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男友变成怪物回来了   作者:逆羽羽   文案   在葬礼结束的第三天。   雪林的男友回来了。   他带着咸湿的海腥味,身后的影子扭曲,隐约看出触手的模样。   死去男友变成了怪物,但还是很爱雪林。   雪林知道,但这不妨碍他杀死男友,又一次。   *   深海中藏着的是不可隐喻的怪物。   祂混乱,神秘,让人发疯。   有一天,祂品尝到了一具尸体的味道,尸体带着死前的不甘与愤怒,让祂的脑海中刻上了“雪林”的名字。   或许这就是“爱”。   祂爱雪林。   *老婆要杀我*   *嘿嘿,爱能止痛,反正触手多,不怕*   -   旧日复苏,邪神的触手从深海降临,每逢血月降临,便会聚集开夜谈会,发出令人癫狂的声响。   但最近触手们分别喜欢上了一个人,夜谈会的内容从呢喃自语变成了互相较劲,都觉得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更好。祂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约定下次把喜欢的人带过来,让本体看看究竟哪个才是最好的。   雪林:“……”   本体看了一眼。   是我的了。   1.1V1,CP邪神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西幻 异闻传说 万人迷   主角:雪林,祂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男友他总是死了又活   立意:不管深陷怎么的困境,都要心向阳光,努力生活 第01章 凶手   一开始,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雾。   雾霾厚重,笼罩着整座港口。   天色阴沉,道路被雨水打湿,泥泞不堪。这样糟糕的天气,大多数人不愿意出门。   于是,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一场公开的审判开庭了。   犯罪嫌疑人被匿名指控谋杀——谋杀了他的男友。   审判庭有些昏暗。   空荡荡的观众席被阴影覆盖,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围观。   咔嚓一声。   审判官拧开桌上的黄铜开关,“呲”得一声,煤气灯被点亮。   出于职业习惯,他看向了被审判的嫌疑人。   一个少年。   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拘束地坐在被告人的位置上。他低垂着头,带卷的发梢垂在额前,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皮肤却白得发光,透着一股牛奶般的光泽。   很白,很漂亮。   同样也很脆弱,容易让人联想到受贵族追捧的瓷器。   “雪林。”审判官早就已经翻看过了卷宗,用陈述的口吻说着,“你在三个月前来到弗兰港,信仰风暴与海洋之神,没有学历-证-书,没有工作,没有固定居所,正在和男友住在贫民窟的廉价出租屋——”   审判官停顿了一下,看向了嫌疑人。   他在走神。   白皙瘦弱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雪林。”审判官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是那种最纯正的颜色,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融化的蜜糖,甜滋滋、黏糊糊的。   在被这么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心软。   “对不起……”他有些慌乱地解释,“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对不起。”   短短的一瞬间就连续道歉了两次,看起来胆子很小,一有风吹草动都能吓哭他。   审判官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不少,生怕吓到面前的嫌疑人:“没睡好?”   雪林的眼角湿漉漉的,吸了吸鼻尖,恍惚地说:“我总是梦到阿诺……他在呼唤我的名字……一整个晚上都是,我睡不着。”   审判官看过卷宗。   阿诺——雪林的男友,一个码头的临时工,在三天前的晚上死于一场海难。   但奇怪的是,在葬礼结束以后,有人匿名举报,说这并非是一场意外,而是谋杀。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审判。   审判官盯着少年,企图在他的脸上发现什么:“你回应了吗?”   雪林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阿诺已经死了,不是吗?回应一个死人,会带来污染,我知道的,我在神殿上过免费的科普课程。”   这在这片规则扭曲、神明庇佑一切的大陆上,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要回应任何的呼唤,这可能会带来灾祸以及……污染。   谁也不知道这污染是哪里来的。   它会让人崩溃疯狂,成为不可描述的怪物。   审判官点头:“你很谨慎,这很好。”他手中的资料又翻过一页,发出了另一个疑问,“在三天前,你们租了一艘船出海。你们为什么要出海?还要特地选择在了晚上。”   所有人都知道,晚上的大海很危险。   不仅仅是藏在海水里的暗流和礁石,还有阴影下的污染。   雪林紧张地说:“我、我……”   “你可以慢慢说。”   雪林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鼓足了勇气说:“阿诺告诉我,最近海上有很多触礁沉船。”   审判官秉公处理,把嫌疑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审判庭里回响着笔尖与纸面摩擦产生的沙沙声。   还有少年清亮柔和的嗓音。   “他说,打捞队没有精力打捞每一艘沉船,有不少船骸顺着洋流飘到港口附近,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赚上一笔。”   审判官出言打断,严肃地说:“无证打捞,这是违法的行为。”   雪林被“违法”这两个字吓到了:“我不知道……我犯法了吗?对不起,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睛有些红润,就像是受惊了的小羊,“我会坐牢吗?”   审判官:“看非法打捞上的价值判定——如果你说实话的话,我可以替你在这项上申请无罪。”   软硬兼施,是审判时的小技巧。   雪林看起来真的相信了:“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海神在上……我说的都是实话。”   一樽小型的海神雕像立在审判庭的上方,在面纱笼罩下,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所有人。   在这座港口城市,所有人都信仰风暴与海洋之神。   雪林也是,他总是不喜欢当特殊的那一个。   审判官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雪林迷茫了一瞬间,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天晚上我们偷偷出海,我记得天色很黑,海面很安静……”   他说的断断续续的,卷翘的睫毛被眼泪打湿,脸上的神情有些恐慌。   可怜的孩子。   只是回忆,就让他吓成这样。   胆小得根本不像是会做出凶杀案的样子。   “我觉得,那天晚上的阿诺很奇怪。”   当然奇怪。   一个蠢货竟然上赶着来找死,拿着一张通缉令来威胁他。   天知道这张通缉令是怎么漂洋过海来到弗兰港的,还正巧被阿诺捡到了。   那个蠢货以为他偷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才被通缉,并没有选择上报教廷,而是选择逼迫他把东西交出来。   “海上的雾很大,突然……他发了疯。”   阿诺恐吓着要把他按在水里溺死。   “海里……海里有东西在游走,我不知道那是鱼,还是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当然没有。   那天夜色很深,连灯塔的光芒都被吞没,海面只余下一眼望不到底的黑。   “他跳到了海里,我想救他的。可是他没有挣扎,带着奇怪的笑容消失在了海底。”   阿诺想要对他动手,但却在争执的时候,失足落入了海里。   “我想去捞阿诺,可是我不会掌舵,船触礁了,我很害怕,阿诺也死了……”晶莹的泪水从雪林的脸颊滑落,充满着悲伤与懊悔,他抽泣着说,“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和他在晚上出海的……”   他哭得太伤心了,就连审判官也再也维持不住冷峻的表情:“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这不是你的错。”   雪林噙着眼泪:“海神在上,我说的都是真的。”   海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审判官相信了少年的话。   根据少年的述说,他得出了结论:“这是一件污染事件。”   “污染……?”   “是的,或许在很久之前,他的身上就发生了某种隐秘的污染,这驱使着他在晚上出海,然后溺水而死。”   雪林又抽泣了一下。   审判官递过去一张帕子,下了结论:“一切都是一场意外。”   雪林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因为哭了一场,他的脸颊红红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易碎品。   审判官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这样天真的一个少年,没有工作、没有学历,男友因为意外死亡,还弄沉了租来的船欠下了一大笔的债,估计接下来的生活会很窘迫。   审判官:“审判结束了,如果你有遇到生活上的困难,可以来教堂找我,或许我能够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雪林捏着手帕,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您,您真好。”他抿唇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的运气总是这么好,总是能遇到好人。愿海洋保佑您。”   审讯官同样也是风暴与海洋之神的信徒,闻言回了一个礼:“愿海洋保佑你。”   他目送着少年离开了审讯室,坐在位置上开始写今天的审讯结案记录。   一场意外。   或许有污染的因素存在,毕竟污染无处不在,或许是这个搬运工的贪心害了他。   只是……为什么雾会这么大?   审讯官看向了窗外。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可以眺望到不远处的大海。   大海平静,在雾气的笼罩下,似乎底下浮现着大团大团的光斑,难以言喻的色彩交织在一起,让人神晕目眩。   扭曲,古怪。   审讯官晃了晃神,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耳边传来了某种呢喃。   像是深渊里的回响,回音带来了只言片语。   “S……”   “Sh……”   审判官喃喃道:“雪……林?”   -   雪林走出了审判庭。   他被判了无罪。   审判庭的工作人员带领着他出去,安慰这个哭过一场的少年:“也不知道是谁诬告的你,不过好在海神在上,绝对不会错怪任何一个好人。”   雪林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我也不知道……”   工作人员:“不管是谁,你都不用担心,审判庭都判你无罪,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了。”   雪林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了一声谢谢。   乖巧。   懂礼貌。   再加上一副过于好看的皮囊,总是会在某些方面得到一些便利。   雪林太懂得如何利用这些东西了。   就算是被骗了,也依旧会相信他。   比如,那个严肃的审判官。   至于是谁诬告得他……其实,是他自己。   他可以通过这件事洗白自己,获得合理合法的身份。以及……继承阿诺的遗产。   在转过身的一瞬间,脸上羞怯的笑容顿时淡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瞳中透着一股冷意。   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街上很拥挤。   妇女打开窗,骂骂咧咧地泼下一盆脏水;瘦弱的小孩在人群中穿行,企图推销出他手中的小玩意儿;沿街的面包店烤出了新鲜出炉的面包,整条街都散发着一股麦香……   雪林停下了脚步,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的面包,做出囊中羞涩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盯着玻璃上的倒影,看有没有审判庭的人盯着他。   停留了片刻,在确定完全洗清了嫌疑后,他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一阵急促的“先生”打断了他的脚步。   报童手中挥舞着一封信,穿过拥挤的人群,小跑了过来:“先生,有您的信!”   信封递到了雪林的面前。   不过报童没有松手,而是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先生?”   雪林掏出了一铜币,扔到了报童的帽子里,这才拿到了信。   在弗兰港,雪林没有朋友,唯一的男友阿诺也死了。   是谁寄来的信?   抱着疑惑,雪林拆开了信封。   里面的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写的字体歪歪扭扭,比刚学会写字的小孩还要笨拙可笑。   ——凶手。   我知道是你杀了阿诺。   带上你所有的钱,来金雀花酒馆。 第02章 敲诈   雪林扫过信纸,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天真无害的笑。   而是讥诮嘲讽,像是在看一群蚂蚁不自量力的炫耀着自己的聪明。   他两三下将信纸撕成碎屑,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转身着人流走向了港口。   弗兰港是好几条航线的交汇处,一日停泊的船足有上百艘。   卸货的、装货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老远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响。   雪林敏锐的发现,今天的船停靠在码头的船只格外的多,下船喝酒的水手也一波接着一波的。   “号外号外——”   报童挥舞着报纸,一路小跑,企图让先生们掏出口袋里的钱来购买上一份。   “最新消息,海上雾气不散,沉船事件频发,海神教廷暂时禁止以下几条航线暂停,许多货船停滞港口,有可能导致茶叶、白糖等价格上涨——”   “奇怪事!有三名水手于昨夜凌晨发疯,距目击者称,他们看见了海里爬上来的怪物!”   新鲜事加新奇事,终于打动了体面的绅士,他招手唤来报童,买下了一份报纸。   哗啦——   报纸展开,一行行印刷的字体散发着新鲜的油墨气息,吸引了不少人靠近过来讨论。   雪林也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扫过上面的新闻。   报纸的头版就是——《以下航线被禁止通行,影响最大恐为弗兰港!》   弗兰港的船只被禁止私自离开港口,包括商船与客船。能够畅通无阻的,只有海神教廷的船。   “海上的雾是越来越发大,听说到了晚上,连灯塔的方向都看不清了。”   “也难怪最近这么多船触礁,现在商船出不去,也不知道要亏多少钱。”   “我还急着回家……”   雪林去了售票处。   果然,门口已经挂上了航班禁行,暂停营业的标志。   看样子,雾霾一时半会儿也消散不了。短时间里是离开不了弗兰港了,还是先解决阿诺给他带来的后续小麻烦好了。   等他从售票处折返回来,绅士们早就结束了航线停运的讨论,翻过报纸,看后面一页登记着一则奇闻轶事。   有水手发疯了。   据说他们喝酒到半夜,从金雀花酒馆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海底的怪物。   那怪物没有人形,触手交叠,扭曲成一团,口中还重复着一个单词。好像是“瑟琳”,亦或是……“雪林”。   绅士喝了一口红茶,优雅地点评:“看来弗兰日报的销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就连这种消息都值得一个版面——不过是水手喝多了酒,看花了眼睛。”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   “就是,没有一点深度。”   “主编肯定是看了哪版三流小说,明天该不会写‘海底怪物上岸寻找爱人’的故事吧。”   “瑟琳、雪林……也不知道是哪朵交际花,哈哈。”   -   夜晚。   金雀花酒馆。   海神教廷的一纸禁令下来,大批的船只搁浅在港口,水手们整日无所事事,酗酒、寻乐,滋事斗殴的事故数不胜数。   教廷骑士忙得焦头烂额,高兴的只有酒馆的老板,这几天卖出去的松子酒比去年一年的都要多。   老板收钱收得手软,赚得红光满面,甚至不惜下重金请来舞娘来跳莎莎舞。   在酒精和美色的作用下,整个酒馆都闹哄哄、醉醺醺的。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不速之客的来临。   雪林推开了酒馆的大门,拉了拉帽檐,环顾一周,在角落里找到了他的目标。   那是一群码头的混混。   领头的人壮硕有力,脸上横着一条刀疤,正在和手下喝酒划拳,喝上兴头了,直接把酒杯摔到地上。   他的手下里面一个贼眉鼠眼的,问:“老大,你说我们真的能敲诈到钱吗?”   “再来一桶松子酒!”老大嚷嚷了一声,回过头,“啧”了一声,“他收到了我的信,肯定会来的。”   老三瞻前顾后,看了一眼周围,才敢小声地说:“阿诺真的是被他害死的嘛?”   老大嗤笑:“谁知道呢?反正阿诺那个蠢货,前几天和我喝酒说漏了嘴,说他会大发一笔,以后再也不愁钱了。结果现在人死了,最大的嫌疑人不就是他的那个小男友吗?”   老二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那他一定有不少钱。”   老大一拍桌子:“那肯定的。”   唯独老三忧心忡忡:“如果是他杀了阿诺,我们真的能从他身上拿到钱吗?该不会……”   连自己都被搭进去吧?   老大骂了一声“废物”:“你又不是没见过他,这么瘦又这么白,跟只小羊差不多,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他掐死!”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是吗?”   “什么是不是的?”老大不耐烦地回过头,身后站了一道纤瘦的身影。   来人带着黑沉沉的帽兜,阴影落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能瞧见一截白皙的下颌线,显露在外的嘴唇单薄红润。   不知为何,老大感觉心口有些发凉,但酒壮人胆,他粗着声音说:“你在这里装什么鬼?快点把钱给我!”   老大气势十足。   原想着对方会被吓得痛哭求饶,可没想到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钱,我有。”   帽兜里伸出了一只手,指骨纤细分明,捏着沉甸甸的钱袋在半空中晃悠。   老大一把就要去抓,却被轻易躲开。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恼羞成怒:“你耍我!?”   雪林无辜地说:“没有呀。”他抛了抛钱袋,“这不是要给你吗?”   老大:“给我!”   雪林再一次故技重施,看着老大笨拙地摔倒在地上,用一种很天真得口吻说:“这不是你自己蠢到家了,所以才拿不到吗?”   老大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你找死!”   他冲了上去,蒲扇大的巴掌就要重重落下。   但没打到面前的人,反倒是被人按在了酒桌上。   “砰”得一声。   桌上的酒杯倒下,喝剩下的松子酒撒在了地上,散发着馥郁的酒香。   老大口中那纤细的、小羊一样、只一只手就能掐断的胳膊,现在正掐着他的脖子。   他就这样体被提着脖子,慢悠悠,一下又一下砸向了酒桌,直到昏头转向,哀声求饶。   雪林松开了手。   老大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脸上红的紫的混在了一起,吓人又搞笑。   而雪林连头发丝都没乱,唇角还带着那股令人讨厌的笑。   老大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你、你……”   雪林慢条斯理,擦着手指上的缝隙,生怕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你可以慢慢说。”   老大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尖锐地说:“肯定是你杀了阿诺,是你!”   雪林歪了歪头:“是吗?”   老大:“我要告诉神殿,让你坐牢,让你去死——”   雪林一点也不着急,走到了酒桌前坐下。   大多数水手都喝得烂醉如泥,有人看了一眼这边的热闹,很快又挪开了。   在酒馆里,发生争执吵闹甚至命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雪林对着老三招了招手,理所应当地吩咐:“一杯苹果酒,加点蜂蜜,我喜欢甜口的。”   老三早就被下破了胆,忙不迭地去酒吧端来。   雪林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我刚刚从审讯庭出来,审讯官判我无罪。”   老大:“肯定是你骗了审讯官!”   雪林转动着酒杯,看着里面晶莹的气泡:“你是说,审讯官和你一样愚蠢,被我的花言巧语骗了?”   老大想也不想:“那当然!”   雪林:“诽谤、辱骂审讯官,会判监禁一年。”   老大反驳:“我没有。”   雪林耸了耸肩:“但是现在审讯官已经判我无罪,你要是到处瞎嚷嚷的话,不是在质疑审判庭——甚至海神神殿的合法合理性吗?”   没有人敢惹上神殿的人。   老大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   雪林喝完了杯中的苹果酒,放下了一把亮晶晶的银币:“今天晚上的酒我请了,顺便再教你一件事,说话前最好过一下脑子。”他意味深长地说,“不会说话的人,通常活不久。”   简单而有效的威胁。   经过刚才那一遭,没有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短暂的安静了片刻。   等到雪林的身影消失在了酒馆里后,老二老三才敢凑过去。   “老大你没事吧?”   “老大,你脸上都流血了……”   老大一把推开来献殷勤的两个人,踉跄着站了起来:“滚开,你们刚才去哪里?就看着我被打?”   老三吞吞吐吐:“我不敢……”   老大一巴掌甩了上去:“就你最殷勤。”他吐出了一口淤血,“老子是因为酒喝多了,一时大意了才被他拿住的!要是我们三个人一起上,还不是轻松把他拿下?”   老二和老三拼命点头:“是是是。”   老大见他们敷衍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他越发肯定就是这样的,不然雪林那个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要是就这么认输了,他以后还怎么在码头上混?不行,必须要把面子找回来。   “走!”想到这里,他越发得魔怔,直冲冲地出去。   “老大,你去做什么?”   老大恶狠狠地说:“我要去给那个表子一点颜色看看!”   老二和老三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砰——   酒馆的门开了又关。   这里是后门,平常只有送货的人才会走这里,外面就是一片沉寂的海,四周静悄悄的,瞧不见人影。   夜深了,海面上的雾气也变得越发浓郁。   海底阴影浓重,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小而深的漩涡,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从海洋深处钻出来。   岸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老大气冲冲地出去,追上了前面的人:“你给我站住!”   夜风吹来,对比起在港口做苦力的搬运工,雪林显得是如此单薄纤瘦。   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不解。   老大一声令下:“给我上!”   老二和老三也管不了这么多,围了上去。   雪林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茫然地抬起了头,脸颊的弧线柔软,毫无威胁的样子。   老大:“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他上下扫着,在酒气的催动下,早就忘了刚才被人按着揍的事情,酒气上头,色胆也大了起来,“陪我们玩玩,说不定我会放你一马。”   雪林:“……嗯?”   老大还在做着美梦:“你跟了我,我不会向神殿告发,你手上的那些钱,也可以给你留一半……”   雪林抿起了唇角,眉头微微皱起,有些苦恼。   这就是长成这样的坏处。   有时候能让人放松警惕,有时候又容易让别人小瞧了他,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真头痛。   看来得见一些血,才能让这些人把他的话当真。   是打断他的腿,还是折断他的手?   雪林犹豫不决。   老大却将他的沉默当做了认可,伸手就要捉。完全把他当做了盘中的羔羊,可以肆意摆弄。   只是还没来得及碰到雪林,海面上冷不丁地传来了“哗啦”一声。   距离最近的老三被这声音吸引,转头看了过去。   一截海洋生物的触手搭在了岸边,触手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海底,不知道底下是怎么样一个庞然大物,光靠着露出的一角,就能瞧出端倪。   老三惊声出口:“怪物!”   老大背对着他,不耐烦地说:“哪里来的怪物?”   老三惊恐地说:“那、那里——”   老二嘲笑着说:“我看你是马尿喝多了,眼睛花了……”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转而出现的是惊恐,两种表情糅杂在一起,好笑而诡异。   他颤巍巍说出口的不是“怪物”,而是——“阿诺!”   老大更加不解:“你在说什么屁话,阿诺不是死了吗?”   说着,他也回过头,在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同样僵住了。   诡异的触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发青年。   他英俊帅气,眼睛就和大海一样深邃蔚蓝,只是有些空洞。仔细看去脸色苍白僵硬,身上也湿漉漉的,充满着海腥味。   “阿诺?!”   雾气弥漫上来,海浪哗哗作响。   金发青年才刚刚适应这具身体,慢慢地挪动着。   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过来。   雪林再次听见了那层层叠叠,又古怪的声音。   “雪……”   “林……”   似乎是从雾中飘来的,来自于大海深处的呼唤。   “……雪林。”   金发青年直勾勾地盯着雪林。   像是在说——找到你了。 第03章 扮演   雪林感觉有点冷,牙齿止不住的打颤。   他想要跑,可双腿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透过雾气,灰白色的灯光落下。   影子在身后扭曲蠕动,如同深海中的某种触手,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老二吞了吞口水:“老大,我们……怎么办?”   老大骂了一句脏话:“闭嘴!他又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老三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怪物……他是怪物!”   伴随着惊呼声,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变幻,逐渐从惊恐变成了笑容。   狂热而诡异。   就带着这样的笑容,胆子最小的老三献祭一般,直直投入了大海的怀抱,连一点波浪都没有掀起。   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老大、老二的认知。   他们面露惊恐,慌乱地四散而逃,想要去酒馆里面叫人来帮忙。   他们口中想要喊“救命”,但发出的却是噗噗的古怪声响。   等走到酒馆的灯光下时,才发现他们融化了。   就像是蜡烛,皮肉一层层地挂了下来,成了一滩烂泥。   只是他们毫无知觉,还在蠕动着,冒出一连串的泡泡。   有人推开酒馆的后门出来放水,看见脚边这滩烂泥,嫌恶地啐了一口。   明明离得这么近,但没有发现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   雾气萦绕。   雪林感觉自己被困在了另一个空间里,远处酒馆里的划拳声嘈杂,落在耳边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膜。   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海风吹来。   帽兜摇摇欲坠,黑发散落在了脸侧,看起来是这么的无害温和。像只可怜的小羊。   但隐藏在暗中的,庞大扭曲的存在,并不会因为温顺而放他一马。   那三个蠢货死了。   接下来,轮到的就是……他。   雪林抬起眼皮,再度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金发青年。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是阿诺。   阿诺是在码头靠力气谋生活的临时工,市侩滑头,有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正是因为此,在他逃亡到弗兰港的时候,才会选择让阿诺来隐藏自己的身份。至于男友——不过是打掩护的说法。   但面前的这个人,明明是长得一样的皮囊,却让人有一种非人的感觉。   雪林有些头疼。   为什么祂要变成阿诺的模样?   难不成是……替阿诺报仇的?   杂乱的念头一闪而过,最后被打断。   “雪林。”   拗口而生涩的嗓音响起,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人,每一个咬音都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雪林对上空洞平静的视线。   在这一刹那,他感觉似乎是在与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海对视,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可怖的怪物。   雪林的后颈一凉,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说:“阿诺。”   金发青年……暂且称呼他为“阿诺”。   阿诺脸颊抽动了一下,像是在调动浑身的力气,这才勉强挤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雪林。”   他已经顺利地控制了这具人类的身体。   轻易地走到了雪林的面前。   一道阴影落下。   雪林下意识就想拔腿就跑,但被他生生克制住了。   毕竟那三兄弟的下场就这么活生生的摆在面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怪物如果要杀他的话,容易得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不过既然没有动手,那肯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至少……现在不会死。   雪林甚至还有闲心想,说不定怪物假装成阿诺,是想玩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戏。   想到这一环,他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唇角一抿,冲着阿诺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他面对危险时的伪装,装作无害可怜的样子,得到他人的同情。   就像是狩猎时的某种深海生物。   在黑暗中,它会发出温和的光芒,假装成无害的样子吸引猎物靠近,等到猎物不设防的时候,再露出狰狞的面孔,一口将其吞下,连骨头都没剩下。   “阿诺,我以为你死了……”   雪林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可怖事件,满心满眼地都是面前这个人,眼中闪烁着光芒,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伸出了手。   阿诺没有躲,眼底甚至还有点疑惑,似乎是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雪林毫不设防地抱住了怪物。   在抱住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寒意。   那不是人身上能有的温度。   比最寒冷的冬天凝结出的冰雪还要冷,带着一股湿气,如同置身于深海中,被冰冷彻骨的海水围绕。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   等到下一秒,异样已经完全消失,似乎刚才都是他生出的错觉。   但并不是错觉,他从头到脚,就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危险和可怕,让他快点逃离这一切。   “你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雪林仰起头,话语哽咽着。眼瞳里含着晶莹的泪水,感情一点也做不了假。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阿诺再次说:“……雪林。”   每一次的语调口吻都一模一样。   听得久了,让人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雪林耐心地倾听着。   他听见对方一字一顿地说:   “我回来了,雪林。”   “我爱你,雪林。”   他用一种平淡到可怕的口吻,说着最亲密的告白:“我爱你。”   怪物会“爱”人?   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雪林很快给予了回应,含情脉脉地说:“我也爱你。”   ……或许真的是扮演游戏。   就算是这样,他也只能陪着祂玩。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那就是戳穿“阿诺”以后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暂时维持原样,是最好的选择。   雪林主动贴上了阿诺的胸膛,听着里面缓慢到不正常的心跳声:“他们要对我动手,我很害怕,还好你来了……阿诺,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再次重复,“我爱你,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阿诺的眼中冒出了一点奇异的光。   似乎被“我爱你”这个词给取悦到了,他生硬地抬起了手,搭上了雪林的肩膀。   “我在,雪林。”   他笨拙的安慰。   看起来没有一点危险。   雪林靠在了祂的肩膀上。   两人的影子交缠在了一起,亲密无间,又无比的相配。   雪林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想——   他不想成为怪物的盘中餐。   那就必须……先下手杀了祂。   不管祂是阿诺还是其他的东西,都要让祂闭嘴。   再一次,并且永远不能威胁到他。   雪林与怪物十指相扣,掩去了眼中的冰冷:“我们回家吧,阿诺。”   阿诺:“……回家?”   雪林耐心地解释:“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们的住处在一条小巷深处,巷子里阴暗潮湿,一座座房子互相挨着,高低错落,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回去的路上,还遇到了夜间巡逻的骑士。   最近酗酒斗殴的事件频频发生,为了守护弗兰港的安稳,夜间出行的人被重点关照,雪林就被拦了下来盘问。   “姓名。”   “雪林。”   骑士登记好,看向了他身后的人影:“他是?”   街头的灯光一明一暗。   看起来骑士完全没有发现阿诺身上的异常。   雪林挪动着脚步,将人挡在了身后,主动介绍:“阿诺。”   骑士看了一眼:“你们晚上出来做什么?”   雪林随口扯了一个理由:“……我们在约会。”   骑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圈,没有任何的怀疑,只叮嘱了一声:“晚上不安全,少在外面游荡,赶紧回家。”   雪林点头称是,拉着阿诺快步走了过去。   他不想和神殿骑士起冲突。   骑士不一定是阿诺的对手,更不用说万一激怒了阿诺,说不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死三个码头的临时工也许惊不起多少水花,但骑士的消失,必定会惹来神殿的怒火。   雪林自己的手上也不干净,除非必要,不会想要惊动神殿。   他必须自己解决这件事,甚至有时候还要为阿诺遮掩一二。   雪林心想。   或许到时候他可以把自己捏造成一个受害者来洗脱嫌疑,被怪物欺骗的小可怜,对怪物伪装的男友爱得要命。   他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阿诺本身就长得很英俊,现在眉宇间的非人感更是增添了一份神秘。   他在沉思:“约会……是什么?”   雪林:“……”   阿诺是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单词的含义。   祂的记忆就像是大海一样广袤无垠,但大多都是重复的黑暗,偶尔会有人类的声响传来,但祂一直都在沉睡。   偶然有一天,祂被唤醒,意外得到了一具人类的尸体。   人类的尸体带着死前的不甘与愤怒,就连灵魂里都刻着“雪林”这个名字。   味道有点苦,苦到极致,又生出了甜。   或许……这就是“爱”。   祂喜欢上了这个味道,于是分出一条触手来到岸上,寻找着雪林,想要再度品尝到“爱”的滋味。   祂应该一口吃下雪林,仔细咀嚼每一块骨髓的滋味。   但这个念头止于一个怀抱。   温暖的,柔软的。   还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祂觉得,祂“爱”雪林。   如果雪林变成了一具尸体,那就再也尝不到这个味道了。   或许祂应该学习人类的感情,以便获得更多的美味。   于是祂再度认真地发问:“约会是什么?”   是个好学的学生。   祂得不到回答,于是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好像,有三个碍事的人死了。   难道约会就是把虫子捏碎吗?   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影子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尝试一下。   雪林感觉脖子有点冷,回过神来,终于赶在事故发生之前回答了这个问题:“约会……呃就是做一些……牵手拥抱亲吻之类的事情。”   影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如潮水般退去。   触手们纠结成一团,一条触手抵着下巴,似乎在思索。   半晌。   阿诺认真地开口:“你没亲我。” 第04章 亲吻   雪林:“……”   雪林是在胡说八道。   可没想到这个怪物居然真的相信了,并且还在这里较真。   阿诺就这么站在原地,阴影在身后游走,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带来一股刺骨的凉意。   开什么玩笑,他要去……亲吻一个怪物。   谁知道皮囊下面是什么可怕扭曲的存在。   这对雪林来说是一个挑战。   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   不过他并没有犹豫太久,主动走上前一步,拉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抿了抿唇角,琥珀色的眼瞳像是融化了的蜂蜜,甜得发腻。   “你低一点。”   阿诺不解,但还是慢慢地低下了头。   在这一瞬间,一点柔软的、温暖的触感在脸颊上掠过。   一触即离。   很短,但感觉却很明显。   这是冰冷无垠的深海里没有的。   祂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那就是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要被烧焦了。   不过这也只是错觉。   就算是再炽热的海底岩浆,都无法在表皮上留下一点痕迹。   这似乎并不是作用在皮囊上的,而是更深处的……灵魂。如此新奇的体验,就连触手都要打成结了。   阿诺怔怔地站着。   想要伸手碰触一下被亲吻过的地方,但抬到一半,就又停止了。   因为祂怕一碰,这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消失不见了。   半晌。   阿诺像是终于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木木地说:“我……我要做什么?”   雪林别过头去:“你什么都不用做,已经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吗?   阿诺不想结束,甚至还想再尝试一次。   但雪林明显不给他这个机会,说:“走了,我们回家了。”   阿诺懵懵懂懂地跟了上去。   小巷尽头,从侧面狭窄陡峭的楼梯上去,再拐角就是雪林住的地方。   楼道里静悄悄的。   阿诺的视线一直黏着在他的后背,传来一股令人发麻的凉意。   雪林假装没发现,自顾自地打开了门。   吱嘎——   木板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声音。   门后的房间不大,容纳下一张床后就有点挤了。   唯一的好处是有一间单独的盥洗室,为此雪林每个月要额外支付三十个铜币。   他站在门口,邀请阿诺进来。   阿诺一走进房间,刚打开的煤油灯就滋滋作响,里面的火光变得微弱,很快影子就把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   雪林没察觉。   或者说,就算察觉了也没有用。   他有点累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解决了阿诺——死掉的那个——的麻烦,然后又被海神殿堂的审讯官提审,又被敲诈,还遇上了一个喜欢玩扮演游戏的怪物。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现在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精蓄锐。   雪林脱下了帽兜:“我要睡觉了。”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如果你也要睡觉的话,可以睡在那里。”   阿诺看看沙发,又看看雪林。   雪林没管这个怪物,先去盥洗室洗了一把脸,等到出来的时候,阿诺已经躺在了沙发上。   沙发是垃圾堆里淘来的二手货,被人割了好几道口子,发潮的海绵都翻了出来。   阿诺躺得笔直,双手搭在胸前,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雪林的目光凝视了片刻。   看起来这个怪物还挺听话的,没有要随便大开杀戒的意思。   不过这么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怪物怎么可能会听话?   只会是扭曲,可怕和危险。千万不能被表象所迷惑了。   祂很危险。   祂不是人。   雪林收回了目光,退去了伪装后,脸上有些冷。   煤油灯熄灭了。   租来的房子廉价,靠近大海,常常能听见船只的鸣笛声。   奇怪的是,今晚格外的死寂,海面上连一点响动都没有传出。   雪林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他有一种预感,就是接下来要面对一阵狂风暴雨。   封锁着的航线,漂洋过海而来的通缉令,还有……和他同处一室的非人怪物。   全都是讨厌的麻烦。   思绪很乱,雪林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一道奇怪的影子倒映在墙上。   扭曲,怪异。   无数光影交织在一起,缓慢的蠕动着,散发出了绚丽的光彩。   但这似乎只是窥见庞然大物的一角,还有更加可怖的存在藏在黑暗深处,无法窥视、无法聆听。   他突然觉得累了。   眼前黑影晃动,眼皮变得很沉,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彻底陷入了沉睡。   就像是回到大海的怀抱一样。   纯粹的黑暗中。   阴影流淌,将雪林围作一团,就如同是守护宝藏的巨龙。   影子狂乱沸腾,其中一条触手被分了出来,试探着接近,尖端裂开,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牙齿。   想要去品尝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那莹润滚圆的耳珠。尝一尝是什么甘美的味道。   就在即将要咬下去的时候,阿诺睁开了眼睛。   触手僵在了半空中,不能动弹。   阿诺轻轻一抬手,触手讨好一般缩了回来。   他的下颌处裂开了一道口子,将触手塞了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下一秒,身影出现在了雪林的身侧。   悄无声息地低下头,慢慢地靠近了雪林,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一寸一寸,一点一点。   先从手指尖开始,顺着手臂一路向上,落在了跳动的脉搏上,在停留了片刻后,又来到了白皙的脸颊,再到柔软的唇角。   似乎是在打量着,从哪个地方下口比较好。   最终,阿诺慢慢地伏了下来,笨拙地模仿着,慢慢亲吻上了嘴唇。   祂不懂如何深入。   只是单纯的触碰,一下又一下,祂似乎迷上了人类的温度与皮肤的柔软。   更像是获得新玩具的小孩,不厌其烦地尝试着。   祂有点饿了。   在触碰之后,那种空虚的感觉越发的明显,想要用什么来填满。   吃了雪林。   ……祂爱雪林。   祂有些分不清,爱念与食欲的区别。   最终祂还是克制住了这念头,慢慢地后退,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白天到了。   黑暗如潮水一般退去。   只是一截触手不甘心,趁着祂不注意,偷偷钻进了雪林的衣领,缠绕上了他的手腕。   ……   深夜。   审判官的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身披盔甲的骑士快步走了进来:“审讯官阁下——”   “有什么急事?”   骑士:“有光明神殿的信使传来消息,封印地有一件重要物品失窃了。”   “重要物品?”   “是……被污染的物品。”说起“污染物”这三个字的时候,骑士的说得飞快,像是这个单词在舌尖多停留一会儿,就会连带着一起被污染一样。   污染物很危险——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那些东西来源于深海,大多诡异扭曲又邪恶,虽然使用者能拥有超凡的能力,但下场通常不怎么好,不是消失在深海中,就是堕落成怪物。   每一次污染物的失控都回引发一场灾祸。所以,大多数污染物都被各大神殿封印控制着。   审判官:“偷盗者是谁?”   骑士支支吾吾:“光明神殿有发来通缉令,但是……在卸货的时候,通缉令丢了。”他很快找到了解决的方案,“不过听信使说,小偷的特征是黑发,年纪不大,呃……长得很好看。按照路程,应该在这两个月里刚来到弗兰港。”   审判官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谋杀案,脑海中闪过雪林的模样,随后又暗自摇头。   哪里会这么巧?   那个少年这么怯弱,估计听到污染物这个词,都要吓得哭晕过去。   怎么样都不像是通缉令上的小偷。   “还有他的偷窃技术很精湛,很会迷惑人……”   审讯官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我知道了。让骑士们警戒起来,全城搜索重点关注在港口来往的黑发少年。标记为……极度危险。”   窗外。   不知不觉间,雾气越来越浓了。   就像是瘟疫,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   雪林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感觉到唇角有些刺痛。用舌尖舔了舔,在经过湿润后,这感觉越发得明显。   ……奇怪。   是太干了吗?   他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头大乱糟糟的,眼角还含着生理性的泪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喃喃道:“阿诺……”   房间里没有别人的身影,包括怪物的。   雪林彻底清醒了过来。   是藏起来了,还是玩腻了?   敲门声依旧在持续。   雪林抓了抓头发,决定过去看看是谁在敲门。   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折返到窗前,往下低头看去。   外面人来人往,有骑士在其中徘徊,在检查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嘈杂的声响传来,断断续续的。   “看见过没有……”   “黑发的……”   “他很危险……”   雪林屏住了呼吸。   骑士们在寻找着黑发的人。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他手上的污染物来的?   阿诺以为,他被通缉是因为偷了值钱的东西。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偷的,是一件污染物。   ……该死的污染物。   要是在偷之前就知道是这么危险的东西,他怎么样都不会招惹那个该死的教士。   现在被各大神殿通缉,仓皇逃窜,还不能把这件污染物交出去自首——因为在得到它的一瞬间,它就和他融为一体了。   听追捕他的骑士们说,这件污染物是219号,来自于大海深处,据说可以召唤来自深海的神秘神祗。   该死。   要是真的有这么有用就好了。   现在来不及胡思乱想了,雪林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前。   外门的骑士似乎以为这间房子里没有人,转而去了隔壁。   隔壁住着的是一对母女,面对骑士的盘问有些茫然。   “你们家里有黑发的吗?”   “没有……”   “你们多留意一下,有看见黑发的、长得很好看的人,立刻上报神殿,会有一笔赏金。”   母亲木木地点头。   女儿显然精明许多,问:“先生,有多少赏金。”   骑士:“最少有十枚银币。”   女儿惊呼了一声,就连木然的母亲都有所动容。   十枚银币,这是她们一个礼拜的工资了。   女儿的眼睛转了转,脆生生地说:“我们隔壁就住着一个黑发的,他长得很好看,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看,现在他应该在家里的……”   在看见骑士询问的时候,雪林已经确定是冲着他来的,他不假思索,直接从窗户一跃而下,顺着管道落入了地上。   这动静引起了路人的注意,雪林冲着他们尴尬地笑了笑,回头扯了一声:“别追了,我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还债——大不了我卖身给你们嘛!”   路人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原来是被债主追债的。   这种人通常是欠了高利贷,催债的大多也是凶狠的街头混混,他们不想惹上麻烦,纷纷挪开了目光。   雪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先是镇定自若地走向了小巷,随后翻过墙,拔腿就跑。   很快,神殿骑士就反应了过来,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雪林正要冲出小巷,刚探出头,又缩了回来——到处都是海神神殿的人。他的黑发太过明显了,必须要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雪林咬着手指关节,思绪转得飞快。   这里是条死胡同,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在巷子口短暂的停留了片刻。   雪林的动作一顿,看了过去。   -   吁得一声。   马车再次启程。   神殿骑士看见马车,正要上前查问,却被同事拦了下来。   骑士不解:“怎么不去?”   同事瞥了一眼:“你刚来?”   骑士:“上个月刚调来弗兰港。”   同事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马车上的家徽看见了吗?”家徽的图案是一片鱼鳞横插-着一把长剑,“这是贝利家族的马车,大贵族,我们惹不起。”   骑士:“可是我们是风暴与海洋之神的骑士……”   同事意味深长地说:“神明当然不怕这些贵族,但是我怕。”   骑士不懂,但在交谈间,马车已经从身旁经过,一路朝着城外而去。   同事还在和别人八卦:“贝利家族的人都富有英俊,不过可惜的是每一代公爵都活不过五十岁。”   “是啊,听说每当血月降临,能听见古堡里传出古怪又疯狂的低语,甚至还有人看见死去的幽灵在花园里徘徊……”   “嘘——少说点,他们是被深海诅咒的。”   在城外,山脉高耸,雾霾笼罩。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   在这一瞬间的亮光,足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昏暗的阴霾下,一座古堡屹立,漆黑压抑,就像是一艘孤舟,随时都可能被雾气吞没。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雾气中。 第05章 遗产   马车颠簸了一下。   雪林翻身钻了进去,动作轻盈敏捷,就像是只小猫。   谁也发现马车上多了一个人。   他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骑士的交谈声隐约落入耳中,但很快就被风吹散,周围越来越安静,最终只剩下马蹄与车轮滚动的声响。   出城了。   雪林舒了一口气,从窗户缝隙往外面看去。   马车正在一条山路上,四周的雾气很浓,明明是中午,天色却是昏暗的。   让人生出一种不详的感觉。   这是要去哪里?   雪林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马车内部。   里面的装饰奢华。   墙壁上的鎏金花纹崭新,香水味很浓,显然是招待贵客用的。   但现在,车上载着的是一群毛头小子。   他们都换上了崭新的衣服,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但从劈叉的指甲和泛黄的牙齿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很好的生活习惯,应该是来自于贫民窟。   这样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成为贵族的客人。   雪林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现在上了马车,要下去就没这么容易了。附近是荒郊野岭,不知道藏着什么骇人的野兽,要是回到城里,还要面对骑士的追捕。   不如先待着马车上,先看看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定,还能趁机彻底摆脱那个怪物……   想到这里,他的手腕上突然刺痛了一下,似乎是被虫子蛰了。   低头一看,却什么都没瞧见。   可能是错觉。   他摩挲了一下手腕。   只是在瞧不见的地方,一道阴影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来回游走,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触手,死死缠住了手腕,贪恋着人类给予的温度。   ……   雪林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马车上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主动开口:“我叫亨利,你们呢?”   有他开了个头,马车里热闹起来,大家的年纪差不多,很容易打成一片,很快就交换了姓名。   雪林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在乱糟糟的声响中,他悄然开口:“你们也是来那个的吗?”   他手上的信息很少,是在套话,所以说的含糊不清,但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没错。”   “我没想到会这么幸运,就像是做梦一样……”   “是啊是啊。”   七嘴八舌中,雪林大致搞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人都是贝利公爵的客人。   他听说过这位贵族。   出身高贵、富有,年轻时曾在国王身边任职,但因为家族遗传病,不得不回到弗兰港修养身体,平时鲜少出现在人前。   最近,贝利公爵生了一场重病,即将回归神明的怀抱。   在生死关头,他良心发作,想起了年轻时的一段风流韵事——他和交际花有一个不知名的私生子。   私生子大概十六七岁,迟来的父爱让贝利公爵为他分出了一笔价值五千金镑的遗产。这足够让一个穷小子阔绰得度过下半辈子。   只是贝利公爵现在重病昏迷,不记得私生子的母亲是谁,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特地邀请来了符合年龄,可能是他私生子的少年。   一提起这笔遗产,马车里的气氛就变得火热了起来,有人幻想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兴奋地手舞足蹈。   说到兴头上,忽然有人浇了冷水:“可是,公爵只有一个私生子。”   车上坐着七个人,但只有一个可能是公爵的私生子。   一个人一步登天了,其他人又要回到灰扑扑的贫民窟。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少年们的目光交汇,刚刚还勾肩搭背,现在却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互相警惕了起来。   雪林下意识地揉搓着手腕。   不知怎么的,他的手腕上有点痒,感觉有东西在皮肤上游走。   贵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听起来多像是一则童话故事。   不过他知道,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在诡异的沉默中,马车停了下来。   门被打开,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下去。   雪林混在其中,毫不显眼。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巍峨的古堡,背靠着悬崖而建,下方是翻涌的暗流。   城堡门口站着一个老嬷嬷,她带着深黑色的礼帽,纱网垂下,后面是一张刻薄古板的脸。   她的嗓音嘶哑:“午安,各位。”   少年们局促不安地站着,稀稀拉拉地回应:“午安……”   嬷嬷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老旧的树皮,耷拉下的眼皮后冒出锐利的光。   一个、两个……七个。   嬷嬷冷不丁地开口:“怎么多了一个?”   车夫擦了擦汗,支支吾吾:“没多啊,我都是按照您给的地址接来的人……”   嬷嬷目光一一扫过。   少年们全都低着头不敢与嬷嬷对视。   嬷嬷:“出来一个人。”   少年们你推我我推你,犹豫着不敢乱动,生怕一个说错话做错事被赶出去,错失一步登天的机会。   嬷嬷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   雪林思索了片刻,主动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午安,嬷嬷。”   嬷嬷看了过去。   雪林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企图来获得嬷嬷的好感。   嬷嬷不为所动。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嘎嘎——   身后乌鸦腾空而起,漆黑的身影盘旋在半空,带来不详的感觉。   雪林被冰冷的视线注视着。   要是胆子小一点,说不定都要被当场吓哭,被人戳穿。   但他现在要扮演的不是一个求人怜惜的小可怜,而是一个野心贪婪的贫民窟小子。   雪林不假思索地说:“嬷嬷,我出生在弗兰港的贫民窟,我的母亲未婚生下来了我,在她临死前才告诉我我有一个声名显赫的父亲,直到今天才知道——我的父亲竟然是贝利公爵。”他说得十分激动,甚至哽咽了起来,“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是为了遗产来的,我只是……想见一见我的父亲。”   他的眼角没有泪水。   这表演太假,假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野心与贪婪,让人觉得他愚蠢无知。   但这正好就是贝利公爵所想要的。   表现得太过聪明,演得太真,反而不好。   嬷嬷眼中的怀疑果然消失了,抬手放行。   雪林顺利通过。   嬷嬷又对其他人盘问了一番,可她始终没有发现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她只好摆了摆手:“算了,多一个就多一个了……都都进来吧。”   上流社会的大门敞开。   他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的进去其中。   嬷嬷在前面带路。   一楼大厅的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型的油画,让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的自画像。   雪林仰头。   油画中的贝利公爵与传闻中的一样英俊,身穿铠甲,肩膀上刻着家族的徽章。他同样能够高傲而阴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从大厅右侧的楼梯上去,顺着走廊,四周逐渐变得幽深。   雪林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   转头看向目光投来的地方,没见到人,反而是对上了一副油画。   画上是一个体型丰腴的贵妇人,穿着鲸骨束腰与宽大的裙摆,手中捏着一把羽毛扇,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暗产生了错觉,女人的嘴唇慢慢地掀开,洁白整齐的牙齿上沾着了血丝与肉沫,隐约间还传来啃食咀嚼的声音。   咔呲。   咔呲——   声音钻入耳廓,直让人骨头发寒。   雪林直直盯着油画中,看得久了,女人似乎要从油画中钻出来。   嬷嬷在前面催促:“快跟上。”   雪林收回了目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无处不在,摆脱不了。   不仅是他不安,就连缠在手腕上的触手都绷直了身躯,触尖裂开了一条缝隙,像是在向黑暗中的存在警告——   我的。   这是我的。   在走廊的尽头,是一处待客的大厅。   华贵的水晶灯从上空垂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地上铺着手工编织而成的地毯,让人感觉是踩在云端上。   出于习惯,雪林下意识地观察四周,寻找着可以逃跑的路线。   但奇怪的是,大厅是一个密封着的空间,没有窗户,连门都被关上了。   灯光很暗,影影绰绰,仿佛是有扭曲的身影藏在暗处。   绕过拐角,大厅的全貌出现在了眼前。   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桌边只摆放着六张椅子,显然,现在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嬷嬷没有发话,其他人也不敢乱动。   只有雪林一个人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率先拉开椅子坐下。   嬷嬷看了他一眼,没看出是不是在生气,转而对其他人说:“坐吧。”   因为少了一张椅子,有仆人临时搬来,插在其中,显得有些拥挤。   等所有人都落座以后,嬷嬷站到了最前面,开口:“贝尔公爵病重,需要各位在城堡暂住一段时间,等确定了你们的身份,再给予你们应有的遗产。”   底下一阵交头接耳。   最后是一个壮硕高大的少年壮着胆子开口:“嬷嬷,要住多久?”   雪林记得他叫做亨利。   嬷嬷冷冷地说:“七天。”   亨利还想要问什么,但嬷嬷不想解释太多,自顾自地说:“贝利家族历史悠久,血脉高贵,在城堡里必须遵守贝利家族的规矩。”   嬷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第一,晚上十一点宵禁,不准离开卧室。”   “第二,三楼是贝利公爵的卧室,除非有邀请,不得进入。”   “第三,城堡里看不见海,如果有人邀请你们去看海,请快速告知仆人,并且不要应邀。”   “第四,禁止吃鱼。”   “第五……” 第06章 哥哥   嬷嬷的嗓音嘶哑,一板一眼地说着:“第五条,所有人都需要用脚走路。”   这句话一出,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来,似乎觉得这个规定有点好笑,还嘀咕了一声:“不用脚走路,那用什么?还能爬着走吗?”   嬷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面色不虞。   那人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白,赶紧低下了头。   嬷嬷见所有人都安分了下来,才继续说:“第六条,请记住不要激怒祂。”   嘶哑的嗓音在大厅里回响,莫名让人发寒。   这六条就是在城堡里要遵守的规则了。   有人浑不在意,觉得莫名其妙;有人认真记录,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嬷嬷难得宽和地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有人期期艾艾地开口:“如果犯错了,会被赶出去吗?”   这是他们最关注的一件事。   听到这个问题,嬷嬷的脸颊一动,挤出了一个可怕的笑容:“当然不会,放心,孩子们。不管你们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们离开城堡的。”   提问的人顿时放松了下来。   他们可不想被赶出去,再度沦为贫民窟里的臭虫。   既然犯错了也没关系,他们松了一口气,交头接耳了起来。   “宵禁,不能乱走还好,后面几条也太奇怪了。”   “不能吃鱼,难道是贝利公爵对鱼类过敏吗?”   “说不定上流社会的规定就是这么奇怪,以后也要习惯才是。”   雪林没有这么乐观。   这些规定从一开始的正常到古怪,从合理到扭曲,就好像是……一种污染。   周围的讨论声越来越低。   嬷嬷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雪林恰当好处地开口:“嬷嬷,请问‘祂’,是谁?”   嬷嬷没曾想会有人问这个问题,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僵硬着说:“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不,雪林想知道。   不过看样子,就算再问下去,嬷嬷也不会给出一个答案。   提问环节结束。   嬷嬷不想在“祂”的问题上多做纠缠,微微欠身:“孩子们,请享用你们午餐吧。”   大门打开。   仆人们推着丰盛的佳肴走进来。   葡萄酒的色泽如同红宝石,苹果派烤得金黄流油,切开的面包涂上了奶酪……   贫民窟里出来的小子哪里见过这世面?瞬间就将那些奇怪的家规抛到了脑后,迫不及待地去争抢。   他们的吃相实在是说不上好,食物的残渣到处飞溅,油渍落在红丝绒桌布上,形成大团大团的污渍。   雪林躲开了一点碎屑,微微皱眉。他总感觉有一股阴冷的目光注视着他,阴魂不散。   可以确定,他被盯上了。   他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将桌上的餐刀收入袖口,走出了大厅。沿着来时的走廊折返回去,终于找到了视线的来源。   一副油画静静地挂在那里,上面的女人笑不露齿,手持着羽毛扇,十足的贵妇人模样。   走廊常年不见天日,散发着发霉的水腥气。   除此之外,还有来源于更深层的……污染的味道。   这是一件被污染的物品。   物品通常拥有超凡的能力,经过一定的封印处理后,可以供人使用。   但在没有被封印前,它们仇恨人类,以人类的恐惧与血肉为养料。   污染物危险而扭曲,是各大神殿的首要清除对象。   现在污染物的气息浓得几乎令人作呕,连他都有所察觉,怎么神殿一直坐视不管?   看来这里看来藏着很多秘密。   思绪转瞬而过。   雪林决定先解决油画中的女人。   被污染物盯上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对他而言没有威胁,但也是种麻烦。   如同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冷不丁就会咬上他一口。   雪林抬起手,尖锐的餐刀划过油画框外的玻璃。顿时,安静的走廊上回响着刺耳的声音。   女人不敢相信有人会这么胆大,脸色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   雪林不为所动,狠狠将餐刀插-入了玻璃中,冷眼看着裂缝中渗出了腥臭的血。   他不喜欢被动,主动解决,这样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问题。   “你喜欢这张油画?”就在他即将拆下玻璃画框的时候,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了一句问话。   雪林的动作一顿,冲着油画女人微微一笑,像是在说——等下再来修理你。   随后餐刀在指尖一转,消失在了袖口。他假装是在拂去油画表面的灰尘,回答道:“我只是在好奇画上的人是谁。”   说话声是从走廊拐角处传来的。   人未至,声先到。   灯光昏暗,地上倒映出了一道人影,只有普通人的一半高,走过来的时候,也没听见脚步声。   等到那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雪林才知道是为什么——他是坐在轮椅上的。   轮椅上的机械紧密,转动着来到了油画前。   坐在上面的青年英俊贵气,膝盖上披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遮住了脚。他看起来有些病弱,皮肤是不见天日的苍白,甚至都可以看见脖颈上明显的青筋。   他垂下了眼皮,淡淡地说:“这是贝利六世,我的祖先——一位出色的艺术家、演说家以及政客。”   雪林:“……祖先?”   青年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一声:“我是贝利公爵的长子。”他用手帕掩住了唇角,略显冷淡地打量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我的……弟弟。”   看起来他对私生子不冷不淡的。   雪林笑容讨好:“哥哥。”   他可没有忘记现在的人设——贫民窟出身的私生子,贪婪且有野心,抓住一切机会想要向上爬。   这样人,会主动讨好正牌继承人是很正常的。   病弱青年倦倦地垂下了眼皮,没有回应,而是像在招一只小猫小狗:“过来。”   雪林走到了跟前。   因为对方坐着轮椅,雪林比他高出了半截,完全可以俯视。但他想了想,后退半步单膝跪了下来,这下成了被俯视的一方。   这样看起来听话且无害。   病弱青年垂眸看着,没有阻止。   面前的少年正在笑着,唇角有一颗小小的虎牙,看起来很温顺,但却掩饰不住眼中的贪婪与野心。   一只过于调皮的小野猫。   现在却收起了尖锐的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正在温顺地唤着:“哥哥。”   “哥哥,有什么事吗?”   病弱青年喟叹了一声:“好孩子。”   他抚摸着少年的头,手指在黑发间穿梭,动作熟稔得如同在给小野猫顺毛。   雪林有点想躲开。   对方的手实在是太冰冷了,冷得像是深海里的海水,几乎要结冰。   这感觉很熟悉。   只是还没来得及多想,手腕就被人挟持住,一把锋利的餐刀摔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餐刀的侧面泛着白光,倒映出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甜滋滋、黏糊糊的,但更深处,却透着一股平静。   落在耳边的声音意有所指:“这很危险,容易伤到自己。”   雪林没有解释,听话地点了点头:“好的,哥哥。”   病弱青年松开了手,用手帕慢慢擦着手指:“你是从外面来的?”   雪林点了点头:“今天刚到城堡。”   病弱青年冷不丁地问:“你见过海吗?”   弗兰港是沿海的港口,雪林当然见过海。   但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想起了嬷嬷的警告。   ——城堡里看不见海,如果有人邀请你们去看海,请快速告知仆人,并且不要应邀。   如果回答说见过海,会不会下一步就要邀请他去看海?   就在雪林思索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冰冷的手覆盖上了他的后颈,使得他的皮肤一阵战栗。   病弱青年慢慢靠了过来,像是蛇一般,凑到了他的脖颈处,冰冷的呼吸游走着:“你身上……有海的味道。”   雪林的手指猛地收紧,想要偏头躲过,又硬生生地忍住。   装作天真不懂的样子,反问:“哥哥,我身上有味道吗?我怎么没闻到。”   病弱青年停留在大动脉上,似乎想要咬上一口,可最后也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   手指掐住了下颚,让雪林被迫抬起头来。   “我很喜欢你。”他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有喜欢的意思。   雪林的命脉被掐在对方的手上,却连挣扎都没有,反而近乎献媚地说:“能被哥哥喜欢,是我的荣幸。”   病弱青年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这话,脸上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松开了手。   雪林感觉到脖间一沉,低头一看,胸前挂上了一条老旧的项链。挂坠有些沉,光泽质地奇怪,不知道是宝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病弱青年有些累了,靠在轮椅上不说话。   “哥哥?”   他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很适合成为……的子嗣。”   中间的单词被人省略过去,听得不清。   雪林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病弱青年没有再解释什么,手掌轻轻搭在了轮椅扶手上,转而走向了走廊深处。   那里的光芒逐渐变得微弱,黑暗影影绰绰,不知藏着什么可怖的怪物。   虚无缥缈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应该会对贝利家族的历史感兴趣的。”   雪林摩挲了一下脖颈上带着的项链,等到人影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这才转过身继续做正事。   可那相框中的贵妇人见机不对,早就逃走了,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相框。   雪林踢了一脚落在地上的餐刀,“啧”了一声,转身回了大厅。   出去一段时间,其他人已经吃饱喝足,满脸油光,只剩下一片狼藉。   根本没有人发现雪林中途出去过。   雪林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没过多久,嬷嬷再度出现了,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休息的房间。   客房在二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雪林感觉到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安排到了最东边的房间。   房间很精致,但却缺少人气,走进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   雪林检查了一圈,将桌上的烛台放在手上掂量了一下,自觉不是一件顺手的武器,就又放了下来。   他走到了镜子前。   镜子上浮现了一层雾气,使得里面的倒影变得模糊不清。   耳畔莫名响起了一阵海浪声。   浪花猛烈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声响,仔细分辨,其中还夹杂着熟悉的人声。   “雪……”   镜子里。   一团纯粹的黑暗笼罩在了他的身侧,无数光影交织在一起,不停的膨胀蠕动,散发出了头晕目眩的光彩。   黑暗在呼唤着:“雪林。”   雪林迟疑道:“……阿诺?”   话音落下。   黑暗迅速的缩小,最终化作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雪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按在了镜子上。   在光影折射下。   阿诺靠近了过来,金发与黑发交缠在一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雪林。”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词库过于的贫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描述,过了一会儿,才生硬地说,“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第07章 轻点   镜子的表面光滑,雪林靠在上面,冰冷生硬,磨得后脑勺有点疼。   他想骂人。   一个两个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难不成是狗?   只是舌尖一卷,骂人的话语变成了茫然无辜的表情:“阿诺,你在说什么?”   阿诺的目光直白,在每一寸皮肤上寻找着,犹如巡视所有物的恶龙,连一枚铜子都不放过。   雪林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冷静地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味道……   是污染物的味道吗?   亦或是“哥哥”留下来的……这个怪物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念头一闪而过,他假装懵懂无知:“我怎么闻不到?你再闻闻……”   侧过头,稍卷的发尾扫过耳垂,脖颈处的弧度柔和,毫不设防地将最脆弱的地方放在了怪物面前,任意品尝。   阿诺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股味道越来越明显的,像是在挑衅着祂,要夺走祂的所有物。   房间里的灯火一明一暗。   光线被阴影吞没,黑暗逐渐膨胀扭曲,从中生出的触角四处蔓延挥舞,只有镜子还在折射出微弱的光。   雪林侧着脸颊,皮肤泛着牛奶般的光泽。   我的。   这是我的。   祂的本能在叫嚣着。   将面前的猎物吞吃入腹,这样,就不会有人将其抢走了。   雪林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宣告着危险逼近。   暗流涌动。   就像是一艘小船,在巨浪中摇晃着,随时可能被深海吞没。   他有种窒息的感觉,掌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让他想要逃离。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逃,而是反手拥抱上了面前的怪物。   人类的身躯温暖柔软,贴上来的时候,让阿诺稍稍清醒了过来。   雪林靠在了怪物的肩膀上,轻声地抱怨:“你之前突然不见了,我很害怕……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哪里碰来的味道,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他像是在撒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在我身上留下你的味道。”   阴影中的触手停顿了下来,似乎在想这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最终,阿诺扼制住了本能,转而在考虑怎么样才能在所属物上留下祂的味道。   “阿诺?”   短暂的迟疑过后,雪林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掐住了。   他没有挣扎,而是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轻点。阿诺,你弄疼我了。”   雪林很放松,还在笑。   毕竟这个怪物就如同深海一般深不可测,要是想要杀他,就想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挣扎也没有用,不如顺从。   不得不说,他的选择是对的。   阿诺并不是要勒死他,而是拽住了脖间挂着的项链。   项链被用力拉紧,绷成了一条直线,勒着脖子,带来一股刺痛。   僵持了片刻,最终项链不堪重负,碎得七零八落。   其中一截落在了他的身上,带来一点凉意。   阿诺的目标是项链上的吊坠,想要将它捏碎。   “咔嚓”一声。   吊坠四周包裹着的铂金裂开,里面的东西却完好无损。   阿诺又试了几次,还是这样。   祂讨厌上面的味道,甚至是到了排斥的地步,两者不能共存。既然毁不掉,那就扔得远远的。   伸手一样,吊坠滴溜溜滚远了,一直消失在了床底深处。   雪林看都没看一眼:“疼……”   阿诺不太明白“疼”的意思,毕竟这是祂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雪林仰起了下颌:“这里,很疼。”   脖颈上有一道狭长的红痕。   他的皮肤太白了,于是小小的一道伤就变得十分明显。   落在阿诺的眼中,便成了碍眼。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因为项链留下的,而不是祂造成的。   阿诺伸手揉搓着,想要将痕迹清除,但这并没有用,不仅痕迹没有消失,反到时变得越来越显眼。   雪林轻轻皱眉,觉得应该教会这怪物一些常识。   “阿诺,我会痛的。我会流血,还会……死。”   阿诺有些迷茫。   死。   祂见过太多次的死亡。   挣扎着的人,哀嚎着的人,不甘心的人……他们全都变成了一块块死肉。   与海水一样的冰冷。   雪林……也会变成这样吗?   祂不喜欢这样。   “不准。”祂说,“我不准。”   阿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低头覆盖上了脖颈上的痕迹。   一下又一下。   动作笨拙,模仿着亲吻的动作。   这有些超出了雪林的意料之外——现在,他在被一个怪物亲了。   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头皮有些发麻,连脚趾都缩紧了。   他在做什么?   怪物又在做什么?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动着。   阿诺终于停下了动作,依旧有种没满足的空虚感,不过还好,那股令人讨厌的味道已经消失了。   雪林感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随时都可能掉入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一个喜欢扮演游戏的怪物,他真的能继续和祂玩下去吗?   接下来,他会不会被拆吃入腹?   可除了这条路,别无选择。   不,也许还是有的。   念头一闪而过,只是太快了,雪林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诺。”他转移了话题,“你之前怎么突然不见了?”   阿诺还是没能完全掌握人类的语言,说得有些艰难:“不能,一直在。”   “为什么?”   阿诺不好描述,说得磕磕绊绊的。   雪林大致听懂了。   在岸上,这个怪物的能力受到了限制,不能一直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只能藏在黑暗里面。   他的眼睫一颤,试探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阿诺指了指。   雪林低头看去,皮肤上传来了一阵酥麻,手腕上出现了一条触手。   触手浑身漆黑,表皮上布着吸盘,还可以看见一圈细密的牙齿,让人下意识地生出对深海生物的恐惧。   雪林忍住把它甩开的冲动:“这是你留下的?”   阿诺点了点头。   雪林:“……”   雪林假装自己是个瞎子:“挺可爱的。”   触手似乎听懂这是在夸它,兴奋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尖转,最后首尾相衔,透着一股傻兮兮的味道。   雪林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触手应该是怪物的一部分,怪物能够靠着触手找到他。   在不知不觉间,他与怪物形成了隐秘、紧密的联系。   这很危险。   怪物或许会因为新奇的扮演体验放过他一次两次,可只要有一点失误,都足以让他走向深渊。   但同样的,怪物或许能暂时成为他的助力。   雪林斟酌着开口:“这里很危险,我有点担心……我怕死,阿诺,你能保护我吗?”   阿诺对上了期许的目光。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透着蜂蜜般的光泽。   那双眼睛里只有祂的存在,就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羊,满心满意地依赖着祂。   祂生出了一种另类的满足。   于是许下了承诺:“你可以,唤我的名。”   -   钟声敲过一下。   黑暗如同潮水退去。   阿诺消失了,但手腕上缠着的触手还在,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别致的手镯。   雪林尽量无视触手的存在,摸了摸脖子。   上面的红痕还在,带来一股灼烧的刺痛,久久不散。   从刚才的交流可以看出,阿诺可以靠着触手找到他的位置,但却不能知道消失得时候他做了什么。   他思索了片刻,转身走到了床前,手伸到床下一阵摸索,成功地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项链上的吊坠。   也是引发危机的罪魁祸首。   雪林握着吊坠,抬手举到了眼前。   透过光,吊坠的形状呈扇形,边缘锋利,上面的纹路扭曲,折射着五彩的光芒。   这是一片鱼鳞。   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没闻到鱼类特有的腥味。   这件东西是贝利公爵的长子——他的便宜哥哥哥给他的,并且怪物阿诺对它的反应也很大。   暂时不知道用处是什么,他决定先收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   雪林将鱼鳞贴身放好,打开了门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其中亨利仗着人高马大,显然已经成为少年中的领头羊,恶狠狠地说:“杰克,你在做什么?”   被他质问的杰克手足无措:“不是我弄的……”   雪林看去。   在杰克的身后,装饰用的铠甲散落了一地,地毯上散落着一团团的血迹,痕迹蜿蜒,一直消失在了墙壁中。   就像是突然出现,又凭空消失的。   仔细一闻,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但这些少年都是在弗兰港的贫民窟里,早就适应了这种味道,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杰克努力想要撇清关系:“真的不是我,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有个人往这边走,所以我想过去看看……”   “我要去告诉嬷嬷!”亨利的小弟脑子转得很快。   其他人沉默不语,没阻止也没赞成。   在场的人头脑再简单,也明白一个道理——要是有人惹了嬷嬷不高兴,说不定自己继承遗产的机会就大一些。   雪林没在意那边孩童式的诬陷闹剧,悄无声息地靠到了墙壁边上,屈指轻扣。   回响的声音有些奇怪。   墙壁……是空心的。   在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墙纸有些发霉,那是长年累月被湿气侵蚀而留下来的痕迹。   雪林想要掀开墙纸看一看,可身后传来的骚动让他停下了动作。   黑衣嬷嬷站在了走廊入口。皱着眉头看着一群闹哄哄的人。   少年们神情不安,只有亨利抢先一步去告状。   “嬷嬷,杰克打翻了盔甲。他还说谎,说看见了有人影往这边走,开什么玩笑,这里是一条死路!”亨利得意洋洋,“这样品格低劣的人,肯定不会是公爵的孩子!”   嬷嬷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我想,你们需要在礼仪上做一些培训。”   ……   课堂上。   嬷嬷拿着厚厚的一本书走到了讲堂上。   底下的人以为嬷嬷会教一些关于礼仪上面的知识,告诉他们贵族的言行举止。   没想到,她翻开其中一页,问:“你们会杀鱼吗?”   下面的人都愣住了。   要说读书写字,他们没几个会的。但他们从小在海边长大,吃鱼杀鱼是一件熟练的事情。   亨利举起了手,想要第一个出头:“嬷嬷,我会!”   嬷嬷点了点头,用粗哑的嗓音说:“鱼,是一种很狡猾的生物。”   “它们黏滑,难以控制。要杀鱼,必须精准地插入它们的脊柱,沿着骨头一路滑下,分开皮和肉,掏出内脏,不能让它们有逃脱的机会。”   “注意,千万不要沾上它们的血,那是肮脏污秽的……”   嬷嬷的描述太过于生动。   明明是很正常的杀鱼,却被说得血淋淋的,让人不寒而栗。   嬷嬷森森道:“你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   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书籍就要出去,在路过课桌的时候停留了片刻。   “亨利。”   亨利没想到嬷嬷还记得他的名字,一脸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嬷嬷!”   嬷嬷说:“跟我来,公爵要见你。” 第08章 笔记   亨利就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没被点名的人瞬间变得眼红,发出了不甘心的质问:   “公爵为什么要见他?”   “难道他就是公爵的私生子?”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亨利轻蔑地看了一眼落败者们,很快就跟着嬷嬷消失在了门后。   雪林的目光微微一凝。   擅长撒谎的人,通常也精通识别谎言。   刚才从嬷嬷的神情举止可以看出,叫亨利出去明显是临时起意。口中说的公爵要见他,很大可能只有一个借口。   他有一种预感。   嬷嬷不太希望他们这群人里面有领头羊,所以才单独叫亨利出去。为了分化,甚至离间。   扫了一眼周围,大多数人都不服气,还有人若有所思,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大家都有别样的心思,没有人再在意嬷嬷教授的杀鱼技巧。课堂里的人纷纷散去。   说是“课堂”,但其实这是一个小书房,空置了许久,只留下了老旧的壁橱和一些桌椅。   雪林站了起来,也准备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矮柜。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   他一向相信这种莫名的灵感,这曾经给他带来过好运。于是脚步一转,走到了书柜前。   书柜的门紧紧合着,还上了锁。   不过这难不倒他,手指一曲,将拔下的发丝插-入黄铜锁里,捻着发丝轻轻一转,没过多久,就听见咔嚓一声,门缓缓打开。   尘封已久的灰尘飘了出来。   雪林伸手一挥,等到灰尘散去,就看见阴影处放着一本书。   书籍入手的时候有些沉重,封面精致,是皮制的,摩挲的时候有一种细腻的感觉。看上面的纹路,不是牛皮,倒像是……鱼皮。   很少会有人用鱼皮做书的封面。   这本书应该是落在这里很久了,纸页泛黄潮湿,还好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这是一本自传,作者是贝利家族的开创者。   雪林冷不丁地想起便宜哥哥对他说的话——你应该会对贝利家族的历史感兴趣的。   这是对他的提醒吗?亦或是某种警告?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应该看一看这本书。   雪林坐到了桌前,翻开了第一页。   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在他面前展开。   在贝利家族的祖先的自述中,一开始他其实是一艘海盗船上的杂役,连水手都算不上,平时只能做做擦甲板的苦力活,丝毫不起眼。   转折点发生在某一次海战,海盗们征服了一艘贸易船,收获了一批奴隶以及丰厚的战利品。   其中有一件神秘的战利品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冲动之下,贝利一世偷偷拿走了这件“物品”。然后接下来的一路,他就像是开了挂一样,夺走了海盗船长的位置,并且在与防卫军的谈判中成功洗白,得到了官方编制。   雪林翻过好几页。   自传里用大量的篇幅表述了贝利一世是怎么好运的得到赏识,被国王亲授爵位。   但对那件最重要的“战利品”他总是避而不谈。   他跳过了大部分的内容,翻到了结局。   后面几篇内容大概是贝利一世的子孙代为补充的。   因为这时候的贝利一世已经是中年,他经常见到幻觉,拒绝看海,并且禁止城堡里出现任何与“鱼”相关的东西。   他变得疯狂,偏执,甚至到了最后,说这一切都是诅咒。   子孙推测,这应该是早年的航海以及军旅生涯对贝利一世造成了精神上的后遗症。   他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这些症状,最后来了一句——   “我可能也受到了爷爷的影响,开始觉得城堡里到处是鱼腥味,或许我应该想办法解决……”   雪林觉得这应该不是后遗症。   贝利一世得到的战利品,估计是一件污染物,他得到了常人难以得到的财富与地位,同样也被污染。   这种污染同样延续到了他的子孙身上,以至于现在也没有消除。   或许他应该找到这件污染物。   只是书里没说“战利品”的样子,在城堡里寻找起来,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像是有人见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雪林收起了书,快步走了出去。   声音是在不远处传来的。   从走廊一路走过去,还没看见人,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在走廊出口处脸色苍白,扶着墙壁在呕吐。   雪林微微皱眉,躲了过去,走出走廊,先看见的是被吊在水晶吊灯上的人。   那是亨利。   他被提着双脚,吊在水晶灯上摇摇晃晃,一把长刀插-在了脊背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将皮肉分开,露出了鲜血淋淋的脊椎骨。   画面血腥可怖,难怪刚才的人忍不住吐了。   雪林面色如常,仔细地打量着,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亨利的双腿紧紧黏着,皮肉都生长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剖开的鱼。   看尸体的样子,在临死前是完全没有挣扎,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宛如是一场主动献身的献祭。   雪林看得格外入神。   旁边有人崩溃了。   那个曾经被霸凌诬陷的杰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显然是被吓坏了,抖抖索索地说:“我们得出去报警……”   有问题找所属的神殿。   这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知道的生活常识。   杰克这么一说,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跑向了大门口。   可到了门口才发现,城堡的大门紧锁,仍凭他们敲得再响,都纹丝不动。   “来人,开门!”   “有人吗?”   “快点开门,有人死了!”   在坚持不懈的敲门声中,嬷嬷姗姗来迟,质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杰克:“嬷嬷,亨利……他死了。”   嬷嬷的神情不悦,眉头的皱纹像是老旧的树皮:“你在说什么胡话?”   杰克着急了:“嬷嬷,亨利的尸体就在大厅,我没有骗人!”   嬷嬷:“是吗?”她让开了一步,“那这是谁?”   出现在嬷嬷身后的,赫然就是亨利,只不过站在暗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杰克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这、这……”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这是什么回事?”   嬷嬷冷冷地下了结论:“看来亨利说的没错,你果然撒谎成性。”   杰克:“我、我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脸色胀得通红。   嬷嬷扫过底下的人,目光所到之处,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只有小声的提问:“嬷嬷,为什么门关着?”   嬷嬷开口:“公爵生了重病,不想有人打扰。”她顿了顿,“如果你们想要离开也可以,不过将失去继承遗产的资格。”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虽然有人心中还有疑虑,但在巨额的金钱面前,还是决定留下来。   贪婪总是能遮住人的眼睛。   雪林倒不是为了这点钱。他知道,就算现在走也走不掉,这些人都被污染标记了,如果不消除掉污染的来源,将一直被困在这座城堡里。   嬷嬷命令:“现在,回到你们的房间去吧。”   雪林跟随着人流,朝着二楼客房走去,只是在快要抵达的时候,脚步一转,偷偷回到了发现案发现场。   亨利的尸体果然不见了。   只余下奢华的吊灯在半空中轻轻摇晃,水晶装饰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林看了一圈,没发现线索,正要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   病弱青年坐在走廊阴影处,眉眼阴郁矜贵,语气中透着冷淡:“你没带我给你的吊坠。” 第09章 讨好   他轻声问:“是不喜欢吗?”   面对质问,雪林自若地说:“当然不是,只要是您给我的,我都喜欢。”   一看就能看出是假的,但真是这样,才显得他肤浅、好掌控,让人不会怀疑。   总是会装作无害的样子,取得别人的好感。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蜜糖,虚假得很,“……哥哥。”   隔着一盏水晶吊灯,两人遥遥对望。   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   雪林并没有占据优势,反而是病弱残疾的青年站在了主导地位。   现在城堡里的情况扑朔迷离,他需要知道更多的讯息,从上一次的见面看,这位便宜哥哥显然是知道一部分内情的。   而这位便宜哥哥,好像很在意他有没有带着项链——被阿诺扯断的那条。   他必须解释清楚,撇清嫌疑,并且……获得一些对方的好感,以便应对城堡中的异常污染。   雪林主动走上前去,乖巧地伏在了对方的膝头,仰头解释道:“哥哥,你给我的项链被人扯断了。”   病弱青年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快:“是吗?”   雪林:“项链断了,但是哥哥给我的吊坠,我一直都带着。”   说着,他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了那枚鱼鳞,捧在了手心,给对方查看。   鱼鳞颜色偏黑,病弱青年的手指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用指尖捏着,神情看不出有所松动。   鱼鳞应该是冰冷的。   但经过了贴身的存放,沾上了人类的体温,残留着人类的心跳,甚至有些烫手。   病弱青年松开了手指,指尖微微泛红,避了开来,仿佛是不太适应。   鱼鳞落重新落到了雪林的手中,他不解:“哥哥?”   病弱青年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异样:“为什么……要放在那里。”   那里——是接近心口的位置。   这当然是因为雪林的习惯。   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心口处,没有什么比这里更安全的了。   但他自然不会实话实说,而是低眉顺眼:“哥哥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保管。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这个词被咬得很重,尾音微微上翘。   像是在说情话。   然后,当着病弱青年的面,他将鱼鳞又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虔诚得如同对待信奉的神明一样。   在这一瞬间,病弱青年的眼瞳一暗,但也没有出言阻止。   雪林:“哥哥……”他歪了歪头,一副想要亲近的模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还没等到对方回答,他就先一步说,“雪林,我叫雪林。”   “……雪林。”   这是有两个短音节组成的名字。   在发声的时候,舌尖要卷起,不经意扫过上颚,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   就仿佛是小猫在挠人,没有一点痛意,而是在撒娇。   在沉默片刻后,对方终于给出了回应。   “霍尔斯。”   霍尔斯·贝利。   在弗兰港的俚语中,“霍尔斯”有追逐大海的人的意思。   雪林念头一闪,没来得及多想,就亲昵地呼唤:“霍尔斯哥哥。”   雪林曾经在光明教会学习过一段时间,在神父面前进修过《心理学》。   在人与人的交往中,交换名字是打开防备的第一步。   或许是时候套话了。   雪林状若不经意间提起:“哥哥,嬷嬷今天教了我们怎么杀鱼。”他的手一直搭在霍尔斯的膝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毯子,明显能感觉到下方一阵绷紧,“难道贵族也要杀鱼吗?”   霍尔斯的动作一顿:“……当然不用。”   雪林茫然不解:“那为什么……”   霍尔斯避而不谈,转移了话题:“以后,或许用得上。”   雪林还想再问,可霍尔斯又恢复了疏离冷淡的模样:“时间快到了,你该走了。”   雪林下意识地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钟表。   秒针吱嘎吱嘎地走动,已经快来到了十一点了。   嬷嬷教授他们城堡里的规定——晚上十一点宵禁,不准离开卧室。   现在情况不明,他还不准备这么快触犯规则。   雪林站了起来,依依不舍地说:“哥哥,以后我还可以来找您吗?”   霍尔斯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但一抬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润晶亮,让人想到融化了的蜜糖。   在被这么直视的时候,鲜少能有人拒绝。   “我的卧室在三楼。”他说,“你可以来找我。”   -   雪林掐着点回到了卧室。   在他步入房门的那一瞬间,外面响起了一声钟响。   铛铛铛——   十一点到了。   这似乎是某种预兆,城堡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走廊里一片昏沉,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游走蠕动。   雪林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于此同时,隔壁的门开了又关——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隔壁房间住着的是亨利,死而复生的亨利。   雪林关门的动作一顿。   嬷嬷只是说,晚上十一点宵禁,不准出门,可没说不准关门。   于是他就敞开着一条缝隙,举着烛台向外面看去。   亨利脸色苍白,双眼空洞。   在烛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出他的脸上长出了鱼一样的鳞片,双腿也扭曲在了一起,蹒跚地挪动着。   黑暗中,这一点光芒太过于微弱,“咔嚓”一声,亨利的头扭了过来,直直注视着雪林。   雪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着烛台与他对视。   亨利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海浪的呼唤声,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等到身影消失了以后,雪林轻轻关上了门。   亨利确实是已经死了。   现在存活下来的,只是他的躯壳。   这是被污染的结果。   只是,亨利为什么会污染?   是触犯了城堡里的规则,还是说,因为他见过了公爵?   雪林把烛台放在了书桌前,又拿出了那本自传。借着灯火,将已知的信息排列好,一步步的分析。   贝利家族的发家史,来自于贝利一世得到的“污染物”,从此,贝利一族都被污染,在晚年或许会成为不人不鬼的存在。   在一代代的家族流传中,他们似乎找到了某种破解污染的办法,将其总结成了规则,约束着城堡里的人。   雪林咬着手指关节,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管皮肤上留下了鲜红的齿印。   他拿出了那枚鱼鳞。   烛光折射下,鱼鳞流光四溢。   有点巧。   贝利公爵重病,这时候要寻找一个从未见过的私生子,找来的都是一些出身贫民窟的少年,这些人,就算是全部死在这里,都没有人会发现。   ……献祭,或者是污染转移。   雪林曾经听说过这种法子,可以通过献祭将污染转移到别人的身上,用来延长寿命。   弗兰港流传着贝利公爵身体不好得了重病的消息,却一直都获得好好的。   或许,污染源头就在贝利公爵的身上。   -   第二天清晨。   雪林一早就醒来了,想要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去三楼找他的便宜哥哥霍尔斯。   他在三楼的楼梯口徘徊了一阵,还没来得及上去,就看见嬷嬷站在了走廊入口,背光而站,阴森森地说:“雪林,贝利公爵要见你。”   就像是死亡通知书。 第10章 好奇   上一个被这么邀请的是亨利。   现在亨利已经死了。   嬷嬷的目光阴冷,审视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都表现得太大胆了一点。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唯唯诺诺,愚蠢软弱又好操控,一直以来都踊跃地探寻着城堡里的一切。   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嬷嬷想起来了,明明她只找来了六个“私生子”,下马车的时候却多了一个人。   面前这个少年,是不是就是多出来的哪一个?会不会对后续的计划产生影响?   嬷嬷不敢赌。   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点可能的危害掐死在摇篮里。   她森然道:“怎么,你不想见公爵吗?”   雪林的回答得体,没有一点错漏,脸上的神情也是恰当好处的欣喜:“怎么会?嬷嬷,我十分愿意面见公爵,只是……”他试探着说,“公爵不是生了重病,我这样打扰他,会不会不太好?”   嬷嬷挤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当然不会,孩子,跟我来吧。”   雪林神情自若的跟了上去。   在靠近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时,周围的温度顿时冷了下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雪林望去。   明明是白天,三楼走廊上却连一点光线都没有,昏沉沉的,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时间。   走上最后一步台阶,在来到三楼的一瞬间,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挪开脚一看,才发现是踩到了一滩水。   滴答——   又是一滴水落了下来。   仰头看去,发现天花板上一片湿漉漉的,已经被水浸湿了,深黑色的水珠正在凝结滴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水腥味。   雪林避开了水珠,明知故问:“这里这么阴湿,公爵能好好养病吗?”   嬷嬷的脸色僵硬:“不用你担心,会有人来修缮维护的。”   雪林一副关切的模样:“那就好。”   绕过地上的水迹,越往里走,湿寒就越发的明显,等走到最里面,雪林甚至产生了一种置身于大海的错觉。   公爵的房间在走廊最东侧的尽头。   房间的大门敞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难形容,就像是在逛码头上的菜市场,鱼内脏被扔在一边,血和污水混合着流入下水道,反上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嬷嬷止步在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进去吧。”   雪林走上前去,伸手要推开门。   吱嘎——   缝隙又变大了一些。   可以看见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大床,四周的围帘垂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上面,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雪林收回了手。   嬷嬷的神色不虞:“要是公爵等久了,会发怒的。”   “我知道的,嬷嬷。”雪林从容地说,“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嬷嬷死死盯着他:“什么事?”   似乎只要不给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她就能将雪林生吞活剥了。   面对噬人的目光,雪林神情自若地说:“昨天哥哥和我说,他也要来见公爵。”   嬷嬷闪过了一丝茫然:“哥哥?”   雪林:“霍尔斯·贝利。公爵的长子,也是我的哥哥。”   他敏锐地发现,在提起霍尔斯的时候,嬷嬷的脸上明显不太自然。   嬷嬷:“你……你怎么……”   雪林本来只是想试一试,可见嬷嬷的样子,心中有了底气:“哥哥的腿脚不方便,既然这样,不如我和哥哥一起去见公爵。”   嬷嬷神情闪烁:“你说的,是真的?”   雪林:“嬷嬷,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你和我一起去,见了哥哥不就知道了吗?”   这个谎言太容易拆穿了。   只要询问霍尔斯,就知道他有没有说这个话。   但雪林赌的就是嬷嬷不敢去问。   显然,他赌赢了。   嬷嬷不假思索地说:“不用了。”她掩饰着激烈的反应,“公爵说……公爵说他不想见你了,你可以走了。”   公爵根本什么都没说。   但雪林和嬷嬷都心知肚明,没有拆穿。   雪林:“嬷嬷,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雪林停了下来。   嬷嬷支支吾吾地说:“……你能找到他吗?”   雪林:“当然。”他可不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哥哥告诉我,可以来三楼找他。”   嬷嬷的神情越发惊慌:“你、你怎么不早说!”   雪林微笑着说:“嬷嬷你也没问我。”   嬷嬷挥手,慌张得像是在驱赶着瘟疫:“你快走,快走!”   雪林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在经过拐角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靠着墙壁,侧耳偷听着。   嬷嬷还站在房间门口,谦卑地弓着腰,对着里面的人说:“公爵……已经选定了……子嗣……”   隔得太远,传来的话语声时断时续。   雪林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词——子嗣。   霍尔斯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说他很适合成为……的子嗣。   中间的单词不知道是什么,想来应该不是一件好事。   那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随后嬷嬷就往走廊这一侧走了过来。   雪林偷听得太过于认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到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走了,只好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侧身躲了进去。   赶在被发现之前,关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只是放松得太早了,身后传来了一声:“你骗人。”   雪林慢慢地转过了身。   霍尔斯坐在房间深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低头看书。灯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冷淡,看不出有没有生气。   说谎骗人被当面拆穿,要是别人已经羞愧的不敢说话了,还好雪林的脸皮够厚,双手合十,声音像是掺了蜜,祈求道:“哥哥,不要拆穿我好不好?”   霍尔斯翻书的动作一顿。   雪林丝毫不见外,单膝跪在了轮椅边上,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撒娇道:“好不好嘛,哥哥?”   霍尔斯的手指微微用力,控制不住在书页上留下了一道辙痕:“……好。”   雪林眨了眨眼:“哥哥,你真好。”   霍尔斯明明是在低头看书,可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密密麻麻的黑字像是天书。   他干脆放了下来,一言戳中要害:“你不想见公爵。”   雪林没有隐藏:“我有点害怕。”   “害怕?”   雪林故意往不相关的地方扯:“我不懂那些礼仪规矩,害怕公爵不喜欢我,哥哥,你呢?你会讨厌我吗?”   霍尔斯侧过脸颊,咳嗽了一声,没有回答。   雪林:“哥哥?”   霍尔斯:“……不讨厌。”   雪林的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好怕我不讨人喜欢,不能成为贝利家族的子嗣。”他咬重了音,特意突出了“子嗣”这个单词。   霍尔斯的动作一顿:“不会,你很适合。”   雪林:“哪里合适?”   霍尔斯的目光在雪林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正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轻轻一碰就会冒出甘甜可口的蜜水。   他的皮肤白皙得像是牛奶,肩膀略显削瘦,但该饱满的地方还是饱满的,想要咬上一口,看看是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甜美。   很适合。   不止是成为子嗣,还有更适合的用处,比如……   门口传来了一阵交谈声。   来的人很是兴奋:“嬷嬷,公爵大人真的要见我吗?”   隔着一扇门,嬷嬷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当然,公爵观察了很久,觉得你很合适。等见了公爵以后,可能会要求你做一些事,你会答应吗?”   那人高兴得说不出话,想也不想,就直接说:“这是我的荣幸,不管公爵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嬷嬷意味不明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声音逐渐远去。   雪林正听得认真,忽然脸颊一凉,回过神来。   霍尔斯的指尖轻轻划过,又很快地收了回来:“要去看吗?”   雪林迟疑:“……看什么?”   霍尔斯的目光平淡,却像是看穿了一切:“你不是很好奇吗?对于贝利家族的一切。” 第11章 触手   有一句谚语叫做“好奇心害死猫”。   现在雪林就是这只猫,竖着耳朵炸着毛,在危险的边缘来回试探,一个不小心就会送了小命。   但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如果想要清除城堡里的污染,必须要探寻这背后的故事,步入危险之中。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呼唤……阿诺,那个来自深海的怪物。   从昨天到现在,雪林一直不愿意提起“阿诺”这个名字,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他知道,有些隐秘的污染,是从想象开始的。   怪物是扭曲危险的。   不管阿诺看起来多安全可靠,本质是不会改变的。他与阿诺已经产生了某种联系,现在联系断不了,他能做的,只有不让这种影响继续加深。   除非是到了危险的境地,他不会主动呼唤阿诺的名字。   也许是阿诺的名字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一直沉寂着的触手收到了讯号,苏醒了过来。   触手甩了甩尾巴,先是缠紧了手腕,随后又松开,亲昵谄媚地蹭着白皙的软肉,尾巴尖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转过头,当看见霍尔斯的时候,触手又换了一个表情。   它猛地绷直,吸盘裂开,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牙齿,像是在威慑面前的存在。   触手对霍尔斯的反应很过激。   雪林微微皱眉,想要把手遮在身后。可霍尔斯的动作更快一步,握住了手腕,盯着盘亘在上面的触手。   霍尔斯的神情冷淡,轻叹了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声音有些虚,动作却毫不含糊,手指猛地掐住了触手,轻描淡写地说,“连沾上了脏东西都不知道。”   清脆的“咔嚓”一声响起,令人牙疼。   触手直接被折断,变成了软踏踏的一团,就像是扔垃圾一样,被扔到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霍尔斯的指尖一动,略带嫌弃地说:“真脏。”   雪林的手腕上还留着冰冷的触感,明显的感觉到霍尔斯在关注着他的反应。   他低着头,拿起一旁的手帕,替霍尔斯擦手。   霍尔斯将手放了上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都可以看见一条条的青筋。只是从刚才的举措可以看出,他并非是容易破碎的陶瓷,而是危险的刀具。   雪林擦拭着指尖,近乎温顺地说:“以后我会注意的,哥哥。”   霍尔斯微微颔首,示意雪林推他过去。   雪林站了起来,听话地推着轮椅,在离开前,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   触手软绵绵的躺在垃圾桶里,与一团团的废纸混在一起,一动不动。   死了吗?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推着霍尔斯往前走。   轮椅滚动,碾过地毯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起来,霍尔斯很不喜欢阿诺留下来的触手。   而阿诺同样也对霍尔斯的反应很激烈。   虽然他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过面,但隐约能嗅到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一点做些什么。   ……   等到人影消失后。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咚!   垃圾桶颤动了一下。   咚咚!   里面有东西在挣扎,垃圾桶倒了下来,一团团皱巴巴的废纸滚落一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漆黑的身影。   触手扭动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啃着自己的尾巴尖。   它很生气。   它很丢脸。   就连一个照面都没有,就被别人拿下了。   它越想越气,在墙壁上显现出了巨大扭曲的影子,要将见到的一切都吞噬。   不过最终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触手无能狂怒了一番,又可怜兮兮地团成了一团,在地上蠕动着——   它要向祂告状。   它要撕碎那个可恶的人!   还有雪林,也是个坏人,它要告诉祂,被骗了。   ……   雪林推着霍尔斯来到了一面墙壁前。   墙壁上挂着一幅足有半人高的风景画。颜色浓重,画风黑暗,每一个线条都充满着意识流。   雪林还以为这就是贝利家族的秘密,还认真看了很久。   结果霍尔斯伸手一推,画框往边上一挪,后面是一条暗道。   雪林:“……”   暗道不高,正好可以供霍尔斯通过。   雪林只好弯腰进去。   扶着墙走了一段路,周围的水汽越来越浓,一直到墙壁上都凝结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   到了后面,都感觉像是在海里走一样。   在暗道的尽头,同样挂着一幅画框,推开出去后,竟然来到了贝利公爵的房间。   前面有一条帘子挡着,透过帘子的缝隙,雪林将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中。   他们走暗道,比嬷嬷来得还要快一些。   现在正好可以看见嬷嬷站在门口,对身旁瘦弱的少年说:“公爵在里面等你。”   少年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都没在意身后的门重重关起,以及在彻底关上前,嬷嬷脸上露出的古怪笑容。   厚重的围帘摇晃了一下。   从中传来公爵嘶哑干涩的声音:“过来……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   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床边,含着热泪,激动地说:“公爵……哦不,父亲大人!”   隔着一层床围,床上躺着的身影模糊。   但高贵的贵族头衔和价值不菲的遗产已经给贝利公爵上了一层光环,就算他长得再丑陋无比,在少年眼中也如同是天使降临。   贝利公爵得了重病,说起话来一喘一喘的:“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是我的错……现在你回来了咳咳……愿意,当我的子嗣吗?”   对于少年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他直接被砸得头晕目眩,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想也没想,就直接说:“愿意,我愿意的,父亲……”   在他的眼中,上流社会的大门已经打开,贵族生活站在冲他招手。   公爵很满意:“这就好。”他艰难地抬起了手,招呼道,“过来,好孩子,让我看看你。”   在雪林看来,伸出来的那只手苍老、青黑,上面的关节很粗,手指之间似乎长了一层薄膜。怎么看都不对劲。   但少年已经完全被冲昏了头脑,激动地握住了公爵的手:“父亲……”   话还没完,没想到看起来病弱的公爵力气却大得吓人,反手握住用力一拽,少年一下没保持住平衡,栽进了床围里。   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随后响起的就是一声尖锐的惨叫。那是只有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才能发出的。   在雪林所在的地方,只能看见少年露在外面的半截身体在外面疯狂地挣扎抽搐,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渐渐归于了沉寂。   围帘后面,传来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少年失去了气息,但却并没有死,他的脸色苍白,双眼空洞,走出了房间。   短短的一段路,他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异变,双腿僵硬,脸上冒出了一片片鳞片。   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了公爵——他就是污染源。   只要和他接触,都会变成污染物。   在雪林的了解中,只要清理了污染源,一切的污染都会消失。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耳边传来了霍尔斯的声音:“你在害怕?”   雪林抿了抿唇角,目光微闪:“是有点,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公爵会这样?”   霍尔斯的手搭在了毛毯上,淡淡地说:“你这么聪明,不是应该知道了吗?”   雪林犹豫着开口:“这是……诅咒?”   霍尔斯垂下了眼皮:“算是吧。”   在交谈间,床围后面的人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表情僵硬,身上长着类似藤壶的东西,动作间流下腥臭的液体。   不过藤壶一个个脱落,他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就像是……将污染传给了那个少年。   这或许就是公爵寻找“私生子”的目的。   这些“私生子”都是消耗品,现在已经用了两个了,如果不解决的话,迟早会轮到他。   雪林直白地问:“怎么样才能解除诅咒?”   他能感觉到,霍尔斯是站在他这边的——至少现在是。   霍尔斯轻声说:“杀了他。”   雪林:“……谁?”   霍尔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伸手一指,指向了贝利公爵。   贝利公爵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他有些暴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出重重的脚步声。   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雪林的目光在贝利公爵身上停留了片刻,试探道:“哥哥,你一直都知道这个诅咒吗?”   霍尔斯点头。   雪林的唇角有些干涩,舔了舔,继续说:“那你……为什么不解决这一切,或者逃走?”   霍尔斯看向了雪林。   小猫跃跃欲试地伸出爪子,正在摸索着底线在哪里。   霍尔斯不讨厌这种试探,没有任何隐瞒,说:“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也不能伤害他。只有解决了他,一切才会结束。”他的神情冷淡,每个音节都干脆分明,“我不会骗你,雪林。”   雪林:“为什么是我?”   霍尔斯的目光一深:“你很合适。”   又是这个单词。   雪林感觉有点不适,连带着后背一阵发麻。   合适。   就好像是一个人在评价今天的菜品味道不错,很合胃口。   雪林干巴巴地说:“……哥哥,你让我考虑一下。”   霍尔斯点了点头。   ……   雪林有惊无险的从三楼下来。   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湿气,就连头发都湿哒哒的。   他拧了一把,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经过这么一遭,他必须要放空大脑,好好休息一下,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如果说贝利公爵就是导致一切的污染源头,那霍尔斯也不是什么善茬。   从嬷嬷的态度就能看出,她对霍尔斯明显是畏惧的。   和霍尔斯合作杀死公爵,可能会很危险。   不过话说回来,公爵死了以后,霍尔斯确实能得到好处。   首先他能继承公爵的爵位,得到一笔丰厚的遗产,更不会一直被困在这座城堡里。   在这一方面,霍尔斯没有骗他的必要。   或许……他可以暂时和霍尔斯合作。   雪林想得入神,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黑暗涌动,一道黑影从中射-出,直冲冲地朝着他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却什么都没握住,只感觉到一点凉意落在肩膀上。   屏住呼吸低头一看,是一条漆黑的触手。   触手的变化有点大,细细的一条,盘成一团都比以前小了一圈。   不过看起来虚弱,气势却没有变小。   它昂着头,冲着雪林张牙舞爪。   叛徒!   它要告状!   让祂看出你的真面目!   雪林看出了它要表达的意思,一点都没有慌张,反而是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你……我以为你死了。”   触手尖扬得越发得高,十分得意。   怎么?   我没死,后悔了吧?   后悔没用,就算是求饶都已经晚了!   雪林将触手捧到了掌心,用脸颊贴着:“你没死真的太好了,我刚才很担心你……”他哽咽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那个人这么可怕,连你都被他欺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感受着脸颊的柔软,触手尖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这话说的也没错。   那个人这么可怕,又这么可恶,连它都拿他没办法,雪林又能怎么办呢?   雪林这么弱小,难道还能去和他拼命吗?   “刚才你被他捏着扔到垃圾桶里,我想救你的,但是我又怕他对你继续下死手。所以……”雪林咬着唇角,十分艰难地说,“我也只能先跟着他走了,对不起。”   眼睫一扇,一点晶莹的泪珠滑落,正好滴到了触手的身上。   湿湿的,还带着一点温度。   触手彻底软了下来。   甚至生出了内疚的情绪,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双湿润得如同是蜜糖一样的眼睛。   是啊。   虽然雪林头也不回地跟那个人走了,但是肯定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才做出的决定,一切都是在保护它。   雪林都这么委屈了,为了它向敌人低头,而它却还在误会了雪林,还要去向祂告状。   它真的是罪大恶极!   雪林的声音含糊:“真的对不起,如果我再厉害点就好了。”   触手:“……”   它真的该死。 第12章 好哄   触手已经完全被骗得神志不清,都忘了刚才它要做什么了。   雪林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任谁来看,都是噙着眼泪的可怜模样。   糊弄一个头脑简单甚至有点蠢的触手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的目的不仅仅是触手,而是藏在背后的……祂。   那个来自深海的怪物一直没有出现,但祂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头顶,让人不能忽视。   雪林的眼睫垂了下来,上面还挂着点点泪水,在烛光折射下,比宝石还要璀璨。   “现在怎么办?”他轻轻咬着唇角,“那个人太可怕了。”   触手犹犹豫豫,用尖尖轻轻蹭了一下雪林的脸颊。   没事,别担心。   有我在!   雪林心想,就是你在才担心。   他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情,慢慢地说:“是吗?可是……你好像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触手:“……”   触手蔫了下来。   是啊,它连一个照面都没打,就被那个人捏断了,要是生命力顽强,都不能再和雪林贴贴了。   沉寂了一会儿,它很快就支棱了起来,触手尖摇摇晃晃,得意地挺了挺。   放心。   它打不过,不是还有祂在吗?   它只是祂的一部分,只要想,随时都可以呼唤出祂的存在。   雪林轻轻捏着触手:“那真的是……太好了。”   不敢亲自呼唤阿诺,是因为不想让这种隐秘的联系加深,毕竟他可不想被污染成为深海里的怪物。   但如果是触手召唤的,那就没有问题了。中间隔了一个传话的存在,产生的污染也会相应减少一部分。   他低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依赖,倒映出了触手的模样:“如果遇到危险,就只能靠你了。”   触手感觉到轻柔的手指在脊背上揉捻着,舒服地摊成了一团,尾巴不自觉的摇晃着。   ……呜,雪林真好。   他只能靠我了。   呜呜……我会好好保护雪林的……   触手彻底被安抚好了,主动缠绕上了雪林的手腕,又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手环。   亲密,无间。   ……   雪林回到了房间。   今天是来到城堡的第二天。   时间很短,却发生了很多事情,得到的讯息足够将他脑海挤得满满当当的。   他躺在床上,眼睛紧闭,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城堡里的暗道,非人的贝利公爵,阴郁残疾的霍尔斯……这桩桩件件,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团团围住。   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网中的猎物。   滴答——   一点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带来了冰冷的水汽。   城堡里的湿气越来越浓了。   这也代表着污染加重,逐渐传播到了每一个角落。   或许应该和霍尔斯合作……   他能感觉到,霍尔斯说得确实都是实话。   霍尔斯受到贝利家族的限制,不能伤害杀死贝利公爵,也不能离开城堡。   只有贝利公爵死了,一切才会结束。   不过霍尔斯肯定隐瞒了一部分重要的信息,只说出了他想说出的。   毫无疑问,霍尔斯在利用他。   而他也别无选择,只能上赶着被利用。   有点憋屈。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还藏着一张底牌。   ——那个来自深海的怪物。   虽然不知道祂想要做什么,但至少现在可以任他驱使。   或许他可以利用霍尔斯和城堡里的污染,让祂和他们……互相残杀。   这个念头一出,雪林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了。   如果祂、贝利公爵和霍尔斯都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想着想着,雪林的眼皮逐渐变重了。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海浪的声响,一叠比一叠高。   他睡着了。   但奇怪的是,依旧能够感知到四周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对面墙壁浮现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桌上的煤油灯“呲”得一声熄灭,房间陷入了昏暗,黑暗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他被被一股气息笼罩,有一种溺水般的窒息。   金发青年从黑暗中浮现,按住了他的肩膀,如同巡视领地一样,目光来回审视着。   祂慢慢地俯下了身,从耳廓后面开始检查,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一直到微微凹陷的肩窝。   那里的弧度很浅,泛着一点粉意。   很可口。   望着那一处,祂感觉有点空虚,想要用什么东西来满足自己。最终,祂无师自通,贴上了那一处白皙软嫩的皮肤,试探着品尝上面的味道。   软的。   热的。   这是在深海里没有的感觉。   祂沉迷其中,还想要得到更多,更甜美的东西。   逐渐往下,在靠近心口的时候,动作一顿,目光突地一深,察觉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   那是别的存在留在雪林身上的。   浓郁到不能忽视,仿佛是在明目张胆的挑衅。   阿诺死死盯着。   身后,庞大的阴影蠕动,充满着愤怒。   怎么敢——怎么敢觑觎祂的东西?   祂刚刚上岸,有很多常识都不懂。   但占有的本能是与生俱来的,都不用去学。   在意识到自己的东西被别的存在留在印记后,祂愤怒得几乎要发狂,想要撕碎一切。   祂几乎维持不住“人”的模样,手背上依旧迸出了一条条的青筋,海浪声越发得汹涌,似乎要将一切吞没。   祂找到了气息的来源——来自于一枚碍事的鱼鳞,上面的味道浓得作呕。   鱼鳞被雪林贴身放在心口,还残留着一股温热,看起来对他十分重要,就睡觉都不愿意取出来。   一股莫名的情绪占据了上风,本能掌握着一切。   吞下他。   只有将雪林的每一块血肉都啃咬下来,每一块骨头都细细咀嚼,只有吃了雪林,才能阻止别人将他夺走。   就在快要失控的时候,雪林动了动,柔软的唇瓣轻启,发出了一声呢喃。   阿诺靠近了过去,仔细聆听着。   他在说:“……阿诺。”   愤怒逐渐消散,理智回笼。   祂甚至生出了一种获胜的感觉——雪林连睡觉都在呼唤祂的名,肯定是更在意祂的。   至于这个鱼鳞……肯定是别的存在硬留在这里的。   阿诺平静了下来,想要捏碎鱼鳞,但不管多用力,鱼鳞都纹丝不动。隐约间,还能听见挑衅般的轻笑。   祂冷哼了一声,转手将鱼鳞扔到了角落,对触手无声地说:“……看好他。”   并非不是祂不想出现在雪林身边。   而是城堡里是别的存在的领地,不知道生根了多少年,污染太过浓郁了,就算是祂,也不能长时间的出现。   想到这里,祂问:“为什么,不呼唤我?”   触手:“……”   不是。   见面就被人秒杀了,都还没来得及呼唤呢。   这个实在是太丢人了。   触手都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扭动了一下身躯,假装没听懂。   阿诺捏住了触手,手指微微用力。   触手:“!”   触手猛烈地挣扎了起来,所有的记忆都不自觉地被传输到了祂的视线中。   它与祂,本来就是一体的。   阿诺阖着眼睛,慢慢感受着触手经历的事情。   触手蜷缩成一团,一声不敢吭。   过了大约一分钟。   阿诺睁开了眼睛:“雪林……摸你了。”   触手:“……”   祂:“雪林,都没摸过我。”   触手:“…………”   触手埋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祂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想让雪林的眼睛里只有祂的存在,只对祂做出亲密的动作。   就算触手就是祂的一部分,那也不行。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拍打了过来。   触手想要逃走,却被捏住,祂的手背裂开了一条缝隙,将挣扎着的触手塞了回去。   紧接着祂后退了一步,金发青年的人类身躯瞬间融化,与阴影合为一体,从中剥夺出了一部分,形成了一条小小的触手。   阿诺有些控制不了这个形态的身躯,歪歪扭扭的,废了好大的力气,这才爬到了雪林的身边。   祂没有选择缠绕上手腕,而是从领口处钻了进去,盘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有规律的心跳声。   雪林。   ……是祂的。   谁也不能抢走。   ……   铛——   雪林被钟声惊醒,睁眼一看,窗外依旧一片昏暗。   雾气太浓了。   明明是第三天的早上,却一点光亮都透不出来,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就连呼吸都是一股水汽。   雪林坐了起来,睡眼有些朦胧,肩膀也有点酸。扯开一看,发现肩窝处有一道痕迹。   不知是被压的,还是被蹭到的,透着一股暧昧的红。被揉搓了一下,痕迹变得越发明显。   雪林又想到睡梦中发生的事情。   在梦里,阿诺出现了。   并且对他做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难道……不是梦?   雪林左右一看,果然发现那片鱼鳞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他弯腰捡了起来,正准备塞回到原来的地方,一经碰触,才发现不对——那里已经被其他东西占据了。   拎出来一看,是一条触手。   乍一看去,和昨天的那一条有点不一样。   昨天那条更加活跃兴奋,而这条触手很安静。   雪林仔细打量着。   只是触手长得都大同小异,一样的邪恶、扭曲,长满了吸盘,扭动间散发着异样的流彩。   可能是错觉。   就是昨天那一条蠢得让人想要发笑的触手。   好哄,单纯,还听话。   雪林把触手团吧团吧,直接和鱼鳞一起塞到了口袋深处,反正这两个东西都有用,放到一起不容易弄丢,到时候还方便拿。   触手形态的阿诺:“……”   鱼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阿诺扭动了一下,想要把鱼鳞从口袋里扔出去。只是刚动了一下,就被雪林发现了。   雪林按住了口袋里不安分的触手:“乖。”他哄着说,“这东西我留着有用。”   阿诺:“?”   有什么用?   雪林随便想了一个理由:“我得用这个来迷惑那个人,让他觉得我是和他一伙的。”   阿诺的动作一顿。   雪林:“你看,我们又不是他的对手,我得保护你,只能这样了。”   保护祂……吗?   阿诺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单词。   祂是可怕的,扭曲的,只会让人害怕,从来没人说要保护祂。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阿诺不懂,但又想要尝试。   看了一眼鱼鳞,看在“保护”的份上,终于还是决定暂时和这个讨厌的东西和平相处。   祂想要被保护。   雪林感觉到口袋里的触手安分了下来,不再企图和鱼鳞较劲。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但脸上的笑意讥诮。   还是这么好骗。 第13章 缠上   雪林不是一个好人。   他出身于贫民窟,却有着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蛋,从小就学会如何操控人心。而他也从来不吝啬于使用自己的外貌,让别人觉得他无害且无辜。   但以前,欺骗的都是普通的人。   现在,受他玩弄的是……怪物。   危险,扭曲,来自深海的怪物。   这不仅没让雪林害怕,反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战栗感,带来更多的兴奋。   他简直迷上了这种走钢丝的感觉。   手指用力一掐,掌心的疼痛将他从这种感觉中带离过来。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能游走在危险之中,不至于被黑暗裹挟入深渊中。   首先要和霍尔斯合作,一起清除掉城堡里的污染源,解决明面上的威胁。   还有……今天的触手表现得太过于活跃了,它对霍尔斯的敌意很重,很可能打乱他的节奏。   他可不想那个深海里的怪物太早出现。   念头一闪而过。   雪林伸出了手指,按住了口袋里的触手,小声地说:“等下,我要去见那个人。”   听到这话,触手应激般绷直。   雪林的手指在光滑的脊背来回抚摸着,很快就感觉到触手软了下来:“我们现在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要接近他,找到他的破绽,到时候我们再把他……杀了。”   触手形态的阿诺被摸得很舒服,尾巴尖都不自觉的来回摇摆着,几乎没有听清耳边的话。   “好吗?”   触手阿诺清醒了过来。   这有什么不好的?   雪林的心里只有祂,根本没把那个人放在眼里。   触手缠绕上了白嫩的指尖,表示着同意。   雪林:“嗯……等下我可能会和他说一些话,你不要相信。”   触手阿诺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反正雪林说得都对。   雪林确定触手不会出来打扰他的计划,这才离开了房间。   经过一夜的时间,墙壁上长出了一大片潮湿的苔藓,整条走廊上都散发着一股腥味。   走到一半,看见几道人影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   “好奇怪……”   “你帮我看看,我身上好痒,是不是房间里太潮湿,长湿疹了?”   “什么都没有啊。对了,你们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雪林:“什么声音?”   说话的那个人停了下来,转过头的动作有点僵硬,喃喃道:“就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雪林的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触手的身上,还真的没注意到有什么脚步声。   他正要再询问,耳边传来了重重的咳嗽声。   一身黑衣的嬷嬷站在那里,面孔严肃:“我有事情要宣布。”   少年们停止了交谈,一个个跟着嬷嬷走了出去。   宣布事情的地方还是在用餐的大厅。   长桌上摆放着的早餐依旧丰盛。   银质的餐盘上摆放着一整条火腿,切好的奶酪,甜口酒……   只不过奇怪的是,桌边的椅子只剩下了五张,被人陆续坐满。   有人问:“亨利和艾尔呢?”   亨利和艾尔,就是那两个被嬷嬷挑中面见公爵的人。   他们出来以后,短暂的露了个面,就又消失了。   嬷嬷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们生病了。”   底下的人有些怀疑。   亨利那个样子壮得和一头牛一样,怎么可能会生病?   嬷嬷将底下的疑惑收入眼中,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低贱的血脉,不能成为贝利家族的子嗣。”   嬷嬷的话就如同是往水面扔了一枚石子,惊起一片波澜。   “他们竟然不是……”   “那是不是代表着我们的机会很大。”   “我没有生病,我才是贝利家族的子嗣!”   嬷嬷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可怕的微笑:“好了,孩子们,听我说。”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有个好消息告诉大家——贝利公爵的病情好转了。”   “他即将举行一场宴会,并且在宴会上宣布谁才是贝利家族真正的子嗣。”   “宴会就在三天之后,孩子们,你们可以好好准备了。”   说完这个重磅消息,嬷嬷就稍稍欠身,离开了大厅。   大厅里死寂得有些诡异。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是防备与算计。   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五分之一的概率可以成为人上人,谁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甚至有人在想,是不是其他人都死了,他就能成为贝利公爵的子嗣?   没有人说话,桌上只剩下刀叉碰撞声和咀嚼声。   他们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就下了桌。   只有雪林还坐到了桌前,拿起了银质的餐具。餐具表面光滑,倒映出了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忽然,一道阴影从眼底闪过。等到仔细去看的时候,又消失不见了。   在不经意间,身上发生了某种异变。   他没有惊慌,而是插起一块奶酪,仔细地涂抹在了面包切片上。   面包烤得酥脆,乳白色的奶酪融化在上面,麦香与奶香混在一起,但落在了鼻尖,反到是有些想要作呕。   “呕——”   雪林面无表情的干呕了一下,眼角有些红,沁出了点点泪珠。   再尝试着闻一下,面包和奶酪都没有问题,那问题肯定是出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在排斥着正常的食物,反而渴求着……   鱼。   他想要吃鱼。   生吃的那种,用牙齿撕咬着鱼肚,连带着鱼鳞一起咽下去。   一想起这个画面,他就不自觉的分泌着唾液。   污染加重了。   现在都不用见到公爵,在潜移默化中,都已经被感染了。   雪林闭了闭眼睛,咬了一口面包。在他的口中,面包如同是木屑一样,生硬干燥,脸颊微微鼓起,强迫着自己将食物咽下去。   他不可能真的去吃鱼。   在嬷嬷所说的规则里就有一条——禁止吃鱼。   要是吃了鱼,可能会加快污染的进度。   而他必须填饱肚子,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情,再难吃也得吃。   进食的折磨持续了一段时间。   雪林放下了刀叉,准备离开,一转身,发现嬷嬷正站在角落里盯着他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嬷嬷。”   嬷嬷微微颔首,主动问:“三天后的宴会,需要帮你准备什么吗?”   这是嬷嬷第一次表现出善意。   雪林不知道嬷嬷是站在哪一边的。   看起来,嬷嬷负责接引“私生子”,是帮助公爵的。   可在第一天的时候,嬷嬷又告诉他们城堡里的规则,这个规则的真假先不提,但确实是延缓了一部分的污染。   雪林没有犹豫太久:“我需要一把刀。”他的脸上带着笑,微卷的发梢垂在额前,显得格外的无辜可怜,“杀鱼的那种。”   不管嬷嬷给不给他,他都不会损失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嬷嬷还真的有所准备。   雪林得到了他想要的刀。   一把秀气、锋利的杀鱼刀,刀尖狭长,弧度微微有些弯,适合将鱼开膛破肚大卸八块。   他握着试了试,觉得还算满意。   反手插-到了腰间,准备去三楼找霍尔斯。   在走上台阶的一瞬间,他听见嬷嬷语气复杂地说:“小心……”   至于小心谁,她并没有说。   雪林侧过脸,嬷嬷早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他心中有所猜测,继续向上走。   来到三楼,霍尔斯的身影就在眼前,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一样。   “你考虑好了?”霍尔斯坐在窗前向外眺望,声音有些淡。   雪林走到了窗前,同样向外看去。   “哥哥,你在看什么?”   声音落下,接下来是一段空白时间。   霍尔斯看得入神,就在雪林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冷不丁地说:“我在看海。”   窗外的雾气太重了,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浓重的黑暗。   海……哪里来的海?   霍尔斯:“时间过得太久,我都要忘了大海的模样。”他转动着轮椅,“等到事情解决,你可以陪我去看海吗?”   ——如果有人邀请你们去看海,请快速告知仆人,并且不要应邀。   这是嬷嬷的警告。   但气氛都到这个份上了,要是拒绝了霍尔斯,还怎么进行后面的合作?   雪林避重就轻,提起了另外的事情:“昨天说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霍尔斯的神情冷淡,没有一点意外:“你的选择?”   雪林的声音很软,像是掺了蜜的酒:“我当然是站在哥哥这一边的,不管是做什么,我都只想帮助哥哥。”   他又跪了下来,手搭在了霍尔斯的膝盖上,“至于看海……等哥哥获得自由了以后,不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吗?”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霍尔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狡猾的小猫。   雪林问:“哥哥,怎么样才能杀死贝利公爵,消除诅咒?”   “现在,你杀不死贝利公爵。”霍尔斯看起来越来越虚弱了,止不住地咳嗽,说一句话都要缓上一会儿,“只有三天后的宴会,才是你的机会。”   “在这之前,你要去这四个地方,破坏……里面的东西。”   听起来有点麻烦。   雪林低垂着眼皮,细密的眼睫落下了一片阴影,耐心地听着。   霍尔斯说:“吊坠……”   雪林取出了那片鱼鳞,双手奉上。   霍尔斯伸出手,苍白的指尖在鱼鳞上轻轻一点。   “叮”得一声。   鱼鳞上转过一道流光,似乎是活了过来。   “它会带你去的。”   说完这话,霍尔斯像是失去了力气,手臂垂了下来,半阖着眼皮,病弱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似乎只要伸手一捏就能捏死。   雪林试探着触碰了一下霍尔斯的指尖。   冰凉刺骨,就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霍尔斯睁开了眼睛,眼底沉沉,并不像是看起来这么虚弱无害。   “哥哥。”雪林歪了歪头,“我帮了哥哥,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霍尔斯笑了。   笑意很淡,有种上位者掌握一切的感觉。   “你想要的,都会给你。”   雪林咬了咬唇角,欲言又止。   霍尔斯:“说吧。你想要什么。”   雪林说得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哥哥,我被一个怪物缠上了。”他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中满是信赖,“你能帮帮我吗?帮我……摆脱怪物。”   这些存在将他视作所有物、猎物,以为可以掌控一切。   但这些存在并不知道,他也并非善类。   他要霍尔斯和深海中的怪物自相残杀。   霍尔斯反手握住了雪林的手,指腹慢慢地摩挲着,他说:“当然,我会帮你的。”   雪林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手背上传过来,忍住想要打颤的冲动,轻声说:“……谢谢哥哥。”   角落里。   触手形态的阿诺盘成了一团,陷入了思考。   雪林说,身边有怪物。   可是,祂没有发现怪物的存在。   连祂都察觉不到,肯定是更加庞大、扭曲的存在。   不行。   祂也要……保护雪林。   尤其是要赶在这个人之前把怪物吞了,不让他有机会在面前雪林表现。   只是……那个怪物在哪里? 第14章 骗子   正事谈完了。   雪林正准备起身离开,可刚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被对方捏着,还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哥哥?”   霍尔斯的垂着眼皮,握着白皙柔软的手,递到了面前。他轻轻嗅着,唇角几乎要碰到指尖。   但始终没有。   两者之间依旧保持着一线的距离,每每觉得要碰到的时候,又很快地离开。   若即若离。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雪林一直保持着紧绷着,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可霍尔斯一直没给他个痛快,呼吸在皮肤上来回徘徊,惹来一阵战栗。   “我不喜欢。”终于,霍尔斯开口了,冷淡的神情下,是暗流涌动,“你身上有别人的痕迹。”   雪林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手指。   什么……痕迹?   他努力的回想,终于想到,在临出门前,他曾经用指尖轻轻抚摸过触手的脊背。   这也能被发现吗?   霍尔斯指稍稍用力。   指尖被捏得微微发红,指甲盖上的一轮弯月让人联想到半熟的樱桃,格外诱人。   他的目光越发得深。   雪林察觉到了危险,心跳声很急,头皮一阵发麻:“我不知道。”他的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哥哥,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那个怪物留下的。”   霍尔斯别有深意:“是吗?”   雪林:“哥哥,你不相信我吗?”他仰着头,像是一只小猫,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无辜,“我很讨厌那个怪物,我也想早点摆脱这一切。现在我能依靠相信的,只有哥哥了。”   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一眼就能看穿其中的谎言。   但霍尔斯还是被取悦到了。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态度摆明了——雪林最终选择了他。   “我相信你。”霍尔斯轻轻摩挲着手背,感受着柔软的触感,“也会帮你的……”   他终于在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是一个很体面正常的吻手礼:“我很喜欢你,雪林。”   这是他第一次呼唤雪林的名字。   咬字含糊,尾音有些拉长,就像是在调情。   雪林并没有从中听出有什么感情,反而生出了一股冷意。   因为这不是在告白,而是在对一个小猫或者一个摆件说“喜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还好,霍尔斯也不需要回应,松开了手。   雪林感觉手背上还残留着战栗的触感,一重获自由,他就将手背在了身后,强忍住想要擦拭的冲动,问:“哥哥,还有什么事吗?”   霍尔斯看起来有些累了,脸上浮现了一股倦意:“没有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雪林温顺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大概是跪得太久了,他的双腿有些发麻,缓慢地行走在狭长昏暗的走廊里。   在途中,一直能感觉到窥视的目光落在后背。   阴冷,潮湿。   像是要将他拖到深不见底的海里,纠缠着他,让他不能呼吸。   这种感觉,一直到走出三楼才停止。   雪林扶着楼梯扶手,轻轻舒出了一口气,拿出那枚鱼鳞看了片。   霍尔斯说,鱼鳞会带他去应该去的地方。   可现在看起来,鱼鳞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应该是还没到时间。   雪林正要把鱼鳞塞回到口袋里,就又想起了一件事——触手一直待在口袋里。   刚才他和霍尔斯的谈话,触手都听得一清二楚。   触手一脸很蠢很好骗的样子,应该不会出状况吧?   雪林想试探一下触手,伸出手指点了点:“刚才的事……”   触手形态的阿诺正盘成一团,还在沉思中。   被这么一戳,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了,尾巴尖缠绕上了手指,仔细地闻着。   刚才雪林说他身上的痕迹是怪物留下来的。   可是闻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水湿冷的气息——这是祂留下的。   难道是……那个怪物藏得很隐蔽?   阿诺怎么也想不明白。   雪林一看触手呆头呆脑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把说的话听进去,心头松快不少:“好了,你先松开……”   触手阿诺依旧不肯松开。   虽然没找到怪物的踪迹,但能闻到那个讨厌的人留下的气息。   祂终于锁定了讨厌的味道,缠绕上了手背,用力地缩紧,企图将手背上残留着的味道全部覆盖过去。   雪林的皮肤太白了,稍稍一用力,就会留下印记,还格外的明显。现在触手一收紧,上面出现了一条红痕。   “疼……”   听到“疼”这个词,触手阿诺一怔,缓缓卸下了力气。   自从上岸以来,祂一直在学习。   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比如感情,再比如人类的语言。   祂记得雪林说过所有的话,他说,他会疼、会流血、也会死。   祂不想伤害雪林。   也不想雪林受伤。   错的都是别人,从来不是雪林。   触手阿诺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又缩回到了口袋里,只有尾巴尖搭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看着。   雪林:“好了,其实也没有很疼。”他揉了揉手背,“没事的。”   触手阿诺在才放松了下来,尾巴尖轻轻晃动着。   祂的意识占据了触手了身体,也不自觉的带了触手的习惯。   雪林没有多想,安抚地拍了拍触手尖,一边往下走,一边问:“对了,你有多少把握能够杀死他?”   他,指的是霍尔斯。   没有提起,但也心知肚明。   触手阿诺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刚才的碰面中,祂察觉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   那个人,应该来自大海最深处,和祂同出一源。   深海的存在难以用语言来描述,扭曲、邪恶,一直在沉睡之中,只有零星几条触手活跃着。   触手们在附近的海域中游走着,传递着污秽的言语。   在漫长的岁月中,还有触手偷偷上了路过的船只,跑到岸上去伪装成人类。   霍尔斯……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和祂一样,都是深海存在的一部分。   但祂们可不会有什么兄弟之间的感情。   触手们只有最原始的欲-望与冲动,祂们互相残杀、吞噬,壮大自己,甚至有大胆的想要取代深海中的存在。   所以,阿诺在知道霍尔斯和祂是一样的之后,只会想着如何吞噬对方。   但……这好像有点难度。   这座城堡里的污染浓度太高了,就连祂都不能轻易出现,而对方好像也被挟持着,有些虚弱。   双方有种微妙的平衡,必须要有人来打破这种平衡。   触手阿诺陷入思考。   雪林没得到答案。   不过也没关系,一切都还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走到一半,手里的鱼鳞轻轻颤动了一下,上面闪过一道流光,指向了某个地方。   顺着流光指着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面墙壁前。   雪林想起了之前的经历,伸手在墙壁上轻敲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处空洞。   挪开挡在前面的装饰,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通道。   阴暗,潮湿,连呼吸都是一股发霉的味道。   雪林屏住了呼吸,弯腰钻了进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   另一边。   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   两个少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们刚才看见了雪林从三楼下来,还偷听到了一部分的谈话。   其中一个蠢蠢欲动,说:“他偷偷去三楼,我要去告诉嬷嬷。”   另一个个子高些的骂了一句:“蠢货,告诉嬷嬷有什么用?”   瘦个子迟疑着说:“他犯了错,让嬷嬷关他禁闭。”   高个子:“这有什么用?”   瘦个子说得有理有据:“这样就可以让他没办法参加宴会,见不到公爵。”   见不到公爵,竞争者就少一个。   公爵留下的遗产就像是一个鱼饵,引得这些少年一个个都注意不到面前的危险,只想着清除别的竞争者。   高个子思索了一下:“我觉得你说的对,要不……你去告诉嬷嬷?”   瘦个子铆足了劲想要在嬷嬷面前出风头,想也没想,转头就走。   高个子留在原地,冷笑了一声。   蠢货。   讨好嬷嬷有什么用?说到底,嬷嬷的地位再高,也只是公爵家里的一个仆人。   有主人在,还有仆人什么事?   高个子刚才听到了,雪林在楼上喊那个人“哥哥”,在城堡里,能成为私生子哥哥的,只有贝利公爵的儿子。   只要讨好真正的继承人,不就能顺势成为公爵的子嗣了吗?   高个子看向了三楼,那里一片昏暗,像是噬人的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但在高个子的眼中,却是堆了金山银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信心十足,往三楼走去。   越靠近,他的心跳就越快,掌心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三楼到了。   高个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咽了咽口水,回忆着印象中雪林的模样与口吻。   雪林能讨好公爵的儿子,为什么他不能?   他酝酿了一下,开口发出了声音:“哥哥……”   霍尔斯微微侧过头。   这反应给了高个子十足的信心,他走了过去:“哥哥,我是你流落在外的弟弟。”   霍尔斯:“是吗?”   高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才是你的亲弟弟,那个雪林……他是个骗子,他根本不是嬷嬷要的人,我亲眼看见他趁乱爬上马车。”他恶狠狠地说,“他是满口谎话的骗子,没有一句真话,哥哥你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霍尔斯轻笑了一声:“我知道。”   高个子:“你知道就好,我就怕你被人骗了。”   十足一副关切体贴的样子。   霍尔斯屈指轻叩着轮椅扶手:“你想帮我?”   高个子:“当然!”   霍尔斯的声音有些冷:“那你,愿意陪我去看海吗?”   高个子兴奋地说:“我、我愿意!”话音落下,他终于想起了嬷嬷的警告,迟疑了一下,“可是,嬷嬷说城堡里看不见海……”   “那不就是海吗?”   高个子下意识看了过去。   在一片恍惚中,他看见无数气泡从眼前升腾而起,一个个半鱼半人的生物跪在地上,朝着中间的人跪拜,脸上一片虔诚,就连身上被刀割得鲜血淋漓都没有反应。   被他们跪拜的人,正是霍尔斯。   霍尔斯坐在轮椅上,一条薄被盖在腿上,阴郁病弱,低垂着头,看起来是睡着了一般。   高个子像是被迷惑了一样,痴痴地走入了鱼人堆中,找了空地跪了下来,在抬起头朝圣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薄被轻轻晃动,底下是—— 第15章 计划   密道简直不是给人通过的。   阴暗矮小,雪林走在里面,还得弯着腰才能不碰到顶端,底下的积水都没过了小腿,带来一股阴湿。   行走间积水晃动,伴随着这古怪的旋律,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祷告的呢喃。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有些头晕脑胀。   雪林晃了晃脑袋,将这声响驱逐出去,继续往前走。   密道弯弯扭扭的,似乎是没有尽头。   昏暗的视线中,只有手中的鱼鳞还散发着光泽,在光芒指引下,眼看着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面前出现的是一扇拱门,上面闪烁着微光,仔细一看,是一道海浪般的花纹。   雪林觉得这个花纹有点眼熟,不过并没有多想,直径就要把门推开。   门纹丝不动,是被反锁着的。   雪林“啧”了一声,正准备使用他的开锁小技巧,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声音正越来越近。   有东西过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门的附近就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看起来很矮,半趴在了地上,水里阴影晃动,像是在游着走。他抬起头,嘴巴奇怪地突起,皮肤上长出细密的鱼鳞。眼睛已经完全退化,正在靠着脸颊两侧的鱼鳃嗅着周围的气息。   有人……   有人进来了……   他在成为半鱼人之前,是一个人。   可现在见到曾经的同类,反倒是脸色扭曲,充满了进食的欲-望。   杀了。   撕碎……把其他人也变成怪物……   这样的念头充斥着半鱼人的大脑,他在疯狂地扭动着,企图找到人类的踪迹。   在充满鱼腥味的通道里,人类的味道不要太好寻找。很快,他就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瞳。   眼睛微微一弯,正在笑着。   他为什么……在笑?   半鱼人简单的大脑没办法思考这个问题,念头一闪而过,被激烈的饥饿所占据,让他疯一样地冲了过去。   哗——   无数水花被掀起,等到半鱼人扑到那人所在的位置时,才发现面前空空如也。   人呢?   去哪里了?   半鱼人双手撑在地上,扭头就要去找——在后面!   可是太晚了。   一道白光闪过,半鱼人的身体一僵,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处传来了一阵凉意。   比水还冰。   让他止不住地抽搐、战栗,就像是一条真正的鱼一样。   半鱼人的下半身不停地拍打着水面,他的下肢已经完全退化,双腿黏合在一起,完全不能直立行走,只能在水下游动。   雪林的目光扫过,抿着唇角,面无表情地用力。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正刺穿了半鱼人的后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刀锋与脊椎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无比娴熟准确的杀鱼方式。   半鱼人死了。   但就算是死透了,他还在习惯性的挣扎着。   雪林冷淡地侧过头,一点猩红的血落在了脸颊上面。   杀了条鱼,而已。   他拔出了尖刀,在水中仔细地擦拭着,看着鱼血顺着涟漪扩散开,一直到指尖的粘稠消失,这才转过头检查半人鱼的尸体。   半人鱼侧身躺在积水里,看起来有些眼熟。   雪林用脚踢了一下,半人鱼的尸体被翻过来,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上方。   有点眼熟。   是那个叫什么的来着。   雪林用刀尖挑开脸上的鳞片,才确定这就是那个第一天就被污染的亨利。   面对曾经的同伴,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波澜。   他看起来精致脆弱,像是温室里需要悉心呵护的昂贵花卉,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耷拉着花瓣留下晶莹的泪珠。   只是看起来。   实际上他是在贫民窟里用血肉浇灌出来的食人花,自私自利,没有一点多余的感情。   雪林反手握住了刀,发现半鱼人的腰间挂着一把钥匙,上面的花纹与门上的一模一样。   他弯腰取下了钥匙,试着将钥匙插-进去。   钥匙转动,门上闪烁着的纹路连在了一起,最后“咔哒”一声,门缓缓打开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雪林的眉头微微皱起,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   门后面的空间不大,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根蜡烛在静静地燃烧着。   奇怪的是,外面的积水这么高,房间里却十分干燥洁净,一点水渍都没有。   环视一圈。   蜡烛足有小臂这么长,乳白色的烛体上刻着一道道花纹,以它为中心,一条条的锁链向四周延伸,深深没入到了墙壁之中,似乎是在压制着什么。   霍尔斯让他来破坏房间里的东西,看来看去,也只有这根蜡烛了。   雪林靠近了过去。   蜡烛上的光芒微弱,但永恒不熄,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一靠近过去,口袋里的触手也随之紧绷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厌恶。   祂讨厌这个气息。   祂想要释放出庞大的阴影,来熄灭这讨厌的蜡烛,可身上却好像是被枷锁限制了,不管怎么样都使不出劲来。   雪林没察觉到双方的较量,绕过了锁链,来到了蜡烛面前。   破坏……   他默默地念着这个单词,尝试着吹熄蜡烛。   可是不管吹得再怎么用力,蜡烛的光都纹丝不动。   雪林:“……”   雪林又伸手要将蜡烛的烛心捏灭。   烛心的温度并不高,甚至给人带来一种温暖的感觉,似乎将城堡里的阴霾驱散了,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又失败了。   雪林咬了咬唇角,不知道该怎么办。绕着蜡烛走了一圈,心头一动,手指触碰上了上面的花纹。   神圣,温暖。   如同大海母亲的怀抱。   既然这样,是不是可以用污秽、扭曲来应对?   雪林转身走了出去,外面的地上还躺着半鱼人的身体,伤口处还在喷涌着鲜血。   他取来一捧粘稠腥臭的鱼血,淋到了蜡烛上。   果然,在鱼血触碰到火光的一瞬间,就发出了“滋滋”的声音,一缕缕的黑烟冒了出来,蜡烛上的花纹也随之暗淡了下去,最终慢慢的熄灭。   在光消失的那一刹那,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昏暗,锁链晃动,从墙壁上脱离了下来。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外面的积水迫不及待地涌入了房间,连墙壁上都冒出了点点水珠。   这是污染蔓延的迹象。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退路了   雪林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着的蜡油,弯腰走了出去,继续去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的地方大同小异,房间里同样竖着一根蜡烛。   一回生二回熟,雪林用同样的方法将里面的蜡烛熄灭。   伴随着又一簇的光芒落下,他仿佛听见外面传来不甘心的怒吼声。   暗道里越来越潮湿了。   脚下的积水都已经没过了小腿,行走在其中,产生了一种窒息的错觉。   等雪林来到第四个房间,正要破坏最后一个仪式,看着上面的花纹,他灵光一闪,终于记起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在风暴与海洋之神的审判庭上,他看见过这样的纹路。   审判官的身上穿着类似纹路的衣袍,那是受到风暴与海洋之神庇护的象征。   在污染源里,竟然出现了神明的象征。   雪林盯着蜡烛上跳跃的光辉,试探着低声祷告:“海神在上……”   蜡烛上原本暗淡的光芒一闪。   雪林的信仰并不虔诚。   不,甚至可以说是灵活性信仰。   他曾经信奉过掌管偷盗与商业的幸运女神,也去过光明教廷学习神术,一路逃亡到弗兰港,因为这里的人都信仰风暴与海洋之神,为了不显眼,也跟随大流同样信奉海神。   对于他来说,信仰是一件时尚单品。   而神明也不会在意一个不虔诚的信徒。   他本来不报任何的希望,没想到,竟然真的听见一道温暖柔和的海浪声响起。   海洋,是风暴与海洋之神的柄权。   只要有海的地方,就有祂的存在。   出乎意料。   这座小小的城堡,竟然容纳下这么多的主演。   被污染的贝利公爵,身份不明的霍尔斯,来自深海的怪物,甚至还有风暴与海洋之神的意识。   如果说,这是一个棋盘,那么雪林就只是一只路过的蝼蚁,懵懂、迷茫且毫不起眼。   但是不起眼,也有不起眼的好处。   雪林的目光微凝,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   危险,但是刺激。   最后一根蜡烛还是熄灭了。   在余光中,雪林低垂着脸颊,唇角带着甜丝丝的笑。   他要成为最后的赢家。   不管是霍尔斯还是来自深海的怪物,都不能阻止他。   触手阿诺迷茫懵懂。   不知道为什么,祂感觉到了危险。   祂分辨不出这危险来自于哪里,但触手的身体却很诚实,贴上了雪林的手腕,安慰一般蹭了蹭。   雪林早就习惯了触手带来的触感,手指缠绕着触手尖,轻轻安抚着:“你会保护我吗?”   触手阿诺点了点头。   当然。   祂会保护雪林。   因为……祂爱雪林。   不管发生什么,都爱。   雪林感叹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触手阿诺上岸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祂无法理解人类的情绪,甚至听不懂这话语中的含义。   雪林说太好了,那就是好。   是在夸祂。   触手阿诺得意地摇晃了一下尾巴尖。 第16章 恩赐   随着最后一根蜡烛熄灭,整个城堡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变得诡异阴森。   雪林顺着暗道走出去,发现脚下的积水越发得深,海浪在耳畔作响,好像有数不尽的海水从缝隙中倒灌进来。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淹没整个城堡。   好不容易从湿淋淋的暗道里出去,就发现外面的景象一变。   华美的墙纸泛黄脱落,画框歪歪扭扭,生锈的铠甲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遍布着蜘蛛网……   从精致奢华的别墅,变成了一地的废墟。   雪林捂着鼻尖,迈过了地上的碎石。   或许不是突然发生的异变,而是城堡展现出了真正的模样。   他绕了过去,来到了走廊尽头,准备去三楼找霍尔斯。   可到了楼梯口才发现,去三楼的通道断了。   字面意思——楼梯从中间裂开,下面是空洞漆黑的一片,踢了一枚石子下去,久久听不见回声。   雪林低头望去,仿佛在深渊中有一双眼睛同样回望着。   一阵寒风吹过。   他扶着残余的楼梯扶手,默默地从危险边缘退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可就算是踩在结实可靠的地面上,仍然有一种凌空的危险感。   现在他确实是在走钢丝。   一边是城堡里的污染和霍尔斯,一边是来自深海的怪物。   或许冥冥之中还有风暴与海洋之神的参与。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交锋,稍有不慎,就会被落下的灰尘碾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但雪林别无选择,他已经被污染、被标记了,身上还有各大教廷的通缉令。   必须要趁着这次机会洗白自己的身份,解决污染,以及摆脱深海怪物的标记。   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折返到了走廊中。   在走廊的尽头,是熟悉的会客大厅。   大门微微敞开,从中流淌出了鎏金似的光辉,还能听见高雅的交响乐奏声,与外面的破败荒凉格格不入。   雪林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还没等他想好,面前的大门先“吱嘎”一声打开,里面的人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正要去找你呢,宴会提前了。”   贝利公爵计划在三天后举办的宴会,现在提前了。   雪林看着他。   那人说:“快进来,少了你,宴会都开始不了了。”   看样子是不进去不行了。   只有参加宴会,才能开启下一个环节。   雪林点了点头,跟着一起进去。在步入大厅的一瞬间,身后的大门突然关紧,还“咔哒”一下落了锁。   将所有人都关在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那人丝毫没有察觉,还招呼着雪林落座:“快来,给你留了位置!”   雪林看了过去。   这些“私生子”都是消耗品,经过这几天的消耗,连一半人都没有了。但奇怪的是,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   滴答——   一点食物残渣落在了脚前。   低头一看,那是半截鱼的身体,灰白的鱼眼睛正死不瞑目地盯着面前的人。   桌上摆着的并不是美食,而是一条条的死鱼。   这些鱼也不知道是死了多久,身体腐败发臭,鱼鳞大片大片的脱落,露出了鲜红的内脏。   都不用看,光闻着味道都让人作呕。   而桌前坐着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用手抓着鱼,一条一条地往嘴里塞,生怕被别人抢了过去。   那个招呼雪林进来的人,一边吃还在一边热情的招呼:“你也过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他的脸颊一鼓一鼓的,裂开嘴,露出了猩红的牙齿。   雪林:“……”   雪林咽了咽口水:“不用了。”   那个人:“真的不用吗?很好吃的。”   雪林:“嗯……这么好吃都给你吃好了,我不用了。”   那个人眼睛冒出了精光:“真的?”   雪林:“真的。”   那个人生怕雪林后悔,连忙揽过边上的臭鱼,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他们都已经被污染了。   在进食的过程中,自身也向鱼转化。   耳朵退化变成了鱼鳍,身上长出了一片片的鱼鳞……   是仪式的破坏导致贝利公爵来不及做更多的布置,只能这么简单粗暴的传播污染吗?   雪林扫了一圈,警惕地退到了一边。   交响乐还在进行着。   就在进入乐曲最高-潮的时候,宴会的主人公终于到了现场。   贝利公爵的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厅正重要,他十分满意地看着底下的少年,拍了拍手掌发出清脆的声响:“孩子们……”   那些人就差把脸都埋在了臭鱼堆里了,吃得眼睛发红,根本就没听见贝利公爵说的话。   不过贝利公爵也不在意:“好孩子们,你们都是我的骄傲,经过这几天的考验,我能确定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我的子嗣。”   听到“子嗣”,底下的人像是被刺激到了关键词,一个个都抬起了头来。他们双眼无神,让人容易联想到死鱼眼睛。   “只是,还差最后一步。”贝利的公爵的语气充满了煽动力,指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雪林,“抓住他,杀了他,你们都能和我一起获得永生!”   雪林:……我?   大厅里的灯忽然熄灭。   转而亮起的是一双双狰狞猩红的眼睛。   交响乐从激昂变成低沉阴郁,像是在准备举办一场葬礼。   危险靠近了。   雪林侧身一扭,一道人影扑了过来,因为太过于用力,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不过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直接趴在地上蠕动着伸手抓来。   雪林拔出了那一把刀。   雪亮,单薄,很适合杀鱼的刀。   刀尖一转,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将那只手钉在了地上。   “唰”得一下拔=出。   腥臭的血溅了一地。   这血腥的场面并没有让其他人生出畏惧,反而更加刺激了他们的凶性,一个接着一个的朝着雪林围了过来。   触手阿诺悄悄从口袋里伸了出来,搭在了边缘。   对于祂来说,面前的这些污染物就是一只只蝼蚁,都不用在意,随手一捏就可以捏死。   祂不懂,为什么雪林还不呼唤祂的名字。   只要呼唤祂,一切都可以轻松解决。   祂不解。   或许……等会儿就会呼唤祂了。   雪林根本就没有想着呼唤阿诺。   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   大厅宽敞,可能躲的地方不多。   雪林靠着墙壁,轻轻喘着气,额前的卷发被汗水打湿,眼睛却越发得明亮。   这些人被污染了,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也不会疲倦。继续下去,被抓住的只有他自己。   那么放在面前的选择就只有杀死贝利公爵。   仰起头,目光锁定了贝利公爵。   在那些人围过来的一瞬间,他一个翻身,一脚将身边的椅子踹了出去,挡住了前面的人的脚步。   在停顿的这片刻,他抓住空隙,掀翻了桌子。   臭鱼倾倒了一地,黏糊糊、湿漉漉的。   那些人都是没有污染完全的残次品,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贝利公爵发怒:“蠢货,别管那些鱼,抓住他!”   “抓住谁?”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贝利公爵想也没想:“当然是那个叛徒——”   “我吗?”   贝利公爵的动作一僵,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去。可他还没来得及看见人影,先看见一把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嚯嚯——”   大动脉被割断,鲜血喷涌而出。   贝利公爵还在猖狂地笑着,“蠢货,你真以为能杀死我吗?我早就和祂共生了——”   雪林不为所动,持刀的手格外的稳,顺着胸腔向下,挑出了一枚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然后取出了那一枚鱼鳞,按了上去。   滋滋——   油煎一样的声音发出,心脏扭曲抽搐着,冒出了缕缕黑烟。   贝利公爵惊慌失措:“你,你怎么会……”他感受到了生命力的流逝,从一开始的张狂到了后面的卑微祈求,“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金钱、财宝还有爵位……”   雪林不为所动。   贝利公爵气急败坏,开始辱骂了起来:“你个蠢货,你以为祂是什么好人吗?祂连人都不是,你只会成为祂的……”   话还没说完,心脏先一步化作了灰烬。   “叮”得一声,鱼鳞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贝利公爵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随着污染源的死去,城堡里的污染逐渐消失,底下那些异化的污染物也失去了意识,昏倒在了地上。   如果有神殿的人及时进行清洁,这些人还是有机会恢复正常的模样。   在确定贝利公爵死透了以后,雪林才站了起来,仔细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污染消失而放松下来,因为前面有更危险的等待着他。   贝利一世曾经写过自传,说他的传奇历史从捡到一件战利品开始。   如果雪林猜得没错,那个战利品不是物品,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够创造出污染的人。   他甚至不是人。   在嬷嬷的告诫中——每个人都需要用脚走路。   那么反过来就是,不用脚走路的,都不是人。   而霍尔斯一直坐在轮椅上,盖着一层薄被,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响起。   霍尔斯隐藏在黑暗中,淡淡地说:“你做的很好。”   雪林没有说话。   “我改变主意了。”霍尔斯苍白病弱,声音也是微弱的,却让人不敢忽视,“原本,我只是想让你成为我的子嗣,现在……”   “我会和你交尾,诞下无数的子嗣。”   像是神明高高在上的恩赐。 第17章 真巧   雪林感到一阵恶寒。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深海,被迫和非人的怪物交尾,然后诞下无数个同样非人的怪物。   这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头皮发麻,不能呼吸。   霍尔斯不是在开玩笑,并且真的打算这么做。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眉宇间依旧是病弱阴郁的模样,没有任何的变化,却让人感觉到一股诡异。   快跑。   危险。   雪林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叫嚣着“跑”,心脏跳动的速度在加快,安静的都能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   恍惚间,他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腹腔里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正在啃噬着内脏,随时都有可能撕开肚皮从里面爬出来。   他伸手按住了小腹,想要阻止着这一切。   是错觉。   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这么重复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贝利公爵死了,城堡里的污染也被消除了。   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更危险的存在。   不过还好,他也早有防备。   在一片近乎死寂的安静中,雪林将手指搭在了衣角上。   轻轻叩了一下,里面的触手听到了暗号,顺着指尖爬了了上来,紧紧地缠绕上了手腕。   触手粘稠冰冷,意外的让人安心。   雪林终于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霍尔斯说:“过来。”   语气轻松的就像是在招呼一只不听话的野生小猫。   雪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叮当一声。   后背贴上了装饰用的画框,余光一瞥,油画上的贵妇人微微一笑,满满的都是幸灾乐祸。   没地方跑了。   整个城堡都是霍尔斯的地盘。   现在能做的,只有暂时顺从。   雪林轻舒了一口气,顺着楼梯慢慢走了下去。   每一节楼梯都铺着猩红的手工地毯,柔软轻飘,可雪林却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短短一段路程,他走了很久。   可就算是再拖延下去,路也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霍尔斯似乎很享受这种猎物自投罗网的感觉,并没有催促,甚至病弱的脸上还带着一股笑意。   他就这么看着雪林。   雪林停在了三步的距离之外:“……哥哥。”   霍尔斯甚至没有抬头看去,只发出了一个短暂的音节:“嗯?”   他还坐在轮椅上,明明低人一半的身高,依旧高高在上。   态度轻松的就像……他知道小野猫在藏着坏心思,依旧还是宽容地看着,想看看能玩出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这种信心在于,不管怎么样,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雪林很讨厌这种感觉,浑身都不适了起来。   不过现在的局面确实在霍尔斯的掌控中——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哥哥,我们之前的约定,还成立吗?”   “当然。”霍尔斯可以算得上温和,“我说过,我不会骗你的,雪林。”   当然不会骗。   因为欺骗是建立在双方平等的前提下。   人是没有必要去欺骗一只蝼蚁的。   “那么,你愿意和我交尾吗?”   霍尔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就能蛊惑人心。让人不由自主的去相信、去信服,甚至……甘愿成为他的养料。   雪林忍不住脱口而出:“我……”   手腕上的触手用力缠紧,带来一股刺痛。   他瞬间从这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及时咬住了舌尖,停下了要说出的话。   霍尔斯并不在意这突然的打断,含笑望着。   雪林向前走了一步。   一晃神,城堡里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不管是地上的一片狼藉,还是墙上挂着的精美装饰,都变成了一团团的光。   光斑在不停的蠕动扩散,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越美丽的东西,就越是危险。   光是靠近,皮肤上就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像是要融化了。而光影无处不在,唯一安全的道路就在眼前——   一条通向霍尔斯的路。   霍尔斯坐着的轮椅变成了石制的王座,遍布了海底的青苔与人类的骸骨,他懒散地靠在上面,一条硕大的鱼尾蔓延开来,鱼尾如同细纱铺开,细密的鳞片就像是宝石。   而在王座的四周,跪着一群人。   他们都说不上是“人”,皮肤上遍布鳞片,身上长着青苔,脸上表情狂热,将霍尔斯当成了信奉的神明。   “过来。”霍尔斯命令道。   那些半鱼人僵硬地转过头,一双双诡异的死鱼眼睛紧紧地盯着雪林。像是如果他敢拒绝神的命令,就会一拥而上将他撕碎。   雪林又靠近了一步。   太近了,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垂在面前光滑闪亮的鱼尾。   “说出你的答案。”   声音在空旷的光影中回荡。   雪林仰视着面前的存在,经历了刚才激烈的搏斗,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猩红,显得皮肤格外的白皙柔软。   “我……”他舌尖一卷,反问,“哥哥,你喜欢我吗?”   霍尔斯用足了耐心,回答:“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很喜欢你。”   在一见面的时候,他就能够察觉到少年身上特殊的味道。   这味道对于他们这种怪物来说,有着足以致命的吸引力,不由自主地接近占=有。   除开这个原因,少年在他的审美看来也是漂亮的,说话也很好听,没有谁能比他更适合诞下深海的子嗣了。   雪林:“是吗?”他舌尖抵了抵上颚,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那可真的是太不巧了。”   霍尔斯一手抵着额角:“哦?哪里不巧了?”   雪林依旧是那一张无辜且无害的脸:“喜欢我的有很多。哥哥,你来晚了一点。”   霍尔斯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是吗?”他都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费一点心思,就给出了回答,“把那些人都杀了,你不就是我的了吗?”   怪物们的思维总是这么简单,并且……相似。   “所以我说很巧,哥哥。”雪林歪了歪头,“祂也是这么想的。”   霍尔斯下意识地说:“谁?”   “祂。”   话音落下。   四周的景象被一股更加浓郁的黑暗所吞没覆盖。   阴影将霍尔斯笼罩。   过了片刻,黑暗沸腾涌动,如同摩西分海一般,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走出来的是一个金发青年。   俊朗高大,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人。可他身后落在的影子足以说明,像人只是一个错觉。   一条条的触手交错在一起,朝着四周扩散,吞噬着可以眼前见到的一切。   “雪林……”祂的声带颤动,发出生涩的声音,“为什么,不呼唤我?”   阿诺无视了面前的霍尔斯,将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少年的身上。   之前城堡里的污染很浓重,限制了祂的存在。   可是等到四角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以后,那种制约已经接近于零了。祂一直在等待着雪林的呼唤,可是雪林没有,直到现在都不肯唤出祂的名讳。   雪林:“……”   雪林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的无辜,眼睛一眨:“我害怕。”   阿诺重复着:“害怕……”   雪林小声地说:“我怕你不是他的对手。”   ——也怕,他不是你的对手。   当然,这句话就不用说出口了。   阿诺正要说什么,霍尔斯出声打断了这一切:“原来是你。”   阿诺终于分出了一点注意力给到了霍尔斯的身上。   目光对视。   霍尔斯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坐直了起来,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显然,他也认出了阿诺。   这是与他同出一处的存在,他们同样来自大海深处,有着一模一样的思维与审美。   这样看来,看上雪林并不是一场意外。   霍尔斯感叹:“真巧。我被困在这座城堡里很多年了,竟然还能在这个时候遇到同类。”   可看起来,他没有一点遇到同类的激动与喜悦,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对于怪物们来说,杀戮和争夺才是正常的,除此之外,任何的感情都是废料,不应该存在。   霍尔斯的鱼尾拍打了一下地面,扫过被阿诺挡在身后的少年,一手撑着下颌:“如果你喜欢的话,等我玩腻了,可以考虑一下把他让给你。”   阿诺上岸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去了解人类的语言。   显然,祂不懂什么是“让”。   祂也不用懂,因为在认知里,雪林就是祂的所有物,根本不需要谁来“让”。   “雪林……”祂说,“是我的。”   “骗你的。这是我选中的子嗣容器,我很喜欢,是不会让给你的。”霍尔斯的神情冷了下来,手指轻叩着座位的扶手,“看来,只有杀了你,才能顺利诞下我的子嗣了。”   他动了杀念。   四周的半鱼人也接受到了这念头,一个个笨拙地站起来,围着金发青年,露出了凶意。   阿诺看都没看那些半鱼人,也没说话。   因为此时,祂的念头和霍尔斯是一样的。   雪林趁着这个机会,默默地退到了一边。他的脸色有点白,咬着唇角,琥珀色的眼瞳闪烁,看起来慌乱无助。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心中想的是——   打起来。   最好再打得响一点。 第18章 真相   雪林退到了一边,暂时把舞台让给了阿诺和霍尔斯。   这两个非人的怪物互相对峙着。   一边是汹涌的海浪,一边是扭曲的触手。   不管是哪一样,都是带来一种邪恶的感觉。   雪林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恐怖的存在。   还好,两个怪物都没有时间来关注他这么一个渺小的存在。   雪林又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光影扭曲了一下,退去了昏暗的颜色,他又回到了城堡中。   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城堡看起来又变得破败了一些。   天花板开裂,楼梯扶手上满是灰尘,价值不菲的吊灯摔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雪林怀疑,要是再过上一段时间,这座城堡都要变成一堆废墟。   趁着没有人注意,雪林环视一圈,走到了大厅入口,尝试将挡在面前的大门推开。   一用力,灰尘簌簌落下,大门纹丝不动。   他凑到门缝中往外看去,外面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正在不停地扩散蠕动着。   像是被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雪林默默地往后退,彻底打消了出去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是逃不出去了。不管是阿诺还是霍尔斯,应该都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印记。   除非这两个怪物都死了,不然就算是逃到大陆的另一端,也会被轻松找到。   他回过头,期望着这两个怪物打起来,最好是两败俱伤。   也许是心中的祷告起了作用,霍尔斯先一步动手了。   他被困在城堡里很长时间,不知道污染了多少这样的“私生子”,半鱼人源源不断的从积水里爬出来。   半鱼人的数量很多,几乎要将阿诺淹没。   但阿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眼睛轻轻一转,望着霍尔斯,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要用这些无脑的虫子阻拦他的脚步。   有用吗?   触手从影子里爬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勒住了半鱼人,将他们一个个都拖入到了黑暗中。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令人牙疼的啃食声。   咔嚓。   咔嚓——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半鱼人的数量就少了一半。   霍尔斯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半鱼人的死亡,微微垂着眼皮,像是在欣赏一出完美的戏剧。   “完美的力量。”霍尔斯一手撑着下颌,进行了点评,“看来你和我之间继承的能力不同。”   祂们都来自于深海,却拥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能力。   霍尔斯笑了起来,露出的牙齿雪白整齐:“只要吃了你,我就能变得更强。还能拥有一个可爱的战利品。”   阿诺没有说话,但看神情,祂也同样是这么想的。   杀戮,吞噬。   才是怪物们的本能。   或许都不需要任何的挑拨,祂们只要一见面,就会被本能所驱使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战利品——雪林——正找了一个不容易被波及的地方,耐心地等待着结局。   他心里没底,不确定是阿诺会赢,还是霍尔斯。但不管是谁,都需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在一片废墟中,在怪物们的面前,雪林镇定自若地拉过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来以后,又拿出了那一把适合杀鱼的刀,一下一下的擦拭着。   上面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刀锋雪亮,他还显不够锋利,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头慢慢地磨着。   一直到刀刃锋利,这才满意地停了下来。   他的机会很少,必须要一击毙命才行。   雪林将杀鱼刀收起,忽然感觉到下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拉扯。低头一看,一条小巧的触手正探着头,扯住了他的衣角,努力地向上爬。   雪林忍住一刀劈过去的冲动,屈指把触手弹了下去。   触手:“……”   触手软软地掉到了地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它愣愣地看着,总感觉雪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神情淡淡的,目光也有点冷。   触手迷茫了。   它好不容易趁着阿诺不注意跑出来,怎么雪林见到它一点也不高兴?   触手蜷缩成了一团,茫然不解,甚至有点委屈。   不过还好,它很快就自我开解了。   雪林肯定是被吓到了,所以才没有反应。   它小心翼翼地搭上了雪林的膝盖,安抚似的拍了拍。   没事的。   祂肯定会赢的。   与此同时,那边怪物们的交锋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霍尔斯的半鱼人随从已经被吞噬的所剩不多,而阿诺的触手却是源源不断,只要有黑暗的地方,就有祂的存在。   可不管打得多激烈,祂们都不约而同的控制了能力,不至于污染外泄,波及到外面的雪林。   阿诺被触手簇拥着,占据了上风。   霍尔斯已经被逼到了角落,还是不见一点惊慌,甚至还有精力来评价:“你果然比我强,看来我们的继承的能力不一样。嗯……”他思索了一下,“我不擅长战斗,而你,智力上面差了一点。”   阿诺没听出这是在说祂蠢,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霍尔斯不急不慢地说出了后半句话:“也难怪你被人骗。”   阿诺的动作一顿:“骗……”   霍尔斯:“你不知道吗?雪林,骗了你。”   “雪林”似乎是一个关键词,阿诺一听到,连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忘了。   雪林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下一刻他就听见霍尔斯说:“你以为他喜欢你吗?真是可怜虫,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怪物的。”   阿诺的眼瞳慢慢深了,固执地说:“雪林……喜欢的……”   霍尔斯:“真的吗?”他靠在了王座上,声音有点凉,“人,是一种低劣的生物,他们的生命短暂,在危险面前的时候,为了能够活下来什么都愿意做,甚至……愿意去取悦一个怪物。”   阿诺:“不、不是。”   雪林说过。   他喜欢祂的。   霍尔斯摇了摇头:“所以说,你真是个可怜虫。”   阿诺不懂“可怜虫”的意思,不过看霍尔斯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反驳:“不,我不是。”   霍尔斯哼笑了一声:“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雪林。”   雪林顿时紧张了起来。   还好,阿诺没有听他的话。   只是身边的触手绷直了起来,触手尖轻轻的拍了拍雪林,想要问什么。但不知道怎么了,最终还是选择了缩回去,假装没听见霍尔斯的话。   霍尔斯见阿诺执拗不肯相信的模样,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你大概不知道吧,雪林可是求了我,求我解决他身边的怪物。”   阿诺的眉心动了一下。   这个,祂是知道的。   雪林说他被一个可怕的怪物缠上了,他很害怕,想要摆脱这个怪物的控制。   可是祂观察了许久,都没发现有怪物存在的迹象。如果不是霍尔斯提起,祂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怪物……在哪里?”   霍尔斯怔了一下,然后几乎要笑出声来:“那个怪物,不就是你吗?”   阿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表情,眼瞳微微扩大:“……我?”   那个让雪林恐惧的怪物是祂?   那个会伤害雪林的怪物,也是祂?   “是。是你。”霍尔斯轻松地说,“他可是求我,让我杀了你呢。”   他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笑话。   “放心,我从不骗人,答应了的事情,也绝对会做到的。”   阿诺终于保持不了镇定。   祂想起,雪林唇角含着笑,说“喜欢”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发光,像是融化了的蜜糖,甜腻腻的。   祂又想起,雪林垫起脚轻轻吻过脸颊的滋味,那是柔软的、温暖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现在告诉祂,一切都是假的,骗人的。   雪林只是为了在怪物的手上活下来,才不得不做出那些违心的举动来取悦祂。   阿诺动摇了,想要从雪林的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回过头,看向了雪林。   雪林对上了一双黑沉的眼眸。   瞬间联想起了大海,海面平静,但下面却藏着汹涌的暗流和足以致命的礁石。   一个不慎,就会被海水吞没窒息。   雪林吞咽了一下:“阿诺……”   他只开了一个头,就听见霍尔斯带着笑意说:“他为了活命,当然会继续骗你。”   雪林:“……”   能不能闭嘴。   就你会说话是吗?   雪林烦躁了起来。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有撇清责任的嫌疑。   而经过霍尔斯这么一说,他也不确定阿诺会不会相信他的话。   如果最后活下来的是阿诺,那么……他的麻烦就大了。   雪林的眼睫一闪,酝酿着感情:“阿诺,我……”   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   但还没来得及表演,接下来的话语被突然的变故打断。   只见在阿诺的身后,霍尔斯的鱼尾突然一拍,瞬间来到了阿诺的身后,在一瞬间,他的指尖伸出了锋利的指甲,刺穿了阿诺的后心。   “真相是怎么样,现在也不重要了。”霍尔斯微微笑着,手指在阿诺的胸膛里舒展,又从前方伸了出来,手中抓着的,正是一颗跳动着的心脏,猩红的鲜血从缝隙中流淌,“反正,你都要死了,不是吗?”   “雪林,是我的了。” 第19章 杀鱼   看起来胜负已经清晰明了,现在是霍尔斯占据了上风。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雪林都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扩大,倒映着面前的这一幕。   阿诺的心口被洞穿,在心脏被捏碎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褪去了颜色。   脚下的影子在沸腾,几乎维持不住金发青年的人形。   霍尔斯从后面掐住了阿诺的脖子,竖着的瞳孔散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凶意。   在血液的滋润下,他的鱼尾上的光泽变得明亮,手臂上生出了一根根的倒刺,人类的特征被消除,反而是越来越像是一个怪物。   他正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吸取着阿诺身上的力量,作为自己进化的源泉。   海浪声更加明显了。   整座城堡摇摇欲坠,天花板上掉下碎石,几乎就要被海浪冲垮。   雪林意识到,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霍尔斯会完全杀死阿诺,到时候霍尔斯会变得难以控制。   一边性的压倒,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在海浪的激流中,他努力保持着稳定,看向了阿诺。   阿诺低垂着头,眼底沉沉,浓黑一片,就算是重伤濒死,依旧看不出一点情绪。   雪林脸上神情一变,先是惊慌,然后就是一脸苍白,眼角冒出了一点颤巍巍的泪水,不可置信地说:“阿诺……”   他的声音很虚,也很轻微,是在震惊过后发出了气声。   可阿诺还是听见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刹那间,眼睛恢复了光彩。   在海水的覆盖下,影子沸腾了。   无数触手从影子里爬出来,缠绕上了阿诺的身体,最终在面前凝结成了一团巨大的阴影。   霍尔斯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靠近。   大概是因为,这些触手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阿诺。   触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紧接着猛地穿过了阿诺的身体,从背后伸出。   而霍尔斯和阿诺靠得太近了,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切被洞穿了。   霍尔斯没想到阿诺还有反抗的余地,胸前一痛:“你——”   砰——   话还没说玩,他就被触手狠狠一抽,重重地摔到在了地上。鱼鳞剥落,地上一片淋漓的血迹。   看见触手高高扬起,将阿诺带到了空中,他胸前被洞穿的一块被涌动的黑暗所填满,居高临下地看着。   霍尔斯抬手擦拭去脸颊上的血渍,骂了一声:“蠢货。”   阿诺面无表情,右手微微一扬,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霍尔斯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放在面前的只有一个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一手撑地,海浪从身后涌来,簇拥着对上了阿诺。   无声的交锋中,周围的空间在崩塌,海浪与触手交缠在了一起,形成一团团的雾。   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骇人的声响与扭曲的呢喃。   雪林试图在雾气中寻找到阿诺的身影,但不管怎么看,里面都只有一团一团不规则的光影。   它们在吞噬着。   它们在交融着。   雪林不知道谁才是最终的胜者,对于他来说,一样没有退路可言。   他被困在了这座孤岛上,只有杀死怪物,才能获得出去的资格。   到了这个时候,慌乱和害怕都是没有用的。   他靠着墙壁,静静地等待着。   外面的雾越来越浓了。   漆黑昏沉一片,让人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或许更久,雪林终于发现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触手和海水的动作都停止了下来,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不见了,看起来就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在持续了片刻后,潮水退去,出现在面前的身影没有出乎雪林的意料,是……霍尔斯。   看起来,霍尔斯受了很重的伤。他半靠在了地上,鱼尾巴上的鳞片都被扯掉了大半,露出森森鱼骨。脸色苍白阴郁,明显看得出他现在很虚弱。   不管怎么样,最终活下来的是霍尔斯,而不是阿诺。   他赢了。   阿诺不见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一切都被流淌着的海水覆盖,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水腥味。   雪林试图在阴影中寻找阿诺的身影。   还没找到,就听见一阵咳嗽声:“祂死了。”   雪林猛地抬头,看见霍尔斯拖着伤痕累累的鱼尾,坐到了属于他的王座上。   他勉强坐直,就算是受了重伤,但在面对雪林的时候,还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你是我的了。”   雪林有点不适。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让人浑身发寒。   霍尔斯命令:“现在,过来。”   声音淡淡的,却有一种不敢抗拒的威严。   雪林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踉跄地朝着霍尔斯走了过去,来到王座前,腿一软,直接跪倒了下来。   一如从前。   他听见霍尔斯说:“好孩子。”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头上,慢慢地摩挲着,像是给小野猫顺毛。从发梢一直顺到了后颈。   雪林打了个颤。   霍尔斯漫不经心地问:“害怕吗?”   雪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不,只是……有点冷。”   霍尔斯卷起了一缕发丝,说:“总要适应的,以后,你要与我一起待在这个地方。”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要诞下无数的子嗣。”   这个阴森、潮湿,还散发着水腥的地方。   雪林一阵恶寒,仿佛已经看见无数个非人的小怪物围在一起,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吞噬着他的血肉。   “哥哥……”他艰难地开口。   霍尔斯:“嗯,怎么了,不愿意?”   雪林对上了他的眼睛。   心中明白,就算现在说不愿意也没有用了。   选择权一直都不在他的手上。   或许就和霍尔斯说的一样,人类是一种卑劣的生物。   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愿意取悦一个非人的怪物。   “我……我愿意的。哥哥。”雪林近乎温顺地说,唇角微微上扬,看不出一点勉强。   霍尔斯定定地凝视了片刻,然后也笑了,再一次夸奖:“好孩子。我喜欢你。”   这种“喜欢”,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喜欢,而是人与宠物,那种不对等的喜欢。   雪林的胃部一阵翻涌,脸上还是若无其事:“我也喜欢你,哥哥。”   霍尔斯果然被取悦到了,拍了拍雪林的脸颊:“上来。”   一直压在雪林身上的无形压力消失不见了,身体的控制权又重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霍尔斯的怀里。   霍尔斯没有双腿,下面是一条一米多长的鱼尾,鱼鳞闪闪发光,坐上去的时候,生硬得有点硌人。   霍尔斯感受着鱼尾上的重量,说:“等到月亮再次升起,我就会与你交尾。”   雪林没有拒绝,而是提起了另外的话题:“哥哥,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霍尔斯压根就没把雪林放在眼里,逗弄道:“什么事?”   雪林抿了抿唇角,靠到了霍尔斯的怀里,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就是……”   霍尔斯没有动。   甚至可以说是很享受雪林的亲近,愿意去包容小野猫藏着的这一点小动作。   “什么?”   雪林垂下眼皮,声音甜腻:“我想靠近点再说。”   霍尔斯意味深长地说:“当然可以。”   他根本就没有把雪林当做威胁,在除掉了阿诺后,就一直处于放松的状态里。   现在雪林缩在怀里,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只小野猫,爪子是锋利,但同样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雪林慢慢地靠近了过去,贴到了霍尔斯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到了耳垂上:“哥哥,我想说的是……”   身后,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一动,一把雪亮的刀露了出来。   “我很擅长,”   刀锋高高扬起。   上面折射出了异样的光泽,浮现了一道道的神圣的纹路,与阵法里的蜡烛上一模一样。   雪林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分明地吐出了两个词:“杀鱼。”   光芒一闪。   没有一点迟疑,刀锋插-入到了霍尔斯的后颈。   霍尔斯不敢相信雪林会在这个时候下死手。   在他看来,雪林是一个有野心,胆子很小,满口谎话的少年。这样的人,通常不敢做出太过于激烈的举动。   可他现在确确实实做了。   冰冷的刀锋插-在骨头缝隙中,让霍尔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林抿着唇角,稳稳地握住了刀锋,顺着脊椎一路向下。   刀锋与骨肉摩擦,发出牙酸的声响。   雪林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与他天真无辜的外表截然相反。   他正在一丝不苟的执行着嬷嬷教导的杀鱼守则。   快、准、狠。   没有留一点余地。   一直到“鱼”被开膛破肚,雪林这才松开了手。   在失去了支撑后,霍尔斯从王座上缓缓滑落,尾巴还在不停地拍打着地面,人却已经只留下一丝气息,被动的感受着生命在不断流逝。   他第一次生出了愤怒的情绪。   脸色苍白变形,想要质问,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雪林嫌弃地踢开了挡在面前的鱼尾,坐在了王座上。他的唇角还带着笑,脸颊白皙,发丝垂在额前,无害又温和。   只是手中把玩着一把沾满了鲜血的刀,与他精致的面孔格格不入。   “都说了。”他叹息了一声,嗓音腻得像是在撒娇,“……我很擅长杀鱼的。”   “还有。”   “我一直都很讨厌怪物,不管是你,还是阿诺。”   “都让我恶心,让我想要迫不及待的杀死你们。”   杀鱼刀的背面倒映出一双平静的眼睛,琥珀色的,甜滋滋的。   “反正,我已经杀死过‘阿诺’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   在水流的覆盖下。   一团阴影慢慢的蠕动,一根触手从中伸出,在听见雪林的话后,触手一僵,怔怔地待在了原地。 第20章 得救   霍尔斯躺在冰冷的水里,鱼尾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滩一滩的鲜血从后颈流出,发出“噗噗”的声响。   在生命的尽头,霍尔斯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不是一只供人玩弄的小野猫。   他有野心,也有利爪。   能够让看轻他的人,得到足够的惩罚。   霍尔斯喘了一大口气,看向了坐在王座上的少年。   少年正在把玩着那把格外适合杀鱼的刀,目光认真,唇角还带着笑。可以看出,他很得意。   事实也是如此,他走到了最后,是这场游戏的获胜者。   霍尔斯咳嗽了一声,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他没听见雪林说了什么。   大概是嗤笑了一声,带着些许的轻蔑。   也是。   现在躺在地上濒死的不是雪林而是他,能有什么后悔的?   想到这里,霍尔斯竟然也笑了起来,嘴角一扯,牵扯到了后面的伤口,粘稠的鲜血一涌而出。   伴随着鲜血的流淌,能够清楚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   霍尔斯并不畏惧死亡。   对于他来说,死亡是另一种开始,他的意识将回归大海,回到深海的怀抱中。   那里是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如同回到母亲肚子里羊水一般的温暖。   霍尔斯静静地等待着,完全放松了下来,准备拥抱死亡。   可真的等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他不知为什么,又生出了一点不甘心。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原本霍尔斯只是将雪林当做一个逗趣的小玩意儿,对待路过的小野猫一样,起意了就摸两把。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对雪林生出了另一种更加偏执的兴趣。   他要看着雪林后悔。   看着雪林噙着泪水,痛苦的哭泣。   霍尔斯一想到那个画面,原本冰冷的身体都重新生出了火热。   他是没有机会了。   可另外一个怪物还有。   对于同类的嗅觉让霍尔斯轻而易举的找到了阿诺的踪迹。他的尾巴一动,将藏在阴影中的触手卷了过来,将破绽暴露在了阿诺的面前。   他无声地说:   吞噬我。   吃了我。   在得到我的力量后,继承我的意志。   经过刚才的交锋,触手也奄奄一息。   在察觉到同类的气息后,祂毫不迟疑地扑上来,吞噬着同类的力量壮大着自己。   霍尔斯感觉被卷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在被碾得粉身碎骨之前,再次望向了雪林,嘴唇微微一动,再次说:“你会后悔的。”   雪林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实在是想象不到,一个面临死亡的怪物怎么才能让他后悔。   难道是还没断气?   他脚步轻快地走下了王座,准备看看情况再考虑要不要补上一刀。可刚准备动作,霍尔斯的身体就消失不见了。   一片阴影覆盖在了霍尔斯刚刚躺着的地方,就像是融化在了黑暗中一样。   积水流淌,让人产生了黑暗也在蠕动的错觉。   雪林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是还没来得及分辨这预感来自何处,四周的景象就开始崩塌。   一切的不正常都消失了。   不管是积水,还是地上躺着的半鱼人残骸,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城堡又恢复成了干净明亮的状态,精致华美的水晶吊灯垂在半空中,折射出了璀璨的光芒。   刚才发生,就像是一场梦。   只有雪林手中握着的刀在告诉他,这都是真的。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还没想到该怎么办,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响。   “污染程度最深的这里。”   “快点把门打开,审判官过来了。”   “牧师准备好了吗?很可能要净化污染……”   海神神殿的人来了。   雪林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大厅里只有一条出去的路,要是从正门离开,肯定要正面撞到神殿的人。   一群人都晕了,就他一个还活着,嫌疑不是最大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两三步来到了一个昏迷的人身边,把还沾着的血迹的刀塞到了那个人的手里,然后找了个地方,选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倒了下去。   躺好了以后,刚闭上眼睛,就看见大厅的大门被暴力破开,一群身穿铠甲的神殿骑士走了进来。   在他们中间,是一个身穿白袍的教士,带着金丝眼镜,一脸严肃。   还是个熟人。   就是审判故意杀人案的那个审判长。   见到神殿的人来收尾,雪林彻底放下了警惕,可能是真的太累了,本来是想装晕的,可到了后面,竟然真的涌上来一股睡意。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审判长说:“这是一场恶劣的,性质严重的污染事件,还发生在海神的眼皮子底下,必须好好调查……”   “认真一点,不要错过一点污染……”   恍惚间。   雪林好像看见一团黑雾爬上了审判长的肩膀,一道冰冷、粘稠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错觉吧。   怎么有污染物敢招惹神明的忠实信徒?   雪林昏昏沉沉,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   等雪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处明亮洁净的房间里。他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上方的天花板。   刚才他睡得很沉,还做了一场噩梦。   在梦中,他被一条触手缠上了。   字面意义的“缠”上。   触手紧紧地纠缠着他的脖颈,冰凉的触手在他的皮肤上游走,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触手明明能绞死他,但它没有这么做,而是戏弄着他的猎物,冷冷地看着猎物惊慌求饶。   这种窒息的感觉一直延续到梦境结束。   雪林下意识地伸手摩挲着脖颈,似乎被缠绕的感觉还留存在皮肤上,一时缓不过神来。   身边传来温和关切的声音:“你被吓到了吧?”   雪林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牧师,白袍胸口用淡蓝色的丝线绣着浪花,这代表着她是风暴与海浪之神的信徒。   “你感觉怎么样?”牧师放下了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些治疗用的药物,“有没有感觉到心悸,慌乱?”   雪林抿了抿唇角,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四周。   边上还摆放着两张床,床上躺着的人有些眼熟,是一起被骗到城堡里的少年。   他们身上的污染痕迹消退了不少,正在安静地睡着。   牧师注意到了雪林的目光,和善地解释:“他们已经用了清除污染的药物,现在睡着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正常了。”   雪林瑟缩了一下,怯怯地开口:“我做了噩梦……”   牧师安抚:“做噩梦是正常的,尤其是……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显然不想提起城堡里发生的事情,以免刺激到这个可怜的孩子,“你不用害怕的,现在已经安全了。”   雪林低垂着头,眼睫止不住地颤动:“……真的吗?”   在牧师看来,雪林乖巧可怜得让人心疼:“当然是真的,海神会庇佑每一个信徒。”   雪林终于放松了下来,也不再这么慌张抗拒:“感谢大海的庇佑。”   相同的信仰总能拉进陌生人之间的距离。   牧师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倒了一杯热牛奶给雪林。   雪林坐了起来,捧着杯子,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温度,身体里的寒意似乎都驱散了。   他低下头,慢慢地喝着,唇角染上了一圈奶白色。   牧师欣慰地看着:“如果你还有不适的地方,可以吃一片这个清除污染的特制药。”   雪林伸手接过,一个圆圆的药片落入了掌心,带着神圣的气息。他点了点头:“好的。”   牧师搭话:“你身上的污染还算轻的,有的人都变异成半鱼人的样子了……”话说到一半,就又停了下来,有些懊悔地说,“不说了,不然你又要做噩梦了。”   雪林轻声问:“城堡里,怎么样了?”   牧师也没多想,就直接说:“原来贝利公爵早就被污染了,难怪他一直不出现在人群面前,还好审判官发现得及时,清除了里面的异常,这才不让污染程度扩大……”   她夸了一通,这才想起了正事,提了一嘴,“审判官可能要找你问一些问题,不过你不用担心,都是例行询问,你说实话就好了。”   雪林看着杯中的倒影,点头:“好。”   询问来的很快。   雪林的牛奶都没喝完,就看见审判官走进了病房。   审判官大概有三十岁了,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遮住了幽深的目光:“雪林?”   雪林有些慌乱,想要爬下床来,刚掀开被子,就被审判官按住了肩膀,“你好好躺着,我就问你一些问题。”   审判官看起来严肃,但人很细心,甚至先帮雪林掖好了被子,这才拉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雪林的目光落在了审判官的肩头。   上面似乎有一团团的阴影跳动,可等到认真看去的时候,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看什么?”审判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雪林眼睛一闪,有些害怕地说:“我觉得您很眼熟……”   审判官:“我们见过,在审判庭上。”   雪林早就知道了,但还是露出了一副才认出的样子:“啊,是您。”   透过镜片,审判官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与几天前相比,少年苍白削瘦了不少,脸颊上的软肉都消失了一部分,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的大。   审判官:“第二次见面,我是杰诺特。”他寒暄了几句,然后步入了正题:“你怎么会去贝利公爵的城堡?”   雪林揉捏着被子的一角:“我没有学历,欠了一大笔钱,根本找不到工作……这个时候,嬷嬷找上门来告诉我,说我可能是贝利公爵的私生子,公爵给我留了一大笔遗产。”   他哽咽了一下,“我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吓人的事情,城堡里面都是怪物,他们要杀了我……”   眼看着雪林的情绪就要失控,杰诺特及时喝止:“镇静。”   雪林脸色恍惚,眼角挂着湿润的泪水,自言自语:“他们要杀了我,吃了我……”   杰诺特安抚地拍了拍雪林的后背:“别怕,一切都结束了,在海神的注视下,没有人能伤害你。”   在病房的桌子上,放着一樽小小的海神雕塑。   隔着一层神圣的面纱,海神的目光沉静柔和,像是大海的怀抱。   雪林慢慢安静了下来。   杰诺特问:“我看见昏倒人里面有个握着刀的,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雪林表现出了极强的表演天赋,先是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猛地摇头想要撇清关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摆明了就是知道点什么。   但他就是故意要让杰诺特发现的。   他要利用杰诺特,达成一点小小的目的。   雪林还在表演着,伸手捂着脸颊,抗拒着回答这个问题。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见一道阴影在杰诺特的身后游走。   他的心头一跳。   那像是……触手。 第21章 恶意   怎么可能。   那个怪物……早就死在那座城堡里,和霍尔斯同归于尽了。   雪林抹去这个可怕的念头,再度看去,面前的审判官神情温和,哪里有阴影蠕动的痕迹?   是错觉。   他再次在心底重复,说服自己。   这里是海神殿堂的治疗室,在风暴与海洋之神的注视下,不会有怪物敢出现的。   雪林的心情逐渐平稳了下来,将注意力放在了审判官杰诺特的身上。   他要洗清嫌疑,离开弗兰港,能借助的只有杰诺特的力量了。   于是,在杰诺特的温声引导下,他颤着声,说出在城堡里发生的事情。   当然,他不可能全部说出来,而是说出他想让杰诺特知道的部分。   毕竟那两个怪物都死了,其他人也被污染了昏迷不醒,现在全凭他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   “贝利公爵死了……”   “又出现了一个人,他说他是贝利公爵的长子,要继承公爵的一切,他长着一条巨大的鱼尾巴,不像是人,他要我们成为孕育怪物的容器……”   “还好这时候有人出来,杀死了这个怪物……然后我就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概是受了惊吓,雪林的回答有些颠倒。   杰诺特认真分辨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竟然有这样的事。”   污染物神秘,扭曲并且危险。   普通人看一眼都会疯,怎么可能会是污染物的对手?   但摆在面前的事实就是这样,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城堡里的污染已经接近于无,代表着污染源被清除了。   全场嫌疑最大的,就是那个握着刀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污染很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苏醒过来。   经过仔细的调查,这个少年名为杰克,出身于贫民窟,在污染事件发生之前,没有任何的异样。   为了安全起见,杰克被单独安置在另外一个病房里。   是监视,也是保护。   雪林好奇地问:“那个……杰克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杰诺特没有隐瞒:“杰克他还没醒。”   雪林有些失望:“我还想当面谢谢他,如果不是他,可能我们都不能活着出来了。”他顿了顿,“不过,他的胆子很小。我都不敢相信他能杀了那个怪物。”   杰诺特下意识说:“受到污染,可能会生出特殊的能力。”   雪林:“什么特殊的能力?”   杰诺特没有正面回答:“我还有别的事,你要是想起新的线索,可以让牧师来找我。”   雪林靠在了床头,看着杰诺特匆匆离开了病房,等到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动了动,将一直藏在被子下面的手伸了出来。   从一开始醒来,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但有别人在,也不敢动,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终于可以去查看。   右手在面前舒展开。   顶上的灯光透过手指的缝隙,白皙柔软,唯一不和谐的是,小指上带着一枚戒指。   戒指被火灼烧过,通体漆黑,紧紧地禁锢在小指骨上,犹如扭曲的触手。   他认出来了,这是——   污染物219号。   深海的呼唤。   在半年前,被深海打捞船打捞上来,和船只遗骸一起。这枚戒指导致了打捞船上十六人死亡,七人发疯,后又辗转到了其他船只上,都是船破人亡的下场,最后被光明教廷的神使封印。   据说污染物219号可以呼唤来自深海的邪神,造成不可描述的污染。   这也是导致雪林被通缉的罪魁祸首。   这件倒霉的污染物——   雪林咬咬牙,把戒指取下来。可不管怎么用力,戒指就在小指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一直到小指骨被磨得发红,雪林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自从他得到这个污染物,它就钻到了他的身体里一直没出现过,现在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既然没办法取下来,那就只能想想怎么不被人发现吧。   要是被海神神殿的人发现污染物219号在他的手上,都不用去想怎么逃了,直接美美去世算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雪林的想法,戒指上面黑影晃动,逐渐消失。   ——看起来消失了。   雪林还是是能清楚地感受到戒指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这枚戒指有什么用。   难道真的像是杰诺特说得那样,被污染了以后,生出了新的能力。   雪林仔细感受了一下,没发现生出了什么奇怪的能力。   他摩挲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小指,干脆去不想了,将杯中的牛奶一口喝完,又躺了回去。   反正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好好休息。   毕竟现在他还是个病人。   ……   雪林在病房里躺了三天。   其他受害者也渐渐醒了过来,只是他们受污染的程度有些深,几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雪林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他们就坚定不移的相信,是杰克——那个胆小鬼——杀了怪物,救了他们。   杰克是最清楚自己没有做这些事的,但在其他人的追捧下,他竟然也没有反驳,而是默默认下了这个“功劳”。   一时间,杰克成为了病房里最受欢迎的存在,成为了弗兰港的英雄,接受了荣耀与奖励。   在吹捧下,杰克得意忘形,都要以为真的是他拯救了一切。   为了保证一直能拥有这样的待遇,他不会说出真相。   这样一来,雪林说的就是“真相”了。   雪林含着笑,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后续发展,像是真的在为杰克感到高兴。   他的身份太过于敏感了,不适合走到所有人的面前,而杰克正好可以帮他吸引一部分的注意力。而他也可以达成离开弗兰港的目的。   很快,机会来了。   审判官杰诺特要去海神主教堂述职。   弗兰港是风暴与海洋之神的信仰地,在神明的注视下发生这样持续、大规模的污染事件,是这件很重要的事。   说起来,算是审判官的失责,他必须回一趟主教堂,亲自向主教汇报。   同时,要带上当事人杰克。   听到这个消息,雪林来到了审判官的办公室。   其实雪林不太想见杰诺特。   他本能觉得杰诺特身上有危险的气息,自从看见那若有若无的黑影之后。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酝酿了一下,敲响了面前的门。   叩叩——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杰诺特坐在煤油灯前,钢笔刷刷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见到有人进来了,搁下了笔。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身后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是你。”   看来他对雪林的印象格外深刻。   雪林有些拘束地站着:“审判官大人……”   杰诺特平易近人:“叫我杰诺特就好了。”   雪林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喊出来。   杰诺特也没勉强,指了指边上:“坐。”等到人坐下了以后,才问,“有什么事吗?”   雪林犹豫了一下:“听说,您要离开弗兰港了。”   杰诺特点头:“是的,我要去凯伦斯城。”   凯伦斯城是风暴与海洋之神的大本营,那里是海神主教堂,也是大海上最繁华的港口,没有之一。   雪林想要说什么,但又止住了,像是椅子有点烫,坐得并不安稳。   杰诺特一眼就看出来雪林有事情要求他:“说吧,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雪林鼓足了勇气,开口:“我最近一直在做噩梦……我很害怕,感觉怪物还在身边,我想……离开弗兰港,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杰诺特一点也不意外。   他经历过太多的污染事件,大部分受害人都是和雪林一样的想法。   “可是,海上的雾气太大,航线停运了,我没办法离开。我真的很害怕,好像一闭眼就又回到了那个城堡里,怎么也逃不出去。”   雪林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说着他的不安,泪珠坠在眼睫上,鼻头有点红,看起来格外的可怜。   杰诺特走了过去,拍了拍雪林的肩膀,正要安慰并且告诉他不可以带他离开弗兰港,就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像是被打翻了的蜂蜜,甜滋滋的。   在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很少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杰诺特咳嗽了一声:“……可以。”他顿了顿,“不过这次去凯伦斯城是办公务,你一起去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雪林的眼睛微微一亮,满是感情:“谢谢您,您真好。”   杰诺特有些不好意思,侧过了脸,不敢和少年直视。   雪林继续说:“我不用去凯伦斯城,您随便找一个港口把我放下来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柔软,像是在撒娇,“可以吗?”   对于杰诺特来说,这不是一件难事,正要答应下来,可他的咽喉生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雾气飘进来,不知怎么的,他有点恍惚。   光影晃动,耳边传来了呢喃的回响。   “雪……”   “雪林……”   煤油灯的光辉下,影子正在无声的扭曲膨胀。   像是一根根触手交缠在一起。   其中一根触手从中分出,高高扬起,猛地刺入了杰诺特的后脑勺。   明明是血腥的一幕,但在场的人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黑暗褪去,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杰诺特有些僵硬,像是刚刚学会控制这具身体一样:“雪林……”   雪林仰起头,乖巧可怜,发出了短暂的音节:“嗯?”   杰诺特伸手,按住了少年的肩膀,隔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睛看起来深邃沉浸。   就像是大海。   雪林突然觉得有点冷。   粘稠湿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包含一股森然的恶意。   杰诺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点熟悉:“雪林……”   雪林仰起头。   杰诺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咬重了声音,“雪林,我会保护你的。” 第22章 海难   雪林顿时毛骨悚然。   在这一瞬间,面前审判官的身影扭曲了一下,几乎被金发青年的模样的覆盖。   这语调,太熟悉了。   让人想到了……阿诺。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再一次看去。   杰诺特的态度温和,透过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黑沉,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雪林?”他在笑,慢慢地说,“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雪林的肩膀上搭着杰诺特的手。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尾椎骨蹿了上来,让后颈一阵麻木发凉。   他有一种被蛇盯上的感觉。   蛇狩猎猎物的时候,并不会马上出手。   而是死死地盯着猎物,等待着致命的机会。   被盯着的猎物想要逃跑,却又怕逃跑时露出破绽,被蛇死死缠上,怎么也挣脱不了。   念头一转而过。   雪林依旧坐在原地:“没有。”他温顺地垂下了眼皮,“谢谢您的关心。”   杰诺特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单词:“关心……”   雪林:“您一直在帮助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是吗?”还好杰诺特什么都没做,只是按了按雪林的肩膀,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去吧,明天我们就启程去凯诺斯城。”   得到了许可,雪林这才站了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后。   冰冷,粘稠。   像是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海中。   雪林不敢回头看,一直等到办公室的门阖上,这种感觉才消失。他喘了一口气,靠着一旁的墙壁,这才发现手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脸颊贴着冰冷的墙壁,逐渐冷静了下来。   杰诺特看起来太不正常了。   在刚才,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杰诺特就是阿诺的幻觉。   他很确定阿诺已经死在了那座城堡里,杰诺特甚至都没和阿诺当面见面过。   就算是再强大的怪物,也不敢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占据一个审判官的身躯。   应该……是他想多了。   雪林将掌心的汗水擦干,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可能只是杰诺特自己不太正常。   毕竟他没和审判官深交过,可能本身就是这个性格。   海面上的雾一直没有消退的迹象,航线禁止通行的命令不知道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这是他唯一能够离开弗兰港的机会,再怎么样,都必须搭乘上这艘船。   至于杰诺特……大不了离他远一点。   毕竟杰诺特是审判官,和他这么一个小人物也见不了几次面。   他眺望着远处的海面。   雾气从海底升腾上来,丝丝缕缕,像是有巨大的黑影在里面静静地游走。   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怎么样庞大可怕的身躯。   -   雪林想得很好。   可等到第二天早上登上船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没他想象的这么简单。   他一心想要避开杰诺特,而转过头一看,却和杰诺特被安排到了一个房间。   杰诺特的解释是这样的:“这是教廷的船只,每一个房间都有安排了,你是临时添加上名单的,只能暂时和我住在一起了。”   雪林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含笑点头:“好的,我都听您的。”   杰诺特似乎很喜欢他这种乖顺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要是你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雪林怔了一下。   他的演技一向很好,在审判官面前,一直是听话可怜的受害者模样。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知道了什么吗?   雪林的眼睫一颤:“我当然会听您的话的。”   杰诺特:“那就好。”   船只还没启航,船上十分杂乱,需要杰诺特处理的事情也有很多。   他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看着杰诺特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雪林松了一口气,转头打量着房间。   船上的环境说不上好,毕竟在海上也没有太多的条件用于享受。   不过杰诺特毕竟是弗兰港地位最高的审判官,分给他的是船上最好的房间。   足有二十多平,有床,有沙发,还有单独的卫生间。   沙发柔软,雪林一坐上去,就感觉自己要陷进去一样。   外面人来人往,他没有出去的心思。   现在船只还没启航,会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他一点也不想再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虽然杰诺特很古怪,但待在他的房间里,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想着,一股莫名的倦意涌了上来。   雪林强撑着不想入睡,可头一点一点,最终还是没忍住,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整个房间都昏暗了下来。   一墙之隔。   外面的脚步来回清晰,喧闹声不断。风帆高高扬起,机械转动蒸汽不停地冒出,随时准备着启航。   可房间里面,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光影交错,分成了两个世界。   雪林对此毫无所知,黑色的头发落在额前,柔软又带着点卷。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呢喃声。   睡得很沉。   呼吸声也变得轻缓有规律。   黑暗在四周流淌,吞噬了房间里的一切,包括雪林正在坐着的沙发,都化作了一道影子。   他被一道阴影拥入了怀中。   阴影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动作却格外的温柔,无数扭曲的触手缠绕上去,密密麻麻,让人无处可逃。   雪林丝毫没有知觉,还在沉睡着。   触手在他的身上游走,就算是抚摸过眼皮,感受着下面的眼珠的弧度,都没让他的眼睫有一点颤动。   看起来真的像是睡着了。   触手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在柔软的唇角停留了片刻,摩挲了片刻后,好奇地从缝隙中伸了进去,肆意搅动着,发出了渍渍水声。   祂似乎喜欢上了这个有趣的游戏,一直到唇瓣都被打湿,这才将触手抽了出来。   触手上也沾满了水渍,看起来亮晶晶的,十分光滑。祂游走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的水痕,最终来到了脖颈处。   那里有脉搏在跳动。   一下、两下。   触手缠绕了上去,稍稍用力收紧。   雪林的眉头紧皱:“嗯……”他在梦中也生出了窒息的感觉,脖颈绷直后仰,犹如垂死的天鹅。   触手停了下来。   就这么结束,也太简单了。   祂想。   要让欺骗祂、玩弄祂的人付出代价。   等祂玩够了,再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海,与祂共眠。   这样,雪林就再也逃不出祂的掌心了。   也没办法再用那种目光看着别人。   触手卸下了力气。   只是雪林的皮肤实在是太白了,这么一勒,就留下了一道鲜红的痕迹。祂近乎痴迷地看着,这是祂留下的痕迹。   没关系。   以后……还会留下更多。   窗外。   船只终于要启航了,发出了一道长而响的鸣笛声。   雪林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了。   祂再度深深看了一眼。   黑暗如同潮水退去,房间里的煤油灯再次亮了起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雪林睁开眼睛,还趴在那张柔软的沙发上,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同了。   脖颈上传来一次刺人的疼痛感。   伸手一摸,这痕迹很长,一直缠绕过了整个脖颈。   他走进了盥洗室。   镜子里的少年头发凌乱,嘴唇有些红肿,湿漉漉的痕迹一直从唇角流淌,顺着脸颊向下。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能够清楚地看见,上面有一道狭长的红痕。   有人想要勒死他,在他睡着的时候。   不……   他摩挲着上面的伤痕,自虐一般感受着鲜明的疼痛。   可能,不是人。   他又被怪物缠上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雪林心头有些烦躁。   扭开水龙头。   在精密的仪器驱动下,清澈的水流哗哗流淌。   他掬起一碰,泼到了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过来。抬起头,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有点难看。   他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打开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雪林抹了一把脸,正准备出去,却见一道身影挡在了盥洗室的门口。   杰诺特背光而站,只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还算明显。他的个子很高,差一点就要顶到门框,带来一股压迫感。   “大人……”   杰诺特靠近了过来。   盥洗室的空间很小,雪林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就撞上了冰凉的瓷砖。   “咚”得一声,肩胛骨有些疼。   眼前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能坐上审判官的位置,代表着杰诺特的年纪不小了,他大概三十多岁,五官轮廓锋利,银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带着一股成熟男人的味道。   阴影落下。   雪林被笼罩在了这股气息中,难以逃脱。   他有些不安:“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吗?”   杰诺特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按住了那一片白皙的脖颈。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还带着一层老茧,摩擦着的时候,带来一阵粗粝的痒意。   雪林轻轻打了个颤。   足以致命的地方落入了别人的手中,下意识地防备着,就连肩膀都绷直了。   可下一刻,他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大人……”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对方的手一用力,在原本的痕迹上又添加了一道新伤。   “真可怜。”杰诺特的声音平静,“很痛吧?”   雪林不太懂他的意图,但还是老实回答:“还好……”   杰诺特着迷一般看着那鲜红的痕迹:“有被撕开身体那样的痛吗?有被洞穿心脏那样的痛吗?”   雪林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啊……”   杰诺特松开了手,再次感叹:“真可怜,以后……还会更痛的。”   然后他毫不留念,转头走了出去。只留下雪林一个人站在盥洗室的角落,回想着那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威胁?   亦或者是……杰诺特和那个伤害他的东西有关系?   雪林想不出什么。   好像自从遇到了“阿诺”,他的计划就一直不太顺利,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所打断,逐渐滑入难以控制的深渊。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给甩了出去。   不管杰诺特再怎么古怪,只要等船只靠岸,就可以摆脱他了。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威胁……或许,到时候他可以去求助神殿。   雪林离开了盥洗室。   杰诺特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书,他看得格外认真,都没有注意到有人出来。   雪林暂时不想和杰诺特待在一个房间里,他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房门前,转头一看,见杰诺特没有一点反应,这才推开了一道缝隙,做贼一样走了出去。   房间在三楼。   雪林站在围栏边上往下看。   船只已经启航了,突出的船首一往无前地破开海浪,在厚重的雾气中化开了一道航道。   在鸣笛声中,后面的小船也紧跟其后。   这艘是主船,后面的是护卫舰队。   为了防备海上出没的海岛和其他污染事件。   深海是很危险的。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每年迷失在海洋深处的船只数不胜数,就算侥幸能回归到大陆上,也会被污染成不可直视的怪物。   还好,现在乘坐着的是隶属风暴与海洋之神的船只,受到神明的赐福,船上还有牧师,一般来说不会有污染敢找上门来。   底下水手在交谈。   “海上的雾怎么还这么浓?”   “是啊,连前面的情况都看不见了,要是到了晚上,不会在海上迷路吧?”   “你们瞎操心什么?船上有海神赐福过的罗盘,就算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雪林的目光投向了最后说话的那个水手。   在水手的身边,一个穿着白袍的牧师手握着罗盘,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碧蓝的光辉向四周扩散,围绕在船只四周的雾霾稍稍退去,出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做完了这些,牧师脸色苍白,像是脱力了。还好身边有人伸手扶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倒。   “没事吧?”   牧师把罗盘塞在怀里,保护得很好,听到这话,回答:“还好,我没事。”   那个人说:“海神罗盘应该是由杰诺特审判官来使用的,你一个中等牧师,确实勉强了一些。”   牧师:“杰诺特审判官说他的身体不太舒服,就交给我了,放心,我们几个轮流使用,足够撑到抵达凯伦斯城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或许审判官是为了磨砺我们……”   船只破开海浪,继续向前。   雪林回过头,弗兰港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最终被迷雾覆盖,连影子都不剩下。   声音逐渐远去,只余下水手们的喧闹声。   “现在没什么事,咱们来钓鱼。”   “好啊,正好给晚上加加餐!”   “别钓了,我一条鱼都没看见,估计都被吓跑了。”   雪林的目光挪到了海面上。   海面一片漆黑,安静得过分。   他的心头一跳,生出了一种莫名的预感——底下,好像有东西。   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一直潜伏在底下,等待着一口将船只吞没。   伴随着船只前进,一道道的海浪向着散开,留下一道道的波纹。   再一眨眼,海面蔚蓝,好像之前都是他的错觉。   就在雪林想要进一步探查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搭到了肩膀上。   沉重,有力。   带来丝丝的凉意。   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是杰诺特。   雪林找了一个理由:“房间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   杰诺特并没有拆穿这个谎言,顺着往下说:“是很闷。”他提出了邀请,“我们一起走走?”   雪林想要拒绝这个邀请。   但转念一想,与其和杰诺特单独相处,不如在船上逛逛,也好看看这个人的底细。   于是舌尖一卷,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转而点了点头:“好。”   雪林和杰诺特并肩走在走廊上。   有点狭窄,在下楼梯的时候,不免会产生一些接触。   雪林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仔细分辨,似乎是海水的腥味。   侧过头看去,杰诺特的脸颊轮廓分明坚毅,看不出有异样。   杰诺特对视线十分敏锐,只看了一会儿,就问:“你在看什么?”   雪林收回了目光:“没什么……”他顿了顿,“我在看海。”   “海?”杰诺特意味深长的重复着这个单词,“你喜欢大海吗?”   雪林想了想,说:“不太喜欢。”   杰诺特的脚步停顿了片刻:“为什么?”   雪林眺望向了远方:“大海……很可怕。”他陷入了回忆,“大海深不可测,我总是会想,深海中会不会潜伏着某种庞然大物,它有毁灭一切的能力,却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杰诺特听着少年青涩的嗓音,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没关系。”他说,“你会喜欢上大海的。”   雪林礼貌性地敷衍:“可能吧。”   心中补充了一句,永远不可能,深海中藏着莫名的污染与诡异的怪物,谁有病才会喜欢这片莫测的海洋?   杰诺特带着那种古怪的笑,说:“大海会拥抱你的。”   雪林被这种笃定的语气说得有些背后发寒:“……怎么拥抱?”   难道这是在诅咒他溺水?   杰诺特没有解释,而是神秘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雪林下意识地问:“到时候?”   隔着镜片,杰诺特的目光深邃:“不用着急,这天,很快就会到了。”   雪林:“……”   他也没急。   不过他没必要在这点上和杰诺特争论,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逛了一圈甲板。   杰诺特在船上的地位很高,就连路过的牧师都对他行礼。他的态度冷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就在牧师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出声:“等等。”   牧师停了下来,等待着吩咐。   杰诺特的目光落在了牧师的手上,那里捧着一个罗盘,散发着神圣的气息。停留了片刻,说:“给我看看。”   牧师根本就没多想,把罗盘递了过去。   罗盘造型精致,指针是波纹形的,就像是海浪。   杰诺特看了一会儿,又递了回去,叮嘱道:“晚上小心点。”   牧师还以为是例行的检查,应了下来:“是,审判官大人。”   在看不见的地方。   一道黑影钻进了罗盘里。   罗盘轻轻颤动了一下,上面留存着的海神之力散发出了蔚蓝的光彩,可持续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被黑暗吞噬,彻底沉寂了下来。   做完了这些,杰诺特对雪林说:“回去吧。”   雪林心中有些奇怪,但也往深处想,跟着杰诺特又回到了房间。   杰诺特现在看起来很正常,没再说那些奇怪的话,也没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   他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书,只是看了半天,书籍也没翻过一页。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雪林也没别的事情好做,也不敢乱动,就乖乖地坐在了沙发上,不自觉地捏着小指。   小指骨上带着的戒指转动了一下,突然带来了一股刺痛。像是在警告着他有危险靠近了。   可是在船上能有什么危险?   雪林首先怀疑的就是杰诺特。   可是杰诺特依旧坐在书桌前认真地看着书,看起来不像是要做坏事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了窗外。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昏暗,黑沉沉的,雷电在乌云里穿行,即将带来一场暴雨。   在海上,下雨不是一件好事。   预兆着风暴与海浪。   还好,船上信奉的神明是风暴与海洋之神,海洋是祂的柄权之一,可以不畏惧风浪。   刚开始雪林是这么想的,可等到房间开始摇晃的时候,才察觉到了不对。   风浪太大了。   桌上的瓷器摔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林看了一眼杰诺特,扶着墙壁出去看看情况。   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   有人扯着嗓子喊:“降帆,转向——牧师,哪个方向可以穿越风暴和海浪?”   牧师都要被雨淋透了,勉强站在甲板上,举着手中的罗盘费力地分辨着。   罗盘正在疯狂转动,半天分辨不出方向。   牧师念念有词:“海神在上!请您指明方向!”罗盘上的指针终于停了下来,他狂喜,迫不及待地说,“东南方向,快点往东南方向转舵——”   在牧师的指挥下,水手们拉着麻绳降帆转舵,一直朝着东南方向去。果然,周围的风浪减缓了一些,船只也平稳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到水手们庆幸,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蒙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突然,有人扯了一嗓子:“触礁了!快后退!”   已经来不及了。   船只进入了礁石群,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稍微一转方向,就是一连串的礁石,在船底留下了不可修复的损伤。   “有海水进来了!”   “怎么办?”   “船要沉了!”   雪林感觉整艘船都在震动。   甲板上的木桶滚来滚去,灯光一晃一晃,天空电闪雷鸣,恍惚间来到了末日。   “杰诺特审讯官!”底下有人在求助。   雪林扶着墙壁,在房间里寻找着杰诺特的身影。   杰诺特还坐在书桌前,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雪林迈过倒在地上的椅子,扑了过去:“杰诺特!”   不管杰诺特之前表现得再奇怪,现在也只有他能拯救这一艘即将沉默的船。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刚碰到杰诺特,就感觉手下一阵刺骨的冰凉。   “杰……”刚发出一个音节,雪林就看见面前的身体僵硬,缓缓倒在了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金丝眼镜掉落,一双眼睛无神地睁着,脸上还带着笑。   仿佛就在嘲讽雪林的挣扎都是没用的。   杰诺特早就已经死了。   那之前操控着这具身体的又是谁?   雪林的手脚有些发凉,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两三步冲到了围栏边上,冲着底下的人喊:“杰诺特死了,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吗?”   船只摇晃得太厉害了。   他的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吹散了。底下的人还在一个劲地问:“审判官呢?”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   在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能看见船只在瓦解崩溃,海浪高高扬起,将一切都打翻在海面上。   雪林被海水淋了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了额头上。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救船的念头,一心只想着怎么自救。   对了。   船上有小艇的,后面还有护卫舰,只要在船沉没之前离开这里,还有得救。   雪林找到了目标,朝着放着小艇的地方走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船只解体的速度太快了,雪林还没走出这条走廊,脚下就一沉,跌入了海水之中。   他睁大着眼睛,看着一连串的泡泡在往上升,看着船只残骸缓缓沉入海底。   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惨叫,更多的是消失在了海中。   雪林清醒了过来,脚一蹬努力地往上游,他的水性不错,也曾经在海难中死里逃生。   可这次好像不一样,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接触不到海面。深海中有一股力量,在裹挟着、拉着他往下坠。   他低头看去,只对上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黑暗同样也在凝视着他。   “咳咳……”   在挣扎中,雪林已经到了极限,缺氧和窒息感接踵而来。他下意识想要呼吸,刚一张开嘴,涌进来的就是冰冷的海水。   他能够清晰的意识到,快要不行了。   很冷。   很累。   好想睡觉。   雪林的眼皮逐渐变沉了,向上伸的手也缓缓垂了下来。他仰着头,眼底倒映着一个又一个的气泡,它们在向上升,还没接触到海面,就“噗”得一声破裂了。   在最后一次,他的唇角一动,无声地吐出了一个字:“阿诺……”   海底的阴影一顿。   祂听见雪林在说:“……阿诺,救救我。”   祂说过。   祂会保护雪林的。 第23章 爱情   雪林是在赌。   说完那一句话后,他就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大海之中。   是生是死,就在这一瞬间了。   但毫无意外,他赌赢了。   深海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原本碧蓝的海水被一片黑暗所侵蚀,明明是最阴森邪恶的颜色,现在却意外地温柔。   祂化作一只大手,将雪林围绕在其中,最终“哗啦”一声,一道身影浮出了海面。   此时已经风平浪静。   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萦绕着,一艘护卫舰在海面上搜寻着。   “那里有人!”   “快过去救人!”   很快,护卫舰来到了这片海域附近,降下了一艘小艇,把浮在水面上的人救了上来。   少年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唯独唇角还有一点殷红的血色,显得格外脆弱可怜。   “还有气吗?”   “看起来好像没有了,死了吧……”   话刚说完,就见少年突然起身,一手撑着地面,低头咳出了一口海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吗?”有人问。   雪林一抹脸上的海水,望着海面上的波浪,有种恍惚的感觉:“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喉咙痛得几乎说不出话。   还没缓过神来,紧接着就有人来审问:“你是主船上的人吗?”   雪林点了点头。   “你知道在船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船只会突然偏离航向,驶入礁石群沉船的?”   雪林捂着喉咙,说不出话。   不过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肯定是杰诺特在暗中动得手脚。不,杰诺特早就死了,身体一直被怪物操控着。   想起“杰诺特”身上出现的种种异样,答案很明显了,那个怪物……就是阿诺。   雪林咳嗽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过来:“他是我的人。”   那些围在雪林身边询问情况的人纷纷散开,恭敬地低下了头:“审判官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雪林猛地抬起了头。   来人背光而站,脸上的神情看得并不真切,只是能感觉到一股笑意:“他应该是被吓坏了。”   他走下了台阶,挡在面前的人纷纷散开,很快,空地上就余下雪林一个人。   雪林坐在地上,不知道是风吹得,还是身上的海水太过于粘稠,他突然感觉到有点冷,止不住地打颤。   杰诺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年,似乎是在感叹:“真可怜,弄得这么狼狈。”   雪林:“……”   雪林差点在海里溺死,现在还残留着窒息的感觉,现在看见这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差点喘不上气来。   他攥紧了手指,强忍住了骂人的冲动,转过头去低声咳嗽着。   人群中躁动了一下,有个人走了出来,对杰诺特行了一个礼:“审判官大人,我们只是想查清楚主船上发生的事情。”   杰诺特的语气轻松:“哦,是这样啊。”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想出了一个理由,“船上有牧师被污染了,趁着风暴天气,曲解了海神降下的旨意,将船只带入了礁石群。”   那人的脸上露出了惊慌的神情:“怎么会这样……那个牧师呢?”   杰诺特:“已经死了。”   那人迟疑了一下:“只是一个牧师被污染了而已,怎么能导致船只沉默……”   面对质疑,杰诺特轻描淡写地反问:“怎么,你觉得我在骗你?”   那人连忙低下了头:“不敢。”   杰诺特来到了雪林的面前,说:“好了,关于这次沉船事件,我会向主教写报告的。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雪林听了想笑。   什么责任?一个怪物还想担责任,骗骗人罢了。   估计他都不会去凯诺斯城面见主教,他这点伪装,在普通人面前蒙混得过去,可逃不过主教的眼睛。   果然,杰诺特接着说:“现在先转向去最近的港口,修整完毕再出发去凯诺斯城。”   “是。”   有了命令,一个个人都散了开来。   杰诺斯低头,对上了雪林的视线:“至于你,跟我来。”   雪林看着一只手伸了到了面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对方的手掌宽大厚重,还有一层老茧,握上来的时候,带来一股酥麻的感觉。   雪林接着力道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走得不是很稳。   “你还好吗?”杰诺特扶住了他的肩膀,关切地问。   雪林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肩膀上传来,咽了咽口水:“……还好。”   杰诺特深深地看着他:“现在,你应该先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   雪林还能怎么办?   在大海上,他孤立无援,也拒绝不了杰诺特的要求,只能温顺地点了点头:“好的,大人。”   雪林走进了盥洗室。   门被关上,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是觉得凝视着的目光无处不在。   来自水,亦或是来自黑暗。   不过他想不了这么多,闭上眼睛,仰头迎接着喷涌而下的水。   水是冰冷的。   冲去了身上黏湿的海水,扑在脸上,让他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杰诺特……不,这个怪物,到底想做什么?   在贝利城堡里,他的所作所为都被怪物看在眼里,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都知道他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   毫无疑问,怪物是在报复他。   可先是让他溺水无助,在最后关头又出手救了他。难道……是为了折磨他,以此为乐吗?   雪林的思绪乱糟糟的,很难以一个正常人的想法去揣测一个怪物。   他想不明白,干脆就先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擦了一把脸,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了盥洗室。   杰诺特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雪林也没客气,直接坐到了边上。   沙发微微凹陷了进去,杰诺特感觉到有另外的气息,睁开了眼睛:“我以为,你会揭发我。”   雪林抿着唇角,反问:“有用吗?”   面前的这个怪物,可以轻而易举地让神殿的船只沉船,那么就算在这群水手面前揭发他,也一点用都没有,还可以会让自己再度陷入危险中。   也许他会和怪物撕破脸皮,但不是现在。   杰诺特上下打量着雪林。   既然已经都说破了,雪林也没什么好装的了,直直回望了过去,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杰诺特被问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摩挲着下颌,说:“让我想想……”   雪林靠在了柔软的沙发上,没等对方想明白,就再度出击:“你到底是谁?阿诺,还是霍尔斯?”   这两个名字一出,房间里的温度顿时变得冰冷刺骨。   杰诺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淡了下来,做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知道。”   雪林一怔。   杰诺特慢慢地说:“霍尔斯已经死了。”   这是雪林知道的。   霍尔斯死了,而且是死在他的手上,直到现在,他还能回忆起刀尖破开脊椎骨的感受,似乎手指间还留存着粘稠的触感。   后面半句话响起,“但是,他又没死。他和我……和为了一体,我从他的身上学会了很多。知识,智慧,感情,语言……我都会了。”   越说到后面,就越是磕磕绊绊的,可以从这一点上面找到一些阿诺的影子。   “我知道,你在骗我。”杰诺特平静地说,“雪林,你不爱我。”   雪林的呼吸一滞。   “不过没有关系。”杰诺特身后的影子在游走,覆盖了整个房间,阴沉沉的,足以吞噬一切,“不管爱或者不爱,你都将被深海拥抱。”   这话像是一个诅咒。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深海中。   漆黑压抑,冰冷僵硬,在一片寂静之中,他对上了一双硕大猩红的眼睛。   他有被救上来吗?   还是说,他已经溺死在了深海中。   雪林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想要用以抵抗着刺骨的死亡。   不过还好,很快他就从中脱离了出来。   杰诺特拥抱住了他,轻轻拍着后背,安抚着说:“不用害怕,一切都是必然的,这是你逃脱不了的宿命。”   雪林的唇角有些干涩,说不出话来。   杰诺特:“不管是阿诺还是霍尔斯,都不重要了,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唤我阿诺。我喜欢这个名字。”   阿诺。   这是祂对人类的第一认知。   在那个深夜,祂意外得到了这具人类的尸体,从这上面,祂汲取到了人类的一部分感情,还刻上了雪林这个名字。   “阿诺。”雪林低低地说。   杰诺特应了一声。   雪林有种被束缚着的感觉,就像是蜘蛛网里的虫子,不管怎么挣扎,都逃离不被吞噬的命运。   但就要他这么认命吗?   雪林可不是一个认命的性格。   杰诺特感觉到了怀中少年的不安与躁动,静静地等待着,看能做出什么举动。   片刻后,他感觉脸颊上的落下了一点轻柔的温度。   柔软的唇瓣落在了上面,一触即离。   很短暂,但却印象深刻。   这点湿热的触感似乎能够抵达灵魂深处,唤醒了曾经的记忆。   “雪林……”杰诺特喃喃道。   雪林的含着笑,眼睛像是融化了的蜜糖,甜得发腻:“我为什么不能爱你,阿诺?”   “我可以的,只要……你再努力一些再做得好一些,我就会真的爱上你。这样,不好吗?”   爱……吗?   杰诺特晃神了片刻。   窗外。   船只的鸣笛声响起,破开海浪,一座繁华的港口出现在了面前。   新的城市到了。   等到了陆地上,就不是怪物的领地了。   雪林靠在了怪物的肩头,重复道:“我会爱上你的,在拥抱深海之前。”   潜台词是——   在我爱上你之前,千万不能杀了我。   不然得话,你怎么感受到“爱”的滋味呢? 第24章 麻烦   人类的感情总是这么的充沛,爱、恨、愤怒……每一种情绪都带着不同的味道。   唯独“爱”格外的特殊。   祂就是品尝到了“爱”的滋味,这才选择上岸来寻找雪林,想要体验爱的感觉。   杰诺特低下了头。   怀中的少年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触碰到了心脏,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尤其是脸颊那处被亲吻过的地方,尤其的明显。   祂知道的,雪林不爱祂。   就像雪林说的,谁会喜欢一个怪物?   不管是阿诺单薄的记忆,还是霍尔斯的丰富的经验,都告诉了祂这么残忍的事实。   但现在雪林说,也许他可以尝试着爱祂。   多么美妙的话语。   多么心动的提议。   杰诺特的眼神变幻了片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松开了手,没有再对雪林做什么。   “你说的对。”杰诺特说,“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雪林重获自由,靠在了沙发上,听着脉搏加快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这种尝试是好还是坏。   只是放在他面前的两条路清晰明朗——继续招惹一个怪物,或者……死在怪物的手中。   两者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过前者至少能让他继续苟活,而不是溺死在深海中。   杰诺特是个好学的学生,从这点上可以看出阿诺的一部分:“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雪林的嗓音有些干涩:“嗯……”   天知道需要做什么。   爱情,哈,连他都没有体验过。   虽然在名义上“阿诺”是他的男友,但这不过是他用来隐藏身份撒下的小谎言——找一个弗兰港的本地人,然后得到一个合法的居住处和身份。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分手,顺理成章地混入这座港口城市。   这个计划可以说得上是完美。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蠢货会发现他的身份,并以此来威胁他,导致后续一连串的麻烦。   雪林在心头暗骂了一声,咬了咬唇角:“我们可以约会,爱情总是从约会开始的。”   杰诺特还记得“约会”的意思。   在阿诺的记忆里,对这个单词印象深刻。   约会就是,去一个地方,牵手,拥抱然后亲吻。   杰诺特再问:“你觉得去哪里合适?”   雪林别开了脸:“等靠岸了再说……”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觉到四周猛烈晃动了一下,摆放在边上的装饰花瓶一震,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一阵吆喝声。   “收帆、放锚——”   哗啦——   船锚落入深水,船只缓缓停靠在了港口。   这里是距离最近的一座港口,海滋堡。   这里和弗兰港一样,也是一座港口城市,同样也是好几条航线的交汇处。   雪林一走出去,发现海上的雾没这么大了,不像是弗兰港那样连灯塔的灯光都瞧不见,只有稀薄的一层飘在半空中。   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的海面平静,光线落在上面,蠕动着一团团光晕。在绚丽华彩的伪装下,海底深处是一团浓重的黑,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要窒息了。   雪林莫名想起了杰诺特对他说的话——不管怎么样,他的结局只有被深海拥抱。   温和平静的话语再度在耳边响起,就算站在太阳底下都驱散不了从心底生出的一股冷意。   恍惚间,他听见深海中传来一阵意义不明的呢喃声,看见水面升起淹没,无数扭曲的黑影在游走爬行,另外一个世界在他的身边降临。   “下船了。”   雪林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光影与声音迅速填满了他的眼睛与耳朵,那些离奇光怪的景象消失不见,出现在面前的是忙碌的水手与热闹的港口。   杰诺特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带着微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雪林想要回答,嗓子却像是被石头堵住了,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   杰诺特贴心地说:“你看起来累了,还是说,你看见了什么?”   雪林终于找回了声音,听见自己在说:“我还好,只是刚刚突然有点晕。”   如果现在能够照一照镜子的话,就绝对说不出“还好”这两个字。他的脸色煞白,眼神闪烁,唇角被咬出了一道殷红的痕迹,活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随时可能蹬腿跑路。   没有人会信他说的话。   可杰诺特信了:“你是应该好好休息了。”   雪林点了点头:“嗯……”   雪林搭着扶手,走下了台阶,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咬了咬牙,硬撑着下了船,等到脚踩到结实的陆地上,才有了一种心安的感觉。   回过头。   海上的雾气涌来,将海上发生的一切都遮挡在了下面。   似乎就连缠绕在身上的梦魇和诅咒都消失不见了。   只有雪林知道,一切都是错觉。   他和深海的联系……越来越深了。   迟早有一天,他真的会主动走入深海,拥抱深海,成为深海中的污染物。   雪林恍惚了一下。   直到小指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手指上带着的戒指紧紧地嵌入了指骨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污染物219号,深海的呼唤。   这件污染物同样是来自于深海,会不会和深海中出现的怪物有着某种联系?   雪林摩挲了一下,还没等他抓住这点灵感,身旁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白袍的牧师来到了杰诺特的面前,可以看见他的胸口用蓝色的丝线绣着海浪的纹路,这代表着是风暴与海洋之神的信徒。   “杰诺特审判官!”牧师显然是认识杰诺特的,行了个见面的礼后,就熟稔地说,“主教收到了海上传来的消息,听说你们的船只遭遇了海难,准备在海兹堡靠岸休整,特地派我过来迎接。”   杰诺特停下了脚步:“主教有什么事吗?”   牧师说出了来意:“主教想要详细了解一下海难的过程,需要杰诺特审判官前去海神教堂一叙。”   杰诺特的目光轻轻一动。   雪林站在后面,心悄悄地悬了起来。   面前的这个,不是原状的杰诺特审判官。真正的审判官已经死了,现在操控着这具尸体的是来自深海的怪物。   船上的牧师没有发现异样,也不知道主教能不能拆穿这个怪物的真面目。   雪林有些雀跃。   最好是这个怪物拒绝去海神教堂,然后被主教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双方起一点冲突,这样他就可以……   思绪被打断。   杰诺特点头:“好,我这就跟你过去。至于其他人……”   牧师一口答应了下来:“休息的住处我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杰诺特扫过了站在一旁的雪林。   雪林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震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就答应了?   这个怪物是一点也不害怕,竟然敢踏足神明的领地。是有十足的把握不被发现,还是说……祂一点也不害怕风暴与海洋之神?   不管是哪种答案,都让雪林平静不下来。   一抬头,他对上了一道沉静的目光,里面含着笑意,似乎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杰诺特说:“等我。”   说完后,就跟着牧师走了。   雪林看着杰诺特的身影消失在港口的人群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怪物一点也不怕他跑了。   他摸了摸肩膀,怪物肯定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某种烙印,不管他跑到哪里,都能找到他。   不过他也没打算跑。   或者说,在没完全的把握之前,他不准备跑。   这个怪物不是蠢货。   骗一次够了,再骗一次,纯属是嫌自己命长。   他必须要一击致命,才会选择出手。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看看怎么消除身上的烙印。   雪林没跟着船上的人一起去休息的地方,而是选择一个人出去街头逛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海兹堡和弗兰港一样都是靠港口生存的城市,但风土人情并不相同。   弗兰港开放热情,而海兹堡截然相反,路上的人冷漠事不关己,大部分女人都穿着长长的黑袍,掩去了自己的面容。   雪林逛了一圈,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   这里阴森潮湿,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   雪林起了警惕心,调头要往回走。   在半路上,迎面走来了一个黑袍人。   小路狭窄,两个人不能同时通过。   雪林侧过身,准备让对方先过去。   黑袍人从面前走过,交错的一瞬间,他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见对方停了下来。   “外地来的?”黑袍人的声音嘶哑,分不清男女。   雪林没有理会,转头就要走。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不太想惹上麻烦,尤其是这个黑袍人看起来很是古怪。   黑袍人没有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你惹上麻烦了。”   雪林迟疑了一下,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确实有麻烦。   比如通缉令,再比如……那个怪物。   黑袍人死死地盯着他,森森地说:“还是一个甩不开的大麻烦,会给你带来扭曲和死亡。”   雪林终于正视了对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黑袍人神神叨叨地说:“一切,都是神明的指示。”   雪林扫了一眼,看不出黑袍人信奉的是哪位神明。不过港口城市靠海吃饭,大多都信仰风暴与海洋之神,他试探道:“海神?”   黑袍人轻蔑地说:“不,当然不是这个窃取了我主柄权的虚伪之神。”他的语调变得高昂,“是更伟大,更神圣的——深海之主。” 第25章 邪神   有点意思。   刚开始他还以为这是一个神神叨叨的骗子。   在雪林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各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讨生活,见识过太过这种骗子。   骗子说的话云里雾里,再加上一些塔罗牌技巧,足够掏空让人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金币。   眼前这个,显然不是。   至少一个骗子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诋毁神明的话。   在这片大陆上,每个人都有信仰。   被官方认证的正牌神明只有风暴与海洋之神、智慧之神、光明神以及幸运女神。   这个黑袍人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形容一个正牌神明,不是疯子,就是……邪神的信徒。   雪林在心底默默地咀嚼着“邪神”这个词,恰当好处地露出了惊讶慌乱的神情,声音中带着颤抖:“你、你这是在说什么……”   在黑袍遮掩下,那人近乎狂乱地说:“深海,是我主的柄权,这个伪神趁着我主沉眠,窃取了我主的一部分神格。迟早有一天,祂就会愤怒的大海吞噬。”   黑袍人在不停念叨着重复的话语。   在说第一遍的时候,雪林还在认真地听着,到了后面,这些声音被海浪淹没,化作了难以理解的呢喃。   余光中生出了一片漆黑的光,不停地扭曲着、蠕动着。   这是……污染。   雪林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闭了闭眼睛,努力将这些狂乱的语言驱逐出脑海。   可是没有用,在听到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被烙印下了某种痕迹。   等等。   烙印。   雪林顿时从那种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一抬头,对上了黑袍人满是笑容的脸:“要不要再听一听我主,以及我主的光辉。”   雪林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的点了点头:“好。”   黑袍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今天正好有侍奉我主的聚会,你可以来参加。”   雪林跟着黑袍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入到了小巷里面。   小巷的尽头靠近大海,空气湿润,两侧墙壁生满了青苔。一走进去,就能嗅到一股浓郁的海腥味。   雪林早就适应了这种味道,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黑袍人来到了小巷的一侧,那里有一扇隐蔽的门,他抬手敲了敲门,在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后,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门后没有点灯。   黑漆漆的,像是野兽长大的巨口,吞没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雪林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黑袍人转过头,催促:“进来。”   雪林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走入了黑暗中。   一个邪神,还是来自深海的邪神。   这或许这和阿诺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可以借助这个邪神的力量来做点什么。   走进去以后,雪林发现房间里面并不是纯粹的黑暗,还是有微光亮起。在适应了以后,足够看清四周的景象。   房间狭小阴森,挤着五六个黑袍人。他们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着,就算有人进来,也没能让他们动弹一下。   雪林看了过去。   他们跪拜的对象是一樽雕像,雕像被一块布盖着,只露出一小部分。但就这么一点,就能让人感觉到漆黑邪恶。   黑袍人站在身边介绍:“这就是无所不能的我主。”   雪林又看了一眼。   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在黑布笼罩下的那一角雕像,就好像是一条条触手交缠在一起。也许是他盯得时间太久了,雕像“活”了过来,阴影游走着,遍布了整个房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误入其中的羔羊。   不明的呢喃声响起。   高低错落,正在窃窃私语。   “我喜欢……”   “给我吃,我要吃了他。”   “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是大海……”   雪林感觉到肩膀轻轻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搭了上来,试探着触碰了一下他的皮肤。   冰冷且贪婪。   黑袍人聆听到了神明的旨意,瞳孔激动得放大:“我主很喜欢你,你将成为我主降临的祭品。”   雪林:“……”   不是传教吗?   怎么又变成祭品了?   黑袍人的话音落下,其他黑袍人也苏醒了过来,一个个站起身来,将雪林围在了中间。   雪林丝毫不见慌乱。   这点场面对于他来说是小意思,这些黑袍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摆脱这些人离开。   但他对这个邪神的雕像很好奇。   在见到雕像的时候,他的小指上又传来了那种灼烧般的感觉,那枚来自深海的戒指在炽热的燃烧着。   似乎是某种预兆。   看来,面前这个雕像是危险,也同样是他的机会。   面对面露凶意的黑袍人们,他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我很适合成为主的祭品。”   黑袍人们做好了羔羊反抗逃跑的准备,正想用暴力让他屈服,可没想到羔羊不仅没跑,还很赞同他们的决定。   黑袍人们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下子不知道这么办了。   雪林扫过他们:“不过,你们就这么草率地将祭品奉给我主吗?就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黑袍人:“……”   他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最后还是把雪林带进来的那个黑袍人站了出来:“那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雪林望着他的眼睛,说:“仪式,很重要。”   黑袍人认真受教:“嗯。”   雪林一脸严肃:“没有正式的仪式,等于是在亵渎神明。”   说得这么严肃,黑袍人也不敢小瞧了他,连连点头:“嗯嗯……”   雪林好歹也在好几个神殿里混过一段时间,对于献上祭品的仪式顺手捏来:“首先,需要沐浴清洁,清除身上的污垢,以最好的状态来信奉神明。献祭的时候,还要鲜花与熏香……你们到底懂不懂?”   黑袍人一脸羞愧,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我、我……”   雪林失望地摇了摇头。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黑袍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们这就去准备!”   雪林:“去吧。”   一时间,雪林成为了这群黑袍人们的主心骨,双方地位颠倒,他从猎物变成了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   一群臭鱼烂虾。   看来这个“我主”也不是什么有能耐的邪神。   “你去买鲜花。”   “你负责购买熏香。”   “还有你……”   黑袍人们分配到了任务,纷纷散去。   其中有一个犹豫一下,小声地说:“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另一个白了他一眼:“他已经是我主的祭品了,跑不掉的。他身上有我主的烙印。”   雪林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不会跑的。”他唇角一扬,笑容甜滋滋的,“我还要和我主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第26章 交易   雪林对神明的畏惧有限。   在他看来,如果神明真的会眷顾每一个信徒的话,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痛苦贫穷中哀嚎着死去?又为什么有贵族与奴隶之分?   所以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在各个神殿里伪装成信徒。   现在客串一下邪神的信众,对于他来说一点压力都没有。   等到黑袍人都走了以后,雪林来到了雕像面前。   雕像只有小臂这么长,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隐约中从传来了一个腥味。   雪林的呼吸放缓,没有马上动手。   众所周知,邪神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祂带来污染,迷惑心智,扭曲意识,让人变成怪物。   如果是以前,雪林只会离这种邪神远远的,连一点接触的念头都不会有。   但现在不一样,反正他已经被怪物盯上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说不定还能靠着邪神清除怪物给他留下的印记。   这么想着,雪林靠近了雕像,伸手一拉。   覆盖在上面的黑布缓缓飘落,出现在面前的一个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雕像。   它的材质特殊,漆黑不透光,一条条触手交缠在一起,看不出人形的样子。   雪林有想过雕像会很吓人,但没想到……这么古怪,这些触手让他联想到了阿诺。   就这么稍稍走了下神,房间里的光变得更加黯淡,粘稠的视线在他的脊背上游走,带来冰冷的触感。   毫无意义的呢喃在他的耳边响起,惹来一阵阵哗啦啦的海浪声,催着他走上前去。   雪林恍惚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清明。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他对这种古怪的声音有了一种抗性,不会这么轻易被迷惑。   他无视了回荡在耳边的声音,仔细打量着雕像。   雕像的雕刻技巧很拙劣。   像是随便动了两刀,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就是这种神秘,让人不寒而栗。   雪林与雕像对视着,在交缠的触手中,有一道红光一闪而过。   他缓缓开口:“您喜欢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身上对这些异类有着额外的吸引人,吸引着祂们前仆后继地接近他。就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   雕像沉默。   雪林:“您想让我成为您的祭品?”   雕像还是没有反应。   不,不是没有回应,而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   还没等祂想明白,雪林歪了歪头,就先一步把握了主动权:“我现在算是您的信徒了吧?”   海浪中,传来一声短暂的音节,像是在认可他的话。   雪林微微一笑:“既然是信徒了,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雕像静静地看着他。   雪林:“我就当您同意了。”然后他就直接把雕像揣到了兜里。   用如此轻率的态度对待一个神明,雕像理应暴怒,降下神罚,但在被柔软的手掌触碰的时候,祂的态度莫名软和了下来。   算了。   自己的信徒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向信奉的神明求助不是一件应该的事情吗?   而仁慈宽宏的信徒也不吝啬于降下恩赐给祂的羔羊。   这么想着,雕像安静地待在了口袋里,只是阴影里的触手有些不安静,扒拉着口袋要爬出来。   雕像:“?”   触手废了好大的劲,颤巍巍地搭在了衣服的口袋上,伸直了触手尖要去碰触面前的人。   就像是一只难得见到主人的小狗。   雕像:“……”   好丢脸。   阴影一卷,祂将触手收回了到了身体里面,但触手仍然不安分,一拱一拱地想要出来。   雕像发出了疑问。   怎么,你见过这个人?   触手的智慧不多,也不能发出声音,只能传出零星的片段。   深夜,少年的亲吻;细腻如牛奶的皮肤;蜜糖一般的甜言……最后,是冷戾的刀锋与涌出的粘稠血液。   雕像了然。   原来是这样,这个羔羊已经和另一个祂见过面了,还让另一个祂吃到了一点苦头。   有意思。   雕像对这个羔羊生出了无限大的兴趣。   没错,雕像同样来自于深海,与阿诺和霍尔斯同属一个意志的存在,只是互相要做的事情不一样。   霍尔斯是为了传播污染上岸的。   只是运气不太好,迷惑了贝利公爵后,反而被困在城堡里,传播出去的污染也有限。   好不容易挣脱了封印,又死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手上。   阿诺是为了体验人类的感情,寻找“爱”来的。   而雕像是为了替深海寻找信徒,让深海之主的名号响彻整个大陆,让那些神明们害怕颤抖的。   只是祂的目标才进行了一小步,就遇到了雪林。   祂对雪林很感兴趣,不介意暂缓一下自己的目标。   雪林不知道雕像的心里想得这么多,揣着雕像就往外面走,推开门一看,趁着黑袍人还没回来,赶紧闪身出去。   小巷很长。   雪林怕正好撞到那群黑袍人,一路小跑从小巷的另一头出去。   小巷的外面是一个小集市,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一到了人多的地方,雪林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脚步放缓了,只是呼吸还有急促。   他平复着呼吸,行走在街头,假装在看摊位上的东西。   走到一半,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看到杰诺特就站在他的身后。   杰诺特问:“你怎么在这里?”   雪林随口就说:“我出来随便逛逛。”   杰诺特低下了头,透过金丝眼镜,打量着面前的人。少年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显然只是逛逛这么简单,而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没有主动提起,而是转而说起了其他的话题:“有看中的吗?”   雪林下意识地摸了摸塞着雕像的口袋:“有。”他脸上的笑容很甜,“买到了一件很合心意的东西。”   “是吗?”杰诺特意味深长的说,“你满意就好,需要我陪你再逛逛吗?”   雪林:“不用了,我已经逛好了。”他主动靠近了杰诺特,“我们回去吧。”   杰诺特的目光一扫,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雪林落后一步,跟在了他的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杰诺特的背影。   杰诺特去见了风暴与海洋之神的主教,汇报了这次海难变故的过程,现在好端端的出现在了这里,显然主教没有发现身上的异样,就连风暴与海洋之神也没有察觉。   雪林突然想起了黑袍人说的话——海洋是深海之主的柄权。   难道是这样,风暴与海洋之神才发现不了这个来自深海的怪物吗?   还有之前贝利城堡里的阵法,和象征海洋的神圣纹路……难道两者之间真的有什么关系?   念头一闪而过。   雪林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就算真的有联系,和他这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关系,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面前的这个怪物。   既然就连主教都没有发现杰诺特不是本人,那就算他去举报也没有用。不说会激怒杰诺特,估计一走进去话还没说完,就会被护卫以污蔑神职人员为罪行关进监牢里。   还是要用别的方法来解决。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刺骨,杰诺特有所察觉,回过头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雪林:“我在想事情。”   杰诺特:“什么事?”   雪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发离开这里?”   杰诺特:“你不喜欢这里吗?”   雪林:“每个港口城市都差不多,我也想看看别的风景。”   杰诺特微微点头:“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启程,要不了几天。”他斟酌了一下,给了一个准确的时间,“最迟后天晚上。”   三天。   对于雪林来说,差不多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摸了摸里面的雕像。   这个邪神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抱着别样的心思,雪林跟着杰诺特走过狭长的街道,对面一座三层建筑就是他们现在临时的住处。   毫无意外,他还是和杰诺特安排到了同一个房间。   房间在最顶层,面积很大,就算再住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雪林走在后面,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了起来,瞬间形成了一个密封的房间。   明明面前的空间很充足,他却感觉到杰诺特的气息无处不在,窗帘被紧紧拉起,阴影落下,就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危险。   他忍住逃跑的冲动,踩过柔软的地毯,坐到了沙发上。   杰诺特看起来很温和:“你稍微等我一下。”说说完,他就转身进了盥洗室。   雪林坐在沙发上,揉捏着抱枕的一角。   很快,盥洗室里就传来了一阵水声。   杰诺特在洗澡。   在意识到这点后,雪林的心头一跳,嘴唇也有些干燥,一些不太干净的念头升腾了起来。   他并非是没有见识的小孩。   在贫民窟里有太多的流莺,他也偶然撞见过交易的现场。   昏暗的巷子口,粘稠的汗水留下,身体交叠在一起,发出古怪的声响……   难道,怪物也有这种需求?   雪林的心跳越发得快,舔了舔唇角,终于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尊雕像。   雕像一直很安静。   只有被注视着的时候,才会让人感受到一股邪性。   雪林和盥洗室里的杰诺特隔着一道墙壁,但小心起见,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问:“刚刚那个人,您看到了吗?”   雕像回应以肯定的答案。   ——当然。   雪林双手捧在,在雕像的耳边低语着:“您能帮帮我,摆脱祂吗?”   盥洗室里的水声逐渐小了,眼看着就要接近结束了。   这个时候,雕像终于给出了回答。   交叠错乱的声音钻进了雪林的耳朵,带来一阵酥麻。   “可以。”   祂说,“只是,你要付出什么?” 第27章 欺骗   雪林没有一点意外。   和这种诡谲的生物做交易很危险,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吃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在钢丝上行走了,早就有所准备。   他说:“什么都行,只要您想要。”   话刚说完,他就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满意的笑。   “很好。”   “你的要求,我满足了。”   雪林低头一看,手中捧着的雕像融化成了一团黑暗,从指缝中流淌下去,遍布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沙发后面传来“咔哒”一声,盥洗室的门打开了。   一股水汽喷涌而出。   杰诺特的身影有些模糊。   “雪林……”   话还没说完,杰诺特就看见一团黑暗涌了过来。他的眉心微微一皱,身后的水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张扬着的触手。   双方碰到了一起。   时间停止在了这一刻,以接触点为中心向着周围散发出一道扭曲的纹路,房间地板上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空间在崩塌,在被黑暗吞噬。   在僵持了片刻后,杰诺特认出了来者:“……是你。”   祂们同出一源,足够互相了解,只是短短的接触,杰诺特已经读懂了祂的思维。   祂也是为了雪林而来的。   虽然他们现在是互相独立的个体,但到底拥有同样的思维,会喜欢同一样的东西,同时看上雪林并不意外。   理解归理解,但杰诺特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怒火。   雪林,是祂的。   身后的触手越发地扭曲,将那一团黑暗笼罩其中,想要将其吞噬。   雕像也不是省油的灯,伸出细小的腕足缠绕上了触手,如同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难以逃脱。   双方的实力不相上下,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就维持这样的状态片刻后,“砰”得一声,房间里炸开了一个巨大虚无的空洞。   杰诺特稍稍收了点力,不至于将整个房子都吞没。回过神,祂的第一反应是去寻找雪林的身影。   在虚无黑暗的另一头,沙发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   在两个怪物打起来的时候,雪林就趁乱跑了。他可不想被波及,也不想成为怪物们的战利品。   趁着怪物们对峙没时间关注他的时候,雪林来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走廊上很安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到晚上,西边还有太阳的余光。   现在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但整座小白楼都一片死寂。   敲了敲隔壁的门,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凑到窗前看了一眼,里面漆黑一片,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黑洞洞的。   雪林屏住了呼吸,慢慢后退,然后扶着楼梯扶手,快步下了楼。   本来他还想把事情搞大,吸引神殿的人过来,没想到这座小白楼都被困在了另一个空间,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四周太安静了。   安静得毛骨悚然。   雪林一个翻身,终于来到了一楼。   小白楼外面,路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被一层厚重的雾气包围,里面影影绰绰,像是藏了扭曲可怖的怪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停住了脚步。   出不去了。   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太阳穴突突作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加快。眼前的雾气靠得越来越近,将光源一盏一盏的吞没,就在即将到达眼前的时候,小指突然一痛。   抬起手一看,小指上带着的戒指涌动着黑芒,挡在眼前的浓雾如同摩西分海一样,向着两侧分开,出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   雪林没有犹豫太久,直接走了上去。小路看起来很长,但实际上没走几步就到了尽头,他感觉脚下一空,周围的场景变换,嘈杂的声音也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淡橘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不是很明亮,但却安心。   雪林回过头,小白楼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上面仿佛覆盖着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再一转身,他脸上出现了惊慌失措的神情,头也不回地朝着海神神殿的方向跑去。   “你是什么人?”   还没进神殿,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雪林的声音在颤抖:“海神在上,我需要帮助……”   守卫们对视了一眼。   不得不说,长得好看就是容易获得偏爱,现在雪林含着热泪,颤巍巍的,像是稀碎的瓷器,一下子就获得了守卫的怜悯。   其中一个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不少,说:“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雪林吸了吸鼻尖:“我遇到了异端。”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护卫们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让雪林先进去,然后去向值班的牧师汇报了这件事。   很快,雪林就见到了牧师。   牧师一脸严肃:“把你见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他顿了顿,“如果让我发现你说谎的话,监牢将是你下半生的归宿。”   雪林:“先生,我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向海神起誓。”   听到这话,牧师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可以说了。”   雪林陷入了回忆:“我是跟着杰诺特大人从弗兰港来的……”   他慢慢说着。   “我一上岸,就遇到了一群黑袍人,向我宣扬他们无所不能的主,名讳是——深海之主。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邪神,我当然不会信从。”   “但奇怪的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听见海浪声,还有不知名的呢喃声。”   牧师打断:“这是被污染的前兆。”   雪林看了他一眼:“杰诺特大人可是这么说的,他让我去他的房间,想要帮助我净化污染,可是……他也变得很奇怪。”   牧师的神情严肃了起来:“具体是怎么样的?”   雪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害怕的瑟缩了一下,“还没等我问杰诺特大人是怎么回事,就有一团黑暗涌了出来,和杰诺特大人纠缠了起来,杰诺特大人身上也生出了触手……”   牧师:“然后呢?”   雪林:“我很害怕,就跑了出来,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牧师唰得一下站了起来:“杰诺特大人现在在哪里?”   雪林指路:“就在我们暂时住着的小白楼里面……”   话还没说完,牧师就大步走了出去,不到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身穿盔甲的骑士列队站好,很快就离开了神殿,看样子是冲着小白楼去的。   他们着急去铲除异端,没有人在意雪林。   雪林大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但他没有。   他要借助邪神的力量揭穿杰诺特的真面目,就算不能一举摆脱怪物的纠缠,也要让怪物不能再用杰诺特审判官的身份。   发生审判官被污染这么大的一件事,神殿肯定会大为震动,而他们这些事情相关者肯定会被密切看管起来。   即是看管,也是保护。   他可以在海神的看顾下,安全的清除身上怪物的烙印,然后借助海神神殿的船只,抵达另外一个城市。   到时候他改头换面,不仅能够摆脱怪物的威胁,更不用害怕身上背着的通缉令,开始新的生活。   雪林想着以后的计划,逐渐放松了下来,他也确实是累了,先是经历了海难,一路奔波来到海兹堡,还和一个怪物周旋着。现在好不容易来到了安全点的地方,竟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看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来到第二天了。   雪林迫切的想要知道小白楼里面的情况,推开门想要询问一下,还没等他去找人,牧师就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雪林眨了眨眼睛:“先生。”   牧师一夜没睡,神情却格外的亢奋:“你的消息是对了,你阻止了一场污染事件在海兹堡发生。”   听着牧师的语气,事情的发展应该是往好的方向。   雪林问:“那现在怎么样了?”   牧师想也没想,就直接说:“污染已经被清除了,你可以完全放心,没有任何的危险了。”   被清除了吗?   那杰诺特……不,那个怪物呢?   雪林不能直接问杰诺特怎么样了,这样目标太明显了,只能拐弯抹角的说:“那有人受伤吗?”   牧师:“哦,可怜的孩子,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一个人受伤,你至少拯救了上百人的生命。”   雪林听着有些不对,终于不再遮掩,而是直接说:“我逃出来的时候,杰诺特大人看起来不太好……”   牧师安抚地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杰诺特大人是受到海神庇佑的圣徒,当然不会有事。”   雪林:“……”   听起来不算是个好消息,他觉得有点不妙,脚尖一转,“大家都没事那就好了,我就不打扰先生了。”   他脚底抹油,就要离开这个房间。   只是门一打开,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了面前。来人身材高大,长得一张足以称得上是英俊的面孔,鼻梁上夹着一副金丝眼镜,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容。   “你着急去哪里?”   雪林的动作一顿。   身后传来牧师欣喜的声音:“杰诺特大人!”他快步走了过来,“刚刚清除了污染事件,您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杰诺特:“我没事。”他依旧笑着,“我只是想来感谢这位——及时前来报信的人。”   牧师完全没有多想,连连点头:“哦,是的,是要感谢——”牧师这才想起,他没有问面前少年的名字。   还好杰诺特及时补充:“雪林。”   简短的单词从他的舌尖滚出,尾音微微拉长,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牧师:“雪林,是,雪林,我会将他一起写到报告里,为他申请一笔丰厚的奖金。”   杰诺特微微颔首:“去忙你应该忙的事吧,我和雪林单独聊一会儿。”   牧师:“好的,你们慢慢聊。”   牧师挪动着不算灵活的身体,从门缝中挤了过去,还贴心地帮忙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紧紧合拢,连外面的动静都近乎于无。   雪林低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脚尖,等待着宣判。   随后,男人温和的声线在耳边响起:“你怎么总是学不乖,雪林。”   雪林感觉一股气息扑面而来,杰诺特靠得很近,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尖在脖颈上轻轻触碰着,随时可以掐住脆弱的脉搏。   “总是去招惹别人。”杰诺特叹气。   雪林从中分辨出了一点信息。   看起来,杰诺特好像并没有生气,关注的点也不在意他跑路上面。是不是可以挽救一下?   雪林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不是我主动招惹的。”说着,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对方。   杰诺特的眼中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是吗?”   雪林感觉到他的指腹在皮肤在摩挲着,带来一股冰冷的触感,强忍住想要避开的冲动,他说:“……是的。我一到海兹堡,就被祂盯上了。”   杰诺特:“为什么不告诉我?”   雪林的脖颈绷直,咽喉上下一滑:“他威胁我,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   杰诺特收回了手,神情也有所松动。   就在雪林以为可以糊弄过去的时候,冷不丁地听见对方说:“我都知道。”他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我想借助祂的力量摆脱我,我都知道的。”   雪林慌乱了一瞬间,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可能是祂乱说的。”   杰诺特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整洁的牙齿:“祂什么都没说,是我吃了祂,从祂的记忆里得到的。”   雪林浑身一寒。   完了。   被戳穿了。   该不会是要清算他吧?   雪林的思绪飞快的转动着,现在杰诺特应该不会动手,毕竟还在神殿里,他要不要向外面的骑士求助?   不,应该不行,在神殿的人看来,杰诺特可是审判官大人,就算他说杰诺特是怪物,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的脑袋乱糟糟的,眼睛有些失神。   杰诺特:“怎么,听到祂死了很意外?”   雪林喃喃道:“是很意外……”   他没想到杰诺特现在这么强。   不能单纯的将他视作为“阿诺”,应该是“阿诺”和“霍尔斯”的结合体。   “阿诺”的力量加上“霍尔斯”的智慧,显然不是一般邪神能够应付得了的。   杰诺特十分在意,质问:“你在想祂?”   “不……”雪林察觉到了危险,他已经对怪物有所了解,知道怪物的本性偏执自私,与其隐瞒误会,不如直接说实话,“我在想,你都知道我想摆脱你了,你会对我怎么样。”   会吃了他吗?   只是没想到杰诺特根本不在意他的欺骗和谎言,而是认真地说:“雪林,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永远。”   雪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杰诺特凝视着他,如同深情告白:“因为……我爱你。”   雪林完全没有感动,反而如坠冰窖。他生出了一种预感,那就是他要永远和这个怪物绑在一起了。   永远。   至到死亡尽头。 第28章 失控   雪林冷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呢?   他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利用了另一只怪物来杀死这个怪物,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催生出了更扭曲、更恐怖的怪物。   现在他被这个怪物缠上了。   雪林咽了咽口水。   窗外,巡逻卫兵们的脚步声清晰可见。   他应该尖叫,求助吗,企图暴露面前杰诺特怪物的身份吗?   杰诺特的目光平静,还带着一股笑意。似乎不管雪林做出什么举动,都能够游刃有余。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不管是主教还是神明,都被怪物的伪装蒙骗了过去。   雪林只是耸了耸肩:“好吧,我确实摆脱不了你了。”   杰诺特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刻,似乎是被取悦到了。   雪林:“那么,你要对我做什么?”   杰诺特慢慢地吐出了一个单词:“尝试。”   雪林疑惑地重复:“尝试?”   杰诺特认真地问:“你不是说,你可以尝试着爱上我吗?”   雪林:“……”   爱上一个怪物,多么疯狂的举动。   就算是再喜欢刺激的赏金猎人,都不会冒出这个念头,哪怕只有一点,都会让人瞬间变成一个疯子。   而他也只是糊弄这个怪物,可没想到怪物当真了。   现在面对这样的问题,雪林总不能说不可以,只能含糊地点头:“是、是的。”   杰诺特:“现在,你可以尝试了。”   雪林的脑袋乱糟糟的。   如果怪物是想要了他的命还简单点,他只要选择逃跑或者反抗就可以了,可现在怪物说要和他谈恋爱,这就有些不会了。   他试探着说:“从约会开始?”   杰诺特用肯定的语气说:“从约会开始。”   雪林感觉满脑子的思路都被打断了,不知道在说什么,只听见自己说:“好吧,我得选一个地方,至少不能在教堂里约会……”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和杰诺特站在大街上了。   现在是清晨。   海港的风有些微凉,带着咸湿的大海气息,远处响起了船只厚重悠长的鸣笛声。   整个城市都苏醒了过来。   报童挎着挎包,推销着他的报纸;女佣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醒来的女主人站在窗户前,泼下一盆脏水,惹来一阵谩骂……   雪林彻底清醒了过来,转头看向了杰诺特。   杰诺特看起来对一切都很感兴趣,催促着:“你可以继续了。”   “好吧。”雪林的声音有些艰难,“我们可以先逛逛,你觉得呢?”   杰诺特没有马上给出回答,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街道。   雪林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过去,看见了一对小情侣。   小情侣看起来很恩爱,动作也很亲昵,在街上牵着手,手指在交叩在了一起。   杰诺特若有所思:“不用做什么吗?”   雪林企图装傻:“做什么?”   杰诺特直接了当地说:“就像他们一样牵手,我们还没牵手。”   眼看着糊弄不过去,雪林也只好伸出了手,虚虚握住了杰诺特的。但触碰上去的一瞬间,就被对方紧紧握住。   杰诺特的手掌宽大有力,上面覆盖着一层老茧,握紧的时候,雪林感觉到掌心有点痒,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低头想要去看,却只看见覆盖在上面的手背。   是错觉吧。   雪林这么想着,挪开了目光。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根小小的触手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左右摇晃了一下,见没有人发现它存在,这才安心地蜷缩在了雪林的掌心。   太阳上升,海上的浓雾有所散去,街头上的人更加的多了。   雪林和杰诺特走了一段路,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小女孩撞了上来,仰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买朵花吧,先生。”   雪林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见小女孩迫不及待地说:“先生,给喜欢的人买朵花吧。”   她的声音如同黄鹂一般清脆,篮子里的花朵鲜艳娇嫩,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只要三枚铜币,就可以向您喜欢的人传达爱意了。”   就算让雪林来看,小女孩的话都让人很心动。   但可惜的是,她推销的对象是杰诺特,那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   怪物怎么可能会懂得鲜花的意义?怪物只知道杀戮和鲜血。   雪林的念头刚刚平静下去,就听见杰诺特说:“好。”他的眼睛微微瞪大,有些不可思议。   杰诺特掏出了一枚金币,给了小女孩。   小女孩双手捧着金灿灿的金币,有种甜蜜的烦恼:“先生,我没有零钱。”   杰诺特很大方地说:“不用找了,我全都买了。”   卖花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谢谢您先生,您真是一个好人。”她麻利地将鲜花拿了出来,用丝绸缎带包裹好,足足有一大捧,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听着身边的对话,雪林依旧还在震惊之中,眼睛忍不住微微睁大。   他还记得,这个怪物刚刚上岸的时候连花都说不利索,一点常识都不懂,跟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一样。   现在看来,这个怪物学习到了很多。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大概类似于孩子在看不见的地方突然长大了的感觉。   等回过神来,一大捧花送到了他的面前。   杰诺特:“送给你。”   雪林愣愣地接了过去,花束有些沉,一只手抱着有些勉强。   这……什么意思?   小女孩比他反应得更快,看在沉甸甸的金币的面子上,她的小嘴像是抹了蜂蜜一样,好话说个不停。   大概是先生这么大方,爱人应该会很幸福,神明在上,祝福你们恩爱到永远。   雪林:“……”   和一个怪物说,神明祝福祂?   在开什么玩笑。   他心中腹诽。   但杰诺特却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祝福,甚至还很有礼貌的说:“谢谢。”   告别了卖花的小女孩,雪林回过神来:“送我这个,做什么?”   杰诺特的回答很简单:“送给喜欢的人。”   雪林:“……啊?”   杰诺特:“卖花的人说的,可以送给喜欢的人。”他再次重复,“我说了,我爱你,雪林。”   这不是第一次告白,就算是谎话,说了一百次也会当真。   尤其是杰诺特每次说的时候神情都格外认真,不像是在说谎。   怪物也没必要说谎,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雪林根本不是怪物的对手,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说谎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情。   雪林舔了舔唇角,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怪物是喜欢扮演游戏。   现在看来,怪物似乎是真的在很认真的……喜欢他?   雪林有些把握不准怪物的想法。   但仔细回想,其实怪物一直都没有真的伤害他。   从上岸开始,到城堡为止。都是他一心想要摆脱怪物,甚至亲自设计杀死祂。   而怪物虽然让他溺水了,但最终还是救了他。   甚至那些什么“拥抱深海”的话,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威胁。   他在想,是不是可以考虑和怪物好好相处……反正,他也摆脱不了这个怪物。   与其逃避,不如接受。   雪林试探着说:“我都骗了你,你还喜欢我?”   杰诺特毫不迟疑:“当然。”   暗地里,触手也点了点头。   杰诺特不再是曾经的“阿诺”,他更加复杂,是阿诺、霍尔斯甚至邪神的结合体。   好几种思维交缠在一起,以阿诺为主导,唯一的相同点是——雪林。   祂们都对雪林有着偏执的占有欲。   情绪也很复杂。   阿诺是想尝试一下人类感情中的“爱”是什么味道,将雪林当做了新鲜的玩具。   霍尔斯也只是对雪林感兴趣,觉得他可爱漂亮聪明,适合当诞下子嗣的容器。   邪神则是被其他两个意识所影响,自然而然的想要雪林。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肤浅的喜欢。   这种肤浅一直到被雪林算计了才转变,在祂们的眼中,雪林不再是一个带来乐趣的小玩意儿,而是放在了与祂们对等的位置上。   而那得不到的“爱”,更成为了祂们最深的执念。   要得到雪林。   更要得到雪林的“爱”。   雪林问:“为什么?”   杰诺特茫然了一瞬间:“我、我不知道。”   雪林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些许“阿诺”的影子,嘀咕了一声:“算了,反正你也不懂。”   杰诺特反驳:“我懂的。”   雪林:“你懂什么?”   杰诺特没有说话,而是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停顿了片刻,抬起手,将少年搂到了怀里。   雪林措不及防,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夹在中间的花束都被压扁,花瓣散落,浓郁的花香冒了出来。   “你……”   还没来得及说话,杰诺特就低下了头,亲吻上了那一直喋喋不休的唇角。   没有任何亲吻的技巧,只是单纯的触碰。   冷与热交织着,一阵一阵,如同海浪涌来。   雪林的话都淹没在了唇齿之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还好,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杰诺特很快就站直了,神情严肃:“我知道怎么约会。”   雪林:“……”   嗯……   这就是做出这种举措的原因?   他有些想要骂人,但对上杰诺特的目光后,却又骂不出来了。   能骂什么?   这一切不都是他教的吗?   他刚平复了一下心绪,就听见杰诺特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雪林白了他一眼。   杰诺特还格外的严谨,如同是讨论学术的学者:“有没有感觉更爱我?”   雪林有些无语,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杰诺特不依不饶,还在追问:“有没有?”   雪林没有办法,只好回答:“有,行了吧。”   杰诺特点了点头:“行了。”他提议,“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尝试一下。”   雪林不太想继续尝试,找了一个理由推脱:“下次吧,我有点累了,想要先回去休息。”   杰诺特看着他,突然靠近了过去:“你总是感觉很累。”   雪林措不及防,对上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声音有些慌乱:“是、是吗?”   杰诺特:“是生病了吗?”   雪林别过了脸:“可能是吧。”   杰诺特伸出手,尝试着触碰着。   温度正常,湿度也正常。   没有任何的异常,不,心跳还是有点快。   杰诺特在“霍尔斯”的记忆力翻找着,终于找到了对应合适的症状。这是人类在情绪波动时,会发生的状态。   雪林的情绪波动了。   难道是真的……在喜欢祂?   看来,约会还是有用的。   雪林不太适应这么亲密的举动,后退了一步:“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杰诺特收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再继续纠结:“好,我们回去。”   雪林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过他忘了,就算回去,也得继续面对杰诺特。   他一心想着摆脱这种古怪的氛围,总感觉再继续下去,会发生令人失控的事情。   怪物……太奇怪了。   而发生的一切,也太疯狂了。   雪林埋头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一群黑袍人迎面上来。   对方人多势众,雪林正要避开,没想到这群人就是冲着他来的,还是老熟人。   其中领头的人指着雪林说:“就是他,是他这个小偷,偷走了我主的神像!”   其他人十分愤怒,口中喊着:   “抓住他!”   “杀了他!欺辱我主的,终将迎来死亡!”   “应该将他沉入大海,被深海吞噬,让他溺水而亡!” 第29章 红月   黑袍人来势汹汹,直接冲着雪林来的,完全无视了站在一边上的杰诺特。   雪林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杰诺特看了他一下。   雪林低声解释:“这些是信奉邪神的教徒。呃……”提起这件事还有点尴尬,“我把他们的邪神借走了。”   好歹还是掩饰了一下。   没有用“偷”,而是用了更中性一点的词汇。   他瞥了一眼:“那个邪神……”   杰诺特毫无波动地说:“我吃了。”   雪林嘀咕:“胃口还挺好。”   那个雕像一看起来就更硬。   这都咬得动。   交谈间,那群黑袍人已经直逼近眼前了。   雪林抽出空来,扯了扯杰诺特的袍子,用目光示意: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下?   事情是他惹出来的,可是他也只是想要“借用”一下这群黑袍人信奉的邪神雕像。   杰诺特倒好,一口把人家的邪神给吃了,现在他想还回去都找不到了,连点碎片都没剩下。   雪林求助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一看,杰诺特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什么意思?   面对疑问,杰诺特说:“唤我的名字。”   雪林:“……”   这么多要求?   一个犹豫的时间,黑袍人已经围了上来。而杰诺特松开了手,站在了一边,态度悠然得像是在看热闹。   雪林咬了咬牙。   不知道黑袍人使用了什么手段,明明是在热闹的街头,却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黑暗在四周涌动,侵蚀着光亮。   黑袍人的脸色阴沉,重重声音在四周回响,钻入了耳膜,质问:“我主在何处!”   雪林的眼前一片晕眩,很想说:别问我了,你的那个主都被边上这个怪物给生吃了,懂事点就快去找怪物报仇,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刚发出了一个音节,喉间就涌上来一股腥甜,打断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一抬头,黑袍人的目光扭曲,脸色是病弱一般的苍白,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赞颂他们无所不能的主。   一股海腥味涌上了鼻尖。   一条条海蛇般的藤蔓从沟渠中爬了出来,在地上蜿蜒着前行。上面长满了藤壶与刺爪,只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雪林侧过身。   藤蔓擦着他的脚裸过去,留下了一道刺辣辣的痕迹,他皱了皱眉,一脚碾碎了最近的一条藤蔓。   “咔嚓”一声。   藤蔓碎成了两截。   只是它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下来,碎掉的藤蔓抽动了两下,化作了两股,卷土重来,来势更加的凶猛。   一时间,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雪林看着就有些头疼。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杰诺特在边上袖手旁观,这边黑袍人来者不善,只能够期盼巡逻的神殿骑士发现这边的异常,过来救他。   可坚持了一段时间,街道上依旧安静。   不远处小摊小贩热闹嘈杂,人来人往。可每当他们靠近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绕开这块区域。   这里像是陷入了泥沼中,来到了另外一片空间,里面发生的事情无人会知晓。   雪林再一次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藤蔓的攻击,上面镶嵌着的藤壶锋利,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狭长的痕迹。   血肉翻滚,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白骨,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滴答”一声落在地上,晕开一个褐色的圆点。   藤蔓一拥而上,贪婪地吸食着鲜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得到鲜血以后,藤蔓变得更加粗壮,攻势也越发得凶猛。   不到一会儿,雪林的身上就多处了三四道伤口。手中捧着的鲜花花束摔在了地上,花瓣被碾碎,留下一些鲜艳的花汁。   在疼痛的作用下,他呼吸有些乱了,一点汗水从额前滑落,顺着下颌流淌入了衣领,带来一股冷意。   他在变弱。   而藤蔓却在不停的繁衍变强,遍布整个空间,弯曲着向上。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藤蔓吞噬得一干二净。   雪林刚开始还以为自己能坚持很久,现在看来,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依从杰诺特的要求。   他咬了咬唇角,穿过层层藤蔓,与男人对视,舌尖一卷:“杰诺特——”   杰诺特没有反应。   答案错了吗?   他的思绪一转,余光瞥见藤蔓直直戳了过来,电光火石间,他吐出了一个名字:“阿诺!”   话音落下。   一切的动作都放慢了,藤蔓停留在距离他一厘米的地方,只差一点点就能戳入他的心脏。   “怎么回事?”黑袍人不甘心,再度念起了咒语,驱动着藤蔓继续动作,“杀了他!快!”   藤蔓轻轻抽搐着,想要脱离那莫名的掌控,其他藤蔓的分支飞快的萎缩,像是将所有的力量与营养都提供给了面前这一根。藤蔓变得粗壮,扭曲,费劲了浑身力气,终于前进了一寸。   就在即将洞穿血肉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它,轻松得就像是捏住一只蚂蚁。   黑袍人错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你是谁?”   杰诺特没有理会他们,手指一动,藤蔓瞬间被碾碎成了粉末,簌簌飘落。   黑袍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他们已经被污染了,早就失去了理智,只想找到那位无所不能的主。   他们念念有词,将自己作为祭品奉献给了主,霎那间,黑袍下的血肉被吞噬,重新化作了一条条的藤蔓。   藤蔓裹挟着血浪与白骨而来,满是恶意。   雪林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心!”   杰诺特动都没动,藤蔓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再度化为乌有,好似刚才的动静都是幻想。   还活着的黑袍人终于发现他们踢到铁板了,面露惊恐之色,掉头就要跑。   杰诺特的手指松开,轻轻说了一句:“很吵。”   黑袍人在慌乱逃窜,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融化。   就像是在燃烧的蜡烛一样,皮肉一层一层的挂了下来,最终变成了一滩噗噗作响的烂泥,在地上蠕动着,最后失去了声息。   这就是怪物的能力。   雪林咽了咽口水,强迫着自己转移目光。   杰诺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轻快:“你在关心我。”   雪林:“……什么?”   杰诺特:“刚刚,你在关心我。”   雪林不太确定:“是吗?”   杰诺特重复:“你让我小心。”   雪林:“……”   这算关心吗?   这只是出于礼貌性的提醒而已,毕竟要是杰诺特被偷袭了,很有可能也牵连到他的。   显然,杰诺特误会了他的目的,神情愉悦。   雪林想了想,还是没做出解释,而是撇开了话题:“这些信徒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这么浓重的污染,就算是他都能察觉到。   等到巡逻的神殿骑士过来,肯定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杰诺特:“不会。”   黑暗流淌到了角落里,顺着黑袍人的痕迹一路追去,就算还有存活的,也会被吞噬,连一点痕迹都不会剩下。   做完了这些,杰诺特望着雪林,再次用肯定的语气说:“你很害怕我出事。”   雪林的声音有点轻:“那当然。”   现在他和杰诺特是在一条船上的,要是黑袍人的事情闹大,一个借走了邪神雕像,一个活吃了邪神,怎么样都逃脱不了干系。   要是被盯上了,那就麻烦了。   雪林别开了目光,不想解释太多。   偏偏杰诺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目光也奇奇怪怪的:“我不会受伤,也不会出事。不过,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雪林哽噎了一下,敷衍了一下:“你高兴就好。”   杰诺特学习了很多的知识,但依旧不太懂人类语言的复杂性,还以为雪林是真的在为此感到高兴,于是做出了一个结论:“看来我们的感情更进一步了。”   雪林不太明白对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果的,也不太想去反驳。他实在是太累了,只想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   还没等他说出这个建议,手指就被杰诺特握住。   他的手背上有着一道深深的伤痕,是刚才被藤蔓所划伤的。   杰诺特凝视着这伤痕。   雪林的皮肤很白,这更显得伤口狰狞猩红。   血肉翻滚,白骨森森,格外的可怖。但落在杰诺特的眼中,竟变得……可口。   雪林感觉对方的目光有些不太对劲,想要将手抽出来,可杰诺特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紧紧地箍住了手掌,让他动弹不得。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片刻,他看着杰诺特低下了头,行了一个吻手礼。   不,不是吻手礼。   湿润的舌尖舔舐过手背上的伤口,如同贪婪的血蛭,吸取着上面的鲜血。   雪林有一种灵魂都要被吸取的错觉。   “杰诺特……”他的声音在打颤。   杰诺特的动作没有停,顺着伤口一路蜿蜒,就连指尖缝隙上干涸的痕迹都被卷入其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浪费。   雪林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钻了进去,一直钻到血肉骨骼中,来到了灵魂深处。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杰诺特一定要让他呼唤“阿诺”的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要让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深刻,烙印更加明显,不管怎么样都磨灭不了。   他终于,和这个怪物绑定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雪林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惊慌,反倒是只有平静。   如同大海一般的平静。   他欣然地接受了这个命运。   ……   等回过神来,雪林已经回到了小白楼里。   伤口被处理好了,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红痕。身上的衣服干净清爽,窗前的书桌上摆放着一个价值不菲的花瓶,瓶子口插-着一束捧花,和从卖花小女孩手中买的一模一样。   雪林明明记得那捧花已经被藤蔓绞碎了。他走上前去,花朵绽放摇曳着,上面还盛着露珠,鲜艳欲滴。   看着眼前的鲜花,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似乎刚才在街头发生的袭击都只是错觉。   吱嘎——   身后的门被推开。   杰诺特说:“我们该出发了。”   雪林回过神来:“去哪里?”   杰诺特:“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雪林重复:“该去的地方?”   杰诺特:“等你到了,就会知道了。”   雪林应该追问下去,可当他对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一切的疑问都荡然无存了。   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反正他早就已经无法逃脱这一切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坦然接受面对。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杰诺特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雪林。”   雪林回过神:“嗯?”   杰诺特上前一步,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身后,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出语气格外的郑重,许下了承诺:“我不会伤害你的,雪林,永远不会。”   不管雪林信不信这个承诺,他们的行程照常。   在傍晚,船只启航了。   大海是危险的。   一般来说,为了安全起见,所有航线都是在清晨出发的,这次的时间选得有些不正常,但更为古怪的是,没有人对此提出反对。   水手们拉起船帆,收起船锚,在甲板上来来回回的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的了。   锅炉房早就烧得热气腾腾,蒸汽从筒仓里不停地冒出,驱使着机械转动。   风一吹,船只逐渐远离了面前的港口。   雪林站在窗前,看着繁华的港口城市远去,雾气涌了上来,最终连影子都消失了。   今晚的海面格外的平静,倒映着黑沉沉的天空,在平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雪林抬头望向了天空。   今晚是月圆之夜。   月色格外明亮,就算是在雾气的遮掩下,也能看见一道轮廓。月亮上的纹路明显,看起来让人莫名联想到了眼睛。   一只眼睛悬挂在天上,冰冷地注视着下面所有人。   雪林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间,月亮的边缘染上一抹浅红,这红色蔓延的很快,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攀满了整个月亮,就连落下来的光都是猩红的,带着一股不祥。   没有人发现异样,更准确的说是,有股力量不让他们发现。   今晚是红月。   红月也是一种污染源。   因为这是每一个人都有能看见发现的污染,所以神殿将应对的方法告知了所有人。   雪林的心里浮现了关于红月的一切。   首先,请不要担心,在大部分时间里,红月都是安全无害的,它很正常,只是一轮月亮。   有一种情况特殊,除非是,你现在正在海上。 第30章 降临   如果你不幸在红月时在海上,请牢记以下几点:   一,不要待在甲板上,请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且将房门反锁。   二,一切同伴都是不可信的,确保自己一直保持独处的状态,不要与其他人交谈,这可能会让它们发现你。   三,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四,等待红月消失,祝你足够幸运,能够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   甲板上的人对头顶的红月丝毫没有察觉,还在做着例行的工作。   异样就发生在行动间。   他们的五官扭曲,四肢融化,变成了一个个非人的怪物。但惊恐的是,他们对身上的变故一无所知,还在费力地蠕动着,清洗着甲板。   ——不要去看!   雪林一个激灵,把窗帘拉上。   窗帘厚重,密不透风,但红月无处不在,就算窗帘遮挡,依旧有一股不详的红光透出来。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先生。”   雪林没有动。   外面的人很执着:“先生,有事找您。”   雪林的呼吸一滞,努力让自己平缓下来,还是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外面的人得不到回应,敲门的动作更加激烈,薄薄的一层门板都要被敲破了。   “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含糊,似乎不是从声带里穿出来的,而像是两块烂肉互相摩擦,发出拟人的声音,“先……生……”   “先生……”   “我看到你了……”   “就在……后面……”   雪林下意识地回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帘被拉开了,玻璃窗户上贴着一张又一张的脸。   他们紧紧地贴在上面,眼睛鼻子和嘴巴肆意流淌,牙齿白森森的,在说着同一句话——   “我看到你了。”   雪林头皮发麻,心跳声在耳边炸开,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人”。   他与他们之间有一扇窗台挡着。   但这些人蠕动着,随时能够打破玻璃,一拥而上。   雪林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重新拉上,然后距离窗户远远的,缩在了沙发上的一角。   不要去看。   不要去听。   更加不要去想。   这三个“不要”在雪林的脑海里盘旋。   可就算是再重复警惕,外面的声音都止不住的钻入耳膜,就算闭着眼睛,刚才的画面依旧控制不住在眼前浮现。   红月……   耳畔嗡嗡作响,雪林几乎不能保持清明,在恶语与扭曲中,他终于抓住了一丝线索。   是杰诺特选择在今天傍晚出海的,偏偏就是今晚遇到了难得一见的红月。   这一切肯定都是杰诺特准备的。   雪林的太阳穴突突作响,用尽了浑身力气,发出了一声:“阿诺……”   声音很轻微,几乎被门外的催促声覆盖过去,雪林都要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声了。   可就在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   雪林的耳朵被人捂住,轻易的隔绝了外面的污染与呢喃。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海浪声在四周回响,就像是回到温暖的羊水中一样,他蜷缩在了男人的怀抱里。   杰诺特伸手,轻轻抚摸过雪林的脸颊。皮肤有点凉,上面还残余着汗珠,发丝贴在额前,格外的可怜。   “真狼狈。”杰诺特感叹。   雪林闭上了眼睛,很想反驳,弄得这么狼狈还不是因为你?   但他实在是没力气,也不想反驳,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了杰诺特的怀里,任由黏湿的触感在皮肤上面游走。   杰诺特轻缓而温和地说:“早点呼唤我,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雪林半阖着眼皮,都懒得理会。   不是不想呼唤,是压根没想起这件事,要是早知道呼唤杰诺特有用,他第一时间就喊了。   之前一直不愿意呼唤祂的名字,是因为不想污染加深。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债多不愁,反正都摆脱不了,不如好好利用。   杰诺特很喜欢他这样的安静地样子,伸手将人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则在发丝中穿梭,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少年。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手”,代表神殿审判官的白袍下面伸出一条条的触手,轻轻缠绕上了雪林的手足,贪婪地吸食着上面的气息。   雪林的手指动了动,终于缓过气来了,他无视了身上的触手,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你要做什么?”   杰诺特发出了一个短暂的音节:“嗯?”   雪林决定说得更加明白一点:“红月,是你做的吧?”   杰诺特:“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雪林迟疑了一下:“那红月……”   杰诺特:“只是正好预知到有红月的发生。”   雪林的目光狐疑:“你要红月做什么?”   红月很危险,会带来污染,这是所有人的认知。   没有人会主动去迎接红月的降临,就连最疯狂的邪教徒也不会做这种找死的举动,除非那不是人,而是……怪物。   杰诺特和红月肯定有某种联系。   雪林有些不安。   杰诺特察觉到了他的害怕不安,触手一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你不用害怕。”   雪林:“……”   这怎么可能不害怕。   就算他的胆子再大,就算敢和怪物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也会对未知的危险感觉到害怕。   这是人的本能,不可能阻止这种反应的发生。   一根触手撩起了微卷的发梢,在上面落下了一个轻吻。   “不用害怕。”杰诺特再次重复,“我只是借着红月,想带你去见祂。”   “祂……?”在说起这个单词的时候,雪林的灵魂都止不住的震颤。   这是来源于灵魂深处的畏惧本能。   杰诺特没有解释,而是微微一笑:“你可以看看外面。”   雪林望了过去。   窗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准确的说是,所有人的都不见了,整艘船上空荡荡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猩红的月光洒落,给甲板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一切都是扭曲的,散发着淡淡红光。   更远处,海浪哗哗作响。月光似乎唤醒了深海中的存在,在光芒抵达不了的地方,黑暗中的庞然大物整在苏醒。   那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存在。   就连看一眼,都会让人立刻发疯。   雪林只是瞥见了庞然大物的一角,顿时感觉眼眶有些发痒,他的眼珠似乎产生了自己的意识,要从中跑出来。   “你看到了吗?”   杰诺特的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让他的眼珠子安静了下来,乖乖的待在了眼眶里。   但还是有某种东西落在他的灵魂里,正在生根发芽。   他听见杰诺特说:“祂很喜欢你。” 第31章 深海   雪林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是欣喜,还是受宠若惊?   他一时间拿不准主意,便只好装傻:“喜欢我吗?”   杰诺特侧过脸,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后,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容易联想到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是的。”杰诺特似乎将雪林的自语当做了疑问,再次重复,“祂很喜欢你。”   祂,是深海中的可怖存在。   在漫长的岁月中,祂一直处于沉睡的状态,无论是怎么样的变动都无法让祂苏醒。   但这次是一个意外。   先是“阿诺”上了岸,然后是“霍尔斯”,接着是“邪神”……祂们都是祂的触手。   触手们的思维就如同蜘蛛网一样,轻轻碰触其中一根,就能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阿诺喜欢雪林。   所以霍尔斯对雪林也感兴趣。   接着就是邪神……   祂们一个又一个,排着队对雪林产生了感情,这种感情太过于陌生浓烈,以至于沉睡中的“祂”也感觉到了。   在无尽的黑暗里,只有冰冷与寂静是永恒存在的。   偶尔出现的船只也只能泛起一阵轻微的涟漪。   对比起这样的冰冷,更显得人类的感情炽热,足以将坚冰融化,就连“祂”也为之苏醒了过来。   祂在观察着雪林。   祂也同样对雪林产生了兴趣。   雪林还没有意识到这背后的意义,就听见杰诺特说:“祂要见你。”   雪林不太确定地问:“谁……?”   杰诺特的回答奇怪:“祂,同样也是我。”   雪林听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杰诺特望向了海面,目光直接穿过了海浪,抵达了大海深处:“我亦是祂的一部分。”   这下雪林听懂了。   但懂了之后,又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   杰诺特好像不止是怪物这么简单。   祂从深海里来,来源于……一个可怕的存在。   那个存在连神明都不畏惧,甚至敢对神殿隶属的船只与牧师下手。   雪林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汇,喃喃道:“深海之主……”   这是那些黑袍人说的。   在他看来,那些黑袍人都是蠢货,只有没有脑子的人,才会去信仰来路不明的神明。   邪神是危险扭曲的,就算是信徒最终也会沦为祂的养料。   他以为,那些黑袍人口中说的“深海之主”都是杜撰出来哄人的,那些祝词也不过是瞎说。   可现在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深海中,确实有一位执掌深海的存在。   杰诺特捕捉到了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深海之主……”他笑了笑,“这都是无知的人类取的名字,不过,这名字还算是贴切。祂就是深海本身。”   雪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知道,污染物大多来源于深海。毫无疑问,深海是危险的,是不可靠近的。   现在,这位来自于深海的深海之主,绝非是善类。   雪林试探着问:“祂要怎么见我?”   杰诺特:“等下,你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神神秘秘的,让雪林的心里更加没底。他再次看向了窗外,海面一片平静,猩红的月色洒落,在更深处,阴影游动。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似乎轻轻一动就能将船只掀翻。   雪林屏住了呼吸,慢慢地说:“是要去深海里吗?”   上一次乘坐的船只触礁解体,他落入深海中,见过那个庞然大物的一角。   再次想起,那股窒息的感觉又重新缠绕了上来。   一条触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安抚似的贴了贴。   杰诺特则是将雪林抱在了怀里,像是抚摸一只小猫一样,手指在发丝中穿梭着。   “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杰诺特顿了顿,“祂也一样。”   在大海上,杀死一个人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他们的身体柔软又温暖,只需要小小的一点伤口,就足以让他们送命,在大海中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不是杰诺特想要的。   也不是祂想要的。   祂们都爱雪林。   雪林:“是吗?”   他需要一个答案,来让自己安心。   一条小小的触手缠绕着头发丝,好奇地把玩着。   “当然。”杰诺特说,“我说了,我们都很喜欢你。”   雪林感觉这一遭是逃不过去的了,只好坦然接受:“那我什么时候能见……祂?”   杰诺特:“马上,等到月亮升到顶端,就是祂出现的时候。”   雪林仰头。   海上的雾气稍稍变薄了一些,圆月清晰可见。   月亮上的红变得更加明显,就算是再鲜艳的颜料,都画不出十分之一,那是比红宝石更深邃,比鲜血更猩红的颜色。   月光洒落在海上。   原本平静的海面泛起了一阵阵涟漪,像是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   雪林一回头,周围的景色一变。   船只不见了。   甲板、水桶、飘扬的船帆……都化作了泡沫。   周围的光线一暗,他也不在刚才那个房间里,而是来到了一片广袤的海洋里。   这里是深海。   无数的泡沫在向上升腾。   但奇怪的是,雪林并没有窒息的感觉,在深海中行动自如,也没有继续向下沉——或许他已经来到了海洋的最深处,根本没有下沉的空间了。   雪林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去找杰诺特。   杰诺特也不见了。   他的身边空荡荡的,不见杰诺特的身影,一根根海草摇晃,恍惚间如同鬼影。   没看到杰诺特,雪林的心底莫名空荡荡的,感觉周围越发得湿冷。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黑漆漆的一片,可以吞噬一切。这里没有退路,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往前望去。   道路延伸,光影交错,一串串的光斑在不断的膨胀缩小,落在视网膜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   雪林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其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明显,能够发现一切轻微的响动,听见前方有声音在呼唤他。   “雪……”   “雪林……”   嗓音生涩,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蹦出来,像是从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口中说出来的,但又与真正的人类不同,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模仿感与非人感。   雪林问:“杰诺特,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指尖微微一凉,触碰到了什么。   雪林还以为是杰诺特,低头一看,是一条小小的触手。触手尖调皮地卷住了他的手指,腕足轻轻晃动着,吸盘一张一合,露出里面一圈尖锐的牙齿。   但是那些牙齿并没有伤害到雪林,而是在皮肤上来回蹭着,留下一道白皙的痕迹。   雪林勾了勾手指,触手顺势爬了上来,它搭在了手腕上,向前指了指。   “你让我去前面?”雪林低声问。   触手尖点了点头,扯住了雪林的衣角,催促着他往前走。   雪林迟疑了一下,还是跟随着触手的指引,往前面走了过去。   一直待在原地不是一个好选择。   现在他在深海中,祂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一个念头,无处不在的海浪就能让他窒息。   人类就是这么的脆弱,一点点意外就能致命。与其慢性死亡,不如主动出击。   还有一点就是,他觉得触手不会骗他,也不会伤害他。   触手是杰诺特的一部分,也是祂的一部分。   既然触手会出现在这里,肯定是祂的意志。   他要做的,就是遵从祂的意志,去面见这个神秘扭曲的存在。   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办法。   深海里的小路悠长。   地上铺着砂石,还有残破的贝壳。四周海浪晃动,一条条长相奇怪的鱼从身侧游过。   大概是在深海里,没有人见到它们的模样,于是一个个都随心所欲,长成了惨不忍睹的样子。   雪林看着其中一条眼睛突起,歪嘴裂牙的鱼,脚步一顿:“……”   深海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长得怪异丑陋的。   那么深海之主……该不会也长得很丑吧?   说实话,他没见过祂长什么样子。   祂的一部分,都是套用了人类的躯壳,不管是阿诺还是霍尔斯,都算得上是英俊出众。但祂本质上是一个怪物,扭曲可怖,长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要是长得太丑,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该怎么办?   刚冒出了这个念头,雪林就看见前方的黑暗一动,扭曲涌动,一个庞然大物缓缓苏醒了过来。   雪林停了下来,余光瞥向了指尖。   不知什么时候,触手也消失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深海黑暗中。   人类是在陆地上生存的生物,需要阳光与淡水。   在孤寂安静的大海中,自然而然会生出恐惧。   他们畏惧深海,却要用工具与智慧征服海洋。   雪林的手指攥紧,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辙痕,这是紧张时不受控制的小动作。他一眼不错地盯着黑暗中的身影,准备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这一等就是很久。   在没有光线的深海里,时间的流逝变得不确定。雪林默数着心跳声,大概跳动了三百多下,面前的黑影还是没有反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空气有些稀薄,脉搏的跳动也变得更加快。   对方可以耗下去,可是雪林不行。   于是他主动开口:“阿诺?”   黑影没有反应。   “霍尔斯?”   还是一动不动。   雪林思索了片刻:“……深海之主?”   终于。   黑暗荡漾了一下,发出了生涩难懂的声音:“过来。”祂用亲昵的语气说,“雪林。”   光影晃动。   在这一瞬间,雪林看见了无数的触手从黑暗中升腾了起来,不停的蔓延,就连广阔的大海都容纳不下。   他被触手包围着。   粘稠湿润的触感无处不在。   重重声音交叠在一起。   “——雪林。” 第32章 提问   声音交叠,一阵又一阵。   就像是海浪一般,越来越激烈,到了最后,几乎在耳边炸开,耳朵嗡嗡作响。   雪林没有犹豫太久,主动走向了黑暗。   在黑暗中,身影变得明显。   与雪林想象的不同,那并不是一个扭曲可怕的怪物,看起来像是……人。   那确实是一个人。   黑藻般的头发垂下,眼瞳也是黑沉沉的,几乎与深海融为一体。   祂的五官称得上是精致,所有赞颂美丽的词汇堆叠到祂的身上都毫不过分。   皮肤白得像雪,四肢修长柔软,就这么简单的坐在那里,就让人联想到一樽完美的雕塑。   完美得不像是人。   看得久了,那美丽的皮囊微微扭曲,下面似乎有什么怪物要撕开皮肤从中钻出来。   雪林在打量祂的同时,对方也在观察着他。   毫无疑问,祂对雪林很感兴趣。   毕竟这是第一个活着来到深海的人类。   在人类的审美中,雪林算得上是漂亮,但这种漂亮并不是毫无缺陷的,他的头发太久没修剪了,发梢卷曲着乱糟糟的垂下,脸颊上点缀着一颗小痣。就像是掉到牛奶里的芝麻,让人下意识想要触碰。   正因为这些可爱的小缺陷,才让他看起来是一个人。   人……   祂慢慢地念着这个单词。   在漫长的岁月中,祂见过太多的人。   他们脆弱,胆小,数量众多,如同蝼蚁一样,死了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大海上。   在祂的印象里,他们大多长着差不多的面孔,难以分辨清晰的个体。   但雪林是不同的。   祂虽然待在深海里沉睡,但那些分离出去的触手将见到的画面声音传输到了祂的意识里。   祂见过祂们所见的。   也经历过祂们所经历的。   但那些大多是无趣的,就连画面都是苍白的,提不起一点兴致。   一直到前段时间,触手们的经历才有了点色彩。   祂知道被亲吻时的感觉,也体会到被欺骗时产生的痛苦,还有深刻的感情……这一切都来源于雪林,面前这个少年。   祂没有开口,声音自然而然在宽阔的空间里回荡:“是你唤醒了我。”   雪林没想到对方会以这个问题打开局面,愣了一下:“我吗?”   他不禁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招惹上这么一个可怕的存在。可是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指尖被轻轻一碰,低头看去,一条触手缠绕着手腕,向上一提。   他被迫抬起了手,手指舒展开,手背白皙手指纤瘦,小指上带着的戒指表面泛着黑光,格外的明显。   “这个,是我的。”祂回答。   污染物219号。   深海的呼唤。   据说能够召唤深海中的邪神。   雪林感觉手指上有点痒,戒指活了过来,蠕动生长着,变成了一条黑漆扭曲的触手。   触手如同找到亲人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投入了祂的怀抱。   祂垂眸一看。   触手亲昵地蹭了蹭,融入到了身后庞大的黑影之中。   雪林终于想起来他究竟是做了什么。   那天深夜。   他和阿诺发生了争执。   阿诺拿着码头上捡来的通缉令,威胁着要他把偷来的宝物交出来,不然就去向神殿告发他。   雪林不喜欢和蠢货打交道。   因为蠢货太蠢,不懂得看清现实,总是幻想着得到不该得的东西。   阿诺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   雪林知道,给阿诺一点金币就可以堵住他的嘴,但后续的麻烦是无穷无尽的,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阿诺永远的闭嘴。   等回过神来,阿诺已经在海面上扑腾了。   只是阿诺从小在港口长大,熟识水性,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他不停地挣扎呼叫,还有力气用肮脏的语言谩骂着,眼看就要引起其他船只的注意了。   那时候,雪林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让阿诺彻底的消失在深海中。   不知道是不是有神明听到了他的呼唤,海面上生起了丝丝缕缕的雾气,底下阴影游走,传来“卡擦”一声,像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阿诺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沉入了深海。   为了安全起见,雪林凝视着深海,一直等到阿诺的身影消失,才准备返程。   就在这时,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来自深海里的眼睛,比舰队船只还要硕大,阴影游动,谁也不知道后面的身躯有多么的庞大,那不是能用浅薄的语言来描述的。   雪林怔怔的看着,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一直到深海中恐怖存在动了动。   祂什么都没做,或许只是单纯地挪动了一下身躯,就算是这样,也足以掀起滔天的巨浪。   雪林的船只晃了一下,偏离了航线,误入了礁石群,触礁沉船。   而他被海浪席卷着,即将去面见这深海的主宰。   不过还好,阿诺之前发出的动静惹来了附近的船只,雪林被及时地救了上去。   大概是出于对自身的保护,醒来的他忘记了刚才见到的一切,然后……就是阿诺的死而复生,霍尔斯的出现……   雪林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祂说:“你早应该来面见我了。”   雪林的唇舌有些干燥。   是的。   是他将这个可怖的存在从沉睡中唤醒的。   污染物219号,深海的呼唤,真的能得到邪神的回应。   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是表现出怎么样的情绪。   是应该畏惧,还是应该害怕求饶?   什么都没有,他的心底格外的平静,甚至还能做出回答:“我现在来见您了。”   祂稍稍坐直了些许,打量着这个人类,如果是一开始就见到他,有很大可能只是漫不经心地捏死,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现在就不一样了。   祂对雪林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是的,感情。   只有人类才有的感情。   祂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柔软的、带有温度的词汇会出现在祂的身上。   但奇怪的是,这并不让祂感到讨厌。   “过来。”祂说,“再近一点。”   雪林走了过去,感觉到有一条条触手缠绕了上来。有的搭在肩膀上,有的亲昵地缠绕着手指……这些放在外面足以掀起一阵污染狂潮的触手,现在竟然在摇着尾巴尖,表达着喜爱的情绪。   看来祂并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淡。   雪林想。   “当然,因为我喜欢你。”祂似乎看穿了雪林心中冒出的念头,给予了回答,“或者说是……爱。”   这答案过于直白,让雪林都有些不好意思,目光闪烁着,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回答。   一根触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不用感觉到羞怯。”祂的词汇量已经达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广阔,可以熟练地使用各种形容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爱你。”   雪林:“哦……”   祂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雪林迟疑了一下:“……我吗?”   该怎么回应祂,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回复?   雪林知道祂能窥视到心中所想的一切,也不敢产生过多的思绪,只是大脑一片放空,连一点念头都没有。   祂等待了一会儿:“你爱我吗?” 第33章 结局   雪林第一次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之前不管是被阿诺问了多少次,他给出的答案都是“是”。   但那只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不得以伪装出来的模样。   不管说了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是虚假的。   这次又不一样。   祂的态度宽和,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地方。用更准确的话来说是——祂根本没必要威胁。   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甚至祂都不用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念头,就能让他成为发疯的怪物。   在这样的情况下,反而能够好好思考了。   他喜欢“阿诺”吗?   喜欢“霍尔斯”吗?   喜欢“杰诺特”吗?   或者说……喜欢祂吗?   雪林心中动摇了片刻。   刚开始,在祂们的面前,只能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可相处的事件长了,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依赖。   是的。   他依赖着祂们。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大陆上,只有在祂的身边,才能得到一时的安全与平静。   祂们一开始是给他带来了危险。   阿诺对他的食欲毫无掩饰,霍尔斯想让他成为诞下子嗣的容器,而杰诺特更是想让他溺死在深海中……   虽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或是停止于他的手,或是祂改变了主意。   后来,祂们都不约而同的发生了转变。   这种转变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确确实实是在发生着,还是由雪林一手塑造出来的。   雪林冒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念头——是他塑造了一个怪物。是他让一个冷血扭曲的怪物,懂得了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   杰诺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祂爱他,好像不是一句假话。   而这种转变更是影响到了本体,祂的身上。   于是祂想要看一看他。   这很正常。   每个人都会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喜欢的人。   那么,他呢?   雪林感觉自己的脑袋乱糟糟的,像是一个找不到线头的线团,缠绕在一起,让他没办法思考。   也许是他沉默的事件太长了,搭在肩膀上的触手有些不耐烦了,触碰了一下柔软的耳垂,催促他做出回答。   祂温和的问:“你想好了吗?”   雪林回过神,下意识地回答:“你不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刚才思考的时候,情绪波动实在是太明显了,他不觉得能逃过祂的眼睛,也没想着要去隐瞒。   祂一手撑着下颌:“我没有在看,这是在……”祂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尊重你。”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雪林都要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了。   只有疯了,才会觉得一个非人的怪物会尊重人。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祂越来越像是一个人了,祂懂得人类的语言,人类的情绪,拥有人类的皮囊,怎么不算是一个人呢?   祂还在追问:“那么,你的回答是?”   似乎这个答案对祂来说很重要。   雪林觉得自己还要再思考一会儿,可没想到,很快就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爱。”   他说,“我爱你。”   他真的是疯了。   竟然会去喜欢一个危险的怪物。   雪林一遍唾弃自己,一遍不受控制地看向了面前的身影。   祂看起来很高兴,唇角上扬,眼睛里也冒出了光彩:“是啊,你爱我,你终于爱我了,看来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祂的情绪也蔓延到了触手的身上,触手在不停地晃动着,留下一道道粘稠的痕迹。   祂靠近了过来,“那么,有多爱?”   看来这个怪物还真的是刨根究底的性子,同样也很好学。   雪林:“这不是能用数字来衡量的。”   祂懂了,点了点头:“你爱我,但是没有很爱,还处于很肤浅的状态。你爱我的同时,同样还会畏惧我。”   雪林的心思一下子就被戳穿了,眼睫闪烁,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解释这一切。   祂宽容地说:“你不用多想,我觉得这是因为我做得太不够好。”   雪林:“……”   祂竟然在反思。   祂认真地说:“我会做得更好一些,让你不再害怕。”   说实话,雪林竟然有一点心动:“你要怎么做?”   祂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去学。”空荡的空间里,回想着祂的话语声,“我的生命很长,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去尝试、去学习。”   雪林:“可是我的时间很少。”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   一点小小的病痛,一点伤口都能让人失去生命,对于近乎永恒的怪物来说,可以算得上是短暂。   就像是一滴水和一片汪洋大海的区别。   祂凝视了片刻:“没关系,到时候,我会带你归于黑暗,一起得到永恒的生命。”   祂伸出了手,邀请,“你愿意吗?”   雪林看着手掌在面前展开。   手指修长,逐渐变成了触手一样的形状。   看到这么一幕,他竟然连害怕的情绪都没有生出,没犹豫太久,就将手搭了上去。   完全不一样的两只手交叠在了一起,触手蠕动着,与手指交缠在了一起。   雪林跟着祂,一起步入到了黑暗中。   黑暗蠕动,祂的身影逐渐拉长扭曲,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在祂的面前,雪林是如此的渺小,如同一粒沙砾,毫不起眼。但他的心情格外的平静,连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直到那庞然大物低下头,在他的额前落下了一个亲吻。   身躯庞大,但动作轻柔。   雪林闭上了眼睛,接受了这一切。   爱上怪物,与怪物一起沉沦。   一起得到永恒的生命。   这是他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