你和钟迪有问题,你俩......感觉就像搭伙过日子,而且你就算有对象,也常常像只单身狗。”   话说完,一仰脖,谢顶干了酒:“所以到底咋回事儿啊?”   张北野这几天烟抽的多,为了减减量,香烟刻意没带在身上。果汁很酸,他也喝了一口压了压烟瘾。   “老黄,你和你媳妇关系怎么样?”   谢顶不知为啥转了这个话题,倒也顺着话茬说了下去:“咋样?就那样呗,平日里吵吵闹闹,我要是把她气急了,她能提溜着棍子揍我。”   “可是,”粗糙的大手又在脑袋上摸了一把,谢顶脸上微微得意,“真遇到事儿的时候,她能一把把我揪到她身后,挡在我前面。在她跟前儿,谁也别想说我一个‘不’字。”   面貌普通,不算高大的谢顶再次望向张北野,犹豫了片刻,吧唧了一下嘴:“说实话,我觉得钟迪做不到这样。”   一杯果汁已经见了底,张北野低头望着空杯,露出落寞的笑容:“不用挡在我面前,只要有人对我执着一点就行。”   他还是摸起了谢顶廉价的香烟,散开的烟雾中,裹了一句淡淡的呢喃:“即便只是......戏弄。”   “你说啥?”声音太小,谢顶压根没听见。   张北野脸上的落寞一闪而逝,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淡淡笑了笑:“说等会儿你喝倒了,没人扛你回工地。”   他在谢顶的肩上拍了拍,“我没事,让大家放心吧。”   包房里乱糟糟唱了一堆,麦克风最后被塞进了张北野的手里。   一群人起哄,非要听草原雄鹰唱上一首。   张北野没扫兴,切了歌,点了一首蒙古族长调。   音乐一起,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远了。他握着麦克风坐着点歌抬旁,嗓音低沉辽阔,一句句蒙古语带着草原独有的苍茫从喉间滚出。   辽阔的海伦石戈壁,   阿拉善十宝,   大千世界的经书,   念念不忘......   没有嘶吼,歌声却像风掠过戈壁,直抵人心。   谢顶坐在刚刚张北野的位置上,忽然灵光一闪,掏出手机,拨了视频电话给钟迪。   “小张,哥帮你增进增进感情。”   电话刚响,就被直接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信息弹了进来:“黄哥,什么事?”   谢顶啧了一声,他发微信从不打字,按着语音键大咧咧开口:“你不是爱听你北野哥唱歌吗,给你听听现场版。”   “我正忙,先不说了黄哥。”   对话框里的文字冷冰冰的,谢顶皱了皱眉,随手一划屏幕,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头像。   “简工?我啥时候加的他?”   谢顶略一琢磨,想起来了,上次简舟主动提出要跟着去农家院参加聚餐,自己随口说加个微信,人家也没拒绝。   只是这微信自加上,并没用过,对话框里空空如也。   谢顶瞅了瞅简舟的头像,是栋发光的建筑,没啥特别的。   他忽然想到上次这人看张北野跳蒙古舞时的表情,眼睛直勾勾的,没什么见识的样子。   脑子一热,谢顶拨通了简舟的视频。   铃音响了很久,就在谢顶以为要和刚才一样无人接听时,电话忽然被接了起来。   视频那头光线昏暗,同样是喧闹的包房,频闪的彩灯在简舟脸上明明灭灭。   他靠着沙发靠背,抬起眼,笑着看向谢顶。   谢顶迷糊了一下,他平时只知道简工长得挺好,斯斯文文、冷冷淡淡,一般人不敢往他面前凑。   可如今屏幕里的人虽然只露了一张脸,他却觉得肯定有哪里不对劲了。简舟这一笑能用什么形容呢?   谢顶琢磨了一下。哦,电视剧里勾搭富婆的小白脸子。   镜头中的简舟笑着举了一下酒杯,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乱糟糟的听不清,谢顶直接把嘴怼在话筒旁,提高音调:“简工,给你听听我们张总唱歌。我和你说,就算在我们旗里,我家张总唱歌也是让人竖大拇指的。”   说完,镜头翻转,对准了不远处拿着麦克风的人。   低沉的蒙古歌谣在包房里回荡,辽阔又孤寂。   视频这头,简舟脸上散漫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目光沉沉地望着屏幕里的男人,一言不发,只剩眼底翻涌的情绪,看不清是冷是热。   一曲唱毕,余音还绕在包房里。   谢顶拿着手机一屁股坐回张北野身边,兴奋地把屏幕怼到他面前:“张总,你看看这是谁?是简工!”   三天。   自从那天凌晨张北野从简舟床上离开,两人已经三天未见。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像是一点点变稠变浓。   张北野望着屏幕里的人。头发微乱,衣衫松散,在彩灯下显得既浪荡又破碎。那张脸比三天前瘦了一些,下颌更加收窄,眼底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乌青,像是没有睡好。可那双眼却依旧漂亮,依旧勾人,只是此刻藏着淡淡的冷漠。   对视中,简舟率先垂下了眼,再抬起来时,镜头里多了一杯酒。他眉尾微扬,对着镜头轻轻一举,隔空敬酒。   那只酒杯端了一会儿,张北野才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果汁,端着杯子在屏幕上轻轻一碰。 \微\_/博:-PiiP整理\   他这边浅浅抿了一口,简舟那头只有个起手的动作,似乎连嘴唇都没沾湿。   酒杯还没放下,刚刚被醉鬼拉走闲聊的谢顶又挤了回来,它伸长脖子,把自己框进镜头,贴着话筒大声问:“简工,我们张总唱得怎么样?”   简舟的眼中慢慢融进了一点笑意,在五色频闪的灯光里,妖媚又浪荡。 |p|\\ 梨|   他直直盯着张北野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被淹没在喧闹里。   “啥?”谢顶扭头朝包房里吼,“小点声!这边说话呢!”   可他的声音也被音浪打了回来,无人理会。   屏幕里的简舟忽然抬起手,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耳朵。   一曲之后,张北野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把那只短短的烟头再次咬进嘴里,点燃了,收了打火机,才慢慢将手机扣到了耳边。   挡住了一只耳朵,室内的声音倏忽变小,让听筒里的声音清晰起来。   还是那把好听的嗓音,略略带着沙哑,滑进了张北野的耳朵。   “真tm难听。”   咬在齿间的香烟慢慢向上一抬,烟雾直旋而上,熏了张北野的眼睛。   他摘了烟,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中的简舟,随后将话筒放在唇旁,低声道:“没听清,再说一遍。”   冷冰冰的声音从再次压紧在耳边的电话中传出:“我说,你唱的真tm难听。这回听清了吗?”   蓦地,张北野就笑了。   这个玩弄人心、反复戏耍他的变态,这个朝三暮四,转头就能找下家的人渣,在此刻,撂下一句“真tm难听”的狠话,张北野竟然会觉得......可爱。   他心里忽然就松了。   算了,这人变态自己也不是刚知道,找没找人新开一局游戏这事儿,他也不想再计较了。   简舟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早就领教过了。谎话连篇,喜欢把人当猎物逗弄。可那又怎样?他张北野什么时候怕过难啃的骨头?   以后留在身边,慢慢哄,慢慢教,他有的是耐心。   这人再变态,壳再硬,也有敲开的那天,无非是多花些心思。   想通了这层,他拿着手机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包房。   走廊深长,隔门而出的音浪逐渐变小。   走到角落的那片孤光里,张北野重新把电话举到面前,看着屏幕里的青年,轻声说:“你想怎么玩儿?怎样才能高兴?我可以配合你。”   “简舟,”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屏幕上的那张脸,“你不用找别人。”   “还有,我想我们应该谈谈,有些事情......”   话音未落,对面的屏幕里忽然闯进了一个靓丽的身影。漂亮而陌生的女人热情地偎进了简舟的怀里,娇俏地抱怨:“我的大画家,你还没给我画呢。”   简舟从屏幕上收回目光,搂着女人笑道:“画,给你画最漂亮的好不好,带香水了吗?”   女人从手包里翻出一支迷你香水。简舟拧开盖子,用长长的吸管蘸着芬芳的液体,落在女人的手腕上。   女人擎着手腕,瞄了一眼简舟另一只手中的手机,好奇地问道:“这谁呀?好帅啊,这么爷们儿。”   即便无色,手腕上的那支玫瑰花似乎也栩栩如生。简舟仔细勾勒着花瓣的弧度,听到有女人问,随意地抬眼瞄了一下手机。   “一个傻//逼。”他笑着对女人说,“随手逗着玩儿的。”   随后,拇指一抬,挂断了电话......   ————   十几分钟后,谢顶找了出来。   立在走廊尽头的高大背影看起来挺拔锋利,可再细看看,却也能品出一点孤独落寞。   谢顶觉得自己喝多了,竟然文艺兮兮起来。他走到张北野身边,拿回自己的手机,问:“站这儿干嘛呢?回去唱歌啊。”   张北野转过身,面上虽然无笑,却也看起来如常。他在谢顶肩上搭了一把:“你们玩儿吧,我先走了。”   “干啥去啊?”   男人边走边背身说:“清账。”   “清账?那个建材商啊?咱们都给他预付款了,他还迟迟不发货。”谢顶抻着脖子喊,“张总,好好收拾收拾他啊!”   远远传来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屁/\/ 梨/   张北野唱的歌是《色彩斑斓的阿拉善》(巴音孟克),很好听,昨晚听了一晚上。 第51章 还债   简舟从电梯里出来,走廊很长,声控灯沉寂未亮,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薄光。   他走到自家门前,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电子锁,便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远远地传来。   “简教授。”   循声望去,窗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半个人都隐在浓稠的暗影里,看不清面容。   落了话音,那人慢慢走出阴影,脚步落得不重,声控灯依旧未亮。   从目光刚刚触及那道轮廓,简舟心底便知道这人是谁。   可当男人步步逼近,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一点点看清他锋利紧绷的眉眼时,他的心脏还是震颤了一下。   隔着屏幕的对峙终究差了些意思,此刻,真人立于眼前,独属于张北野的压迫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纵使如此,简舟面上也不见半分慌乱。他坦然迎上男人的目光,微微扬眉:“张老板有事?”   “有。”   简舟松了筋骨,懒懒散散地向后一靠,脊背贴上了冰凉的门板。狭长的光影穿过楼道,落在他苍白清隽的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凉薄。   他微微偏头,语调慵懒,漫不经心:“有什么事儿,说吧。”   已经入秋了,夜晚更是寒凉,可简舟的颈下仍露着一片皮肤,顺着深V的领口慢慢收窄。他今日的打扮越发浪荡,方才隔着视频还没看清,如今距离近了,才看到简舟的头发打着卷儿,垂在额前,微微遮着那双薄情的眼。   张北野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伸出手搭上简舟的肩,力道一转,直接将人旋过身。   简舟单薄的脊背猝不及防撞进了宽阔硬朗的胸膛,他怒意升腾:“张北野你干什......”   话音堪堪半落,颌骨突然被粗糙的大手钳住,扣住皮肉,陷进牙关,瞬间掐断了他的声音。   张北野在极其亲密的姿势中稍稍垂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简舟的耳廓:“简教授,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拉起简舟垂在身侧的手,捏着那根食指,按上了指纹锁。   机械的解锁音响起,房门弹开了一道缝隙。张北野拢着简舟的腰,带着人一并踏入室内,反手落锁。   屋子里没开灯,比走廊还暗了几分。简舟用力挣开了张北野的桎梏,转过身,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他喘了口气,碰了碰又酸又麻的脸颊,走到一旁拉开玄关的柜子,翻出了一盒细支香烟。   衔烟入口,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懒洋洋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低头点燃细长的香烟,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随即又暗了下去。   将香烟和火机随手扔在餐桌上,他拉开旁边的餐椅坐下,脊背松弛地靠着椅背,交叠双腿,漫不经心吐出一缕薄烟,话里戏谑,却也淡漠:“我不过是说一句张老板唱歌难听,不至于追到家里来声讨吧?”   张北野静静立在玄关,看着简舟褪去了平日斯文守礼的假面,通身满是浪荡慵懒。   他缓步上前,走近简舟,伸出手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来。   “你会抽烟?”   简舟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握住了张北野的手腕,细细摩挲着那串戴在腕子上的墨玉珠子。   轻佻的嘲弄随口而出:“我会抽烟的时候,张老板应该还在山坡上数小羊呢。”   说完,他拉开那只禁锢着自己的手,擎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手掌向上,将跳着火星子的烟灰,弹在了掌心里。   烟灰的温度并不算高,张北野甚至懒得回馈表情,他在一片幽暗中问道:“简教授还骗了我什么?”   简舟歪着头,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张老板猜猜?”   张北野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了掌心里的烟灰。随后屈膝蹲在餐椅前,与那双漂亮的眼睛平视。   “我猜......你常常胃疼也是假的,你的那个报社的女朋友也是假的,姓姜的古董商也不是你的发小,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是直男,追你一事,更是无稽之谈。”   悬在香烟之上的烟雾晃动了一下,简舟直起脊背,眼中慢慢聚起惊讶。   张北野将他面上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继续开口说道:“简教授还做了哪些腌臜事儿?哦对了,还有这手串,也不是你从庙里求回来保平安的吧?”   他抬起手,慢慢褪下腕子上的手串,握在手里,压在了简舟的脸上。   带着他体温的玉石慢慢滑过细腻的皮肤,最后落在了柔软的嘴唇上轻轻蹭着。   “我带着会让你强身健体?”   手串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擦过滚动的喉结,沿着敞开的深V领口一路向下。   “如何强身健体?”玉石在小小的凸起上用力按了一下,“这样吗?”   “张北野!”   简舟骤然握住了那只手,眼底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了紧绷的愠怒。   可这句呵斥并未起到什么震慑的效果,张北野的另一只手骤然下沉,攥住了简舟的脚踝。   “还是这样?”   手指勾住轻薄的袜边,顺势向下一褪,张北野一把握上去,粗糙与细滑,触感的反差极致鲜明。   “上次伤了脚也是骗我的吧?”   “当时你想做什么?”张北野将那只脚用力向前一拽,抵上了自己,“是不是这样?”   脚下的那团绵软逐渐显现出轮廓,隔着衣料,带着威胁。   简舟一直强撑的面色彻底破碎,他抽不回脚,便只能扬起夹着烟的手。   张北野眼疾手快,一把擒住那只手腕,拉向自己,将简舟夹在指间的烟直接叼到了自己嘴里。   过了口烟,烟雾慢慢散开,他松开那只脚,起身,单手扣住简舟的脖颈,将人按在餐椅深处,迫使他仰起头,无处可逃。   摘了烟,直接按灭在简舟放在餐桌上的烟盒上,张北野再次轻声道:“你替你朋友相亲这事儿也是假的吧?”男人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只是为了偶遇我爸妈?”   “简舟,你他妈连老人也不放过。”   高大的男人沉视了一会儿手中的青年,微微弯腰,贴近了他的耳畔:“我说的一定不全面,简教授自己补充补充?”   房间死寂无声,只剩窗外细碎的风声。   长久的沉默过后,简舟终于抬起眼,他眼底的怒意与惊诧此刻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唇边甚至还勾起了一点浅淡的笑容。   “我曾经猜测你可能知道了一点儿,没想到你竟然知道的这么多?”他笑,“怪不得游戏越来越不好玩了,原来是我露了马脚。”   “为什么是我?”张北野问。   “为什么是你?就是......恰巧遇上了。” ^姆^<< 媽^   “在医院?”   简舟的眸光恍惚一瞬,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轻轻“嗯”了一声:“张老板,你同情心太泛滥了。” /P//\L/   “因为我心软、同情你、顺手帮你,所以你就选中我,专门戏耍?”张北野平静地问道,“简舟,你就这么喜欢拿捏道德标兵?”   简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喜欢呀,挺有意思的。可是你现在......”他扁了下嘴,摇摇头,“已经没劲了。”   “所以简教授就换人了?又打起了宋闻的主意?”   简舟微微一怔,片刻后了然失笑,眉眼浪荡依旧:“他确实单纯,是个好人。今晚遇到个小姑娘也不错,二十岁,刚刚步入社会,干净纯粹,像一张白纸。”   他抬眼看向面前冷峻的男人:“张老板,你说,我选谁代替你比较好?”   张北野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简舟,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看得到的,只有平静。   “简舟,游戏不是只有你能定规则的。”   他弯下腰,看着碎发后面的那双眼睛:“你不喜欢道德败坏的人是吗?”   不算柔软的嘴唇轻轻吻了吻颤抖的睫毛,“很不幸,从今往后,你只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了。”   话说完,张北野便直起身体,手指落在自己的腰带上。   两人一坐一站,高度刚好合适。   “我不做......”简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压在唇边的硕大堵了回去。   “知道。”张北野钳着简舟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你不做小三。”   “我和钟迪已经分手了。”   简舟瞬间睁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挣扎。   就是这片刻的松愣,让张北野凿开了温热的通道。   “想知道为什么?”他垂下眼,缓缓向前一送,“那天我从你床上离开后,满身都是你的气息,被钟迪发现,所以他提了分手。”   “分手没什么不好,毕竟简教授的味道,确实难忘。”张北野抬高了简舟的下颌,拉直通道,“而且......喜新厌旧,不是所有道德败坏的人的通病吗?”   简舟浑身一震,他甚至忽略了此刻口中的粗鲁,缓缓抬起双手,摊在昏暗的光影里。   身下没有浮木,手中没有绳子,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孤身一人,困在自己布下的棋局里......   一次次的冲击并不温柔,带着积压多日的情绪,张北野抵在最狭窄的入口,反反复复。   可他并没有停留多久,在享受了几次应激性的收缩后,便退了出来。   下一刻,他伸手将简舟直接拽起,把人面朝下按在旁边的餐桌上。   垂坠的西裤落了地,简舟的脊背弓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桌面冰凉,大理石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简舟被张北野按着头,半边脸压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椅上。   恍惚间,他想起几天前,同样的位置,宋闻坐在这里,眉眼落寞,轻声呢喃:“也是我欠他的,就当还债,等账清了,我们就......彻底断干净了。”   原来世间所有一切,都是有因果报应的。   自己算计人心,戏耍张北野,如今所有反噬,都是他该偿还的债。   挣扎的力道一点点褪去,简舟放弃了抵抗。   他指尖摸索到桌边那盒被烫出烟洞的香烟,抽出一支残烟,咬在唇角。   侧脸抵着桌面,姿势别扭,衔烟的动作格外艰难,可他还是拿起打火机,点了烟。   烟雾从他唇间散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袅袅地升起,又被身后沉重的呼吸搅散了。   “一辈子跟你这狗东西在一起可不行。”简舟咬着烟,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音色沙哑,“我骗你几回,便还你几次这种腌臜事。等咱俩之间的债都了了,你就给我滚蛋。”   他微微偏头,从掌下露出半张脸,那双薄情的眼睛里带着笑,像在问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行吗,张老板?” @屁@*@梨@   张北野垂下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舟。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整间屋子。良久,他俯下身,贴着简舟的耳畔,缓缓应答:“那就要看简教授做这种腌臜事时的表现了。”   桌面上放着的护手霜被拿了过来。张北野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指尖,慢慢揉开,暖热的膏体在他粗糙的指腹间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重新覆上来的时候,简舟咬着烟,没有动。   桌面开始晃动,烟雾随着每一次撞击抖动着,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细线,断断续续地往上升。   夹烟的手指越来越紧,指节泛白,烟嘴被牙齿咬得扁了又扁,几乎要断了。   桌腿摩擦着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护手霜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开,混着烟草的气息,混着两个人的喘息,在昏暗的屋子里搅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混乱。   简舟的额头抵着桌面,闭着眼睛。烟灰落了,落在他的手指上,烫了一下,他没有动。   可随后,那支烟就被人夹走,手指上的烟灰被粗糙的指腹一抹,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离甜不远了,大家坚持坚持。(请问还有多久能爬到山顶?马上了马上了,再坚持坚持。   以后还债就是常事儿了,哈哈哈懂得都懂 第52章 乖了乖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热气慢慢蒸起来,镜子蒙了一层白雾。   张北野拧开花洒,水落下来,砸在地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简舟被他按在浴室的墙角,脊背抵着冰凉的瓷砖,打了个哆嗦。   他红着脸,眼角也红,瞪着张北野的目光又凶又狼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炸了毛又打不过的猫。   “我不弄。”他拒绝。   没有半分温柔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中:“不弄会发烧。”   简舟不懂这些,只是下意识地抵触,他不习惯被人照顾,更不习惯在这种事上被人摆弄。   “我他妈不用你帮,上次你也没帮我。”   “上次我根本没做到最后。”张北野神色冷硬,掐着简舟后颈将他压向自己的肩头,偏头叼了下他的耳骨,“简舟,记住我的规矩,还债期间,你得听话。”   话音未落,他的手在那一团白嫩上重重一拍,清脆的声音,随着那处涌动的波浪,在浴室里弹了一下。   “抬高。”   简舟羞愤欲死,他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被人拿捏,无力反抗,只有满腔的屈辱和愤慨无处发泄。   眸子一落,眼下是张北野强壮的肌骨,简舟想都没想,一口咬了下去,像是要把所有的羞耻和愤怒都发泄在齿间。   张北野没躲,他随简舟yao着,手指轻轻一推,一片温热。   刚刚没入一点,就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收紧了身体,像一只受惊的蚌,死死地合上了壳。   张北野停住了。   水还在流,热气依旧蒸腾,简舟咬着他肩膀的力道一点没松。   张北野垂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头发湿了,贴在头皮上,露出一点点发红的耳尖。   “放松。”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话却依然不怎么好听,也不温柔,“我手糙,别伤到你。”   随后,又补了一句:“牙齿也松一点儿。”   不说还好,一说,肩周的齿关再次收紧,像是故意跟他作对。   张北野忍着那点疼,忽然觉怀里的人还他妈得有点可爱。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即慢慢探入。   张北野把这件事做得很慢,很细致。   简舟的身体从僵硬到发软,从发软到发抖,牙齿终于叼不住肉了,慢慢松开。   他环住张北野的脖子,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个宽厚的肩膀里,连蜷缩都显得无力。   “你他妈有完没完?”简舟的声音闷闷的,混合着喘息,听起来又凶又虚。   话音未落,他就被逼出了一声轻哼。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泛上来,让他再次软了骨头。   “简舟,”张北野的声音落在他的耳旁,“让你另外一个人格也上上身,我想看斯斯文文的简教授了。”   “滚......”简舟刚吐出一个字,话音就被一阵痉挛截断了。   那根手指带着威胁的力道,让人恐慌。   张北野又幽幽叫了一声:“简教授。”   简舟软得像一摊水,只能任人宰割。他咬着牙,翻起眸子,拼命摆出一副冷静疏淡的样子。   “在连续梁的内力分析中,三弯矩方程的基本形式是什么?如果记不住公式,告诉我它是通过什么数学原理推导出来的也行。”   简教授将声音放得很平,尾音却还是带着一点颤,“张北野,你来回答。”   只有高中学历的包工头子,如今满眼都是简舟的样子。明明是软的,偏偏要端着清冷自持的架子,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底却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光。   身体里顿时烧起了一把火。   烧得他喉咙发紧,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揉碎了吞下去。   他骤然吻住了简舟。 ?p?+!梨?   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简舟被他吻得往后仰,脊背撞上瓷砖,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后脑,不至于磕的很疼。   喘息间,张北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简教授,这题我答不上。”   被吻得微微缺氧的简舟,喘匀了气才凌厉地看了过来。   “答不上就得罚。”他说。   “认罚。”   张北野抽出手,换上了更滚烫的东西。   简舟一惊,本能地缩了一下:“你这是......你不是刚把那些东西弄出来?”   “没事,我不怕麻烦。”   张北野将简舟翻转过去,按在墙壁上。随即,一声长长的闷哼回荡在小小的卧室。   简舟眼中的愠色更重了。他偏过头,张嘴就要骂,一根粗糙的手指却先一步碰上了他的嘴唇,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脏话堵了回去。   张北野贴在他的耳边,用厚重的喘息声压着他:“你现在是简教授。最好斯文一点。如果做不到.....”   他骤然多用了一点力气,碾得简舟整个人都软了,“我不介意帮你清理第三次。”   “你.....”简舟硬生生咽下了滑到嘴边的脏话。张北野过于强壮,体力太好,他真怕这个人说到做到。   “这么乖。”张北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奖励你。”   他的手探下去,握住了简舟。   薄茧擦过最薄弱的地方,不急不慢,恰到好处,像是在施舍,又像是在取悦。   身前是坚硬的墙壁,身后是强壮的张北野。前后都是极致,逼得简舟几乎站不住。   “不是我惩罚你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却还是不甘心地问,“什么时候轮到你奖励我了?”   张北野手上和身上的动作都没停,甚至加重了几分:“不冲突。”   又是一阵炫目的迷茫,简舟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清。缓过这个劲儿,他犹不甘心,咬着牙问:“惩罚呢?我怎么惩罚你?”   张北野将他转过来,捞起一条腿,提腰一推,榫卯再次嵌合。   简舟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脸就被压向了张北野结实饱满的胸肌。   “亲吧。”   “这就是惩罚?”   “嗯,我不怎么喜欢别人动我这里。”   简舟的脸埋在那一小片被水打湿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硬度,和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眼,用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红晕的眼睛,从下往上地勾着张北野。   “张老板真是有料。”他的话带着刻意的甜腻,“我爱不释手呢。”   然后他用力咬了下去。   浴室里传出一声轻哼。水影之间,密密实实的踏罚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张北野低下头,额头抵着简舟的额头,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姆{}{}媽{   “简舟。”张北野的声音混在热烫的呼吸中,“你要乖一点。”   简舟闭着眼睛,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眼角的红晕越来越明显。   他的手从张北野的肩胛滑到后颈,收紧了,整个人挂在那具宽厚的身体上,像一片被水泡软的叶子,只能随波逐流。   “乖你妈。”   “嗯!别......张北野!”   “好了,乖了乖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哈 第53章 扶着墙   酒局喧闹,包厢烟雾缭绕。   推杯换盏间,胡天宇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张北野的手腕上。   对方抬手举杯的瞬间,袖口微微滑落,一条光华内敛的墨玉手串露了出来。   胡天宇记性极好,早前数次碰面,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串手串一直是戴在简舟手上的,衬着那截白净的腕骨,挺扎眼的。   心底念头飞速一转,胡天宇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抬杯:“张总,你这手串看着眼熟,有点像简工那条?”   张北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神情微怔,随即又像是掩饰一般,将滑落的手串重新拢回袖口:“简工送的,闲着没事,我随便戴着玩玩。”   简简单单一句解释,却藏着欲盖弥彰的暧昧。   随便戴着玩玩?胡天宇在心里冷笑。他在这腌臜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张北野是gay,有个处了几年的对象,圈子里多少都知道一些。如今简舟的手串戴到了他的手腕上,这俩人之间要是没点什么,他胡天宇三个字倒过来写。   偷腥而已。   胡天宇之前一直觉得张北野这条路未必走得通,关系稍好一点的普通朋友,吃顿饭可以给个面子,关乎利益的事情未必能行。可如果张北野和简舟之间有了这层不清不楚的关系......那就不一样了。   从张北野身上下手,绝对是最稳妥的突破口。   心思落定,他殷勤地拿起分酒器,给张北野斟了一杯酒,笑容堆了满脸:“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事儿,简工那边,最近什么态度?”   张北野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没急着喝:“上次你给简工送的手串,他已经退回来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依我看,这事未必能成。”   “哪能啊。”胡天宇的目光飘向张北野的袖口,他贼眉鼠眼地笑了笑,伸手点了点那里,压低声音,“有你这层关系在,这事十拿九稳,就看张总愿不愿意帮哥哥多努努力了。”   被人一语戳破隐秘,张北野脸上掠过一瞬窘迫,他没有辩解,算是默认了下来。   仰头饮尽杯中酒,他沉吟片刻,微微俯身,凑近胡天宇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倒是想努力,可胡总给我的动力,不太够。”   胡天宇微微蹙眉,转瞬又铺开圆滑的笑意:“张总想要什么,直说。”   张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旁的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作为项目二包,全程落地施工。除了辅料,所有进场主材,全部由总包指定供应商,也就是胡天宇把控的渠道。   如今进场的这批核心承重建材,好坏参半,隐患极大,但利润极高。   “胡总,”张北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低,“昨天进场的那批建材,还压着没动呢。”   胡天宇的面色骤然一变,迅速觑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好在包房里觥筹交错,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他把声音压得几乎贴地:“张总怎么突然提这个?”   张北野淡淡一笑,“为什么提这个,咱俩心知肚明。胡总吃肉,总得让兄弟喝口汤。我拿到该得的,简工那边,自然也尽心尽力帮你摆平。”   胡天宇端起手边热茶,慢抿一口,眼底满是层层叠叠的算计。   嘈杂的包厢里,他侧头看向张北野,轻声试探:“我听说张总原来做的工程向来扎扎实实,没想到......你也想赚这样的钱?”   “踏实干活是为了立口碑、攒项目资历。”张北野坦荡自若,“但没人一直愿意赔本赚吆喝。口碑要攒,兜里的钱,更要赚。”   胡天宇沉思两秒,抬了抬下巴,示意隔壁私密的隔间:“张总,我们移步,细聊。”   张北野放下茶杯,干脆利落:“好。”   ————   夜色深沉,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胡天宇靠在副驾的椅背上,手指放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李征民扶着方向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北野好大的胃口,”李征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竟然敢张口要三个点,真要给他吗?”   胡天宇他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敲着大腿,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给。”他终于开口,眼睛仍然闭着。   李征民一怔:“给?”   “张北野和我说,简舟并不怎么买账。”胡天宇睁开眼睛,目光搭着深沉的夜色,“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简舟不想要钱,想用别的东西来交换。”   李征民:“别的东西?难道他想知道他老师......”   “对。”胡天宇的声音一沉,“简舟想知道邱怀昌真正的死因。”   “不行!”李征民语气急切,“这......不能让他知道啊。”   “告诉他也不是不行,片段式的真相,也是真香。”   胡天宇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简舟这么执着邱怀昌的死因,如果他知道他的老师真的收受了贿赂,肯定会倍受打击,而张北野是唯一能靠近他、安抚他的枕边人。”   胡天宇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们需要这样一个人,去劝简舟走上邱怀昌的......老路。”   李征民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所以张北野要三个点,那就给他。不把他拉下水,让他身上也沾上泥,我们怎么放心让他去把证据交给简舟?”   胡天宇点了点头:“对。只有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他才能尽心尽力地做事。”   李征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简舟真是张北野的姘头?我总觉得......那人不像是能搞外遇的主儿。我们可别一时大意,中了圈套,简舟那边的事儿没办成,还交了现在工程的底细。”   胡天宇抬起下巴,朝车窗外示意了一下。窗外霓虹闪烁,一家酒吧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是不是,查查就知道了。”他推开车门,夜风裹着酒吧里的音乐声涌进来,“俩人现在都在这儿呢,进去瞧瞧。”   ————   简舟坐在酒吧的沙发上,左边偎着妆容娇艳的女人,右边坐着唾沫横飞的姜闻礼。   “我和你说,现在那个钟迪牛逼大发了。”   姜闻礼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拔得很高,“攀着那个博物馆副馆长的路子,竟然败了丁洵为师,据说还是什么关门弟子。现在你爸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人家再不是从前那个小助理了。”   简舟搂着女人喝了口酒,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落在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上,没什么表情。   “对了,”姜闻礼又想起一茬,“最近市面上有人想收你手里的藏品,辗转问到了你爸那儿,想通过他买你手里的东西,这事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简舟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姜闻礼诧异,“可是你爸都给人报价了。”   他略略一琢磨,眉头皱了起来,“你就等着吧,这几天你爸肯定又得给你施压。”   简舟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用施压,利益交换而已。只要他给的东西能让我满意,我也不妨与他做个交易。”   姜闻礼像不认识简舟似的看着他:“你原来不是说那些藏品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你不会......”   “你是商人,还信我当初的那些鬼话?”简舟轻描淡写打断他,“不过是些死物,以前看得重,现在想通了,拿来换我想要的,不亏。”   姜闻礼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忽然一沉。   一个高大身影停在身侧,站得近、身形又挺拔,无形的压迫感一下压了过来。   抬头一看,竟是张北野。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没看他,只沉沉落在简舟搭在女人肩上的那只手上。   “张东野?那个......张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姜闻礼下意识看了看面不改色的简舟,又瞧了瞧他怀里笑意盈盈的女伴,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妙,他果断地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姿态——闭嘴。   “好巧,张老板。”简舟仰着头,脸上带笑看着张北野,“这都能遇上。”   “是巧。”张北野淡淡应声。   简舟左右都坐着人,但沙发很长,还有余位。   张北野却径直挪开酒台上的杯子,长腿一曲,坐在了实木酒台上,与几人面对面。   他随手拿了只空杯倒了酒,抿了一口,眼里含了些笑意,目光转向姜闻礼:“姜先生还在追简教授?”   姜闻礼一怔,随即想起了自己“痴情男同”的身份。他咬了咬牙,为了不打乱简舟的计划,一狠心往简舟身边又蹭了几分,虚着音儿“嗐”了一声:“终究放不下,我再争取争取。”   “姜先生倒是执着。”张北野的视线扫过简舟怀里的女人,又落回姜闻礼的脸上,“这样也不放弃?”   姜闻礼尴尬得头皮发麻,可上个月简舟刚刚收了他两件藏品,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心一横:“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非要拘着他,慢慢来,总能捂热的。”   这话一落,连简舟怀里的女人都送来了八卦的目光,眉毛挑得老高,嘴角挂着微妙笑意。   张北野也笑,举杯浅抿:“没想到姜先生对感情看得这么透。”   他忽然伸出手,探向姜闻礼。   姜闻礼挨过张北野的揍,那种痛至今记忆深刻,因而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可那只粗糙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了他发顶:“你与简舟认识得早,但不代表就懂他。追他,火烧得旺一点才行。”   说着,他按了下姜闻礼的头,把那张脸压向简舟的肩窝。   “这样,他才会喜欢。”   姜闻礼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张北野的目光淡淡移到简舟脸上:“是不是,简教授?”   四目相对,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不动声色的较量。   最终还是简舟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是对姜闻礼说的:“张老板玩儿你呢,他早就知道真相了。”   “什么?”姜闻礼瞬间炸毛,猛地站起来,“你他妈......”   “姜先生有何指教?”   张北野抬眼一瞥,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闻礼喉咙一哽,他不但想起了脸颊上挨过的那一拳,也记起了自己与简舟一同诓骗张北野的那些下作手段。   这事自己理亏在先,再说以张北野的体魄,他也不敢真与其较量。   姜闻礼的怒气一点一点瘪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声轻啧。   “我先走了!”他对简舟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吧。   简舟身侧空出了一边的位置。   张北野顺势坐了过来。   他拿起分酒器,给简舟身边的女人杯子里续上了酒,眼神沉沉一压。 {屁{}{}梨{   女人眉梢微挑,笑得通透:“我也该走了?”   张北野用杯口在她的杯沿轻轻一磕,不言自明。   女人将两个男人逐一过了把眼,抿了口酒,然后起身,施施然地走了。 !微博:-Pi!-#iP整理!   沙发上,如今只剩了张北野和简舟。   简舟靠在沙发里,没看张北野,话却是说给他听的。   “张老板,我们的关系上不了台面,只能关起门来算。你别搞错身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张北野没言语,手臂一展,放到了沙发靠背上,像是揽着简舟一样。   简舟心里窝火,现在的张北野你扎他一刀,他皮厚的都见不了血。   眸子一垂,简舟伸手一把将张北野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让他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   “张老板不是说我喜欢这个姿势吗?既然你想我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你身上,是不是也要讨讨我的欢心?”   他用指尖挑起张北野的下颌,迫人的视线在那张英挺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表情再软一点,配合一点崇拜的目光。张北野,你做得来,我就陪你玩玩儿;做不来,就从我眼前消失。”   张北野身形太高,把头放在简舟肩上,上身便得别扭地弓着。   索性,他将那两条长腿搭在了酒台上,身体微微下滑,斜斜倚着简舟,姿态慵懒,反倒显得顺理成章。   像一头猛兽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收起了爪牙,却让人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简舟的脸颊,一路向下,掌心落在锁骨的凹陷处,缓缓摩挲。   “还需要配合什么样的目光?”张北野缓缓问道,“崇拜是吗?”   温热的触感贴在皮肤上,简舟心口猛地一乱,面上的淡然再也撑不住了,他一把挥开那只手,推开张北野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张北野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身,跟了上去。   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夜光。   张北野走在简舟身后,忽然瞥见那扇窗的玻璃上,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地一闪而过。   他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往后扫了一眼。   推开卫生间门的瞬间,张北野骤然将简舟拽进最里侧的隔间。   “你!”   简舟惊怒的话刚出口,就被张北野捂住了嘴。   随后,两人同时听到了,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刻意压着,人影在门板下方的缝隙里晃动。   张北野的目光落在那道晃动的人影上,面上平静,可从他口中滑出的低语,却压着暧昧的情yu。   “别动,让我亲一下。”   他故意将简舟往墙壁上一推,发出一声轻响。   门缝下的人影依旧徘徊。   简舟终于明白过来了,那道人影,是跟着他们来的。   可他依旧又气又恼,张口狠狠咬在张北野捂他嘴的掌心。   他本以为会听到张北野的闷哼,可张北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边看着门板下方人影,一边将扣在简舟脸颊上的手指顺着那条张开的唇缝,探入了他的口中。   粗糙的指腹在牙龈上摸了一圈,最后夹住了那截柔软的舌尖。 $微博:-Pi$$$iP整理$   简舟浑身一僵,又羞又怒,双齿落下,狠狠咬住他的手指。   这回,张北野终于分神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抽回手指,任由简舟咬着,只是微微倾身,吻在了简舟的唇角。   细碎的吻落下来,落在唇角,落在唇峰,落在被他自己的手指撑开的唇缝边缘。   简舟下意识挣扎,却被张北野牢牢按在墙角,声音压得更低:“别动,外面在听。”   简舟有点招架不住,齿间不知不觉松了劲儿,那两根手指从他口中抽了出去,张北野扣住他的后颈,彻底吻了上来。   直到外面传来又一次轻缓的推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张北野才结束了这个单方面压迫的吻。   简舟喘着气,声音冷厉:“是谁?”   “胡天宇。”   “他跟踪我们?”   “大概是想确认我们的关系,他看见我戴了你的手串,起疑了,我顺势认下了他的猜测,打算引他入局。”   “我们算什么关系?”简舟扫了一眼狭小逼仄的隔间,自嘲一笑,“哦,这种见不得人的腌臜关系?张老板还真是聪明,见不得人的事,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来解决。”   他一把推开张北野:“不过不用费心了,我已经不想查了。”   张北野一怔:“你不想查你老师的真正死因了?”   简舟眼底乱了一瞬,不过很快便被一层漠然盖住:“查了又如何?世人从来只信自己愿意信的,真相在人心面前,一文不值。”   “可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为没人信就不存在。”张北野盯着简舟问,“你不想还他一个清白?”   “清白?”简舟笑得顽劣,“人都死了,清白和名声还有什么用?”   “还有,张老板也不必装英雄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   简舟笑着拍了拍张北野的脸,“我要是心情好呢,咱俩还可以玩玩还债的游戏。要是我心情不好,就game over。所以你要是想玩儿,就只能像老鼠一样藏在人后,不要试图掌控我的生活,你还不配。”   他伸手去拨张北野的肩膀,语气厌烦:“劳驾,让个路,我的女伴还在等我。”   张北野一把扣住了简舟的手。   “女伴?”   他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力道越发重了,“简教授,别去祸害别人了,你那些手段、那些心思,都用在我身上就行。”   手指一落,摸上了简舟的腰带,“他们能给你的,我能加倍给;他们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简舟心头一慌:“张北野,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卫生间......”   “像我这种老鼠,就应该藏在人后。卫生间这种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张北野按住简舟的肩,迫使他转身面向墙壁。   “扶着墙。”   低沉的警告,混着卫生间里排风扇的嗡嗡声:“这里人来人往,被人听见了可不好。老鼠可以不要脸面,但是简教授,你可丢不起这个脸。”   西裤落地,“今天不动你,但你得夹//紧//腿。”   作者有话说:   非常非常抱歉,今天事情太多了,所有文字都是抽空写的,现在才算写完,如今发的这版也没有精修,大家先看着,我有时间会再修一遍的,抱歉抱歉。 第54章 擦药   简舟走出酒吧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他没开车,扬起手拦计程车。   一直随行在身后的张北野,压了一下他的手臂。   “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家。”   简舟偏头看人,路灯的光落在张北野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张老板,你还要怎样?”   话音落下,简舟的指腹被人轻轻揉了一下,粗糙的触感一触即分,只留下一小片短暂的温热。   “我只送你回家,别的不做。”   张北野刚刚的动作,常规来说可以理解为安抚,可简舟不吃这套。   他的目光沿着街路送出去,再次扬起手臂,拦车。   酒吧门前人来人往,张北野顾及简舟的体面,并无多大的肢体接触,只松松拢了一把他的肩膀,压低了一点声音。   “简教授定的规矩,晚上、人后,是属于我的时间。”虽然压低了声音,却并无多少温柔,平静且直白的话摆在简舟面前,“这里不好叫车,坐我的车会方便一点。”   夜晚的酒吧街,是最不好叫计程车的地方。即便有车经过,也不是空车,车里往往坐着醉醺醺的客人。   简舟垂下眸子,思量了片刻,忽然就觉得让狼咬一次,和咬两次,似乎也没有多大区别。   “车在哪?”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开过来吧。”   可当简舟看到张北野的摩托车时,他的确是有些惊讶的。   不是什么名车,也不算新。黑色的车身,线条粗犷,没有花哨的贴纸,没有闪亮的镀铬,那台摩托车只有扎实的骨架和宽厚的轮胎。   倒是有些像张北野这个人。   男人单腿撑地坐在摩托车上,宽肩窄腰,黑色的外套,衬得一身野气,又糙又酷。   他跨下车子,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简舟的肩上,又拉着他的手穿过袖子,一颗一颗系好扣子。   “汽车出了故障,送修理厂了,这几天我都在骑它。”   脱了外衣的张北野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夜风吹过,干净的皂香混着沉木香隐隐包围着简舟,像辟开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简舟知道,张北野用了他之前送的那瓶香水。   睫毛颤了一下,他垂下眸子:“不想坐。”   张北野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刚刚看到的时候,眼睛都放光了,来。”他拉住简舟的小臂,把人带到摩托车前,帮他戴上了头盔。   等张北野发动了车子,简舟才别别扭扭地跨坐上去,身体绷得笔直,双手僵硬垂在身侧,刻意拉开距离。   张北野拉着他的手,环在了自己的腰上。   头盔遮住了男人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看着粗野,语气也不温和:“抱着点,不然危险。”   两个人带做不做,已经好几回,最亲密时,赤/luo相见,肌肤相贴,倒也没什么可矫情的。   简舟不再僵持,往前一倾,抱住了张北野的腰。   摩托车驶入夜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霓虹向后退去,一盏接一盏连成流动的光带。   白日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开,喧嚣被甩在身后,只剩下身前温热坚实的脊背,和夜风掠过皮肤的清爽。   简舟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第一次这么松快......   车速慢了下来,停在路边等红灯。   一支玫瑰花忽然怼到了张北野的面前,他偏头一看,拿花的是个老妇。   她的另一条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小红桶,里面还有十几支玫瑰,不算新鲜,显然是经过一天风吹日晒之后,被人挑剩下的。   举在老妇手里的那支玫瑰也不新鲜,蔫哒哒,还垂着一片花瓣。   张北野偏头看了一眼简舟,见他别开了脸,便用牙齿叼着手套一扯,掏出钱包抽了几张整钞塞过去:“花不用了,拿着钱,早点回家。”   老人讷讷地拿着钱,随后将小水桶里的十几枝花都拿了出来,更加执拗地往张北野手里塞。   张北野没接,他回头瞧着简舟。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青年。   那束花缓缓递到了他的面前。   简舟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指尖却在裤子上轻轻勾了一下。   “简舟,”张北野低声说,“卖完这束,她就能回家了。”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青年又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慢慢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束花,抱在怀里,轻声对老人说:“回家吧。” -ppp-=- p-   那张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皱纹堆叠在一起,是真切的欢喜。   红灯变了绿灯。   摩托车再次疾驰在夜风之中。简舟扶着张北野的肩膀,将鲜花护在了两人之间,所经过的一切流风,都是一片瑰丽的红色。   进小区之前,张北野在门口的药店停了一脚,买了一管药膏。   随后,他将简舟送到单元门口,熄了火,下了车,随着那道抱着花的身影,一起踏上了门前的阶梯。   简舟拿着花回头瞧他,那双眼睛被路灯映着,清清冷冷的:“张老板不是说,只是送我回家,不做别的吗?”   “不做。”张北野举了一下手中装着药膏的袋子,“给你擦完药我就离开,不会超过十分钟。”   似乎知道简舟会拒绝,张北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温热的手掌搭在他的颈侧,轻轻揉了一下:“乖一点,别碰坏花儿。”   “这花本来也是要扔进垃圾桶。”   张北野收着力,推着人往前走:“它盛开一次不容易,就多留两天吧。”   门开了,灯亮了。   鲜花被简舟随意地放在了餐桌上。   张北野换了鞋,瞧了一眼被冷落在桌上的玫瑰,问道:“有花瓶吗?”   简舟转头去翻烟,只扔下一句:“没有。”   张北野走向卫生间,途经简舟时,顺手拽下了他口中的烟。   “你嗓子有点哑,少抽一点。”   “张北野,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从卫生间反身而出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假花。   他没回答简舟的话,到是把花瓶一举:“你视频教我做菜的时候,它是放在厨房里的。”   花瓶注了水,插上了蔫哒哒的鲜花,被餐桌上悬着的一束冷光照着,倒显出了几分破碎的美。 ?姆?+!媽?   简舟就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那束花,红着脸。   此刻,张北野正蹲在他的身前,往他的大腿内侧抹药膏。   清凉的药膏被轻轻地涂在那片微红的皮肤上。   那里比别处更薄更嫩,红肿并不严重,只是微微泛着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简舟又想起了卫生间里逼仄的角落,张北野在后,自己在前......   起初并不如意,简舟k中的湿润被m在那片红上,便好了很多。   “你不觉得自己很畜生吗?”压着戾色,简舟问道。   “还行。”   没有任何意义的回答,让简舟泄了气,他将双tui微微一并:“好了没?”   “还差最后一步。”   话音落了,男人稍稍倾身,压着简舟的腿,避开药膏,吻了一下那处的皮肤。   吻很轻,唇很热。简舟浑身酥麻了一下。   张北野的目光落在微微隆起的地方,抬起眼,看着他。   “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简舟推开张北野,起身套上睡裤,“十分钟到了,你该走了。”   “嗯。”张北野撑着膝盖起身,看了看指尖残留的药膏,“我洗个手。”   简舟站在餐桌旁,隐隐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这几天他过得醉生梦死,酒喝得多,作息紊乱,胃里装过烈酒、装过咖啡、装过冷炙,就是没装过一顿正经的饭。   那颗娇弱的胃被他折腾了这么久,终于闹腾起来了。   宋闻上次带来的药还剩几颗,他从抽屉翻出来,扣了一粒塞进嘴里,刚拿起水杯,张北野就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怎么了?吃什么药?”   简舟把药盒扔回抽屉,仰头吞下药片,抬眼时,笑得带刺:“胃疼,张老板还信吗?”   张北野静静看了他片刻,声音放缓:“要去医院吗?”   简舟嗤笑一声:“还信?你可真是个二货。”   他忍着疼绕过张北野往卧室走:“十分钟已经过了,张老板离开时,帮我带好门。”   卧室的灯没有开,简舟忍着胃里的痛楚,躺在了床上。   床垫陷下去,他的身体陷进被褥里,蜷缩着。   他没有听到关门声,却听到了脚步声。   从客厅到到卧室,那声音一步一步,停在了他的身后。   随后,有人掀开了被子,从另一边上了床。   “张北野,你他妈总是出尔反尔。”简舟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气无力的。   “嗯,”身后的声音很平静,“这回认罚。”   “对你,无论赏罚,我都觉得厌烦。”   “简舟,”张北野从身后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你长着这样一张脸,不适合说狠话。”   “会让人,想狠狠糟蹋你。”   “张......!”   “别动。”   温热的手掌从简舟的腰间滑到了他的胃部,掌心覆了上去。   “我只想给你暖暖胃。”   张北野的下巴抵在简舟的头顶,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发间。   “乖一点,你需要好好休息。”   简舟浑身一僵,紧绷的身体却在那片持续的温热里一点点软下来。   身后是宽阔紧实的胸膛,整个人被稳稳圈在怀里,身形的高度竟出奇地契合,像是天生就该这样贴在一起。   窗外夜色沉静,室内灯光柔和。   餐桌上,那束蔫巴巴的玫瑰在光影里静静立着,安静又倔强。   简舟靠在温暖的怀抱里,胃里依旧难受,可疼痛却似乎不再叠加,他终于不再挣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早早就写完了,锁得我生无可恋 第55章 很久没见“简教授”了   “真的不查邱老的死因了?”静谧幽暗的房间里,张北野的声音沉沉落下。   简舟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很久之后,才应了一声“嗯”。   “给句实话,为什么?”   “实话难听,张老板还要听吗?”   张北野将人拢得更紧了些:“说吧。”   “实话就是,邱老师这事其实我并不放在心上,为了耍你,我才给自己立的复杂且悲情的人设,现在什么都被你拆穿了,我也就不用再装了。”   简舟回头看一下身后暗沉的轮廓:“张北野,我要是你,现在就揍我一拳,然后起身离开。”   “是该揍。”张北野缓缓揉着那颗胃,“你今天生病,就先欠着吧。”   简舟很薄,搂在怀里舒服。张北野将一条腿压在他的身上,完完全全拥有着简舟。   怀里的这人,满口谎话,信手拈来,行事向来凉薄,藏着数不清的腌臜手段。   可纵然如此,有一句话,张北野还是信的。   那日简舟借酒装疯,在车上跨坐在自己身上,做了无数荒唐事儿,说了无数荒唐话。可最终真的醉了的时候,眼中的痛苦与偏执,至今还让张北野记忆深刻。   呢喃的声音像梦话一样:“老师,我会还你清白的。”   搂起一点睡衣,温热的手掌直接贴上了简舟的胃,在一片丝滑的触感中,张北野缓缓而言:“胡天宇已经入局了。”   简舟闭着眼笑了一声,吊儿郎当:“那就再把他踢出局呗。”   张北野低下头,嘴唇贴在简舟的后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也在局里。”   简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瞧着张北野。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棱角分明,透着冷硬的轮廓。   “我现在手上的工程,胡天宇提供的建材有问题。”   简舟微微皱眉,给出了专业的建议:“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拍照、封存样本,派人看好建材,形成材料,直接举报。”   “该做的都做了,只有举报这事儿我想拖一拖,等查出邱老的死因再说。”   张北野有点想抽烟,但如今不便,他就只能倾身在简舟的嘴角吻了一下,算是过了烟瘾,“简舟,你真的不想再查下去了吗?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简舟再次闭上了眼睛,似乎已有困意。   半生信仰崩塌、人性尽皆经不起考验的绝望在他的心里沉沉浮浮。   他又想起简郁青手机中的那段视频,以及事后他向自己母亲求证后得到的肯定答复。   “视频是真的,我藏了两年,没想到又让他盗了去要挟你。”   简舟的手指搅在了一起,如果真相与他想的不一样,是不是不去查证,才是对所有人的仁慈?   已经洗的褪色的白蓝相间的格子衫;现在还能时常收到的被资助孩子的感谢信;那个坐在书桌前,每二十分钟就要擦一次眼镜的小老头,又一次展眉一笑:“走,小简,和我回家吃饭。”   很久之后,空寂的房间里才填满了简舟懒洋洋的调子。   “日子过得也挺无聊的。”他说,“游戏既然已经开场了,那我就陪张老板玩玩吧。”   张北野垂首,落下一吻,覆在方才咬过的后颈上。   手臂缓缓收紧,他将简舟牢牢拥住。   音色低沉平静,消融了所有不安:“好,睡吧。”   ————   素菜馆清幽雅致,竹木重重,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胡天宇提前订了包间,和张北野相对落座,茶水已经沸过两轮。   片刻后,包间门被轻轻推开。   简舟姗姗来迟。   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金丝镜框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眉眼斯文,温雅端方。褪去了夜里的散漫浪荡,简舟又是外人眼中体面内敛、恪守分寸的简教授了。   他缓步走入包间,面上笑着,却也品得出几分傲然与清冷:“抱歉,学校有事,来迟了。” |p|\\ 梨| -p-=- ppp-   “没事没事,贵人事忙。我和张总刚刚喝茶听曲,好久都没有这么舒坦过了,还要感谢简工,让我们休息了休息。”胡天宇用手肘撞了一下身旁的张北野,“是不是张总?”   张北野的目光自简舟推门而入,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穿戴整齐,戴上假面,温文尔雅,却也生人勿近。简舟身上巨大的反差让张北目光愈沉,他甚至想将简舟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胡天宇的胳膊肘又在他的手臂上轻怼了一下,随后才听到淡淡的应声:“嗯,确实偷闲了片刻。”张北野抬手指向对面,“简教授,坐。”   迎着滚烫的目光,简舟不自在地落座,眸子一垂,没去看张北野。   胡天宇眼底精光一闪,将两人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面上笑意盈盈,为简舟添了茶。   席间,三个人闲话家常,如同挚友一般。   可简舟与张北野都心知肚明,胡天宇此番邀约,只为验证张北野的价值,求证他能否撬动油盐不进的简舟。   话题渐渐绕到了依旧进展缓慢的城郊项目上。   简舟依照计划,不再像以前那样坚持己见、咄咄逼人。他甚至偶尔还会点一下头,应上一句“胡总说的也有道理”。   胡天宇大喜过望,眼睛越来越亮,话也越来越密。张北野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句,把戏份稳稳地让给简舟。   闲谈过半,简舟起身:“失陪,去一下洗手间。”   步入安静的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手指刚刚被浸湿,腰就被人从后面揽住了。   简舟没抬头,甚至没从镜子里去看身后的人,淡淡的讥讽脱口而出:“只是做戏给胡天宇看,张老板未免演得太尽兴了。”   他垂着眼,任由流水漫过手掌,“要记住,我们在他眼里只是偷情,张老板的演技还是差了点。”   “嗯。”身后的人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替简舟关了水流,抽了一张擦手巾,环着人,慢慢替他擦干了手。   扔了纸巾,他将简舟一转,直面自己。   “演技确实一般。”张北野说,“很久没见过简教授了,就多贪了几眼。”   简舟微微皱眉,偏过头不去看他:“胡扯,我们明明才见过不久。”   “见的是简舟。”张北野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现在这个,是简教授。”   简舟耳尖悄然泛红,抬手推了一把张北野的胸膛:“不管是简舟,还是简教授,现在都希望你让开。”   话音未落,张北野手臂微微发力,直接将简舟腾空一提,放在了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台面冰凉,凉意透过西裤,激得简舟微微一颤。   还没出声抗议,张北野就偏头避开了他的眼镜,吻了上来。   吻不重不急,却深。简舟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凌乱的呼吸间,眼镜还是被挤歪了,简舟伸手扶了一下,又被张北野握住手腕,压在了台面上。   “你就不怕胡天宇进来撞见?”简舟偏过头,让那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声音有些喘。   “他现在恨不得我们的关系再亲密一些,我们越亲密,越真实,他才越敢入局。”   张北野重新凑近:“简教授,专心一点。she尖伸出来,让我yao一下。”   “你!”   简舟眼底泛起薄怒,浑身紧绷。   箍在脸颊上的手轻轻一收,拇指压着他的唇角,迫使他微微张开嘴:“乖一点。”   张北野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尤其存着这种变态心思的时候,从不会半途而废。   简舟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she尖探出来的时候,起初只是轻轻被牙齿碰了一下,然后便被张北野越嚼越深,层层递进,裹挟着滚烫的占有,一点点碾碎简舟仅剩的清醒。   狭小的盥洗室静谧无声,只剩交chan紊乱的呼吸......   再回到包房的时候,简舟依旧是那副清冷斯文的模样,唯独唇瓣绯红,藏着未散的暧昧。   胡天宇的目光贼眉鼠眼地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端起茶壶,殷勤地给简舟添茶,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讨好:“简工,工地上的事儿就仰仗你了。”   简舟心里把这场戏的编剧骂了一通,才缓缓端起那杯茶,嘴唇贴了贴杯沿,茶汤沾湿了唇瓣上还没消退的红痕。   “仰仗谈不上,只要胡总的诚意足够、态度到位,项目上的事,我倒是能帮上点小忙。”   作者有话说:   项链是不是该出场了? 第56章 游戏还在继续   素斋馆外,胡天宇笑眯眯地送别两人,他对张北野与简舟一同离开,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心照不宣的笑容里裹着一层猥琐。   步入空旷的停车场,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简舟开的是一辆普通代步轿车;张北野身侧,依旧是那辆摩托车。   “回哪?”张北野问。   简舟拉开车门的同时,悄悄瞄了一眼摩托车。   “学校,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他刚想坐进车里,手腕就被张北野扣住了。   “坐我车,我送你。”   简舟一怔,下意识又瞄了一眼摩托车,才回绝:“不用,我车得开回去。”   “车钥匙给我,明天我来给你开回家。”   四下无人,张北野顺势将人轻轻拽向自己,低头飞快蹭过他的唇:“简教授穿西装骑在摩托车上,”略一偏头,声音压成耳语,“应该sao的很。”   “张北野。”   男人侧开身体,笑着在简舟的脸上胡乱揉了一把:“来,”他说,“我买了新头盔给你。”   日暮西垂,整座城市浸在漫天铺展的晚霞里。瑰丽的颜色层层晕染,铺满长街与楼宇,让一切都柔软绚烂起来。   简舟戴白色的新头盔,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西装,端正地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轻轻环住张北野坚实的腰。   机车平稳驶入晚风中,西装衣角被轻轻掀动,前路一望无际,尽是落日余晖。   坐在摩托车上的简舟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和张北野就这么并肩疾驰,最终就会撞进那片盛大又温柔的晚霞深处......   大学城的方向在左,张北野却转向了右方。   街面渐渐变窄,楼宇换成低矮的民居,喧闹的市井烟火气漫上来,摩托车的速度降了下来。   最终,车子停在一家老式鱼片粥店的门口。   “刚刚饭局上你没怎么动筷子,回学校加班总不能饿着肚子。”两人下了车,张北野向店面偏了下头,“苍蝇馆子,味道不错,也干净,就是简陋了点儿,简教授不挑这一点吧?”   店面不大,老式布帘挡着门口,米香、鱼鲜、姜丝的味道混在一起,勾着简舟的胃。   张北野将头盔放进后备箱,随手点了一根烟,眉眼含了一点儿笑,瞧着简舟:“以前的简教授会说——张老板,你忘了我也经常进出工地,没那么多讲究的。”   他叼着烟,抬了抬下巴,声音含混,语气掺了几分调侃:“来,再说一遍听听。”   素白的手指推了一把金丝眼镜,简舟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声音温和又妥帖:“张老板,你他妈给我闭嘴。”   说完,他转身掀开布帘,走进了店里。   张北野靠在摩托车上,低笑了一声,慢悠悠吸了两口烟,才抬步跟了进去。   两人选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张北野熟门熟路地点单,全程默默照料着简舟,挑去姜丝,粥温刚好,入口绵密暖胃。   简舟自十几岁起便无人细心过问三餐,常年凑合度日,一碗热粥落腹,胃里的寒凉一点点被驱散,浑身都松乏下来。   直到他放下筷子,张北野抬眼问:“吃完了?”   “嗯。”   桌面上有佐食的调料,张北野拿起醋瓶,在桌子上倒了两滴醋。又抽过一支简舟用过的筷子,调转筷头,轻轻蘸上一点。   随后,筷子被他递回简舟手里:“来吧,简教授,展示一下你的拿手绝活。”张北野翻起袖口,露出手腕,“画个花。”   简舟攥着筷子,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回过神。   那些荒唐的举动,从来只发生在颓靡的夜里:醉酒、昏暗包厢、迷离灯光和空心的灵魂,叠加在一起,才会有那朵画在手腕上的玫瑰花。   可如今他坐在市井小店中,左右都是普通食客,他滴酒未沾,一身体面,刚刚吃了一肚子暖食,正泛着微微的乏劲儿,便被张北野摆了一道。   简舟丢下筷子,起身就要走,却被张北野压了一下肩膀。   他用另一只手扫码付了钱,动作中,声音淡淡的:“花可以不画,但是吻不能少。”   男人用眼神瞄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意思不言而喻。   苍蝇馆子狭窄,桌子挨着桌子,张北野声音很低,只有简舟能隐约听到。   但他还是红了脸,下意识说道:“在这儿?”   “不在这儿也行。”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行。”   张北野收回手,站起身,向店外走的时候扔下一句:“可以先欠着。”   老城区驶向大学城,需要途经一条林荫路。   太阳已经完全沉于地面,天色暗了下来。这条路往来的车辆不多,路旁树木繁盛,如今入了秋,落叶簌簌,被车轮一碾,发出细碎的声响。   寻了一处略略宽阔的地方,张北野停了车。   简舟刚想问缘由,就见男人撸起袖口,露出手腕:“就这儿吧,简教授,把债还了。”   “不亲,张老板就一直停在这儿?”简舟跨下车,伸手从张北野的口袋里摸出烟,抖出一支咬在齿间,“行,那就看看夜景。” /微博:-PiiP/\/ 整理/   张北野也下了车,支稳车身,摸出那只老旧的打火机,为简舟点了烟。   夜色浓稠,远山与树影融成一片墨色。简舟靠着摩托,目光放空,望向远方。   张北野半倚着车身,与他并肩而立,视线也漫无边际,落向沉沉的夜色。   偶尔有车驶过,车灯转瞬即逝,带起的风吹乱两人的发丝。整片夜色里,唯有简舟唇间那一点火光,明明灭灭,格外清晰。   一支烟,两人分着抽。   前半截属于简舟,被张北野夹走后,简舟轻啧了一声。等那人过了一口,烟蒂再次送回到他的口旁时,简舟偏头避开,表示拒绝。   张北野也不勉强,将后半截烟,慢慢喂进了自己的口中。   “非得亲这一下?”简舟问。   张北野口中拢着烟雾,只回了声:“嗯。”   简舟无奈叹气,认命般的一把攥住了张北野夹烟的手,撸高袖口,低头用力地亲在那片温热的皮肉上。   唇瓣刚错开半寸,心头怒意难消,又折返回来,狠狠咬了一口。   “可以走了吗,张老板?”   简舟露出牙齿时,恰逢张北野吐出一口薄烟。猝不及防被咬,烟雾和闷笑一同从口中溢出,男人被呛得轻咳两声。   低头看向手腕上圆圆的一圈牙印,浅浅泛红,歪歪扭扭却异常鲜活,像一朵野蛮生长的花。   张北野掐灭烟蒂,上前一步,将简舟拽进怀里,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浅,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单纯的宣泄与占有,短暂流连片刻,便缓缓分开。   张北野重新拿起头盔,替简舟戴好:“以后手痒想画画,就找我,随便给你画。”   他帮简舟系上了西服扣子,“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简舟沉默地上了车,没有说话。他坐在后座上,慢慢地伸出手,重新环住了张北野的腰......   ————   摩托车放缓了速度,停在了简舟的车旁。   后座的谢顶脑袋一点一点犯着困,被刺目的晨光一晃,才彻底清醒了几分。   两人相继下车。   张北野随手将摩托钥匙抛给他:“帮我开回工地。”   说完,他按了一下简舟的车钥匙,拉开车门,屈身坐进了驾驶位。   车窗落下,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我送完简教授的车直接回工地,那批材料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你也多上点心,工地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给我打电话。”   谢顶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跨上摩托车,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张北野收回目光,刚想发动车子,不经意间在副驾的脚踏上看到了一份文件。   他以为是简舟遗落的材料,躬下身,伸出手臂去捡。   薄薄的几张纸拿到眼前,正想寻个合适的地方放,目光一顿,张北野竟然在那份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视线逐渐下移,出生年月,籍贯,家庭成员。父母的姓名,死因,养父养母的姓名,家庭住址,精确到了门牌号。学历,工作经历,从在老家干的第一个小工程开始,一笔一笔地列着,年份、项目名称、大概的利润,有些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可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纸张又翻了一篇。   后面逐条罗列的,竟然是他所有的软肋、短板与可供拿捏的破绽。   手指微收,薄薄的纸张被捏出层层的褶皱。   张北野的目光继续向下,最后一张纸的末尾,竟然像正经材料一样,落了撰写的时间。   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两天之前。   缓缓地,张北野抬起眼,看向中控台半个手掌大小的行车记录仪,屏幕红点一闪一闪,原来不觉得,现在看着,竟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触到屏幕,打开了历史录像,调到了二十四日。   画面飞速快进,掠过零碎的车流与天光,直到一份材料从窗口递进了车子。   手指一顿,张北野按下了播放键。   “不查不知道,一查,钟迪竟然是张东野的男朋友。”姜闻礼的声音率先而至。   下一刻,他大半张脸趴在车窗的边缘,身子探向车内,将一份资料递到了坐在驾驶位上的简舟面前。   “这是我查的张东野的个人资料。他不是已经知道被你耍了吗,我怕他记仇报复你,咱们知己知彼,抓住他的把柄,才能对症下药。”   镜头里,纸张被翻得簌簌作响:“喏,他的男友钟迪,养父母的住址,还有他身上的那庄案子,人家至今还在找他的麻烦。这些全是他的软肋,随时可以拿捏。”   “我早就说那个张东野不是什么善茬,你之前还觉得他是好人。好人不好人暂且不论,那人手是真黑,他早年那起重伤害的案子,直接打断了人家的肋骨,下巴膀子全脱臼了,还把人家脸按在没冲水的马桶里,啧啧,我真的担心你啊简舟。”   “要不,我们从钟迪下手?我最近和他走得挺近,他现在还在你爸公司任职,稍微给点好处,让他从中周旋,帮你过几句软话给张东野?”   “别和我提钟迪。” \p\_/ppp\   录像中简舟的声音淡淡的,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姜闻礼咋了下舌:“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之前处处算计、戏耍人家,手段确实算不上体面,你就不怕他回头报复你?”   录像中的声音断了。画面里的简舟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不知情有不知情的玩法,知道真相,也有知道真相的玩法。不用替我担心,这场游戏,还在继续,目前,挺有意思。”   “你这......”   “走了。”车窗缓缓抬升,隔绝了窗外人声......   张北野抬起手,按下暂停。   车内很静,晨光明媚,穿过窗子,却只能落在一张淡漠的脸上。   张北野垂眸沉默地静坐了片刻,伸手去翻烟。   拿出来的却不是烟盒,一只丝绒礼盒静静躺在掌心,系着蝴蝶结,精致漂亮。   礼盒压在了那份薄薄的材料上,张北野点燃了香烟,放下车窗,目光送向窗外,却融不进明媚的晨光中......   作者有话说:   项链:下一章请让我正式出场 第57章 晃动的项链   出租车驶入小区的时候,门岗抬了杆。   简舟带着几分醉意,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酒意上涌,四肢发软。   单元门前,他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晃了一下。   一只手恰时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熟悉的皂香缠绕上来,简舟在路灯下偏过头,看到了张北野那张冷硬的脸。   这张脸、这个人,今晚在他心里压得沉甸甸的。   刚刚的饭局上,简郁青步步紧逼,一面拉拢他联手敲诈胡天宇,一面强硬施压,逼他拿出手里的藏品变现。   简舟就是在这个时刻,想起了偷情出轨的张北野,想到了那段视频中,老师疯狂的样子。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没有意义了。绳子断了,木板沉了,海水越来越汹涌,他一个人漂在海面上,又累又冷。   不如......借着酒劲儿,答应简郁青算了。   可酒喝到最后也没全醉。离场前,他只丢给简郁青一句:“你净身出户,和我妈离婚,我就依你。”   他太清楚,金钱和权力对于简郁青的意义了,那个人绝不会答应。   收回思绪,简舟冷语:“张北野,你来干什么?”   这些日子,张北野像是慢慢摸清了拿捏简舟的分寸。不急不缓、不冷不热,简舟推一下,他便平静地拉一把。   可今晚,落在耳旁的回语里,似乎也裹了点儿淡淡的冷意:“给你送车。”   简舟退出那个怀抱,走进单元门,边走边说:“钥匙给我就行。”   张北野的声音跟在身后:“先送你上楼。”   简舟回头看了张北野一眼,嘴角慢慢浮现出不算正经的笑意。   “送我上楼?张北野,你打的什么心思,我会不清楚?”   “清楚就好,我们也不用废话了。”   如今两人已走进了电梯间,简舟靠着墙,醉眼朦胧:“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北野按下上行键,“你说过的,你骗我多少,就要在床上还我多少。简教授,今天打算还哪一桩?”   “就还酒吧那次吧。”男人逼近了一步,抬手轻轻摸了摸简舟耳上坠着的精巧耳环,“那晚你刻意回家换掉一身打扮,摘下这些配饰,装得斯斯文文,站在我面前演戏。”   简舟微微皱眉,思忖了片刻,才想起张北野说的是哪桩。   “我换装之前,与换装之后,全入了张老板的眼?”   “嗯。”   简舟忽而笑了,低低“草”了一声。   “我以为是在耍猴,其实倒是被人当猴耍了。”   他抬起眼,望向面前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一会儿将要面对的冷寂房间。   他知道此刻自己独自上楼,面对的必然是安静无声的空屋,和临江音乐厅像噩梦一样的霓虹。   如何驱走那种沉沉的孤寂?张北野不是一个好的人选,但如今,他却是唯一的选项。   简舟伸出手臂,圈住了张北野的脖子,声音轻柔动人:“嗯,简教授从不食言。不就是还债吗?”   松开手,他走进电梯,淡淡开口:“跟我上楼。”   房间的灯没有开,张北野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相邻的桌子。   那束玫瑰不见了。   眼底那点期待,无声无息地沉落了,他转身走到窗边,坐在了沙发上。   简舟从酒柜选了瓶酒,拿着酒和空杯,迎着那片霓虹,慢慢踱到了张北野的身边。   将东西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他竟然主动倾身,跨坐在了张北野身上。   在两人混乱的关系中,这是简舟第一次主动。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低下头,吻上了张北野。   从试探到深入,简舟学着张北野曾经的样子,步步紧逼。   可对方却没有回应。   粗糙宽大的手掌覆在简舟的腰侧,没有推开或收紧,张北野神色平静,任由简舟摆弄......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音,破开了这份有形无实的暧昧。   简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扔在了沙发上。   他又俯下身,去亲张北野的嘴唇。   张北野用余光扫了眼屏幕,那上面跳跃着三个字:姜闻礼。   他微微向后一仰,离开了简舟的唇:“简教授,朋友打来的,不接?”   话音没落,他已经替简舟接听了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   姜闻礼的声音从听筒里冲了出来:“简舟,怎么你又和你爸起冲突了?”   张北野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简舟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冷眼盯着眼前人,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们父子俩就不能消停几天?”姜闻礼絮絮叨叨,“你爸刚找过我,让我转告你,下周抽空回老家祭祖。你说这话让我传给你干什么呀,我一个外人......”   “知道了。”简舟伸手要去挂电话。   “欸,你现在干什么呢?”姜闻礼又问。   伸出去的手被张北野握住了手腕,他凑近了一点,低声耳语:“你朋友问你话呢。”   简舟静静看了张北野数秒,才缓缓回答了电话中的问题:“没干什么。”   他忽然俯身,轻轻吻上了张北野的唇,贴着那片皮肉,给出了更具体的答案:“在玩游戏。”   姜闻礼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玩游戏?那个姓张的?你现在和他在一起?”   简舟在张北野唇上咬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应声:“嗯,那个姓张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们现在在一起呢,玩得挺好。”   “啧,你可别把自己玩进去......”   简舟伸出手,挂断了电话,这回没有人拦他。   他再度俯身,想撬开张北野的齿关,却被人微微偏头,避开了。   “我是游戏?”张北野问。   “不然呢?”简舟笑着,“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懂了。”   张北野点了点头,他抬起手,缓慢又刻意地抚过简舟空荡荡的脖颈。   “耳环、戒指都戴着,怎么唯独没戴项链?”   简舟不知道张北野为什么转了话题,却也随着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指尖摸到光裸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丢了吧。”他并不在意,收回手,又去拢张北野的肩。   “那我送你一条吧。” /P//\L/   张北野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缓缓掀开。   里面躺着一条素色细链,款式极简,尾缀垂着一颗小小的钻石。钻石的切工很好,被窗外的霓虹一照,折出细碎的光芒。   半醉的酒意里,简舟一眼认出了这条项链。是那日在商场中,张北野买下打算送给钟迪的礼物。   “这不是......”   “对,那天商场你陪我买的。”   “不是......”简舟心底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送给钟迪的吗?”   “还没来得及送给他,我们就分手了。”   张北野取出项链,目光落在简舟白皙的颈间,“我想着也别浪费,简舟,你戴,应该也很合适。”   简舟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一瞬间,积压的烦躁、屈辱,与被当做替代品的愤怒,层层翻涌而上。   而此刻,那条项链已经荡在自己眼前,张北野的声音轻飘飘的:“来,低头,试试看。”   “拿走!”简舟猛地挥开他的手。   “戴上会很好看。”   “我说了,我不要,你听不懂吗?”   张北野忽然轻笑一声:“要与不要,由不得你的,简舟。”   不等对方反抗,他抬手将人按住,绕至颈后,利落扣上锁扣。   金属的凉意贴上皮肤的时候,简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链子很细,很轻,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重量。可简舟觉得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张北野拉开了简舟的衣领,将那颗小小的钻石拨到了他的锁骨窝里。   钻石随着简舟的呼吸浅浅地起伏着,像一颗落在那里的星星。   好看得不像话。   张北野俯身,唇瓣落在锁骨处,将那枚小钻连同凸起的骨线一并含住。   “滚开!”简舟用力推人。   他抬手去扯颈间项链,手腕却被张北野一握,反手扣死,将简舟面朝下,压在了沙发上。   休闲ku很容易被扯脱,黏腻的凉意揉开了紧绷,张北野zhuang入一片温热时候,项链开始晃动。   简舟的挣扎在张北野的压制下显得徒劳无用,双手背在身后,被人交叠而握,用力拉着,迎向一下一下的zhuang击。   那颗链子上的钻石,高高荡起,又砸进胸膛,起起落落,用力敲打着简舟为数不多的尊严。 /P/\/ L/ &p&$&梨&   张北野的吻落在他的颈后,用牙齿叼着那条项链,轻轻一拉。   极细的链子箍紧皮肤,力道不重,谈不上窒息。可简舟却觉得被人扼住了呼吸,身体慢慢干瘪,意识逐渐模糊,可又压不住从身后而来的逐渐膨大的愉悦。   心口的疼和身体的愉悦交杂在一起,简舟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   期待已久的醉意终于开始翻涌,挣扎渐渐无力,理智一点点溃散。   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简舟闭上眼,任由自己坠入了亲手打造的囚笼。   他被人翻了个身,项链垂在沙发外,依旧在剧烈晃动。   “咬着。”那颗碎钻被张北野捞了起来,送到简舟口旁,“睁开眼,看着我。”   钻石上凌厉的切割,触碰到了最柔软的舌尖,简舟睁开眼,看着高大强壮的男人,背着一片刺目的霓虹,握着自己的脚踝,像野兽一样慢慢逼近。   海水涌上来了。   他不想挣扎了......   含着钻石,他轻轻荡起一个微笑:“张老板,你没吃饱饭吗?”   作者有话说:   野子哥:我吃的贼饱。   不破不立,马上好了啊。 第58章 今晚还还债吗   晨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落在洗手台前。   简舟拨开了睡衣的领口,在镜子中看到了锁骨上的一片狼藉,以及......那条戴在脖子上的项链。   项链的尾坠垂在胸前,那颗小钻驮着一抹晨光,依旧闪亮。   昨晚,项链晃了半晚。像一条最华丽的绞索,让简舟在不断地沉沦中慢慢窒息,逐渐绝望......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细碎的钻光也埋在了黏腻的汗水中,简舟慢慢摸向自己的颈间,手指沿着那条细细的上吊绳慢慢摸索,忽然就淡了摘下它的心思。   也罢,无所谓了。一道桎梏而已,多一道,还是少一道,没有什么不同。   以后日日看着它,便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万般的执念皆是徒劳,这草蛋的人生,不过如此......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张北野推门走了进来。   他将简舟向旁边轻轻一推,打开水龙头,弯腰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随便搓了两下,又浇了一捧。   简舟懒得看他,转身向外走。脚还没迈出去,一只湿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北野意思明确,简舟也懒得挣扎,靠在墙壁上等着那人的下文。   张北野确实过得糙,洗漱极为简单。刷牙漱口之后,只用清水过了一把脸。   擦干了脸,他抬起手,刚刚被冷水浸过的手指落在了简舟的脖子上。   简舟被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条项链已经从颈间滑走了。   张北野随手一扬,将项链扔进了旁边的马桶里。他按下冲水键,水柱旋转,卷走了项链,连同钻石上的那点星辉,一并消失在了白色的水花中。   抽水马桶进水的声音还未停歇,便听到了简舟的轻笑。   他懒懒散散地靠着墙,睨着马桶:“不是觉得浪费了可惜吗?怎么还扔了呢?哦,觉得我戴着没有钟先生好看?要不然你再拿一些他的旧衣服什么的我再试试,看看能不能让你找到一点旧情人的感觉。”   昨日,简舟在张北野身上跨坐,压扁了他裤兜里的烟盒。如今,有些弯曲的香烟被衔入了男人的口中。   简舟的提议没有得到半个字的回复。   张北野叼着烟,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单掌覆在简舟的脸上,推了一把,像在打发一只挡了路的猫。   简舟倒也不恼,身子一转,靠在了卫生间的门框上。 !p!-#梨!   他看着张北野寻到打火机,点了烟,又走到沙发旁,拿起了昨晚脱在那里的外衣。   “昨天还了一桩罪,今天晚上还你哪一桩?”简舟浪荡地问。   张北野衔着烟,穿上了外衣,有烟挡着,声音便有些含混:“连着来,你受不住。”   简舟忽然一哽,他想到了昨晚实在撑不住时狼狈的求饶,与张北也丝毫没有缓慢下来的速度,以及撞向自己未减分毫的力量。   “没想到,张老板还挺会心疼人的。”   不知为何,钟迪清瘦纤细的身板,在这一瞬,滑入了简舟的脑海。他慢慢垂下眸子,收紧了一点牙齿。   “心疼人这一点倒是可以往旁边放一放,我主要是怕自己不尽兴。”   晨光披在张北野的肩上,他站在那片光亮里,高大魁梧,像个畜生。   简舟在心里做着恶毒的评判,面上的笑容却依旧明朗:“我着急还债。清了帐,也好期待一下新的生活。”   张北野摘了烟,单手将外衣的扣子推进扣眼:“行,那我们就一桩一桩捋,一件一件地清,先从医院开始?”   “医院是你自己大发善心,我只是被动接受,没骗你、没蒙你,这账算不到我头上。”   “也是。”张北野穿好了外衣,缓缓走到简舟面前,伸出手,拖着他的手腕,将他重新拉回了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手指向前一探,淋了点水,腕子一转,弹到了简舟的脸上。   那张白皙清透的面庞上挂了几滴冰冷的水珠。   “简教授弓一点腰,靠到墙上去,神情要痛苦一点,对,眉毛微微蹙起。”   张北野退后了两步,端详着自己亲手指导出的作品,还算满意。   “你与我第一次去吃大排档时,说你胃疼,是骗我的吧?”   简舟略略一思,倒还真是。当时自己弄湿了额角,冒充疼出的汗水,弯着腰靠着墙,一副隐痛的样子。   他用手指抹去了脸上慢慢下滑的水珠,笑着说:“当时你要是用手帮我暖了胃,可能就没有后面发生的这些事情了,谁料张老板偏偏给我找了热水袋,绅士又君子,然后就被我这个疯子缠上了。”   “变态。”张北野纠正了一个词。   简舟笑得更明媚了,他点头认下:“对,变态。”   张北野再次离开时只留了一句话:“那今晚就还这桩债吧,简教授,时间紧、任务重,你要好好保养身体才行。”   ————   夜里,炽火未熄。   简舟手腕很酸,虎口的皮肤也微微泛红。   高大的男人半坐在床上,脊背靠着床头,撑着一膝,催了一声:“快点。”   手腕起luo,速度又kuai了几分。   可一切依旧,没有半分结束之势。   简舟像是最廉价的工具,却要提供最优质高效的服务。   张北野推了一下他的头。   简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fu下去,将wo不住的地方,tun进了觜里。   想要早点结束,也只能层层加码,双向发li。   ......   .....   .....   简舟:......   “不动你,就放在这里,你继续。”   简舟将晗着的一兜口水缓缓咽下,忍着些许的养意和恐惧,又动了起来。   最后的收官实在熬人,张北野绞着他的头发用力下压, 几番极限之后,简舟才又被他拽着头发拉起,闭着眼,迎接了一股股滚烫的污浊。   待一切平息,他才被人用力拉进怀里,纸巾怼到脸上,慢慢擦去了那些粘腻。   “今晚还要还其他的债吗?”张北野拿着纸巾问。   简舟垂下了沉重的睫毛,在男人怀里缩作一团,无力地轻声道:“累了,睡觉。” 第59章 钟先生,好久不见   夹着烟,简舟躺在床上,后颈枕着床沿,微微仰头。   床垫忽然下压得厉害,眉心稍稍一紧,他几乎擎不住细长的香烟。   脚踝一痛,有人偏头咬在那里,张北野做派粗鲁,全无什么小意温柔,不许挣不许躲,像草原上的狼,盯上你,非得掏下一口肉不可。   简舟曾经听张北野提过驯马。烈马难驯,要指令清晰,不允许顶撞、越界;继而奖罚分明,让他心甘情愿地配合,温顺稳定,才好驾驭。   就如现在,应该是简舟表现的不错,张北野又在脚踝落下一吻,似乎是在安抚。   而这种安抚,如今只会出现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时刻。   这些日子,每天的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白天的简舟是简教授,或者简工,忙于教学与监理;可到了晚上,他便是被人fan来覆去,拆开rou碎,只剩下混乱hu吸的还债人。   这其实没什么不好,简舟从抵触到麻木,再到享受,不过是张北野一个驯马的过程。   张北野也没什么不同,事前依旧没什么耐心,事中依然强硬粗鲁,事后还会为简舟清理按摩,只是不会有事没事儿就揉一把他的头发,也不再用沉沉的眼神箍着人,等他望过来时,便送过来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   两个人一直在计数。   火热的撕扯中,简舟有时会在混沌中忽然清醒过来,喘着问上一句:“今天还的是哪一桩?”   张北野的答案永远细致入微。   昨天的第一次是:你把我爸骗去了你家;   第二次是:你骗他你会养花;   而今天要还的是:你把他灌醉套了话。   简舟恼怒:“这本是一件事,为什么分得这么仔细?”   张北野应是不赞同这种反驳,用手指粗鲁地压了一下他的舌尖:“一账一销,清清楚楚。” @P@*@L@   沉沦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海水冷是冷了点儿,但如果那颗跳动的心脏凉了,裹在身上的冰冷,倒也没有那么难挨了。   长烟夹在手中,腾起的烟雾一抖一抖的,他用另一只手扣住张北野肩胛,借着他上推的力道,将自己重重下压。   相反的力道一撞,香烟上的烟雾碎得凌乱,搭在床沿上的颈项一扬,拉出了漂亮的弧度......   ——   简舟越来越适应海水的温度,不知从什么时候,甚至开始享受这份沉沦。   直到,他看到了老师的另一份录像。   张北野将U盘递到了他的面前:“这是胡天宇让我给你的,U盘里的东西是他的筹码。”   简舟没有立刻将U盘插进电脑,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直到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才点亮了电脑的屏幕。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他双击了一下,屏幕暗了一瞬,然后画面跳了出来。   视频中的光线不太好,像是阴天。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工程进度表,角落里堆着几摞图纸。   简舟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邱怀昌的书房,他去过无数次的地方。他曾坐在那张办公桌的对面,听老师讲那些他以为会听一辈子的话。   屏幕里,邱怀昌坐在桌子后面,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正神情凝重地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监理合格书。   简舟认得那个格式,白纸黑字,表格工整,最下方是签字栏和公章位。   邱怀昌的手搭在桌面上,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支签字笔。   简舟的目光一直落在邱怀昌的身上,所有的关注都在那张两年未见的脸上。张北野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按下暂停键,又点了点屏幕的右下角。   那里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简舟的目光随了过去:“这是什么?”   张北野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贿赂邱老的东西。”   随后,他在简舟眼里看到了震惊与恐惧。   张北野将一只手臂放在了沙发靠背上,看似环着简舟,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烟盒,抖出一只,送到简舟面前:“来一根吗?”   点了烟,简舟急急过了一口,张北野的烟冲,他轻咳了两声。   垂着眸,他看了一眼张北野的手,下意识回想了一下那份沉甸甸的力量。   沉默了一会儿,简舟慢慢伸出手,轻声说:“打火机。”   打火机是握在张北野手中的,虽然不知简舟为什么要,但那只破旧的金属火机还是递了出去。   简舟有些急迫地接了过去,紧紧的攥在手中,不想让金属上面残留的温度流失。   “继续播吧。”他说。 %P%$%L%   视频中的画面再次动了起来,有人将那个盒子缓缓推到了邱怀昌的面前。   是谁推的,并不知晓,那人只在画面中露了一个指尖。   邱怀昌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简舟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渴求,和......贪婪。   随后,他拿起手旁的那支笔,笔尖悬在签字栏的上方。   视频内外都安静极了。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简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邱怀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邱,一笔一划;怀,工工整整......   画面定格,视频结束了。   临江音乐厅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涌进来,落在简舟的脸上,和那只夹着烟微微发抖的手上。   忽然,那只手一紧,烟灰落了一截。   像是想到了什么,简舟将烟和打火机胡乱塞进张北野的手中,身体前倾,把电脑从茶几上拉近了一点,拿起鼠标,托动视频的进度条。   画面跳回到最后十五秒,邱怀昌坐在办公桌后面,笔尖悬在签字栏的上方,落了下去。   邱怀。   拖回来,重新播放。   邱怀。   再次播放。   画面停在了怀字的最后一笔上。   “他没写完名字!”简舟转头看着张北野,“邱老师只写了他名字的前两个字,这并不能代表他签下了同意书!”   张北野嘴里正叼着简舟那支没吸完的烟,他垂着眸子轻轻“嗯”了一声:“这确实是一个破绽,胡天宇给我播放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但我并没声张,也没有反问他。”   男人将烟咬进嘴里,向后倾身,拉长腿,从裤兜里又翻出一只U盘。   “听听看,会有新的收获。”   简舟将U盘插进电脑,跳出来的是一段音频文件,手指一点,李征民的声音率先而出。   他的声音有些空,压得极低,距离应该是较远:“你说那个简舟能信吗?”   “闭嘴。”回语声戾,“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怕隔墙有耳?”   “张北野不出去了吗?”   音频中传出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胡天宇似乎踹了李征民一脚:“闭嘴。”   随后便是李征民嘟嘟囔囔的声音:“我好歹算你姐夫......”   话音儿一卡,听到了门轴的转动声,随后是张北野的声音在音频中由远及近:“胡总,你找的地方不错,就是卫生间远了点。”   声音渐渐收尾,音频也走到了头。   “这......是你偷偷录的?”简舟问张北野。   对方摘了烟,微微低头,将口中的烟雾向下吐出,才轻点了一下头:“嗯,只有我离开,两个人才有可能私下说一点实话,但是胡天宇太谨慎了。”   “可是,从李征民的话里就能分析出这视频是假的。”简舟的语速很急。   张北野看着面前惶恐不安的人,将搭在靠背上的那只手收回,放在了沙发上。   指尖一偏,轻轻碰了下同样放在沙发上的,简舟的手。   像是受到了某种隐秘的吸引,简舟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顺着沙发的皮面,探进了张北野的掌下,手掌一蜷,让他握住了自己。   张北野微微收拢了手指,按灭了香烟,看着已经黑沉下去的屏幕说:“视频不一定是伪造的,但有可能是截取的,他们希望你相信视频中的‘真相’,相信邱老收受了贿赂,并且他的死,就像外界传言那样,源于愧疚与良心不安。”   热意顺着贴合的皮肤渗进来,爬上手腕,漫过经脉和骨骼,最后落在心口上。简舟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肩膀不再紧绷,脊背也松了下来。   他冷静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的霓虹:“所以我现在要选择‘相信’这段视频,以此来稳住他们,找到他们的破绽。”   “你离他们太远,这事就交给我吧。”   张北野收回手,拔下U盘,他站起身,垂眸看着简舟:“视频已经交给了你,胡天宇那边必然会等着你的回应。我会告诉他,你看完视频后很崩溃,让他再给你一点时间缓缓,而我也会逐步游说你松口,带领你的团队签署工程合格验收单。”   “所以最近几天需要简教授配合一下,在外人面前摆出崩溃悲伤的样子。”男人的声音中夹了些淡淡的讽刺,“这对于简教授来说应该不难,毕竟你天天演戏,演技十分精湛。”   撂下话,张北野转身想走,却被简舟拉住了袖口:“你打算怎么做?”   “胡天宇太精明,要打开突破口只能从李征民身上入手。”   “李征民也是一只老狐狸。”   “他总比胡天宇好对付。”   简舟的手慢慢从张北野的袖口下滑,滑过手腕、掌心,最后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仰着头,对上了那双沉静的眼睛。他试图通过这双眸子,弄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何让他满心厌恶,却又在不经意间,让他生出难以言说的依赖与信任。   这种矛盾的心境,连简舟自己都觉得荒诞又可笑,就像一处摇摇欲坠的危房,却在电闪雷鸣的雨天,留下了唯一一处干爽避风的地方。   他将那根食指握得很紧,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张北野,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简舟长了一张华丽的脸,常常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可当他仰起脸来看人的时候,那道防线就裂开了,露出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脆弱。   张北野第一次在工地上看清这张脸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这副长相。可他当时从没想过要染指简舟,也从未想到自己能与这个男人纠缠得如此之深。   慢慢蹲下身,他与那双极近的眼睛平视。   “如果胡天宇给你的视频中,邱老完完整整地写下了他的名字,你还会继续追查下去吗?”   简舟皱了一下眉,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黑掉的电脑屏幕,没吭声。   “简舟,我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你不是一个‘执着’的人。”   他从简舟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身,走向玄关,拉开入户门走了出去。   简舟坐在沙发上,沉在了那片光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忽然响了。   他眼中微光一闪,起身快步去开门。   待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简舟微微怔了一瞬,随即脊背慢慢放松下来,抱胸靠在门框上,弯起了唇角,笑着问:“好久不见啊钟先生,这是,找我?”   作者有话说:   五一期间,我会参加“你画我猜”的活动。一天一本书的名场面,假期每日中午12点准时发到鱼塘,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来猜猜。   强调一下,我画功极好,到时可以鼓掌。   哦,看不到我鱼塘信息的宝们,可以加一下我的作者专栏,就可以看到啦。 第60章 有件事,简教授想听吗   “找我?”   门外的钟笛西装革履,短短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那张干净柔和的眉眼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目光沉沉的,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在简舟的注视下,钟迪似乎有些不自在。公文包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局促稍缓,他才开口:“确实有些事情想与简教授交流一下,最近一直打不通您的电话,只能冒昧登门。”   目光向房间内看了一眼,“方便进去聊吗?”   “聊什么?”简舟问,“要是简郁青派你来的,钟先生不妨原路返回,我没时间奉陪。”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已经退回了门内,抬手关门,直接下了逐客令。   门关上的最后一刻,钟迪忽然用手推住了门板。他面色难看地沉默了一瞬:“如果是谈张北野的事呢?简教授能让我进去吗?”   ——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钟迪衬衫妥帖,扣子一路系到了颌下。简舟目光淡淡扫过,无端想起那条早已被冲进下水道的项链。他忍不住假想了一下那条项链戴在钟迪脖子上的样子,是否也会贴着锁骨,折出细碎的光芒。   转瞬,他又觉自己这念头无聊。垂下眼,点了烟,他顺手将张北野刚刚忘记带走的打火机攥在了掌心里。反复摩挲、缓缓翻转,很快,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便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香烟在玻璃烟缸上轻轻一磕:“有什么事儿,说吧。”   钟迪面前只有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简教授,你是不是在和立恒建筑的胡总私下谈生意?”   胡天宇,立恒建筑总经理。   短短一句话,猝不及防地撞破了最深的隐秘。   简舟心底一凛,眉峰微蹙。他与胡天宇的交易牵扯了层层黑幕与陈年隐情,除去当事人双方,唯有张北野、简郁青二人知道内情。   可为何,钟迪会了解此事?   压下惊色,简舟声音如前:“不是说要聊聊张北野吗?怎么又绕到胡总身上了?”   “这件事难道与张北野没有关系吗?”钟迪的回语并不客气,“简教授,你难道不是在利用他,以此一步步达成和胡天宇的交易吗?”   钟迪的话虽与全貌稍有出入,但简舟依旧震惊他知道的这样详细。   “这些,是简郁青告诉你的?”   钟迪没有否认:“简先生知道你正在私下交易,他也知道这其中必定会有一个中间人,所以就查到了张北野身上。这么一查,也就连带查出了我,他知道了我与张北野曾经的关系。”   烟灰在烟缸中又落了一截,简舟淡淡开口:“然后呢?”   “然后......”钟迪目光一垂,看似也有几分不情愿,“简先生找到我,希望我能回转事态,让你去与他合作。”   简舟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随意搭着,语气懒懒散散却带刺:“小钟总现在能耐大了,连简郁青都这么倚重。他就觉得,你来了,我就肯跟他联手了?”   烟圈飘在半空,他直接点破:“钟迪,别绕弯子,说实话。”   矿泉水刚从冰箱拿出来,瓶身全是水珠,凉得扎手,钟迪喝了一大口。   “他知道我是张北野的前男友,认定我能劝动他,让他别再做你的中间人。断了这条线,你和胡天宇的交易走不下去,到头来,就只能仰仗简先生了。”   “可是......”钟迪一哽,压下了后话。   他心里对张北野本就有亏欠,若只是单纯帮张北野摆脱利用,他或许还能试着开口劝劝。可这件事里,还夹着简郁青许诺自己的好处,私心作祟,钟迪光是想想,就满心愧疚,根本没底气站到张北野面前。   可这突兀的停顿,落在简舟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只当钟迪是因为张北野出轨而分手,想来当时也必然闹得难堪,他不愿再面对张别野,才索性直接找上了自己。   简舟垂眸瞥了眼掌心的金属打火机,随即将它丢进了烟灰缸,里面的烟灰一腾,埋了它半身。   “简郁青许了你什么好处?”简舟问。   钟迪目光闪躲,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没必要说透。简教授,你本就是要和胡天宇做生意,跟谁合作不是合作?最终敲的都是胡天宇的钱,对你而言,根本没什么分别。”   “小钟总,你手里还有能打动我的筹码吗?”简舟抬眼淡淡扫向玄关,“若是只有这些空谈,就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简舟再次下了逐客令,钟迪的面色却没什么变化。   其实在他来之前就已心知肚明,此番注定是白跑一趟。简郁青高估了他的分量,只有他心里清楚,不管是在张北野那里,还是在简舟面前,他都没有半点能拿捏的资本和底气。   他慢慢拧上瓶盖,缓缓起身,却并未打算离开。   手撑在桌面上微微探身,他顶着腾起的缕缕烟雾,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胡天宇要做什么样的交易,但是能让简先生这么大费周章的,肯定不是小事。这种事不是我能左右的,就不给简教授添乱了。”   烟雾熏眼,钟迪微微偏了偏头,“只是另有一事,我也想与简教授谈桩生意。”   简舟夹着烟的手一直搭在桌上,如今他移动了一点位置,又置于钟迪的眼下,熏着他。   动作恶劣,他面上却露出了一个微笑:“什么生意?”   “有人要收你手里的藏品,这件事简教授已经知道了吧?”钟迪的眼睛被熏得难受,可这次,他却眉眼未动,分毫未退,“我出一个好的价格,简教授把藏品卖给我怎么样?”   简舟终于舍得将烟移开,衔进嘴里笑着说:“不怎么样。”   “除了这些,三个月,最多半年,我给简教授送一份大礼,包你满意。”   简舟灭了烟,站起身,走到玄关拉开了门,向门外一偏头:“我向来不吃画的大饼,也不喜欢空头支票,小钟总,你浪费了我很多时间。”   钟迪眉心微蹙,拿起公文包,一步步慢慢走到门边。   他停在门边,一脚跨在门外、一脚还留在屋里。   手指慢慢攥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问简舟:“有一件事情,张北野一直不让我告诉你,简教授想听吗?”   “想听的话,我们谈谈生意可好?”   作者有话说:   宝们,劳动节快乐!大家都去哪里玩了?有好的推荐吗? 第61章 我会好好还债的   “想听的话,我们谈谈生意可好?”   简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回头望了一眼餐桌,桌面上放着烟,烟缸里埋着打火机,他的烟瘾向来不重,可刚刚灭了一根烟,如今他就想用那苦淡的滋味压一压骤然难平的心绪了。   终究只是搓了搓手指,压下了烟瘾。简舟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张北野既然不让你说,就是有不说的道理,这话我不听也罢。”   “简教授,你对张北野很上心吧?” -pp-=- pp-   钟迪到底是学会了一点场面功夫,虽然眼中的错愕明显,行事却是稳的,“不论你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他,戏耍也好,利用也罢,你确确实实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他瞒着你的事,难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好奇?”   简舟素来性子寡淡,本就没什么窥探旁人私事的心思,寻常人的秘密,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这事儿若与张北野扯上了关联,还是他与钟迪达成一致,独属于彼此的秘密,那点本无所谓的事,就像一根细刺一样,扎进了简舟心头最软的地方。   “行,我好奇。”他抬脚很随意地跺了一下声控灯,“那你说吧。”   钟迪眼中的光芒与声控灯一同亮起,他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虚划了一下:“我们的生意?”   “那就要看你透露的东西对我而言有没有价值了。”   钟迪心里清楚,自己藏着的东西其实算不上什么重磅筹码,可他走投无路,手里就剩这最后一张底牌,只能以此为条件,逼着简舟让步。   “简教授,做生意讲究银货两起,没道理你验了我的底牌,再用一句没有价值,就轻飘飘地退货。”   “小钟总真是和简郁青学了不少生意经。” @微博:-Pi@*@iP整理@   声控灯灭了,简舟没有再次踏亮,就着那片阴影,他缓缓说道,“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不会食言。现在说吧,什么事是张北野不让你告诉我的。”   “他......”   钟迪忽然感谢简舟没有踏亮灯光,能让他沉在黑暗中,掩去脸上的局促与难堪,连同出卖张北野的愧疚也淡了几分。   “他不让我告诉你,我们已经分手了。”   简舟将这话咂摸了一遍,觉出了不对劲儿:“就这?张北野已经告诉我,你们分手了。”   钟迪一慌,连忙自证:“可是,那天晚上在停车场,张北野明明嘱咐我别告诉你的。”   他很快压下慌乱,心中只有生意:“不管怎么样,你刚刚答应过我,不能食言。”   简舟自动过滤了钟迪无关紧要的话,只抓重点:“那天晚上?停车场?”   “就是我和李承钧吃完饭,你把我堵在车场的那晚。”钟迪如实道来,“那天张北野也在,就坐在旁边的车里。你走之后,我们彻底了断分了手。临别时,他特意叮嘱我,别将我们分手这件事告诉你。”   “啪”的一声,声控灯被踏亮。简舟在骤然亮起的白光里,向钟迪逼近了一步:“你再说一遍,你和张北野是什么时候分的手?”   “就是那晚,算下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之后你们联系过吗?”   “只见过两面,一次是我去还他东西,还有一回在饭店偶然碰见,再无别的来往。”   “那条项链......”   尾音微微发颤,话到嘴边又骤然收住。   简舟终究还是走回房间取了烟。衔烟入口,又从烟缸里取回了那只被埋的打火机,按了两下才引出火苗,点了烟。   钟迪依旧站在门口,望着简舟的侧脸,问:“什么项链?” !屁!-#梨!   苦淡的烟雾缓缓滑出唇角,简舟扶着桌面,微微塌肩,看向手中的打火机。   沾了烟灰,脏了点儿,显得更旧了。简舟用手指轻轻抹去了金属上的浮灰,指腹掠过那几道划痕,心里却一点一点地透亮起来。   原来在那个晚上,张北野就已经拆穿了自己。   曾经还以为是自己演技不够精湛,原来是败在了隔墙有耳。   应该是自那晚之后,张北野就成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黄雀。   他打着已有男友的幌子,看自己不断的勾引试探,苦苦演戏。   自己说胃疼,他便暖胃;说手凉,他就捂手;自己吻他,他做出为难的样子,最终却会狠狠地回吻。   简舟一直以为自己还在狩猎,却不知道猎枪早就被缴了械,枪口转过来,正正地对着自己的眉心。   至于那条项链......简舟吐着烟笑了,也无非就是那只黄雀幼稚的报复罢了。   前因后果串联成线,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张北野,没有出轨,不是渣男。   简舟垂着眸子过了口烟,随后他将刚刚点燃的长烟按灭在烟灰缸中,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衣,走到门前,将钟迪往门外一驱:“答应给你的东西不会少,明天找我来取。” $P$$$L$   说完,他反手带上门,走到电梯口按下了按键。   “你这是要去哪里?”还有些怔愣的钟迪下意识问到。   电梯缓缓抵达,简舟走进轿厢:“去找你已经分手了好几个月的前男友。”   他的丹凤眼微微一扬,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愉悦,“他今天还没让我还债呢。”   ————   夜色沉靡,包厢里纸醉金迷。   李征民坐在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左拥右抱,正玩着酒吧里俗套又暧昧的游戏。   他身旁坐着张北野,夹着烟擎着酒,身边也有人陪。   是个化了妆的小mb,柔软浪荡,脸颊隔着衣服轻轻蹭着张北野的胸肌。   “欸,张总。”李征民从美女堆里探出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采访一下你,玩//男人,是个什么滋味?”   张北野今晚醉得有些重。李征民是只老狐狸,对张北野的邀约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老东西酒喝的少,却以张北野年轻为由,见过的、没见过的喝法,全招呼在了他的身上。   张北野看似真心结交李征民,翻着花样的喝法来者不拒,杯杯见底。如今这身醉态,有三四分是装出来的,余下六七分,都是实实在在的酒意。   李征民的问话还等着人答,恍惚间,张北野的脑海里撞进了简舟的身影。 {微{}{}博:-PiiP整理{   那个人也曾经站在无窗的厨房中,问过自己:“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自己当时是怎样回答的?   似乎是:和你喜欢异性是一样的。   思绪一收,张北野笑着抬眼,给出了差不多的答案:“李总,和你wan女人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   因为与张北野紧紧挨着,小mb也被震着,他指了指男人的口袋:“老板,你的电话。” ^微^<< 博:-PiiP整理^   张北野将架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收回,隔开小mb,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简舟。   他不动声色避开李征民的视线,将手机贴紧耳廓,听了短短几秒,没应声,直接掐断了通话。   又陪着饮了两杯,敷衍周旋了几句,张北野才借着酒劲上头的由头,脚步虚浮地起身离席。   走出包房,穿过长廊,他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似乎为了显得高档,卫生间的灯光冷白,与白墙和白色的地砖一衬,高档整洁,却也惨白刺目。   简舟站在洗手池前,镜子里他微微垂着头,听到动静,迅速抬起了眼。   “张......”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并排两个洗手池,张北野走到离简舟较远的那个,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借着流水的凉意,压了压上头的酒劲儿。   简舟走过去替张北野关了水龙头,顺手抽了一张擦手巾给他:“我有话和你说。”   “现在?”张北野此刻才算正正经经瞧了一眼简舟,接过擦手巾,随意撸了两把手指。   “刚刚我见过钟迪。”   张北野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继续慢慢地揩着指缝里的水。   “他说,”简舟又靠近了一步,贴上了张北野的耳边,“你们早就分手了。”   张北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否认,只是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翻出烟。   选择了一处干燥的台面,香烟在上面墩了墩,才衔入了男人的口中,话音隔着香烟而出:“所以,简教授想说什么?”   “张北野,你和我在一起,是在和钟迪分手之后,你没有偷腥,也没有出轨。”   明明是可以算得上一句褒奖的话,却衬着酒意,把张北野平日里压着的那点愤怒翻了上来。   “哦。”一次性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跳出来,他点着了烟,“简教授这是又觉得我老实了,有道德了,是个好人了?所以游戏又有趣了?”   酒气混着戾气漫上来:“简舟,你往我身上钉了多少标签?老实人,大好人,道德模范,行为标兵,还有什么?”   他衔着烟,一步一步向简舟慢慢逼近: “要不是看在你陪我睡过的份上,你这身骨头,早就不知道散在哪里了。”   镜子里的人,从一侧退到了另一侧,卡着镜子的边缘,被高大的男人逼着贴到了墙壁上。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张北野垂眸睨着那张华丽的脸,“李征民那只老狐狸不好对付,我花了不少心思才让他松了点口。”   身侧便临着门,张北野伸手搭上门把手,“等把你老师的事情查清楚,就算我还了错把你当成钟迪,拉你上//chuang的那笔债。从此以后,咱俩两清,桥归桥,路归路。”   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那些变态的心思,如果再敢往我身上用一分,”香烟被男人偏咬着,简舟看到了从未在张北野眼中看到的冷意,“简教授,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被摁进马桶里是什么样子,你可以自己想想。”   门缝又大了一点,张北野撤开身体,简舟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想再让我还你债了吗?”   张北野垂着眸,目光粗野又直白,自下而上,将简舟整个人细细打量一遍,最终,视线落在了那张昳丽的脸上。   “没意思了,我已经玩够了。”   他将手腕从简舟的掌心里抽出来,推开人,转身走向门外。   “你不怕我再去找宋闻,或是什么别的人继玩这种游戏?”简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张北野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一顿,缓缓回头。   烟雾模糊了眉眼,他静静看着简舟,沉默良久。   直到眼底的醉意再度翻涌上来,他才摘了烟。   “简教授下次装得好点儿,”他像在给友人一句忠告,“别再被人发现了。”   说完这话,张北野似是厌了,转身再次出门时,门板被一只从身后越出的手,用力推了回去。   “张北野。”   简舟变了声音,不再懒洋洋的,尾音轻挑,“你听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回了按在门板上手。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充满算计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缓缓的,像是在讲一个悲伤的故事,“一直以来,我看见的全是利益交换,人情淡薄,没有半点纯粹的善意。我父亲常年在外圈养情人;我母亲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男人,全是私心与背叛。”   “邱老师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可他意外离世后,人人落井下石,说他受贿堕落。”   简舟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细碎的发间投出一束目光,落在张北野的背影上,“然后我遇到了你。”   简舟呼吸发颤,眼底泛红,他紧紧攥着手掌,望着那片背影。   “你正直、有底线、行事坦荡,不会被欲望裹挟,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能让我相信点什么的人。”   简舟慢慢的向前跨出一步,拉上了张北野的袖口,“可是我依旧害怕你会变质,所以我想验证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够守住本心、守住底线。”   “我是不是还能对这个世界......生出一点希望。”   “只要你能经受得住考验,我就能理直气壮去恨简郁青的阴私算计,去厌恶这世道的虚伪肮脏,不至于彻底烂在这片泥潭里。”   “张北野,”冰凉的手指顺着袖口一滑,握住了粗糙的指尖,“我只是......太想抓住一点干净的东西,撑住我自己了。”   一字一句,剖心剖肺,藏着长久的挣扎与破碎。   卫生间里很静。白亮的灯光在侧,两人的影子铺在地砖上,却没有挨在一起。   张北野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张冷硬的脸,只是多了些醉意。   “懂了。”他低低笑了一声,似乎是在自嘲,“在你眼里,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你的一块验金石?”   “为了印证你那点执念,验证你简舟是一个和那些烂人不同的好东西,就可以不择手段,层层设计,百般引诱,用谎言和算计一遍遍试探我?”   卫生间门外传来脚步,有人推门想要进来,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张北野抬手捂住脸,粗暴地一把推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锁落死。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简舟:“你想守住本心?靠着别人的清白,来守住你的本心?”   张北野逼近,抬手,用力钳住简舟的下颌,强行掰转他的脸,逼着他抬头,直面墙上清晰的镜子。   镜子里,两道身影交die,同时望着对方。   “来,我帮你回忆回忆这段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手指抠进脸颊,“欺骗,引诱,谎言,你设了多少局,演了多少出戏,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   “简舟,你鄙夷这个,厌恶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一闪就没了,“可你的所作所为,和你最唾弃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张北野的手从简舟的脸颊滑到他的颈子,五指收紧,扣住了他的下颌,将他整个人往镜子的方向推去。   简舟的身体被迫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   “简舟,看好了。”   “你才是那个最肮脏的人,甚至比你口中那个简郁青还要令人恶心。”   镜中倒映出简舟苍白的脸,却没什么悲痛,也无自责。   长久积压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消解。   简舟忽然觉得轻松,他慢慢伸出手,在镜子里,看到了掌心中的那根重新出现的绳子......   身后传来门声,张北野离开了卫生间。   简舟慢慢直起身体,用手碰了碰胀痛的脸颊。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出来,手臂撑在洗手台上,凑近镜子,注视着那双狭长的眼睛:“你毕竟骗了人家这么多回,总要让人家出口恶气。”   那只很旧的打火机,被他从口袋中掏了出来,翻开盖子又合上,再翻开再合上:“张北野,”愉悦的声音被光线照的明亮,“我会好好还债的。”   ——   张北野去而复返,李征民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手表。   “干什么去了张总,这么长时间?”   张北野打算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李征民却先一步开了口,他指了指那个mb:“你的小美人说了,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简舟打过来的。”   张北野眼尾一垂,再抬眼时,皆是无奈:“文化人嘛,就是矫情,管得宽,还总爱拈酸吃醋。”   “他一个小三儿,还有脸吃别人的醋?”   张北野交叠双腿,轻轻一笑。   “打发走了?”   “嗯。”   “还是张总有手段,那样清高自傲的人物,都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嗐,”张北野笑,“人都是这样,越是难驯的,真要是拴牢了,反倒越听话。”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李征民身旁的女人,那女人立刻心领神会,乖觉地让出了位置。   张北野往李征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又透着亲近:“李哥,胡总心思太深,跟他合作,我心里始终绷着根弦,不踏实。”   这话说到了李征民的心坎上,他却不敢出言认同,只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张北野的话又滑了过来:“不像李总你,虽说也是聪明人,但说话做事让人信服,跟着你,我心里才安稳。”   张北野举起杯,话尽于此,没再说其他。   李征民思量片刻,举杯轻碰,虽然仍未言语,可眉眼间的自满与受用,早已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   宝们,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六点之前更新吧。上午更新,我每天都要熬夜,实在熬不动了。   明天下午六点等我吧,么。 第62章 换个对象也不是不行   精致的檀木盒子被轻轻推到长案中央,钟迪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放得极低,满是谦卑恭敬。   这是他从简舟那里拿到的藏品,此刻交到了简郁青的面前。   简郁青戴着雪白的真丝手套,掀开了盒盖。   黑色的绒布之上,一方青白釉暗刻莲纹的小瓷罐,泛着温润的光芒。   简郁青小心翼翼地拿出瓷罐,缓慢转动,一寸寸细细审视釉色、开片与刻工。   “你在胡天宇那件事上无功而返,好在,总算办成了一桩差事。”   简郁青偏头扫了一眼钟迪,“我从简舟手里都拿不到的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钟迪的姿态愈发谦卑,上前执起茶壶,斟满一杯热茶,才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句:“不过是讨巧罢了。”   简郁青将瓷瓶放回盒子,盖上盒盖,褪下了手套。   钟迪立刻会意,奉上了热茶。   接过茶杯,浅呷一口,简郁青垂着眼问:“你执意要让李承钧入伙?”   钟迪没有正面应答,只是说:“这次收简教授藏品的钱,全都是李馆长出的。”   简郁青放下茶杯,抬眼直视钟迪:“你应该清楚,入伙意味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必须可信,完全受控,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自己人。这事半点风声都漏不得,一旦败露,你、我,还有整条链上所有人,全都万劫不复。”   “我可以用自己担保,李承钧绝对可靠。”钟迪适时道出利害,“况且他是临市博物馆的副馆长,这其中能运作的事情,能带来的利益,简先生远比我看得透。”   简郁青沉默良久,指尖放在茶壶柄上慢慢摩挲。   片刻后,他抬手提壶,往杯中缓缓续入热水。   “那就找个合适的时间,安排我们见一面吧。”   ————   简舟今天有课。讲台上视野开阔,下面学生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班上女生少,唯独的那几个坐在了一排。   有女生轻咳,断断续续,并不算扰人。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却脖子抻了半节课,最终拜托了前面的同学,将一只保温杯逐人传递,送到了咳嗽的女生手中。   握着杯子,女孩红了脸,在一众揶揄的目光中,旋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   合上教材,下了课。   学生蜂拥而出,简舟行在人后,与那个女生并肩了几步,他乜了一眼那只保温杯,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保温杯里是什么?”   女生的面色慌张了一瞬,却又被羞涩和幸福填满。   “老师,是冰糖雪梨汤。”她轻声回复。   ———— <屁<~>梨<   平板电脑又支在了厨房中,简舟边看着教学视频,边将梨子切成块。 {p{}{}梨{   砧板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一条几个小时之前谢顶发的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文字。他唧唧歪歪地抱怨着最近降温,工地感冒咳嗽的人多。   简舟其实是不怎么翻朋友圈的,可这几天他点开得勤了。   不为别的,无非就是想看看张北野发了什么。   自那日在卫生间分别,两人已经两天未见。张北野不再来讨债,简舟也未再还债。   张北野不怎么发朋友圈,仅有的几条信息,还都是照得潦草的相片。   灰蒙蒙的工地,小阳台上不算好看的夜景,以及谢顶他们唱歌时七扭八歪的样子。   只有一张挺特别的,是他自己的手腕。   照片拍得不算好,模糊失焦,光线也不对。   可简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知道那片皮肤上,落过一个吻,和一个用来泄愤的牙印儿。   老城区的林荫路边,他靠在摩托车上,极其不情愿地亲了一下张北野的手腕,随后又咬了一口。牙印留下来的时候,他听到张北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刀搭在梨子上,刀刃嵌进果肉里,停在了那里。   简舟有点出神。   直到视频又重头开始播放,他才收回思绪,又落了一刀。   ————   工地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正值晚饭后的下工时间,工人三三两两聚着堆儿。   简舟提着一只保温桶下了车,不少视线聚在了他的身上。   谢顶正蹲在工地门口抽烟。秋末冬初,天黑的早,他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才认出那个穿着浅灰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   “哎呦,简工?”谢顶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简舟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笑着点了下头:“来给张老板送点梨汤,润润嗓子。”   谢顶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愣了一瞬,把烟摘了,目光在简舟脸上和保温杯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简舟,给张北野,送梨汤?   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瓜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句话消化干净。   “那什么......”谢顶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倒是先替张北野道了谢,“简工你太客气了。”   简舟一扬手,将车钥匙抛给了谢顶:“黄哥,我给你和大家也带了点梨汤,在车里,麻烦你帮我去拿一下,分给大家吧。”   谢顶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车钥匙,他愣愣地看着简舟。   “......车里?”   “嗯,车后备箱里。”简舟的心思都在张北野身上,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工地里走。   谢顶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简工,你是说车里有给我们的......梨汤?”   简舟脚步没停:“嗯。”   谢顶依旧随着他走,小心翼翼地问:“给我们带的?”   “对,带给大家的。”   “简工,你......没骗我吧?”   简舟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那张正值壮年却已沧桑的脸。   “天气降温,容易感冒,我请大家喝点梨汤,润润喉咙。”   谢顶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和灰的劳保鞋,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圆的鞋带踩成了扁的。   “我们这些人哪用得着......”   “黄哥,梨汤现在还是热的,你再不去拿就凉了。”简舟截断了他的妄自菲薄的话,用轻快的语气遮掩了过去。   “得嘞!”谢顶也不再矫情,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那我替兄弟们谢谢简工了!”   说完,他拿着车钥匙,转身跑了。   ————......   张北野面前的保温桶已经举了一会儿,他没接。   但终是没再冷着脸僵持,他向简舟勾了一下手,转身往工地的角落走去。   角落有段矮墙,刚好能挡住流风。   屈身坐在矮矮的断墙上,张北野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势说不上舒服,图的应该就是这处清静。   “那天晚上,我确实喝多了,话说得重了些。”   语气平复下来,没了此前的戾气,却依旧带着疏离,“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简教授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简舟不接这个话茬,他也找了处矮墙坐下,旋开保温杯盖,舀起一勺温热的梨汤,吹了吹,送到张北野面前:“先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梨汤的香气缓缓散开,清清甜甜,冲破了工地上沉浮的土腥气。   张北野向后撤开了一点身子,目光沉了下来:“简舟,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没花招。”   有人退后,就有人迎上去。简舟将瓷勺抵到张北野的唇边,“最近降温,感冒咳嗽的人多,熬了梨汤,给你润润喉。”   张北野的目光从简舟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淡淡的嘲讽随后就到:“简教授这是熬了多少啊?人手一杯。”   “他们那些是买的。”简舟把勺子放回保温杯,“只有你的,是我亲手熬的。” \微博:-\_/PiiP整理\   话音还没落地,远处就传来一声拔高了的大嗓门。   “简工在这儿呢!”   谢顶端着梨汤,迈着大步子走过来,身后呼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之后便是七嘴八舌的道谢,简舟面上始终挂着笑意,微微颔首,轻声应着每一个人的话。   可那笑容挂久了,嘴角就有些僵了,张北野看了他一眼,开了口。 /p//\ppp/   “谢也谢过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陆陆续续的散了,只有谢顶没走。   他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梨汤,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北野脚边那只保温杯,催促道:“张总,你倒是赶紧喝呀,简工亲手熬的,一会儿该凉了。”   张北野没理他,简舟倒是看了谢顶一眼。   “人家都谢我了,可张老板还没谢。”   压着简舟的话音儿,谢顶想起了宋小宝的小品,一口模仿的东北话脱口而出:“汤他没喝,他谢什么谢?”   “滚蛋。”张北野皱着眉骂道。   谢顶摸着脑袋呵呵乐:“没喝也得谢,人家简工的一片心意。” {p{}{}梨{   简舟跟着笑了,他从口袋里翻出湿巾,撕开包装,递到张北野面前。   “手脏了,擦擦。”   张北野刚刚翻检过钢筋,手确实脏了。可如今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膝上,没去接那张湿巾。   简舟也不勉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牵过那只带着薄茧,沾了点尘土的大手,细细擦拭起来。   这一幕落在谢顶眼里,堪比地震。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梨汤差点没端稳。   简舟始终低眉顺目,神情专注;张北野则微微蹙眉,手腕僵着,想抽回,却被简舟扣着,一句“我自己来”,也没得到回应,湿巾细细地抚过他的掌纹,从腕口到指尖。   想多了想多了。谢顶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简教授是什么人?人家是大学教授,斯文人,有洁癖,看不得建筑工人大老粗的做派,帮着擦擦手怎么了!?正常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谢顶眼珠子一转,立马把自己那只黝黑粗糙的手也伸到简舟面前。   “我......也得擦擦吧?”   眼皮子底下塞进了一只手,简舟诧异的抬眸看了一眼谢顶,随即转头看向张北野。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张北野轻“啧”一声,直接拨开了谢顶的手。   “黄哥,你去把回收的工具清点一下,明天一早还要用。”   谢顶聪明,一点就透,看来擦手不是常规动作,现在自己的脑袋也一定锃明瓦亮。   他迅速应了一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工棚走去。   走着走着,他慢慢止住了脚步,掏出手机,想给钟迪发条微信,提醒他提防情敌。   可屏幕还没解锁,谢顶又改了主意。 {p{}{}梨{   咂摸了一口嘴里的梨汤,他暗自琢磨:简工比钟迪强多了,学历高、长得好,最重要的是对张北野上心,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这对象要是换一换,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念头一过,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端着梨汤乐呵呵地走了。   ————   简舟轻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温温淡淡:“张老板,真不喝?”   张北野背靠矮墙,没看他:“我没感冒,也不咳嗽。”   “我熬了三个小时,不寡淡也不很甜,张老板真的不尝尝?”   “简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说明白了。”简舟顺势挪了位置,侧身坐到张北野身旁,肩距挨得极近,“你不需要我还债了。”   他垂着眸,舀起一勺梨汤,浅浅含入口中。   这片背风的矮墙藏在建筑死角,角度刁钻,只要简舟侧身,刚好能挡住远处所有工人的视线。   下一刻,简舟抬起手扶住了张北野的肩,身子一倾,不由分说贴上了那人的唇。   唇齿相贴的刹那,他将口中温润清甜的梨汤,缓缓渡了过去。   张北野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肩上的手一紧,简舟抵着他的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气音:“张老板,安分些,乱动会被你的工人看见的。”   介于强迫与引诱之间的吻,裹着冰糖雪梨的清甜,缓慢又缠绵。   片刻之后,结束了一吻。   唇分开了,人却依然挨得极近,简舟的话缓缓落入张北野的耳中。   “张老板前天夜里的那番话,倒也让我茅塞顿开了,我打算痛改前非,好好认错。”   他抿了一下红润的唇,“做错了事,还债是本分。你要不要我还,是你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态度。” @微博:-P@*@iiP整理@   简舟的目光又落回那只保温杯,“今天张老板喝下这碗梨汤,就算我还清了一桩旧债,还过了,我绝不纠缠。”   白皙的指尖碰了碰张北野的唇角:“张老板,就当成全我,让我踏踏实实改错,好好向善,行不行?”   虽然此处偏僻,但远远的喧闹声仍能入耳。张北野瞧着简舟一脸的狐狸相,低低“草”了一声。   他一把接过那只保温杯,仰起头,几大口便将剩下的梨汤一饮而尽。   空杯一放:“简教授,你的债已经还完了。”   简舟慢条斯理站起身,垂眸看向靠墙坐着的人,笑着说:“那我明天,再接着还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出门一定要找干净的饭店吃饭哦,我把自己吃的上吐下泻,不过还好是急性的肠胃炎,吃点药就已经缓过来了。 第63章 这才是我今天要还的债   姜闻礼的电话拨进来时,简舟刚刚走出教学楼。   今日院系临时加班整理课题材料,如今暮色已沉,晚风浸着凉意扑面而来。   沿途迎面走来几名学生,隔着几步,礼貌问好。简舟面上温和,微微颔首,他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门一关,电话举到了耳边,声音变了调子,只有一句懒洋洋的:“什么事儿?”   电话的对面是姜闻礼,他语速很快,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你猜我刚刚看到谁了?那个张东野。我们在会所碰上的,刚好跟我走了个前后脚。”   其实,姜闻礼还刻意省略了一些细节没提。   刚刚瞥见那人,因为挨过揍,又当过帮凶,他下意识心生忌惮,刻意放慢了脚步。   本想悄悄绕开,却还是被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眼扫到。避无可避,姜闻礼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个头,算是过了招呼。   “哦。”电话这边的简舟淡淡一应。   张北野虽是工地包工出身,人脉盘根错节,早就混到了不小的量级,饭局应酬,会所往来本就是常态,姜闻礼在这种地方偶遇他,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儿。   姜闻礼早已习惯了简舟的敷衍,他自勿打着鸡血越发八卦:“后来我去洗手间,路过他们包房,正巧有人进出,我往里瞄了一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听筒那头絮絮叨叨,琐碎又磨人。   简舟本没有抽烟的心思,耐不住姜闻礼啰里八嗦,干脆点开免提,将手机卡在车载支架上,摸出那只老旧的打火机,点了根烟,才随口一问:“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抱着一个小男生在揩油。”   “他不是和那个小钟总是一对吗?合着你心里老实巴交的大好人,也他妈在外面乱来。所以舟啊,赶紧收手吧,别逗着他玩儿了,没劲。”   简舟慢慢摘了香烟:“你说,他在干什么?”   “和小男生搂搂抱抱的,还......”因为思考,对面的声音断了一瞬,“还上下其手,一顿揩油。”   车窗落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探出窗外,轻轻磕了磕烟灰。   “在哪儿啊?”简舟问。   “丽都。”   ————   简舟在姜闻礼的包房坐了一会儿,过了两杯酒,扯了几句闲篇儿。   密闭包厢里酒气弥漫,浮华喧嚣。他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已很久没混过曾经的那些圈子了。   近来日复一日,视线、心思、零碎的空闲,全都绕着张北野打转。那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占满了他的全部的日常,以往用来消磨孤独的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想什么呢?走神这么久。”   身侧沙发一陷,姜闻礼挨着简舟坐了下来。   他眼里揣着八卦的光芒,倾身往前凑了凑。可“张东野”的名字刚一出口,就被简舟挡了回去。   “先别急着说他。”   简舟转而问道:“和他同行那群人里,是不是有个五十岁上下,个子偏矮,皮肤黑,一身西装,却穿着旅游鞋的男人?”   姜闻礼混迹商圈多年,眼力向来毒辣。但凡打过照面的人,他总要第一时间在心中掂量分量、评判价值,分出个三六九等。   因而,姜闻礼的记忆力极佳。   略一回想,他点点头:“没错,是有这么个人,走在张东野的身前,你那个老实人好像挺恭敬他的。”   是李征民。   张北野最近与李征民走得很近,其中原因,简舟自然清楚。   李征民好色,张北野为了与他拉近关系,自然不能守着正人君子的做派,在会馆里抱个男生倒也算不得什么。   简舟缓缓喝了口酒,面色如常。   姜闻礼见他不以为意,也算松了口气,又扯了些有的没的,刚想起身去凑旁的热闹,却被简舟叫住了。   “陪我去隔壁敬杯酒吧。”   “啊?你不是不在意吗?”姜闻礼有些抗拒,“我能不能不去?”   简舟含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姜少害怕那个张东野?”   “我怕个屁呀,我是怕你又玩脱了!”被戳的脸色一僵的男人当即恼了,端着酒杯站起身,“走,我陪你去。”   ————   简舟端着半杯红酒,推门踏入了包房。   室内喧闹,除了张北野,起初无人留意门口的动静。   一站一坐,隔着喧嚣与人影,二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后,简舟便淡淡移开了视线,看了一眼张北野怀中的男生。   “呦,简工?”李征民这时才看到立在门口的简舟。脸上的褶子一折,他满面堆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边与简舟打着哈哈,他一边从女人堆里去看张北野,只见刚刚还姿态散漫的男人,此刻揽着小男生的手臂变得僵直,送到半途的酒没碰到唇边,就又放了回去。   李征民心里咯噔一下。   手里的项目能否顺利复工,如今全靠张北野牵线搭桥。如果他与简舟的关系掰了,自己和胡天宇只能绕回去再走简郁青的路子,被人狮子大开口不说,还要忍受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   思及此,李征民连忙站起身,斟酌着措辞,打算开口替张北野遮掩几句。   可他话音还未出口,简舟便先一步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姜闻礼:“李总,我和朋友在隔壁小聚,得知您在这儿,便过来敬杯酒。这位是我的朋友姜闻礼,清砚文藏贸易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哎呦,姜总真是年轻有为。”   姜闻礼本就是应酬场上的老手,他立刻上前一步,端着酒杯主动揽过了话头,不着痕迹地将李征民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身上。   另一边,简舟向张北野笑着扬杯:“张老板,好久不见。”   “简教授,我们好像昨天才见过。”   张北野用手指碰了碰怀里的男生,那人惯会察言观色,马上欠起屁股让出了位置。   简舟向男生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他走过去,坐在了张北野的身旁。   包房里放的歌曲独属于老年人的喜好,简舟在哼哼呀呀的情歌中,凑近张北野的耳边,轻声问:“刚刚张老板表现出来的紧张,是给李征民看的?”   此前被放下的那杯酒,又被重新端了起来,张北野脸上带了一点儿讨好的笑容,可口中的话却并无讨好之意:“简教授是聪明人,有些话其实不用问的。”   即便有姜闻礼,也挡不住李征民虚虚实实,有一眼无一眼望过来的目光。   “既然他在窥探,”简舟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张北野戴在手腕上的墨玉,“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出一点吃醋的样子?”   “比如......这样。”   话刚说完,简舟便眸子半落,眼中已有几分幽怨。他身体前倾,胸口压在张北野的肩膀上,用那处的软肉,揉着男人臂膀的骨尖儿。   张北野轻“啧”,却没撤开身体,只是低语:“简教授,你在李征民眼里是个体面人,不会拈酸吃醋。”   “那在张老板心里呢,我是体面人吗?”   张北野在床上见过最浪荡荼蘼的简舟,与“体面”两个字没有半点关联。   沉默了片刻,他微微倾身,压向对面人的耳边,话中存着警告:“简舟,你是不是忘了我那天和你说的话了?”   “怎么会忘?”简舟只需一偏头,就能让张北野吻上自己的耳廓,他确实那样做了,干燥且并不柔软的嘴唇,让他的耳朵微微发痒。   在张北野压着面色离开后,他才继续说:“那晚,张老板好凶,说要把我漂亮的小脸蛋儿按进马桶里。”   勾着那串墨玉手串,简舟似乎在真诚发问:“所以,张北野,你也觉得我漂亮是吗?”   “你......”   比怒气先到的是庞大的y望,张北野觉得这样不知死活的简舟,就应该扔在chuang上,用力鞭挞与糟蹋。   那些肮脏的,污秽的,粘稠的,都应该抹在他这张漂亮的脸蛋上,连同此刻微微抖动的睫毛,也要沾上黏腻,就像打湿蝴蝶漂亮的翅膀一样,让它再也飞不起来。   压着心绪,张北野摸出烟,咬进嘴里。   一束火苗送到了他的眼前。   “我的打火机?”张北野垂着眸子看那束火光。   “嗯,很好用,我很喜欢。”   张北野就着那火点了烟,吐出的烟雾隔在两人之间:“简舟,别在这玩无聊的游戏了,有你在,李征民时刻戒备,他无法放松,我就不能趁虚而入,所以你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正事面前,简舟很少纠缠,他收了打火机,端杯与李征民又寒暄了两句,便客客气气地告了别。   李征民点头哈腰地将人送走,随即出了一口长气,往张北野身边一坐,也要了根烟:“哄好了?不吃醋了?”   张北野扬手叫来了小男生,再次抱在怀里:“矫情了点儿,但也好哄。” $姆$$$媽$   “你这还敢抱啊?”李征民瞧瞧两人的姿势,“看来你是真把咱们简大教授拿捏住了。”   没点的烟又让他摘了去,夹在手中,随着摇晃的大腿,来回摆动:“这个简舟是不是想转正啊?不当小三儿了,想当你大房。”   张北野垂下眸子,磕了磕烟灰,随后唇角才类似渣男一般带了点笑:“太作,我可伺候不起。”   ————   酒局散场,夜色压得很沉。   张北野和李征民走出会馆,在门前道别。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汽车鸣笛。二人望过去,夜色掩映的马路边停着一辆轿车,光影朦胧,驾驶位上的人轮廓清隽,隐约是简舟。   李征民拍了拍张北野的胳膊,语气满是打趣:“瞧瞧,简工这是专门在等你呢。我看啊,他对你是实打实上了心,赶紧过去,别让人家在冷风里等急了。”   在李征明眼中,两人仍是情人,乘一辆车,回同一个家,理所应当。   张北野没法解释,只能欠了欠身,算是道别。随后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简舟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人还没坐稳,简舟就探了半个身子过来。   张北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简教授?”   “张老板,演戏演全套,李征民正看着呢。”   张北野顺着车窗往外扫了一眼,果然,李征民还赖在原地,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简舟:“简教授的演技好,你说,怎么演?”   “亲一个吧,毕竟我们刚刚闹过别扭,他希望看到我们和好如初。”   话音落下,简舟主动凑上去,轻轻贴上了干燥的嘴唇。   张北野由着他吻,任由他将自己的双chun慢慢tian湿,又贪婪地用she尖推开牙关,既乖又主动的将他所有的柔软一点一点喂给了自己。   狭小的车厢里呼吸交chan,乱得厉害。   等两人分开时,李征民早就没了人影。   张北野很快平复了气息,粗鲁地搬起了简舟的下颌:“这算是你今天还的债吗?简教授。”   “不算。”   简舟轻轻拂开那只手,坐直身体,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车厢里安安静静。   直到一处红绿灯路口,简舟慢慢靠边停车,顺手打开了双闪。   不等张北野开口问,他就降下了张北野那侧的车窗。   坐在路边的老人自车子停下就开始慢慢起身,打弯的双腿缓缓站直,她低头拿起了身边的花桶,把里面的鲜花全都拿出来,一步一步挪至车旁,递到了张北野的面前。   玫瑰花香不浓,只有草木的清香,张北野在淡淡的清香中转头看向坐在驾驶位上的简舟。   “卖完这一束,她就可以回家了。”   简舟扶着方向盘,在同一缕清香中笑得温柔:“张北野,这才是我今天,要还的债。” 第64章 又骗?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张北野家楼下,男人推门下车,留下了那束不算新鲜的玫瑰。   简舟看着风挡玻璃前的鲜花,点了一根烟。车窗半落,冷风钻进来,在花瓣上打了个转儿,带着点草木的清新,又与刚刚吐出口的烟雾缠在了一起。   简舟的电话响了,依旧是姜闻礼。   “送完人了吗?还回不回来了?有人张罗了第二场,来吗?”   简舟慢慢关上车窗,阻隔了偷袭鲜花的冷风:“不去了,明早还有事。”   “明天周末,你早上能有什么事儿?”   简舟发动车子,滑行出去:“明天早上要逛逛早市。”   姜闻礼:“逛什么?”   ————   早市热闹,人来人往,接踵摩肩,想巧遇一个人其实并不容易。   奈何简舟在必经之处站了半个小时,终是见到了背着手,听着收音机的赵老爷子。   老爷子晃荡了七八个摊子,遇见卖牛羊肉的,便停下来看看热闹。   人声嘈杂,却有一道温润熟悉的嗓音滑入了耳中:“老板,有羊排吗?”   老爷子一转头:“哟,小简。”   身旁的青年循声望来,看清了身旁的人,面上带了喜色:“赵叔叔。”   “咱爷俩还真是有缘,”老爷子调小了收音机的声音,“又碰上了。”   简舟温温雅雅:“是啊,挺有缘的。”   “买羊肉啊?”老爷子瞧了一眼摊子。   “想买一点羊排,红烧。”清俊的面容上适时多了一点犯难的表情,“就是我不太会做。”   “红烧羊排?”老爷子轻啧一声,“做红烧羊排,不如做手把羊排,原汁原味,再蘸上一点韭菜泥,肉从骨头上撸下来,软烂鲜香,甭提多好吃了,我们内蒙都这个吃法。”   “听着就流口水,”简舟无奈地看了看摊子上的羊肉,“可惜我总处理不好羊膻。”   ————   张北野是被叫回来吃午饭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刚一踏进玄关,他就觉出了不对劲。   往日里随性朴素的二老,今儿个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穿戴得整齐利落,一双眼睛亮得发贼,藏着压不住的雀跃,跟揣了什么好事似的。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运转,饭菜的香气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房间。   张北野将钥匙扔在了玄关的柜子上,向厨房一指:“有客人?”   赵老爷子喜滋滋地点了下头。   “你让客人做饭?”   “大菜你妈已经做完了,他要给你做几个小菜。”   “给我?”张北野向厨房瞄了一眼,玻璃磨砂门上映着影影绰绰的身影,“老家的亲戚?”   说话间,他走进客厅,目光一扫,身子微微一怔。   客厅中的茶几上,摆着一只全新的素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盛放的玫瑰。   最普通的玫瑰品种,似乎还杂交了一点月季,算不得娇艳欲滴,却也热烈的灼目。   身后厨房的门在这个时刻被缓缓推动,简舟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青瓜炒蛋,走了出来。   一身颜色浅淡的常服,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清冷与夜里的浪荡荒唐,眉眼温顺,看起来极为宜家。   撞见张北野时,他耳尖微热,神色稍稍内敛,带着几分浅浅的羞涩,抬起眼,声音温软轻柔,乖乖地唤了一声:“张老板,回来了。”   站在张北野身旁的老两口,互相递了个眼色,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只有张北野觉得,头疼。   ————   饭桌上,气氛热络。   张家二老全程围着简舟打转,事事贴心,照顾的无微不至。   张北野筷子动得寥寥,他的目光从老两口儿舒展的眉眼,慢慢移到了简舟的身上。   坐在身旁的青年,惯会演戏,虚虚实实的分辨不出真伪。可如今,他的眼睛浅浅地弯着,聊天时,偶尔顺着话头撒个小娇,似乎全然是发自内心的亲近。   “你多吃一点。”简舟在张北野的目光中转头看向他,“阿姨煮的手把羊排很好吃。”   下一刻,张北野的餐碟中就多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排。   吃手把肉图个随性豪迈,张北野用手拿着羊骨,吃完羊肉,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正要抽纸巾擦手,他的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简舟一边跟赵老爷子探讨内蒙的马奶酒,一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替张北野擦净了手指。   擦完手,他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往张北野面前的杯子里添了茶。   下巴一挑:“阿姨说了,喝点大麦茶会解腻。”   赵老爷子的话说到了半截,顿了一下。老太太正端着碗往嘴里送饭,筷子在唇边也骤然一停。   两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桌下的膝盖悄悄一碰,全是心照不宣。   —————--   席间闲聊,东拉西扯,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养花。   赵老爷子一脸犯愁:“小简,你养花有一套,你帮我瞧瞧,我那盆四季山茶花总蔫蔫的,叶子发枯,老是养不活,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简舟神色一顿,虚声重复:“四季山茶花?”   “对,我搬来你看看。”   老爷子离席跑去了阳台,正巧老太太进厨房添菜,桌边一时没人留意。   简舟匆忙掏出手机,迅速检索:四季山茶花的养护方法。   手机虽然藏在桌下,倒也没背着张北野。男人轻“啧”了一声,唇边却隐隐有了笑意。   老爷子搬着花盆回来得极快,眼见着就到了面前,可简舟这边依旧还在浏览。   张北野无奈低叹一声,起身迎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刚好挡住老爷子的视线,他顺手接过了花盆,随口扯了两句闲话,慢悠悠拖延了片刻。   就这短短空档,简舟飞快关掉页面,收好手机,从容起身走到张北野身侧。   低头端详了片刻盆土与枝叶,他说:“赵叔叔,您这盆土偏黏,透气性太差,闷根容易枯叶,另外浇水太勤,根系有些积水缺氧。后期换换土,放在通风处,再适当补一点薄肥,很快就能缓过来。”   老爷子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小简,还得是你。”   ————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简舟陪着两位老人凑在餐桌旁斗地主。   这是赵老爷子的提议,张北野本以为学校里的简教授,施工场地中的简工,会借故推辞,没想到他却满脸期待地坐在了椅子上,乖乖等着人发牌。   三人守着屋子的一角,张北野守着另一角。   他坐在沙发上,被初冬午后的阳光笼着,暖融融的。   点了一支烟,他的目光越过那束火红的玫瑰,看着电视里杂七杂八的节目。   屋子中的气味很好闻,饭菜的余香,烟草的苦淡,还有隐隐约约玫瑰散出来的草木香;声音似乎也悦耳,纸牌落在桌面上,电视里翻来覆去的广告,浅浅的低语与笑声,缠在一起,不知怎么,就让人犯了困。   一颗烟尽了。张北野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简舟身后。   简舟手里的牌打到了最后几张,局势不太明朗,他捏着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出哪张。   张北野弯下腰,右手从简舟肩膀上方伸过去,手指在牌面上点了两下,抽出了两张牌。   “打这个。”   牌一落地,便锁定了胜局。简舟仰起头,他的后颈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逆着光,看着站在身后的张北野。   他笑着轻声说:“谢谢了,张老板。”   话音还未落,他手里剩下的牌被站在身后的人一捋,扔在了桌面上,张北野垂着眸子,并未温声:“来,我们聊聊。”   ————   “又骗?”   这个家里,留着张北野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房间里没有椅子,简舟顶着张北野的责难,指了指床:“能坐吗?”   “能。”   床不算软,铺着格子床单,简舟坐在床沿上,仰着头:“张老板刚刚说什么?”   “说简教授故伎重施,又开始行骗演戏了。”   “不算吧。”简舟双手撑着床,微微向后仰身,“我在早市上遇到了赵叔叔,我也确实不会煮羊肉,来向阿姨讨教讨教而已。”   “你逛早市?简舟,你周末的样子我不是没见过,哪天早上不是我......”   “不是你抱着我去洗漱的,是吗?”简舟将对方未尽的后话补充完整。他拉住张北野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深刻的掌纹,“我确实说了一点小谎,可是这些善意的谎言会让他们很开心啊,你没看到吗,你爸妈今天心情很好。”   “谎言就是谎言,不分善恶大小,简舟,你今天让他们开心了,那明天呢,后天呢,以后的时时刻刻呢?”   “我......可以常常过来陪他们的。”   “简舟,”张北野骤然扳着他的脸颊,迫使他仰起头,“你以什么身份常常过来陪他们?”   “我......”   四目相对,瞳孔里都是对方的样子。   “简舟,别让他们再失望了,别让......失望了。”张北野缓缓松开了手,语气中多了几分疲惫,“今天我吃了你做的菜,也算你还了债。你走吧,我累了想要休息。”   简舟从床上站起身,沉默了片刻,慢慢走出了房间...... 第65章 你想与我谈恋爱   周末两天,前一天过得充实又热闹,第二天简舟独自在大床上醒来,心里竟然空落落的。   他摸过手机,没有任何来电消息。解锁后,草草翻了工作群,刷了两条新闻,下意识的,他切进和张北野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却只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没有新的动态,最新一条还是张北野拍的那张模糊的手腕照片。   盯着照片,不自觉的,一段尘封多年的回忆,慢慢翻涌了上来。   那还是简舟很小的时候,某个安静的午后。   他的母亲独自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暖融融的日光铺在女人单薄的肩头,冲淡了冷漠与疏离,难得的让她染上了几分明媚。   女人垂着眼,看着照片,眉目逐渐舒展,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   年幼的简舟那时看不懂复杂的情绪,只觉得母亲这副模样格外少见。直到长大之后再回想,才明白那抹温柔的浅笑之下,还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遗憾。   他知道那张照片被收在一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的最底层,盒子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孩童的好奇心总是压不住,终于在一个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刻,他悄悄拉开了抽屉,翻开了那个旧盒子。   照片微微泛黄,像素有些模糊。   画面里,一截男人的手腕随意搭在床沿上,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烟p,看起来慵懒又散漫。   年轻的母亲席地坐在床边的毛毯上,依偎着床沿,正垂着眉眼,认认真真在那只手腕上勾勒着什么。   小简舟下意识转动了照片,看清了手腕上完整的图案。   是一朵盛放的红玫瑰,鲜活又浓烈。   应该是躺在床上的人拍下的照片,他的镜头里,母亲动人、明媚,柔软得像一段春光。   此后的很多年里,简舟一直以为,照片中是简郁青的手腕,也固执地认为,在爱人的手腕画上一朵玫瑰,便是爱情最美的样子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才在丑恶的真相下猛然醒悟,并且对自己此前的想法嗤之以鼻。   而那朵玫瑰,从那时起,便可以随意画在任何一只向他伸出的手腕上了。   轻轻翻了个身,简舟收回了思绪。   他又退回了与张北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过去:张老板,在哪呢?   昨天张北野撂下的那些话,他入了耳,却不想往心里放。   不肯细想,更不愿深究。   他一直漂浮在冷海里,好不容易又攥住了那根绳子,半爬半拽,勉强伏上了温热松软的沙滩。   海水还浸着半身,前路未必安稳,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与踏实,他舍不得放手。   因为自己的欺骗与戏耍,张北野确实恼了。可简舟心里有数,凭自己的手段,总能把人哄得缓和下来。   至于张北野到底想要什么?在乎什么?简舟不想深思,不愿琢磨,他只想攥住此刻手中的绳子,暂且安稳。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以往他给张北野发消息,就算做不到秒回,也绝不会耽搁太久。   如果打电话过去,对方即便有事,也会接通,压着嗓音,沉缓又克制地道一句:在忙,晚点回你。   声音低低沉沉,又绕了不易察觉的温柔,每每挂了电话,简舟总能回味许久。   可如今,他拨出号码,听筒里只有单调的风音。   直到响过最后一声,电话自动挂断了。   简舟从被子里懒洋洋地坐起身,嘟囔了一句:“幼稚。”   ————   简舟的车子停到了张北野工地的门前。   他不是这个项目的监理,可亮出手里的证件,门卫也没多拦,放他进了场地。   建筑工地的构造大同小异,他沿着一排简易铁皮板房往前走,便找到了项目指挥部。   张北野的车在,人不在,想来是去了工地现场巡查,盯着施工进度了。   项目指挥部同样是一间活动板房,只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老板椅,和一组褪色了的沙发。   简舟把带来的午饭放在桌上,在张北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背不高,他靠上去的时候后颈正好卡在边缘,不算十分舒服,但有一种被人兜住了后脑的感觉。   他慢慢闭上眼,像沉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简舟睁开眼,看到了张北野。   他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脸上沾了些尘土,耳下有汗。   见到简舟,张北野似乎有一点诧异,但也没有多少。   摘下安全帽,他随手放在一旁,问道:“你怎么来了?”   没等简舟回答,他已经走到门边的洗手架旁,拎起地上的暖壶,往架子上的铁盆里倒水。   暖壶装的却是凉水,张北野就着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掬起水撸了一把头发。   简舟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起身递到他面前。   张北野瞄了一眼那纸,却抬手从架子上扯下了一条毛巾,连头发带脸胡乱擦了一把,又把毛巾扔了回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衔进嘴里。打火机还没掏出来,目光已经落在了简舟身上。   他在等他回答刚刚的问题。   简舟把纸巾攥回手里:“给你带了午饭,顺便......还债。”   张北野闻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扯下了口中的香烟:“简舟......”   “饿了吧?”简舟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先吃饭吧。”   餐盒是保温的,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饭菜的香味在铁皮板房里散开,压下了淡淡的铁锈味儿。   筷子递到张北野面前,却没人接。   简舟倚坐在桌角上,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张北野脸上,笑着说:“张老板,这是不想自己动手?”   两个人面对面,脸对脸。张北野伸出两根手指,指背贴在简舟的脸颊外侧,微微用力把他往旁边一拨。   “简教授,这里是办公室,体面点儿。”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个工人大大咧咧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皮饭盒:“张总,给你打的午饭。”   来人是个工头,简舟见过,名字没记住,但记得他喝梨汤的时候蹲在材料堆旁边,满脸是笑。   “简工也在?”那人低头瞅了瞅自己手上的饭盒,热心道,“没吃呢吧,那我再给你打一份饭去?”   “行啊。”简舟笑着应下,“正好尝尝你们工地的伙食。”   那人乐呵呵应着,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张北野喊住了。   “简教授胃不好,吃不了咱们这的大锅饭。”   那人一愣,转头才看见桌上摆着的精致饭菜,顿时尴尬地笑了:“对对对,简工得吃点精细的。”   “那我吃饭去了。”大嗓门一扬,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待铁门来回撞了几下,彻底安静下来。张北野丢下香烟,目光一沉,看着眼前人:“简舟,上回我喝多了,话重了。看来昨天,又是我把话说轻了。我不明白是你在装糊涂,还是真的这么热衷玩这个还债的游戏?”   扶着桌子的手慢慢收紧,简舟在两人的对视中率先垂下了眼帘,轻声说:“你原来不也挺喜欢的吗?”   “还想玩儿?”   板房外,嘻嘻哈哈的人声逐渐近了,张北野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子,“好啊,既然非要还债,那我们就玩点好玩的。”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简舟的领口,“简教授,听说过办公室情qu吗?”   嘈杂人声越来越近,混着秃顶标志性的大嗓门。   简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张北野一把拽住胳膊,顺势一按,塞进了办公桌底下。   桌下空间狭小,他的肩膀抵着桌板的内壁,膝盖蜷着,整个人被卡在堆满了电线和杂物的角落里。   张北野的手伸了下来,捏住了他的脸颊,往上一扳。   “简教授,记得不要出声。”   他的话音刚落,项目指挥部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谢顶打头,身后跟着四五个工人,每人手里都端着饭盒,嘻嘻哈哈地涌了进来。   谢顶一眼就瞅见了桌上摆得精致的餐盒,眼神一亮。   “张总,单独开小灶呢?这饭菜看着也太讲究了,谁送来的啊?”   张北野的一只手垂在桌下,抵着柔软的嘴唇,缓缓摩挲。   “简教授。”他答。   谢顶左右看了看:“人呢?”   手指一探,沾到了一点湿润:“刚走。”   桌下,简舟的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迎接。   他的呼吸更浅了。   谢顶“哦”了一声,他拿起筷子,走过来,站在桌子的对面,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你咋不吃呢张总?”他口齿含混地问道。   破开齿关,指尖摸到了柔软:“不太合胃口,你们吃。”   几人也不见外,一边聊着琐事,一边搂席,絮絮叨叨的声音,沉沉覆在办公桌上方,近得像贴着简舟的头皮。   密闭又压抑的方寸之间,无处可躲,全身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可明明是窘迫又煎熬的处境,简舟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zao热与悸动,在身体里悄悄蔓延开来......   “张总,简工带来的不合胃口,咱工地上的饭你也不吃啊?”   张北野拾起那支被扔在桌面上的烟,重新衔进嘴里,单手点了火。   而一直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在不急不缓的,模仿着什么不敢想的动作。   “一会儿吃。”混着烟雾的声音有些低哑。   “哦,”谢顶有些支支吾吾,站在桌屁子梨的对面,往前趴了趴,刻意压低了声音,“张总,你说简工最近咋对你这么......上心啊?”   桌子底下,被点到名字的人骤然收了一下hou咙。口水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滑,糊了半脸。   “你觉得呢?”张北野过了一口烟,闲散地问谢顶。   “我觉得......他好像对你有意思,就是想和你处对象,谈朋友。”   简舟的身体猛然一僵,手指蜷在膝盖上,缓缓握紧了。   张北野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僵硬,眸光慢慢凉了下来,却笑着回答了谢顶:“你想多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谢顶谨慎地瞄了一眼面前的男人,“那个,钟迪那边儿......”   “别跟着操心了。”   沾着尘土的鞋底,在桌下慢慢踩上了一团柔软。下一刻,有人因为紧张,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黄哥,带人出去吃饭吧,我还有事儿。”   “行。”谢顶夹了最后一口菜,从桌子上起身,招呼着众人,“走吧走吧,咱们外面吃去,张总有事儿。”   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铁门咣当一声,忽扇了几下,然后逐渐安静了。   张北野把手抽了出来。   手指上湿漉漉的,他往简舟脸上抹了一下,从颧骨到嘴角,像在用一张手感不错的餐纸。   他的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垂下眸子,看向桌下的人。   “简教授,”脚上微微施力,他听到了一声轻哼,“这回的债,还得还算满意吗?”   伸出手,他扳起那张漂亮又混乱的脸,微微俯身,清晰又缓慢地说道:“今天我们就把话彻底说清楚。你要是只想玩这种游戏,大可以换一个人。但如果还来招惹我,那么从今天起,你的行为在我眼里,就意味着,简舟,你想和我,和一个gay、一个与你性别相同的男性,谈恋爱。”   “而你所做的一切举动都是在追求我。”扣着下颌的拇指摩挲着那片皮肤,“甚至你想托付终身,一辈子都与我绑在一起。”   踏在坚硬上的鞋子缓缓松开,椅子向后一推,张北野松开手,站起身,走出了项目指挥部。 第66章 冷   简舟又回到了那些圈子里。   连着混了好几天,白天工作,晚上出门,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浮在灯红酒绿的波光之上,哪儿都能漂,哪儿都不想停。   有人递酒他就喝,有人递烟他也接着,笑得不少,话也算多,可跟谁碰杯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虚虚的落在别处,不在那人的脸上。   又是一家酒吧,又是一个包房。灯光暗得五官都看不清,音乐声震得人脑仁疼。   简舟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袖扣没系,卷着袖口,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歪在那里。   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女人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纤丽动人,笑得很好看。   她从桌上端起两杯酒,一杯递给了简舟,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意思很明确了,简舟心领神会。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女人优雅一啜,喝完偏过头来,靠得近了些,发丝蹭着简舟的肩膀。   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刻,几天前张北野说过的那些话,忽然撞进了简舟的脑子里。   “今天我们就把话彻底说清楚。你要是只想玩这种游戏,大可以换一个人。”   换一个人。   简舟抿了口酒,辛辣在口中一散,他想:也未尝不可。   像以往一样,简舟抬起手臂,打算揽过女人的肩。可手刚抬到半空,脑海中却又翻上来一句沉沉的低语:“简舟,你想和我,和一个gay、一个与你性别相同的男性,谈恋爱。”   心头莫名一紧,手臂悬在了半空,没再落下。   恰好手机响了,简舟顺势收回了手,接通了电话。   三五秒钟后,他只回了个“好”字便收了线,再次看向女人时,他调整了一下笑容,带着淡淡的歉意:“抱歉,车被剐了,我得去处理一下。”   放下杯子,简舟站起身,走出了包房。微博:-PiiP整理   ————   停车场里的剐蹭痕迹很浅,并不碍事,简舟扫了一眼,没打算计较。   肇事者千恩万谢地开车走了,这个地界儿又安静了下来。   冷风一吹,酒意上头,包房里浑浊的气息和喧闹的人声瞬间变得令人厌烦。   简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低了一点座椅。   靠着椅子闭目缓了片刻,烟瘾慢慢泛了上来。   细长的香烟已经叼进了嘴里,却在口袋中摸不到打火机。   哦,那只很旧的打火机,让他扔进了家里的杂物栏。   也不怪简舟厌弃。   昨晚酒意上头,心底的躁动莫名翻涌。偌大的卧室里,他半靠在床头,闭着眼,指尖夹着烟,另一只手反复起落。   呼吸慢慢重了,可终究觉得还是差些什么。像一锅迟迟烧不开的温水,少了最后一把柴火,沸点不到,难以热烈。   简舟记得自己当时睁开了眼睛。视线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边角处那几道划痕被窗外的霓虹填满,像几条细细的不会愈合的伤口。   简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手去拿了它,可拿到手便不想放开了。   手掌攥紧了那只打火机,金属被体温捂热了,指腹一遍遍来回摩挲、翻转,指甲陷进了划痕里,力道越收越紧......   最后的时刻,打火机的盖子被骤然掀起,拇指一拨,一簇火苗窜起,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灼人。   一声闷哼也从简舟口中滑了出来......   可那之后,那只打火机就被简舟扔进了杂物栏,再也没有带在身上。   ————   简舟翻开副驾前方的储物格,想找个火机凑合用。   手刚探进去,就碰到了几张纸。   抽出来,借着停车场昏淡的灯光低头一看,竟然是前些日子姜闻礼查张北野的那份资料。   手指微微僵硬。   自己把这份材料放进了储物格?转瞬,简舟的神情再次一紧,这辆车,张北野开过!   心头隐隐生出猜测,他立刻点开了车载行车记录仪。   按亮屏幕,调出历史记录,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过去,直到他看到了张北野也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拿着这份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份文件他看得并不仔细,随手就扔在了副驾上,可下一刻,张北野的动作再次震惊了简舟,他伸出手,如同自己刚刚那样,点开了行车记录仪。   原来他早就看见了这份资料,还摸清了前因后果。   简舟飞快向前拖动进度条,画面一幕幕往后跳,终于看到那天姜闻礼俯身趴在车窗边,将文件递给了自己。   而最后,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不知情有不知情的玩法;知道真相,也有知道真相的玩法。这场游戏还在继续,目前,还挺好玩儿的。”   简舟默默收回手,靠回了座椅,垂着眼,神情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恍悟,轻声低喃:“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前后态度反差那么大。”   终于找到打火机,简舟点了烟,放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迎着寒风缓缓吐出了一口白雾。   他笑着低声自语:“简舟,瞧瞧你说那话,还真像个变态。”   目光往远处一送,他看到停车场尽头的那片阴影里缩着两三个人,猫着腰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绕着一排车辆来回打转。   几个人似乎瞧不上普通代步车,最后绕来绕去,盯上一辆豪车。   互相递了个眼色,慢慢凑了上去,显然是想伺机撬车偷窃。   简舟慢悠悠地摘了烟,扬声一喊:“周青。”   几个人动作一僵,齐刷刷转过头,隔着一排车子和一条通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后,有人神色慌乱,下意识想跑,可那个站在中间,个头不高,带着几分市井戾气的中年男人却纹丝不动,他反而眯起眼,往前走了几步。   “呦,这不是张北野的朋友吗?咱们音乐厅外头打过照面,还记得吧?”   简舟当然记得。   这人和张北野在狱中有过节,出狱后,在音乐厅外巧遇,当场起了冲突。那会儿简舟出手帮了忙,用西装外套往这人头上一套,趁机拉着张北野脱身离开。   此时也算是仇人见面。简舟本以为自己出个声,这伙人便会狼狈鼠窜,拦下这场偷窃。没想到这个周青非但没跑,反而一步步朝着自己的车子走了过来。   简舟弹了弹烟灰,眼风淡淡扫过去:“我已经报警了。”   此时的周青已经走到了车前,其余两个喽啰远远的蹲着,贼眉鼠眼地把着风。   “从报警到出警最少需要五分钟,这五分钟,足够我解决你了,张北野的朋友。”   简舟依旧坐在车里,手肘搭在窗沿上,像停车场微微扬了扬下巴:“周哥做这种捞偏门的买卖,不至于杀人越货。”   他拿起烟盒,抖出一支烟递了出去:“来一根?”   周青脸上的戾气稍稍松了几分,一把将整盒烟都拽了过去,蛮横的警告:“以后少他妈多管闲事,今天你但凡不这样客客气气的,老子都弄死你了。”   简舟顺着话茬问道:“看周哥也是有分寸的人,怎么会和张北野结下这么深的怨气?”   周青嗤了一声,神色里的不满与不甘明晃晃的:“监狱里虽然都是犯事的人,却也分个三六九等。那些祸害妇女儿童的,就是最末等的,不用管教动手,里头的人都容不下他们。草,张北野是帮农民工讨薪进去的,在牢里反倒像带了层光环,不光在犯人里有威望,连管教都护着。”   “他要是安安稳稳服刑,好好表现就能减刑早点出来。可他偏要多管闲事,护着一个常年被欺负的杀人犯,硬跟牢里的狱头对上了。我当初就是狱头手下的人,人家让我收拾张北野,我能不收拾?”   说到这儿,周青脸色愈发难看:“到头来倒好,张北野拿我立威,借我杀鸡儆猴。草,我平白无故,成了他们争斗里的牺牲品。”   “后来呢?”简舟问。   “后来张北野加了刑期,狱霸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周青抽完手里的烟,随手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撂下了一句狠话:“走了,以后再敢多嘴多事,小心我把你眼珠子都抠出来。”   “对了。”他又道,“替我告诉张北野,他求我办的事,不是拿点钱、请我喝顿酒就能打发的。什么时候他肯低下头,恭恭敬敬磕头认错,喊我一声周哥,再来跟我谈生意吧。”   简舟神情一紧:“他要和你谈什么生意?”   “你不知道?”周青咧嘴一乐,“那看来你们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啊。”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停车场的暗处。   ————   城市的另一侧,张北野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酒意一阵阵往上顶。   这些日子天天陪着李征民周旋应酬,酒局饭局、吃喝嫖赌几乎沾了个遍。   每次他带人出台,李征民都要嬉皮笑脸地调侃一句:“可别让你家简工抓着啊。”   车子平稳行驶,代驾安静开着车。张北野回头问后座的男生:“到哪儿下车?”   报了地址,代驾重新录入定位。等到车子停稳,男生准备推门下车时,张北野从副驾转过身,面色沉沉地问:“有些话,该怎么说,心里有数吧?”   常在声色场里混迹的人,个个通透懂事。男生立马会意,笑得圆滑:“老板放心,规矩我懂。钱已经收了,外头如果有人问起,我知道该怎么回话,绝不多嘴半句。”   张北野点了下头,放人离开。   “老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代驾的问话无人回答,他看向身旁的车主,那人正望着车窗外有些出神。   代驾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出去,看到了满眼闪烁的霓虹。   “临江音乐厅,”他随口说,“这里晚上确实挺好看的。”   “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吧。”身旁的车主终于开口说道。   车子停妥,张北野走到广场的长椅上坐下。周遭灯火璀璨,霓虹的光影落在肩头,明明满眼繁华,他的心里却藏着道不清的郁郁。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今晚李征民那些大着舌头的酒话。   简舟迟迟不肯签下项目质量安全责,等于直接断了他的财路。   因而每一次私下的聚会,李征民总会把简舟拎出来,当着张北野的面肆意奚落。   而他口中最常见的话就是:“这边卡着我的工程谋私利,那边又给你当小三儿,拈酸吃醋,他简直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败类。”   往日里,每逢听到这些,张北野都只是垂着眼,压住眼底的冷意,随即扯出一点淡笑,端起酒杯岔开话题:“不提他了,喝酒。”   可今晚,张北野却追问了一句:“李总认识简舟的父亲?”   李征民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随口应道:“怎么不认识,简郁青嘛,什么行业协会的主席,牛得很。”   “人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李征民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端着架子,狗眼看人低,心黑手脏,什么昧着良心的钱都敢捞。当初简舟咬死不肯签安全责任书,竟然是他提出可以用邱怀昌的死因,当做筹码来交易。简舟是他亲儿子啊,为了利益,连亲生儿子都舍得设局,往违法的路上推。”   辛辣的烈酒缓缓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恍惚间,张北野似乎又看到了那晚镜中的憔悴的人影。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充满算计的世界里。”   “我父亲常年在外圈养情人;我母亲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男人,全是私心与背叛。”   霓虹的光影在眼前闪烁,临江音乐厅,是邱怀昌生前最后监理的项目。   “邱老师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可他意外离世后,人人落井下石,说他受贿堕落。”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记忆里,细碎灯光落在简舟脸上,目光淡淡望向镜子,像在自言自语,“然后我遇到了你。”   然后他遇到了我。   张北野缓缓闭上眼。   在邱怀昌之后,简舟遇到了我。   “张北野。”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张北野骤然睁开眼,抬眸便看见简舟站在不远处的光影里,身形清瘦,静静望着自己。   “简舟?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心里乱得很,就想来这儿走走,没想到会......碰到你。”   张北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简舟面前,垂眸看着他:“你给我打过电话?”   “嗯。”简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流一顿,“我不是在......”   “知道。”张北野将眼前流光溢彩的那张脸认真地过了遍眼,才轻声道,“你没有在追我。”   简舟的手指微微一蜷,沉默了下来。   直到张北野问:“冷吗?”   简舟缓缓仰起头,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是说了谎话:“冷。” 第67章 你是在追我?   “冷吗?”   “冷。”   张北野脱下大衣,披在了简舟肩上。   大衣带着未散的体温,沉沉压在肩头,简舟的心口莫名一烫。   他垂下眼,轻声说:“张北野,我有话问你。”   站在身前的男人隔着衣服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好,过来坐。”   两人并肩坐回了长椅,江风卷着霓虹的碎光轻轻拂过。   话题是从周青开始的。   “我今晚见到了周青,他说你要跟他做桩生意。”   张北野的声音跟得很紧:“他怎么找到你的?”   简舟见他紧张,并排的肩膀蹭过去轻轻贴了一下:“我今晚撞上了他在停车场偷东西。”   事情寥寥一诉,说明了前因后果,简舟又问:“张北野,你要和他谈什么生意?”   松范下来的脊背慢慢靠在了长椅上:“李征民喝醉时漏过一句,他一直提防着胡天宇,手里捏着那人的把柄。我问过是什么,可李征民老奸巨猾,即便醉了也没再多说半句。”   “有一次我去他家接人,发现他对家里那间佛堂格外上心,像是怕我发现什么,在我提出参观一下时,神色微微紧张。后来我在他嘴里陆陆续续又套出来点东西,前后一联系,我猜测,他握着胡天宇的把柄,应该就藏在那间佛堂里。”   “所以你想让周青帮你偷出来?”简舟问。   “对。”张北野坦言,“周青是这行的老手,当年犯过大案,如今出来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算收敛了。不过论溜门撬锁,没人比他更合适。”   “你跟他在监狱里有过节,他肯帮你?”   张北野微微转头,看着广场对面的那片楼房,楼房的窗户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   “过节在利益面前,算不上什么大阻碍。只是这周青人不好把控,我怕他中途生事。可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人。”   “只能用他?”   “目前看,只能用他。”   简舟忽然一笑,眉眼间缓缓舒展:“他刚刚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得磕头认错,他才会考虑和你做这单买卖。”   张北野看着简舟眼底清浅的笑意,低低“草”了一声,语气里没多少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空气里漫开了一丝微妙的松弛。   “你什么时候见周青,带上我吧。”简舟转开目光,看向眼前的霓虹,“毕竟这所有事,都是因我的执念而起,他们设的局,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身旁人的视线也随了过去,眼中装了斑斓的色彩。   “好。”他说。   灯光秀每隔几分钟便会重复表演,当那只屁彩梨凤再次滑过楼体时,简舟站起身,想脱下大衣还给张北野:“很晚了,我回去了。”   隔着衣服,张北野压了一下他的手腕:“穿着吧,你家离得近,我送你过去。”   简舟轻轻应了一声,裹着属于张北野的大衣,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   红绿灯交替闪烁,斑马线在夜里依旧清晰,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安静。   确实只需十几分钟,就走到了简舟家楼下。   张北野接过大衣,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你上去吧,我抽根烟就走。”   楼与楼之间的夹缝里,刚好可以挡住夜风。张北野刚点着烟,脚下便覆上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简舟。   “张老板还有烟吗?我忽然也想抽一口。”   张北野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到了他面前:“我的烟冲。”   简舟抽走了那支烟,随口道:“以前又不是没抽过。”   是啊,以前在床上,两个人无数次分食过一支烟。   那些破碎的、晃动的、被汗水和chuan息搅碎了的烟雾,那些克制又放肆的触碰,全都裹在烟草苦淡的辛辣里,挥之不去。   张北野又将大衣披在了简舟的肩头。他重新翻出打火机,火苗跃起,简舟低下头凑过去,点了烟。   简舟嘴唇薄、颜色淡,衔着烟的时候,双唇收拢,滤嘴陷在他的唇缝之间,被烟头的火光一映,显得很软。   张北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他的嘴唇,又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简舟吐出一口烟,虽然这里背风,但烟雾也散得极快。   没有任何阻隔,他微垂的视线里,是张北野夹着烟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夹着燃着的烟,却用粗糙的掌心顺着自己的脊背,一点一点,从上到下慢慢摩挲,留下滚烫的痕迹。   过滤嘴在齿间轻轻一咬,简舟没忍住,还是耍了心思。   他抬起手,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将手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   “手冷?”张北野问。   “嗯。”简舟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放下手,重新垂回身侧,心跳却悄悄加快。   片刻后,张北野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简舟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握住了。   粗糙的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指,熟悉的温热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简舟睫毛一颤。   将香烟迅速衔进口中,他压着表情没动。   他在等张北野的追问,也在心里飞速盘算,若是对方问起,这算不算追求,自己该如何回应。   可张北野始终没有问。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牵着手,站在淡淡的烟雾里。   远处霓虹的碎光稀稀落落的探进这处夹缝,绕进烟雾里,让夜色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张北野衔着烟的声音有些含混,率先打破了这处的静默。   “何止,我跟我妈的关系,也不怎么样。”简舟轻声回。   “有多不好?”   “有多不好?”简舟抬眼,对上张北野的目光,他认真想了想,语气平淡地回复 ,“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有胃痉挛的毛病。”   握着自己手的力道似乎紧了紧,可简舟望过去的时候,男人的脸上又没什么表情。   “怎么不骑摩托车了?”他换了话题。   “天冷了,受不住。”   “嗯。”简舟轻轻靠在墙上,笑着说,“上次骑的时候,那家粥铺前的树叶还没落呢。”   有一搭无一搭的话题,终结在张北野抽完香烟时。   他捻灭烟蒂,又拿过简舟手里剩下的小半截烟,夹在自己的指间。将人向外轻轻一推:“上楼吧,这里太冷了。”   半个小时后,简舟洗过了热水澡。   之前喝了酒,胃里空荡荡的,隐隐泛起熟悉的感觉。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是张北野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开门。   简舟迅速推开了门,却没见到高大的身影,只有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打包盒。   简舟没动,就靠在门框上。   打包盒里的香气漫了出来,鱼片粥的鲜香,一点点裹住了他......   ————   与周青的会面,是简舟跟着张北野一同去的。   两个人虽然在感情上处理得乱七八糟,却在一致对外、联手打配合上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用意。   简舟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端起简教授的架子,确实让人有些打怵。可他却温和有礼,所有话都往周青心坎上递,不着痕迹地给他戴上了高帽,把人捧得晕晕乎乎。而且一口一个“周哥”,语气热络又恭敬,活脱脱像个懂事的自家弟弟。   不光如此,他还顺着周青的心思,代为训斥了张北野。   提及当年狱中的旧事,句句都是指责,也句句都是回护。   张北野配合得不错,敬酒及时,话也说得软和,给足了周青面子。   再加上这次酬劳丰厚,周青酒喝得痛快,之前咬死不松口的“磕头认错”,也绝口不提了。   酒酣耳热之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手一挥,直接应下了这桩生意。   ————   送走周青,饭局散场,简舟已然醉了。   张北野送走人折回包房,就见他懒懒散散地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酒杯,眼神虚浮。   走过去,他压了一下简舟手中的酒杯:“你不能再喝了。”   简舟倒也听话,乖乖放下杯子,靠进沙发的软垫中,仰着头望向立在身前的张北野。   他笑着说:“我帮你挡下了磕头认错。”   “嗯。”张北野看着他泛红的耳根,也笑,“要我谢你?”   简舟抬起手,轻飘飘地碰了下张北野的袖口,又顺着袖子慢慢往上蹭,最后拽住了一点衣料:“要谢。”   张北野依着他的力道,俯下身,膝盖抵着沙发边缘,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怎么谢?”   简舟的目光落在那只撑着沙发的手上,片刻后,借着酒意,他终于拉起了那只手,与自己的五指相扣。   但似乎还觉得不够,拉着它慢慢向上,几乎要落在唇上。   “简舟,你这是在追我?”   一句话,骤然震醒了简舟醉梦。微博:-PiiP整理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北野。   “你追过人吗,简舟?”张北野这语调轻柔下来,缓缓问道。   这一次,简舟轻轻摇了摇头。   “要不,试一下?”   话音落下,简舟的眼神也暗了下去。   那张手腕缠满玫瑰的旧照片,简郁青推搡母亲时狰狞的脸,母亲麻木冷漠的眼神,满满当当地堆在了他的眼前。   以及,另外的一个新的问题:张北野是个男人。   “没事。”在一片沉默中,张北野轻轻拍了拍简舟的肩膀,他的脸垂下去,压在一片暗影之中,轻声说,“不追也行。”   “走吧,我送你回家。” 第68章 姜少让追吗?   姜闻礼愁的脑袋疼。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双肘撑着膝盖,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   “你他妈刚刚说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简舟,眼尾慢悠悠地一挑:“我说,我想试着喜欢一下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是我理解的那个‘喜欢’吗?”姜闻礼两个大拇指对着勾了勾,“这种?”   “嗯。”简舟点了一下头。   姜闻礼搔了一下头发,又抓了一下下巴,做了八百个小动作之后,他回头冲着正在打台球的陪练嚷了一嗓子:“今天是4月1号吗?”   女孩放下球杆,一脸无奈地看了一眼手机。   “老板,今天是12月22日,星期日。”   姜闻礼转回头,瞪着身旁的人:“简舟,你拿我当礼拜天过呢?”   简舟这几天酒喝得多,胃里隐隐不舒服,因而今天只叫了红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厚重的茶汤,随后杯子一放,神情稍有郑重:“我说真的。”   “真个屁!”姜闻礼粗鲁地反驳,“我可是亲眼见着你以前身边从不断人的,露水姻缘够攒一个湖了,说转性就转性?”   他偏过头,朝身后打了个响指,“来一下,宝贝儿。”   女孩收了球杆,窈窕而来,站在两个人面前,目光在简舟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姜闻礼身上。   “真不是职场骚扰啊,”姜闻礼对女孩说,“宝贝儿,你让他纯绿色无公害地抱一下,行吗?”   简舟和女孩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姜闻礼身上。一个惊讶,另一个笑着惊讶。   女孩又在简舟脸上过了一遍眼,然后姿态松弛地往沙发上一坐。   “行啊。”   姜闻礼站起来,走到简舟面前,伸手去托他的手臂。简舟下意识躲了一下,肩膀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人家女孩都大大方方的,你别跟我这矫情。”姜闻礼这次没给简舟躲的机会,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拉起来,搭在了女孩的肩上。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两个人的姿势。   “这不香不软吗?”他问。   简舟垂下眸子笑着骂了一句,抬起手,向女孩说了声“抱歉”。   女孩笑着起身,离开时留下一句:“确实挺绿色无公害的。”   脚步声远了,姜闻礼在简舟旁边重新坐下来。   “这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去喜欢男人?”他的目光在简舟脸上逡了一圈,擅自做了个猜测,“你身边的gay只有那个张东野,你是不是被他影响了?”   简舟放在沙发上的手指下压了一下,在绒面上按出了几个小坑。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纠正了那个名字。   “北。张北野,别再叫错了。”   “北北,我看你现在是被他影响的找不着北了。”   “都说了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我原来还担心他揍你,现在可倒好,人家报复的方式,就是让你走上了歧途。”   姜闻礼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弯腰拿起搭在靠背上的外套。   “走,换个场子,去会馆,我他妈今天必须给你掰回来。”   “闻礼。”   姜闻礼的动作一僵。他听得出这个称呼的分量,是简舟真正要认真说些什么的时候才会用的。   沉吟了片刻,他把外套又扔了回去,再次坐了下来。   简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进嘴里。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还是那只满是划痕的旧物件。   点了烟,他抬起眸子,看着姜闻礼,轻声说:“我从来没碰过女人。”   姜闻礼骤然蹙眉:“可你从前......”   “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没有其他。”微博:-PiiP整理   从前简舟身边来来往往的确实都是生面孔,姜闻礼只当他图新鲜,现在才明白,那些露水情缘竟然真的只是露水而已。   “......没睡过?”姜闻礼满脸不可置信,后话直愣愣地甩了出来,“你快三十了还是......处?”   这话过于直接了,简舟脸一红,垂下眸子骂:“闭上你的嘴。”   姜闻礼呆坐了半晌,才讷讷地说了一句:“原来我就怀疑过你是深柜,没想到还真是。”   慢慢的,他眼中的那层震惊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八卦。   “你看上哪个男的了?谁呀,这么倒霉入了你的眼?”   简舟摘了烟,站起身,用夹着烟的手在姜闻礼肩上轻轻一搭,躬下腰,目光落在刚刚那个女孩的身上。   “我抱她,是绿色无公害。”   目光转回来,清清寡寡地看向姜闻礼,“可抱着你,倒是挺有感觉的。”   手指在越来越僵直的肩上拍了两下,他问:“怎么样,姜少让追吗?”   说完,简舟直起身体,悠闲地走出了休息区。   ————   别墅的灯只开了玄关那一盏。   简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暗沉沉的。   楼梯上的随行灯亮了。   穿着深色的真丝睡衣的女人站在二楼的转角处。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只有出了什么事,我才能回来吗?”   简舟没看她,他晚上没吃东西,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穿过客厅,走向厨房,他拉开了冰箱的门。   冷藏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颗橙子和一小盒蓝莓。   身后传来木质楼梯的吱呀声,女人沉默地走进厨房,从餐柜中翻出一盒饼干,递到了简舟面前。   “你和你爸都不把这里当成家,也难得回来一次。”   简舟接过饼干,塞进嘴里一片,淡淡的奶香味在口中散开。   他用拇指揩去嘴角的碎屑,抬眼问:“妈,你把这里当成家吗?”   女人微微皱眉,没有回答。她转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到简舟面前时,又问:“回来找我什么事?”   简舟喝了一口水,走到沙发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在落杯的声音中轻声问:“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谁?手腕上画着玫瑰花的。”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有风,吹动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条。   女人的目光落在窗上,看了很久。   “就知道你看过那张照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而且看过不止一次。”   简舟没有否认:“照片里是你的情人?”   “恋人。”   女人走到角落里,在那只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临着窗,月光只能照亮沙发扶手的一角,其余的部分都沉在暗处,正好埋住了那双淡漠的眼睛。   女人的声音从暗处传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起这个,但既然你深夜来问,就一定会纠缠出个结果,对吗?”   女人点了颗烟,用手夹着,搭在烟灰缸上:“你知道我要睡美容觉的,那我们就长话短说。”   “他叫许如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村子相邻,在学校一直是前后排。”   “他家穷,我家也穷。我和他是十里八乡学习最好的,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们以后能有出息。”   女人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这话听得多了,我们就信了,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摆脱命运,实现梦想。”   “可现实却是,我们读不起大学。”她说,“两个都读不起。”   “后来他退了学,跑出去打工,给我赚学费。”   香烟没过口,续了长长的一截烟灰,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他说,让我带着他未完成的梦想,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那支香烟终于被送入了口中,似乎吸得重了,听到了一声轻咳,“我当时很自私,竟然认同他的这种做法,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出色,就能给他丰厚的回报。”   “后来呢?”简舟问。   “后来他脑子灵光,又肯吃苦,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做得越来越好。我快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攒够钱,能在这座城市买一套小房子了。”   “照片就是在那个小房子里拍的,窗户很小,阳光只能在下午三点照进屋子。”   一块饼干并没有缓解不适,简舟轻轻压了一下胃:“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简舟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读研究生那年,”平静的声音终于从那处暗影里缓缓滑了出来,“他出了车祸。”   随着落下的声音,女人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她顺着这条走廊慌乱地向前奔跑。   跑过那扇门,又退回来,手扶在门框上,她看到了半身是血的男人。   那只曾经描摹过玫瑰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了起来,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指尖。   “小蕾,带着我们的梦想......好好生活。”   力道一点点松了,那只手垂落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他最后的遗言是......”暗影中,女人似乎看了看窗外,“带着我们的梦想好好生活。”   “所以,你现在在好好生活?”简舟问。   “难道不是吗?”女人微微提了些音量,“我们当初的梦想,就是做自己热爱的事业,住带花园的房子,拥有人人羡慕的婚姻,彻底逃离那个贫穷闭塞的地方。我现在,都做到了。”   “做到了?”   简舟站起身,忽然按亮了客厅的吊灯:“靠着简郁青的脏钱,勉强维持着所谓的事业;住在这个空荡荡、没有半分人气的房子里;守着一个道貌岸然、满心算计的丈夫,这就是你所谓的梦想中的生活?!”   “对。”女人在乍然亮起的光线中避开了目光,“我必须活成这个样子,不能让他白死,也不能让他失望。我身上不光有我自己的梦想,还有他的。”   “妈,你骗鬼呢?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   简舟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那只单人沙发上的人,轻声说:“我想,他口中的好好生活,应该不是这个样子。”   说完,他穿过客厅,推开入户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灌进领口,捂在胃上的手又紧了紧。   坐进驾驶室,简舟没急着开车。他透过车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树,枝丫光秃秃的,野蛮地嵌在夜幕里。   他又去看树下那些枯萎的鲜花,想着母亲每一年都会细心打理它们,却又从不欣赏。   目光再次落回那扇窗,不知她是否还坐在窗口。简舟想起照片里那个温婉柔软的女孩,想起那双曾经装着星星的眼睛。   “好好生活。”简舟低声呢喃。   掏出手机,他点开了张北野的朋友圈。   还是那几条老内容,工地、阳台,和糊掉的手腕。   即便只是几张粗糙的照片,也勾出了简舟淡淡的笑容。   好好生活,好好去爱。   他忽然很想见到这个男人。   通讯录里名字还在最上面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风音只响了两声,电话便被接通了。   简舟开口极快:“张老板,在哪儿呢?”   听筒里沉寂了几秒,才传来低沉的一声:“看守所。” 第69章 怎样泄愤都可以吗?   “看守所。”   手机被瞬间握紧了。   “发生什么事了?”简舟问。   “见面说吧。”听筒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张北野报了一个地址,城北一条老街的停车场,晚上很空。   简舟到的时候张北野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熄了灯,似是无人。   坐进副驾,车门一关,刚刚切断冷风,张北野的声音便入了耳:“周青被抓了。”   简舟微微蹙眉,满是意外:“他不是做这一行的老手吗,怎么会失手?”   “也许是在牢狱里待的年头太久,手生了。”张北野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的时候看了简舟一眼,“也可能是防盗技术换代了,他摸不透门路,栽了跟头。”   “......那他会不会把你供出去?”微博:-PiiP整理   “他昨晚被抓,如今已经做了笔录,人直接送进了看守所。”张北野话条理清晰地分析,“到现在警方没有找过我,李征民那边也毫无动静,按情况来看,周青暂时还没有牵扯出我。”   张北野转过身,正对着简舟。车内的光线不够,但简舟依旧看清了他脸上的郑重。   “周青见过你,但那晚在席间,所有事情都没有挑明。我和他的交易,只用了‘生意’两个字含糊代替。如果他在里面牵扯上了你我,警方找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咬死不知道‘生意’指的是什么,只是在帮我应酬场面。”   见简舟没有应声,张北野微微放重语调:“听到了吗,简教授?”   “你不用为了我......”   “听到了吗,简教授?”   简舟看了张北野一会儿,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嗯。”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货车的引擎声轰轰地响了一阵,又远了。   “我们是不是失败了?”简舟问。   “一条路走不通,再换一条罢了。”   车旁的路灯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刻闪了两下,亮了起来,光线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抽走了一层车内的暗淡。   张北野随着光线看了一眼简舟,然后伸手开了车内的顶灯。   身子微微前倾,他的手指落在简舟的手背上。   “你不舒服?是胃疼吗?”   两个人离得很近,又有顶灯,简舟看清了张北野粗野的英俊。   “难道不是我装的吗?”眼尾一挑,他勾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拆穿你之后,我就仔细分辨过了。真的胃疼,你的嘴唇会有些发白。”张北野瞄了一眼简舟搭在膝盖上的手,“手也凉。”   简舟那只被人轻轻碰过的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指腹的温度,他伸手关了顶灯,声音沉进夜色里:“张老板,带我去喝点粥吧。”   张北野扫了一眼中控屏上的时间:“粥铺已经打烊了。”他发动车子,偏头看过来,“介意我去你家给你煮点粥吗?”   简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   简舟在沙发前席地而坐,他枕着手臂趴在茶几上,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厨房里的张北野。   高大的男人站在灶台前,一只手夹着烟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长柄勺子,顺着锅底轻轻搅动。   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围裙系得不太规整,带子在身后松松垮垮地垂着。他安静守着一锅热粥,褪去粗粝,只剩温柔。   简舟闻到了烟草的苦淡混着软糯的米香,这些味道似乎能软了骨头,像沉在了柔软的海绵一样,安稳踏实。   粥煮好了,张北野盛了一碗端过来,碗沿有些烫,简舟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了。   “烫到了?”张北野手上有茧,并不觉得粥碗有多热,他将那碗白粥放在茶几上,目光追到了简舟的手上,“我看看。”   明明烫得很轻微,根本不算疼。简舟却垂着眼,悄悄用指甲掐了掐指腹,摊开手时,那里已经泛出一点淡淡的红印。   张北野看了一眼那点红印子,没去碰,只是收回目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直到粥温,才送到简舟的面前。   “简教授这是在追求我?”他淡声问。   简舟的心猛地一跳,胸腔里的悸动瞬间翻涌而出。   不管是简舟,还是简教授、简工,都没追过人,那些那些有名无实的露水情缘是不需要追的。   可这一刻,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望着张北野的眼神有些无措。   嘴唇张了张,刚要言语,张北野的电话响了。   此刻,深夜的来电令人不安,简舟从张北野手里接过了勺子,张北野接通了电话。   不过片刻,他就收了线,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说:“我出去一下。”   “出什么事了?”   张北野披上外衣,随即微微俯身,重新端起桌上的粥碗,再次舀起一勺粥,送到简舟唇边。   “周青的小弟找我,没说什么事儿。我去见见,你在家把粥喝完,我会很快回来。”   简舟偏开了头,他伸手握住了张北野端着粥碗的那只手腕,五指慢慢收拢,扣紧了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   “我和你一起。”   张北野看着简舟眼里的不安,沉吟片刻,才点了头。   “好。”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用那只汤勺在简舟的唇边碰了碰,“不急这一时,先把粥喝了再走,对方既然主动来找我,就一定不介意多等这一会儿。”   简舟微微仰头,缓缓张开口,就着张北野的手,将那勺粥含进了嘴里。   ————   车子停在城北一条断头路的尽头。   张北野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不多时,车前灯的光柱里忽然多了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下巴。   那人走到驾驶室的一侧,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玻璃上叩了两下。   简舟下意识去握张北野的手,粗糙的手指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指尖,似是安抚。   车窗落了下来,站在车外的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不大,眼白多,瞳仁小,看人的时候像在躲什么东西。   “找我什么事?”张北野问。   “给你东西啊,怎么,要反悔?”   张北野与简舟目光一碰,才问那人:“东西你们拿到了?”   “对呀,我们老大什么时候走过空?”那人沮丧的轻啧了一声,“就是这回大意了,他只来得及从窗口把东西扔下来。”   小年轻趴在了车窗上,一副吊儿郎当:“我们老大说让你放心,这回不算大案,进去走一趟就出来了,没必要把你供出来。”   他声音故意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要你把尾款结清。”   “尾款没问题,东西在哪儿?”张北野说。   “一手钱一手货。”   张北野从后座拿出一只运动背包,从窗子递了出去。   那人刚要伸手接,张北野却将包带在手中一扣,回复了同样的话:“一手钱一手货。”   “啧。”小青年儿拉开棉服,手在内兜掏了两下,摸出一个手机,款式是几年前的,用的有些狼狈。   他往前一递:“喏。”   张北野的手却未松:“李征民家5楼,手机从窗口扔下来的?”   “包了东西的。”小青年不耐烦,“我们专业的,老板。”   他按亮手机:“喏,好用的,里面就几段视频。”   手腕一转,张北野松了手提包,同时接过了手机。   小年轻拉开包链向里面瞧了一眼,随即又拉上了拉锁,将包往肩上一扔,连个招呼都没打,便又再次走进了黑暗中。   手机递到了简舟面前,屏幕亮着,相册里只有两段视频。   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在裤腿上慢慢蹭了一下。   “不然,等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张北野的声音刚落,简舟却接过了手机,握着它,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微弱的蓝光,和他的脸被屏幕照出来的惨白:“都等了这么久了,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手指一按,点开了视频。   画面跳出来,不太清楚,像是用手机偷拍的。   但内容,却与胡天宇上次提供的视频是一样的。   画面里有桌子的一角,有文件的一角,有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邱怀昌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笔地写下去。邱,写完。怀,写到一半。   简舟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扣着手机的边缘,最终还是按下了暂停键。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手很热,体温一寸一寸地裹上来,驱逐着手上的凉意。   墨玉珠子从强健的腕骨上褪了下来,滑过交握的手,套在了简舟的手腕上。   “来,护着你强身健体。”   简舟低下头,看着那串墨玉手串,珠子油亮,在仪屁表梨盘的光里泛着沉沉的光。   伸出手,他从张北野嘴里摘了烟,衔进自己嘴里,然后慢慢地、僵硬地笑了一下:“那就拜托张老板护着我了。”   嘴唇碰到滤嘴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一小块湿润,没来由的,简舟又将那片土黄色深吞了一点,他觉得踏实。   烟雾散在车厢里,他点开了暂停的视频。   笔尖悬在第二个字的上方。   那只手握着笔,慢慢地往旁边挪了挪,在已经写好的“邱怀”旁边,划了一道。   但笔尖又从纸面上抬了起来,僵持几秒后,老人骤然落笔,用力将刚刚写下的名字狠狠划去,随后将文件往前一推,眉眼间满是傲骨与决绝。   “我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的。”   镜头微微晃动,画面伴随着这句话,骤然停止了。   “他没有签!”   简舟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中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与释然。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口中反复低声呢喃:“我就知道老师绝不会妥协,一定不会签的。”   张北野静静望着简舟,嘴唇动了动,几番斟酌终究欲言又止。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扶住简舟单薄的肩头,沉默了很久,才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欣喜。   “可是临江音乐厅的工程书上,确实留有他的签名。简舟,还有第二个视频。”   简舟的肩膀在他掌下慢慢绷直,笑意一点点消散,他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不安。   慌乱的目光从张北野脸上移开,落在了手机上。简舟慢慢的伸出手,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画面出来了,光线比第一个还暗,依旧是偷拍。   邱怀昌坐在沙发上,正用一支注射器,往自己的手臂上慢慢推着液体。   整个过程中,没受任何强迫,没有任何威胁。   随着最后一点液体注入血管,他瘫坐在那里,神志逐渐涣散,目光变得空洞迷离。   而放在他身边的,正是先前被他愤然推开的那个铁盒子,盒盖敞着,里面乱七八糟的堆着针头和棉球胶带。   画面之外,有人步步引诱,不断轻声蛊惑。   意识混沌的邱怀昌在那个声音的引导下,稀里糊涂地落笔,签下了那份他誓死不肯认同的同意书......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简舟还盯着那块黑屏,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肩膀没有塌,脊背也没有弯,可是就让人想到了摇摇欲坠的危房,用来承重的圆木早已腐朽,虚软不堪。   张北野忽然开口了。   “简教授,我原来强迫了你那么多次,你心里是不是有气?”   他向后调整了座椅,驾驶位的空间宽松了很多。   抬手拍了拍自己座椅旁那片不大的地方:“像上次你借酒装疯那样,来出出气吧。”   简舟僵滞了许久,麻木的神智才缓缓回笼,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过中控台,跨坐在了张北野的身上。   空间局促,使得他的身体只能往前倾,膝盖抵着座椅的靠背,手撑在张北野的肩膀上稳住了自己。   他低着头看着张北野,而对方也仰着脸看着他。   简舟此刻心中的所有慌乱和无助,只化成了口中的三个字。   “张北野......”   粗糙的大手落在了他的后脑上,轻轻压了一下。   顺着力道,简舟的鼻尖抵上了张北野的颈窝,他闻到皂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干燥的暖意。   随后,张北野的声音缓缓落在了耳畔:“要不咬一口?”   简舟的嘴唇蹭了蹭男人颈侧的皮肤,他张了一下嘴,却没有咬下去。   “简舟,这其中应该还有隐情。”张北野揉着他的头发,将每个字说得缓慢又清晰,“有了这两个的视频,就能证明临江音乐厅的工程确实有问题,相关部门一定会重启调查,到时候胡天宇服法,真相也就自然水落石出了。”   他搬起简舟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轻声说:“我们再等等。”   “怎么样泄愤都可以?”   暗哑的话音儿忽然从简舟口中滑出,张北野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他点了下头:“嗯,怎样都行。”   下一刻,简舟用力吻了过去。   手中的衣领收紧,勒着那截被晒成蜜色的脖颈。他wen上去的时候没有准头,嘴唇撞在张北野的嘴角,疼的嘶了一声。   却没有退开,简舟就着那个偏了的角度,从张北野的chun角滑到中央,狠狠tie了上去。   张北野的手抬了起来,简舟以为他要推开自己,在他碰到之前就先一步yao住了他的下chun,含混地压出一声警告。   可是那只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后颈上,轻轻rou了揉。   po开的时候,张北野的chi关挡了一下,简舟急切地用拇指抵住他的下颌往下压。   因为有人配合,很轻易地便成功了,因此简教授也简单粗暴地获得了一个吻。   手从张北野的yao侧滑了下去,落在皮带扣上。   这回却真的被人制止了:“简舟,没有东西。”   金属扣还是响了一声,皮革一节一节地抽了出来。   “没事。”简舟终于离开了张北野的chun,松了自己的带子,扶着宽厚的肩膀,慢慢下ya自己。   “等一下。”张北野将人抱在怀里,去翻储物箱。   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出来一堆,才找到了一只去年谢顶因为施工时手皴裂,而买的擦手油。   抠了一坨出来,用掌温捂热,柔软,掌心和手指一片油亮,随后这片油亮便换了地方。   简舟一点一点软了下去,他的额头抵在张北野的肩膀上,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里,慢慢地...... 第70章 账清了?做梦   两段偷拍视频,连同开发区工程施工材料不合规的检举材料,被一并送进了相关部门。   半个月后,市里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对临江音乐厅与开发区城建项目进行双线核查。   开发区的项目出了问题,张北野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配合接受了层层调查。   他也因此主动切断了和简舟的所有联系。   无数个独处的日夜,简舟总会想起两人最后在车里的画面。   密闭车厢里缱绻纠缠,极致的温存里,张北野的手指一颗一颗捻过简舟手腕上的墨玉:“你欠我的,都还了;我欠你的,等把这些视频举报上去,这笔债也就了了。以后我们互不相欠,两清。”   扣着张北野肩胛的手指用力一收,陷进了皮肉。简舟拒绝:“举报的事我来,邱怀昌是我的老师,这件事应该我做。”   相对于驾驶位,后座的空间相对宽敞。扣着腿弯儿,简舟的发顶一下一下顶着车门。张北野将手掌垫在了门上,掌心收获了一把柔软的发丝。   一阵凌厉的挤压,简舟受不住,讨好地撑起身子,吻了吻男人的下颌。   张北野的吻顺势也落了下来,将所有的柔软都wen透yao红,他才覆在简舟的耳边轻声说:“这事一查到底,肯定会揪出证物是偷来的,不管谁去举报,周青都是我找的,我根本撇不清关系。既然这样,何必拉着你一起?你好好当你的大学教授,别沾这滩浑水。”   “可是......”   “没有可是。”张北野撑起身体,目光落在那簇微微翕动的睫毛上,“简舟,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是对我们最有利的。”   吻又落了下来,轻轻柔柔的:“简教授,乖一点,我们......两清了。”   那是简舟最后一次见到张北野。   从那以后,他彻底从简舟的生活里消失了,所有联系都断得干干净净。   冬天来了。调查在推进,消息断断续续地从各种渠道传出来。胡天宇和李征民陆续被捕,临江音乐厅项目的几个监理人员也被带走,接受调查。   简舟从学校的同事那里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了很久,肉凉了,他才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法院传来消息。张北野虽说主动举报有功,但他获取证物的手段违法,依旧被认定为盗窃案的主谋,好在动机特殊,情节也轻,法院最终从轻判了六个月刑期。   “你知道吗,那个张东野判了六个月。”电话里,姜闻礼依旧八卦。   简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用洁白埋葬了一切丑恶。   “张北野。”简舟缓缓纠正,“再说错,你的拍卖会我就永远不进了。”   电话里的姜闻礼哽了一声:“简舟,你就是这么追我的?这态度......”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玩笑似地抱怨,简舟就已经挂断了电话,他推开窗子,伸出手,雪花落在了掌间,瞬间就融化了,像一滴眼泪。   临近年关的时候,简舟回了一趟老宅。   别墅还是老样子,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   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看了简舟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只说了一句“厨房有饺子”。   饺子是速冻的,简舟烧了一锅水,煮了饺子。   晚饭时两个人对坐,吃得无声,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趁着这个家似乎还算热闹。   就当简舟以为这顿饭一直会默默无言时,女人夹起了一只饺子,忽然说:“过了年,我打算与你爸离婚。”   简舟因为这句话愣了很久,半晌才轻声问:“真的?”   女人将饺子放进嘴里,边嚼边点了下头,咽下了口中的东西,她从睡衣口袋中摸出了一块羊拐骨。   “昨天我去了他的坟上,和他说,我儿子觉得我的坚持是错的。”   “我问他,如果认同你的话,就让抛起的这块骨头立起来。”   女人的指尖陷在羊拐骨的凹槽里轻轻摩挲,“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却玩儿不好,他就背着人偷偷教我,让我成了整个村子玩这个游戏最厉害的人。”   那块羊骨被轻轻抛起,又被抓回了她的手中:“在他坟前,我抛了一下,竟然......立了起来。”   “我想我可能真的曲解了他口中‘好好生活’的意思了,而我现在,想换一种方式,带着他的梦想好好生活。”   女人放下羊骨,给简舟夹了一只饺子:“和你爸离婚后,我打算关了公司,找个安静的地方,学学油画,打理打理花园。就是我这把年纪了,早就过了学东西的黄金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静下心做好这些事。”   “可以的。”简舟有些激动,“妈,你可以的,我支持你。”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很生动。她忽然抬手指了指简舟的手腕,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手串很好看,很适合你。”   手串是那天在车里张北野替自己戴上的,简舟这段日子一直戴着,每天都会看着他出神很久,然后撕掉一页日历。   “是很合适,我也很喜欢。”简舟回道。   过了年,雪化了。简舟每天从停车场走到教学楼,又从教学楼走回停车场,路两旁的槐树光秃秃地站了一个冬天,某一天他走过的时候,发现枝头上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日历翻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终于夏至,草长莺飞。   日历撕到最后一页的那天,简舟在衣柜前站了十几分钟,衬衫换了三件,终于选好衣服,整理好了头发,走出了家门。   路上,他特意拐去了曾经买花的地方,寻了半天,才找到的拎着花筒的老妇,将桶里半开不开、半鲜不鲜的玫瑰全都买了下来,最后,简舟笑着留下了一句:“今天,您可以回家得更早一点了。”   城郊的监狱在一条很长的柏油路尽头。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哗哗地响。   简舟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对面,熄了火,捧着那束玫瑰下了车。   “张北野?”   “对。”   “七天前已经释放了。”   花束的包装纸轻轻响了一声,简舟握着花的手紧了一下:“不是说今天吗?”   “关在拘留所时也算服刑,他折抵了七天刑期。”   整整七天。   张北野已经离开了监狱七天了,却没有半句交代,也不曾发来一条消息,从头到尾杳无音讯。   简舟攥着玫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又空又堵,全是失落和难受。   隔了好半晌,他才拿出手机,准备拨通张北野的号码,却被高墙外角落里,传来的一道声音,截停了动作。   “简工。”   谢顶蹲在墙根儿下,往旁边搓了搓脚,给简舟倒出了一块阴影。   他瞅了一眼那束红玫瑰,又快速瞟了一眼简舟的面色,目光贼兮兮的。   “这是给我们张总的?”他问。   “不是。”简舟站进了那块阴影,“今天正好要给残障人士送爱心,所以路上顺手买的。”   谢顶吭哧了半天,才悄悄轻啧了一声:“你们文化人骂人都拐着弯儿。”   “黄哥,找我有事儿?”简舟问。   “是我们张总让我在这等你的,他说如果能等到你,就给你带个话,说调查组最近提审了他,据他得到的信息来看,调查组已经还原了部分真相,你老师的真实死因一定会水落石出的,让你别担心。”   “这些事,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谢顶又偷偷看了一眼简舟手里的玫瑰花,他用粗糙的手指,一指:“简工,你说句实话,这玩意儿是买给我们张总的吧?”   简舟将花捏紧了一点,“嗯”了一声。   一听这话,谢顶的一张脸都揪在了一起,他一边琢磨什么,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油,抠出了一点膏状体,慢慢搓在了有些皴裂的手背上。   “简工,你也来点儿?”手油向上一送,“我刚刚在路上买的。”   这东西眼熟,简舟半年前在张北野的车里曾经见过另外一个。他微微红了脸,避开了目光:“我不用,谢谢。”   将手油又放回了兜里,谢顶心一横,说道:“简工,我老板早就跟钟迪分手了,你对他要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别撩扯他了,我们内蒙人真不抗这么撩。”   简舟慢慢蹲在了谢顶的身边,看着他问:“这是张北野和你说的?”   “他出狱那天,我们聚餐。我问他怎么没请你,起先他也不回,那天他喝的实在多了,才问出了几句,先说什么债不债的都清了,后来又说你其实不喜欢他,就是在找什么暂时的心灵安慰。”微博:-PiiP整理   “简工,”谢顶搓搓手,他第一次在说话之前郑重地措了措辞,“我们这些粗人,谈朋友找老婆,就想找个实打实的人,你疼着我,我也护着你,心搁一块儿,怎么锤也锤不散的那种。”   他老脸一红,低下头瞅着地上的蚂蚁,补充了一句:“真玩儿不了什么爱情的游戏。”   红玫瑰在阳光底下晒得有些蔫吧,简舟将他们抱在怀里,收在阴影之下。他问:“张北野现在在哪儿?”   “工程停了,正在组织重新招标,他投完标,就回内蒙了,帮那些草原部落的老邻居往高山草场转场去了。”   话音儿落了,四周只有风翻着树叶沙沙的声音。   谢顶平常脾气臭,但他对简舟一直存着几分尊敬,可今天却对人家说了重话,如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和尴尬。他搓了把膝盖,微微起身:“简工,你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   “黄哥,”简舟的声音裹在玫瑰的草木香中,问的很轻声,“张北野,喜欢什么?”   简舟目光沉沉,透着郑重,谢顶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对待。   他又慢慢蹲了回去,琢磨了一下:“张总喜欢喝甜一点的酒,原来也挺喜欢喝酸奶的,最近又不喜欢了,喜欢唱蒙古长调,半醉不醉的时候唱的最好听,哦对了.....”   谢顶忽然沉默了一瞬,随后半转了脖子,看着简舟:“他喜欢别人对他执着一点,因为他说,这辈子都没有人对他执着过。”   “执着......”简舟的手指在花瓣上缓缓拂过,舌尖将这两个字低低过了一遍,然后缓缓起身,垂下眸子看着脚边的人,“黄哥,也麻烦你告诉你老板,这花既然是给残障人士买的,那这份关爱就一定会送到位。”   说完,他走出了那片阴影,行至车旁,拉开门,坐进了驾驶位。   鲜花放在副驾上,他伸手勾脱了眼镜,又散开了喉下的两颗扣子,手指在墨玉手串上搭了一把,映在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压了一点儿凉凉的眼风。   香烟入口,简舟发动车子。   “账清了?做梦。” 第71章 张北野,叫我领导   七月,草场绿到了最深处。   暑气渐盛,低处的春季牧场水草渐枯、蚊虫肆虐,牧民们便要收拾毡房、拢起家当,把羊群从低处往地势更高的夏季营地转移。   巴图前段时间摔伤了腿,骨头接上了,修养了一段时间也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可骑不了马,干不了重活。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四,一个八岁,半大不大的小子,平常干活是把好手,可在转移牧场这种大事上,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张北野得了空,便过来搭了把手。   巴图重新搭好的家在距离旗里西北方向二百多公里处。毡房的位置选在了一条河沟的北岸,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新长出来的那一茬草还盖不住脚面。   远处有几户新落脚的人家,炊烟从毡房顶上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这会儿无风,映着绿草蓝天,白色的炊烟垂直而上,与云朵握了个手。   张北野蹲在羊圈的一侧,正在加固木桩。旁边蹲着巴图的大儿子,他两只手扶着木桩,因为握得紧,手背上蹦起了细细的青筋。   他的弟弟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拧好的铁丝,等着递过去。   张北野直起腰,放下锤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微博:-PiiP整理   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他抖出来叼在了嘴里。   点了烟,过了一口,他摸着锤子的木柄问:“你爸的腿,去旗里复查了没有?”   大儿子叫巴雅尔,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此刻他还扶着木桩没松手:“去了,大夫说骨头长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慢慢养着。”   张北野“嗯”了一声,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看木桩正不正。   木桩歪了一指,他用脚蹬了蹬木头,蹬正了,又抡起锤子补了两下。   “叔,你和我爸什么时候认识的?”   巴图的小儿子叫达楞,他将一段铁丝递给张北野时,好奇地问道。   “什么时候认识的?”张北野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咬着烟笑了,“我还没你大的时候,就认识你爸了。”   张北野和巴图的交情有些年头了。   张北野十岁之前生活在牧区,那时候巴图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两家毡房隔着一道山梁,骑马跑过去不到半小时。   巴图教过张北野套马、辨别方向,也教过他如何在雪夜里找到走丢的羊。   十岁的时候,张北野跟随父母离开了牧区,在旗里住上了不用迁徙,扎根的房子。   可张北野总觉得自己的根是扎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的,他有空的时候就会回来小住,帮着巴图做些事情,直到去了遥远的城市打拼。   围栏加固了一圈,只剩最后几根木桩就能收尾。忽然,远远的传来了机动车驶来的声音。   巴雅尔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吉普车从草库仑那条土路上开过来,身后扬起了一长溜尘土。   达愣一下子从草地上蹦起来,兴奋地喊道:“去旗上买东西的车回来了。”   车子在生活区的东边停了下来,尘土慢慢落下,有人推门下了车。   巴雅尔在阳光下眯了眯眼:“那是谁呀?那日苏怎么带回来一个陌生人?”   张北野正蹲着往木桩上绕铁丝,听见这话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围栏,看到了背着背包,从副驾上跳下来的男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很白。   越野吉普车很高,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站稳了,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张北野手里的铁丝没拧紧,钢丝的一头刮在了他的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却没理,就着那个不算舒服的蹲姿,一直看着那个身影。   “叔。”巴雅尔叫了他两声,张北野才收回目光,拧紧了铁丝。   随后,他灭了口中的烟,站起身,走到拴马桩前解了缰绳,扳着马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飞驰了出去。   “叔,我们也去帮忙卸货。”   巴雅尔也从马桩上解开了自己的马。小小的达楞动作比他哥还快,跑到那匹没被拴着,正在悠闲吃草的半大的黄马前,抓着缰绳翻了上去,两腿夹着马肚子坐稳了。   “我也去。”   牧场上,每家每户隔上十天半月会统一采买一次生活用品。轮到谁家去,采买人天不亮就出发,吉普车或者皮卡在草原上颠簸小半天,到了旗上拿着各家的采买单子,一样一样的买全,堆到车斗里,用帆布盖上,再颠簸个小半天回来。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时,简舟正在帮忙卸车。   马蹄声远远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简舟抱着几提纸转头看向身后。   三个人三匹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   张北野骑在跑得最快的那匹黑马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与上次简舟在马场里见到的他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在马场里,张北野骑得也好。可那时,他骑着最规矩的马,跑着画好的圈儿,纵使纵马奔驰,也始终带着一层约束和拘谨。   而此刻,没有围墙圈禁,没有路线约束,天地辽阔,任由驰骋。   坐在马背上的张北野,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旷野。脚下是无垠的青野,头顶是朗朗长空,风鼓动着他的衣服,那些一直被城市钢筋水泥压抑的野性,都恣意张扬地释放了出来,显得他愈发耀眼夺目。   马蹄掀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等马跑到了近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张北野勒着马,停下来。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舟,简舟抱着几提纸也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草原上气候多变,刚刚还无风,现在倒起了微风,简舟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着,黑发衬着那张素白的脸,像遗失在草原之上的一块美玉。   张北野牵着缰绳,偏过马头,让马慢慢地绕着简舟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简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衬衫,又滑到他那双沾了尘土的休闲鞋上。   绕到简舟身后的时候,张北野的视线顺着衣领滑进了他的后颈。那截脖子很白,阳光照着,显得细腻又光滑。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简教授,你怎么来了?”张北野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坐在马上问道。   简舟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惦了一下。   “放暑假了。”   “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爸告诉我的。”   张北野微微蹙眉,这事儿老爷子从没向他提过。   “又骗他了?”   “嗯。”简舟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和他说我来做建筑考察,顺道给你个惊喜。”   “这是草原,你一个建筑学的教授到这儿考察?”   简舟下巴往旁边一扬:“研究研究蒙古毡房的构造。”   张北野看着面前神色泰然、胡诌八扯的人,没忍住,面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净他妈胡扯。”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简舟面前,将人又深深地打量了一遍,才接过简舟手里的纸,向后看了一眼。   巴雅尔和达楞勒着马停在几步开外,看见这个目光,赶紧下了马,走了过来。   刚刚兄弟俩瞧简舟就像在瞧外星人,如今眼珠子更是掉在了那张脸上。   张北野把几提纸塞进了巴雅尔怀里:“一会儿再介绍你们和简教授认识,现在去帮着卸货。”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又转回到简舟身上:“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几十米外便是几顶毡房,正巧这会儿拄着拐杖的巴图和他的妻子从那顶最大的毡房走了出来。   两个人迎面遇上简舟,脸上没有多少惊讶,步子反而快了起来,连那个瘸子都一拐一拐地提了速。   “你就是简教授吧?欢迎欢迎!”   巴图两口子的汉话不算标准,舌头在嘴里伸直了又卷起来,“欢迎”两个字说成了“环迎”,可那股热乎劲儿却挡都挡不住。   牵着马的张北野再次皱眉:“你们知道简教授会来?”   “刚刚你家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简教授要过来......”巴图忘记了“建筑考察”这个词儿,临时换成了“工作”。   张北野的目光向旁边一偏,落在了那张斯文矜贵的脸上:“合着就瞒着我?”   此时,巴图两口子正将尊贵的客人往毡房里让,简舟一边微笑客套,一边经过张北野时冷冷落落地扔下一句:“张老板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你手机坏了,联系不上。”   踏入毡房,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毡房里铺着几层毡子和一条旧羊皮,正中间的炉子上坐着一只铜壶,正煮着奶茶,奶香与热气呲呲地往外冒。   巴图的妻子把简舟让到毡房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她转身去倒奶茶,碗沿上沾着茶叶梗,女人用手指捏掉了,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指腹。   简舟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眼,笑着扬眉:“好喝”。   张北野这时才拴好了马进来。毡房的门低,他躬下身子时显得脊背极宽,简舟端着奶茶慢慢抿着,目光轻飘飘送过去,扫了一眼。   草原这地界儿,平日里能见到的文化人,也就是旗里下来宣传、帮扶的干部。简舟是正经大学教授,在牧民眼里身份金贵,是实打实的贵客。   巴图拄着拐杖,把俩儿子喊进来,一人拍了下后脑勺,嗓门洪亮:“叫简教授!”   哥俩性子活泼,叫了人,便守在简舟身边问东问西。孩子们有问,简舟便有答,他似乎真的是很适合做老师,描绘事物详细生动,又总含着几分潜移默化地鼓励在其中。   张北野坐在几人的对面,手中也端着温热的奶茶。他垂着目光,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奶皮子,心思却都在那些入耳的话上。   他忽然想起在简舟家曾经看过的邱怀昌生前的录像,老人说话也是这般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平淡字句里藏着格局,将正道与希望隐在那些通俗有趣的话语中。   眼前的简舟,和他一模一样。   晚餐摆在毡房的正中间,矮桌上铺了新的桌布。   桌上丰盛,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肉肠血肠,一盆羊肉汤,葱花切得碎碎的,扬了一把在汤中。   整餐下来,简舟与张北野虽然交流得不多,却不会让人觉得他们生疏。   简舟伸手夹奶豆腐时,胳膊会蹭过张北野肩膀;递东西时,指尖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会主动贴到张北野的耳边,向他要放在桌角的肉肠;也会在添汤时,轻轻说了声“烫”,便把汤碗直接塞进了张北野的手中。   巴图帮不上忙,有些干着急,此时才想起来问一句:“阿拉坦,你和简教授......是怎么认识的?”   “阿拉坦?”简舟看向张北野,“你的名字?”   “嗯,我的蒙古族名字。”   简舟又在齿间呢喃了一遍:“什么意思?”   达楞衔着筷子抢了先:“阿拉坦乌拉,意思就是金色的山。”   巴图还惦记着自己的问题,往达楞的碗里夹了块血肠,他再次问道:“阿拉坦,你和简教授......”   “工作中认识的。”张北野的手肘压在膝上,偏身盯着简舟的眼睛,慢慢回复巴图,“他算是......我的上级领导。”   “领导。”简舟回视着沉沉的目光,笑着干了手中的马奶酒,“对,我是他,领导。”   巴图的妻子收拾碗筷时,把大儿子巴雅尔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蒙古语。   她有心让大儿子多亲近亲近城里来的教授,也好跟着长长见识,便特意安排他和简舟同住了一间毡房。   张北野则带着达楞,住进了隔壁。   达楞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毡房门口,看了看远处的简舟,问了一句“简教授不能跟我们睡一起吗?”,张北野没接住话,只能掀开门帘,扒拉了一下孩子的脑袋,让他先进去。   晚饭后至睡觉前的这段时间,是草原上的孩子们撒欢的时候,巴雅尔和达楞打算翻过东边那道山梁去找朋友玩。   他们骑着马,翻过山坡,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张北野在毡房外的空地上拾了些干牛粪,又从旁边的尼龙袋里抓了几把碎木屑引火。   火点着了,他烧了锅热水,把热水倒进铁盆里,又从水桶里兑了些凉的,用手试了试水温。   直到水温合适,他才将这盆水端进了简舟的毡房。   “烧了点水,擦一擦身子,条件有限,简教授将就一下。”   简舟正坐在毡毯上脱鞋,鞋带解了一半,他头都没抬,声音不冷不淡的:“张老板,你叫我的称呼错了。”   “嗯?”   简舟脱下鞋,整齐地放在了床边,才慢慢抬起眼,目光送了过去:“不应该叫领导吗?”   草,娇嗔的有点可爱,张北野没忍住笑。   他翻了根烟,衔进嘴里,嘴角弯着:“我在门口守着,有事领导叫我。”   说完,他一边点烟,一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毡房外面,他靠着门框站着。虽然天还没黑,第一颗星星却已经从东边冒了出来,不太亮,小小的,像是谁不小心用橡皮在天空擦了一小下,露出了蓝色下的白底。   毡房里传来水声,张北野将烟咬得紧了些,脚下挪了两步,离门远了些。   “张老板。”   没一会儿,简舟在毡房里叫他。   “能帮我擦个背吗?”   张北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沉默了一会儿,才扔了烟蒂,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盆里的水少了一些,盆边搭着一条湿毛巾,简舟背对着他站着,衬衫脱了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他没有回头,把搭在盆边的毛巾往后递。   “麻烦张老板了。”   张北野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水,亮晶晶的。他接过毛巾,目光落在了简舟的背上,呼吸顿时滞了一下。   简舟的脊背清瘦利落,却不羸弱。线条顺着脊骨一路往下,匀净又流畅。皮肤冷白,细腻干净,每一寸都生得恰到好处,清隽里带着撩人,逼的人想将这份干净,随意亵渎。   张北野不是没见过简舟的背,那里曾经落过自己无数个吻,无数的齿痕,可时隔半年多再见,他还是咬紧了牙关,迅速避开目光,将毛巾在水盆里过了一下,拧干。   毛巾叠了两折,贴上了简舟的后背。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往下,一节一节地擦过去,从肩膀到腰,从腰又到了肩胛骨的下缘。   简舟低着头,背对着张北野。他的脊背慢慢绷紧,原本平稳的嗓音缓缓压低了。   “在里面......苦不苦?”   张北野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停在简舟的肩胛骨之间,压在那处浅浅的凹陷里。   片刻后,他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擦,从腰侧绕过去,擦到肋骨的位置。   “里面生活十分规律,算不上苦。”   话音落了,毡房内一片沉静。张北野看着肩头微微轻颤的人,下意识抬手轻轻搭在了简舟的肩上。他俯身望去,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我早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除了没有自由,其余都不算难熬。”张北野的话音轻快了一点,“而且,我还在里面学会了一门手艺。”   简舟的声音有点哑:“什么手艺?”   “踩缝纫机。”   玩笑般的话落下,简舟浅浅地笑了一下,可笑意还没完全展开,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眼泪只滑到了唇角,就被粗糙的手指抹去了。简舟想这只手想了大半年,他下意识牢牢攥住了张北野的手,侧过头、仰起脸,朝着对方吻去。   可张北野却没有迎上来,反而微微后撤,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只扶在简舟肩屁膀梨上的手也滑了下来。   简舟微微蹙眉,他缓缓收了所有情绪,恢复到淡然平静。   “张老板不是有话跟我说吗?现在说吧。”   张北野重新拿起毛巾,帮简舟细致地擦完后背,取过衣服裹住了那副单薄的身子。   “在这儿睡一晚,明天你就走吧。”   “为什么?”   “这里太苦,你受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住?”   张北野站在简舟的身后,看着那截被睡衣遮住了大半,还泛着水光的后颈,说:“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这里没有热水器,没有马桶,没有外卖。吃饭的时候要赶苍蝇,上厕所的时候也同样要赶。草原上白天很晒,你的皮肤受不了;晚上又很冷,盖两床被子都不暖和。还有这里的蚊虫很凶,有很多游客在草原上因为防护不当,被蚊虫咬了,还要送医。”   “简舟,这里的生活你不会习惯的,你没必要受这份苦。”   说完这些话,张北野端起凳子上的水盆,转身走到门旁,用肩膀顶开门帘,留下最后一句话。   “明天吃过早饭,我送你回旗里。” 第72章 同骑   前一天长途奔波,简舟今天竟然起得晚了。   睁开眼的时候,与他同住的巴雅尔的那张床已经空了。   毡房顶上有采光的圆顶,平时只要用木杆把盖在上面的毡布挑开,阳光就会从那里洒进来。   可现在那块毡布还盖着,光线只从毡布和圆顶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已经快八点了,毡房里还暗着,很适合睡个早觉。   身上盖的被子有些沉,草原的夜里到底是冷的。昨晚巴雅尔已经睡了,简舟缩在被子里的手脚依旧冰凉。   因为冷,睡意一直寥寥。毡房的门口传来一声轻响,简舟便睁开眼,在黑暗中送去了目光。   有人推开了毡房的门,掀起门帘,弯腰走了进来。   昏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沉沉的身影,身高腿长,肩背扎实。   即便光线不明,简舟也知道,来人是张北野。   摸着黑,他走到床边,一床被子落了下来,压在了简舟的身上。   随后,他又掀开被角,把两瓶灌满热水的矿泉水瓶,塞在了简舟的脚边。   瓶子是暖的,贴着皮肤,热意从脚底慢慢散开......   张北野放好东西,打算收回手的那一刻,却被简舟轻轻勾住了一根手指。   指尖慢慢潺了过去,mo到了那层湔(茧)子,流连了一会儿,又顺着它往掌心里去。   简舟太熟悉这只shou了。这只手wu过他的胃,擦过他chun上的药膏,在那些说混乱摇曳的y里,曾经扣住过他的后项,也一点一点地mo过他的皮肤......   毡房里很暗,简舟抬起眼,他知道张北野也在看着自己。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静静对望,慢慢交chan。   简舟的手指沿着张北野的掌心往上滑,滑到手腕,试图把它拉向自己。   张北野却反手握住了他的腕子。   力道一点点收紧,像从前那些隐秘又滚烫的夜晚,男人一贯野蛮强势的桎梏。   简舟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身体似乎也不再冰冷,可下一刻,张北野却蓦地松了手。   手抽出了被子,他直起身体,站在床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锁着简舟。   片刻后,那目光也被收了回去,男人转身掀开门帘,走出了毡房。   因而,简舟睡得迟、醒得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拜张北野而赐。   掀开被子,把已经凉透的两瓶水拿出来,摆在床边的木几上。简单收拾了床铺,整理好衣衫,他推门走出了毡房。   清晨的草原一下子撞进眼里。   天空澄澈得像洗过一样干净,漫山遍野的青碧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地势低洼的地方,薄雾还没散,贴着草皮缓缓流动。有几匹马正陷在薄雾里低着头吃草,鬃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它们的吃相斯文又优雅,嚼一下就抬起头看一下远方。   此刻的晨风也是温柔的,不急不躁,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迎面而来,简舟站在毡房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最后一点残留在身体里的睡意都冲散了。   巴图的妻子一早就在毡房外忙活,看见简舟出来,立刻热情招呼他过去吃早饭。   简舟走过去,目光扫过营地,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开口问道:“张北野呢?还有孩子们去哪里了?”   巴图媳妇一边给他盛奶茶,一边笑着答道:“他们去牧羊了。”   张北野是在半个小时后策马回来的。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木桩上,掀开了毡房的门帘。   毡房里,简舟正慢悠悠收拾着随身的东西。张北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去借辆车,送你回旗里。”   简舟把鞋带又紧了一道,系了个双结,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我来一趟不容易,一千多公里一路颠簸,就算是普通游客,也总得好好逛一逛再走。张老板,今天带你的领导游览一下草原风光吧,我们下午再动身也不迟。”   张北野略略一思,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深色的长筒袜子。   “换上,扎好裤腿,别让蚊虫咬了。”他又问,“带防晒霜了吗,涂一点。”   简舟换好袜子,抹匀了防晒,抬手拽了一下张北野的衣角:“过来,我帮你也涂一点。”   “我不用。”   简舟眼中的笑意浅浅的,抬眸勾着身前的人:“张老板,你现在这个肤色刚刚好,看着健康,也好看。可要是再往黑里晒,就折了你的英俊了。”   张北野本是打算往帐外走的,如今已经挑开了门帘,可听了简舟的话,却在门口站了一脚。   僵持片刻,他还是退了回来,一屁股沉坐在简舟的床上,摊开手:“防晒霜。”   简舟拧开盖子,挤出乳白色的液体,指尖儿向前一送。   张北野倒是没躲,但也拒绝:“我自己来吧。”   可下一刻,带着些凉意的液体已经涂在了他的脸颊上。   防晒霜被指腹慢慢推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保护膜。下巴又补了一点,简舟顺着那条清晰的下颌线往耳后推。   手指轻轻滑过下巴、颌角、耳后,又顺着静脉揉下来,涂了脖子。   当指尖儿轻轻压在凸起的喉结上时,张北野翻出烟衔在了嘴里。   他垂着眸子,咬着烟,声音无温:“简舟,还记得我说的话吗?你在我这儿但凡再有一点不轨的心思,我都当做你是在追我。”   简舟收回手,拧好防晒霜的盖子,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张北野的时候,淡淡丢下一句:“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话音落下,人已经掀起门帘走出了毡房。   张北野坐在床上,手指在床沿上慢慢收紧......   张北野牵着马,拍了拍马鞍,又正了正脚蹬,转过身看着简舟。   “来,上马。”   几步之外的人走过来,手扶着马鞍,问:“还像上次一样,我骑马,你帮我牵着马?”   张北野没回话,只是协助简舟踩稳马镫,手在他的腰上一施力,将人连拖带举扶上了马。   因为动作过大,简舟的衣服蹭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上的皮肤。   张北野把他的衣服往下一拽,随即搬着马鞍借力,也翻身上马,坐在了简舟的身后。   马鞍不大,他坐上去的时候,简舟的身体被往前冲了一下,又被拉了回来。张北野的手臂从简舟身体两侧伸过去,握住缰绳,把人环在了怀里。   在那束略微惊讶的目光中,他一抖缰绳,催了马腹:“草原太大了,牵着马走很累。”   简舟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侧的那两条手臂,然后搭着张北野的手,也握住了缰绳。   碧野之上,信马由缰。   简舟的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往张北野怀里陷一点,晃了几次之后,他的整个脊背都偎进了张北野的胸膛。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熨在背上,心跳声轻震着他的背脊,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你平时骑马也带人吗?”简舟轻声问。   “不带。”   “那我是第一个?”   前方是上坡,张北野夹了一下马腹,微微提速,在迎面而来的风中,他贴着简舟的耳边“嗯”了一声。   简舟露出笑容,目光顺着原野送出去,将广阔无垠的绿色盛进眼底。   “可以跑得快一点吗?”他偏过头,笑着问。   张北野望着怀里的人,此前不论是简舟、简工,还是简教授,都像带着一层无形的枷锁,难得松弛。而此刻,风卷着那头黑发,转过来的那张脸上带着笑容,眉眼舒展,恣意又明媚。   “好。”张北野一抖缰绳,策马驰骋。   简舟指向一处高地:“阿拉坦,带我去那处最高的坡上看看。”   张北野笑了一下,向左一拽缰绳,调转了方向,疾驰而去。   上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整片草原无遮无拦地铺向天际,蓝天低伏,白云压在天脚,它的影子落在草原上,便有了深浅不一的绿色。   简舟没再说话,靠在张北野怀里。长风不知从哪里而起,拂过两人的发丝,四野静谧,满目都是天地辽阔。   好半晌,他才看着远方问:“阿拉坦的意思是金色的山?”   坡上的风疾了些,张北野将怀里的人拢得严实:“嗯,日照金山。”   简舟慢慢转过头,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轻声说:“可是,我还没有看过金色的山,就要离开了。”   两个人回到营地时,已是下午。   巴雅尔和达楞盘腿坐在毡房门口的毡毯上,面前摊着作业本。   张北野这回拴马的时间有点长,缰绳反复在木桩上绕了几回,才系好了结。   目光落在地上,他说:“我去借车,然后送你回旗里。”   巴雅尔抬起头,一脸诧异:“简教授,我妈妈说你已经同意留下来辅导我功课了,你这是要走吗?”   巴图的妻子正蹲在旁边摘野葱,此刻手指掐断了嫩绿的葱芽,她抬起头看着简舟,眼睛里全是期待。   被众多目光望着的简教授走到巴雅尔身边,瞧了瞧他正做的那张卷子。   “这道题不会?”手指落在卷子上点了点,“你们张叔叔也很厉害,你微博:-PiiP整理的这些题他应该都能辅导。”   简舟微微侧目,朝张北野勾了下手:“张老板,来帮忙看一下这道题。”   矮桌上摊着初三的数学压轴大题,密密麻麻的公式步骤摆在眼前。张北野只有高中底子,年头久了,课本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   他硬着头皮凑近盯了半天,最后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说:“不会。”   “哦,不会啊。”简舟故作了然地点点头,语气没什么变化,“那你去借车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毡房,去收拾行李。   两个孩子瞬间耷拉下脑袋,巴图妻子脸上的期待也瞬间落了空。   张北野见状轻啧了一声,他蹲在矮桌旁,垂着目光,似乎在看那张卷子。   一旁的达楞趴在矮桌上歪着脑袋,咬着笔头,问了一句:“叔,你为啥笑啊?” 第73章 只准追,不准撩   张北野还是去借了车。   却是独自开去旗里的。   傍晚的时候,车子返回营地,张北野杂七杂八带回来半车东西。   柔软保暖的羽绒棉被,有些褪色却干净的格子床单,充一次电能用很久的小夜灯,一打全新的高筒袜子,暖水壶、热水袋、花露水,还有几盒简舟常吃的胃药。   毡房里,张北野抖开那条格子床单,把它铺在了毡毯上;而另一边,简舟的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坐在矮桌旁正陪着巴雅尔温习功课。   他低声讲着解题思路,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桌面,落在对面的那道背影上。   看着他铺好床单,又提起印着喜鹊的暖瓶,缓缓倒出热水,灌了一只热水袋。拧紧封口,掀起刚刚铺好的被角,将热水袋放进了被子之中。   讲题的声音慢慢轻了,简舟心里像有一股热泉翻涌,不曾有过的情绪将他的胸腔涨得满满的。握着的铅笔缓缓垂下,笔尖戳在卷子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简教授,辅助线是这样画吗?”   巴雅尔的问题无人回应,他从卷子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简舟,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对面。十四岁的男孩咧嘴一乐,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问张北野:“叔,你怎么对简教授这么好啊?”   孩子小,问话没轻没重的。   张北野抻平床单上的皱褶,随手拉过一个小木扎坐下,摸出烟叼进嘴里,目光扫过巴雅尔面前的卷子,那道大题的第二问还空着,只写了两个字,解设。   “不会的题都弄懂了?”   巴雅尔脸上的笑容一绷,有点儿垮脸。他把卷子又往自屁己梨的跟前拽了一把,重新提起了笔。   简舟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贴着张北野坐下。   他先摸了一把格子床单,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很旧的打火机,翻开盖子,搓了一下滚轮,火苗跳出来,举到了张北野面前。   跳动摇曳的火光里,他侧过头,笑着问了与刚刚巴雅尔一样的问题:“张老板,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隔着火光,张北野静静凝视了简舟一会儿,才就着那把火,低头点了微博:-PiiP整理烟。   打火机的火苗熄灭的那一瞬,他抬手覆在简舟脸上将人轻轻一推,随后站起身,夹着烟挑起门帘,走出了毡房。   简舟看着微微晃动的门帘,笑着收起打火机,放回了口袋。他站起来,走回巴雅尔身边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支铅笔。   “这道题,设动点坐标为......”   简舟在最远的那处堆放杂物的毡房后面,找到张北野时,他手中的那颗烟微博:-PiiP整理只剩了短短的一截。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是在一张默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银。远处的草场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风从那边刮过来,不再像清晨那般温柔,也不像白日里的热烈,掺着些寒意,冷飕飕的,将人从头到尾啃了一遍。   简舟提着新得的小夜灯走过去,站在了高大的男人面前。   小夜灯不算明亮,暖黄色的光晕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   好在隔壁的毡房门前有光伏灯,白天储存的光照,到了晚上便映亮了小面积的草原。   光线跑到这处时,变得又稀又薄,但简舟与张北野站得近,足够他的目光慢慢从衔着烟的、干燥的嘴唇上滑过。   他轻声问:“张老板这是不打算送我走了?”   张北野伸手把他往身边一带,拉到了自己的身侧。背风的地方不大,两个人挤着才站得下。   简舟的肩膀挨着他的上臂,能感觉到衣服底下肌肉的硬度。   刚一出口的烟雾就被风吹散了,张北野看着暗沉沉的远方反问:“你真的要留下来?想好了?”   “嗯。”小夜灯被手指勾着,低垂着,光晕在地上画了个圆,“那么旧的格子床单都让你铺在我的床上了,张老板还不相信?”   简舟偏过头,笑着问,“床单是你的?”   迟了片刻,那声应答才从咬着的烟齿后送了出来,只有一个音节。   “嗯。”   “为什么不买一条新的给我?”   张北野灭了烟,垂着头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才道:“买新的需要过一遍水,如果你想要新的,明天我再回一趟旗里。”   简舟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圆圆的光圈。   “是不是睡在那条床单上,就像躺在你怀里一样?”   他一只手勾着小夜灯,另一只手慢慢勾住了张北野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声音微哑,不再调侃,在这处仅有的背风的地方,轻声说,“张北野,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面了。”   “我......很想你。”   相触的手指骤然被反手扣紧,张北野侧过头,对上简舟的眼眸。   “你说什么?”   简舟脚下动了两步,绕到张北野的正对面。   “我说格子床单我很喜欢。”他抬起头,目光深缠,“但我更喜欢你真正抱着我。”   话音落下的时候,草地上的光晕轻轻晃动了一下,简舟慢慢倾身,向那个宽阔的怀抱依偎了过去。   光晕缓缓移动,暖意慢慢贴近,可还未彻底相融,简舟就被人掐着胯,用力制止了。   “简教授,你这又是在追我?”张北野沉声问。   垂落在草地上的光晕不得已又向后退了几分,简舟轻轻“嗯”了一声。   落在胯上的手劲儿逐渐加深,沿着腰上的软肉慢慢往里掐:“简舟,你追过人吗?知道追一个人代表着什么吗?”   简舟消瘦,胯上支起的那块骨头被人反复rou搓,有些疼,却也慢慢热烫了起来。   “知道。”   手指落在胯骨上方向内收紧的腰线上,张北野骤然将人往身前一拉,微微扬眉,等着他的后话。   “追求......”简舟有点儿耳热,他错开了目光,“就是心动。”   话音落了,却没有等来喜色。   高大的身影微微下压,这是张北野在今晚第一次主动靠近:“简舟,在追求一个人之前,起码你要想过和他一辈子在一起。即便以后......不能如愿,至少你是有过这种想法的。”   “简教授,”出口的话慢慢变缓、加重,连流风似乎都吹不散,“你口中的追求,和我口中的,一样吗?”   远处传来马嘶,极其短促的,撕裂了短暂的静默;头顶的星星比刚才又多了一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手指一松,小夜灯落在了脚边,简舟空出手慢慢圈住了张北野的腰。   他不顾掐在胯上的手,不顾那些力道带来的疼痛和阻力,慢慢靠近,额头抵上张北野的胸口,脸颊埋进熟悉的颈窝,他再次闻到了干净的皂香味儿。   闭上眼睛,他收紧手臂,低低地轻喃:“张北野,我有那么混蛋吗?至于让你这样反复求证。”   微微暗哑的声线从头顶落了下来:“挺混蛋的。”   简舟闭着眼睛笑了一下,他又往那个怀里扎深了一些,紧紧贴着人。   “一样的,我口中的追求,和你想要的追求,一样的。”   张北野浑身一僵,那只落在简舟胯上的手,滑到他的后背,按着薄薄的脊背,把他整个人再次往怀里一压。   他终于抱住了简舟。   “再说一遍。”   简舟的肋骨被压得生疼,却任由张北野箍着自己。   他抬起手,轻轻摸着那张英俊冷硬的脸:“张北野,这段日子,我不止一次想过与你......”   游移的指尖儿在唇角轻轻滑过,简舟吻了过去,“与你,共度余生。”   嘴唇刚刚贴上那片干燥,简舟就被一股猝然的力道带着,靠在了毡房上。   他的后背陷进厚厚的毛毡中,又被张北野从正面ya住,jia在中间,前后都是柔软的。   心跳很快,简舟能感觉到张北野的胸口也在震动。两个人的呼吸沉得听不见风声,他被迫抬起头,迎上了男人重重压下来的目光。   一切都刚刚好,只差一个吻。   身体往前凑了凑,可那片干燥的柔软,却躲开了。   “要追就好好追。”张北野的声音贴着简舟的耳廓,像做了哪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沙哑,“把你以前祸害我的那些手段,一样一样拿出来。”   被人避开的嘴唇微微向下,贴上了棱角分明的下颌。   “追不到,不给亲?”   肩上被禁锢的力量越来越重,胸腔里的空气渐渐稀薄。简舟刚刚微微动了位置,脊背抵着的东西从毛毡换成了横梁。   身后坚ying,身前也变得“坚ying”。   前后jia击,简舟的呼吸乱了。   “简教授,你只许追,不准撩。”粗糙的手掌扣住了他的下颌,虎口卡在颌角,手指陷进脸颊,固定住了那张潋滟漂亮的脸,“我不想在这儿......弄死你。”   简舟的指尖儿轻轻覆上扣着自己下颌的手。   本是十分的力道,在轻轻的抚摸中,慢慢散了一半。   简舟很轻易地便拉起了那只手,将一抹轻柔的吻,印在了掌心之中。   “张老板是不是没追过人?”他的嘴唇还贴着掌心,声音闷在那片皮肤上,“只追不撩,算什么追求?”   话落了,他将人推开,弯腰拾起草坪上的小夜灯,起身时,在那处“庞大”上瞄了一眼。   简舟举起小夜灯,照亮了两人的眼睛,他笑着说:“明天见,张老板。” 第74章 简舟,你会骑马?   张北野昨晚没睡好。   闭了眼,就是简舟。掌下柔韧的腰胯,耳旁凌乱的呼吸,怀中微微的颤抖,和那个印在自己掌心中的吻,反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早上起来的时候,达楞的被子已经叠得整齐,问了一句才知道,两兄弟带着简舟去看野兔子洞了。   简单吃过早饭,张北野在毡房门前修理巴图的那辆半旧的摩托车。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把后轮轴螺帽拧松,用撬棍别住轮毂,将链条调到合适的张紧度,又弯腰去调化油器。   直到发动机的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贯的声响,张北野才熄了火,走到水盆边洗手。   肥皂搓了两遍,洗干净手,张北野端着水盆扬水时一抬眼,远远看见三个人从草原深处走了回来。   兄弟俩一左一右,简舟走在中间,牧羊犬跟在他们身边,偶尔窜出去追一只蚱蜢,又颠颠儿地跑回来。   草原连天,碧绿的草浪与浅蓝色的天际线交融在一起,他们踏着路,也像踩着云。   张北野望着简舟,他似乎从来没见过这张脸上有过这样轻松的笑容。   工地上的疏离,平日中的高傲,酒吧里的淡漠浪荡,以及每天晚上,坐在窗口,隐在霓虹深处的那个从小就对人心慢慢失望的青年,此刻踏在云端,笑得这样轻松好看,像一个从未被这个世界伤过的人。   走得近了,达楞率先跑了回来,叽叽喳喳地向张北野讲述着刚才的趣闻。   张北野可有可无地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简舟身上。   简舟似乎和那只叫“呼伦”的牧羊犬处得不错。   狗子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飞快,时不时拿鼻子拱他的手,要蹭要摸。   简舟带着“呼伦”走到张北野面前,两个人站得近,风挤成纸片儿才能穿过两人之间。   干爽的手轻轻蹭了蹭还湿着的那只手,简舟轻声问:“巴雅尔说你从来不懒床的。”   “呼伦”蹲坐在了两人的脚边,看着眼前的两只手轻轻摸挲,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张老板昨天晚上做什么好梦了,梦里有我吗?”   张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瞧了一眼主毡房的方向,门帘刚好合上,兄弟俩拿着两兜刚刚采来的野葱走走了进去。   他收回目光,抬起手,在简舟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说过了,别他妈撩。”   手指在柔软的发间流连了片刻,便离开了:“去准备一下,一会儿带你去牧羊。”   巴雅尔和达楞掀开毡帘走进来的时候,简舟正在给张北野涂防晒霜。   两个人坐在简舟的床上,离得很近。张北野应是刚刚点了烟,此刻,夹着烟的手搭在膝上,很配合的微微向前倾身。   看到门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张北野略略尴尬,在轻腾而起的烟雾中低咳了一声。   脸颊上的手指微微一偏,简舟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耳垂,似是安抚。   随后,做惯了老师的简教授向兄弟俩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笑,像在课堂上点名:“你们排好队,一会儿我一个一个给你们擦防晒霜。”   达楞高兴地抢在了前头,三两步蹦到简舟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巴雅尔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规规矩矩地排在了弟弟的身后。   “我去把我爸妈也叫过来排队。”   达楞的一句话,让衔着烟的张北野又呛得轻咳了一声。   “不用。”简舟瞧了张北野一眼,笑着去翻自己的背包,摸出一支未开封的防晒霜,递给了达楞,“这个送给你妈妈,让她给爸爸涂。”   两个孩子挨个儿涂了防晒霜,高高兴兴出了毡房去检验效果。   毡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张北野的脸被修长的手指一扳,面向了简舟。   “还有一点没涂完。”   毡房顶上的圆顶已经被掀开了,草原清澈的阳光从那里倾泻下来,光束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空气是暖的,带着青草和羊粪混合的味道,把整个毡房灌得满满当当。   简舟微微一偏头,目光淡淡的与张北野撞了一下。   只一个动作,便有人懂了。   张北野抬起手,将自己衔过的那支烟从唇间取下来,转了个方向,烟嘴那一端,送入了简舟的口中。   烟嘴上有湿润的痕迹,简舟就着那只手,含住那一点湿润,浅浅过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男人耳后轻轻一滑,指腹蹭过耳廓的软骨,等烟雾在口腔里滚了一遍,他才慢慢吐出,白色的烟在阳光下散开,丝丝缕缕的,融进了光里。   简舟依旧不会骑马。   张北野载着他,同骑一匹马,与两兄弟一起去牧羊。   马背空间不算宽裕,有两个少年在一旁同行,简舟刻意挺直了脊背,肩胛微微收紧,与身后那片宽阔的胸膛始终保持着几指的距离。   只有在马蹄踏过坑洼的时候,他的背才会短暂地靠上张北野的胸口,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片刻后,便又直起了脊背。   羊群在前面缓缓移动,像垂落在地面上的一片白云。   “呼伦”在羊群边缘来回奔跑,黑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巴雅尔忽然扯开嗓子,唱起了蒙古民歌。达楞随着第一句的尾调也哼唱起来,两把稚嫩的嗓子,却偏偏唱出了悠远辽阔的感觉,调子苍苍茫茫的,被风撕成一片一片,散在了草原上。   “他们在唱什么?”简舟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人。   “唱家乡的美丽富饶,羊群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蒙古歌曲里有情歌吗?”   “有很多。”   “那如果让张老板给我唱一首蒙古情歌,”简舟的脊背轻轻在宽厚的胸膛中一靠,“算是追求,还是撩拨?”   刚刚落了话音儿,简舟的腰就被张北野从身后轻轻扶了一下,手掌贴着腰侧,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简舟。”男人轻声道,“你没有一刻是不是在撩拨的。坐好,目视前方。”   简舟听话的转过身,看向深茫的草原,提起唇角,缓缓露出了笑容。   继续向前,走到一片河谷地带。   一条溪流曲折穿梭在原野之间,河水清浅透亮,水流不急,发出细细的淙淙声。   河边长着红杨柳,河岸上铺着一层紫色的野花。达楞说这花叫棘豆,草原上最常见的野花,不名贵,却开得放肆,挨挨挤挤,把整片河岸都染成了紫色的烟霞。   几人翻身下马,顺着河岸缓步前行。   简舟走在前方,陪着巴雅尔和达楞边走边聊,他把枯燥的结构力学讲得生动有趣,偶尔会用河滩上的石头举例示范,两个少年听得入神,问东问西。   日光落在简舟肩头,衬得他身形愈发舒展修长。张北野落后几步跟在三人身后,可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锁在前方挺拔清瘦的背影上......   羊群已经翻过了附近的山坡,去了另外一边的草场。   简舟正蹲在河边垒起一块一块的石头,忽然,“呼伦”的犬吠声从山坡那边传了过来。   短促有力的叫声,急躁惊恐,还带着怒意,一声接着一声。   “我去看看。”   张北野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冲了出去,不多时,那道高大的身影屁就梨连人带马消失在了山坡的起伏之后。   犬吠声仍然不止,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简舟的指腹慢慢摩挲着石头,眼睛却一直望着山坡的方向。   连两个少年也察觉出了不对,顺着犬吠的声音,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去......”巴雅尔的声音还没落,他的马缰已经攥在了简舟的手里。   “我过去看一下。”   在兄弟俩惊愕的目光中,他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p。   缰绳一紧,双腿轻磕马腹,冲了出去。   山坡那边,张北野已经下了马。   不是什么大事。一只离群的羊踩到了猎人遗弃的兽夹,前腿被夹住,挣扎着翻倒在地,“呼伦”守在旁边,冲着那只羊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狂吠。   张北野蹲下来,一手按住羊的脖子防止它乱动,一手去掰那个锈死的夹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北野下意识转头,看见一人一马从山坡上疾驰而下。   马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贴着马背。凛风一过,衣服裹紧肩胛和腰背,勾勒出极为流畅的线条。   他控马姿态利落标准,缰绳微微一晃,马便偏了方向,避开了草地上的坑洼和石头;膝盖轻轻一夹,便加速冲刺,身体起伏,肩背舒展,腰胯送出去,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动,却看不出半点用力的痕迹。   技术十分纯熟,一看便是骑马的老手。   张北野的眼底瞬间涌上惊愕。   “......简舟?”   张北野见过简舟在马背上伏低身体,由他牵着缰绳慢慢溜达;见过简舟坐在马上,手足无措地喊他慢一点;也见过简舟“第一次骑马”,紧张得脊背僵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可他没见过简舟像一把被拉满的弓,御马而来的样子。   转瞬,那匹马便冲到了眼前,马上的人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   在扬起的尘土中,焦急的声音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问话没有人回答,张北野盯着马上的人,从他握着缰绳的手,看到蹬着马镫的脚。   这个人今早还是自己扶上马的,偏要自己在他的腰上托一下、稳一把,才像安心了一点。   “简舟,你会骑马?”   这话让简舟稍稍一怔,他抬眼环顾四周,见羊群并无大碍,张北野也安然无恙,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馅儿。   这些日子,他身上的雷爆了一个又一个,皮被张北野剥了一张又一张,到了此刻,已然不在乎了。   简舟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垂视着站在地上的人,唇角微微一提:“嗯,会骑。”   缰绳一拉,他偏了马头,围着张北野慢慢转了一圈。   松开了握着缰绳的一只手,指尖轻轻落上男人宽厚的肩头。   “我八岁上马,十二岁就参加了青少年马术锦标赛。”   马儿缓缓踱步,修长的手指顺着肩背的线条慢慢滑过。   “之后还参加过全国马术场地障碍赛。”   手指一路摩挲至后颈,又顺势绕到另一侧肩头轻轻搭住。   “成绩不算好,拿了季军。”   张北野笑着低低“草”了一声,抬起眸子问:“简舟,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   骑在马上的青年微微伏低了一点身体,他的目光落在张北野眼底,看清了里面淡淡的无奈和宠溺,才缓缓开口问道。   “张老板,我骑马的样子漂亮吗?”   阳光从高处打下来,把简舟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他坐在马上,眼睑微垂,风把他的衣领吹开了一角,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张北野一直以为简舟是清冷淡漠的美,如今才知道,他也是张扬热烈的。   此刻,看着眼前的人,张北野的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简舟在马背上再次压低了一点身体,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交融。   扶在张北野肩头的手,落在了那张英俊的脸:“张北野,我帅吗?”   “简舟,”回语的声音顿了好久,“别撩。”   “只准追?”细腻的指腹在张北野的唇上轻轻一压,有人问了和昨晚相同的话,“追不到是不是就不给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北野骤然抬手扣住简舟的后颈,用力将人往下带,同时仰起头,重重吻了上去。 第75章 欠债必还   广袤的草原上,一匹骏马悠闲地静立,马背上的人俯下身来,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拂过眉眼。站在马旁的男人,衣摆灌满了风,猎猎做响,他抬起手,紧扣马上人的后颈,仰头用力吻了过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旷野的风声忽然远了。   张北野的吻向来算不上温柔。   没有试探,没有迟疑,she尖抵进去的时候,简舟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可他没有退缩,反而整个人往下沉了沉,一只手撑在张北野肩上,将自己彻底撞进这个滚烫的吻里。   张北野与简舟之间,似乎永远不存在浅尝辄止。啃yao,厮磨,不留余地。两个人像是要把半年的离别,和无数个日夜的想念,统统塞进这一个吻里。   无边的草原在两人身旁起伏延绵,远山隐在薄云之后,天空高远澄澈,清风拂过两人纠缠的发梢。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马背上垂落的身影与草原上仰首的男人,以及那个滚烫又漫长的吻......   忽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细碎急促,正翻过山岗往这边来。微博:-PiiP整理   两人骤然回神,缓缓分开,鼻尖却依旧相抵,呼吸交chan不散。   张北野的手从简舟后颈松开,贴上他的脸,极其用力地rou了一把,然后那只手顺着他的bo子往下,滑过肩膀,贴着手臂慢慢下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清晰地翻过了山岗。   直到达楞的那匹小黄马遥遥可见,张北野的手指才最后在简舟的指尖攥了一把,松开了手。   简舟在马上坐直了身子,眼底温热的shi意还未褪去,胸口微微起伏。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巴雅尔与达楞共骑一马,匆匆冲了过来。   勒了马,巴雅尔脸上满是慌张:“张叔、简教授,出什么事了?”   少年四下张望,羊群依旧慢悠悠地啃着草,河谷静悄悄的,唯独一只羊卧在草坪上,似乎受了伤。   “没事,别慌。”张北野指着那只受伤的羊,安抚少年,“这只羊踩到兽夹了。”   在草原上,牲畜或牧羊人踩到猎人留下的兽夹是常有的事。羊瘸了腿,人养上十天半个月,对牧民人家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巴雅尔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随即目光落在坐在马背的简舟身上。   可没等他问,和他骑在一匹马上的达楞又抢了先:“简教授,你不是不会骑马吗?”   “对呀。”巴雅尔随口补充,“不光不会骑马,连上马都不会。”   两个半大的孩子,怎么问得住狐狸。   简舟没有看向兄弟俩,一双眼睛仍旧黏着张北野,目光缱绻温热,藏着未收的情意:“我是会骑一点马的,但是人懒,总想被别人带着。”   他垂眸看向身形硬朗的男人,字字温柔,句句撩人:“还有,你们张叔骑马微博:-PiiP整理从来没带过人,也让他新鲜新鲜。”   一旁的张北野闻言,目光瞥向远方,颇为无奈地笑着轻“啧”了一声。   巴雅尔到底是年轻,丝毫没有察觉暗涌的情愫:“简教授,马还得自己骑才痛快,飞奔在草原上,像风一样!”   “这样啊?”简舟用手指轻轻揩了一下唇角,“那改天我们试试赛马。”   夜色一寸寸漫过草原,巴图家的毡房外,燃起了篝火。   火光腾起,噼啪作响,火星子被热气托着往夜空一送,便融进了头顶屁密梨密麻麻的星星间。   一只整羊架在火上,肉香裹着松木的烟气在晚风里散开。   简舟盘腿坐在毡垫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目光却始终不在酒上。   他在看张北野。   高大的男人从毡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蒙古袍。   深蓝色滚着银边的蒙古袍,裁剪得并不十分贴身,宽大厚实,粗野也性感。   腰间一条宽皮带束出了利落的腰线,不同于巴图皮带下的过于粗壮结实的腰腹,张北野极有韧性的窄腰,又穿出了草原男儿不同的雄俊与飒爽。   他一步一步走来,火光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明暗交错,每一寸线条都锋利又好看,英俊得让简舟挪不开眼。   马奶酒倒上了,歌声也悠悠而起。巴图的妻子有把好嗓子,据说当年因为一首蒙古情歌,便让二十郎当岁、情窦初开的巴图,每天骑马穿过半个草原,只为听上那几句悠远的长调。   马奶酒微酸,后劲绵长,胃里暖烘烘的。   张北野坐在简舟身旁,正低着头帮巴雅尔调马头琴。   他一手扶着琴颈,另一只手拧着琴轴。   他看似忙着,却在简舟第三次去倒酒时,头都没回,只腾出一只手来,伸过去轻轻按住了银壶的壶嘴。   将调好的马头琴递给巴雅尔,他才转过头:“这酒后劲儿大,你胃不好,少喝一点。”   就着跳动的火光,简舟将张北野的眉眼细细地又端详了一遍,才倾身贴近人,低声说:“今天张老板这样英俊,值得我醉一场。”   简舟盘着膝坐在毡垫上,裤子因为坐姿往上蹭了一截,露出了脚踝。   他被张北野勒令穿着长筒袜,白色的袜口上,此时慢慢地覆上了一只手。   张北野与简舟相邻而坐,这个动作并不显眼。隔着跳动的火光看去,旁人大约只觉得他是随意地撑在地上。   可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抓着脚踝的手正在一点点收紧,陷进皮肉。   与此同时,张北野的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接过银壶,壶嘴倾斜,给简舟的酒碗里慢慢斟了半碗酒。   四溢的酒香中,脚踝上的酥麻与微微的疼痛一同到来。张北野轻声说:“简教授以前追过多少人?这么得心应手?”   简舟抬手抿了口酒, 品出了滋味儿,才笑着回应:“张老板唱一首蒙古情歌来听,我再告诉你答案。”   张北野松弛落座,将马头琴轻放在膝头,手持琴弦,拉响了第一个调子。   苍凉的琴声与悠悠的长调,顺着晚风缓缓荡开,没有婉转华丽的腔调,也算不上清亮,栉风沐雨过的嗓音,带着厚重的质感,裹挟着原野的辽阔,慢悠悠地托着深情,细细款款地钻入人心。   篝火跳动,星光漫天。   曲调最缱绻温柔之时,琴弦被慢慢拖动,张北野抬起眼,眸底盛着草原夜色的温柔与坦荡,不加掩饰地看向了简舟。   酒碗中乳白色的液体微微一荡,简舟忽然觉得今天的篝火似乎一路烧进了自己的心里,火光跳跃,炸得噼啪作响......   他在自己的脚踝上轻触了一下,一口饮下了碗里的酒。   最后一个曲调落下,掌声热烈。张北野却在这片热闹里偏过头,靠近简舟。   “还难听吗,简教授?”   简舟愣了一下。   细一思量,他才想起来,很久之前,他们闹得最凶的那阵子,他偶然听过一次张北野唱歌,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自己曾经给出的点评是:唱得真他妈难听。   简舟忽然笑了出来,眼底的酒意和笑意搅在一起,亮晶晶的。   “张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记仇。”   张北野翻出烟,用手夹着凑近篝火,轻轻一燎,点了烟,衔在唇间,火光一闪。   “嗯,我向来记仇。”   ————   酒酣宴罢,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堆红彤彤的余烬。   大家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可一转眼,简舟便寻不到张北野了。   他把毡垫一张张摞好,抱进毡房里码齐,再走出来的时候,向四周望了一圈。   夜已深,夜露已经下来了,简舟逐一走过几间毡房,脚边一片湿意。   营地最外围的毡房,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简舟曾经在那里拥有了来到草原之后的,与张北野的第一个拥抱。   刚刚走近那顶毡房,毡房的帘子忽然从里面被撩开,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扣住简舟的手腕,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简舟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嘴,与此同时,淡淡的皂香从身后笼了过来。   简舟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他任由那个人把自己紧紧箍在怀里,脊背贴上了宽厚结实的胸膛。   靠在那片温热里,简舟身体中的酒意慢慢蒸腾,在微凉的夜里,他感觉到了热。   指尖向上一触,他拉下了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了对方的指缝里。   黑暗中,简舟的声音压得极轻,酒后的微哑与慵懒融进了身旁的黑暗中。   “我这是算是追上了,还是没追上张老板?”   话音刚落,环在腰间的手臂一收,清晰的呼吸声落在耳后,压迫感密密麻麻裹了上来。   “简舟,你也知道,我向来记仇。你骗我不会骑马这事,得还债。”   “那就是还没追上张老板?”黑暗里,简舟眼睫轻颤,低声问,“这债,怎么还?”   下一刻,男人将他转身,扣着他的腰向上一提。   简舟双脚离地,被迫坐在了一只木箱上。   紧接着肩头被轻轻一推,后背便抵上了坚硬的支撑钢架,进退无路。   随后,他的脚踝被人握住,向上一抬,他的两只脚踩在了木箱上,膝盖弯起来,双tui/分开。   他听见了脚步声,黑暗中,男人向前迈了半步,站在了中间。   毡房里黑,男人似乎是想碰一碰简舟的脸,可却碰到了纯。   可他好像并不介意,将错就错,分开纯缝,ji了进去。   双zhi将柔软一夹,话音自上落了下来:“以前怎么还的,现在简教授就怎么还。” 第76章 情歌   毡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细碎的月光。   黑暗中,简舟看不见张北野的脸,只能感觉到在他额头上方的呼吸,粗重、滚烫,带着马奶酒微甜的余味。   他坐在木箱上,she尖卷过粗糙的指纹,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手指。   手指在齿列上压了一下,才缓缓抽出。   可张北野不给简舟任何说话的机会,迅速倾身,贴住了那片湿润,似乎要将草原上那个被打断的吻,在此刻补充完整。   脊背靠着冰凉的钢架,屈着膝,双手后撑的姿势并不舒服,但简舟也纵着张北野,仰起头,任他予取予求。   手指攥住他的脚踝,慢慢勾着袜口褪下了鞋袜。没有丝毫阻隔后,拇指不紧不慢地在踝骨上来回摩挲,惹人心痒,也觉得危险。   单方面压迫性的吻缓缓结束,张北野抵着简舟的额头问:“情歌也唱了,简教授是不是应该告诉我答案了?”   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简舟才堪堪稳住了声音:“张老板是问我追过多少人?”   “可是你刚才唱的那首蒙古情歌,”曲着的腿微微动了一下,膝盖不经意地蹭过张北野腰侧的袍子,“我没听懂。”   攥着脚踝的手顿了一下。   简舟追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张北野的唇,“张老板帮我翻译一下。”   张北野松开了简舟的脚踝,手搭在了他的衣角上,随后黑暗中传来了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微凉的空气毫无阻隔的地贴在皮肤上时,简舟整个人紧绷了一下。   穿在张北野身上的宽大的蒙古袍,被逐一解开了盘扣,脱下来,连铺带盖的裹在了简舟的身上。   “想听?”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蒙古袍一样,同样将人裹紧了。   简舟的气息有些不稳了,但语气还是懒懒的:“想听。”   下一刻,他膝弯儿后的那块皮肉,被五指攥紧,向上一推。   “好,我翻译给你听。”   随着落下的话音儿,简舟撑在木箱上的手缓缓握紧成拳。   “放松。”张北野满手粘腻,“让我揉开。”   第一句歌声响起的时候,简舟发出了一声低“唔”。   他的脊背最大程度的向后拉紧,承受着不可描述的冲击。   歌声还是蒙语,和刚才在篝火边唱的是同一首歌,但这一次,张北野声音放得极轻,只回荡在简舟的耳边。   木箱用力晃动起来,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毡房里格外清晰。   支撑毡房的铁架被撞得微微发颤,整顶毡房似乎都跟着轻轻晃动。木箱的吱嘎声和毡布绷紧的窸窣,所有的声音乱糟糟地搅在一起,越积越高。   然后,像被谁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晃动戛然而止,一时间安静的毡房里,只能听到简舟断断续续的低chuan。   咬着简舟的耳上的软骨,张北野将压抑的chuan息声缓缓送入了他的耳中:“这句的意思是草原上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我的马,照着我的人。”   他一口吞了那耳,搅出了巨大的隆隆的声响,木箱再次剧烈摇晃,简舟受不住,抬起一只手,用力搂住了张北野宽厚的肩膀。   歌声再起,这一次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含混的气声,像是嘴唇就贴着简舟的皮肤在唱。   尾音缓缓收了,张北野用汉语慢慢呢喃:“他坐在毡房前等我,眼睛比星星还亮。”   一片漆黑中,粗糙的手指摸到了简舟的脸。   这一次没有找错地方,掐着瘦窄的下颌,张北野将人拉近。   “简舟,”吻轻轻地落在颤抖的眼睫上,“你的眼睛很美,尤其笑的时候,像草原夜空中的星星。”   “张北野......”   “放松简教授。”简舟口中的男人,粗鲁的连几根睫毛都不放过。用口水润湿,让它们变得沉重,“歌还没唱完呢。”   “我骑马穿过整片草原,只为找到他。”   手从袍子的开衩处探了进去,握住了那一把劲瘦的腰。   简舟向后仰着,弯出了最柔韧的弧度。   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不自觉地收紧了tui,膝盖内夹,将张北野紧紧箍住。   腰上的手力骤然收紧了几分,张北野的歌声中带上了沉重的yu念。   一字一句伴着木箱吱呀的声音,粗粝、滚烫地落在简舟的耳边。   在极致地碾压、绷紧与晃动之后,那歌声慢慢变得平静深情。   最后一句唱完,张北野没有立刻翻译,而是收回手,撑在高箱两侧,俯下身,把简舟笼罩在了自己的怀里。   简舟仰着脸,急速地chuan息着。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毡房里,他看不见张北野,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就在他的嘴唇上方。   微微抬头,他触到了干燥的柔软。   “张老板,你还没翻译呢。”   张北野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回吻。   在情事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柔的时刻。轻柔的吻密密实实地落下来,他将最后一句歌声的翻译送入了交chan的口齿之间。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见到他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这么久。” 第77章 纵马一跃   一直被臂弯架着的腿有些发酸,简舟往前凑了凑,贴近了张北野,因为还胀着,他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   额头抵着宽厚的肩膀,气息的余韵缓缓打在那片皮肤上:“所以,你想知道我追求过多少人?”   刚刚还执着追问的问题,这会儿对方反倒不急了。张北野将他连人带袍子拢进怀里,岔开了话题:“我送你回毡房,给我留个门儿,烧好了水我给你送过去。”   身体往前一贴,简舟的气息重了一声:“可是……你又……”   话没说完,一只手牵起他的下颌,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抬了起来,张北野压下来,吻住了他。   “你太久没......再来一次受不住的。”   袍子的两条袖子在黑暗中被摸索着捞起来,扯到简舟的胸前,交叠、打结。张北野用力一系,像暴力包装了一个礼物。   做完这些,结实的手臂撑在毡房的支架上,他垂下头,慢慢往后撤。   “可是,张老板,我只追过你呀。”   “什么?”后退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张北野抬起头,看向身前那个模糊的轮廓。   简舟慢慢凑近,吻了上来。在这种事上,他只有一位老师,却并不怎么合格,粗鲁强ying,并不温柔。他也只能跟着学,牙齿轻轻在那片干燥的柔软一收,含混地重复:“无论男女,我只追过你,也只和你......做过这种事。”   简舟对自己的信誉度心知肚明。他松开张北野的唇,举起三根手指:“张老板,我这回说的是真话。如有作假,天......”   “简舟。”张北野准确地抓住那只手,握进掌中。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手指却一点一点用力,将简舟的掌骨捏得生疼。   随着疼痛一同到来的,还有胀。   简舟往下瞄了一眼,屋子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感觉却是清晰的,他只能再次往后倾身,让自己稍稍松一口气。   “真的,第一次都是你的。”简舟被握着的手指屈起来,讨好地碰了碰那片虎口,“张老板别激动,你这样激动,我有点儿涨,你不是说我受不住吗?”   张北野没有回答。   他忽然弯腰,将简舟整个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下意识地屈起腿,攀在他身上,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袍子下摆垂落下去,在黑暗中荡了一下,张北野在简舟后yao上用力一压。   刚刚还有几分体贴的人改了口:“受不住也得受着。”   这一次没有撞击铁架的声音,没有木箱的吱呀声。   张北野站在堆满杂物的毡房里,像在草原上修理那台的摩托车,用改锥撬开机盒,对准了角度,用力别了进去。   那件深蓝色的蒙古袍在震动中一点一点滑落。   刚才还被系在胸前的袖子结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袍子从肩头滑下来,随着每一次的起伏,一寸一寸地滑落。   袍子每下滑一寸,简舟的羞耻就褪去一层,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从来没有示人的,那个毫无保留的自己。   最后,那件袍子堆在了臂弯与后腰之间,半挂不挂的。   张北野是只畜生,草原上体格最大、最强壮的畜生。   实在挨不住的时候,简舟只能讨好地去吻他。   一开始张北野还欣然接受,后来大约是觉得这样分心影响发挥,他干脆倒出一只手,把简舟的脸往旁边一拨,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简舟被按在那片宽厚的肩窝里,贴着衣料,呼吸把那一小块布洇得湿热。   他挣不动,就这么被按着,勉力承受着......   被人拖着带出去,再压回来,反反复复。晃动的袍子幅度越来越大,在黑暗中翻涌,像草原风里猎猎作响的旗。   某一次被危险的带离之后,又虚虚地停顿了片刻。   那一瞬的停顿,如同悬崖边勒马,心脏骤紧,所有的感官都落在那只悬着的马蹄上。   再次而来的力道又狠又重,像马背上的人松了缰绳,任由马儿纵身一跃,踏在崖底!   简舟一口咬住了张北野的肩膀...... 第78章 你又骗了我什么?   简舟醒来的时候,毡房里安安静静的。   他侧躺着,没有急着动,因为一睁眼就看见了张北野。   张北野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背脊微弓,手里正捻着几根苇草。   昨晚扣着他脚踝、掐着他腰的那双手,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折着苇草,翻折、穿插、拧转,初具雏形。   简舟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故意弄出一点动静。张北野没回头,他似乎早就知道人已经醒了,只伸过一只手来,准确地落在简舟头顶,用力揉了一把。   揉完便收了回去,手指捻着苇草最后一拧,拧出一对长耳朵。   是只兔子。   他这才偏头看过来,把那只苇草编的小兔子放在了简舟的枕边,低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简舟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达楞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常常比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起得还晚,这个认知让某个缩在被窝里的人耳根微微发热。   但这份羞赧转瞬便淡了,简舟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枕边那只兔子,对着阳光晃了晃,指尖摸过毛茸茸的耳朵,语中带着刚醒的鼻音:“腰有些酸,没什么力气。”   张北野看了他一眼,伸手连人带被子捞起来,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腰,拇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慢慢揉按,力道刚刚好,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酸痛被一点一点碾开。   简舟舒服地眯起眼睛,他手里还捏着那只兔子,下巴微微仰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达楞呢?”   “他们去牧羊了。”   “你今天不去吗?”   腰上有处僵硬,张北野加了几分力道按下去,简舟被按得轻轻抽了口气,手里的兔子被他下意识地掐紧了些。   “我今天有另外的事。”   简舟转过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张北野垂眼对上他的视线:“带你去旗上逛逛。”   走出毡房的时候,简舟落在地上的脚有些飘。   一方面是昨晚的缘故,腿上隐约的酸软;另一方面,是因为刚刚张北野给他穿了袜子。   面相刚毅的男人坐在矮凳上,嘴里衔着烟,一只手掌托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抻着白色的袜口,从脚尖一点一点往上套。   粗糙的指腹蹭过脚背的皮肤,滑过踝骨凸起的那一小块骨头,把袜口仔细地拉到小腿位置,贴平整了。   简舟的心脏像被蚂蚁一点一点地啃噬。   他知道张北野温柔可靠,但不知道这个男人能温柔到这种地步,昨晚那双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替他慢慢拉高袜口的时候,温柔得入了骨,也性感得入了骨。   简舟步子漂浮地上了吉普车。车子是巴图家的,之前送修,昨天才完璧归赵。   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没一会儿又压上了一层飞扬的尘土。牧场距离旗里二百多公里,一路上风光辽阔,满眼碧色晴天。   到了旗上,入眼之处慢慢变得繁华。地方不大,同等算得上一个小县城,却极具特色。   主街两旁的房子都刷着白色或浅蓝色的外墙,窗框描着彩色的花纹,蒙古文和汉文的招牌交替排列,卖奶豆腐的铺子挨着卖铜器的作坊,一家老式照相馆的橱窗里摆着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蒙古族男女穿着盛装,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镜头。   街角有个老人在拉马头琴,琴声悠扬,混着烤羊肉串的味道,交杂成了这个内蒙古小镇独有的气味和声音。   简舟走在前面,他看什么都新鲜。张北野错半步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背影上,偶尔在简舟看得太投入快要撞到人的时候,便会伸出手,轻轻拉一把他的胳膊。   站在旧货杂物的铺子前,简舟从摊子上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老旧的皮制笔帘,棕色的皮革上压着蒙古族传统的云纹图案,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但手感极好,展开之后里面还有几个插笔的暗袋。   “喜欢?”张北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简舟摩挲过暗袋上的针脚,目光有些放空:“邱老师肯定喜欢,他就喜欢这种老派又讲究的东西。”   张北野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支笔帘,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拿起摊主手边的塑料袋,把笔帘装进去,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币递了过去。   袋子递到简舟面前:“不管他最后在工程上如何定性,但邱老对你很好。买回去,什么时候去上坟,带着它,再拎两瓶酒过去。”   简舟捏着袋子,忽然笑了出来:“拎酒?我每次去看他都是带鲜花。”   张北野轻轻应了一声“嗯”,面上也有笑意:“我听说邱老好酒,你登门不带酒,他肯定每次都得骂你几句的。”   两个人并肩站着,各自笑着,又在目光撞在一起后缓缓收了笑,简舟耳下有些发热,他看了看手中的蓝白色相间塑料袋,轻声说:“不是要带我去你的家看看吗?”   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连成串的平房,红砖灰瓦,外墙刷着半截淡蓝色的涂料,风吹日晒久了,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张北野推开了其中一扇铁皮门。   屋子里陈设简单,窗帘是素色的,床上铺着的格子床单,和简舟毡房里睡的那条,花色几乎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简舟问。微博:-PiiP整理   “十岁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书架上有一本相册,简舟抽出来才假模假式地问:“可以看吗?”   张北野将挡着的窗帘拉开了大半,同时“嗯”了一声。   相册的封面是人造革的,边角破了,漏了纸壳的底色。   第一页都是合照,照片上是年轻的夫妻。   女人扎着两条长辫子,五官清秀,穿着汉族样式的碎花衬衫,但手腕上戴着一只蒙古族风格的银镯子。男人站在她旁边,个头高大,眉眼深刻,穿着一件蒙古袍,表情有些拘谨,像是拍照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隆重,不太知道该怎么摆表情。   “你妈妈很漂亮。”简舟说。   张北野走过来,站在简舟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相册。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我妈是汉族人,但从小就在旗里长大。旗里的姑娘是不嫁去草原的,可她看上了我爸,跟家里吵过闹过,最后还是嫁了过去。”   简舟翻了一页,后面是张北野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的、百天的,趴在羊背上的,骑在小马上的。   越往后翻,照片里的小孩越长大,五官逐渐拉开,开始有了现在这副硬朗轮廓的雏形。   少年时期的张北野,眉眼里已经有了后来那股子不吭声的狠劲儿,只是那时候还没被生活磨砺过,眼神干净得像草原上的天空。   “我妈妈和我爸在草原上生活了十几年,”张北野的声音从简舟头顶传下来,他的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简舟的肩头落在相册上,“后来我爸心疼她,卖了牛羊,搬到旗里,做点小工程,日子刚好了没几年......他们就去世了。”   扶在椅背上的那只手被轻轻一握,简舟转头抬起眸子:“他们怎么去世的?”   张北野沉默了片刻,才说:“救人。”   “救人?”   问话无人回答,张北野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了过去:“这几天在草原上一直将就,我刚刚接通了热水器,你洗个澡吧。”   浴室很小,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里面有些局促。   但很快,局不局促就没人顾得上了。   淋浴还开着,水雾缭绕,湿热的水汽糊住了镜面和瓷砖。   张北野把简舟抵在墙上,热烈的拥吻。   这个吻比之前在毡房里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急切,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懒得再忍。   简舟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仰着头承受这个吻。   背后冰凉的瓷砖和身前滚烫的胸膛形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差,简舟的目光有些涣散,眼底烧着一层痴迷的光。   就在最上头的时候,张北野却忽然掐住了简舟的脖子。   虎口卡在颌骨下方,手指扣住颈侧,把他的头抵在墙上,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简舟被掐着脖子不能动,湿透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抬眼看着张北野,却不急着问为什么。   张北野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划过鼻梁,流至嘴唇。   嘴唇微动,那滴水落了下去:“不会骑马这事,简教授的债已经还完了。”男人的拇指在简舟的颌角轻轻摩挲,“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重新追我了。”   “会追的。”简舟伸出手,勾住张北野精壮的腰,手指在后腰那两条竖脊肌上轻轻挠了一下,把人又拉了回来,“可是我还有其他债没还完呢,等还完了再追。”   “你又骗了我什么?”   简舟略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费什么劲儿就想起了一件。   “我们刚见面时的那桶绿豆汤......是我放在太阳底下晒馊的。”   张北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桶钟迪送来,入口已馊的绿豆汤,竟然是简舟做的手脚。   他笑着低低“草”了一声,然后松开了简舟,弯下腰,猛地将他扛上了肩头。   简舟的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头朝下挂在了张北野的背上。   他见过张北野扛草料,就是这样毫不费力地起手、上肩。   张北野一脚踢开浴室的门,几步走进卧室,把人扔到了床上。   简舟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一片阴影就压了下来。   张北野俯身撑在他的上方,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滴下,滑入了简舟的锁骨窝中。   “简教授,还债就应该有个好的态度,来,跪好。”   说完这话,男人慢慢直起身体,他的肩背在阳光中展开,高大精壮,肌肉的线屁条梨被水光勾勒得清晰分明,每一寸都带着原始的力量感。   两个人一跪一站,这个高度,对准得刚刚好。   粗糙的手指在细滑的脸颊上一捏。   “张嘴。” 第79章 不是英雄   简舟把“还债”和“追求”这两件事活学活用,玩出了自己的章法。   饱暖思y欲的时候,便是要“还债”的。   以往做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缺德事儿,被一件一件翻了出来,让才开荤、瘾正大的简舟吃足了甜头。   张北野强壮,爆发力与耐力惊人,控制欲也极强,简单粗暴,不留余地。   可偏偏这就是简舟喜欢的。   他像溺在一片汹涌的海水里,无处可逃,只能沉沦。每一次濒临窒息的时刻,又会被一只强健的手臂用力拖出水面。睁开眼,便能看见张北野揽着自己,而他的怀抱,则是这片汹涌的海面上唯一安全的港湾。   但有时候,简舟也想逃离港湾。   张北野太凶太狠,有草原汉子的骁勇,也有包工头子的粗粝。他又像一个偏执的食客,而简舟就是那块令人垂涎的蛋糕。   他的吃相极其粗鲁,口水、汗液、眼泪,乳白色的黏腻,他甚至还想在简舟的胸口,榨出根本不存在的汁水。   握着,yao着,xi着,反复拨弄,蕾苞塌陷下去,又被迫挺立起来,淹在口水之中,狼狈不堪。   每每到了无法承受的时刻,简舟便想切换到“追求”模式。他用屁力梨将人推开,甚至带着祈求:“张老板,我要追求你。”   “好。”男人总是好脾气地应下,然后换了一边继续,“但简教授总得先还完这次的债。”   简舟任命地叹了口气,在混乱再一次到来之前,闭上眼,心里默忖:好想追人。   ————   简舟和张北野在旗上待了几天,昨天傍晚才回到毡房。简舟总算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天已经亮透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毡房的门,草原早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张北野正蹲在毡房外面,帮巴图修一个破柜子。   柜子是老物件了,榫头松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他嘴里叼着两根钉子,袖子撸到小臂以上,一只手扶着柜门,另一只手握着锤子,正对准了榫头往下敲。   “醒了?”张北野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一锤子敲下去,柜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从嘴里取下钉子,钉进木缝里,又补了两锤,这才把锤子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   “奶茶在炉子上温着,等我洗个手,帮你把早餐热热。”   他走到水桶边,用凉水冲了把手,一边冲,一边偏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一点,笑着问:“简教授,今天还什么债?”   简舟靠在毡房门口,不急着答话。他把张北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刚干完活的男人,肩背还微微绷着,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小臂上沾着木屑,手指骨节分明,刚才握锤子的力道还没完全卸掉,显得精壮,利落。   慢慢收回目光,简舟拿出了在工地上简工那副寡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张老板,我今天追你,没债可还。”   说完他垂下眸子,往主毡房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张北野带着笑意的声音才追了上来:“那简教授就努点力,好好追。”   ————   简舟追得真的很用力。   他骑在马上,双腿夹着马腹,催马前驰,却始终追不上同样骑马跑在前面的张北野。   疾风中,张北野回头看了一眼简舟,嘴角微微上扬,缰绳轻轻一收,他慢慢降了速度。   栗色的骏马从后面赶上来,鬃毛飞扬,马蹄有力地踏过草甸,从他身边一跃而过。   两人擦肩的时候,简舟偏头看过来一眼,眉眼微挑,极为挑衅。   张北野跟在他的后面,满眼都是那个策马扬鞭的背影。   简舟骑马的样子很好看。   和马背上长大的蒙古汉子不同,他骑马的姿态标准得几乎可以作为教材的范例。   张北野见过太多人骑马,牧民、游客、旗上跑来玩的年轻人,但从没见过谁能把马骑得这么优雅,这么漂亮。   那匹栗色的马在简舟的驾驭下步伐匀称,节奏稳定,鬃毛和简舟的头发在同一个频率里起伏,人和马浑然一体。   行至水草丰茂处,两人勒了马。   翻身下马,并肩在山坡上席地而坐,举目远眺,皆是一片苍茫。   简舟看过了风景,便去看身旁的张北野,他的头发微微长长了一些,显得面相没那么锋利了,倒有几分懒散的不经意的温柔。   心头一热,他凑过去,去找张北野的嘴唇。   可气息还没近,张北野就侧脸躲开了。   “简教授,”传到耳边的声音淡淡的,可张北野的嘴角却扬了起来,“你正在追我。”   “那我什么时候能追上张老板?”   话问出口,简舟以为会得到一个玩笑似的回答,可张北野却沉默了下来。   “简舟。”   好半晌,他终于开了口,“你当初纠缠上我,是觉得我是一个好人,想把你心里那点寄托放在我身上。”   声音略微一沉,“现在也是这样吧?”   看着简舟慢慢收起了脸上松懒的神色,张北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刚刚的问题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纯粹。”   收回手,重新搭在膝盖上,那束目光又落回了远方。   “我没你想的那么干净,就说那件我被广泛赞誉的替工人讨薪的事儿,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工人,其中也夹杂着我的私心。如果要不回来那笔钱,稳不住人心,我的施工队伍就散了,后面的工程已经签了约,我输不起。”   “还有,我不顾你的意愿,就强迫了你,期间还做了很多让你痛苦的事情,口上说是让你还债,其实就是心魔作祟。”   翻出烟盒,却没急着抖烟出来,张北野看着烟盒上的图案,放低了声音:“简舟,你越了解我,可能就会越来越多地看到我的不堪。”   声音落了一会儿,香烟才被衔进嘴里,烟蒂上落了齿痕,又被从唇间拽了出去。   把烟夹在指间,张北野的语气里多了些自嘲:“我前几天跟你说,我父母是因为救人去世的。”   “其实......我说了谎,这个谎,我瞒了十几年。”   简舟看到张北野捏着烟的手微微收紧,烟丝从纸卷里散落,没入了草地。微博:-PiiP整理   “那年我十二岁。我们一家三口坐长途大巴去省里,路上出了车祸,大巴翻进了路边的深涧,车体后半截全碎了,人被甩得到处都是。”   张北野开了个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细碎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们三口坐的位置还算好,靠前,是第一批自救上岸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爬上来,算是死里逃生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在浪里一浮一沉的,岸上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那条河的水是山上化下来的雪水,六月了还冰凉刺骨。”   风把草原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草。简舟没有出声,安静地坐在张北野的身边。   “只有我爸跳进河里了。”   “但他也被卷进了洪流,我妈站在岸上,看着我爸在水里挣扎,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冲进了河里。”   散进风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两个,都没有回来。”   远处的河水无声地流着,一直盘旋在头顶的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了。张北野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烟丝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但那个落水的人活下来了。因为我爸在水里拽住了他手里攥着的腰包,给了他几秒钟的时机,让他扳住了水中央一棵烂树根,后来救援队到了,把他拉上了岸。”   “所有人都说我爸是英雄,我妈也是。”张北野抬起头,嘴角难看地扯了一下,“这事还上了新闻,记者写了一大篇报道,标题我到现在都记得,‘夫妻双双舍命救人,激流中托起生命的希望’。学校让我上台做报告,我把那份报纸上的话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张北野的目光终于从河面上移开,落在简舟脸上。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爸不是去救人的。”   “他是想取回那只腰包。”   简舟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只腰包是我们的。”张北野的声音哑了几分,“翻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抓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包里装了很多钱,还有我妈一年来所有的身体检查报告。”   简舟心一沉,轻轻唤了声:“张北野......”   宽大的手掌在带着墨玉手串的腕子上轻轻揉了揉:“我妈生了重病,我们是去省里看病的。基础病历、检查报告全在那个包里,还有看病的钱。我爸跳进那条河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把那个包拿回来。”   “可是......”香烟终于被顶着风点燃了,第一口白雾散尽时,张北野的脸上多了讽刺又悲伤的笑容,“可是他们却做了英雄,而我一直隐瞒了这个谎言。”   他转过头,终于对上了简舟的目光。   “所以简教授,我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你的那份寄托,可能是放错地方了。” 第80章 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说完那些话,就一直沉默着。   他夹着烟,手搭在膝上,目光远眺。   简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其实算不得见面,当时他并未看清张北野的脸,只记得那双宽大炽热的手,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痛苦停留。   “张北野。”   简舟换了个姿势,把曲着的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了看天。   “我给你捋一捋。”   “你爸跳进那条河里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那只腰包。你妈冲进去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把你爸拽回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张北野的侧脸上。   “但你爸如果不跳下去拽那一把,那个人扳不到那棵烂树根,他会活下来吗?”   风吹过来,把简舟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他漂亮的眉骨。   身体前倾,他双手压在张北野撑起的膝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偏头看向硬朗的男人。   “张北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爸妈救了人,他们就是英雄。既然他们是英雄,你就没有说谎,也没有隐藏真相。”   放在张北野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张北野轻轻碰了碰那指尖,刚想离开,却被简舟反手握住了。   “还有工人讨薪那件事。”他轻声说,“你的工人里,有人急着为母亲治病,有人等钱给孩子交学费。这些人拿到钱的时候,他们不会问你张北野讨薪的时候有没有私心,因为你真的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的眼睛。   “而且,这件事中你的私心只占了一小部分。工人拿到了工钱,你也稳住了人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清冽的腥甜。远处的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河边,低头饮水,马尾巴在午后的阳光里悠闲地甩着。   山坡之上,张北野灭了烟,宽大的手掌拢住简舟的半边脸轻轻摩挲。   拇指从又薄又透的眼睑下方滑过,才听到了有些郑重的声音。   “简舟,临江音乐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掌下的身体明显一僵,简舟伏低的脊背慢慢挺直。   “什么结果?”   “临江音乐厅在建设过程中,部分结构节点的施工存在不合格,主体结构有几处关键部位没有达到设计标准。现在整个场馆已经关闭,需要进行二次追加施工。”   语停了片刻,张北野才又缓缓而言,“邱怀昌作为项目主要监理负责人,收受了施工方的贿赂,在安全验收文件上签了字。事后因为良心不安,跳楼自尽。”   简舟的手蓦地从张北野手心里抽了出来。   “不可能。”   “简舟,这是调查组的调查结果,不会有错。”张北野放轻声音,“但邱老收受贿赂,另有隐情。”   简舟慢慢屏住了呼吸,他看着张北野,像是在等一根稻草。   “邱老七八年前做过一次开胸手术。术后伤口虽然愈合了,疾病也治愈了,但留下了顽固的术后神经性疼痛。这种疼痛在医学上叫开胸术后疼痛综合征,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根治手段。它会一直疼,持续数年甚至终生,阴雨天加重,夜间也更重。”   简舟眉心一紧,声音发涩:“他是做过手术,可他从没向我们说过他得了这种综合症。”   “应该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患这种病的人不在少数,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开胸后会留下慢性疼痛,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常年忍受着中度到重度的疼痛,甚至有人为此自杀。”   “调查组查到邱老曾经试过很多药,最厉害的那种镇痛药都压不住他的疼痛。不知怎么,这事被胡天宇知道了,他偷偷给邱老用了d品。”   简舟的目光震了一下。   “d品确实能暂时缓解疼痛,让人陷入麻痹疯狂的状态。一次、两次,多次之后,邱老就上了瘾。”   张北野的声音沉下去,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简舟,你还记得视频中的那个小盒子吗?那里面装的,就是d品。”   “可是,老师那次没有签字,他推开了那个盒子。”   “d品这个东西,一旦上瘾,加之邱老身上的那种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他能拒绝一次,却拒绝不了每一次。”   张北野看着简舟的眼睛,轻轻的放下一句话:“简舟,邱怀昌也是一个普通人。”   简舟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上面压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草地上被风吹倒的草叶,一根一根的,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   邱怀昌不是完美的。   他的老师会疼,会向欲望低头,会在d瘾发作的时候签下那份安全同意书。   胸口慢慢涌起一股酸楚,简舟的手指抚过那些被压弯了的草,缓缓说道:“张北野,你刚刚和我说的你的那些事情,不是想让我看到你的不堪吧?”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人,“其实是想让我自己琢磨出其中的道理,才好去接受邱老师的调查结果,是不是?”   张北野没有否认,他将人拥到怀里,手掌扣在简舟的后脑上,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那条细细的河流,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有这个想法。但我也确实想让你了解真正的我。而且......”   他下巴抵在简舟的头顶上,“在我爸妈那件事情上,我虽然已经自洽,但现在说出来,分享给你,我也轻松了很多。”   简舟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曾经也为此痛苦过?”   “嗯。”张北野投向远方的目光中,站着那个十二岁的自己,“不敢为他们骄傲,很害怕‘英雄’这个词。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了那个活下来的人,他买了一兜苹果,开开心心地拎着,又开开心心地从我身边经过。当时我就忽然明白了,我爸妈,真的是英雄。”   简舟将整个身体慢慢偎进了张北野的怀中,他的声音闷在那片衣料里。   “我小时候看过太多的利益熏心和居心叵测,我爸就是其中最不堪的那个代表。”   “往后的很多年里,我看每一个人,都会先看到最阴暗的那个角落,在每一张笑脸的背后,总要先找出那条裂缝,才安心。”   张北野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可你又不甘心,总想找到一个好人,证明你自己是错的。”   简舟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笑容:“当时年纪小,没想过这么多。邱老师是自己闯进我的世界来的,非要拉我一把。”   “他带着我一路向前走,走着走着,少年时期的那点心思也就慢慢淡了。可邱老师去世之后,风言风语四起,说他受贿,说他畏罪自杀,将我压在心底的那点执念又翻了上来,好巧不巧......”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草原的天光,也倒映着自己。   “好巧不巧我遇到了你,然后做了很多错事。”   张北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也会有私心,邱老也会向欲望低头,善恶是非的界限并不清晰,它们总是并存的。”   他捧起简舟的脸,粗糙宽厚的手掌拢住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颧骨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然后他偏过头,吻了下来。嘴唇贴着那片柔软,缓缓地低声道:“你只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受到了最直观的伤害,所以才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慢慢长大,慢慢懂得一些道理。”   细长微挑的眸子蓦地红了,那些在简舟心底压了太久的怨恨和执念,在这个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吻里,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角。   泪水没有声音,它只是慢慢地蓄满了眼眶,然后在简舟眨眼的瞬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邱老师曾经向我求救过,只是我错过了。我的电话落在了简郁青那里,他接到电屁话梨后,去了邱老师的家,录下了他d瘾发作的视频,还以此来要挟我与他做交易。”   “张北野,你说善恶相随,可我在简郁青的身上,只看到了恶。”   张北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简舟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粗糙的指腹擦过他微博:-PiiP整理的耳廓。   “总有例外的事,和另外的人。”   天上的云被风推着,慢慢移过了山头,在草地上投下一大片流动的阴影。两匹马已经上了草坡,一黑一栗,并排立着,蓝天绿草,像一幅安静的画。   张北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笑着开口问了一句。   “如果那天不是我,你在医院遇到的是其他人,你也会缠上去吗?”   简舟从男人怀里抬起头,认真地想了一下:“会吧。但可能不会很久,也不会用勾引的办法。”   张北野微微扬眉,是在询问。   “因为我在工地第一次看清你的样子时,心里想着: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愣了一下,随即收紧了环着简舟的手臂,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望着远处的河水和蓝天,没有再说话。 第81章 【一更】 一见钟情   张北野的手指还停在简舟的耳廓上,慢慢摩挲,轻轻揉捏。   忽然,细微的动作一停,张北野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勾。   简舟最后的那句话还悬在两人之间。   “我在工地第一次看清你的样子时,心里想着:哦,是他,那还不错。”   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张北野偏头看向怀里的人。   “我能将你刚才那句话理解为......”   “什么?”简舟迎上那束目光,等他的下文。   张北野说话做事很少犹豫,如今却斟酌了几秒:“......见到我就对我有好感。”   简舟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红痕未退,此刻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张老板用词这么不准确吗?”   话音还未落,张北野的声音就压住了带笑的尾音:“一见钟情。”   四个字,落在两个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   简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张北野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屁条梨细细的河上。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光,不紧不慢地流着,和他现在的心跳完全不是一个节奏。   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被一片一片地拣起来,拼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见钟情。只知道你在工地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走近了,看清了,觉得你长得英俊,声音也好听,个子高、肩宽,有压迫感,这种压迫感让人想后退,可我每次又舍不得退。”   从河面上收回的目光,一一滑过了张北野的面容与肩臂。   “我爱你身上的皂香味,也爱独属于我的香水味。我喜欢看你穿西装,但不穿的时候也觉得性感......”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张北野又凑近了一点。   “还有吗?”他问。   简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还有......如果是别人强迫我做那种事,我会弄死他的。”   张北野抬起手,简单粗暴地掐住简舟的下颌。   “简教授,再把你做过的缺德事儿抖出来一件,今天,你得还债。”   风声好像轻了,流云也歇了一会儿,蚂蚱蹦上膝头,停留了一会儿又蹦远了。   简舟迎着那道炽热的目光,轻声道:“你把我当成钟迪那次,是我故意走进你的房间的,不是因为我担心你醉酒的狗屁理由,当时我没理清自己的想法,现在想想,就是我很不爽你给钟迪留了门。”   “还有......”   “这就够了。”张北野打断他,“其他的留着以后慢慢坦白。”   话还没说完,他就攥住自己后领,一把将T恤从头上扯了下来。   衣服被他随手往草地上一铺,他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就掐着简舟的肩膀往下一压,把人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T恤上。   简舟仰面躺在草地上,眼中是蓝得发亮的天空,草尖在视线边缘轻轻摇晃。   然后张北野俯身压了下来,挡住了天空。   简舟的视野里只剩下他的脸,逆着光的轮廓,像极了医院那晚垂视着自己的人。   男人停在床边,一片阴影落了下来。他应该是微微弯了腰,声音更近了,沉沉哑哑:“医院的烧水器坏了,没有热水了。”   简舟伸出手,去触摸那个轮廓:“张北野......”   粗重的呼吸骤然压了下来,简舟的肩膀被宽大的手掌箍着,将他固定在一个只能承受的角度。   “在这里......嗯!”   话音被手指搅断了,没有什么东西可用的时候,便只能用口水。   简舟尽力配合,将两根手指含得又湿又润。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草浪沙沙地响。那件铺在地上的T恤被两个人的体重压进了草里,衣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随着不断出口的闷哼,似是很有节奏。   “别担心,这里没人来。”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张北野赤裸的背上。肩胛骨绷紧着,背肌坚实又漂亮,线条流畅,像草原上最优雅又凶猛的野兽。   简舟的身体被折叠成一个不太体面的姿势,腿曲着,露出被白色筒袜裹着的修长小腿。   脚踝上方还有之前留下的指痕,浅浅的,在袜口若隐若现。还没来得及消除的痕迹,又被今天的混乱重新盖了上去。   一只蚂蚱不知道什么时候蹦了上来,落在白色的袜筒上,细小的足肢抓着交织的细线,随着简舟小腿的抖动微微晃动着。   它似乎很喜欢这个高度,但又不得不随着那不断向前又后退的震动来回移动,因此也只能在白色的袜筒上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直到震动越来越剧烈,它才在这强悍到无力承受的幅度中,后腿一蹬,跳进了草丛里,消失不见了。   张北野的动作很凶,似乎比任何一次都凶。   简舟的手攥紧了身下的T恤,草梗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硌着他的后背。他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头顶那片天空,云在走,风在吹,整个世界都好像在动,只有他被牢牢地钉在原处。微博:-PiiP整理   他忽然想到了早上张北野蹲在毡房外面,帮巴图修的那只柜子。   榫头对准了卯眼,张北野把钉子扶正,用锤子用力敲进木头。敲平了还不够,他还要再补几下力,直到榫卯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一直在河边散步的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慢悠悠地走过草甸,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两个人身边。   它们歪着脑袋,用温润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山坡上的两个人。   简舟偏过头,正对上又长又翘的睫毛。   “它们在......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紧张,手指扣紧张北野的肩膀。   简舟的紧张,是张北野的愉悦。   他体会了好一会儿这种紧致的愉悦,才开口:“没事,它们也这样。”   他吹了一声口哨,两匹马非但没有走开,反而更近了。   “你别......!”   张北野低下头,嘴唇贴着简舟的耳朵,像在和他分享一个秘密:“知道它们是怎样的吗?”   他缓缓后退,手掌在简舟腰侧拍了一下。   “跪好。”   草地很软,膝盖陷进草里,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简舟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风声和草浪声都远了,他的耳边只剩下张北野的气息,和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那些破碎的、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慢慢散在山岗上,清风一过,便听不清了...... 第82章 【二更】 出柜?   三天后,张北野和简舟离开了草原。   消息是早上到的,简郁青被捕了。   罪名是倒卖伪造文物。   他与人联手,用高仿赝品替换博物馆中的真品馆藏,再将真品通过地下渠道高价倒卖,涉案金额巨大。   与他一同被捕的还有临市博物馆副馆长李承钧,以及本案的举报人钟迪。   简舟挂掉电话的时候,站在毡房外面,看着远处晨雾里的草场,沉默了很久。   离开那天,巴雅尔和达楞恋恋不舍。   简舟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本书。   《建筑的诗学》,书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   他把书递到巴雅尔手里:“这是我的老师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送给我的一本书。现在我送给你,希望你也能喜欢。”   随后,他又拿出一支前几天邮寄到的吉他。   “达楞,之前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你对吉他似乎很感兴趣。这支送给你,你马头琴拉得好,相信吉他也会弹得好的。光盘里有教程,让你爸放给你看。”   达愣伸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叮的一声,他笑了。   “走吧。”已经与巴图两口子到过别的张北野搭了一下简舟的肩。   车子发动的时候,简舟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在他们身后铺展到天边,巴图一家的身影站在草岗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广袤的绿色里......   一路舟车劳顿,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草场变成了零星的乡镇,又变成了密集的楼房。   草原的气息一点一点地从车窗缝里漏出去,被城市的尾气和噪音取代。   回到城市,他们见了钟迪的律师。   咖啡馆里人不多,音乐放得很轻柔。   代理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语速不快,说话条理分明。   “钟迪参与了制假售假文物,又介绍自己的男友李承钧加入。几个人利用李承钧担任博物馆副馆长的职务便利,将事先制作好的高仿赝品,逐一替换真品,再将真品通过地下文物交易网络高价倒卖,目前的涉案金额已高达二千万。”   张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钟迪是举报人?”   “对。他向警方提交了极其详尽的举报材料,包括制假窝点的地址,赝品制作流程的文字记录,真品被替换前后的对比照片,涉案人员之间的通话录音,以及资金流向的银行流水和录像证据。”   律师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详尽到一目了然,每一件都敲死了罪证。”   简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问:“他既然是举报人,应该会减免刑责吧。”   “他参与了多起制假售假的具体实施,他的举报行为在性质上属于涉案后的坦白和检举,但他那些犯罪行为已经实施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律师提了一下嘴角,“当然,法院在量刑时会充分考虑他的举报情节和配合程度。”   简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他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参与犯罪,而是深入局中,掌握简郁青和李承钧的犯罪证据呢?”   律师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话里多了几分斟酌:“你说的是类似于'钓鱼执法'的情形,但在我国法律框架下,以参与犯罪的形式去制止或揭露犯罪,是不能作为免责事由的。再一个,他是主动把李承钧介绍进简郁青的制假团队的。不管他当时的初衷是什么,这个行为本身在客观上帮助扩大了犯罪规模,这一点对他很不利。”   张北野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会如何量刑?我们能帮他什么?”   律师摇了摇头,重新戴上眼镜:“目前能做的事情不多,具体量刑要等案件全部查清之后才能判断。你们可以先保持对他的关注,等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可以考虑为他委托专业做刑事辩护的律师,我现在只是他的代理律师,至于其他的......”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等吧。”   律师走了以后,简舟望向窗外,他以为能看到满眼的绿色,但玻璃外面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恍惚了一下。   不到一个月的草原之旅,像是他人生中一个突兀嵌进来的乌托邦。那里的时间是慢的,有篝火、琴声、马奶酒和一个会在他喝第三碗时按住壶嘴的人。   简舟想到了钟迪。   不知道他是否也有过短暂的乌托邦,让他曾经离幸福很近过。   “钟迪七八个月前曾经跟我说过,要给我一个惊喜。”简舟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我想他指的可能就是这件事吧。”   “他刚发现简郁青制假的时候,曾想直接举报他。后来遇到了李承钧,我想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计划报复了。然后他和你分手,假意和李承钧在一起,把他拖进简郁青的局里,最后再一起举报。”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其实他可能并不是真的想和你分手。”   张北野把简舟的那杯冷咖啡换成了自己刚添的热茶,随后说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李承钧。就算没有这个人,我们也会分手的。”   这话倒是不假,简舟一直觉得张北野与钟迪是两种人,即便同床,也会异梦。   “现在怎么办?”他问。   张北野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他愿意用自己入局,去惩罚伤害过他的人,现在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选择付出代价,钟迪早就知道这个代价是什么,他还是选了。我们帮不上忙,至少尊重他的选择。”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简舟的手背,站起身:“走吧。”   刚行几步,简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接通了电话:“妈。”   边走路边听着电话,行至门前,简舟的脚步骤然停下:“你说要给我看什么?”   简舟向简母介绍张北野的时候,卡了下壳。   张北野在他的声音前率先伸出了手:“您好万总,我是简教授的朋友,张北野。”   简舟怔怔地瞧了他一眼,没吭声。   朋友。   从这两个字中,他品出一点不满足,但又品出了一点张北野的分寸感和妥帖。   挺矛盾的。   三人落座,简母的气色好了很多,常年盘在脑后的头发烫成了波浪,披在肩上,人显得柔和了不少。   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将一只黑色U盘顺着桌面推到了简舟面前。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在你爸那里拿到过一段视频,是你老师邱怀昌d瘾发作时的影像。后来你爸找黑客黑了我的电脑,把影像拿走了。”   她用手拨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我的公司已经申请破产了,最近在清理资产。这个U盘里存了我认为的所有重要的文件,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刚刚我把它找出来做数据核算,没想到在里面看到了那段视频。”   简舟的身体向前一倾,胸口贴在了桌沿上:“邱老师的视频?”   “对。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存进这个U盘了,但想来当时我应该是觉得它很重要,才这样做了。”   “这段视频,简郁青曾经给我看过。”简舟说。   简母摇了摇头,她极其笃定:“他给你看的肯定不是完整的视频,如果你看过完整的,不会无动于衷的。”   “完整的视频?”   “不单你没看过,我也是刚刚才第一次看到。当年我拿到这段视频,只看了前几分钟,邱老变成那个样子,我看不下去。我以为整段都是他犯d瘾的画面,可没想到视频的最后,竟然藏着极其重要的信息。”   简舟开始微微发抖,桌面下,张北野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能安抚人心。   “是什么?”简舟的声音比简母预想的要稳。   “你自己看吧。”她将U盘插进电脑,把屏幕转向简舟与张北野,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跳出来,是邱怀昌的书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亮着一盏台灯。老人蜷在书桌旁边的地上,脊背佝偻着,手指痉挛地抓着地毯。   他的头发全乱了,眼镜不知掉在哪里,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刀刻的一样深。   画面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牙齿打颤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颠狂声。   简舟看着屏幕,眼眶一点一点地遍红。   七八分钟之后,画面里的老人安静了一些,他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痉挛的手指慢慢松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忽然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看见了举着手机的人。   “简舟呢?”   邱怀昌的神色有些急切,甚至激动。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无力,只能半俯着身体。随即简舟听见了自己的老师,口齿不清,混乱却坚定地说道:“我要投案自首,投案自首,我要举报,举报......音乐厅,临江音乐厅项目不合格!”   老人的手在地毯上摸索着,摸到了一份文件,颤抖着举了起来。   “材料,这是我的举报材料。交给简舟,简主席,你帮我交给他,让他帮我举报,让他帮我举报。”   手垂了下去,举报材料落在了地上,他靠在书桌腿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忽然轻下来。   “我去投案自首,我去谢罪......我去死,以死谢罪,太疼了,我应该早点死的。”微博:-PiiP整理   画面里的人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沉沦下去。   下一刻,画面中多了一只手,简舟认得,是简郁青的手。   那只手捡起地上的检举报告,轻轻抖了抖,毒蛇一般的声音滑入视频:“好,我帮你交给简舟。”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简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盯着最后一帧画面,竟然向屏幕里的邱怀昌一样低声自言自语:“他在向我求救,而我什么都没做,如果我接到了那通电话,老师就不会死了,他会活着,好好的活着......”   “简舟。”张北野收紧了自己的手,“这事不怪你,你清醒一点。”   听到耳旁的声音,简舟转过身,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整个人连同他此刻所有脆弱和悲伤,一并偎进了张北野的怀中。   简母,瞪大了眼睛。 第83章 简舟你到底追求多少人   简舟把视频交给了调查组。   那段影像在U盘里躺了太久,老师的声音被困在那间昏暗的书房里,终于等到了该听见它的人。   递交材料的那天,简舟从调查组办公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和草原不一样,但他心里某个堵了太久的地方,忽然透进了一丝光亮。   张北野在车里等他,手边有一杯热咖啡。   简舟上了车,那杯咖啡便易了主。张北野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撸了一把简舟的头发,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张北野单手握着方向盘,他目视前方,低咳了一声:“......昨天我走后,万总......”   简舟啜了口咖啡,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妈比我想的开放,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就接受了,还问我们相处得怎么样?”   张北野偏头看过去一眼。   “我说张老板难追,我还没追上呢。”   追与不追的,在张北野与简舟之间是私话,在毡房里、在草原上、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的角落里,怎么说都不觉得过分。   可若将这话搬出去,还搬到一位长辈面前,张北野便觉得有些臊得慌。   他轻啧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红灯上:“万总怎么说?”   “万女士说......”   昨天下午,那间马上要被清退的办公室里,简母坐在老板台的后面,手指捏着咖啡勺慢慢搅着。   “既然这样,那就哪天带回家一起吃个饭。”   简舟懒洋洋地靠墙立着:“吃饭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这边还没追上呢。”   简母一怔,放下咖啡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多年商海沉浮气势上身。   她眼皮上下一落,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儿子,红唇轻启,满是嫌弃。   “还真是废物啊。”   思绪转回,简舟端起了笑容:“万女士夸我眼光好。”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邱怀昌的墓碑被松柏环绕着。   简舟把那只从内蒙带回来的笔袋摆在墓碑前,又拧开马奶酒的壶盖,倒了两杯。   “老师,闻到酒香了吗?”   他靠着石碑坐了下来,端起一只酒杯,跟另一只轻轻碰了一下。   “有人说,我不带酒来看您,您会骂我的。”   简舟笑着晃了晃杯子,酒汤一荡,香气更浓,“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您这个小老头心眼最小了,以前我图纸上错了一点,您都念叨了我整整一个学期。”   “今天我就陪您好好喝点,这酒是草原上的马奶酒,口感不错,您肯定喜欢。”   一杯酒倒在了墓碑前,另一杯酒简舟缓缓饮着。   “前段时间我去了草原,睡了毡房、骑了马、吃了烤全羊,看了草原的日出,也看见了一抬头就令人惊叹的星空。”   “我认识了巴图一家人,那本《建筑的诗学》被我送给了巴图的大儿子巴雅尔,他现在的年纪,正好和您当年认识我的时候我差不多。很奇妙的,一个出生在大草原上的孩子,却对中国的古典建筑很感兴趣。”   风从松林间穿过,顺手牵羊地带走了酒香。   酒杯空了,简舟沉默下来,他把杯子放在膝头,目光落在石碑刻着的名字上。   “老师,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拦在那扇窗前,是不是就能救下您了?在看到简郁青手中的那段视频之后,这种想法与自责更加强烈了,甚至我总能梦见那道电话铃声,却怎么也接听不了。”   “可前几天我看到了视频的完整版,看了很多很多遍。后来我在您的遗物中,翻出了那么多撕了标签的空药瓶,以前问你在吃什么药,你总笑着说是维生素。”   “昨天我看着视频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又听到您说的那句‘我太疼了’,不知怎么困意一下子就消了,在那一刻,我好像想通了,或许这样,对您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风声忽然大了一些,松涛从头顶滚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是回答。   简舟将墓碑前的杯子重新斟满,他眼底含着笑,同样也含着泪:“老师,您现在不会再疼了吧,又是那个健康的小老头了是吗?”   他看着墓碑上用红笔描过的名字,像在看那个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用红笔在图纸上一笔一笔批注的老人。   “您交代的事,我办完了,调查组已经收到了全部材料。临江音乐厅的二次整改与结构加固工程已正式立项,我将作为项目监理负责人带队进驻。老师,它将来会是一座安全、坚固的建筑,也会是这座城市里最璀璨的殿堂,您放心。”   一杯酒,又慢慢地洒在碑前。   “哦对了,您资助的那些学生,名单我拿到了,我会继续资助下去的,这件事您不用操心。”   简舟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了,杯子放在石碑前,没有再倒。   “马奶酒很好喝是不是?但我只能陪您喝三杯,再多......”他笑了起来,“有人就不让了。”   站起身,简舟站在碑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碑石的顶部。   “走了,邱老师,下次带他一起来看您。”   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松涛在身后渐渐远了,简舟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谢顶。   电话一接通,标志性的大嗓门就送了过来:“简工,你和我们张总到底啥情况?”   脚下的台阶有些湿滑,简舟挑着干爽的地方落脚,边走边说:“怎么了?”   “我听说你都去草原了,这咋张总还要出去相亲呢?”   他自顾自地给出了理由,“人家都说看两个人合不合适就得出去旅一趟游,你俩这是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不合适?”   简舟的一只脚踩在了水洼里,他停住脚步:“张北野去相亲了?   “和谁相亲?在哪儿?”   路边摊在城南,这个点儿正好是晚饭档口,一排塑料大棚沿着街边支开。   中间那家坐了一桌子人,人人都是风吹日晒的一张脸。   桌上倒也丰盛,可整桌人没几个动筷子的,全抻着脖子往对面看。   对面也是一家路边摊,临着门口的一张小桌旁,坐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张北野。   四条桌沿儿,其中三条坐了人。   张北野背对着马路,另外一个面貌粗犷的男人临着他,而张北野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看起来有些柔弱的男人。   简舟和谢顶是后加入热闹的这桌的。   倒了一杯凉啤酒,简舟坐在一众工人中,也看向了对面。   他的目光在张北野挺阔的背影上轻轻滑过,落在了那个柔弱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目清秀,神情有些忐忑,隔着老远都能看出嘴唇很红。   谢顶凑过来压着嗓子叨叨:“工地上老柳给介绍的,喏,就那个穿灰衬衫的看见没?老柳。他知道张总跟钟迪分了,就贼热心地牵了红线。”   用啤酒润了润喉咙,谢顶接着说,“他介绍的这个是在附近出摊卖米粉的,人挺好,就是性子太软,总遭人欺负。老柳以前得过他的恩惠,一直念着人家的好,知道他是gay,张总也是gay,就想撮合撮合。”   简舟盯着对面那个背影,问:“你们张总知道老柳的心思?”   谢顶一听这个,伸手拽了旁边一个工友:“我刚出去办事了没看着,老柳到底咋把张总弄过来的?”   被拽过来的人滋溜了一口酒:“老柳就跟张总说有事儿跟他谈,请他喝口酒。”   那人说完又笑嘻嘻地看向简舟:“简工,你咋也来看热闹了?”   简舟抿了口酒,目光越过窄窄的马路看向对面,慢悠悠地说:“这热闹挺好看的。”   张北野坐在那张小桌前,有些不舒服。微博:-PiiP整理   塑料凳太矮,他的长腿在桌下蜷着,膝盖几乎顶着桌沿。   可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现在被迫面临的情况。   老柳是好心,这点他心里门儿清。对面坐着的人也像是精心收拾过的,自己若是简单落一句话就走,倒是伤了老柳的面子。   张北野压着心性在听老柳介绍那个叫“陶安”的男人,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和对方把话说清楚。   他知道对面的大排档里有人在看热闹,趁着老柳介绍的这个当口,他转身向后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一个个黑脸大汉,蓦地顿住了。   那一桌人里,多了一张素白的脸。眉眼矜贵,神情淡漠,像一块白玉掉进了砂石堆里。   此刻,那人正坐在大棚底下,手里端着一只塑料杯。见自己的目光望过去,竟然挑起眉,笑着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张北野低声:“草。”   “张总,小陶和你说话呢。”   “什么?”张北野转回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清秀的男人刚刚张口,就被一阵急促地刹车声打断了。   一辆豪车停在大排档门口,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而出,一身行头和这片烟火缭绕的地界格格不入。   他目光一扫,先是看到了坐在左侧摊位里的简舟,面上着实愣了一下,却没理。   随即转过半边脸,他又去看右侧。视线在那张清秀的脸上一落,顿时便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   几步走进了棚子,他站在那张小桌前垂下目光:“陶安,你竟然真的出来相亲?”   清秀的男人变了面色,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相亲。”   “好。”穿着西装的男人说完这个字,忽然转过身,几步走到马路对面,一把拉住屁了梨简舟的手臂,在无数道惊讶的视线中,将他拉到了清秀男人的面前。   手臂在简舟的肩上一扣,声音缓缓而起:“他叫简舟,以前一直在追求我。”   然后男人转过脸,深情款款地看着臂弯中的那张愣怔的脸:“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追了,我同意做你男朋友了。”   全场安静,简舟瞪大眼睛,只发出一声气音“啊?”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凳子腿磨在地面上的声音。   张北野站起身,凑近了一步,垂眸看着那张素白的脸:“简教授,你到底在追求多少人?” 第84章 换我还债   “简教授,你到底追了多少人?”   简舟在环紧的手臂中挣扎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姜闻礼,你在闹什么?”   揽着他的人是姜闻礼。自从简舟去了草原,两人就再没见过面。平时总爱撩闲的姜少这一个月来电话少了,简舟也忙着还债和追人,自然也无暇理他。   如今再见,简舟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姜闻礼这人虽然嘴上贫了些,却是个极其精明的,利害得失看得通透,生意场上也八面玲珑,没想到却搞了这么乱糟糟的一出。   肩上的手臂一紧,姜闻礼没让简舟挣脱,他微微偏头,贴着人,声音含在嗓子里:“帮个忙,别动。”   “我要是帮了你的忙,”简舟也低声把话还回去,“我他妈真就死定了。”   说完,他拨开了肩上那只手, 挪了两步,站到了张北野的身边,指尖在男人垂着的手上轻轻一勾。   随着动作,张北野送来了目光,可简舟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的神色,衣服就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   他一回头,是谢顶。   谢顶丧着一张脸,鬼鬼祟祟的同样压着声儿:“走吧,我带你离开。我把你弄来,是以为你和我们张总还有得救,没想到你是另有新欢啊,唉,我这不是给张总添堵吗,你说说这成什么事了?”   话还没说完,谢顶肩上就落了一只手。   “黄哥,去吃饭。”   张北野虽然平时不怎么撂脸子,但谢顶听得出他的语气已经沉了。目光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来回睃了一眼,谢顶轻啧一声,只能懊悔地穿过马路,回到了对面桌上。   “张东野?”姜闻礼像是才注意到相亲局儿上的另一位主角,“还真是在哪儿都能遇见你,怎么,钟迪刚进去了你就换人了?移情别恋的速度倒是快。”   “姜闻礼。”简舟冷了语气,“不了解情况就别乱说话。”   姜闻礼似是充耳不闻,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低身体,看着那个叫陶安的男人。   “你知道你相亲的这个人进过监狱吗?知道他为了达到目的,曾经把别人的头按进马桶里吗?”   这话一出,老柳嘶了一声。   对面那桌齐刷刷地摔了筷子,七八个人同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却又被张北野的一个目光压制住,只能不爽的站在原地。   “知道。”一直坐在塑料凳子上的陶安轻声开口,“柳哥都向我介绍过了,我觉得张老板人很好,仗义。”   张老板。   简舟垂下眼,啤酒里麦芽发酵的味道好像还在,口齿间留着淡淡的酸意。微博:-PiiP整理   “张老板,”陶安又叫了一声,他看着张北野,“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北野身上,只有简舟笑着翻出烟,垂眸送进口中一支。   刚刚翻出那只很旧的打火机,还没引出火,就听到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简舟掀起眸子,看到姜闻礼已经把陶安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连抱带拽地塞进了他的车。   愣了半天的老柳追了出去,却只吃了一嘴尾气。   简舟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姜闻礼是纯直男,这点他可以拿自己跟这人认识这么多年的所有记忆作担保。   在情场上,姜闻礼算不得什么花花公子,但也绝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从未见过他动过男人。   思绪还未收回,简舟嘴里叼着的那根烟被人拽了下去,张北野的声音落在了耳边:“简教授这是还没看够?魂儿都飞了。”   收起打火机,简舟打算解释一句,却又想到了那声温温柔柔的“张老板。”   将话咽回肚子,他没吭声,眉眼素着,颇有几分工地上简工的那副寡淡。   这会儿,打不通陶安电话的老柳走了回来,他搓着手,有些尴尬:“张总,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人还被劫走了,那啥,我把账结了,算我给你赔个不是。”   “不用,我来。”张北野把他的手机推了回去,转头对身边的简舟说,“简教授,结一下账,连同对面那桌。”   简舟微微扬了一下眉,却没问什么,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随后又将对面的那桌一同结了帐。   “走吧。”张北野在简舟手腕上搭了一把,又朝对面那桌扬了一下下巴,算是跟人告了别。   看着两道修长的背影慢慢走远,老柳问谢顶:“这是啥意思呀?为啥简教授结账啊。”   谢顶蹲在马路牙子上,用力搓了一把脸:“啥意思?除了两口子,谁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让对方买单?”   他和旁边的人龇牙咧嘴,“老柳,你这事弄的,让我他妈的当了回小丑。”   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两个人。   简舟靠在箱壁上,双手插兜:“张总相亲,我结账,这道理我还真没听过。”   身旁的男人正在看着电梯广告,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你不但要结账,今天还要还债。”   电梯门开了,张北野先一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他宽阔的背影。   简舟跟出来,不急不缓地走在后面。   “凭什么,今天我不还债,也不追人。”   张北野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不追我?简教授还有其他人要追?”   简舟抱着手臂立在门旁:“张老板也不是独一无二的,还想奢求独一无二的追求?”   张北野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摸了一把简舟的头发,然后拧开门锁,另一只手攥住简舟的手腕,一把将人拽进了门里。   门在身后合上,玄关一片昏暗。   张北野的手从简舟的手腕上移开,掐着他的腰往门板上一抵。   “以后简教授对我换个称呼,最独一无二的那种,怎么样?”   吻虚虚地落了下来,热烫的呼吸浅浅地扑在简舟的脸上。   “张北野,我没有追求姜......”   “知道。”干燥的唇截住了呢喃,男人将声音一点一点喂进了简舟的口中,“今天不想还债?”   “......不想。”   “那咱们换一个话题,今天结账花了多少钱?”   简舟被虚虚浮浮的吻着,脑子有点空,他下意识凑上去,却又被人压着喉咙推了回去。   “嗯?多少?”   简舟只能略略回想了一下:“二百多。”   “不算少。”张北野凶狠又粗糙的吻终于落了下来,“那我今天还你的债。” 第85章 【完结章】 璀璨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简舟的脊背还贴着冰凉的门板,身前却是滚烫的。   那个吻不再虚虚地悬着,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没人记得衣服是怎么脱的,只记得两个人的脚步纠缠着从玄关跌进了卧室。   “张老板,”简舟躺在床上,呼吸很乱,“我付了二百多块钱呢,你这债要还得好些才是。”   张北野俯下身,不怎么客气的将人的脸颊一钳:“简教授急什么,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没资格催别人的债。”   简舟的呼吸又重了几分,他偏过头,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颈侧拉出的线条漂亮又脆弱。   视线垂落在那处,实在是令人垂涎,张北野的吻便也落在了那里。一路向下,吞着肉与汁水,大快朵颐。   盘中餐美味,床晃得又快又急。   简舟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柔韧到这种地步,被拉开、蜷起,塌下去,又拽起来。   也没想到粗野到几乎没有美感的情事,能令人如此沉迷。   意识最恍惚的时候,一片冰凉的金属贴上了他的锁骨。   那感觉太熟悉了,细链贴着颈子滑下去,尾坠落在锁骨窝里,带着一点细微的重量。   简舟浑身一僵,似乎血液也跟着慢慢冷了下来。   张北野的手指绕到他颈后,摸索着搭扣,戴上了项链。   做完这些,男人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将简舟从床上拉起来,拖着腿,胸膛压进怀里,抱着他走进了浴室。   浴室暖黄色的灯光兜头而下,简舟被放在了镜前。   刚刚落地的脚有些无力,又被高大的男人从后背环着,用力一挤,他仰起了头,双手扶在洗手台上,闷哼了一声。   “睁眼。”张北野的声音随着缓缓的动作落在简舟的耳旁。   缓过了最初的悸动,简舟睁开了眼,看到了摆在洗手池旁的黄色玫瑰,和镜中的那条项链。   撑着洗手台的手费力地抬了起来,指尖儿划过娇艳的花瓣,又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落在了自己的颈间。   锁骨上全是刚才被吻出来的深深浅浅的痕迹。银色的细链垂在那里,尾坠是一颗钻石,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此刻,那颗钻石落在自己的锁骨窝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隐约闪烁的星星。   当简舟觉得自己的指尖越来越冷,身体越来越僵硬时,张北野从身后拥住了他。   “抱歉。”男人的下巴搭在简舟的肩上,镜子里,他收紧了手臂,把简舟往自己怀里箍得又深了些。   “上次那条项链,我说是买给钟迪的,其实是骗你的。”   他看着镜子里那抹细碎的光亮,“我第一次看到这条项链时,满脑子都是你戴着它的样子。”   简舟对眼中有淡淡的震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时你和钟迪已经分手了?”   “分了。”张北野将怀里的人用力往自己身上压,“当时我觉得你在耍我,又看到了行车记录仪里的那段视频,所以一怒之下,我拿那条项链当了回击的武器。”   张北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悔意,“可第二天早上,看着你站在镜子前,望着那条项链的样子,我又后悔了,觉得你即便是个混蛋,也不应该承受那样的侮辱。”   “所以你把那条项链摘下来扔进了马桶里?”   “嗯。”   “这条项链是新买的?”   张北野笑着用力怼了两下:“我总不能去翻马桶。”   动作缓缓停下,张北野握住了简舟摸着项链的那只手,十指交扣。   “对不起,宝贝儿,它从一开始就是你的。”   僵硬的身体慢慢松软下来,简舟被淡淡的草木香包裹着,他偏过头,吻住了张北野。   将干燥的嘴唇润了一遍,他才抵着人的鼻尖轻声说:“好吧,我这个混蛋,原谅你了。”   得了这句原谅,张北野似乎也松弛了下来,他的动作从缓慢的珍重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凶狠。   项链在简舟的锁骨上随着起伏不断晃动,那颗钻石抛起又落下,一闪一闪的。   镜子里,张北野宽阔的脊背占了大部分画面,简舟被他环在身前,仰起头,后脑搭在宽阔的肩膀上。   “张老板......轻一......”   粗糙的手指钳着脸颊,向身侧一扳:“简教授,换个称呼。”   迷离的目光落在那张硬朗的脸上,简舟看到了淡淡的期盼。   耳下又叠上了一层红,突如其来的羞赧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张北野一直是解决问题的高手,他最知道如何让简舟沉沦。   黄玫瑰贴着镜面,变成了两束;项链的光芒映在镜子里,一里一外,同样晃得越来越快,最后,镜中的两人和镜子外的两个人同时屏住了那口气的时候,一句沙哑的“老公”,被张北野吞进了他的吻里。   落地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夜色。   客厅没有开灯,张北野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腿随意曲着,手里夹着一支烟。   浅浅地过了口烟,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简舟。   那人正垂着头,捏着一支细头笔,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慢慢描绘着舒展的枝叶。   张北野的手腕内侧能看见隐约的青筋,那朵玫瑰花就沿着青筋的走向一瓣一瓣地绽开。   画完了最后一笔,简舟放下笔, 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   那朵玫瑰安静地开在张北野的腕骨上,很漂亮,热烈又张扬。微博:-PiiP整理   简舟将每一笔线条都过了一遍眼后,抽出了一张湿巾,把那朵玫瑰一点一点擦掉了。   染料还没完全干透,湿巾一抹就晕开一片淡淡的红色。   张北野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摁灭了。   “怎么擦掉了。”他问。   简舟把湿巾团成一团丢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又抽了张新的擦了擦手指上蹭到的染料。   “我妈曾经在她深爱的人手腕上画过花,小时候我翻到过那张照片,当时我以为那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张湿巾被团成了一团,“后来那个人出了意外,去世了,我妈这辈子都在思念他。”   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装的都是深情:“所以我不想把这花留在你的手腕上,我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一直陪着我。”   张北野抬手揉了一下简舟的头发,面上带了一点笑意:“简教授要先追上我,我才能一直陪着你。”   那串曾经代表着欺骗、戏耍与安抚的墨玉手串,从简舟的手腕上褪了下来,戴在了张北野的手上。   简舟向前一靠,在极近的距离里,有些无屁赖梨地问对面的人:“张北野,定情信物都送给你了,你还不从吗?”   张北野低头看了看那条手串儿,如今它似乎又成了一种承诺。   “从了。”他偏过头,吻上了那唇,“简舟,我会带着它,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窗外,临江音乐厅黑着灯,曾经那个流光溢彩的地标建筑,此刻只是一片暗沉的轮廓。   “它不那么璀璨,我还真有些不习惯。”简舟靠在张北野的怀里,望着那片黑暗轻声说。   “它还会亮起来的。”粗糙的手指穿过细软的发丝,那是张北野无尽的眷恋,“相信我,它会比原来更加璀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