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想考科举/今朝折桂 简介:   刚拿到顶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高三毕业生宋溪,为了救人溺水而亡。 穿成了古代学渣宋溪。 这个宋溪九岁读书,读到十六岁了,还没有开窍。 但仔细了解,才知道根本不是原身的错。 都怪这是个嫡嫡道道的封建家庭啊! 宋家官职不大,规矩不小,就喜欢欺负庶子女。 原身就是被大房故意养废的。 宋溪无语。 比别的就算了,比读书? 是不是太小看高三学生了! 宋溪全力读书,努力科举。 照顾好原身的小娘和妹妹。 原本一帆风顺的求学当中,意外结识了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谈了个甜甜的恋爱。 男人是有点爹味,但对他很好,两人还养了两猫一马,甚至在商议定亲见家长了! 在宋溪终于考上举人,成为宋解元的时候。 宋溪终于发现,原来比宋家这个原生家庭更封建的人来了! 他的男朋友就是纯粹的封建大爹啊! 根本没把他当男朋友看待。 自以为自己是送上门的男宠。 宋溪哪能忍得了这些,迅速甩掉前任,继续读书。 他真的只想考科举啊!!! 失恋? 不! 这分明科举上岸的助推剂! 没听说过,分手即上岸吗! 宋溪一路高歌猛进,金榜题名,成了榜下家家户户要捉的贤婿。 直到大殿之上,风头无两的新科进士宋溪挺直腰杆,欲今朝折桂,了结自己与家人的心愿。 但龙椅上的英俊男人,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是把更多汁源https://vlink.cc/drdr他当男宠的前任吗? 宋溪下意识摸摸喉结上的咬痕,昨天前任低声说的话还犹在耳边。 溪溪,我小名桂舟,折我吧。 求你了。 原本的封建大爹完全臣服在宋溪脚下。 只要宋溪能回来。 他做什么都可以。 - 傲慢到无可救药的闻淮以为,这又是哪家邀宠献媚的男宠,特意放在这供他享乐。 原本只是冷眼看着,想瞧瞧他有多少手段,没想到这小男宠着实有几分本事,真的爬了他的床。 爬完之后也还算安分,闻淮便当个乐子养着,让他背后的家族得些好处。 唯一不好的是,小男宠有些太爱读书了,一时高兴,竟把他给忘了,还跟什么同窗抵足而眠。 闻淮很不高兴,捏着他的下巴,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小男宠眼神清亮,开口道:想要乡村振兴! ??? 想要科学发展! 想要今朝折桂! 闻淮心道,原来是为了表明心意。 不愧是男宠,花样就是多。 闻淮摸着他的耳垂:好,让你折。 直到真相揭开,对方走的毫不留情,说什么感情不能拖泥带水。 他真的走了。 带走猫猫带走马儿。 唯独不要他。 唯独看不到他。 1v1,双c,有追妻火葬场 原名《今朝折桂》 攻前期自以为是极为傲慢【加亮】【介意慎入】 第1章   “恭喜大公子秋闱高中!”   “金榜题名,可喜可贺啊!”   “大公子二十岁考中秀才,二十五便考中举人,如此天分,真让人羡慕!”   京城宋家,今年有两桩喜事。   年初二月份,宋老爷外派做知州。   现在八月秋闱,嫡长子宋渊考上乙榜举人。   宋大人在外做官,由他正妻宋夫人操办谢师宴,宾客满门,好不热闹。   另一处偏僻小院。   宋家七公子宋溪正在安慰自己小娘:“小娘不用担心,家学虽然散了,但孩儿还可以去外面读书,总是能行的。”   孟小娘垂泪:“只因你大哥考上举人,就要把家学散了。他可以去书院继续读书,那你怎么办。”   旁边的小妹也替母亲擦眼泪,同样有些不忿。   宋溪心道,家学本就为宋家嫡长子而开。   他跟过去只是凑个数罢了。   夫子既不给他启蒙,也不耐心教导,呆在这并无进益处。   直白点说,不识字的小学生去听高中生的课,能听懂才奇怪了。   所以原身才会在课堂上日日打瞌睡。   毕竟除了睡觉之外,也没旁的事可做啊。   以至于睡醒后迷迷糊糊,跌落到池塘里,一命呜呼。   再醒来,原来的宋溪,就变成后世穿越过来的宋溪。   也就是高考刚结束,救了落水儿童,同样命丧当场的他。   宋溪养病期间,逐渐消化之前的记忆,明白他们这一房的处境。   他是宋家庶子,排行第七。   生母为妾室孟小娘,下面还有个十二岁的妹妹。   原身最大的心愿,便是给小娘和妹妹撑腰,成为她们的依靠。   但宋家主母本就忌惮孟小娘天生丽质,相貌脱俗。   又因宋溪除嫡长子之外,唯一的男丁。   故而对他们这一院子人多加提防。   硬是把原身拖到九岁,才送到家学读书。   当时的嫡长子已经十八,早就过了启蒙阶段,四书也读了七七八八。   所以原身到了家学,既无人教导声韵启蒙,也无人带着识字认字,更别提其他。   七年下来,原身不是文盲,已经是自己努力过了的。   现在嫡长子考上举人,所以要去书院读书。   家学自然而然便裁撤了。   不过为了面子好看,宋夫人说会帮他找个私塾。   在宋溪看来,这只是推脱而已。   他们就是想堵死庶子科举做官的路。   毕竟他现在十六,蒙书都读的磕磕绊绊。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辈子已然无缘读书科举了。   可惜了,这个算盘,他们怕是打不响了。   宋溪替小娘跟妹妹擦擦眼泪,笑着安慰道:“放心,咱们的日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话音落下,门口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七少爷,谢师宴就要开始了,您现在可以去了。”   谢师宴,既是庆贺宋家大少爷考上举人,同时也是拜别之前的夫子。   作为夫子学生之一,宋溪必须出现,否则会让其他人看笑话。   宋溪点点头,让妹妹照顾好小娘,自己跟着去前厅宴会。   宋溪刚一出现,便引起无数人目光。   “这是谁?”   “生的好生漂亮。”   “虽瘦了些,但眉眼绝丽,又不失一丝英气,好漂亮的少年人。”   “别说了,这就是宋家那个庶子,学了好几年,一事无成那个。”   “他年纪还小,不见得吧。”   “怎么不见得,他们王夫子都不待见他,说日日在课堂上睡觉。”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不过就算绣花枕头,那也确实够漂亮啊。   宋溪施施然上前,朝主位的王夫子行礼。   王夫子冷哼道:“姗姗来迟,这就是做学生的礼仪?”   宋家大公子宋渊适时开口:“夫子莫要生气,小七他贪玩了些,您不要生气,学生再敬您一杯。”   “大公子不用客气,你我如今都是举人,何必自称学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岂敢犯上。”宋渊笑容和煦,引得周围人折服。   看看这气度,看看这才华。   不愧是宋家嫡长子。   旁边的庶子跟他一比,也就脸好看了。   不过确实好看。   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宋溪看着师徒两个一唱一和互相吹捧。   再想到小宋溪在课堂上受到的霸凌,只想翻白眼。   别演了行不行。   戏台没搭好了,你们就戏瘾大发了。   一个是老师霸凌学生。   另一份是高中生欺负小学生。   很有自豪感吗?   宋溪不为窃窃私语所动,抬起头怯生生看着王夫子跟宋渊,开口道:“不是学生故意迟到,只是想到夫子跟大哥都要去明德书院,就有些不舍。” 第2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初二。   宋溪拿着王夫子给的信件,背着包裹,走了一两个时辰,来到京城西郊皈息寺。   皈息寺建在山下,周围农田绿树环绕,清静自然。   前院烧香礼佛,后院一部分供本寺僧人居住,另一部分供给香客路人借宿。   最角落的两间房屋,被一位姓文的夫子租下来,做了简单隔断,充做私塾用。   宋溪问了僧人,才找到文家私塾的位置。   宋溪到的时候,上午课还没结束,他往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五六个学生。   年纪在七岁到十四不等。   由秀才夫子教学,那这里的学生,应该都没有功名,故而年纪偏小。   文夫子本人头发花白,格外清瘦,眉头皱起来,看着极为严厉。   宋溪耐心在外面等着,只听寺里午时正刻钟声敲响,里面课业也没结束。   又过半刻钟,文夫子说了声:“吃饭去吧。”   学生们鱼贯而出,长长舒口气。   文夫子最后出来,见门外站着一个相貌极好的少年,眉头紧皱道:“礼佛不在这。”   宋溪连忙上前自我介绍:“学生宋溪,是来求学。”   说着,宋溪拿出王夫子给的信件。   文夫子虽不耐烦,却也看了看信里内容,只王夫子的名字让他更加不高兴。   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   怎么还送学生过来。   还送个生性惫懒的学生。   不过人都来了,不好直接赶走。   文夫子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的清甜的声音:“请问这里是文家私塾吗。”   宋溪也让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小跑着过来,脸上笑眯眯道:“您是文夫子吗,学生来求学的,还请夫子收下。”   说着,同样有封信件。   平日一个月也来不了一个学生。   今日就来了两个?   还是两个相貌不俗的少年。   文夫子摸不着头脑,但看了信件后,还是道:“你们之前读过书吗,读了几年,都习了什么书。”   那少年早就用余光打量宋溪,眼里满是震惊,听此立刻道:“学生叶丹青,五岁启蒙,今年十七。四书学了两本,分别是《大学》《论语》,之前的夫子回乡了,故而没地方去。”   到宋溪这里,他顿了下,老实说道:“学生宋溪,九岁启蒙,今年十六。”   “蒙学,蒙学还未读全。家学散了,夫子推荐来此。”   文夫子跟叶丹青全都看过来,明显惊愕万分。   九岁启蒙虽晚,但至今也有七年时间。   七年时间,还是在自家家学读书,蒙书都没读完?!   开什么玩笑。   这种资质,还要继续读吗?!   文夫子这才明白,王举人信里说生性惫懒愚钝不堪是什么意思。   七年时间,就算死记硬背,也该学会了才是。   这分明是不用心,不想学。   笨可以,学习态度不好,绝对不行。   文夫子当下冷脸:“举人都教不会你,老夫更没这个本事,你还是请回吧。”   宋溪看了此地环境清幽,又见文夫子教学认真,哪能轻易离开,立刻拱手做礼:“以前读书如何,学生不做推脱。”   “圣人说有教无类,求夫子给个机会,若学生真的顽劣,到时候再赶学生走也不迟。”   文夫子盯着宋溪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明神色认真,这才道:“下午入学考试,好好准备。”   说罢,又看了另一个学生:“你也是。”   等文夫子离开院子去斋房吃饭,叶丹青主动打招呼道:“你叫宋溪?名字真好听。”   说着,叶丹青仔细打量宋溪的相貌:“脸蛋更是万中无一。”   叶丹青笑语晏晏,宋溪也笑道:“谢谢,你也是。”   叶丹青见此,眼神闪了闪:“要不,咱们也去吃饭?”   “听说这里的学生都在斋房用饭,可惜只能吃素,想要开荤,需要自己去五里地的客店里买。”   两人结伴去了寺里斋房,叶丹青刚到便环视一圈。   此处只僧人跟零散的香客,还有六个一脸好奇的学生。   宋溪以为他在找文夫子,也道:“怎么没见夫子。”   叶丹青看了看他:“是啊,你找夫子?”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仔细却有些怪。   宋溪没多想,端着斋饭去找好奇宝宝们:“我们可以坐在这吗。”   六个学生里,年纪最大的十四,看起来彬彬有礼,客气回道:“当然可以。”   等宋溪叶丹青坐下来,小同窗们瞬间抛出好多问题。   “你们多大了啊。”   “为什么要来这读书?”   “这里好苦的。”   “文夫子好严厉。”   “哎,我根本学不会啊。” 第3章   文家私塾成立有三四年时间。   一直以教法严厉著称,故而学生并不多。   之前的六个学生,基本都是附近村民富户的孩子。   现在加上宋溪跟叶丹青,共计八人。   文夫子规定,每日辰时到私塾,晨读半个时辰。   上午学韵训诂,教切韵、平仄、对仗。   这一部分算是基础课,用于理解汉字的字音系统,声韵调演变,以及研究典籍里字词的意思。   虽是入门基础课,但想要更深入学习其他典籍,此门课必须精通。   下午分为两拨,还在蒙学阶段的,识字认字,学《三字经》《百家姓》等。   得到文夫子认可,确定蒙学知识牢固的,则习《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私塾只文夫子一人教学,安排的极为妥当,照顾到每一个人。   不过此地学生中还未过蒙学的,之前只有七岁的狗蛋,大名叫苟旦,大家也就习惯喊谐音了。   不过苟旦学蒙学,是因为他今年才开始读书。   宋溪学蒙学,是他七年来,什么也不会?   当然了,在其他人看来,至少是这样的。   辰时初,也就是早上七点钟,晨读时间。   宋溪早早落座。   晨读并未规定读什么,全看自己进度。   宋溪手里拿着的,自然是三字经百家姓。   所以苟旦一来,就格外高兴。   私塾里,他再也不是唯一读蒙学的了!   苟旦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喜庆,迫不及待想坐到宋哥哥身边。   太好了!   终于有人一起读蒙书了!   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大哥哥!   宋溪正在认真读《三字经》,后世语文考试里,也有三字经的内容。   但每朝每代的通行版本都不大一样,而且只考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考试重点。   如今从科举视角来看,三字经倒是别有意思。   后半段的“凡蒙训,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   还有“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这分明是在教读书人从何学起。   后面更是总结了《四书》分别有哪些不同,哪些重点。   比如《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   《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   后世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教导四书写了什么,让几岁的蒙童,都对典籍历史有大致了解。   宋溪还是头一次通篇读完古代小孩开蒙书籍。   这哪里是小孩蒙书,分明是华夏文化小百科啊。   三百多字,不仅概括伦理教育,甚至还有历史文化。   以此做开蒙书,不怪真正的读书人出口成章。   宋溪手不释卷,看得十分专注。   结尾的“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更是让他长舒口气。   如此好文,竟只是蒙书。   换一个心境来读,丝毫没有读书该有的枯燥,反而从中品出一丝乐趣。   苟旦偷偷摸摸凑过来,看到宋哥哥在读《三字经》,立刻拍起胸脯:“宋同学,若有不会的,可以尽管问我。”   宋溪刚回过来,见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脸骄傲,笑道:“好,我不会了,定会请教苟同学。”   苟同学!   听到了吗!   他不是狗蛋!   当然了,狗蛋也挺好听的。   苟旦嘿嘿笑。   其他同窗也看得有趣。   唯有叶丹青小声道:“宋溪,你还是快点看书吧,你只有一个月时间。”   宋溪自然知道,他只有一个月时间,故而镇定点头。   其他学生却不知道啊。   苟旦立刻追问:“宋哥哥,什么一个月?”   宋溪并不隐瞒:“因为我成绩太差,所以跟文夫子约定,若一个月后还是很差,就要离开。”   “所以这一个月时间里,我要尽量多学些,月考考的不至于太差。”   也就是说,必须有很大的进步?   岂料叶丹青却摇头,语气有些上扬:“岂止是不能考的太差。”   “我今日去交伙食住宿费的时候,听寺里僧人说,文夫子不让他们收你下个月费用。”   “因为下个月考试,他要考所有蒙学内容。”   “若不能过关,达不到可以学《四书》的水平,就要让你离开。”   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   宋溪如今的水平,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掌握所有蒙学知识啊。   蒙学可不止三字经百家姓。   如今市面上的蒙书至少二三十种。   文昭国国子监推荐必读,也有整整二十本。   不仅要背诵,还要默写,更要理解其中意思。   以文夫子的习惯,必然会把所有知识点拿出来细细考究。   只要基础不够牢固,就一定会打回去重新学。 第4章   京城西郊皈息寺。   卯时初。   农历九月的早上五点,天蒙蒙亮。   宋溪洗漱用饭,坐在禅房外的桂花树下读书。   宋溪手边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日历。   从今日九月初三算起。   距离下次月考,还有二十八天。   再仔细看日历下面,写满每日学习任务。   必考蒙书共计二十本,每日背默并理解一本,用时共计二十日。   剩下的八天时间,则用来回头复习加强记忆。   除了蒙学之外,还要学韵训诂。   这样不至于成为哑巴书生。   如果其他人看到这本“学习计划”,少不得骂宋溪疯了。   短短时间内,真的能学会吗?   若能学会,那你七年时间都干什么了?   宋家的事自然不能言说。   小宋溪也不是故意为之。   而他,也就是现在的宋溪,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跟理解能力,还是有些信心。   再者,不管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试,都不妨碍他惜时如金。   而学习计划里,最为严苛的,还是时间安排。   每日卯时初开始读书。   辰时初去私塾继续晨读。   上午照常上课。   中午一个辰时休息时间,再拿半个时辰背默。   下午同样上课。   酉时正刻放学后吃饭,继续读书习字,直至戌时末。   大白话便是,早上四点多起来,五点开始读书。   上午七点上课,下午六点下课,再学到晚上九点多。   这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用来读书。   没办法,不拼不行啊。   他读书的机会不多。   要是被这里赶出去,宋家多半不会再帮他找学堂。   到时候的日子,只会更难。   他自己一个人就罢了。   可他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   而且他答应过小宋溪,会照顾好小娘跟妹妹。   他宋溪,向来不是食言的人。   说到底,还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师兄”搞的鬼。   自己真没惹。   宋溪一边背诵一边记下疑问。   去私塾的时候,可以请教同窗或者文夫子。   想到文夫子,宋溪对他观感还是很好的。   他看着严厉,但教学认真,实在是个好夫子的。   叶丹青推开禅房门,嘴里抱怨道:“什么破床,睡的人腰酸背痛。”   话音落下,便看到宋溪在树下发呆。   就这?   还读书呢?   他要是能读成,还会被送来当男宠吗?   不对,难道他不知道。   当男宠也要学会诗词歌赋吹拉弹唱?   没人的地方,叶丹青也不装了,直接翻着白眼路过。   想跟他抢男人,绝不可能。   此地的贵客是他的。   背后之人已经说了,只要能攀附上这里贵人。   那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听说贵人就喜欢聪明上进的人。   到底谁那么蠢,派个花瓶过来。   叶丹青心里这般想着,不仅学着早起,读书也更为用心。   这地方学生少,他必须拿第一。   只有拿第一,才会被贵客注意到。   原本学习任务就多的文家私塾。   一个奋发向上的宋溪。   一个用心攻读的叶丹青。   把整个私塾的学习氛围又提高一个等级。   文夫子看着暗暗点头,甚至还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家也该学着点。”   剩下六个学生,则叫苦不迭!   新同窗,你们怎么回事!   读起书也太上进了吧!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   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还是说,你们明年想考秀才啊!   宋溪就算了。   他肯定考不上。   叶丹青道:“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虽说还有《孟子》《中庸》未学。但距离明年童试还有五个月时间,万一可行呢。”   私塾里十四岁的路子华跟着点头:“若能学会,可以一试。”   宋溪叶丹青没来之前,路子华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同时也是读书最厉害的。   见他这样讲,叶丹青更是仰起头。   这么看来,下个月第一,必然是自己。   宋溪没参与这些讨论,他正在给小苟旦检查功课。   小苟旦学了宋溪的读书方法,不再扯着嗓子读书,而是一字一句理解,从而加强记忆。   故而做了功课,也愿意给宋哥看。   私塾里唯二两个蒙学生嘀嘀咕咕,其他人自是不看的。   学吧。   大家都那么用功。   不学好像就亏了?   大家抓耳挠腮学习。   宋溪倒是越学越有乐趣,他学习进度比预想中稍快。   越往下学,越有种一通百通的感觉。   到底是蒙学文章,不会特别深奥。   宋溪也不会因此自满得意,日日严格按照作息时间。 第5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十五。   宋溪学习进度比预想中要快,必考的二十本蒙书已然学会。   接下来便是统一复习。   小同窗苟旦就是很好的帮手。   利用晨读自习的时候,两人互相提问背默,倒是其乐融融。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叶丹青也没来找茬。   他本想下功夫苦读,但随着天气变冷,实在起不来。   索性就把精力用在平日课业上。   如今在私塾里,他算是出尽风头,隐隐有些压过原本第一路子华的意思。   路同学并不气馁,反而向宋溪请教了学习时间,也下苦功夫读书。   这般学习氛围,让文夫子更满意了。   别看他这里学生少,但个个认真读书啊。   唯有闻淮并不同意。   自秋闱以来,他对之前科举多有不满,并下令整肃科举之风。   已然表明他对读书人的态度。   更有风声传出,有人投其所好,要给他送貌美书生做男宠。   在他看来,宋溪突然来此,必是有人安排。   文夫子每每听到这,总要翻个白眼。   管他有的没的。   一切等下次月考再说。   宋溪每日读书学习,倒是有一天例外。   私塾九日休一日。   上个休息日,宋溪依旧读书学习。   第二个休息日,也就是九月二十。   他照常起来,往山下走去。   二十天没回家了,必须回去看看。   宋溪把省下来的月钱买了点心糖果,让小娘跟妹妹打打牙祭。   然后很快启程回私塾,路上又买了些便宜纸张。   即使尽量快去快回。   但来回毕竟要近四个时辰,故而在有些人看来,就是躲懒去了。   尤其是住在隔壁的叶丹青。   他正愁找不到宋溪的错处,见他偷了一日的懒,便自鸣得意。   他就知道。   宋溪肯定坚持不下去。   上次休息,他装作认真,这次呢?   偷懒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叶丹青等着看宋溪越来越懒散。   谁料宋溪回到禅房稍微歇歇脚,便立刻开始读书。   第二日,第三日。   一直到九月底,宋溪一丝不苟地按照作息表读书。   不仅如此,好像看不出他的疲惫。   甚至有种越读越高兴的感觉?   这倒也没错。   宋溪确实觉得越学越有意思。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容易被人当做变态。   就跟上辈子一样。   无论是化学方程式,还是数学物理大题。   都会让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推导公式,做出题目。   是会让人兴奋的!   至少会让他兴奋。   现在手头的典籍,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就拿手头的《幼学琼林》一样。   也是包含天文地理家庭社会,乃至释道鬼神等等。   学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有些人读书能读的如痴如醉。   在知识里,确实能汲取力量!   不止如此,宋溪甚至把手伸到其他书上。   反正蒙书二十本,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以看看旁的?   宋溪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初一。   每月初一。   是文家私塾学生们,最垂头丧气的一日。   昨天还放假呢。   今日就要月考了!   谁安排的啊。   文夫子安排的。   文夫子每月一考,雷打不动。   全部学生同做一份试卷。   上半部分为蒙学,音韵。   下半部分为四书。   按照大家学习进度不同,学到哪就写到哪。   也就是说,学得越多的学生,考试内容就越多。   既考究他们基础知识,同样考究他们新学的本领。   “蒙学二人,苟旦,宋溪,只需做上半部分,半个时辰交卷。”   “四书六人,路子华,叶丹青等,尽量做完全部题目,一个时辰后交卷。”   考试,对任何时候的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何况一群少年人。   小苟旦都快紧张死了。   所有人都在考试之前疯狂看书。   别问现在看书有没有用。   没听说过临时抱佛脚,没听过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吗!   宋溪也不例外。   即使没有那样慌张,但毕竟是考试。   对其他学生而言,只是平常的月考。   对他,却是去与留的问题。   “宋溪,好好答题。”文夫子开口道。   一瞬间,私塾其他学生都看过来。   跟宋溪比,他们好像也没事?   多数同窗都觉得不舍。   宋溪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还这样努力。   但今日过后,可能就要走了。   毕竟一个月内,学会蒙学所有内容,真的很苛刻。 第6章   文夫子出的试卷向来规整。   既不故作玄虚,也不会有奇奇怪怪的考点。   但其内容却非常扎实。   专门考究学生们的基础知识。   这种考卷,对多数学生来说,其实都很难。   势必要把基本功试出来,稍微有些虚的,都会展现出来。   大白话便是。   必须日积月累,知识极为扎实的学生,才能答出好成绩。   这次的试卷也不例外。   文夫子虽然不舍得赶宋溪离开。   但不会为一个人,改变其他学生的卷子。   顶多帮他再写一封书信,帮宋溪再找个读书的地方。   没错,文夫子甚至已经提前写了封举荐信。   里面夸自己学生宋溪学习勤勉,敏而好学。   更请老友好好照顾,即使学的慢些,也不要苛责。   但现在看来。   好像没必要?   还是说宋溪作弊了?   绝不可能!   文夫子立刻反驳自己。   试卷是他一手出的,不假他人之手。   考试也是亲自监考,更不会出错。   所以宋溪没有问题。   他就是把整张卷子都答了。   不仅蒙学音韵部分答的好。   甚至后面《大学》《论语》答的也好!   宋溪,竟然在半个时辰内,答完了其他学生一个时辰的试卷。   没记错的话。   一个月前的他,试卷还答的乱七八糟?   文夫子有点懵。   不可能啊。   怎么看都不可能。   “蒙学全对,音韵全对。”   “大学论语也答的不错。”   宋溪并不愚钝,反而极为聪明?   想到这,文夫子既高兴又疑惑。   之前王举人教了宋溪七年,却未真正启蒙。   自己只教一个月,却有如此进步?   文夫子冷静下来。   再想到宋溪这段时间的努力。   或许真如那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宋溪后悔之前没有好好读书,故而加倍努力。   这样的学生,是真正的读书人。   现在改过,还不迟的。   文夫子越想越高兴。   看到学生有所改变,做夫子的,怎么可能不为他高兴。   “好学生,真是个好学生。”   文夫子对宋溪的试卷爱不释手。   过了好一会才放下,继续批改其他人的卷子。   十月初一,下午。   本就严肃的文家私塾,此刻变得更为安静。   要出成绩了!   好紧张!   所有人紧紧盯着门口,只见文夫子冷着脸进门,手里拿着的,正是上午的试卷!   文夫子扫视一圈,开口道:“试卷已经批复完毕。”   八个学生齐齐抬头,就听文夫子道:“考的都还不错。”   都还不错!?   这是文夫子说的?!   他什么时候夸过我们啊!   “上个月确实都有努力,不错,继续保持。”   小苟旦大着胆子道:“都是宋溪带着我们学的!所以我们都有进步!”   除了叶丹青之外,其他人纷纷点头,路子华也道:“没错,宋同学学习认真,我们也被带动了。”   文夫子嘴角带了微不可查的笑,又迅速收敛:“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无非想讲,宋溪这样努力,又这样好。   能不能不赶他走。   文夫子继续道:“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说了,他若不能掌握蒙学二十本,就要离开此地,那便不能更改。”   小苟旦路子华等人明显失望。   苟旦甚至低声道:“宋哥,我知道有个私塾,我让我爷推荐你去!”   文夫子瞪他一眼,这才止住台下窃窃私语。   “好了,公布成绩排名。”文夫子道,“依旧从高到低。”   “十月考试第一名。”   “宋溪。”   “上前领你的试卷。”   谁?!   本来安静的私塾,瞬间爆发疑惑地声音。   尤其是叶丹青,更是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知道宋溪努力,但也知道宋溪基础差啊。   这,这一个月时间。   怎么可能从蒙学一窍不通,成为私塾第一的?!   宋溪既意外也不意外,显得格外淡定。   文家私塾的学生年纪小,学得又是背默理解。   这对他这个上过十几年学的人来说,并不算难。   那句话怎么说的,同样是提升成绩。   想从八十分到九十五分,那可比从零分到八十分难多了。   谁让他之前进步空间太大啊。   宋溪试卷一拿下来,就被叶丹青站起来直接夺走。   他不信。   宋溪怎么可能是第一。   他那么笨,七年都读不懂蒙学。   怎么可能! 第7章   “宋同学这是气虚血虚,多多进补就好了。”   寺里僧医道:“平时多备些蜜糖蜜饯在身边,似有厥证便用一些。”   宋溪被抱到闻淮房间,便清醒不少,赶来的僧医又喂了蜜水,已然恢复大半。   听到嘱咐,宋溪连忙道:“谢谢高僧,我一定会备下的。”   让他去吃饭就好了啊!   没想到在吃饭路上会被拦着。   把一碗蜜水用尽,宋溪便能起身活动,连忙对旁边坐着的男人道:“谢谢大师兄,幸好你出现的及时。”   这正是今日上午,在前院见到的俊朗男人。   不过他看着冷面,倒是热心肠。   大师兄?   “我叫闻淮。”   宋溪赶紧道:“谢谢闻兄。”   闻淮打量他片刻,见他神清气爽,不像刚刚晕厥过去。   都说了,他考试第一,手段也是第一。   只是不知,宋溪上个月的成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闻淮有些好奇,假模假样问道:“听文夫子说,你这个月进步极大,皆因早起晚睡,勤劳用功。”   “这般辛苦,怪不得会劳累过度。”   宋溪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挠头道:“到底是蒙学内容,我今年已经十六,用心学习,还是能学会的。”   “非也,如此聪明,那接下来的四书,必然学得也很快。”闻淮起身,故意拍拍宋溪肩膀,“我很看好你。”   这话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出来一个陌生人,同你说看好你,很奇怪吧。   宋溪抬头看这闻淮,明显带了疑惑,随即被对方高大身材吸引。   上午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他气势非比寻常。   这会近距离接触,更能感受对方这张脸深邃英俊。   算了。   这种举世无双的大帅哥,奇怪就奇怪吧。   宋溪脸上下意识带了笑,努力点头:“谢谢闻兄鼓励,我一定会努力的。”   闻淮自然注意到他的转变,轻笑道:“好好努力。”   他很好奇,宋溪会努力到什么程度。   不管上个月蒙学成绩是不是装的。   是不是要玩扮猪吃老虎。   接下来四书却不能作假。   只看他接下来能进步多少了。   他想看看,等宋溪继续装作努力读书,却依旧在自己身上占不到便宜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愿意做男宠的,哪个不是好吃懒做,攀炎附势。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一定很有意思。   毕竟,私塾排名,并非你的目的。   宋溪吃过饭回禅房,门口还有人等着。   “这是我家公子送来的蜂蜜糖,让您随身带着,僧医嘱咐过,让您小心身体。”   宋溪颇有些惊讶。   闻兄还真是个热心人。   他正发愁从哪省些银钱买糖呢。   毕竟低血糖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啊。   知道宋溪极为感谢,闻淮冷哼:“总要给个甜头。”   不过宋溪可不知道这些事,隔壁叶丹青更不明白。   在叶丹青看来。   这分明宋溪装晕装柔弱,从而接近贵人!   还真让他成功了。   本以为自己可以踩着他往上爬。   没想到竟然反被踩!   实在可恨。   宋溪看向叶丹青,知道他眼神里充满怨毒,还是开口:“你不道歉吗。”   道歉?!   凭什么?!   给你了接近贵人的机会,还让我道歉?!   叶丹青本来就气的要命。   成绩被宋溪踩到脚底。   接触贵人的机会也被抢走。   都这样了,还让他道歉!   宋溪看着漂亮到不似真人,心肠却如此恶毒!   叶丹青直接回到自己房间,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宋溪欲言又止,就见那本就不结实的禅房房门,直愣愣掉下来。   这,这跟他没关系吧?!   赶来的僧人见此,无语道:“叶同学,您能不能少惹点事。”   宋溪晕倒之事跟叶丹青有关,大家基本都知道了。   现在可还好,把他们寺里的门也弄坏。   折腾半天,房门暂时修不好,只能让叶丹青暂且搬到其他禅房。   但其他房间多年没住人,还要他自己收拾。   宋溪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听着外面不断咒骂,只能把耳朵堵上,这才能安心学习。   在叶丹青看来,他这一天倒霉透顶!   当然,这笔账要记在谁头上,他心里也有数。   又冷又脏的禅房,让他对宋溪几乎恨之入骨。   宋溪已经睡下。   明天还要早起读书呢。   之前定下的作息,并非只为此次月考。   他的目的,是科举,是功名,是保护家人。   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天道酬勤,力耕不欺。 第8章   接下来几天里,叶丹青倒是老实不少。   毕竟明面上看,他又是把宋溪弄晕,又是摔门的,看起来十分不妥。   甚至宋溪还帮他讲几句话,说自己本就有厥证,不算对方的错。   这反而让众人更同情他。   见此,宋溪自己都只能闭嘴啊。   等到十月初十,又一个休息日。   这次宋溪还是要回家一趟。   一个是马上入冬,需要拿冬被,换冬衣。   二是取这个月的月钱,不管这个月的私塾费,还是伙食费,都还没交。   最后,则要把剩下的书拿过来,都是科举必读书籍,少一本都不行。   宋溪照例早早出发,辰时初便到家。   孟小娘跟小妹都很高兴。   私塾里的事,宋溪也挑有趣的讲了,不过并未说月考第一。   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传到大房那,肯定会再生变故。   “冬衣冬被早就准备好了。”孟小娘把新做的被褥都拿过来,“皈息寺在山脚下,肯定冷得很,晚上要盖厚些。”   “而且那边只吃素,看你都瘦了。”   说着,孟小娘要给宋溪塞银子,被他委婉拒了:“你跟小妹在家也要用钱,天冷用钱的地方也多。”   “我这会去领月钱,也够用的。”   月钱自然是在大房领。   宋溪从侧门进去,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账房几个人没什么好脸:“家里规定初三来领月钱,就你七少爷特殊。”   “还有单独再给你算一笔,多麻烦啊。”   宋溪直接道:“私塾轻易不好请假,只能初十来领。”   账房小厮丫鬟们哄堂大笑。   还私塾呢!   就是个山野乡夫开的,这也能算私塾?   举人夫子都教不会你,秀才就能教会了?   众人磨磨唧唧,直到两刻钟后,才把月钱清点好。   宋溪面不改色,接过银子。   除了本身二两月钱之外,还有私塾费用二两,以及伙食费四百五十文。   见数额无误,宋溪才回偏院。   但还未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哭泣之声。   宋溪快步过去,只见小妹怀里抱着两本书,眼神充满愤恨。   “怎么了?”宋溪道,“娘你别哭。”   “小妹,发生什么了。”   “他们把书都抢走了,说这些书印刷有误,对哥哥你科举无益,都要销毁。”小妹气得眼泪也掉下来,“他们就是故意的,分明是故意的。”   宋溪忙去看剩下的书。   除了闲书杂书之外,但凡跟科举相关的,也就剩小妹拼命抢下的《孝经》《毛诗》。   其他四书相关,尤其是大家所著的《四书集注》,全都被带走。   怪不得在账房时,他们故意拖延时间。   估计就是为了抢书。   宋溪沉默,安慰小娘跟妹妹。   孟小娘想去找主母宋夫人理论,却被宋溪跟小妹一起拦下。   不行。   书已经被拿走了,说不定已经被烧,不可能取回来。   宋溪就算了,他在外面上学。   可小娘跟小妹还在家中,事事都要仰人鼻息。   真闹起来,她们两个,尤其是孟小娘,肯定会吃尽苦头。   “没事的娘,没关系。”宋溪道,“私塾里也有书可借,我们夫子人很好,可以借他的书。总会有办法的。”   偏院里气氛低沉,还是宋溪笑着道:“娘,你不是做了鱼汤吗,我吃了那么久的素,就等你的鱼汤呢。”   小妹也道:“是啊小娘,哥哥肯定饿了,他吃过饭还要赶紧回去,就怕耽误时间,天晚路冷啊。”   孟小娘被打了岔,方缓过神。   宋溪叹口气,从二两月钱里拿出一半,偷偷给小妹:“有什么事,记得托人去私塾找我。凡事不要吃亏。”   他看的出来,小妹宋潋是个聪明可托付的。   宋潋点头,藏好银子:“哥,我会的。”   但她到底只有十二,眼泪藏不住:“哥咱们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溪看着仅剩的两本书:“很快,很快就会结束。”   他一定要考上秀才。   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考上。   等孟小娘端着鱼汤回来,宋溪宋潋兄妹俩脸上都带着笑,一左一右哄母亲开心。   下午申时,宋溪背着被褥冬衣鞋袜,再拿着两本书离开。   看着小娘小妹的身影,宋溪的目标愈发清晰。   考秀才。   一定要考秀才。   背着这么多东西,宋溪这小身板只能走走停停。   京城的路还好,到了郊外都是土路,显然更累。   “朝廷怎么回事,距离京城这样近,也不好好修路!”   宋溪小声嘟囔,正好被旁边路过的马车听到。 第9章   文家私塾课程本就繁重。   宋溪想要抄书,只能早起晚睡,差不多能挤出三个时辰。   刚开始,一天下来,差不多可以抄九千字。   偶尔遇到休息,则能抄到两万字上下。   抄的多了,速度明显提升。   到十月底时,已经把现在所学的大学集注,论语集注全都抄完。   宋溪揉揉手腕,大大松口气。   路子华小苟旦他们看着都心疼。   尤其是小苟旦。   他坐的离小溪哥哥最近,知道抄完这些书,耗费了多大力气。   最近连日下雪,天气这样冷,他还是坚持抄书。   连带着他都努力学习了,不仅文夫子夸他,连家里祖父都说他最近长进许多。   路子华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么说着,他犹豫道:“能不能让你家想想办法。”   能送来读书的人家,一般不会特别穷。   家里稍微挤挤,应该能凑够吧?   而且宋溪是有天分的,就算家里实在没钱,族中也能凑凑?   朝廷重视科举,这般有天赋的亲戚,大家都抢着接济的。   宋溪无奈摇头。   若让宋家知道他的情况,只恨不得让他立刻退学。   绝对不会给他留生路。   “没事,现在已经抄了两本,还有两本本经,以及两本集注。”宋溪反而安慰他们,“不能半道崩殂啊。”   话是这么说。   可这样做,确实太辛苦了。   而且很耽误学习进度。   眼看下个月的月考就要到了。   那叶丹青牟足劲想要比过宋溪。   如果他考的不好,对方肯定会嘲讽他的。   宋溪没想到,路子华跟小苟旦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小苟旦握着拳头:“谁看不出来啊,大家读书只是为了读书,他就是为了比过你!”   路子华虽不好多说什么,但也点头:“十月月考成绩,他考的不如你,若下次超过了,肯定会阴阳怪气。”   “你拿第一就好了。”宋溪不在意,“反正都差不多。”   “对了,孟子跟孟子集注,能不能借我。”   路子华虽然有些无奈,但自不会拒绝:“稍微歇一歇再抄。”   小苟旦却直接拦下:“不行,子华哥,你要是把书给小溪哥哥,他肯定会立刻抄的。”   “明天九月三十,是休息日,小溪哥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缓两天再给。”   这话说的没错。   路子华好笑道:“好,先不给。”   啊?   真不给吗?   宋溪这下傻眼了。   但也知道,这是大家为他好,只得扭头去搓麻线,然后把抄好的书籍装订成册。   自己抄的书!   看起来不错嘛。   宋溪埋头装订书本,叶丹青时不时往他这看一眼。   马上后天就是十一月初一。   这次月考,他定然会超过宋溪来。   扮猪吃老虎这种把戏,顶多玩一次。   再来一次,就没这个实力了。   他不会以为装的很努力,贵人就会看上他吧?   下午放学,小苟旦千叮万嘱:“小溪哥,你千万别抄书啊,不然太累了。”   七岁的小苟旦认真起来格外可爱,宋溪揉揉他脑袋:“放心吧,明天只背书,不写字。”   那就好!   宋溪并未食言,休息这日只背书。   若有其他人在场,就能发现他说的背书,是真的在背。   记忆力本就极好的他,抄完一边大学论语集注后。   本经已经全部会被,集注也能背个七七八八。   对他而言,与其说抄书辛苦,不如说抄书真的加强记忆。   待到傍晚,宋溪放下书去斋房吃饭,吃过饭后还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要不找个机会,去附近吃点肉再回来?   只吃素,好像确实不太行。   出了斋房才知道,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宋溪难得有休闲时间,抬头看着漫天雪花:“冬天真的来了。”   刚从隔间出来的闻淮脚步顿住。   雪夜里的宋溪依旧单薄,看着比之前要更瘦些,腰细得惊人,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   漂亮的脑袋使劲往天上看,像是要随着风雪飘走一般。   闻淮走近,手按在宋溪肩膀:“不冷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脸上立刻露出笑:“闻兄。”   “多谢你的糖。”   最近没怎么见过闻淮,一直没机会当面致谢。   闻淮轻轻嗯了声,径直往前走,知道他最近在抄书,哪有工夫四处走动。   宋溪快步跟上:“最近天气冷,闻兄注意身体。”   这话像是没话找话,闻淮反而笑了下:“你呢?”   我?   闻淮眼神下移,盯着宋溪的腰:“太细了。”   骂他细狗?!   宋溪瞪大眼睛:“我也想壮一点啊。” 第10章   第一?!   又是第一?!   宋溪这个月,不是一直在抄书吗。   他怎么有时间学习的?!   别说叶丹青不相信,其他同窗同样吃惊。   但宋溪试卷发下来,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就像文夫子说的那般,没有一处错漏,题目答的非常完美。   这,这也行吗?!   他一边抄书,还能考第一?!   “真正的天才啊。”   “宋溪,你之前都干嘛去了啊。”   “对啊,还是说,你以前都学过?”   宋溪知道他们都没有恶意,认认真真答道:“我早就说过了,抄书也一种学习。”   “你们不信啊。”   宋溪之前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大家都没当真啊。   都以为他是在宽慰自己。   毕竟那么多字,那么短的时间。   他还能学习啊?   若不是这个原因,叶丹青也不会拼了命的学,就是想趁着他抄书的时候,赶紧拿一次第一啊。   但所有人都低估宋溪的厉害。   抄书又怎么了。   占用时间又怎么了。   人家的抄书,就是一种学习。   宋溪的试卷,他反而是最后一个拿到手的。   上面还有文夫子的批语,正写着:“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不仅夸宋溪的进步,更夸他的天分跟努力。   这是宋溪应得的夸赞。   无人在意这次的第二是叶丹青。   就像路子华不在意自己屈居第三,因为他相信这是一时的成绩。   可叶丹青却已经怒到极点。   他根本不相信宋溪能那样厉害。   肯定是作弊了!   就算不作弊,那也是他之前就会,之前都是装的!   但在他发怒之前,已经有人看着他了,尤其是路子华,他直接道:“这里是私塾,如果不想被赶出去的话,就不要生事。”   其他同窗也是一个态度。   他们早就看不惯叶丹青了。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针对宋溪?!   他谁也没招惹啊。   宋溪对路子华颇有些感激,再看着一脸激动的小苟旦。   “小溪哥哥!你可以来我家了!”   去他家?   小苟旦本就藏不住话,立刻把赠书的事说出来:“我爷爷最喜欢有才华的人!他早就把书准备好!就等着送给第一名呢!”   文夫子略微有些诧异。   既如此,闻淮那一份倒不用拿出来了。   文夫子微微点头,听宋溪说,他会给苟旦补课作为报酬,这倒是不错。   如此两全其美的方法,比闻淮直接给书强多了啊。   其他人也为宋溪感到高兴。   大家看的出来,就算没人赠书,他也有毅力继续抄下去。   但现在用自己的才华换书读,还是一桩美谈呢。   文家私塾一片欢声笑语。   多数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向宋溪。   他们算是彻底服了。   谁会嫉妒一个有天分还努力的读书人呢!   下午放学,文夫子让人把书还给闻淮。   宋溪则被小苟旦拉着去了他家。   刚出皈息寺没几步路,就见旁边停着一辆牛车。   苟旦拉着他就坐上去:“王叔走吧!这就是我说的小溪哥哥!”   宋溪听子华说过小苟旦家是富户。   却没想到来回都是坐牛车的。   也是,能来读书的,至少有些家底。   估计这私塾里,最穷的就是他?   到了苟家,宋溪才知道富户是什么样子。   京郊四进四出的大宅子,高墙红院,看着格外气派。   见此,宋溪倒是有些底气。   若苟旦家情况一般,他肯定是不会要书的,现在看起来好,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了,给小苟旦补课的事,他还是会做的。   见到苟祖父时,只看苟祖父一身绸缎衣裳,身量不高,眼神微眯,看着就很精明。   不过听到宋溪这个月又是第一,还是在抄书耽误精力的情况下,依旧第一。   苟祖父不住地点头:“好啊,果然是有天赋的。”   “要知道,我家以前也出过读书人,可惜我跟我儿子都不争气,连秀才都没考上,这才沦落至此。”   说着,苟祖父打量宋溪,年纪不大,气度却沉稳有礼。   只看他的模样,倒像大家公子。   如此品貌才华,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宋溪适时道:“多谢苟老爷赠书,只是这书学生不会白拿,学生在私塾一日,便给苟同学补课一日。”   “必然让他蒙学早早毕业。”   “当真?!”苟祖父这才真高兴了。   一套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平白给出去,多少还是心疼的。   看看人家这学生,不仅学问好,还上道。   苟祖父大手一挥:“那以后每日放学,就来家里吃饭,吃过饭就补课。” 第11章   小溪哥哥没有吓他,只是认真辅导功课而已。   酉时正刻到苟家,最迟酉时末吃过饭,开始辅导作业跟功课。   一直到戌时末才坐了牛车回皈息寺。   整整一个多时辰啊!   苦学一个多时辰!   文家私塾课程够紧的了。   又来一个小溪哥哥!   反正苟家对此十分满意,不管送书还是管饭,都挺值的。   送宋溪回皈息寺的王叔连连夸赞:“苟旦谁的话都不听,所以老爷才把他送到文夫子手底下。”   “没想到他还听您的话。”   “这样学下去,科举功名有望啊。”   宋溪客气道:“苟旦本就聪明,迟早的事。”   王叔听了,明显更高兴,牛车赶得都快些。   到了皈息寺附近,两人别过。   宋溪抱着一摞书慢慢走着,嘴角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真好。   这就是考第一的好处吗。   当然,这也是有朋友的好处。   不管子华仗义执言,还是小苟旦帮他想办法。   都是朋友意气。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他不仅有家人,还有朋友。   宋溪一脚深一脚浅地从雪地里走,累得气喘吁吁。   哎,这身体素质还是不行啊。   正想着,脚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闻淮拦腰扶起,让他勉强站稳。   手里的书被宋溪护得极好,硬生生没落地。   “只顾着书?”闻淮语气不算好,情绪有些莫名。   宋溪见是闻淮,本就高兴的他,明显更愿意笑了:“知识无价嘛。”   闻淮有些摸不清宋溪的想法。   见一模一样的书被他如获至宝般抱回来,明显有些不爽。   若用自己的,何必大冬天出去教别人读书,还这么晚回来。   宋溪站稳了,但闻淮的手还在他腰上。   宋溪扭了几下,想把对方的手扭开,不留神那只大手却正好滑到他屁股上。   温热的触感让闻淮手指微动,像是抚摸一般。   宋溪迅速跳开,差点又摔到雪地里,闻淮手疾眼快拉住他手腕,这才再次站稳。   宋溪耳朵通红。   好尴尬。   怎么会这么尴尬啊。   好在闻淮没说话,只是扶着宋溪走到禅房门口,这才松开手,似有似无地动了动,像是回味某种触感。   闻淮刚想开口。   宋溪却已经冲到房门,直接把门推开,明显有些愣怔。   禅房里点燃蜡烛,才看到书案上一片狼藉。   他走的时候,明明把房门上锁了,方才看到不对劲,这才冲过来。   “书不见了。”宋溪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书放到一边,咬牙道,“其他书不见了。”   不管是他抄的书,还是原本就有的本经。   全都不见了。   就连他平时做的功课,都被故意搓揉成一团,明显是为了泄愤。   宋溪深吸口气。   直接去砸隔壁房门。   叶丹青。   除了叶丹青,还能有谁?!   闻淮紧皱眉头,走近禅房,把宋溪功课一一铺平,任谁都能看出他学习时的认真。   宋溪很少这般生气,直接道:“叶丹青,你出来。”   另一边拖拖拉拉,勉强把门打开,冷笑道:“第一名,做什么?”   叶丹青面容清秀,此刻冷笑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刻薄,他装模作样道:“你不高兴,就拿我出气,有意思吗?”   宋溪问道:“把我的书还给我。”   “什么书?”叶丹青明知故问,“不会是你抄的书吧?装的那么用功,谁知道你真抄假抄了。”   “难道其实没有抄完,过来倒打一耙,说是我偷走的?”   “反正这就是你一贯作风!装模作样!装的太像了!”   宋溪只是问了两句,对方便越说声音越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叶丹青继续破防:“有本事去告状啊,告诉同窗,告诉夫子,再告诉贵人!”   话音还未落下。   叶丹青就看到宋溪禅房内走出一个高大身影。   贵,贵人?!   他怎么会在宋溪房间?!   宋溪不是去苟旦家里了吗?!   他们?!   闻淮走到宋溪身边,声音带着冷意:“把书交出来,立刻。”   叶丹青嘴唇微动,仍旧装作无事发生:“不是我,我不知道。”   “那就让方丈过来搜院。”   闻淮朝身边点点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几名侍卫。   叶丹青吓得连连后退。   不行。   不能搜!   他还没把书处理掉!   还没烧完!   宋溪已然看到叶丹青房内的景象。   屋内炭盆已经点燃,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宋溪连忙冲进屋子,直接从火盆里抢出残书。 第12章   叶丹青做了这样的事,私塾肯定不会留他。   第二天上午,文夫子让其他学生上课,亲自送走这个“学生”。   可他耳边,还环绕着叶丹青的叫骂声。   “既然要赶人,凭什么只赶我?”   “宋溪跟我是一样的,你们看不出来吗?!”   “您既然知道我们有所图谋,为何只借机赶走我一个?!”   文夫子这才知道,叶丹青同是送来的男宠。   反而闻淮早就知晓,但懒得多管。   也就是昨天偷宋溪的书,这才被扭送到柴房,第二天赶出私塾。   “宋溪确实技高一筹,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看起来确实聪明勤奋。”   “但他真的如此吗?这般手段,贵人您竟然敢留他?”   “文夫子,你口口声声说,只要认真读书的学生,宋溪他是吗?他分明跟我一样!”   叶丹青的计划已然失败。   到了此时,肯定能拉谁下水,就拉谁下水。   他被拆穿,宋溪也别想好过!   闻淮明显不为所动,似乎嫌对方聒噪,只道:“赶紧走。”   此话一出,别说叶丹青,就连文夫子都有些诧异。   如果真的像叶丹青所说,宋溪有所图谋。   他真的当做不知道?   这不是闻淮的性格。   文夫子点头,侍卫们拎着叶丹青跟他的东西,直接扔到十里开外,任他自生自灭。   侍卫做这活已经很习惯了。   毕竟每年想来攀附他们主子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明确知道身份,还能留下的。   只有宋溪。   文夫子书房内,此刻只有他跟闻淮,夫子直接问:“宋溪,你打算怎么处置。”   文夫子略略有些失望。   即使闻淮之前就猜测过宋溪的身份,但毕竟没有证实。   现在,则有些辩无可辩。   这么好,这么聪明的学生,怎么会被当男宠送来。   单是想想,文夫子就有些心痛。   甚至有点埋怨闻淮,都是他带坏好好的学生!   闻淮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道:“您先问问他?”   宋溪进书房之前,闻淮闪到屏风后面,显然不打算露面。   被喊过来谈话的宋溪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在他看来,文夫子多半是询问昨天发生的事。   他是完全的受害者,不怕的呀。   不过书房内气氛有些低迷,文夫子脸色不算好看。   文夫子见宋溪乖巧行礼,心里既失望,又有些叹息,开口道:“叶丹青以后不在此地读书了。”   眼前听话勤奋的学生,跟叶丹青口中的男宠。   到底哪个是真的。   宋溪并不算惊讶,昨天撕破脸到那种地步,他们确实不好在同一屋檐。   只是他还是奇怪,叶丹青对他的恨意,到底从哪来的。   文夫子又道:“对了,你的书怎么样了。”   宋溪如实答道:“被烧了三分之一,已经在修补。”   他的那几本书,得来的很不容易,大家都看在眼中。   文夫子想到他抄书的模样,不由得心软。   “叶丹青走了,你如何想的?”文夫子依旧冷着脸,直接问道,“以后什么打算。”   他跟叶丹青的矛盾,从一开始就有了。   宋溪颇有些愧疚:“我们两个一直有争执,打扰私塾清静,实在不好意思。”   说罢,宋溪道:“以后肯定好好读书,绝对不招惹事端。”   说到这,正好有一事,宋溪想同文夫子商议。   “夫子,学生还有事想要请教。”   见宋溪神色郑重,文夫子点头让他讲。   “夫子,以我现在的水平,若考明年童试,有几成机会。”   上次离家之后,这话就一直放在宋溪心底。   趁这会,正好询问文夫子,好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文夫子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冷笑:“好高骛远!”   这四个字,也不知道到底在说哪件事。   越这样,文夫子越心痛啊。   “以你展现的天赋,考上秀才是迟早的事,何必急于求成?!”   宋溪没想到文夫子反应这样大,不过还是认真答道:“学生家中有事。”   “只有快些考上秀才,有些许功名,方能傍身。”   宋家情况复杂,不好多讲。   但这些话都是实情。   宋溪郑重道:“若今年考不上,以后只会更难。”   文夫子顿住,下意识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心里忽然有了别的猜测。   或许,他的乖学生是被迫的?   他或许真的另有目的。   但求学的心,却不容作假。   是啊。   肯定是这样。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基础很差,但愿意学习,还极为聪明。   而且今年考不上,以后会更难? 第13章   趁着休息的时候,宋溪又回了趟家。   这次领月钱跟学费时,比上次更加艰难。   宋溪本就敏锐,很难不察觉出异常。   越是这样,宋溪学习就更加用心。   既然下定决心,明年就要考秀才,自然要全力以赴。   首先是秀才考试范围。   考试内容多出自“四书”,既有默写,也要解意。   也就是说,《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所有内容,都必须背的滚瓜烂熟。   接着是“试帖诗”,其实就是“赋得体”。   童试以五言六韵的格式,写符合规定的诗句,称赞朝廷或者比喻时事。   多数人认为,此诗句不需要太过技巧,只要不犯忌讳,合辙押韵即可。   最后一点,则为《考经论》。   此处的经为《孝经》。   也是必考的本经之一,宋溪在小苟旦家里抄录一本,作为自己的“教科书”来用。   而这次考的,既有默写理解,同样还要写出自己的理解。   在童试里,同样为重中之重。   这三类题目,既考验读书人平时的积累,同时也考究学生的理解能力。   天下间的读书人千千万,不知多少人就倒在这一关上。   毕竟能考上秀才,对多数人家里,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尤其在京城这种地界。   京城被划分为四个县,每年每县参加童试的读书人,至少有两千多人。   赶上科考大年,考生超过三千,也是有的。   不管考生人数多少,每个县录取人数,却是固定的。   像宋溪所在的西城县,每年只取三十人成为秀才生员。   其他人即便有大才,也是不录用的。   千千万万个读书人里面,两三千人参加考试,最后只选三十。   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许多人读到中年,也换不来一身秀才青衿。   如何不叹息。   这也难怪文夫子觉得宋溪好高骛远。   若非他的天赋足够好,文夫子说什么都不会让他试试。   冲着这份信任,宋溪也会更加用心。   虽说天气越来越冷。   但他每日晨起读书,晚上照例去小苟旦家辅导功课。   每日天不亮起来,天黑了回禅房继续复习。   不过他明年要参加童试的事,暂时没有告诉同窗。   就连小苟旦跟子华也没讲。   并非有意隐瞒。   而是他都拿不准,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验。   宋溪能做的,唯有每日勤学苦读。   他这份毅力,很难不感染身边人。   私塾第一都这般用功,他们要是不努力,那也太丢人了。   尤其小苟旦跟子华两人。   前者在蒙学上进步非常。   路子华也终于学到《孟子》   宋溪则在十一月过完的时候,已然把四书背的滚瓜烂熟。   从这四本书里,随便挑出一句,宋溪都能完整背默。   “物格而后知至。”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意思是只有学习研究事务的道理,认知方能明确……,天下方能太平。”   “释‘正心、修身’”   “此为八条目中正心与修身的关系……方能达到修身养性的目标。”   原本只是路子华跟宋溪相互提问。   问到最后,变成私塾内除小苟旦外八个人的互相问答。   游戏规则也很简单。   大家相互提问,谁答不出来便自动退出。   直到场上只剩一人。   同窗众人越提问越兴奋。   就连文夫子来了,大家也没发现。   从为人为学的《大学》,再到中正平和的《论语》。   已然“淘汰”大半学生。   题目出到浩然之气的《孟子》时,场上只剩宋溪跟路子华。   最后《中庸》一出。   唯有入学最晚,启蒙最晚的宋溪还在场上。   其他同学需要翻书才能考究他。   只听有人问道:“大哉,圣人之道!”   宋溪笑着回:“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   他抑扬顿挫,声音颇有力量。   说是背诵,却没半点紧张拖沓,似乎所有知识都在舌尖,口吐锦绣,让人听着都是一种享受。   再解释其意时,他说的悠哉,但其他人只能去翻书对照答案。   这番洒脱自然,再配上宋溪精致漂亮的脸蛋,激起更多人“考究”的想法。   “答得极好!我这还有一问。”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宋溪冲提问的人笑,让对方很不好意思,只听宋溪施施然答:“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庇佑妖孽。”   等他一字一句答出释意,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文夫子坐在讲台上,一边听一遍点头。 第14章   农历十二月,寅时正刻。   天还未亮,窗户缝隙透过一丝凉意。   宋溪起床点燃烛火,开始今日的晨读。   旁边几处禅房都没人住,也不怕打扰旁人清静。   晨读一个时辰,卯时正刻去斋房用饭。   他来此也快三个月,跟斋房大师傅们很熟悉,每次吃饭都给他盛满满一大碗。   吃过饭稍微活动一会,便到私塾晨读。   同窗们陆陆续续过来,屋内燃起炭火,开始第二阶段晨读。   文夫子上午讲音韵训诂再加试帖诗。   下午讲四书,再留一点时间试着做《考经论》。   酉时正刻放学,宋溪跟着小苟旦去他家辅导功课。   一直到戌时回禅房温书。   苟家也留过宋溪,让他直接在自家住下,不仅房子暖和,还能一起接送。   宋溪还是婉拒了。   本来就收了他家赠书,还每日蹭顿晚饭,不好再占便宜。   闻淮偶尔路过,还能看到宋溪房间内点着烛火。   应该是还在读书。   他真的想考上秀才。   若让宋溪听到这话,肯定诧异啊。   这不是废话吗!   不然他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睡是为什么!   还不是想早点上岸!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来越厚。   文家私塾也跟京城其他私塾书院一样,到了放冬假的日子。   对于学生们来讲,谁不喜欢放假啊。   甚至在放假前几天里,已经有了些节日气息。   也就即将到来的年末考试,让他们还能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   不管古代现代。   期末考试对学生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尤其是对小苟旦跟宋溪来说。   宋溪暂且不讲。   他的目的是为了年后的童试。   其他人也不知道。   小苟旦则成为同窗们的焦点。   因为这次期末考试,决定了他明年能不能正式读四书!   这分明是一场“升学考”!   作为苟旦的“辅导老师”,宋溪肯定也紧张啊。   这段时间,小苟旦不仅要做每日课业,回家之后,还要做宋溪布置的功课。   要不是宋溪哥哥比他还努力,他肯定坚持不下来的!   为了不做两份课业,为了正式学四书,他一定要考过!   别说他了,苟家为此也是殚心竭虑,恨不得替孩子考试。   可惜了,整个苟家,也就小苟旦有考试通过的潜力。   家里只好把希望寄托到宋溪身上,眼巴巴看着他辅导功课啊。   说话间,便到腊月二十,年终考终于要来了。   同窗们平时都很照顾年纪最小的苟旦,考试之前肯定更要安慰几句。   “加油,考试不要紧张。”   “千万别紧张,按平时的发挥即可。”   “苟旦加油!”   “明年一起学四书!”   “你若考的好了,咱们过年还能出去玩呢。”   路子华也絮絮叨叨,还临时交代考试经验,甚至总结了文夫子出题思路。   到宋溪的时候,他只是摸摸小苟旦的头:“能不能考过都是一种尝试。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是哦。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的进步确实很大了!   文夫子进门,看到大家都围着苟旦,无奈看了看宋溪。   自己考试还没着落,倒是有空安慰小孩。   “坐回自己位置,准备年终考。”   此话一出,所有学生都紧张起来。   年终考!   最终成绩要给家里看的!   能不能过好这个年,就看今天的了!   腊月二十上午。   今年最后一场考试开始。   唯二不同的试卷,便是苟旦跟宋溪的。   苟旦的考试范围,包罗蒙学二十本,以及音韵训诂。   考试时间也延长到一个时辰。   宋溪试卷的考试范围,则是四书,孝经,试帖诗,以及考经论。   约等于一次模拟童试。   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的真实水平,才能知道,他能不能报名参加明年的童试。   苟旦宋溪同时深吸口气。   学业道路漫漫。   这是他们都要迈出去的一个坎。   私塾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考生们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燃香。   一年的学习成果,今年就要见分晓了。   午时初,考试结束。   宋溪跟苟旦两人最后交卷。   苟旦就罢了,宋溪怎么也最后交?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午饭时,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等着考试成绩出来。   路子华安慰完小苟旦,又安慰宋溪。   都到这会了,宋溪也不好再隐瞒,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原本紧张万分的小苟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小溪哥哥!你,你明年就要考秀才?!” 第15章   闻淮打量宋溪带的东西。   基本都是笔墨纸砚,但用包裹包起来,还在表面做了伪装。   若不仔细查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藏着的诸多书籍。   这些书里,还有一部分是他抄录下来,看着翻了许多遍。   闻淮看向宋溪:“还没恭喜你,听说文夫子松口,同意你年后再考一次。”   宋溪当然为这事高兴:“没错,若年后能通过夫子的考试,就能参加童试了。”   任谁都看的出来,宋溪是真的很为此事高兴。   闻淮又道:“确实很努力。”   说罢,似有似无地说了句:“为什么呢。”   为什么?   对宋溪来说,答案还是很简单的。   只是不知如何说。   正巧外面车夫道:“宋小少爷,你家在哪条街。”   宋溪迟疑片刻,还是道:“西城集英巷,送到巷子口就行。”   说罢,又赶紧问闻淮:“闻兄,会不会耽误你时间,或者把我放到城门口即可。”   闻淮只对车夫道:“去集英巷。”   “天气这般冷,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显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心里自然偷偷松口气。   天气尚可时,回家都须近两个时辰,何况如今积雪那么厚。   说起来,他已经欠闻兄太多人情了。   无论是帮他请僧医,还是每每送来蜜糖。   都是救他低血糖于水火的大好人。   想到这,宋溪耳朵红了片刻,偷偷看了眼闻淮。   闻淮依旧一身玄衣,白狐领子衬得他愈发骄矜,看着就风姿非凡。   更别说他的脸更是比后世明星还要出众。   人品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家世肯定也不错。   简直完全是自己的反面。   说不羡慕他这样人,那才是奇怪。   闻淮眼神微动,只觉得宋溪耳朵脸颊红的滴血。   闻淮挑眉。   他就知道。   “还没说呢,为什么这样努力。”   闻淮感觉,他应该能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反正跟文夫子认为的不一样。   宋溪果然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讲。   按理说闻兄帮他许多,其实简单说说也没什么。   可宋溪习惯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难免犹豫。   这份犹豫在闻淮看来,似乎不言而喻。   为什么努力?   这还用说?   宋溪犹豫片刻,眼看快进城了,他才抬头看向闻淮。   冬日的车厢为了暖和,空间并不算大。   又放了宋溪诸多行李,两人坐的有些近。   宋溪一双眼睛本就漂亮,这会抬头看着闻淮,让闻淮嘴唇不由自主微勾:“怎么了?”   “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太快了。”宋溪斟酌片刻,“我也不该这般急功近利。”   认真学习几个月,就要考童试。   确实不像个踏实学生。   但他真的没办法。   “为了我小娘跟妹妹,即使文夫子不高兴,我也会做。”   小娘跟妹妹。   只这两个人,基本就能阐明宋溪的情况。   身为庶子的他,有很多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母亲跟妹妹都捏在人家手中。   “我若无出头之日,她们怎么办。”   “本来也没什么选择,但既然有科举这条路,我一定会走下去。”   “闻兄,你说呢。”   其实这段时间,宋溪确实觉得自己太着急了。   旁的人就罢了。   不知为何,他很想得到闻淮认可。   或许,是因为他帮过自己许多?   又或许,他知道闻淮经常去皈息寺,就是为亡母上香祈福。   他应该能明白,一个孩子可以为母亲做到何等地步。   冬日天黑得早,马车到集英巷的时候,车厢内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对方的脸。   闻淮紧紧盯着宋溪,过了好久才道:“你确定,你要考科举。”   马车外的车夫大气不敢出。   为什么让他听到全程啊!   今日就不该跟同僚换班的!   宋溪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对啊,既然有这条路,我一定要走的。”   “若有旁的机会呢?”   旁的?   宋溪认真想想。   士农工商。   他是去做生意还是去种地?   好像都不如读书来得实际啊。   宋溪答道:“别的机会,好像没那么容易把握住?”   “太难了。”   闻淮喉咙滚动。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为何心里颇有些恼火。   还聪明人呢,在他看来,宋溪笨死了。   “到地方了。”闻淮声音冰冷,“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宋溪往外看了看,真的到巷子口了。   赶紧跟闻淮跟车夫道谢,再提着重重的“行李”下车。   “耽误闻兄时间了,多谢多谢。” 第16章   宋溪若无其事转身,向宋家嫡长子宋渊行礼:“大哥,这只是我的一些铺盖被褥。”   宋渊本就随口一问,打量宋溪道:“在外读书可有长进?父亲虽不在家,对此却很是挂念。”   宋渊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   若不知道的人看了,必然以为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   但能把庶弟赶去偏远地方读书,甚至有意败坏弟弟名声的。   说话必然蜜里藏刀。   宋溪看起来有些迷茫,只低头道:“新夫子太过严厉,说让我从蒙学开始学。”   蒙学?!   宋渊差点笑出声。   都十六了。   还读蒙学。   实在可笑至极!   宋渊假惺惺安慰:“人各有所长,小七在别的方面,或许很擅长。”   说着,眼神瞟过宋溪的包裹。   铺盖被褥,更好笑了。   自己所在明德书院,有专人打理这些,哪需要学生自己动手。   “快去见你小娘吧,大哥我还要去赴宴。”   “你不知道,这都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读书人,更有豪门显贵。不能去的太迟。”   明年四月会试。   作为新科举人宋渊,肯定要参加的。   说起来,宋溪童试从二月开始,也差不多是四月结束。   宋溪心里微微松口气。   到时候家里事多,估计不会注意到他,这反而是好事。   宋溪赶紧让开,请宋渊前去赴宴。   等对方离开,他才稍稍松口气,摸了摸包裹里的东西。   只要对方碰一碰,就知道这里面并非被褥,其中还有不少书籍。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   孟小娘跟妹妹宋潋早就在等着了。   她们知道宋溪今日放冬假,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把屋子里的炭火烧足,一进来就十分暖和。   小妹宋潋去接哥哥包裹,孟小娘也去拍他身上的雪。   “可算回来了,天这么冷,雇马车了吧。”   宋溪笑着道:“坐车了。”   “要是还有家学就好了,就不用出去读书,山脚下肯定特别冷。”孟小娘越说越心疼。   宋溪宋潋只好安慰母亲,让她不用担心。   “夫子跟同窗人都很好,都很照顾我。”   “而且也学到些东西。”   这话说完,宋溪看了看门外,确定丫鬟们都不在,这才道:“比在家学时有些进步。”   宋溪说这话并非炫耀,而是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但读书这事,不能张扬。”   “即便冬假回家,我也要继续读。”   “只是要瞒着其他人,小娘,八妹,这段时日帮我遮掩些。”   孟小娘有些糊涂。   十二岁的宋潋直接点头:“好的哥哥,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家也读书。”   好在他们院子只有两个做杂事的丫鬟。   以前宋老爷在家时还算勤奋。   自宋溪他爹外放之后,除了送饭打扫,总往其他地方跑,倒是方便遮掩了。   “读书也不能说吗。”孟小娘气闷。   但她知道轻重,关于两个孩子的,她必能守住秘密。   小妹好奇道:“哥哥,你在私塾都学了什么啊。”   宋溪笑:“从蒙学开始,已然学到四书了。”   说到这,他又道:“正好趁着冬假,哥哥也教你好不好。”   宋潋眼睛亮了。   当然好啊!   宋家不怎么教家里女儿读书。   家里二姐是嫡母所出,所以嫡母亲自教。   其他庶出姐姐,也都是看运气,生母若识字,就能学个一星半点。   孟小娘不认字,故而也教不成,原来的小宋溪自己都学不明白,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宋溪摸摸小妹的头发。   宋家对庶子不好,对庶女更不用讲。   他上面四个庶姐陆陆续续被嫁出去,听说日子过的都不算好。   小妹明年十三。   按照文昭国的传统,要不了几年就要说亲。   时间真的不等人。   宋家偏院里的晚饭其乐融融。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又暖和又热闹。   消息传到大房,自然引来不快。   想到老爷近来的信件,宋夫人愈发不满:“大公子呢。”   “大公子赴宴去了。”丫鬟连忙答道。   宋夫人稍稍皱眉:“等大公子回来,让他来主院一趟。”   直到戌时,宋渊带着酒气回来,奇怪道:“母亲找我何事?”   “明年就要会试,怎么不在家温书。”宋夫人语气并不算好,“这种时候,万不能松懈。”   “前几日你爹来信,你也看了的,他很关心你读书情况。”   “甚至还问了偏院那边如何。他要是知道你不好好读书,去赴什么宴会,必然会不满。”   宋渊知道这些,那他今日去的宴会,乃是小侯爷的酒席,能跟他们搞好关系,也很重要的。 第17章   第二日白天,宋溪亲自去公中领炭,必然看着数额足够才行。   虽说当少爷的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肯定会被人耻笑。   但有他在,账房的下人确实要给几分薄面。   毕竟家里只有两位公子,七少爷是其中之一。   宋溪肯定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笑话。   只要能让家人日子好些,做什么都可以的。   除此之外,宋溪又去街上书铺看了看。   但不管是抄书还是帮人写对联。   他这手字都是不合格的。   而且翻过年既有童试,还有会试。   天底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汇集京城,这些活实在轮不到他。   到此时,宋溪竟然有些理解,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娘跟妹妹的绣品,都比他如今来得有用。   宋溪垂眉低头,稍稍叹气。   “小溪哥哥!”   忽然有些从背后喊他名字,声音无比熟悉。   竟然是小苟旦跟王叔。   小苟旦跑的飞快,根本不管王叔在后面跟着:“小溪哥哥,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王叔笑:“少爷念叨你好久了,正好今日家中派我采买年货,还说办完差事去找你呢。”   私塾腊月二十放假。   今日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在采买。   说罢,王叔郑重朝宋溪行礼:“家里还说,年后肯定要去宋家坐坐,这才能报答小宋夫子辅导的恩情。”   宋溪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还担不起夫子的称呼。再说了,苟旦本来就聪明,稍加点拨就会进步很快。”   “小宋夫子不用谦虚,我们老爷去拜访文夫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讲的。”王叔又追问什么时候去宋家比较合适。   苟旦家里是真的想登门拜访。   宋溪稍加指点,自己孩子就能正式启蒙读四书。   这对谁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再者,苟家也知道,宋溪不仅有天赋还勤奋,甚至年后还要试着考童试。   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对宋溪都是既感激,又想结交的。   用现代的话来说,谁不想跟潜力股打好关系啊!   宋溪有些无奈,只好道:“我家不大方便迎客。”   这事说来话长,他只好长话短说:“家里情况复杂,嫡母近来事多,父亲也不在家。”   王叔经历的事多,听到这,大概就明白他的难处。   不过这就能说的通了。   否则以宋溪这么好的天赋,怎么会吃那么多苦。   小苟旦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顺口问道:“小溪哥哥,你也是出来采买的吗?”   宋溪看了看旁边书铺,笑着摇头:“不是,就是出来看看。”   正巧有个伙计过来,对门口的书生们道:“今日已经没有抄书的活了,大家散了吧!”   王叔看着,约莫明白怎么回事。   可怜啊。   这要是他们苟家子弟,必然捧在手心里。   宋家也是有眼无珠。   把自家子弟培养好了,岂不是对家族有益。   想来,多半是家里大房苛待。   王叔想了想,家里老爷肯定是要给宋溪送礼的,既是结交也是感谢。   不如就雪中送炭,送些他最需要的银钱。   宋溪也不是多心的人,不会误会自家用意。   这般想着,宋溪就被请到酒楼吃午饭。   待小苟旦被牵着街上买糖葫芦。   王叔递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把宋溪吓了一跳。   五十两?!   宋溪连忙道:“王叔,你这是做什么。”   “这本是要登门拜访买礼物的银资。”王叔直接道,“是我家老爷特意感谢你的。”   不等宋溪再说,王叔继续道:“小宋夫子有所不知,我们只是苟家的旁支,家里虽有些银钱,但一直没有科举做官的子弟,在族内根本抬不起头。”   “今年苟旦不过七岁,明年就能正式学四书,过年亲戚来往,我家老爷不知多有面子。”   “要不是放冬假那日,小宋夫子走得早,我家肯定要宴请您的。”   那天宋溪走的快,还坐的是闻淮马车。   让苟家直接扑空了。   这才有了登门拜访的念头。   现在既然知道,他家登门会让宋溪为难,自然另寻他法用来感谢。   给些银资,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叔最后道:“到底是过年,你自己不用,家里母亲不用吗。”   “再说了,小宋夫子明年考童试,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等小宋夫子考上秀才,要什么没有啊。”   想到小娘,想到年后童试报名费。   好像确实要收下?   而且,他以后也会回报给对方。   这点毋庸置疑。   宋溪不再推脱,收下堪称雪中送炭的银票,十分感激苟家。   “哎,银钱而已。” 第18章   云益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宋家家主宋老爷确定不回家过年,只送来信件跟节礼。   并安排嫡长子主持祭祀一干大小事。   不过这跟孟小娘他们院子关系不大。   除了大年初一祭祖宋溪要在场外,其他事情不用掺和。   孟小娘他们乐得自在,每日琢磨做点吃食,做做针线。   宋溪宋潋最近都长个子,年后的春衫还要准备。   期间其他院里的妾室也有走动。   她们多看着宋溪宋潋羡慕,自己的孩子已经出嫁,轻易回不了门,难免挂念。   宋溪多数时间自然用来温书。   其努力丝毫不亚于在私塾时,甚至更加用功。   只有大年三十晚上稍稍松口气,跟着小娘妹妹一同守岁,还专门给妹妹包了红包。   第二日大年初一也不得闲。   早上看了会书,就被大哥宋渊喊去祭祖。   虽说诸多事不用他操心,但少不了跑腿忙碌。   宋渊看着心情不错,并未怎么折腾人。   但真的祭祖时,也只让宋溪给祖宗牌位磕个头,便草草退下。   “先别走,一会还有事同你讲。”   今年二十六的宋渊,已然是家里半个主事人,其他亲眷无不听从。   见他赶走对庶弟如此轻视,也只当没看到。   不过都有些好奇,让宋家小七留下来做什么?   别说其他人好奇,宋溪也同样疑惑。   宋渊笑:“无非是父亲的一些嘱托罢了。”   父亲的嘱托。   宋溪本能觉得不好。   果然,等祠堂大小事忙完,已经到了中午。   在在外面站了一上午的宋溪又被带到宋渊书房。   “年前事多,父亲的信也没让你看,今日正好看看吧。”宋渊说着坐下喝茶,眼神示意宋溪去看桌上已经拆封过的信件。   年前那会,宋老爷提了宋溪学业问题。   还问家中王夫子走了,小七宋溪去哪读书,情况如何,可有长进。   对此,宋夫人跟宋渊自然不满。   故而回信里直接讲,家中专门给宋溪选了私塾,不过如今还在读蒙学。   翻过年,宋溪就十七岁了。   还在读蒙学。   收到这封信的宋老爷什么心情,大家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正如宋夫人宋渊预料。   老爷年前最后一封信,又提了宋溪的事。   “资质愚钝,不用再学,长子渊儿从家中拨间铺子,让小七练手。”   还有什么,兄弟之间应相互扶持云云。   宋渊看到这封信,怎么可能不高兴。   之前他就不想让宋溪读书。   宋夫人也暗示断了他的私塾费用。   岂料孟小娘母女节衣缩食供他。   现在好了,父亲亲自开口,让宋溪不用再学了!   宋溪看完信件,慢慢看向坐着的宋渊。   宋渊难掩笑意:“父亲也是为你着想,年后就十七了,既然科举无望,该为以后考虑。”   “家中这几个铺子,你看看想去哪做学徒。”   宋溪神色不变。   心里却知道,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读书。   信里说的,也是给他一个铺子练练手,而非去做学徒。   其中差别可太大了。   宋溪甚至觉得,闻淮简直乌鸦嘴。   还问他有没有其他机会。   现在真有了。   宋溪心里淡定,面上终于表现出犹豫:“父亲真让我去经营铺子?”   “信里不就这般写的。”宋渊轻蔑笑了下,“不用着急,慢慢选就行。”   “私塾那边,用不用让下人去说一声?”   宋溪摇摇头:“听说文夫子十五之后才回私塾,等十六那日,我亲自去说。”   宋渊差点笑出声,自己这个弟弟,笨是笨了点,还挺尊师重道。   他愿意去,那就去吧。   宋溪眼神扫过信件地址,暗自记在心底,随后道:“去哪间铺子,我还没想好,能不能容我考虑考虑。”   “好,这几家铺子离家都不远,你自己选吧。”   说着,宋渊把一张纸递给他:“快些选,你学东西慢,要早点去。”   看着宋溪离开,宋渊长长松口气。   虽说这庶弟并非什么对手。   但眼前障碍全部去除,难免心情舒爽。   正想着,书房门被人推开,他刚要呵斥几句,就见近来结交的三个好友一脸痴迷。   “宋渊!你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书童了?!”   “那长相,真乃天姿国色啊!”   “太漂亮了,京城里还未有这般美少年。”   宋渊瞬间想到宋溪:“刚出去的那个?是我家庶弟。”   庶弟?   弟弟啊。   三人颇有些失望。   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他家庶弟就不好碰了。 第19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六。   宋溪并未直接出门,而是先去账上领了份节礼,说是去拜访夫子,必须带着礼物。   这事禀告给大房那边,他们只当宋溪是去辞行,以后不再读书的,便没有多讲。   宋溪不仅带着礼物,还罕见地雇了辆马车。   他必须养精蓄锐,好好应对今日的考试。   一路到西郊皈息寺。   周围积雪未化,还是熟悉的场景。   虽是正月,但来此烧香的香客依旧不多。   而后院的文家私塾,已然开门。   只是今日来此的学生,唯有宋溪一个。   宋溪深吸口气,敲门进入,向夫子行礼问好,又把节礼放下。   文夫子依旧如常,面无表情朝他点点头。   宋溪先把冬假的课业一一拿出来,随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准备今日的考试。   他们都明白,这====================== 本资源由Y独家整理分享 无偿整理,禁转载 ===================== 更多小说汁源+qq群 一群:732159330 二群:955313945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次考试意味着什么。   文夫子检查完课业,才把卷子拿出来。   宋溪上前取了试卷,翻开试卷,让他有些恍惚。   这次出题的方法,跟以往不同?   宋溪左右看看。   文夫子已经开口:“此次考试,模拟县试出题,你写吧。”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   说罢,文夫子点了一支香。   待香燃尽,差不多就是两个时辰了。   宋溪连忙点头,铺平试卷。   开始模拟考试。   这跟模拟考试真的没区别!   之前说过,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一级比一级难。   这次模拟的,正是县试考题,要求不会太难,题目也不会太过晦涩。   首先是“四书”文。   意思就是,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里,随意节选出句子,作为考题。   考生需要围绕考题,模仿古人口吻,进行诠释,字数控制在二百字内。   一共四道题,在考试当中占比颇高。   接着是试帖诗。   要求不用再讲,同样要求对仗工整,并且紧扣题目。   最后为考经论。   便是从《孝经》当中节选出一段话,以此来做文章,字数控制在三百字内。   等这三个大题做完。   最后默写《圣谕广训》,就是开国皇帝写下来的一段话。   这些题目全部完成。   本场考试也算结束了。   答题时候不许有涂抹错字,字迹也要工整端正。   还有许多繁琐复杂地要求,宋溪已然烂熟于心。   这么多内容,需要在两个时辰内全部做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许多考生,甚至会因为题目没写完,含恨离场。   宋溪倒是没这个顾虑,他手头本来就快,思维也敏捷。   从四书文开始答,一直埋头写字,直到把圣谕广训默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文夫子也好奇,冬假到现在也快两个月,宋溪会有什么进步。   反正从他的课业来看,每日都在练习,从不懈怠。   有这般毅力,假以时日,科举功名册上,必然有他的姓名。   线香燃尽。   文夫子道:“时间到。”   宋溪已然放下笔,恭敬起身,把写了满满当当的试卷递上去。   他也没走远,就坐在旁边等夫子批改卷子。   文夫子看看卷子,又看看他,不仅没有赶人,反而一边批阅一边点评。   “学而时习之。”   “这篇四书文用学以修己来开篇,开的还算不错。”   “但中间词藻太多,此处为一瑕疵。”   “君子有三变。”   “这篇文开篇太过晦涩,入手不算好。”   考试两个时辰,点评也近一个时辰。   说是点评,不如说一对一辅导。   期间要不是有人送来茶水,师徒两个都没意识到时间流逝。   文夫子最后喝了一口茶。   看着近百字的圣谕广训,默写的无一错漏,心里暗暗点头。   文夫子把试卷压下来,看向宋溪。   宋溪的目光带着恳切,他能不能去考童试?   “可以。”   “你的水平,足以去考童试了。”   文夫子口风极严。   他既然这般说,那就是绝对没问题的。   真的?!   宋溪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   他有资格去考试了!   这说什么什么?!   说明他可以真的保护家人了!   说明这段时日的辛苦没有白费!   文夫子也不墨迹,当即要了宋溪家里情况,以自己秀才身份做保举。   不仅如此,又亲自写了书信,帮他找好四位今年参加童试的书生。   等到当天下午,宋溪参加童试的契凭已经准备妥当。   只等他去西城衙门礼房填写报名单即可。   文夫子看了看天:“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去报名也可,记得带上五两报名费。” 第20章   闻淮到底什么意思,宋溪想不明白。   但宋家大房的意思,却是显而易见的。   今日又是考试又是办契凭,宋溪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宋渊迫不及待让他去书房说话。   “今日带着节礼去见夫子,说的如何?”宋渊会直接问道。   宋溪答:“文夫子并未多讲,让我回来了。”   他就知道。   虽说有些穷酸夫子会舍不得学生。   但多半只会惜才,宋溪这种天赋的人,肯定不会挽留。   宋渊笑着打量宋溪。   晚上灯光昏黄,本就貌美的宋溪,此刻愈发不同。   宋渊忽然想到好友的提议。   反正是个庶子,若能换点什么,岂不极好。   “既然不去上学了,那就去铺子做学徒吧。”   “上次让你选的三个铺子,可有打算?”   宋溪答道:“我想选书铺。”   其他买卖他一窍不通。   唯有书铺还搭得上边。   最重要的是,若经营书铺,他至少不用发愁读书所需?   毕竟继续往下考,所需的书籍只多不少。   宋渊差点笑出声。   自己唯一的弟弟,还真是读书读不成,做买卖也是个没天赋的。   酒铺,点心铺,书铺。   他就选了个利润最少,经营最差的。   自己跟母亲就不该对他上心的,实在不堪大用。   “行吧,我让人派消息过去,你有空就去看看,以后也算有个营生。”   “都十七了,该有些长进了。”   宋渊拿起大哥的架子,心里却只等着他把书铺经营的越来越差。   到时候不管怎么对宋溪,父亲都不会有意见。   宋溪从书房离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难得捏把汗。   他若不强行提前童试,只怕真的要被一步步算计。   先退学,再去铺子做学徒。   这辈子别说救小娘跟妹妹,自己也要一辈子在嫡子手底下唯命是从。   科举,说到底还是要科举。   宋溪再次摸摸胸口的考试契凭。   第二日清早,宋溪借口去看铺子,早早出门。   但他脚下转弯,去了西城县衙。   之前说过,京城为了方便管理,划分为四个县,其中东县为虚设。   其他三县都为京县,听说能在里面办差的,身份都不一般。   既然是京城下属衙门。   那每年报名参加考试的书生,自然是极多的。   他们西城县每年至少两千多人报名。   听说今年报名人数只多不少。   宋溪到的时候,衙门还未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报名的考生跟考生家长。   不多时,跟他连保是四名考生也来了。   这四人头一回见到宋溪,先是被他的容貌震惊,如此唇红齿白,容貌昳丽的少年人,还是头一回见。   几人随后才道:“我们四人的夫子说,文夫子轻易不给人作保,必是对考生有把握才肯写的。”   “对啊,夫子说了好多次呢。”   宋溪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文夫子还是挺好说话的。”   其他四人皆笑,这可不见得吧!   他们的夫子可不是这样讲的!   大家见宋溪容貌好,性格也温和,心里都松口气。   他们五人连保,要互相保证对方不会作弊,否则都会有牵连。   若非实在找不到第五人,也不会跟不认识的书生连保。   幸好宋溪是个靠谱的。   衙门还未开门,大家说的,基本也都跟科举相关。   宋溪这才知道,他们四人当中,只有两人同自己一样,是头一回考童试。   另外的范浩跟陆荣华两人,则是第三次考秀才,故而他们对接下来的考试还算有信心。   “哪有人一次中试的,先积累积累经验才是真的。”没考过的两人道。   “能一次考中的,都是天才学生,我等就不想了。”   陆荣华点头:“这话也没错,反正我头一次县试的时,紧张的笔都拿不起来。”   范浩心有余焉:“是啊,大门一关,钟声一响,卷子一发,人都是懵的。”   这些都是极珍贵的考试经验,宋溪认真听着。   问到他时,知道宋溪去年才正式学四书,还安慰道:“反正试着考考,童试每年都有,考个十多年的大有人在。”   宋溪笑了。   可惜没人给他十多年时间。   不过他也不强求,只道:“能考过县试,我就心满意足了。”   县试,府试,院试。   考过一关算一关。   范浩赞同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能进步自是好的。”   “衙门开门了!”   不知谁喊了句,就见县衙大门一开,捕快们一脸不耐烦:“全都排好队!十人一组去礼房填报名单!”   书生们连忙听命,个个都等着进门。 第21章   宋溪几番挑选,选了经营书铺。   虽说这间书铺入不敷出,但到底有不少存书。   接手下来,他跟妹妹的书本纸张不用发愁。   而且这书铺距离宋家不过两条街,自己跟妹妹过去都很方便。   书铺不过一间门面,里面空间倒还挺大。   前面做铺子,后面为掌柜伙计们休息,以及做库房用。   宋溪下午才到,五十多岁的刘掌柜跟两个十四五岁的伙计都已经在等着了。   “见过七少爷。”刘掌柜客气道,“大少爷吩咐过,以后您就来此做学徒了。”   说是做学徒,但刘掌柜性格老实,哪敢真把少爷当学徒。   果然,就听七少爷道:“父亲说让我拿个铺子练练手。”   刘掌柜赶紧点头,这才对啊。   练手跟做学徒,那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东家,后者就跟伙计差不多。   幸好他多个心眼,否则真把七少爷得罪了。   后面两个伙计都是刘掌柜带出来,也都老老实实听话。   宋溪看了一圈,大概明白这书铺为何不挣钱。   店里掌柜跟伙计都太老实,只做回头客的买卖。   偏偏铺子里只有些最基础的经史子集,自然比不过其他货物更全的店铺。   按理说京城二月童试,四月会试。   正是书生们大肆采买的时候。   他来了也有一会,却鲜少有人买东西。   加上门头不显,确实不揽客。   看完店里账目。   宋溪更加确定,这书铺经营不善不是一两日了。   估计让他接手一段时间,便会给他扣个不善经营的帽子。   到时候的他,既不会读书,又不会做买卖。   对家族来说,便是无用之人。   宋溪边笑边摇头。   刘掌柜连忙道:“七少爷,这账目可有问题?”   宋溪答:“没什么,只是最近事多,暂时来不了铺子。还按照以前的方式经营即可。”   反正这里本来就赔钱,不在乎再赔一段时日。   相比之下,还是接下来的考试最重要。   宋溪只是来书铺认认门,又捎带几本书回去。   接下来两日里还是闭门不出。   此时的宋溪自然在认真备考。   他从书铺捎带的几本书,也正契合备考需要。   那就是近五年来的《童试题集》。   童试每年一次。   而这些题集,会精选每年前十名的优秀文章,做成合集。   相当于后世的真题跟历年高分作文。   备考之前看这些,既能熟悉题目,也能知道考上秀才的书生,都是什么水平。   宋溪自己也没想到,意外得到这个书铺,还有这种好处。   历年来精选的科举文章,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故而废寝忘食,每餐吃饭都是妹妹来喊。   当然,在外人看来,那就是整日只会闷头睡觉,懒惰得很。   大房那边知道宋溪去了书铺,也并未多说。   只当他已经认命,以后不再读书,老老实实经营铺面。   若他做得好,也能赏口饭吃。   但他只去了一次,以后就在家里躲懒睡觉,又让大房看低几分。   尤其是宋渊,嘴上说的好听,但私底下没少笑话自己这个庶弟。   正月十九晚上,宋渊又跟几个好友吃酒赴宴。   他边摇头边道:“没想到庶弟连铺子都难得经营,父亲想着他读书不成,便送去学做买卖。”   “岂料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一次。”   “庶子着实上不了台面。”   “就是,还是咱们大少爷厉害,已然是举人了。”   他们这边吹捧地厉害,其中一个叫张豪的欲言又止。   旁边人察觉到什么,问道:“你心不在焉的,难道担心接下来的县试?”   听到县试二字,宋渊看过来。   那张豪装作满不在乎:“我只等着荫封即可,能不能考上不重要。”   众人听此哈哈大笑。   现在朝廷重视科举,能科举的,谁去荫封啊。   张豪涨红了脸,见宋渊虽然没有大笑,但眼底嘲讽之意明显,当下起了火气,故意大声道:“宋渊,你一直说你庶弟读书不好,真的假的啊。”   宋渊嗤笑:“这有什么假的,他已经退学,准备做学徒了。”   不等其他人再夸,张豪嘲讽道:“这也未可知。”   “我前两日去西城衙门填报名单,好像看到你家庶弟了。”   什么?!   这话一出,大家都带着诧异。   宋渊他庶弟成绩不好,谁人不知啊。   听说今年十七了,还在读蒙学。   读蒙学的人,能去考童试?   做梦吧!   哪有夫子肯为这种水平的学生做保举?   “你别是看错了。”   “肯定看错了,宋渊他庶弟天资愚钝,明德书院的王举人都这样说。” 第22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二十。   宋溪依旧早早出门,先寄了封出去,然后去往西城衙门。   今日是领童试报名单的日子,打算领完报名单,再去文家私塾一趟。   既是谢过夫子,同样是告诉文夫子事情已经办妥。   剩下的,就真的只剩专心备考了。   以及偶尔去一趟私塾,让文夫子帮忙点评课业即可。   毕竟考试成绩还未出来,暂时不能惊动宋家其他人。   十七岁的少年再次站在衙门门口,前面依旧排着长队。   想靠科举走上仕途的读书人多如繁星。   可他依旧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比如昨晚还在跟宋渊吃酒的张豪张书生,他眼神流连在宋溪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跟着他过来其他人,多半也在看热闹。   这个漂亮庶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竟然瞒着家里自己报名童试。   天知道昨晚宋渊气成什么样。   不过就宋渊那种装模作样的感觉,就算气得要命,嘴上还要虚伪道:“这是好事,何必瞒着家里。”   “罢了,就帮他收着报名单吧。”   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宋渊派来的仆从也在后面跟着,脸色格外难看。   宋溪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往后看了看,但周围人太多,根本看不出什么。   而那张豪早就因为心虚躲在人群后面。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昨天张豪喝多了酒,见考上举人的宋渊倨傲得厉害,便想杀杀他威风。   直接把见到宋溪的事说了。   宋渊自然不相信,自己那个蠢庶弟竟然能报名童试。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仅有夫子愿意保举他,甚至觉得他的水平还不错。   这让宋渊如何能忍。   当下便托关系,拿着宋家名帖去找宋溪的报名单。   衙门书吏本来不情不愿,好在宋渊出手大方,这才肯抹黑去找。   当时宋渊虽在酒楼,却心神不宁,嘴里一直在说:“不可能,宋溪他怎么可能参加童试。”   “一个蒙学都不会的人,去参加科举,这不是开玩笑吗。”   任谁都能看出宋渊的态度。   多数人自然在看笑话。   别人家宅里内斗,自然是个乐子啊。   再说,还有张豪这种抱着其他想法的人。   原因无他。   宋溪太漂亮了。   那脸蛋,那身段。   他没什么功名还好说,要是有功名,他们这些人还怎么接近。   张豪咽了咽口水,盯着宋溪进到衙门。   反正昨天晚上,衙门书吏还真找到宋溪的报名单。   人家不仅有夫子做担保,还有四位书生连保,一应凭证整整齐齐。   也就是说,宋溪把所以事情都准备妥当。   若不是意外被发现,只怕童试结束,宋家人都不知道!   宋渊气得直接离开。   当然,那报名单自然落到他手中。   张豪不仅没有阻拦,还阻止宋渊撕毁报名单,低声说了些什么。   直接烧了报名单,岂不是太可惜了。   有这个东西,还不是想让宋溪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此时的宋溪一路到礼房,报上自己名字,又拿了衙门给的凭据:“学生集英巷宋溪,来领童试报名单。”   衙门书吏抬了抬头,没好气道:“你家不是已经领过了吗?怎么还来?”   领过了?   宋溪一顿,抬头看过去,那书吏冷笑:“昨天托关系塞银子都要提前领,你不知道?”   书吏只当这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看他唇红齿白眼神清澈,更觉得没意思,直接把册子扔到他面前。   “这不是领过了?你家里人签的字。”   那册子后面,赫然写着宋渊两个字。   或许因为签得太过急切,自己十分潦草。   宋溪心里只觉得荒唐,捧起册子再看一眼,若不是还算镇定,估计都要被气笑了。   宋渊。   他的嫡长兄,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他报名童试。   竟然提前领了报名单。   宋溪深吸口气。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能沉得住气,直接问道:“请问官爷,报名单是否能补办。”   “若要补办,还需什么流程。”   “补?”书吏看了看他,更没好气道,“先说明遗失原因,再把保举夫子,以及其他联保四人统统喊来,重新造册。”   “倘若报名单被人捡到冒名顶替,你们几个人统统都要被责罚。”   保举跟连保,本就是防止科举舞弊,以及报名顶替的事发生。   故而手续必须繁琐。   可他跟那四位书生本就不熟。   这般麻烦的事找到他们,难免会被拒绝。   没记错的话,陆荣华范浩两人今年有望考中,必然不愿意节外生枝的。 第23章   宋溪离开后,宋家嫡长子书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把能砸的都给砸了。   最后还是宋夫人过来安慰,这才勉强平息事端。   本来还在嚼舌的下人,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他们家七少爷,也要参加科举。   就参加今年的童试,甚至已经报名成功了。   当年大少爷参加童试的场面,他们也是见识过的。   连着三年时间,又是宴请王举人做担保,又是找其他人家的书生连保,总之很是麻烦。   七少爷不声不响的,竟然给办成了。   偏院内。   担心许久的孟小娘跟宋潋都在门口等着。   孟小娘不是不想出去,只是被女儿死死拦着:“咱们现在出去,是给哥哥添乱。”   两人看到宋溪回来,全都长长舒口气,知道前因后果,妹妹语气都带着崇拜:“哥,你真的好厉害……”   她跟母亲只知道哥哥努力读书,却不知道他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而且还把事情做得这般圆满。   更让孟小娘跟宋潋惊喜的,还有书铺的事。   宋溪拿的是书铺经营权,也就是,每月收益是归他的。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读书束脩不够了。   宋溪添一句:“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吃喝。”   考试的事已经闹开。   以后他们院跟大房的矛盾肯定会摆在明面上。   别的暂且不论,就怕公中以日常花销做要挟。   现在有个铺子在手,至少不用担心日常所需所用。   宋潋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没错没错。   他们有铺子了!   宋溪摸摸妹妹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小娘,七少爷八小姐,晚饭好了,现在拿过来吗。”原本不怎么出现的两个丫鬟,小心翼翼过来,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宋家都知道,七少爷是个有出息的,短短时间内就能参加童试。   再不惹眼的前提下,没人敢慢待他们院了。   家里老爷最看中就是科举。   七少爷还没过十七生辰,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啊。   还是小心对待的好。   连带着他的小娘,他的亲妹,同样要客客气气。   孟小娘他们早就习惯下人拜高踩低,倒是也不惊讶,只道:“摆饭吧。”   等下人离开,孟小娘险些落泪。   这么多年了,还从未像今天一样爽快。   宋潋看哥哥的眼神更加热切。   哥哥真的太厉害了!   宋溪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过做了该做的而已,没什么特殊。   再说,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科举有望上。   所以接下来的童试,一点也不能松懈。   吃饭的时候,妹妹还问:“哥,你今年就要参加童试,什么时候考试啊。”   宋溪答道:“就在二月十六了。”   今日正月二十。   还有不到一个月?   孟小娘惊愕万分,她忽然着急起来。   可她没经历过科举,根本不清楚要怎么帮忙。   宋溪笑着给小娘夹菜:“没关系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而且还有文夫子帮忙把关。”   “再说只是头一年考试,试试而已。而且单县试都要考四场,不用着急的。”   谁着急也没用的。   宋溪边说边解释。   一般来说,考秀才就是考童试,大家都知道。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大家也清楚。   但其中的县试,被细致分为四场考试。   分别叫正声、复试、再复、连复。   毕竟参加县试的人,差不多两三千人,必须经过一轮一轮的筛选。   就拿今年来讲,西城县参加县试的人数,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六人。   第一场考试正声,只留一千三百人。   等到第四场考试连复,则只留二百人。   跟现代选秀海选差不多。   “怪不得都说科举艰难,只是考秀才,就有这么多门道?”孟小娘感慨道。   妹妹也点头,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难了:“哥,这要考多久啊?”   “从二月十六开始,一直到三月十六出县试成绩。”   大白话便是,一个月内,考四场县试。   全部通过并留下来的,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考试。   不仅时间紧张,对考生的心理素质,要求也很高。   孟小娘双手合十,已经想去拜真人菩萨了。   她要多做些针线去烧香,保佑孩子能考上秀才。   宋溪跟宋潋都没拦着,能让母亲缓解缓解压力就是好的。   他们俩都明白。   想要过上好日子,接下来的考试,一场比一场重要。   宋潋默默给哥哥夹鸡腿。   哥哥既厉害又辛苦。   她要是能帮忙就好了。   宋溪知道她的想法,想了想道:“我教你看账本如何?” 第24章   宋溪在家备考县试。   宋家另一位考生,宋家嫡长兄宋渊也要备考了。   他所在的明德书院,有专门的安排。   但凡明德书院所有会试考生,皆安排在同一处,还有专门的进士夫子前去教学辅导。   一直到四月份,也就是即将考试前,才会允许他们回家。   正月二十四,宋渊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离家时,恨恨地看了眼偏院。   宋夫人还算淡定:“童试而已,他也考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会试。”   “只要我儿考上进士,你爹便不会再看旁人。”   宋溪瞒着众人去考童试,宋夫人宋渊十分气恼。   但权衡之下,还是自己的会试更要紧。   那边再怎么张扬,也无半点功名,他作为举人老爷,不该多费心神。   还是那句话。   没有人可以一次性考过秀才。   除非天才中的天才。   宋溪是吗?   肯定不是啊。   宋渊道:“先忍他一段时间,等他秀才落榜,一切就好说了。到时候父亲肯定不会维护他。”   宋夫人胸有成竹:“放心,母亲在,不会让他们太张狂。”   两人又说了会话,宋渊坐上马车朝南城走去。   路上不少人都投来艳羡地目光。   明德书院,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听说能去这里读书的,多半都能考上进士。   宋家上下变得极为安静。   除了正月底时,老爷来了封书信,听说把宋夫人气的够呛。   反而偏院这里收到不少礼物。   皆是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难寻的好书。   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   七少爷参加童试是好事,宋老爷很是满意。   除了这些礼物外,还有书铺的契凭也被拿了过来。   也就是说,以后这书铺,就彻底是偏院的铺面,跟公中再无关系。   宋溪只拿了几本书,笔墨纸砚留给妹妹,铺子契凭给了小娘。   这番态度,也让更多人认清七少爷的地位,不敢再慢待偏院。   宋溪这边自然更加清静,每日除了读书,再无烦心事叨扰。   云益二十四年二月,天气逐渐转暖,童试还剩不到半个月。   期间还有连保书生上门,确定好考试时间,到时候五个人一同前往。   都说学海无涯苦作舟。   对于这些考生来说再形象不过。   求学之路本就艰难。   家境优渥些的还好,倘若家里条件一般的,难免压力倍增。   好在宋溪心态稳得住,按部就班温书学习,再请文夫子评卷。   到了后期,夫子甚至不让他登门,只请人来回传话,就是为了节省时间。   宋溪从善如流,除了偶尔去书铺拿书外,其他时间皆埋头苦学。   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嘛。   一直到二月十五,童试前一夜,宋溪按照前世的习惯,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精神饱满地参加童试。   他是精神饱满了,故而在此次考生中极为突出。   毕竟多数考生都是愁眉苦脸,紧张万分的。   二月十六清晨。   宋溪拎着笔墨纸砚,来到西城县学附近。   还未靠近,就发现周围已经有官差把守,一圈皆围起来,只留一个口进出。   但凡靠近的书生,都要出示考试契凭,童试报名单,并回答家世父母等问题,这才被放行。   两千六百多考生分成六列,排着队进入,宋溪往前头看去,竟发觉一眼看不到头。   前面还有人感叹:“一回春至一伤心啊。”   宋溪看了对方一眼,那人先是一惊,随即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虽然是夸奖,但也太夸张了吧。   岂料对方还道:“你也来参加考试,要不站我前面吧。”   宋溪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在等人。”   哪能插队啊!不是好习惯。   话音还未落下,宋溪等的四个人便到了。   依旧以陆荣华范浩为首,他们是同一个私塾的,自然同进同出。   可他们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看方才那人,错愕道:“你,你是乐云哲乐书生?!”   陆荣华连忙道:“见过乐书生,没想到您也在西城考试。”   听到乐云哲这个名字,不少人都看过来。   宋溪不明所以,范浩帮忙解惑道:“他师从明德书院出来老师,是难得的天才。”   “听说已经被书院预定,只要考上秀才,就能去那里读书!”   “今年不过十八,天赋已然不同寻常。看来咱们西城的县试榜首,已经预定了。”   原来是这样。   宋溪跟着做了个礼。   其他人的夸赞乐云哲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对宋溪更有好感。   “我确实是乐云哲,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第25章   自二月十六,县试第一场考试结束。   不少考生都处于焦躁的状态,多数人只等着成绩,很难静下心学习。   宋溪还好些,因为有孟小娘跟妹妹帮他着急。   孟小娘每日烧香,颇有些神思不宁。   妹妹宋潋也没了平时的淡定,跟着母亲一起拜菩萨。   好在二月十九就出成绩,宋家上上下下都松口气。   一部分人是觉得,可以看他笑话了。   只有少数人,也就是自家院里,期盼七少爷能考好。   不管能不能当秀才。   先过了县试第一场就是好的。   宋溪去县学门口时,榜单前已经挤满了人。   但凡名单上有自己名字的,就可以进县学领复试契凭。   因为考生人数太多,只能分批去看。   找到自己名字,就给圈起来,方便后面的人。   宋溪到的时候,陆荣华范浩他们已经到了。   不过这次乐云哲没凑过来,他已经被请到县学里面。   因为他的名字显赫,而且赫然在榜,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陆荣华看了半天:“怎么还没排到我们,他们看的也太慢了。”   范浩则道:“每年不都这样,不慌不慌。”   剩下两个书生已然说不出话了。   他们回家之后,就把自己文章默出来给夫子看过,夫子没怎么多说,大概明白其中意思。   说到这时,宋溪一愣:“考完试还要夫子帮忙看吗。”   陆荣华看看他,没怎么搭理,依旧是范浩回答:“给不给看都行,若心里没把握就默出来,请夫子评判,也算心里有数。”   等榜单的时候,不至于太心急。   原来是这样,宋溪还想着出成绩之后再说呢。   这般想着,终于排到他们了。   陆荣华上下左右急着看,他已经是第三次考试了,一定要过,一定要过。   范浩同样紧张了些。   没办法,出成绩的时候,谁不紧张啊。   宋溪也在找自己名字。   很多名字已经被圈起来不用再看,确实好找不少。   “乐兄的名字在这。”   “哎?宋溪你的名字跟乐兄名字挨着!”   陆荣华自己的还没找到,先看到宋溪的,连忙道:“你竟然考过了!”   宋溪先道了谢,再核对户籍家境,确实是自己名字。   范浩等人赶忙贺喜,也为他感到高兴。   县试第一关。   宋溪过了!   宋溪稍稍松口气,虽说看到题目之后,就有几分把握。   但看到名字,还是不同的。   找到名字后他也没着急走,帮着范浩等人寻名。   等时间到了,也只找到陆荣华跟范浩两人的。   剩下两个书生,着实是寻不到。   他们两个心里有数,不过靴子落地,还是难受的:“经此一试,是真的知道科举有多难了。”   “以后读书,半点懈怠都不能有。”   范浩安慰道:“能有此收获,就不算白来一趟。”   宋溪点头:“明年再来。”   “别说了,咱们三个快去领复试契凭啊!”陆荣华催促道。   范浩宋溪跟落榜书生告别,一起进了县学。   此时的县学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人群中间的,自然是乐云哲。   不过他身边,竟然还有个熟面孔。   张豪。   自己好大哥的好友,也是把自己报名童试消息透露出去的张豪。   即使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宋溪也查了的。   宋溪不想过去,领了复试凭证便打算告辞离开,还要托人给文夫子,小苟旦子华他们说好消息。   可乐云哲眼尖,立刻道:“宋溪!快过来!”   “我就知道你能考上!恭喜啊!”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看过来。   其实对于宋溪,多数考生是有些印象的。   原因无他,这个少年人生得太好了。   唇红齿白,面如桃李。   用乐云哲的话来说,就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张豪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这谁?!   宋溪?!   他在宋家几年从未被好好教导。   真正读书,也就这不到半年的事。   他怎么还能考上?   自己都考得磕磕绊绊,如履薄冰,宋溪如何能行的?   本以为他第一场考试就会落榜啊?!   在场知道宋溪学了多久的人,大约只有张豪一个。   就连陆荣华范浩都不算太清楚,以为宋溪在去文家私塾之前是有些底子的。   越是这样,张豪越知道宋溪的恐怖。   宋溪过来的时候,没给他半点眼神,只笑着对乐云哲道:“同喜同喜。”   “这下好了,下次考试还能看到你。”   没人理会张豪脸色大变,他甚至想赶紧将此事告诉宋渊。 第26章   今年的县试从二月十六开始。   前三场考试考完,从两千六百多考生,只剩下三百人。   其实看看时间,也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可多数考生只觉得度日如年,并且遗憾离场。   过关的三百考生,也没有太过兴奋,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不过对此时的宋家宋夫人来说,已经足够不满。   眼看着宋溪一步步考到现在,让她完全不敢相信。   可她还没做什么,偏院那边又传来消息。   从三月开始,偏院的饭菜他们自己做,不用劳烦大厨房。   至于问银子从何而来。   自然是那入不敷出的书铺里出。   即便有所亏损,但书铺账上还是有些银子的,宋溪干脆先拿来一用。   孟小娘跟宋潋这段时间,也选了几个忠心听话,同样被欺负的小厮婢女,牢牢看着自己院子。   现在饭菜也在院里小厨房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怪孟小娘她们如临大敌。   只是她们俩看到宋溪的辛苦,不愿意他被外力干扰。   都说科举艰难,但只有家里有考生的,才知道艰难到什么地步。   半个月内,又是考试,又是出成绩。   心态不稳的,早就大哭一场了。   说话间,三月初四,县试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到了。   还是老时间,老方法,老规矩。   但这一场考试,决定你是书生,还是童生。   后者的名头,几乎证明你是潜力股,是足够被期待的。   以宋溪不到十七的年纪,他只要当上童生,便是一层保障。   宋溪对孟小娘和妹妹道:“不用送了,你们安心即可,我必然会好好考的。”   小娘却道:“还是注意身体,不要太紧张。”   “是啊哥哥,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很厉害了。”   宋溪笑,提起考试用具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好好考!   宋溪精神奕奕到了考场,依旧引起不少人关注。   陆荣华忍不住吐槽道:“大家考了这样久,都累得不行,怎么就你神采飞扬。”   有吗?   还好吧?   乐云哲默默点头。   其他考生凑过来:“是不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精力好?”   现在场上三百考生,就算不知道彼此名字,但也算面熟,所以时不时搭话。   尤其是宋溪,乐云哲这种,大家基本都认识他们。   一个长得好,另一个是出名的天才。   再说了,他们两个年纪都小,在如今的考生当中,显得更为突出。   尤其是宋溪,本就生的漂亮,就算瘦得厉害,却精神饱满,太有少年人的朝气了。   跟旁边的陆荣华对比,差别更是极大啊。   陆荣华听到这话,简直想把对方嘴缝上。   有这么讲话的吗!   看他们嘻嘻哈哈的,县令教谕两人都有些无奈。   考试考多了,大家甚至不紧张,反而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县令还看了看宋溪,眼神多了些审视。   “县试最后一场。”   “点到名的学生,上前领取试卷,按照试卷序号找到自己位置。”·   “不得喧哗,不得嬉闹,不得传递。”   “考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已经极有经验,并未耽搁太长时间,很快落座准备考试。   但打开试卷第一题,就让所有人顿住。   原因无他。   之前都说县试第一场的中庸题太难?无从下手?   好的,那最后一场开始的第一道题,就从中庸里面选。   不是说好的,四书文的四道题目,是从易到难吗?   怎么上来就是这么高的难度?   合着那场考试最难的题,是这场考试最容易的?   宋溪看着第一道题,也深吸口气。   想想家人,想想宋家的情况。   他必须竭尽全力。   四书文,第一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不少考生这恍惚想到宋溪对第一场中庸题的解法。   当时都觉得那一题太难,根本无从下笔。   考试之后的天才乐云哲说,此题以“至诚无息”来解答。   放榜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宋溪提出,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来解。   不过当时考过就考过了,大家只觉得精妙,却并未多想。   现在县试最后一场的考试题目。   直接摆明解法。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知天知人。   天人合一。   出题的考官大人,用考题给考生们做了解答。   怪不得都说参加考试,对书生来说会有很大提升。   人家出题人轻轻几笔,就是莫大的提点。 第27章   宋家偏院最近春风得意。   莫名出了个县案首,引得不少亲朋故交都来送礼走动。   宋夫人咬着牙也要接待,还要把孟小娘喊上。   孟小娘自然笑的合不拢嘴。   还在外放的宋老爷更是大喜。   得知宋溪的书铺也扭亏为盈,当下不知说什么好。   他一个儿子在明德书院准备会试。   另一个儿子十七岁的年纪考上县案首。   说他是走路带风都不为过。   首先平静下来的,还是宋溪本人。   说到底,秀才考试还未结束,继续张扬下去反而不好。   就连书铺那边,他也让刘掌柜他们低调行事。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这些大家都知道。   县试,就是在京城划分的三个县内考试。   像他们西城县就选出一百名县试录取生。   南城,北城,情况也差不多,同样各录取一百人。   到了府试时,这三个县的县试录取生,便会齐聚贡院。   进行为期三场的府试,分别为正声、复试,再试。   但今年跟往年有些不一样。   因今年还有更加重要的会试,故而考场设在旧贡院,而且要在会试开始之前,也就是四月初九之前考完。   毕竟会试,也就是考进士极为重要,其他“小考”都要为此让路。   所以京城今年的三场府试时间相隔甚短。   考试时间分别为四月初二,四月初四,四月初六。   每次考试依旧是两个时辰,头一日考试,第二日便出名单。   最后从三百人里,选出三十人,成为准秀才。   时间如此短,压力自然增加。   而且参加府试的三百童生,都是从各县精挑细选,大浪淘沙出来的。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熟读四书,颇有自己见解。   本就是优中选优,大家难分伯仲。   现在突然缩短的考试间隔,凭空给大家带来不少压力。   但这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那是会试,那是考进士。   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不想考上秀才,再考上举人,最后成为进士。   只要当上进士,光宗耀祖,平步青云,便与其他人不同了。   他们这些还在秀才阶段苦苦挣扎的学生,就像仰望高山一样,艳羡地看着会试考生。   每上一步,背后就会有无数读书人被甩在后面。   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   在宋家,这种表现更为明显。   谁让他们家有个会试考生,还有个童试考生。   随着县试彻底结束。   宋夫人终于缓过神,宋家下人也转而吹捧大少爷。   县案首又如何?   你有本事去考会试啊!   稍一得意,就忘了形,果然是偏院养大的。   这般打压,让偏院倒少了不少浮躁之气。   还是那句话,说再多也没用,考试上见真章的好。   对于宋溪而言,县案首确实给了他信心,也让他摸清自己的水平。   不过,他这样的县案首,今年就有三个。   南城,北城都有各自的第一,也有各自的前十。   想要从三百人里,当仅剩的三十人,不是个容易的事,更不是可以马虎的事。   宋溪这边按部就班备考,就连陆荣华,乐云哲他们都不再走动。   考试在即,所有人都会充分准备。   尤其是陆荣华,他在县试排名上不算好,定要努把力的。   只要过了府试,就是准秀才。   用坊间的话来说,那就是拾青衿犹如拾草芥。   意思是,穿上秀才的衣服,就跟捡起一根草那般简单。   一个人努力奔跑,眼看重点就在眼前,希望也在眼前。   怎么可能不去拼命。   偏院这里,孟小娘跟宋潋不让任何事打扰他。   每日吃饭洗漱,就差喂在嘴边了。   小娘更是担心宋溪身体,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备考期间,竟然还胖了些,看着没那般瘦弱。   宋溪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长高了啊,虽说马上就要十七,这个年龄,应该还能长吧?   不说跟闻淮一样高吧,但至少别那样矮?   宋溪难得走神,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书本上。   转眼间,便到四月初二。   府试第一场,就在今天。   无论文夫子,苟旦子华,小娘妹妹,甚至书铺刘掌柜,都不愿给他压力。   宋溪换上春衫,一脸轻松出门。   这次考试地点跟之前不同。   已经从县学转到旧贡院,专门收拾出来,供他们这些童生考试的。   虽说是旧贡院,但往前一看,就知其气势不同。   白墙绿瓦,分外清爽。   进了贡院还有一座孔孟像。   全京城的考生路过,都忍不住拜一拜。   “求圣人保佑我考上秀才。” 第28章   自四月初六,宋渊从明德书院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刚回来,就听庶弟得县案首,就差一场考试,就是准秀才的身份。   这让他坐立难安,就连宋夫人劝他都无尽于事。   原本说好的温书,彻底读不下去。   “把宋溪的文章找来我看看。”   既然是案首,他的文章肯定四散出去。   仆从们本就战战兢兢,现在终于得了吩咐,立刻出门去找。   不打听就罢了。   打听才知道,宋溪的县试文章被争抢着传开。   想买一份,还要花些工夫。   但仆从们也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把十六篇文章收集齐了,一起送到大少爷的书房。   进门的时候,大少爷也没在看书,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见他们带文章回来,立刻夺了来看。   刚开始时,宋渊还有些不屑。   但正如文夫子所说,宋溪的县试文章,一场写的比一场好。   最后一场的四篇文章,觉不愧于案首的名头。   “为何会这样。”   “你已经考到府试第三场了,若还有进步,那又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宋渊也是举人功名,对文章优劣,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宋溪的进步速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看过宋溪文章后,宋渊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温书上。   他马上要会试。   只要他好好考,就直接把宋溪甩到身后。   不用理他,也不用怕他!   这般安慰自己良久,终于到了四月初八傍晚。   明日四月初九的会试,考生们需要前一天晚上就入内。   进行为期九天的考试,一直到四月十七傍晚才能出来。   整整九天时间,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场。   所以宋渊大包小包带不少东西。   可他心里还有话说。   在他考试期间,也就是宋溪出府试成绩的时候。   宋渊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可当时肯定在考场里,只能提心吊胆了。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举人功名,其实不必那么怕的。   宋溪连秀才都不是,怕他作甚?   可宋渊在明德书院,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学生。   他隐隐觉得,宋溪就有那种潜质。   自己二十岁做秀才,二十五当举人,二十六考会试,已经算天资不错的。   可跟真正的天才相比。   什么都不是。   倘若宋溪真的是那种天才。   那他们之前的打压?   岂不是自寻死路?   宋渊阴沉着脸,连宋夫人说什么都没听清。   送走家中大少爷去考会试。   宋家又安静几分。   不少仆从的目光都盯着七少爷。   此时的宋溪已经休息两三天了。   不管大房那边如何不忿,他们院一如往常。   孟小娘虽然有些担心,但儿子女儿都陪在身边,便没心情想别的。   现在她手头宽裕,儿子科举顺利,女儿听话懂事,几乎是她进了宋家之后,最轻松愉快的日子。   四月初十。   宋渊在会试考场上如何抓心挠肺先不谈,宋家偏院只等着消息上门。   府试最后一场,只录取三十人。   故而在榜单公布之前,就有衙门差役抢先报喜,根本不用考生们前去查看。   不是考生们懒得去看榜单,而是他们为了报喜讨赏钱,脚程必然极快。   因县试成绩不错,宋溪对自己能不能过府试,大约有个判断。   唯一的问题是。   他能考个什么名次。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显的有些狂妄。   毕竟能留在最后的考生,都不是吃素的。   怎么就你宋溪确定能考上?   宋溪不由自主笑了下。   不过他在闻淮面前却没藏着。   大约觉得,他也是这般性格的人,肯定可以理解自己。   “七少爷!孟小娘!八小姐!”   “门口有官差报喜!!!”   果然!   有人来宋家报喜了!   宋溪宋潋连忙带上准备好的赏银,跟小娘一起去门口听喜报。   他们到的时候,宋家门口的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多跟宋家差不多,都是京城小官富商,见此场景艳羡不已。   都是做官的,怎么就他家不同啊。   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只要不缺席,便一定是秀才了。   宋家竟又多了个读书人!   宋溪他们没到的时候,就有人好奇问:“宋家小七考了什么名次?排名应该不错吧。”   领头的官差笑而不语,明显要卖关子。   可看他神气的模样,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官差看到宋溪,第一时间迎上去,后面看热闹的仆役也簇拥过去。   大家都想知,宋家七少爷府试最终成绩如何! 第29章   “知止而后有定。”文夫子笑,“这题目也不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出自《大学》,大意是站稳立场,坚定不移,善于思考,就能有所收获。   用来做府试最后一场的考题,确实极好。   再看宋溪的文章。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知也。”   这句话很好理解,圣经自然是圣人经书,至善也是出自大学。   圣人推荐至善的原因,就是知道真正的知识。   由此先奠定文章基调,来肯定题目那句话。   有了开篇,下面再逐步分析天下真知,那就是定静安虑。   全篇娓娓道来,虽然只有规定的二百字,文章却不显急躁,让人看了回味无穷。   宋溪的文章经历这么多考试,已然有些古文气韵,字句之间天然合度。   “难怪评宋溪为第一。”文夫子不是头一回这样讲了。   宋溪考完府试,就照例把默过的文章给夫子看。   今日再次报喜,夫子又忍不住把当时的文章拿来夸赞。   倒不是同宋溪讲,而是跟前来凑热闹的学生家长讲。   今日四月初十,原本应该是文家私塾休息的时间。   可在此读书的同窗家长们坐不住了。   县案首,就够他们佩服的。   府案首,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故而全都凑过来,也是想见见宋溪。   以前只听家里学生说起,这还是头一回见啊。   不过小苟旦的爷爷倒是例外。   宋案首教导过他家孙子!   还在他家吃过饭!   你们能比吗?   文家私塾里热闹万分。   宋溪已经被夸的有些麻了。   从童试开始。   他就不是考试,就是被夸,谁不麻啊。   好在小苟旦跟子华,还有过来凑热闹的范浩一如既往。   宋溪也在此兑现承诺,把近来整理的笔记给了他们。   案首笔记,自然让大家如获至宝。   唯有宋溪看着还算平静。   文夫子见他不骄不躁,心里暗暗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才提起另一回事。   “县试,府试,均得了第一。”   “剩下的院试只要参加,就可得秀才。”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接下来准备作什么?好好休息?”   宋溪笑:“好友范浩曾说过,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   有一个好的开始,并坚持下去,就不会有窘迫之感。   宋溪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因为拿到两个案首就懈怠。   明明院试案首就在那。   而且自己也有能力竞争,为什么不试试。   小三元,那也是三元。   他想要,他想得到。   文夫子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宋溪用《左传》里的话回复,文夫子则用了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的话肯定他。   宋溪虽然其中意思,说的是很多事都有好的开端,但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好,所以能坚持就是件好事。   可他完全能听懂,完全因为上辈子读过,跟现在没有关系,只能装作听不懂。   毕竟,如今的他只是个读过四书。   连左传那句话都是听好友讲的!   文夫子摸着胡子,神色格外轻松,打趣道:“等你去了明德书院,好好读里面的藏书,就知道出自哪里了。”   “我已经听说了,乐家的学生愿意举荐,那是好的。当然等府试过后,以你的成绩,他们只会求着你去读书。”   “安心去吧,文家私塾给你启蒙足以,真正的学问,浩如烟海的典籍,还是去明德书院吧。”   院试过后,宋溪也是秀才,文夫子文秀才自然教不了他。   而且文夫子也更愿意让自己爱徒去更广阔的世界。   宋溪,也更适合那里。   宋溪眼圈有些红。   当初来文家私塾,确实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来这里第一日,就知道文夫子是个极好的夫子。   宋溪郑重行礼,再次拜谢恩师:“您永远是我夫子,也是我的恩师。”   “学生也会以最好的成绩回报您。”   宋溪跟文夫子长谈,直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偏院里,孟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吃饭。   今天可是好日子。   不过,最近似乎天天都是好日子。   反正孟小娘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就今日在家门口听别人祝贺的感觉,还从来没有过呢。   饭桌上热热闹闹。   宋溪还提了另一件事:“妹妹,你对书铺的账目可熟悉了?”   宋潋立刻点头:“熟悉了,这段时间我跟珠儿日日都去书铺,刘掌柜不藏私,我学的很好。”   珠儿原本是大厨房烧火丫头,今年不过十四。 第30章   此时的宋溪还在隔壁雅间内。   旁边是坐着一直喝酒的宋渊,一桌好菜根本没人动筷。   宋溪看看门口的几个醉汉,再看向宋渊,直接道:“你认识?”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异。   好端端的要给他办生辰宴,还用妹妹威胁他过来。   然后便遇到这群纨绔泼皮。   若还没看出问题,那就奇怪了。   宋渊本就难看的脸色,这会变得诡异至极。   似乎在隐藏自己的兴奋,但又根本藏不住一点。   “自然不认识,应该是张豪的朋友吧。”   事情到这,宋渊觉得今日的计划天衣无缝。   自己只是按照父亲吩咐给宋溪过生辰。   而接下来的事,就算出了天大的问题,都跟自己没有一丝瓜葛。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意外。   可宋渊压根不知道。   张豪两头骗,这边说保准让他脱身干净,在小侯爷面前讲的,却是小官宋家宋渊主动得很。   毕竟只是送个庶弟,多数人都不会放在眼中。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京中多少小官之家,恨不得嫡子都有这种机会。   至于什么案首?   这种场合,就不必再提了。   再说了,童试每年一次,各地案首少数也有一二十个。   宋溪翻不出花。   纨绔泼皮也随口道:“对对,我们都是张豪朋友,就是听他说这里有个绝色美人,我们小侯爷不信,所以让我们来看看。”   宋渊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道:“竟然这样巧,小侯爷也在隔壁?”   “去年那会有幸赴过小侯爷的宴席,只是今年一直备考,又刚考完会试,还没时间求见。”   “这个好说,小侯爷就在隔壁,这会过去即可。”泼皮们看似在跟宋渊说话,实则眼睛仅仅盯着宋溪,“小侯爷听说你们在这,还请你们去呢。”   宋渊慢悠悠站起来,盯着自家庶弟道:“今日倒是运气好,若不是你生辰,也碰不到这般尊贵的人物,咱们去敬杯水酒,算是沾沾尊贵之气。”   来此办生辰宴,是父亲的吩咐。   碰巧知道隔壁是小侯爷,是张豪的缘故。   小侯爷有请,不去更不合适。   无论放在哪,这都是顺理成章的。   宋溪面上淡定,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些汗。   他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对劲。   宋溪看了一圈。   房间内有宋渊跟他两个小厮,门口站着形容猥琐的四个人。   硬要闯出去,似乎是不可能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宋溪整理整理衣服,似乎做好见客的准备。   说着,宋溪还头一个迈出脚步,见那三个泼皮还在门口挡着,开口道:“不是说见小侯爷,还不带路。”   明明只是个小官家的庶子,可气势却不逊色旁人。   三人看他相貌,再看他气势,心道这人果然不俗,怪不得张豪提起来垂涎三尺。   不等宋溪话音落下,他们连忙躲开。   开玩笑,等他真得小侯爷宠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宋溪虽不知其中内情,却大约看得出来宋渊另有目的,故而快步推门。   只要出了房间,他就有逃跑求生的机会。   换做其他时候还能耽搁。   今日不行。   家人还在等着,至少要传个消息。   再说,明日还有院试。   等等,院试。   宋溪心头一紧。   原来是这样。   不管宋渊要做什么,目的就只有一个。   想方设法绊住他的脚,让他不能参加明日的院试。   虽说院试只是荣誉之争,只要过去,就有秀才功名。   但前提是要过去啊。   若是宋渊拦住他,不让他去考试。   宋老爷那边绝对不能交代。   但要是小侯爷呢?   侯爷之子阻拦,以宋老爷的脾气,怎么敢说半个字。   宋溪手心的汗更多,为了迷惑对方,出了门还道:“小侯爷的房间在哪。”   紧紧跟在身后宋渊死死盯着他背后,他不敢相信事情会这般顺利。   好像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发生。   宋渊喝了不少酒,声音难听得有些刺耳,指了指前面:“就在那,走吧。”   可宋溪抬头,顺着宋渊指的方向看去,竟然看到一个认识的身影。   闻淮?   闻淮怎么会在这。   宋溪脚步顿住,脸上却浮现惊喜。   可他停住脚步,却让宋渊着急了,催促道:“还不快走。”   宋溪看着紧跟着他的宋渊,还有虎视眈眈的小厮。   再看向前方的闻淮。   本来打算直接逃跑的宋溪,现在改了主意。   方才逃跑的几率只有五成。   现在明显增加了。 第31章   宋溪进到旧贡院,正好赶上最后点名,时间卡的刚刚好。   不过乐云哲跟陆荣华都有点奇怪,宋溪平时一向早起,今日怎么了?   乐云哲多看了两眼,只见他今日穿的一身浅绿色绸衣格外不同,不仅料子好,做工也精致。   这让本就漂亮的宋溪,更是好看的挪不开眼。   除此之外,就连头上发簪都是碧玉做,看着水头都分外好,再看脚底的靴子,腰间的挂饰,都跟平日不同。   宋溪发财了?   不对,不仅发财了,还懂得打扮了?   虽然他裹个破麻袋都好看吧,可这身漂亮衣服一穿,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挪不开眼。   宋溪自然没什么感觉,别说发簪了,就连腰间玉佩都是闻淮看不过眼,亲手给他整理。   至于什么衣服鞋子,他根本来不及管啊。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宋溪白皙的小脸,还有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好心情。   这是院试!   有那么高兴吗!   还是说宋溪胸有成竹。   考生落座,宋溪熟练打开试卷。   至今为止考了七八场,再不熟悉的人都熟悉了。   宋溪平复心情,目光放在考题上。   只见第一题。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大意是,吃粗粮喝白水,把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了。   宋溪差点笑出来,莫名联想到有情饮水饱?   这可不行啊!   还是要先吃饱饭的。   而且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   那就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整句话出自《论语》,强调的是安贫乐道,坚守道德,这比物资享受要重要的多。   宋溪无比认同这句话,下笔道:“安贫乐道,我之心也,富且贵,浮云也。”   院试的四书文写完,宋溪准备换支笔继续写下面的内容。   不过书箱并非是他整理的,还摸索了一会。   只是新笔旁边,还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宋溪莫名觉得熟悉,拿出来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对,还以为自己失去一段记忆?!   青田玉怎么在这?!   他不是已经当掉了,甚至还是死契?   宋溪瞬间傻眼,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当掉的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再看看书箱。   不会是闻淮买到了,然后顺手放里面?   这也太巧了吧。   宋溪嘴角又翘起来,把青田玉放好,等出考场了再还给他!   不过闻淮这会在做什么,有点好奇。   宋溪进考场的第一时间,闻淮眼神变得冷然,若有若无看了街道两旁,开口道:“走吧。”   车夫声音也郑重起来,专门往偏僻巷子走。   从宋溪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有人盯上他们这辆车。   闻淮颇有些不耐烦,手指碰了碰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总算有些笑意。   等马车停下,只听外面人叫嚣道:“就是他?”   “敢跟我抢人!”   话音还未落下,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端坐,冷冷看向南远侯之子。   本来得意洋洋的肥猪立刻噤声,嘴唇颤抖得厉害。   对方气势骇人,本就凌厉的五官,此刻更像刀子一般,看得人心里发颤。   太子。   太子殿下把人带走的?!   小侯爷抬手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等车帘放下,巴掌声依旧不断。   他知道这样还不够,示意手下众人自扇耳光。   尤其是那张豪,被五大三粗的仆从几巴掌扇倒在地,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豪被打的脑子发晕。   为什么啊?!   不是找对方麻烦吗。   他们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   怎么这次不同。   还是宋溪巴结上更厉害的人物。   这京城当中,比南远侯之子还要厉害的人是谁?是哪家?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答案,几巴掌下去,双耳已然失聪,脑子像浆糊一般。   再看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本人,嘴角满是鲜血,也不敢停手。   为什么啊。   对方到底是谁。   小侯爷哪有工夫解释。   一个废后,甚至坚决不葬在皇陵的废后之子。   不仅当上太子,还稳坐东宫,连皇上对自己这个儿子都是既欣赏又忌惮。   哪里是他这个废物能招惹的。   这位心黑手黑,也就这几年懒得理会人。   并非他心慈手软。   而是这世上多数人,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压根没有兴趣深究对方意图。   如此傲慢。   但又理所应当。   马车内的人静静听着哀嚎,慢悠悠打开早就送来的密信。   京城小官宋家长子,结识张姓官员家的子弟张豪。   两人合谋,利用宋溪生辰的名头,把他带到西池酒楼,意图献给南远侯之子。 第32章   闻淮眼神看不出情绪,过了会才道:“先想想刻什么字。”   宋溪见他不回答,干脆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对闻淮来说大概率不算什么。   可他收了于心不安。   再说,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哪好平白收人礼物。   万一以后闹僵了,他要自己原价奉还怎么办!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闻淮。   “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个?”   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不自觉中宽大的袖子已经盖住手掌。   宋溪扭头看他,指尖偷偷戳戳他掌心,被闻淮立刻抓住。   “确定要分那么清?”   宋溪本来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分不分。”   终于得到闻淮的答案,宋溪心里别提多高兴。   倒不是说昨晚有了较为亲密的接触,两人就要在一起。   而是他想追随自己的心意。   当然了,闻淮不想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两人退回朋友位置也未尝不可。   只是凡事都要讲明白。   宋溪忍不住又笑,清澈的桃花眼像是藏了满天星辰。   闻淮心念一动,刚想凑近,宋溪便走到湖边的窗户。   四月下旬的晚风格外轻柔,偶有湖灯飘过,更让夜晚多了几分柔软。   闻淮并未打扰,只让伙计开始上菜。   滨上楼里的饭菜看着家常,味道却不一般。   听说是后厨有好几位都是宫内御厨退下来的。   宋溪奇怪:“好几位?就算是年纪大了,也不可能一批一起退吧。”   闻淮顿了下,只道:“宫里人口味多变,喜欢吃他们做菜的人不在了。”   闻淮又提起印章之事,看来势必要这事办成。   省得转头宋溪把玉石再卖一次。   见他这样讲,宋溪立刻道:“怎么可能,之前太子送的,算是朝廷赏赐,卖就卖了。”   “这次是你给的,不一样啊。”   闻淮不吭声。   宋溪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给自己起什么字号,一个是学问还不够,二不知道有什么忌讳名堂。   他干脆道:“要不你给我起吧。”   这下闻淮不困了,似乎想到什么,颇有些兴味:“果真让我起?”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见宋溪完全不懂,闻淮挑眉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一般来讲字应该由长辈来取。”   这样吗?   “那我去找文夫子?”   等会,文夫子要是知道他俩的情况,会不会被气死?!   闻淮似乎也想到这个,扶额道:“此事先不提,文夫子肯定要骂我。”   “找到机会再讲。”   宋溪心有戚戚:“咱们一起挨骂。”   闻淮继续说上面的事:“还有一种情况,倒不用劳烦长辈了。”   “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未婚夫给未婚妻起号,倒说得通。”   “宋溪,确定要我起?”闻淮说完,见宋溪脸颊越来越红,心里极为满足,弥补方才没亲到人的可惜。   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又没接触过啊。   见闻淮故意笑他,宋溪也不慌张,揉揉脸抬起下巴:“那怎么了,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些?”   宋溪把闻淮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确实不用计较。”闻淮差人拿来纸笔,心里还真有个字给他。   两人走到窗边桌案,宋溪帮他磨墨,只见闻淮写下桀骜飘逸的两个字。   分别是,涧卿、潺甫,让宋溪二选一。   宋溪名字里的溪,也有涧的意思,卿为文人雅士的美称。   以这两个字,称赞宋溪的名字跟他书生的意象。   潺甫二字,潺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原句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甫则多为男子用,可添庄重之感。   前者闻淮解释几句,后者并未多说。   在他看来,宋溪不过只读了四书,即使自学,顶多只在背五经,必读不到楚辞,大概率不明白《湘夫人》的意思。   两人关系虽特殊,却并不正经,没必要多讲,省得他误会。   宋溪站在桌前愣了片刻。   按理说他不应该懂的,就像不应该知道《谏太宗十思疏》一样。   可他真的学过啊。   屈原的湘夫人是爱情诗。   还是以湘君的视角写他如何思念湘夫人。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选哪个?”闻淮再次问道。   选哪个?   其实第一个涧卿就挺好。   因为第二个吧,他感觉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哪有思公子兮未敢言啊。   总不能是闻淮的想法?   可他要是不选第二个,会不会让这段刚开始的恋爱岌岌可危? 第33章   宋溪在皈息寺没待两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正如那日国子监大人和裴训导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会有大事发生。   听说从四月二十四就有动作,但波及到他们时,已经四月二十六了。   家里人心惶惶,为了小娘她们安心,他还是回去好。   当然,也是不知怎么面对文夫子,好像有点尴尬?   小苟旦跟子华十分不舍。   他们俩还专门谢过宋溪,说有他的辅导书之后,进步果然变快。   可不舍也要离开。   家里跟书铺都等着他。   回到家中,乐云哲跟陆荣华两人还过来坐了坐。   他们俩消息都算灵通,宋溪知道更多内情。   四月二十四朝会上,有官员上书,请求皇帝严查去年乡试云贵青海西藏这四地的考生户籍。   去年上百名考生的家族贿赂上下,将福建江浙三地的学生顶替偏远地区学生籍贯。   而这些顶替户籍的考生,其中七成参加了今年的会试。   若等今年会试榜单公布,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恳请皇上严查此事,还云贵四地学生一个公道!   众所周知,江浙闽三地科举甚为艰难,无论童试乡试,报名考试的人数,基本都属于文昭国前列。   不仅报名人数多,学生水平也相对不错。   这种情况下,便有不少家族便把自己学生送到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   一则那边竞争压力小,二则朝廷为了安抚边塞,相应会多给些录取名额。   后者的政策相对来说是好的,最初目的就是鼓励当地人读书科举。   但是被某些钻空子的人盯上后,便买通上下,夺了这些机会。   试想一下,你是青海一个普通小县的学生。   整个县里没有一家书铺,夫子也只是秀才。   好在你天赋异禀,头悬梁锥刺股,有了举人之才,而且朝廷也愿意欣赏你这份努力跟才华,额外照顾本地学生。   然后有个教育强地,从小名师环绕,并在书堆里长大的大族子弟从天而降。   靠着从小家族金银堆砌出的学问,轻而易举拿到这份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谁让这个偏远地方学生实力不如人家,有本事超过对方即可。   但这些人都能贿赂公行买通上下了。   在当地乡试上动动手脚也是顺手的事。   “往小了说,这就是纯粹欺负人。”   “往大了说,更能动摇国本。”   朝会上吵得厉害,定要追查明白。   边疆之地本就容易人心不稳,这般欺压当地读书人,本地人难免心生积怨。   日头长了,地区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乐云哲道:“二十四日的朝会,众大臣推举太子殿下查办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参加今年会试的一千九百多考生的户籍,全都被翻出来。”   “但凡有作假嫌疑的,已经被关到旧贡院,无令不得出入。”   旧贡院?   这不就是他们考试的地方。   算着时间,他们刚离开两日,那里就关了上百举人。   “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对读书人太过无礼,但在我看来,惩治那些钻空子的人,再怎么样都成。”陆荣华气愤道。   宋溪点头,他也觉得这么做没错。   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全国人才。   倘若都这般钻空子,岂不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掌握资源的大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宋溪还摸了摸锦袋里的印章。   最开始的青田玉还是太子赏赐,看来他确实很重视科举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溪心里就更稳了,他家反正牵扯不到这里面。   而且书铺关的及时,各方调查时也没什么损失。   那太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到四月三十,参与科举移民舞弊的考生悉数落网。   原本应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则要往后推迟。   被关在贡院批阅试卷的考官们,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这份名单送进去时,才恍然明白外面出了大事。   而他们还要加班加点核对舞弊考生名单,若他们在榜单之上,就要从中剔除,再让后位者补上。   这项工作繁琐复杂,众人日夜赶工也还需三日时间。   会试榜单推迟。   让本就心焦的考生们更坐不住。   倒是也有人窃喜,毕竟剔除这一部分后,其他人中榜的几率就更大了。   至于外面说什么,这是含金量最低的一届会试,那他们也不在意。   反正能考上就行。   就连宋家大房那边也抱有期待。   病榻上的宋渊都翘首期盼,甚至身体都好了些。   听说涉嫌舞弊的人有一百七十多人。   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呢。 第34章   宋溪跟小娘妹妹说了入学时间后,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忙起来。   甚至还分好“任务”,一个打点行装,一个准备笔墨纸砚。   家里到底有个去明德书院读过书的。   所以她们两个知道,去那边读书肯定要住宿的。   虽然还是每九日休息一天,但书院在南城的半山腰上,一个月能回家一次都算好的,要准备的更充分。   而且那边读书更辛苦更劳累。   嫡长子宋渊每次月底回来,都要发好大的脾气。   孟小娘看在眼里,以前没什么感觉,小溪要去却不一样了,只恨不得把家搬过去。   宋溪看她们忙碌哪能闲着,但也道:“十二号才入学,明德书院也没有明着讲,时间来得及。”   “这哪行,肯定要提前准备好,时时想着,缺什么方便添置。”   “是啊哥,你也想想都需要什么,咱们都给买了。”   三人一起收拾行李,宋溪忽然想到上辈子高中住宿舍。   开学时,寝室同学都有家长来送,都是这般忙前忙后。   想来他们在家时,也有这般对话?   孟小娘忽然感慨一句:“还好现在手头宽裕,不然想买什么还要担心没钱。”   自宋溪过了府试,偏院基本不愁银子。   一个是书铺收入不少,二是宋老爷开口给他们多加月钱。   孟小娘从之前的二两改为五两,宋潋从一两升为三两,再有每季布料增加。   宋溪这边不同,虽然他以小三元的成绩进了明德书院,那边大概率不会再收每年一百两的学费。   但宋老爷依旧把银子拨出来,并再给五十两做平日花销。   月钱从二两涨到十两。   宋溪自己用不了那么多,大半都留在家里。   不管小娘还是妹妹,都可以多添首饰,或者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只是她俩也节省惯了,孟小娘还要给俩孩子攒聘礼嫁妆钱,所以平时显不出来。   也就现在给宋溪准备行装,这才肯花银子。   孟小娘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宋溪跟宋潋则去书铺准备重新开门营业。   五月初二。   宋溪宋潋到的时候,前门虽然没开,但后门却早就有人。   因会试舞弊案,宋溪提前给刘掌柜两个伙计一个新来的学徒放了假。   他们知道厉害关系,自然听令。   不过刘掌柜闲不住,带着新学徒,也就是他侄儿关起门整理铺子。   两个铺子打通后,门面还说不上大,但至少算正常。   定做的招牌挂上,还是挺显眼的,客流量更多了些。   只是时间匆忙,没有打理清楚。   现在抽空整理后,看着果然利落不少。   书架上除了四书五经等本经外,还是只有笔墨纸砚,好在可供选择的档次多了不少。   最显眼的货架被刘掌柜收拾出来,只放一种书。   《一课一练·蒙学版》,一套五册,包括二十本蒙学理解知识分析,以及每日练习。   《一课一练·四书版》,一套十册,同样包含四书理解知识分析,还有每日练习。   其实对于解析类,宋溪肯定没做太多。   都说述而不作,已经有四书集注这种好东西,他没必要画蛇添足。   所以宋溪更侧重自己学习方法,还有花样百出的练习题。   之前的简略版,已经让小苟旦跟子华受益匪浅。   现在的豪华版回头也要送他们一份,若范浩需要的话,到时候托陆荣华给他也带过去。   至于现在货架上的两套书,肯定要卖出去的!   等伙计们都到齐后,刘掌柜还道:“今日会试放榜,多数读书人都会去贡院凑热闹,估计卖的不会太好。”   每年放榜都是如此。   今年童试几场考试成绩出来,都有所影响,别说最重要的会试。   其实伙计跟学徒也想去看看。   “会不会真有榜下捉婿的。”   “落榜的跟中榜的,差距肯定很大。”   “可惜贡院离咱们有点远。”   见妹妹也想去,宋溪道:“今年不会热闹,大家都会饶着走。”   宋溪又道:“会试舞弊。”   众人像是当头泼了盆冷水,谁也不敢去了。   牵扯到舞弊,谁都会绕行。   事实确实如此,贡院门口冷冷清清,多数人都不敢凑过去看榜。   听说考官改榜改得火气很大。   那一百多科举“移民”的考生,让无数人白做工。   一遍遍筛选下来,这才有了最后的榜单。   听说考官看到那些人名单,脸都绿了。   也有人说今年会试的质量很差,多半跟各地官员插手去年乡试有联系。   反正闹到现在,事情还未结束。   就连殿试时间都迟迟未定。   本届会试出了如此丑闻,大家都要低调再低调。 第35章   明德书院,成立至今已有六十五年之久。   但真正扬名,不过一二十年。   尤其是现在的院长接手后,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成为整个京城最好的书院,没有之一。   宋溪自然听过对方名气。   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五中举人,二十六便考上状元。   但科举有多顺畅,做官就有多坎坷。   几经辗转后,已经近六十的院长,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三年后主动请辞,接手恩师创办的书院,并改名为明德。   在院长手中,明德书院学生水平以及教学质量都在飞速提升。   这才有了如今书生们人人向往的圣地。   今年被招来的六十名新生,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学校报道。   可惜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暂无机会见到他老人家。   迎接他们的,是明德书院东院两位训导,以及新生所在书斋的沈助教。   等新生们在小广场“养性堂”内站好。   两位训导才慢慢走上前。   其中裴苗裴训导不用多讲,他还朝宋溪微微点头。   也是由他介绍明德书院的情况。   裴苗裴训导态度不错,慢慢悠悠跟大家介绍明德书院过往。   尤其讲到院长考上状元的经历,很难不激起在场新生们的激动。   “院长今日虽有事不能来,却托我嘱咐新来书院的秀才们。”   “诸位都是未来国之栋梁,明德书院必当全力培养。”   这话说的简单,但出自院长之口后,任谁不会心潮澎湃。   接着裴训导继续介绍明德书院具体情况:“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秀才读书居住之所,西院为举人备考之地,两边轻易不互相打扰。”   “东院共有十个书斋,每斋六十学生,其中前五斋归我管,后五斋归丘副训导负责。”   介绍到丘副训导时,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看着就很严厉。   宋溪的理解便是,秀才院分十个班级,前五由正训导负责,后五由副训导负责。   差不多相当于年级主任?   只是不知道这书斋顺序是如何划分的。   裴训导继续道:“新生都为第十斋学生,具体事情由沈助教负责。”   狐狸眼的沈助教笑眯眯跟大家打招呼。   这大概等于班主任?   宋溪心里默默做着换算,对明德书院大概有了些了解。   这些话说完,裴训导便告辞离开。   毕竟以后跟新生们相处最多的,还是丘副训导跟沈助教。   丘副训导开口便是:“诸位来此读书,必要珍惜机会,明德书院是你们接触过最好的学院,也有最好的夫子,倘若在此都考不上举人进士,其他地方更加不行。”   此话是否太过狂妄?   可丘副训导抛下另一段话:“去年乡试,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其中五十四人中举。”   “今年会试,共计一百二十人,二十七人做了进士。”   多少?!   一百八十人,五十四人中举?!   接近三分之一了?!   放眼望去,整个文昭国都没有这样厉害的成绩吧?   而且这些学生也不止在京城考试,很多外地学生是要回原籍的。   所以不存在舞弊的可能,全都是实打实考上的。   进士就更夸张了。   考进士有多难,所有人可想而知。   今年总共就录取了一百八十多进士,他们明德书院占了近五分之一。   这实在是极为夸张的数字。   怪不得所有人削尖脑袋都要来此读书。   丘副训导用极其冷淡的口吻,说出石破惊天的话。   新生们无不振奋。   他们成为其中一员了!   说不定也能成为举人进士!   面对年轻学生们的激动,丘副训导跟沈助教不为所动。   看来这些成绩对他们而言,已然是常事。   这种反应,自然更加刺激新生们的心情。   宋溪虽然也高兴,但总觉得沈助教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还是他看错了。   接下来的行程,还真让宋溪反思了下,他真的误会班主任了。   不对,误会沈助教。   丘副训导讲完,剩下的完全交给沈助教。   以后他就是大家接触最多的夫子。   沈助教甚至像个幼儿园老师,带着大家悠闲逛东院。   繁花似锦的花园,再到古朴庄重的藏书阁,还路过学习骑射的演武场。   以及周围亭台楼阁等等。   他们学院建在半山腰,好风光无数。   甚至在中午时,带着大家去膳堂用餐,并贴心道:“我们虽是读书人,却也要强身健体,每日食肉两种,菜三种,汤一种,瓜果少许,既调理脾胃,又增进体格。”   “多吃多拿,少吃少拿,切勿浪费。” 第36章   古代士子读书,从蒙学开始,再到音韵训诂。   接着读四书。   大学为基础,论语为圣人言。   孟子补浩然气,中庸精密微妙。   这些读完之后,就能参加童试。   经过长久努力,终于迈上一步台阶,成为一名秀才。   秀才放在偏远之地尚且有些面子。   放在明德书院,便是最普通的人。   六百名秀才,自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才能进来。   而他们的夫子,至少也是举人功名。   有些或不善做官,有些淡泊名利,有些甚至致仕退休,重新回来教书。   但不管怎么样。   能来此地教书的夫子,都有自己本事。   尤其是五经夫子,他们通晓五经,再从其中选出两门专精。   这样夫子给他们教学,是很多地方做梦都想不到的。   毕竟这可是五经。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能参透一本,能读过皮毛都算不错的。   就拿其中的《周易》来讲,相传上古有“三易”,仅留下这一本。   最开始是占卜用书,之后成为经书,因为看着是占卜书,却蕴含哲学、天文、地理、历数、兵法等等。   周易之晦涩足以难住天底下大半人。   往后的《诗经》也是上古传下来的,为最早的诗歌总集。   尚书,礼记,春秋。   每本书都有它存在的价值跟意义。   别说精通,能通读全文,并理解起意思,便又超过大半秀才。   虽然第十斋的新生们,开学前大多都温过书。   但等到夫子授课,听得还是头昏脑涨。   一边是本经原文,一边是衍生之意。   有的夫子还会结合史书去讲。   宋溪最先开始记笔记。   他本就有自己的习惯,也是多年来养成的。   不懂的记下来,下课之后慢慢整理。   一来二去,第十斋的学生都这这样做,课后还会聚在一起查漏补缺。   没办法,他们的时间太紧张了。   只能尽量多吸纳知识。   否则月底的考试就会很丢人。   第十斋的新生如此,倒是给第九斋学生很大压力。   虽然每年都有新生入学。   但像这种开学十几天就需要参加考试,确实不多见。   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劲头。   刚入学考的差,那不是很正常吗?至于那般紧张?   就算一时想不开,但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啊。   第九斋学生说的也是实情。   前些年不少秀才刚进明德书院时,都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故而不服输。   可学习这东西,不会就是不会,干嘛那么着急。   你都来明德书院了,还怕考不上举人?   故而多数学生,都是半年或者一年后,成绩才有所提升。   可惜今年第十斋有个宋溪。   作为斋长,除了不想每日收课业之外,很好的当了书斋同窗的榜样。   上课没听懂?   那就下课弄明白,自己不会就去找夫子。   反正他们那么简单的问题,随便碰到一位夫子,都能顺口解答了。   宋溪问的坦然自在,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之感。   时间一长,第十斋的学生都有样学样。   只是宋溪担心耽误夫子太长时间,每日在收课业的时候,顺便把大家的问题收集上来,统一拜托夫子解答。   原本有些不服宋溪年纪小还做斋长的,现在彻底服气。   有他在,大家学习都更有动力了。   第十斋学生们学习氛围越来越好。   这让原本看笑话的第九斋学生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说了句:“五月考试,他们不会真的超过我们吧。”   此话一出,第九斋的秀才们全都打了个激灵。   他们这些人来明德书院时间不短了,最晚的也有一年时间。   最长的甚至有五年之久。   如果哪个人轻易被第十斋,也就是尾斋学生超过。   那丢人可就丢大了。   尾斋新秀才们是天之骄子,他们之前难道不是吗。   有几个人偷偷看向坐在第九斋最后的一个人。   他二十二以不错的文章入的明德书院。   从第十斋考到第九斋后,便再无寸进。   之前两次乡试也一无所获。   最要命的是,他今年已经二十七,若两年后的乡试他还考不上,大概率就要回乡了。   虽说科举选贤不问年齿,但他家中父母年纪大了,肯定需要人支撑门面。   考上秀才那边娶得妻子,唯有每年冬假一个月可以回去探望,孩子今年四岁,更是不认识他。   这些年从明德书院主动离开的秀才,大多都是这种情况。   “你们看什么!”吴良辉大喊道,“看什么看!”   九斋学生赶紧扭头。   吴良辉心情不稳定,他们都快习惯了。 第37章   宋溪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脸还埋在闻淮胸前,他特意换了个姿势,让宋溪睡得的舒服些。   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口,但两人十几日没见,颇有些恋恋不舍。   宋溪也没离开起身,反而从对方胸膛摸到脖子。   闻淮凑近去亲,刚咬上宋溪嘴唇,就被他忽然推开。   “多谢太医前来诊脉,宋家着实欠您一个大人情。”   太医,宋家。   宋溪正是听到管家声音,这才立刻条件反射。   仔细听他们对话。   原来是宋老爷知道大儿子身体迟迟不好,便拖了不少关系遍寻名医。   好在他们就在京城,找宫里太医还算方便。   闻淮靠过去,也听了个明白,对宋溪推开他还有点不爽,捏着他脖颈道:“你大哥的病还没好。”   宋溪想到闻淮那一脚,小声道:“你是不是练过武,怎么那样厉害。”   这话让闻淮有些拿不准宋溪的意思,到底是夸他,还是为自己大哥抱不平。   在他看来,像宋溪他哥这种人,还是死了干净。   培养弟弟当男宠,还把他送给南远侯儿子那种猪一样的人,早点去死,反而是好事。   不过到底是宋家的家事,宋溪心软好骗,对家人又好,自己不能多管。   宋溪又接了句:“这位大夫是御医,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他的病。”   闻淮见他还在“帮”所谓的家人说话,掀开侧边小帘看了下:“是个庸医,大概率治不好。”   庸医?!   “你以为太医院每个人都很厉害?”闻淮认识这人,平日看个小病尚可,大病没人指望他。   闻淮故意道:“要不要我帮忙,请御医总管过来,应该能好的快点。”   闻淮等着他的答案,两人的关系不同,总要给些好处,宋家把人送自己身边,为的不就是这个。   宋溪啊了一声。   男朋友要救自己仇人,这怎么办。   宋家的事情没必要细讲,两人只是谈恋爱而已,没必要让对方为难。   但直接拒绝,好像显的自己不顾骨肉之情。   两人各有想法,宋溪还是含糊道:“算了,这位也是太医,等等再说吧。”   这个答案让闻淮意外,不过让他心情不错:“好吧,那你有需要再来寻我。”   宋溪捏捏他肌肉,其实还真有。   若不是五月考试太过着急,他早就想把锻炼提上日程。   闻淮要是练过的话,能不能教教他。   宋溪动作让闻淮误会,按着他就要亲下去。   可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八小姐回来了。”管家客气道,“听说书铺生意极好,很忙吧。”   “我怎么听说还有人打起来了。”   “是有些麻烦,不过还能解决。”宋潋声音沉稳,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妹妹声音出来,宋溪不出意外拒绝。   这也太羞耻了,妹妹就在车外啊!   而且有人打起来了?为什么?   连着被拒绝三回,闻淮脸都黑了。   一直到宋家众人回去,宋溪终于可以下车。   书铺出事,妹妹压力肯定很大。   可闻淮直接扣住他,显然极为不爽。   宋溪随口安抚:“明天下午有空吗?要不你来接我。”   就放假这一天,晚上上午陪家人,下午陪你!   闻淮怎么听不出他的敷衍。   上次宋溪说,除了家人跟文夫子外,只有他最重要。   这话虽然算数,却还排在许多人后面。   闻淮沉默盯着宋溪片刻,慢慢松开手:“明日还有其他事。”   他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   宋溪听此,自然觉得遗憾。   可惜读书太忙,家里的事也让他担心。   宋溪抱了下他,承诺道:“下个月十日休息,我只陪你。”   说罢立刻跳下马车,还带了给妹妹小娘买的礼物,快步朝家的方向走。   铺子打架的事,还是要了解清楚的。   好在妹妹很快解释:“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书生抢最后一套书,当场打起来了。”   “刘掌柜跟其他客人制止,没出什么大事。”   宋潋过去就是平息这件事,所以回家才晚了些。   开门做买卖,这事常有的。   宋溪松口气,见妹妹胸有成竹,比他还淡定,那就放心了。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孟小娘还说了大房的事。   原来那太医并非庸才,虽然治得慢了些,却还是有效果的。   不过能治到什么地步,却还不知道。   宋溪问道:“他们没来找咱们院麻烦吧?”   “没有,宋夫人一心在照顾大少爷,没空理会其他事。”   那就好。   宋溪彻底放下心。   反而孟小娘忍不住感叹:“你出去上学,怎么又瘦了些。” 第38章   云益二十四年六月。   明德书院新生已经适应这里的课程。   但进入六月,明显感觉其他书斋师兄们开始躁动起来。   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有人在练字读书。   尾斋学生们也明白。   六月季考。   不仅关乎五百九十九个学生的排名。   还关乎大家会不会换书斋。   每个人都想往前考。   最好能去前五斋。   因为每逢乡试,举人基本都出自前列书斋。   明德书院这么分,就是让大家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水平在什么地方。   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两个月,所以这种氛围还不够浓厚。   若等到乡试前半年,此地学生只会更前勤奋。   相比之下,他们尾斋气氛轻松太多。   到宋溪这,大家则有别的看法。   不管是尾斋还是第九斋,都认为六月季考之后,他可以顶替被退学那人,去到前一斋读书。   可这条消息还没传开,就被丘副训导无情打断。   “五月月考宋溪虽然考了四百五十名,但月考并不涉及分斋,故而不做变动。”   “六月季考才决定此事,但尾斋人数定额为六十人,若宋溪不能超过前面的人,那边原地不动。”   说白了。   书院第九斋退学一人,那人的位置边永远空着,第九斋人数就为五十九人,不得变动,今年也不再招人。   宋溪想要去第九斋,只能超过第九斋现在的最后一名。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这既是方便管理,也是给尾斋学生压力。   更告诉他们,排名升斋完全按照实力说话。   想捡漏?或者有人看出漏洞搞小动作?   不可能的。   原本以为消息出来,五月排名第四百九十九的师兄会紧张。   岂料他笑而不语,按部就班复习自己的功课。   宋溪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什么。   这让尾斋同窗们颇为焦心,一方面想让斋长留下,一方面又希望斋长考的越来越好。   两种想法交织下,发现宋溪并未多想,反而每天早上开始锻炼身体!   还是跟廖云一起学!   其实就是常见的一些锻体法子,不过廖云更专业,尽量保证跟练的同窗们不受伤。   宋溪除了早上跟着廖云锻炼外,还跟闻淮写信商议晚上爬山。   收到信的闻淮忍不住笑他。   “爬不动了还要背吗。”   宋溪立刻回复:“要的。”   “这还叫爬山?”   宋溪嗯嗯几句:“总一天我能自己爬上来!”   这倒也不是正经书信,基本都是一张张小纸条。   唯有车夫面无表情两边传话。   闻淮也听进去了,偶尔抽出时间,便提前跟宋溪说一声。   两人趁着夜色爬山。   多是闻淮先坐车上去,陪着宋溪下山再往上走。   不过闻淮近来也忙,隔个四五日才能来一趟。   即便如此,宋溪身体确实越来越好,每日吃饭都多了。   等到六月二十休息日回家,孟小娘跟妹妹下意识道:“长高了不少。”   孟小娘无比欢喜,拉着儿子要量量身高给他做新衣裳。   现在家里不缺银子,虽说书铺卖教材的热度下去了,但靠着刘掌柜跟宋潋经营,有不少回头客。   手头宽裕,人也舒展不少,孟小娘看着就比之前高兴。   宋溪对比了下之前的衣服,还真的长高不少,见到闻淮时立刻同他讲了。   “我今年才十七,说不定能长大二十岁。”   “说不定跟你一样高!”   闻淮身量较一般人高得多,按现代方法计算,差不多有一米九二左右。   现在刚刚一米七五的宋溪在他面前还是矮不少。   闻淮挑眉,搂着他细腰道:“就是太瘦了,再多吃点。”   说罢,马车拐到另一个客人极少的锦衣铺子。   “宫里裁缝出身,做几身衬你的衣裳。”   闻淮嫌宋溪家里给他做的衣服太素,漂亮的人还是要穿漂亮衣服,这会甚至给他挑了几身绯色布料。   宋溪下意识道:“怎么又是宫里出来的。”   滨上楼也好,这个锦衣铺子。   甚至之前去的珍宝阁,都要买什么宫里的手艺。   难道这就是天子脚下,所以宫里出来再就业的人极多?   闻淮没接话,只让裁缝多多做几身。   “不用,我娘也做了不少,回头我再长高岂不是浪费了。”宋溪知道闻淮财大气粗,但也不想浪费啊,并且畅想道,“说不定年底的时候,我就能到一米八!”   闻淮随口答:“长高了再做。”   宋溪看他大手笔的模样,下意识道:“你家到底做什么的。”   用财大气粗来形容都不够格吧。   宋溪此话一出,别说闻淮下属,就连锦衣店掌柜都偷偷看过来。 第39章   进到七月,天气稍稍转凉。   宋溪近来沉迷读书,几乎一两日便能看完一本。   藏书阁夫子以为他囫囵吞枣,故而在他还书时冷不丁提问。   但每次问答,都难不住他。   夫子见此,眼神里只有欣赏。   藏书阁书籍众多,但按照他这样的进度,有朝一日总会看完。   宋溪每日锻炼,上课,看书,跟闻淮传小纸条,再给家里写信,偶尔听一下书铺近况。   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第十斋的新生们,也彻底融入明德书院。   不少人也开始埋头看书。   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应该改进才是。   大家偶尔也有闲聊。   主要是萧克交际人脉广,可今日这事,他有些说不出口。   乐云哲道:“会试的事正式结案了。”   廖云立刻抬头。   众人意识到   操纵去年乡试今年会试的大家族,就来自萧克老家江浙。   深受其害的云贵藏地,则是廖云的老家。   前者强行占了后者科举名额。   听说廖云童试排名为第二。   可明德书院没有招当地第一,转而把他特邀进来。   以此也能看到书院态度。   不过这事也跟萧克家没关系,大家自然不会说什么。   顶多算平日闲聊。   虽然会试距离他们还远,但乡试却总有一日会来。   乐云哲道:“涉案书生一百七十多人,牵扯上下官员近六十。”   “说是去年乡试之前,江南沿海几个地方豪强凑了三船银子,送到时任云贵等地官员的老家。”   “以此做口子,把自家学生送到各地,借着这份优势挤占当地学生名额。”   “乡试考过后,自然来京城考会试。”   “听说他们都有打算,就算会试不过,也可以塞钱等着补官,随便补个县令差事,不出五年,就能回本了。”   这是一条堪称完善的舞弊链条。   科举本为从民间选取良才,让他们这样弄下去。   要不了一二十年,官场上都是他们自己人了。   太子一党从四月下旬,会试结束后发难。   到现在七月初,差不多两个多月时间,终于结案了。   说是所有参与此事的家族,基本全都抄家流放。   涉事官员各有处罚,最严重的几个秋后问斩,其他人连带亲眷也要流放到苦难之地服苦役。   判决下来,京城内外都在讨论。   这事到底跟科举有关,别说学生们了,就连夫子等人也在讨论。   不管怎么说,这对他们这些读书科举的人来说是好事。   相对公平的竞争,对有真才实学的人,便是最好的优待。   “对了,这次下去一大波官员,许多位置空出来,很多人都在等机会。”   “哎,舞弊案必然血流成河的,换人上来也正常。”   大家讨论的热闹,宋溪莫名想到闻淮。   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无辜失踪,事后说就是在忙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也不见人影,看来还跟会试有关。   果然,当天傍晚刚下课,书童就说山门外有马车等着,说接宋小公子去吃晚饭。   宋溪身边的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只当他家人来找。   宋溪却第一时间明白,肯定是闻淮!   可惜上了马车,却没见到他身影。   车夫连忙道:“主子还在忙,他请您先去滨上楼等一会,忙完差事主子立刻过来。”   好吧,宋溪庆幸自己带了两本书,本来打算在马车上看的,正好可以消磨时间。   到了滨上楼,宋溪轻车熟路往上走,走到二楼时,却看到一脸无奈的陆荣华也在这。   陆荣华看看宋溪,宋溪也看看他,同时道:“你怎么在这。”   宋溪答:“跟人约好了。”   他说的简单,陆荣华那边就复杂太多:“书院的人带我来的。”   但是不能进房间,只在外面听使唤。   宋溪忍不住皱眉。   这哪里能行。   陆荣华是去学习的,不是给人当狗腿的。   “没事,能清闲一会,我还不想进门呢。”陆荣华安慰道,“也不是每日都这样,不耽误读书。”   陆荣华说着自己都尴尬了。   见此宋溪只能暂时避开,但上三楼时,还是回头道:“要不然去我那坐一会。”   “别,他们吩咐事时,我若不在,就很麻烦了。”   正说着,那包厢门从内打开,里面人喊着:“陆荣华!”   宋溪快步往上走,自己遇到这种事就罢了,若被熟人看到会更加难受。   陆荣华果然松口气,可出来那人紧紧盯着楼梯上宋溪的背影,直接拉住身边人道:“你认识他?!他叫什么?!”   陆荣华只道:“不熟悉,就是随口搭了句话。” 第40章   等宋溪跟那位贵人离开,殷锐才抬起头,神情莫名兴奋。   “还以为是个什么好的。”   如果是这种身份,那就简单多了。   身后的陆荣华听得莫名其妙。   在滨上楼还好,出了酒楼,殷锐说话肆无忌惮:“继续找,南山一带就是五个书院,他相貌如此出众,肯定找得到。”   殷锐之前还不敢大张旗鼓寻人,生怕得罪不该得罪的。   现在知道美人背后的勾当,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他自幼在京城长大,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见过。   像这种小门小户出身,把自家相貌拔尖的孩子送到王公贵族床上换取利益的,几乎数不胜数。   而且他们大多不会只押宝一人。   毕竟男人都没个长性,顶多放身边一两年便腻味了。   肯定要趁着好时光多勾搭几个。   反正婊子都做了,不用纠结其他。   就看美人滴血的嘴唇,久经风月场的人谁看不明白。   可惜了,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种漂亮人物,还让人捷足先登了。   其他跟班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即道:“真有把自己儿女往人床上送的?”   “怎么没有,京城手眼通天的人多了,送出一个儿女,就能换得高官厚禄,难道不划算?”   “反正过几年相貌不在,儿子娶妻生子,女儿照常嫁人,有什么不妥?”   大家都知道,这殷锐的姐姐在王府当侧妃,吃过见过的多了。   而且他家就是靠着姐姐关系,彻底在京城扎根,对此自然极为了解。   “看着清尘脱俗的,还帮穷书生说话,没想到是这个男宠。”殷锐越说越不屑,但眼底的贪欲已经十分明显。   陆荣华嘴唇动了动,他有意帮宋溪解释,宋溪绝对不是那种人。   一个能考小三元的人,必然前途无量。   以他的性格品行,怎么可能去当谁家男宠。   但他要讲出来,对方肯定知道自己同宋溪认识,只会更麻烦。   当天晚上,陆荣华便偷偷写信给宋溪。   犹豫一会后,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   “肯定他觊觎你的相貌,所以故意这样想。”   “你可要小心,他家大势大,若是被缠上就完了。”   “还有,他说你是三楼贵客的男宠,讲的信誓旦旦,这种谣言传来,对你肯定不利!”   第二天早上收到信的宋溪有些傻眼。   这都哪跟哪啊。   自己怎么就成闻淮男宠了。   怎么看都不像吧?   宋溪压根没这个念头,反而看了看衣柜里的华贵衣物跟配饰。   忽然想到开学前闻淮说过的话。   说什么明德书院学生非富则贵,若无这些东西,再被人欺负了去。   可他在自己学院没遇到,倒是惹上其他麻烦,总不能是入学的打扮把这些坏心思的人吓跑了?   都说衣冠镇小人,这是真的?   宋溪摇摇头,把信件随手放起来。   不过这事到底有些头疼。   那个叫殷锐的,能在远帆书院横行霸道,家世肯定不一般。   只看陆荣华的处境就知道了。   除非以后他不出学院,不在附近散心,否则迟早是个祸害。   宋溪想了想,还是求助男朋友!   都有人造谣他了,不找闻淮还找谁?   这种事情,没必要硬抗。   闻淮收到宋溪送来的信件,里面不再是张小纸条,比之以往要长了些。   “昨日吃饭的时候,滨上楼二楼有个纨绔!”   “他说我是你男宠!”   “不仅任意欺辱同学,还说要把我找出来!这不合适吧!”   “闻淮你管管啊!”   闻淮皱眉,想到昨晚那群学生,其实并无太大印象,只当是日常争执。   可想想宋溪漂亮脸蛋,引起这样的觊觎太正常不过。   京城拜高踩低的人极多,生得如此好,又无人护着,很容易招些卑劣小人。   还好,宋溪有他在身边。   “立刻派人查探。”闻淮道,“所有传递消息的,一律滚出京城。”   读书人名声为重,以宋溪的聪明,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   若这些话被旁人知道,对他名声官声极为不利。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远帆书院。   七月初七,上午课还没上完。   以殷锐为首的一行人直接被各家带走。   当天下午陆陆续续退学。   等到第二日,这些人像是从未在远帆书院出现过一般。   好了好几日才有小道消息传出。   朝廷重视科举跟读书人,知道南山几个不错的书院,竟有纨绔欺负穷苦读书人的事。   认为此事影响读书风气,败坏士人名声,故而警告各家。   听话知音,这些家族自然赶紧动手,该退学退学,该挨打挨打。 第41章   距离九月季考还有十天时间。   明德书院西院所有秀才,都在尽力备考。   十个书斋学生,不仅后面三个书斋的学生等着考过前面。   第六第七书斋秀才,同样伺机而动。   他们想考进前五斋,听说那边教学内容有所变化。   后五斋更倾向打四书五经基础。   前面更偏向科举文章。   这里就要提一下宋溪说的科举跟闻淮学得不同。   平日相处也知道,闻淮学问不浅,四书五经乃是基础。   经史子集基本看了个遍。   可他学习的目的跟侧重点与科举不同。   宋溪虽不知他身份,却隐隐明白闻淮所学,更偏向为君之道,准确说上位者的想法。   同样一篇礼记文章,科举学的,是分析帝王想法,以规劝为主。   上位者学的,更像被规劝,甚至御下之道。   比如《礼记·曲礼篇》。   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天子离开国都的时候,不能用“出”国都来形容,只可用“居”表示。   大白话便是,你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到客厅,这不叫出家门,依旧居住在里面。   天下就是天子的家,表示他身份与众不同。   诸侯身份尊贵,史书上不能记载他的名字,大家见面的时候要称呼他的爵位云云。   总之就是他们身份太厉害了!   必须要在方方面面尊敬他们。   可下面的,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如果天子跟诸侯有恶行,君子就可以秉笔直书了,绝对不能隐藏。   前面说他们有多尊贵,后面再来个“枷锁”。   全看读此篇的读书人如何解读。   或者说,看书人屁股在哪,脑袋就在哪。   故而同一本经典,往往有不同方向的见解。   都说圣人经典常读常新,大概便是这样。   最优解自然是下位者学上一句,尊敬有名望的人。   上位者着重学下一句,知道不能仗着身份尊贵肆无忌惮。   但所谓最优解又是忠言逆耳,尤其是对上位者来说,具体怎么学,还要看学生愿意怎么听。   所以闻淮同宋溪讲题时,总会跟夫子所讲冲突。   以他的敏锐,很快发现异常。   倒不是说闻淮教得不好,而是科举不能用。   好在宋溪足够聪明,他在学习闻淮想法时,又能把这些不同割裂开,只做应试文章,写为臣之道的文章。   不过宋溪也好奇闻淮家世。   知道他身家不俗,更知道他身份尊贵。   但总会让人更吃惊?   “季考试卷总会更难,真不知道这些题谁能做出来。”乐云哲感叹道。   廖云跟着默默点头。   两人最近几次考试,基本都在尾斋前十,他们都这样讲,何况旁人。   宋溪跟萧克没说话。   尤其是萧克,他当初来明德书院,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宋溪,觉得他这般人物要去的书院肯定名不虚传。   现在总算知道,确实名不虚传。   就是有点的太厉害了。   作为四个人当中,或者说整个尾斋里面垫底的存在,他学习压力极大。   萧克甚至摆烂道:“或许只有等明年来了新生,我才能不当倒数第一?”   宋溪好心道:“今年招六十人,是因为去年乡试五十四人中举,还有六人年纪大了自己退学。”   “明年没这么多名额,算上被退学的那位,再加上放弃读书的秀才,我看明年入学人数不超过十个。”   ???   不超过十个?!   那招来是会是什么怪物?   “我完了。”萧克干脆摊在椅子上。   乐云哲好笑摇头,廖云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他们四个都在宋溪的号舍里复习。   一个是这里空间稍大,二是跟着宋溪读书,效率更高些。   距离季考还有十日。   大家基本都在抽题目写文章。   宋溪手头还有本历年乡试题目,精炼许多经典题,很适合大家练习。   这书自然从闻淮那拿的,上次沈助教看到,还颇有些惊讶,多的没说,只道:“是本极好的书,认真练习。”   有这句话,此书自然成了香饽饽。   不仅第十斋学生争相传看,第八第九书斋也如此。   宋溪不是个小气的,大方分享出去,也得了不少师兄们的笔记。   师兄们甚至分享了小技巧。   后五个书斋考试,先不用考虑文章结构跟其中深意。   一个要答的准确,二要理解本经意思,三结合其他知识阐述自己的想法。   总之一句话,学到多少,就答多少。   千万不能为了答题而答题。   毕竟现在的考试,只是为了检验他们掌握的知识,有些地方没必要强行答题。 第42章   九月三十这天。   宋溪上午在别院后山骑马,午饭在马场附近吃的炙羊肉。   下午又被闻淮带着练字,硬是要宋溪学他的风格,写了半晌,再坐车去看秋日枫林。   直到晚上才把人送回书院。   宋溪又累又困,就差把他抱到车下。   但这会是学生回学院的时间,可供马车行走的道路上,基本都是秀才院的同窗。   等他缓了口气,腿还是有些软,咬牙道:“下次休息我要回家!”   闻淮笑他:“不是等着看成绩吗,怎么就想到十日后的事了。”   宋溪摸摸闻淮手腕上的牙印,这才消气,跟男朋友又亲了亲,跳下车回号舍。   他还未走远,闻淮就听到宋溪身边围了不少人。   闻淮仗着天黑,掀开车帘看过去。   只见宋溪身边至少有七八个书生,人人都想凑到他跟前。   “宋秀才,这次考试你考的如何?”   “你认为你能上第几书斋啊。”   “听说试卷下午就批阅完了,但今日休息,所以明天才公布。”   闻淮微眯着眼,这些就罢了,还有秀才道:“我是第九书斋的,明日你若来了,咱们坐一起可好。”   “晚上一起去吃酒,庆祝咱们是真正的同窗。”   “我一直想跟宋秀才做朋友,这次终于能搭上话了!”   直到众人进了书院,闻淮才听不到这些动静。   宋溪习惯大家的热情,一一答了。   看大家的态度就知道,宋溪升斋是肯定的。   就看到第几书斋。   吃酒就不必了,但做好友自然可以,朋友多多益善。   而且他知道,因为季考成绩没错,大家都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这般。   到了号舍,只见第十书斋同窗们大多都在外面坐着,或闲聊或读书。   季考成绩推迟公布,还真“害惨”了大家。   古往今来,考试对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第十书斋同窗大多也能接受宋溪要离开的事实。   不过好在只是书斋分开,大家号舍还是挨着的,下课之后依旧能在一起读书。   最难过的当属萧克。   之前就说过,他来此读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宋溪。   可惜两人差距太大,短短时间就要分开。   乐云哲跟廖云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他们两个距离换书斋也不远了。   即便这次不行,等到十二月岁考时,也定然能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今晚难得没读书。   这在第十书斋里极为罕见。   或许是知道明日就要分开,斋长就要换地方。   大家闲时竟然多了几分感慨。   “来明德书院之前,一心想着来此读书,一切就会好的。没想到无论去哪,读书都尤为艰苦。”   “谁说不是呢,说实话我在我之前的私塾里,月考从未掉出前三?”   “前三?我家家学上百人,我一直是第一。”   “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萧克都摸摸鼻子,他在老家的时候,也是天才来着。   谁想到天外有天。   尤其面对宋溪。   这份感觉就更强烈了。   好在宋溪不倨傲,也从不打击他们。   否则多数人都会心态失衡。   听说秀才院跟举人院都有这种情况发生。   不少“天才”都被这个名头困住了,故而举步维艰,对排名看得很重。   这种环境下,稍稍刺激就会十分难受。   在这点上,他们甚至是感激宋溪的。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云益二十四年十月初一。   明德书院西院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唯有第一书斋众人淡定如常,他们照常温书查漏补缺。   其中大部分人,都考过不止一次乡试。   以他们的水平来看,很多事不必担心。   事实确实如此,因为第二第三书斋,虽然担心自己排名往下掉,但真有人想突破这些界限,那还是太难了。   大家都靠实力说话。   他们确实有这个底气。   再往下数,情况变得不一样。   第五第六书斋学生最为紧张。   因为五六是个分界线,就看他们谁上谁下。   后面七八九十的排名,则有不小的变动。   最后的第十书斋,就看宋溪,乐云哲,廖云,以及还有两个秀才的了。   他们作为尾斋前五,最有机会离开此地。   学生们讨论之际,第十书斋沈助教比往常提前一刻钟。   尾斋六十个秀才看到他,立刻打起精神。   这段时间的相处,谁都知道沈助教看似和善,但拿捏学生一捏一个准。   沈助教开门见山:“九月季考成绩已出。”   “我从后往前念。”   ???   从后往前?!   一个个名字从沈助教带着笑意却冰冷的嘴说出来。 第43章   宋溪这边还在跟好友们闲聊。   主要是陆荣华对明德书院十分好奇。   虽说都在南山,但明德比远帆的名气大得多。   只看明德书院有专门的教材,还有针对性的试题,就远超其他地方。   不过远帆书院也不是没有好处。   以成绩为先不说,还会特别招收贫苦学生。   相对的也会放一些纨绔进来,好补贴银钱。   想来就是因为这样,之前矛盾才那么多。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再说回明德书院,陆荣华好奇道:“乐兄,廖兄学问这般好,都还留在第十书斋,宋溪这般厉害,也在第六。”   “真不知道前面五个书斋是什么样子。”   别说陆荣华,连许滨都有些好奇。   他默默对比了自己跟宋溪的水平,就算他去考,也是考不到前五书斋。   所以明德书院那些学生水平,到底如何?   萧克见他们满脸疑惑,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试卷。   他交际广,拿到这些并不稀奇。   原本没打算给大家看的,但见宋溪也好奇,故而借此献宝。   试卷名字被裁掉了,只知道是第五书斋学生的。   宋溪看过后,乐云哲拿过去,再是廖云,陆荣华,许滨。   许滨看完也没还给萧克,反而又递回宋溪手中:“宋秀才如何看。”   都是同一份试卷,由不同的人作答,却天差地别。   宋溪并不妄自菲薄,只分析道:“是文章结构。”   “我们之前虽然学过,但还未运用到文章上。”   此时就要提起在私塾学的赋得体了。   文夫子那会就说过,赋得体就是应制诗,也讲究起承转合,跟像是要考的应制文一样。   既要破题,也要承题,更要起讲等等,有着严格的结构格式。   不过到底只是诗句,既受制字数,也受制学生水平,看不出太多。   但文夫子还说过,写好应制诗,就能对接下来文章有帮助。   看来那时说的,便是这文章的写法。   说到这,宋溪已经明白前五斋学的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正统的四书文,或者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八股文。   截止到现在,他们考秀才也好,初学五经也好。   写是其实也是四书文。   但无论夫子,还是考官,都未对他们有严格限制。   大有只要语气通顺,意思差不多,就给过关的意思。   就跟同一篇文章题目。   对幼儿园小朋友,对小学生,对初高中生,对大学课业,对研究生毕业论文,要求是完全不同的。   明德书院虽未明说,但在夫子心中,对此有严格的划分。   什么样的学生要留在尾斋?   那就是初学五经,五经还未背熟的。   什么样的学生可以去第六到第九书斋?   要看学生对五经掌握程度。   如何进到前五书斋?   在四书五经滚瓜烂熟的基础上,写一篇相对合格的文章。   不出意外的话,宋溪现在所在的第六书斋,肯定会讲八股文正式写法。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继续往上考。   意识到明德书院设计之严密后,在场众人不由得感叹。   依旧留在尾斋的乐云哲廖云也彻底服气。   他们对五经背诵,确实还有些欠缺。   本以为可以靠着超过其他人的理解,就能取巧。   如今看来,在夫子眼中简直一览无余。   还真是惭愧。   在坐六人面面相觑,还是宋溪道:“既然有了目标,往前走就容易了。”   “这也是查漏补缺的好机会。”   即便是远帆书院的陆荣华许滨都点头。   按照这样的进度安排,对学生来说更有目标,自己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宋溪把第五书斋学生试卷收起,让萧克放好。   几个人都不怎么吃酒,饭菜吃罢,学业也聊的差不多,便准备散了。   这顿算是宋溪请客,大家也不退让,回头再请回来即可。   其他几人先出了酒楼,宋溪稍退一步,掌柜见他结账,立刻道:“这位秀才,一刻钟前已经有人结过了。”   掌柜又道:“那人说是姓闻,下人来结的,还说老地方见。”   一刻钟前,就是十五分钟之前呗。   闻淮去老地方等他了?   宋溪明显变得雀跃,随手给了十几文赏钱,小跑出门。   见他跑得着急了些,许滨下意识想扶住,手刚抬起来,又放回去了。   倒是萧克往前走,不过也没碰到人。   “怎么了?走得这样快?”萧克连忙道。   宋溪看了看左右:“没什么,回书院吧。”   明德书院跟远帆书院两个方向,他们六人就此分别。   不过也算交了朋友,以后还会再聚。 第44章   宋溪刚到第六书斋,很快适应这里的学习进度。   跟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能在第六书斋的秀才,对四书五经的掌握堪称滚瓜烂熟。   其他经史子集也看了大半。   有了基础知识,再有其他学识补充。   就可以正式学习写文章了。   也就是乡试要考的八股文。   八股文大名鼎鼎,它的结构后世也要学习。   宋溪自然也是学过的。   “制义始于宋,而盛于明。”这句话很多人都会背。   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   再以《乐天者保天下》这篇名文为标准程式。   反正考到文昭国此时,大致已经有了对应标准。   明德书院对此也有自己的教法。   先讲题目有多少题型。   像宋溪之前经历过的县试府试。   以及在书院的月考季考可以叫做一字题、两字题、截上题,截下题等等。   这些题目大多都被称为小考。   不过也有题目是小考、大考通用。   大考,就是乡试,会试,所考题型为连章题、全章题、数字题、一字题、数句题等等。   按照不同的题型,会有相应的解法。   八股夫子也会分四位,每人擅长的方向不同,按照课表给学生们上课。   他们自然也都是举人出身,学问经过院长考究。   只是“偏科”严重,所以会试无望。   但来教他们这些秀才们,绰绰有余了。   题型讲完,还有程式分解。   差不多有九大节课程。   教科书也是明德书院独有。   宋溪预习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认识“题”这个字了。   除了教科书外,多看时文,就是市面上的优秀文章,也是必要的。   这点闻淮准备充分,他不用操心。   幸好他有读书的习惯,平日看书速度练起来了。   不然自己跟闻淮的希望都要落空?   写一篇相对规整的科举文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宋溪意识到,距离下次季考,并没有三个月时间。   现在十月初,下次季考,也相当于年末考就在十二月十五。   十五考完试,十六就放冬假了。   只有两个半月学习时间。   他真能从第六书斋考到第五书斋?   先不说前面师兄们“严防死守”也在进步。   第六斋的同窗们,同样“不甘示弱”,争勇向前。   怪不得之前说待在明德书院不进则退。   宋溪白日在书斋学八股,晚上课业自然也成了八股文章。   除此之外看书练字锻炼都不可少。   不过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排,甚至有种从容不迫之感。   尤其是写八股文,因是初学,思考比练习重要,所以看起来不显紧迫。   看在号舍附近的同窗眼中,他们更想去前面书斋了啊。   现在他们处于苦读阶段。   怎么越往上考,看起来越轻松?   但看到八股题目各项区别,以及各类题型的解法。   大家有老实了。   学习,就没有简单的!   除了一个书院的同窗互相交流。   宋溪,乐云哲,廖云跟许滨联系也多起来。   以他的水平,甚至超过乐云哲,大家讨论起来也有话说。   对此陆荣华乐见其成,然而萧克很是不满。   他就是觉得许滨这人看着有书卷气,但时不时让人感觉阴恻恻的。   尤其是对面宋溪的时候,这人像是刻意接近。   宋溪也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的比萧克多些,故而理解许滨为何这般。   但这话是陆荣华同他讲的,而且是许滨隐私,不好告诉他人。   原来这许滨今年二十,出身胶州大族。   他祖父为族中话事人,下一任族长也该是他父亲。   故而他虽为庶子,日子却不算艰难,在小娘教养下长到读书识字。   直到五岁那年。   父亲出门办事,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找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年迈祖父见到独子尸首,当下急火攻心,不到一月也去了。   至此长房一脉彻底失势。   嫡母娘家顾念旧情,早早把人接走再嫁,嫡子女由亲舅舅舅妈照看日子也算不错。   但下面六房小妾,还有妾室们的子女日子便难了。   尤其是许滨生母,本就极为貌美,成了族中“长辈”争抢的对象。   如今委身现任族长,做了他的外室,借此给儿子挣到读书的机会。   幸而许滨争气,今年考中秀才,名次也算不错,而且明德书院学费太贵,他还主动去了不要束脩食宿的远帆书院。   就是不想让母亲受太多委屈。   “他现在的想法,便是好好读书,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救母亲出苦海。” 第45章   “宋溪!你没雇马车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正是书院同学喊他。   “来啊,坐我们的车一起上去,走路多累啊。”   宋溪叹口气:“有车的。”   说着,宋溪熟练上了眼前的马车。   即使他知道里面的人气得要命,这会上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要是不坐这车,里面的人只会更气。   宋溪抱着自己小包裹,往闻淮身边坐了坐。   马车前行,走得极慢。   闻淮并不满意,冷声道:“去别院。”   车夫跟宋溪都瞬间明白,此处说的别院,说的是距离更远的那个。   “不行!”宋溪反对,“太远了,我明日还要上学。”   马车却已经掉头,去哪不言而喻。   宋溪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干脆要下车。   闻淮哪能容忍,拦腰抱住他,又对车夫道:“走快些。”   有了这话,马车瞬间颠簸,宋溪即便想跳车也没了机会。   本来心情极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溪顿时真恼了,强行挣扎道:“放我下车!”   可闻淮不愿意松手,他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闻淮身量高大,宋溪这段时间虽然长高不少,却依旧被死死按在怀里。   以前显示亲昵的动作,现在完全成了桎梏。   这就罢了。   宋溪还愿意反抗。   岂料闻淮下一句便是:“别上了。”   此话明显是对宋溪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似乎犹嫌不足,继续道:“以后不要去读书了。”   闻淮心里也有火气。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什么都好好的。   自己带着公务从东宫过来,还特意寻了他喜欢的书,想着两人亲近一番。   宋溪却不知好歹,又是觉得封山不好,又嫌耽误他人,对自己一番心意全然不顾,转头直接去家了。   去家倒还能忍。   回来租匹破马都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路过新别院也不停下,反而在那撇嘴。   若非他让人在附近等着,还不知道他如此恃宠而骄。   回学院也不安生,跟明德书院的学生亲近之余,还要跟其他书院学生交往。   吃茶还书,送自己用过的披风。   怎么就没见他对孤这般用心。   闻淮越想越气,想问问宋溪,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这话并未出口,嘴巴直接被不挣扎的宋溪死死捂住。   宋溪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到极点,手下也是不留情的。   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人,硬是捂住闻淮嘴巴,不许对方说一个字。   若非只捂住嘴,而不是连带鼻子一起按住。   闻淮都要怀疑他谋害太子。   宋溪咬着牙,大声道:“不许说话了。”   这声音让车夫都顿了下,又仔细听里面动静。   宋小公子又道:“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到了吗!”   车夫吓得继续赶路,硬生生把马车赶得极快。   闻淮想推开他的手,却听他说了第三遍。   “不想说出无法收场的话,就马上闭嘴!”   宋溪依旧气得厉害,见闻淮终于冷静了些,便从他怀里下来,只坐到马车边缘。   车行进的太快,宋溪差点栽倒在地,只得死死拉住车厢,却也不肯靠近闻淮半步。   马车颠簸,闻淮在愈发昏暗的车厢内,看到宋溪突然落下了一串眼泪。   车停在别院,宋溪抱着包裹闷头往前走,一路上泪水连连,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闻淮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到了宋溪院子,他哭的更狠了。   宋溪不是个轻易哭泣的人。   刚穿越的时候不会哭,去皈息寺读书的时候不哭。   小娘妹妹受苦的时候也努力忍住眼泪。   甚至差点被大哥他们害了,也是不哭的。   唯有此刻觉得满腹委屈。   若旁人说不让他读书,宋溪肯定不在意。   就像文夫子当时劝他离开,就像知道“师兄”也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文家私塾。   这些都没关系。   那时候文夫子不了解他,“师兄”闻淮也不认识他。   可现在不行。   现在一点也不行。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闻淮的狗脾气,还会说出更难听,更让他伤心的话。   而且,他好像无力反抗。   宋溪脑子愈发清晰,可下一秒眼泪又被身边人接住。   闻淮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不间断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是我失言。”   宋溪思绪打断,只哽咽道:“只是失言吗。”   “你明知道你有能力不让我读书。”   说罢,宋溪又哭出来,此时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你也明知道,我与许书生没有半分关系。”   若非陆荣华在其中,他们顶多点头之交。 第46章   特意选了个远处别院吵架的后果,就是天不亮便要起床。   两人慌慌张张换衣服吃早点,闻淮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送宋溪先去书院。   偏偏早上还下雪了,马车走的也不快。   于是赶上宋溪上课,他上朝肯定没戏了。   别问什么不再派辆马车,又或者骑马赶过去。   闻淮不提,属下们也不敢讲。   马车停在书院门前,宋溪还觉得眼睛胀胀的,不知道有没有消肿。   见他要下车,闻淮轻轻拉过他,眼神示意。   宋溪嘴角勾了勾,凑过去亲闻淮脸颊:“我去上课了。”   “嗯,下午来接你,去个新酒楼,不会被人看到,也不用清场那种。”   宋溪点头,抱着包裹跟课业直接去书斋。   大家见他拿着行李,多以为在家过夜,自然不觉有什么。   再看外面大雪纷飞,外地学生难得感叹一句,还是本地人好啊,天气说冷就冷,他们都没来得及准备冬衣呢。   初冬第一场雪,书院也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下午放学,闻淮不能过来了。   他今日没去上朝,被心情不好的皇帝狠批一顿,随后让他去郊外巡营,还要去北郊天地坛和太庙查看修缮情况。   冬雪已下,巡营安抚军心,太庙则要准备冬祭。   宋溪人在南郊。   闻淮去了北郊,差事没办完还不能回城,两人竟成了“异地恋”。   就连信件也不能写的太勤,天冷路滑,再加上差事繁多。   宋溪反而松口气。   上次吵完架,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淮呢。   而且想了想,两人之间有太多不同。   其实说到最后,谁也不认同对方观点。   好在各自都有退让。   想到这,宋溪又忍不住笑起来。   “宋溪,你笑什么呢。”萧克忍不住道,“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吗。”   冬日天冷,他们四个人依旧在宋溪号舍读书,旁边还生了几个火炉。   宋溪看了看眼前的八股文,轻咳道:“还行吧,就是觉得学习挺有意思的。”   尾斋乐云哲,廖云,萧克三人顿时沉默。   这话对吗?   我们背书背的死去活来。   你说更难的八股文很有意思。   服了你这种天才。   宋溪确实觉得有意思啊。   不管是各种题型,还是名家文章,都有各自的规律章法。   看清楚学明白,简直能给人打开新天地。   颇有一种,书还能这般读的感觉。   宋溪在这认真分析,院里书童送进来信件。   宋溪本来还有点高兴,见是陆荣华跟许滨写的,明显淡定了些。   “许滨说家里寄来银钱跟衣物,眼看下雪了,想请咱们吃羊肉锅子。”宋溪把信件给大家看,“约在十月二十休息日。”   上次他们小聚是宋溪请的,这次换许滨请客,也是还披风的人情。   天寒地冻,即便宋溪跟乐云哲家在京城,轻易也不回去的。   萧克在京中虽有亲戚,也懒得回去。   廖云更不用说。   四人回信同意,还约在上次的酒楼。   见到许滨时,发现他冬衣整齐厚实,料子也不错,宋溪就放心收下披风。   不过对方脸色不算好。   还是陆荣华私下道:“许家寄钱寄衣服晚了些,所以额外补偿不少银子。”   说罢,陆荣华顿了顿:“说是前两个月时,许滨母亲诞下一名女婴。”   宋溪小小啊了声。   许滨的小娘不是被他们现任家主做外室养着。   这生下孩子了,要如何说。   还有这额外多出的衣物跟银子。   估计用起来不是滋味。   因此萧克劝酒时,宋溪吃了一口,还劝了许滨。   虽说借酒消愁不好,但日子总要过的。   许滨看了看宋溪,倒是真吃了下去。   这顿羊肉锅子吃得算是尽心,解了冬日寒冷之苦。   休息一日,大家该读书读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都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   南山五处书院,没有一位学生懈怠精神。   每日日课。   十月月考。   接着便是十一月。   积雪渐深,闻淮终于从北郊回来。   新别院早就燃起炭火,他本人则亲自去接宋溪回来休息。   闻淮还道:“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过来,这总比你号舍舒服。”   宋溪吐槽道:“太冷了,要不是为你,我才不下山啊。”   明德书院外面虽冷,但屋内暖和啊。   他这种包食宿的人,压根不用管炭火的事,自有书童们帮忙补足。   谁没事会下山。   自己跟陆荣华他们都不聚了啊。   闻淮听了反而笑,明显喜欢这份优待。 第47章   为了两只小豹猫,宋溪回别院勤了些。   有时闻淮不在,他也要过来看看。   要不是书院不准养宠物,都想把猫猫带回号舍了。   倒是临近年节,闻淮只得抽空过来,他身上事多,基本抽不开身。   宋溪除了给家里给闻淮写信,再抽空看看猫之外。   联系最多的就是远帆书院陆荣华跟许滨。   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科举文章。   进到十一月中旬,终于可以落笔了。   虽说之前也写了不少文章。   但按照八股文固定格式来写,还是头一回。   宋溪难得觉得束手束脚。   后世八股文名声之臭,多来自于对思想的束缚,读书只为科举,科举只学八股。   从而忽略读书真正之意。   发展到后期,很多读书人甚至不看本经,就是不看四书五经了,只看别人写的高分范文,然后加以模仿。   这学起来确实简单了,但其实是学问里的本末倒置。   明德书院的教法,还是以本经为主,更要学生拓宽知识。   如此学下来,颇有些满手技能,却不知如何下笔。   再者,不管八股文有多少弊端。   但想要在古代达到相对公平的取士,还真没其他特别好的方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项看起来不合理的制度,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毕竟以八股为应试的文章,差不多能反应作者文学,知识,分析,认知,以及理论的水平。   能同时达到这几点的文体实在不多了。   总之不管后世如何说。   现在想要考取功名,必要认真钻研八股精髓。   若能写出自己的风采,更为上上。   至于此刻,宋溪不打算写出自己风采了。   只要能按照格式对葫芦画瓢即可。   夫子给他布置的文章题目是,天下有道则乐于征伐自天子。   以此做四书义一道,字数在五百字以上。   之前写四书题,不过二三百字。   还没有格式要求。   如今不仅字数增加,另有相应规范。   此题出自《论语·季氏》,讨论的是天下之势。   上来便是这么大的题目,只能按部就班去写。   又因是自己头一篇八股文章,夫子还特意说了,他明日头一个看自己的。   如此想着,宋溪只能思考的更加认真。   这一步,就是八股文结构之一,破题。   整篇的大概意思,如果天下遵循天道,那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职天下安定。   如果自上而下都乱了,不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天下必然动乱。   核心思想还是治国主张,孔子认为权力不能下移,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   君主有君主的责任,诸侯有诸侯的任务,百姓有百姓的位置。   但只看题目这句话,强调的自然是君主的责任。   自然要围绕这个意思来讲。   理解题目的意思,确定自己文章的中心思想,终于可以下笔了。   既然强调君主的责任,那开篇必以此为始。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意思是治理天下,政治权柄都一个人手中。   这人是谁,不必再说。   有了这个开篇,下面便要“承题”。   后面的段落要解释你上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俗称“展开讲讲”。   既要承上启下,还要不冒犯天子。   再接着起讲,作者以古人语气为之,做个定调。   写到这时,便可分析问题。   那就是“入题”了。   一般写到这时,笔者便会长篇大论,很容易显得臃肿。   宋溪忍不住停下笔。   太难了。   文章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松懈的可能。   而且他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写一篇中心思想明确的文章,其实是很难的。   像是后世的散文一样。   都说散文形散神聚,看着灵活自由,不拘一格。   但笔者的所思所想不能散,这需要笔者笔力深厚,否则写下来乱七八糟的。   现在的八股文,同样也是读书人所思所想支持。   若答题者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思路,那根本写不成相应的文章,极容易左右脑互搏。   怪不得说乡试出来的考生,都有自己一套观点,别人轻易动不得。   其实就是考生在日日夜夜的学习中,已经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认知观。   有了支撑自己的观点后,才能写下言之有物的文章。   一时间,宋溪格外理解夫子们讲的,只读四书五经根本不够。   甚至只读藏书阁的书也不够。   还要去经历,去体验。   所以让他们不要着急,不能慌张。   读书成才,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   科举并非最终目的,而是成才之后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第48章   宋溪被丘副训导跟白助教,正式送到裴训导和周助教手中。   前者虽有不舍,却也知道以宋溪的能力,这一天迟早会来。   后者则要带他去见书院院长,还要带他去跟院长下棋。   宋溪也算猝不及防,还抽空拜托同窗跟来接他的人说一声:“就说我有事,不用等我。”   不出意外的话,闻淮已经在书院门口等着。   跟开学那日一样,同样是两辆马车。   宋溪也不知道这棋要下到什么时候,不好让他空等。   闻淮确实就在门外,听到消息后也不着急,只耐心等着。   梁院长他不陌生,前几日还见过。   今年七十六岁的老头依旧是急性子,一盘棋要不了多长时间。   这老头还算有眼光,知道宋溪是可造之材。   闻淮闭目养神,安静等着宋溪放冬假。   越到年关,他身上事情越多,难得抽出时间,若见不到宋溪,岂不浪费。   此时的宋溪正被裴训导周助教带着去往东院。   虽说西院可容纳六百学生,东院只容纳一百二十人。   但这东西两院的面积是一样的。   所以院长书房也在此处,算是处于两院中间,平日不理杂务,西院基本由裴训导管着,东院也有自己的训导。   进了院长所在院子,只见几个大开间的房间里里外外都密封的严实。   进出仆从手中搬着的皆是各类书籍。   走到尽头,方到院长书房,同样是大开间,应该是三间屋子打通,又摆上书架做隔断。   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书房。   留给院长写字休息的地方,仅有一张长书桌,还有摆着棋盘的软塌。   就连软塌上都堆着不少典籍文章。   宋溪草草瞟了一眼,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有。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市面上的话本插图应有皆有。   书堆当中,一个干瘦精神的老头穿着深色道袍正在看书,鼻梁上挂着打磨好的叆叇,就是古代的眼镜的一种,算是老花镜了。   见宋溪来了,头发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头终于放下书,看着宋溪做礼,不赞同道:“毫无规矩,礼不成礼,成何体统。”   这话跟裴训导当时说的一模一样。   宋溪并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恭敬道:“回院长,学生并未学过,只依葫芦画瓢,但尊敬之心无疑。”   梁院长听此倒笑了:“我倒是不在意,就是时人重衣冠,难免看轻你。”   放在之前,宋溪或许还有疑惑。   但经过闻淮点拨,还有看他穿着打扮就断定他可以任人欺辱的人或事后,心里已经了然。   不过他也道:“那并非学生的错。”   宋溪说的诚恳,也说的实在。   如此真诚之言,梁院长忍不住又笑。   若天下学生都如此想,那就好了。   院长指挥裴训导跟周助教:“摆棋。”   宋溪在这,哪能让夫子们动手,自己立刻上前。   见此,梁院长示意他们退下。   听说有人在外面等宋溪,他眼皮抬了抬,继续看宋溪摆收拾棋盘。   既然说是对弈,那便是对弈。   书房只剩梁院长跟宋溪两人,院长示意他先下。   围棋均是晚辈持黑先下,尊者持白后行。   宋溪自然用黑子,但在开局时颇为犹豫。   平日下棋,基本都是下着玩,闻淮教过他几种开局方法。   尤其是他最喜欢的方法,便是以高目、目外之法,开局便走“大棋”,颇有些大开大合之势。   耳濡目染之下,这甚至也是宋溪最熟悉的开局之法。   但要按自己来走,还是星位、小目再加边星开局,既然是黑方经典起手,既能稳扎稳打,还能顺势扩张。   思索片刻,宋溪还是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开局。   但无论怎么思考,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很快就被梁院长打的抱头鼠窜。   梁院长也不让他,不到两刻钟便输得很彻底。   “还要练。”梁院长啧啧道,“教你下棋的人水平还不错,可以跟他再学学。”   宋溪领教,他肯定会好好学的。   梁院长话锋一转:“平日除了棋艺,可还学了其他?”   其他?   宋溪老实答道:“只学了骑射。”   别的也没什么了。   他跟闻淮在一起,只有骑马是认真学的。   射箭,下棋,甚至书法,都是玩玩闹闹。   没人认真教,也没认真学。   有时间就亲一块去了。   宋溪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看来,他好像除了四书五经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宋溪眨眨眼,如此聪明的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他好像成了只会死读书的人。   唯有本经掌握的好,唯有八股被他运用的像数学公式一般。 第49章   马车刚动,闻淮便醒了,随手摸了颗糖塞嘴里就去亲旁边的宋溪,嘴里还道:“让我好等。”   亲了一会,发现宋溪一味顺从,垂眼看他:“今天这么乖。”   往日在车上,轻易都不让亲的,亲也不会亲太久。   宋溪见他不亲了,反而凑过去咬了咬对方嘴巴:“你怎么不回家。”   闻淮挑眉,又去亲他。   两人到了别院,嘴巴都红红的。   好在天色已黑,其他轻易看不到。   闻淮提前把让人把大宝小宝从新别院带过来,宋溪回来就能看到。   晚饭时,宋溪说了梁院长同他讲了什么,又道:“明年要学的东西更多了,好难。”   “慢慢来,乡试三年一次,又不是一定要一次考中。”闻淮并不在意,还道,“明德书院其他夫子尚可,骑射夫子我帮你请。”   下棋他亲自教。   这都不是问题。   宋溪没说话,只埋头吃饭,时不时抬眼看闻淮。   等会,还有一件事。   失传已久的《心鹄》。   想到上次吵架,宋溪当然认为自己没问题。   两人三观不同,没有争执才奇怪。   而且闻淮有时候态度怪怪的。   此时开口,难免让闻淮觉得他占上风,还会觉得是自己低头。   可孰轻孰重,他又分得清楚。   吃过饭后,闻淮还以为他累了,一直不怎么说话,开口道:“先别回家,我还有正事要说。”   听到这话,宋溪迟疑打量他:“我考上第四书斋了。”   闻淮反应过来,把人紧紧抱怀里:“所以呢。”   房间里熏香点燃,气氛逐渐暧昧。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此时不自觉靠近,亲得衣衫凌乱。   宋溪一改方才的迟疑,变得尤为主动。   可闻淮却按住他的手,一脸好笑:“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但话音落下,又顺着衣领伸进去,只觉得今日的宋溪乖得让人爱不释手,他也确实爱不释手。   两人四月在一起,当时开玩笑说,不会要等冬假才有时间。   之后证明确实如此,宋溪学业太忙,推到岁考之后。   说他考上前五斋,便留下厮混五日。   其实在考试之前,两人对这个结果已然心里有数。   以宋溪的能力,怎么可能考不过去。   退一万说没考过,他们也该水到渠成的。   尤其是闻淮。   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以前只图宋溪相貌,他都心痒难耐,何况现在。   但越是这样,闻淮越是怜惜,不愿草草开始。   此刻一边亲身下之人,一边道:“我说的真不是这个。”   宋溪本来被亲得有些迷糊,听这话又恼了:“那你别亲。”   见他不高兴,闻淮反而高兴,硬是蹭了蹭:“除非你今晚留下。”   这下迟疑的人变成宋溪了。   放假头一日,他肯定要回家啊。   即使今晚不回去,明天也要回,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   要是今晚留下,明天回家肯定会被看出端倪吧。   闻淮冷笑一声,咬着对方耳朵:“就知道你不肯。”   宋溪心虚了,捂着耳朵问道:“那你要说什么。”   闻淮还真有正事。   最近忙得厉害,他手上有桩差事想托宋溪去办。   听到自己能帮闻淮的忙,宋溪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丝毫不觉得坐的位置不对劲。   “我帮你。”   “还没说什么事。”闻淮知道他故意,把人抱起来往前走,“这里有二十多本书,你带回家去看。”   “从中挑出六本,腊月二十三之前送回来,我有用处。”   “什么用处。”宋溪从闻淮怀里跳下来,里衣乱糟糟的去翻那些书。   但看到书籍内容,下意识整齐衣冠。   头一本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心鹄》。   后面书籍翻开,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好书。   儒学法家墨家甚至还有诗集。   一本失传的心鹄都让人忘不了。   何况二三十本?   闻淮随手整理下衣服,从背后搂住宋溪肩膀:“挑出六本,作为朝廷祭天地的贡品之一。”   “年后由礼部和国子监刊印,以示朝廷隆恩。”   刊印?   朝廷赐书?   宋溪回头看他,闻淮笑:“彰显天恩,谋取私利而已。”   宋溪又转过身,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为什么不全都印了。”   “太多就不够珍贵。”闻淮道,“事出突然,我没时间挑选,想请你代劳。”   “腊月二十四冬祭启程,所以要在二十三之前送过来,可以吗。”   二十六本书,八天时间。   还是可以的。   宋溪没想到,方才纠结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根本不用他开口,只要刊印的消息出去,梁院长肯定会知道的。 第50章   回到家里,宋溪感觉才是真正的放假。   不过习惯闻淮在身边后,竟然一时觉得床上空荡荡的。   好在他习惯来得快去得也快。   休息个一两日,精力就恢复了。   在家期间,除了每天吃小娘做的饭菜,就是温书写文章。   冬假期间的课业也不能落下。   除此之外,多半时间都在画画。   只是他画艺不精,若非有书法的底子,估计画出来的东西更难看。   反而是妹妹很忙,每天早早起来去巡铺子。   小娘用宋溪送回来鹿皮给她做了衣服鞋子,否则真要冻坏了。   这还是闻淮听宋溪念叨,便让他去别院库房翻出的好皮子。   但宋潋做得高兴,每日不觉得辛苦,大家只能依着。   用她的话说:“反正比待在家里舒服!”   这倒也是?   宋溪休息几日,身上终于松快些,也要出门了。   最先去的,肯定还是皈息寺。   节日腊肉礼品等物都已经买好,他还要再去书铺一趟。   一个是见见借宿在此的许滨,他前几日终于搬过来了。   说是远帆书院基本没人了,周围铺子全都关闭,想买柴火烧水都找不到人影。   二是拿些便宜蒙书和四书,文家私塾来了许多学生,家境不算好,算是捐书了。   宋溪出现书铺,刘掌柜等人难免惊喜。   他们东家之一学问越来越好,名气也大得很。   南山不少学生还主动来他们铺子采买。   都是冲着溪东家。   刘掌柜还道:“东家,书已经备好了,都是进货价拿的,用来捐书正合适。”   说罢还夸借宿的许滨:“许秀才也帮了大忙,客人多的时候,他还主动过来帮忙呢,没想到南山来的不少客人都认识他。”   “说他成绩好,学问也好。”   宋溪听此,开口道:“下次再有人认出,就别让他帮忙了。”   很多书生介意这一点,这虽是书铺,却到底跟银子打交道。   刘掌柜连忙道:“我也说了,但许秀才根本不在意。”   既是这样,倒是无妨了。   宋溪正想着,听说他来书铺的许滨已经主动过来。   看他手上的墨迹,大概率正在写文章。   宋溪主动道:“许兄,这里有些嘈杂,打扰你读书了。”   “不会。”许滨有段时间没见宋溪,见他面色红色,神色自然,似乎相貌比之前更盛,“这里热闹,比书院的冷清好得多。”   宋溪其实也这么认为。   他之前也留校过,总感觉学校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两人说了会话,雇来的马车已经停在后门。   许滨知道他要给之前的私塾捐书,帮着搬了几趟。   即使是进货价,蒙书跟四书价格都不会便宜,他一送就是五十套,出手很大方。   但若是宋溪这样做,倒是不奇怪。   他就是个很好心的人。   许滨提着书,见宋溪上车整理,安静在旁边等着。   估计搬书有些热了,宋溪衣领敞开了些,又因低头,后脖颈完全暴露在许滨视线范围内。   原本白皙的脖颈硬生生添了细密可怖的痕迹,在脖子后方连成一片,旁边的齿痕多了些暧昧之气。   只看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人经历了什么。   许滨看的不止一眼,他甚至有些挪不开视线。   宋溪人太好了。   好到让许滨很难把这些痕迹跟他联系起来。   “好了!”宋溪看着整整齐齐的书本,又道,“再搬些笔墨过来,就当是我这个师兄的捐赠了。”   不过拿东西的时候,宋溪还特意跟妹妹商量。   若是亏钱太多,他就少拿些。   宋潋却道:“哥你放心吧,够咱们吃喝的。”   宋溪之前读书还要束脩食宿,去了明德书院后一切全免,公中却还有拨银。   加上他平日不爱乱买东西,所以花销是家中最少的。   这么一说,宋溪反而有些心虚。   倒不是他花销小,是好多东西某人包办了。   许滨眼神扫过宋溪头上发带,还有狐狸毛做的衣领。   心里又明白几分。   不过他不会多讲,只让宋溪路上小心。   “现在积雪未化,西郊肯定更冷。”   宋溪谢过,带着满满当当的节礼去见文夫子。   宋溪甚至有点心虚。   按理说他早就该去见夫子。   现在拖到腊月二十六,已经很迟了。   文夫子并不介意,还道:“你是去读书,又不是做旁的,迟几日又如何。”   宋溪带的其他节礼还好,赠给师弟们的书本却很紧要。   银钱另说,能有这份心意是极难得的。   就比如闻淮吧,让他买几万套都不是问题。   可他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 第51章   腊月三十,宋溪是真的要回家了,闻淮也要进宫主持宫宴。   两人辰时末才起,已经在尽力拖延。   不过临走之前,正巧给宋溪准备的骏马送到,两人又拐弯去牵马。   “草原进贡了几百匹驯好的良驹,给你选了最拔尖的。”闻淮吩咐下去的事,下面人自然办的妥当。   这匹马不仅俊朗聪明,性格也稳重,见宋溪不是新手,便乖乖认主。   宋溪在闻淮这见过不少好马,自然明白瞧出眼前这匹不同。   说起来,正好要教妹妹骑马,这不就有了。   而且以后也不用坐车,不管去别院还是回家都很方便。   没等宋溪说话,闻淮嗤笑:“可别租马了,上次骑个破马,还高兴的不行。”   这哪里是在说马,分明在讲宋溪送人披风那日的事。   闻淮这话也不知憋了多久,总算讲出来了。   宋溪倒是听出来,原来那会就盘算着送他良驹了,故意道:“能代步即可,哪有什么分别。”   两人又亲了亲,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大过年的,还是要回家的。   不过即便有马,还配上好鞍,宋溪还是只能坐车回家。   在车上也是坐立难安。   宋溪牵着马回家,还没等把马给下人,就见门房的人道:“七少爷!您又得一匹骏马?”   又得?   宋溪问道:“怎么了。”   门房小厮连忙领着七少爷去马房。   没想到宋夫人跟宋渊,还有孟小娘宋潋都在。   宋家马房不算大,家中只养了两匹马一辆车。   所以宋溪平时出行多是雇外面的车。   今日这马房里,竟然又多了两匹品相不错的马儿。   只是这些马匹见到宋溪手中这头,明显矮了几分。   宋溪一来,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变得奇怪。   还是管家硬着头皮站出来,笑着道:“可巧,七少爷同老爷想到一块去了,知道家里需要买马。”   这两匹马是宋老爷买的?   管家迅速说了事情经过,孟小娘也把偏房的信拿给宋溪看。   原来是这样。   宋老爷一直没送年礼回来,就是在等草原买卖马匹。   早在九月十月那会,就有消息说草原会向朝廷进贡良驹,到时候也会有几千匹好马互市。   宋老爷在江南一带做官,跟着同僚一起,托人去边市采买今年送回家的年礼,再者挑选两匹好马,送给家中两个儿子。   边关路远,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把东西送到。   听说还是托了朝廷的福,那边催了几次,否则就要等年后方能到。   年礼就罢了。   这两匹马儿实在是好。   若非宋老爷跟同僚一起预定,等到运到京城,他家花钱都买不到。   本是个好事。   大房脸上却难看。   放在宋溪没考上秀才,没去明德书院之前,他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知道宋老爷重视科举,但真摆在眼前,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夫人再看看宋溪带回来的新马,直接道:“既然你已经自己买了,还是匹良驹,那你爹送回来这匹就当公用的。”   宋溪笑:“宋夫人,我手头这匹良驹并非我之所有,乃是一位好友暂借,回头我肯定要还他的。”   “长辈所赠之物不好推辞,再说我妹妹出门也需要用马,不用安排了。”   旁边的宋渊一言不发,制止母亲再说什么。   多说无益,他马上就要回明德书院。   父亲会看明白的。   这场不大不小的争端不算起眼。   宋家两个少爷不算亲睦,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大房之前装的如何好。   但宋溪一离开家中,在一个秀才夫子手底下,就一举考中小三元,这是不争的事实。   故而之前的王举人夫子有没有好好教导,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不管大少爷还是七少爷,都算是人中龙凤了。   这事比较这事,也没个尽头。   还好宋老爷能够压制,不会出大问题。   如果让宋溪来讲,此事的源头就在那宋老爷。   但这会懒得多说,他只是带着妹妹熟悉马儿。   “不要怕它,马儿很聪明的,要是知道你怕它,肯定会欺负人。”宋溪不仅教妹妹,还教小娘,“等春天了,咱们一家骑马春游。”   孟小娘跟宋潋哪有不高兴的,学得津津有味。   宋溪看了看大房方向,有些人也一样,欺软怕硬。   硬气起来,那边也不敢招惹。   至于宋渊的小动作,直接冲他来即可。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宋家偏院依旧其乐融融。   想到今年的好日子,孟小娘吃了些酒,眼里都是温柔。   宋潋也想尝尝,宋溪只准她吃半杯。   午夜更声响。 第52章   过了初六,宋家客人越来越多。   以往只有大房需要交际,今年又因要给宋渊说亲,人情往来自然更多。   宋溪这边也有不少人找上门,不仅有好友登门,还有虚心求教的。   再有闻淮每日准时来信,更显得热闹。   看在大房眼中,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双方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宋溪每日温书练字,教妹妹骑马,又专门去集市上给妹妹定做马具,这倒没什么。   但要应付不太熟悉的亲戚们。   一时间竟发觉,这放假也没比读书好到哪去。   一直到了正月初九,宋溪跟陆荣华,许滨他们同去萧克家中,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到底还是同窗,关系还是不同的。   陆荣华则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萧克邀请。   毕竟自己跟萧克不算熟悉,那人也看不惯许滨。   想来都是看在宋溪的面子,又或者看在许滨极有潜力的份上?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六个人当中,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天赋。   但宋溪跟许滨二人尤为突出。   一个是明德书院新生头名。   另一个是远帆书院第一。   他们的天赋,自然绝佳。   不管怎么样,反正来都来了。   宋溪他们提着礼物到时,乐云哲还没来,廖云已经住了一晚。   他去京外亲戚家过年,初八就回京了,暂时住到萧克家中,等书院开学就去。   近一个月没见,宋溪只觉得廖云又强壮了些。   那廖云道:“我家亲戚是武将,日日都要锻炼身体,还说我在书院待久了,看着太弱了。”   所以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健身特训班啊。   众人笑,又见萧克赶紧过来:“我来迟了,幸好是你们,否则太丢人了。”   “在家怎么还会来迟。”宋溪他们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萧克道:“我堂哥堂弟他们突然到了,他也在南山读书,正好都认识认识。”   南山共有五个书院。   除了明德,远帆之外,还有汇德等地。   萧克的堂哥堂弟就是在汇德书院读书,还带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一起。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同龄人,大家没那么多规矩,很快便熟识了。   乐云哲来得最晚,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不过他这个人就喜美人,所以当初主动跟宋溪搭讪。   这会凑一起说话,难免多看几眼萧堂哥身边的人。   那少年看着纤细,很是腼腆,样貌虽不及宋溪,却也算拔尖了。   他话很少,基本都跟在萧堂哥身边。   “汇德书院还有这么好看的人。”乐云哲笑道,“还是要交个朋友的。”   大家都习惯他的性格,对好看的人,乐家公子态度就会格外好。   但也知他是单纯的欣赏,不会多想。   岂料许滨不经意看了看宋溪,却拦着道:“别,他跟萧堂哥亲厚,你过去只怕不便。”   亲厚?   乐云哲不明所以。   亲厚怎么就不便了。   宋溪反而想到什么,但乐云哲已经上前,主动跟那位柳秀才搭话。   果然,原本还在跟廖云闲聊的萧堂哥瞬间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再看乐云哲生得高大,又是一副大家公子作派,当下不乐意了。   许滨低声对宋溪道:“江南官场富家一带有这般风俗,这大概是萧堂哥从老家带来的人。”   “就是挑清秀漂亮贫家子弟做伴读,若能考上,便一起求学,路上多有照顾,省得惹出麻烦。”   大白话便是,这些漂亮伴读家境贫寒,没钱读书。   做伴读或者做书童给自己挣个前程。   大户人家害怕自家孩子年轻气盛,在外求学再搞出乱七八糟,甚至搞出孩子,便有这般安排。   像萧克这种不开窍的,自然不用多管。   那萧堂哥今年二十出头,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看样子他们也是你情我愿。   乐云哲一过去,萧堂哥的眉头就皱得可怕,冷眼看着两人闲聊。   还是柳秀才主动结束话题,萧堂哥表情才好些。   宋溪忍不住道:“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许滨嗯了声,又道:“因为年岁不算大,等考上功名,就要成家立业了。”   “他们这些大族子弟都有家业继承,这种关系不会长久。”   “他们也心知肚明。”   “日子到了,自然而然便散了。家族大业,谁舍弃得了。”   许滨向来话不多,但今日这些话,是他早就想说的。   即使他知道,宋溪以后如何跟他无关。   两人某种意义上还是竞争对手。   看他沉溺情爱之中,反而是好事。   但宋溪又不一样,他太善良了。   真怕他被人骗。 第53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   号舍内,萧克急得团团转:“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何必闹这样僵。”   乐云哲也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夫子有错,他不是个仁师,但你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廖云同样点头。   多数人都是他们这个看法。   王翰毅王举人确实有错,他的名声也臭了。   但身为学生的宋溪,不该当面指出,让夫子没脸。   所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   现在的宋溪,很容易被人指责。   就连第一书斋的第一,也就是如今西院的第一名邓潇都道:“年轻气盛啊。”   他们三个急得不行,宋溪反而淡定坐着。   主要是话已经说出口,已然覆水难收。   而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宋溪大概率还会讲。   在宋溪看来,以前的小宋溪孟小娘小宋潋。   就像是三只抱团取暖懵懵懂懂的一窝小猫咪,有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就被欺负惨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谁的路也没挡,就被欺负成那样。   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让他为了学到所谓知识,在王翰毅手底下“卧薪尝胆”,他做不到。   要是小宋溪知道他跟仇人“握手言和”,肯定会很难过。   而且做之前他就知道后果,如今也能坦然面对。   宋溪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看好友们那样担心,宋溪道:“好了,没事的。”   “现在事情挑明,王夫子反而不敢搞小动作,否则名声更差。”   这件事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翰毅这种收了银子,就只顾雇主嫡子学业,不管庶子死活的,简直是把学问当买卖来做,一点也没有师德。   同样为人不耻。   只要再出些问题,他不仅会被明德书院辞退。   以后大概率找不到好“雇主”。   宋溪的话让大家逐渐冷静下来。   乐云哲却道:“小动作不敢有,大动作呢?”   “他是夫子,你是学生,只要在课业上稍稍为难,学生就吃不消了。”   别说古代,即便现代,老师学生的地位也是天然不平等。   老师态度稍变,眼神不对,就能让全班孤立某个学生。   更何况这是古代,更何况是第四书斋。 第54章   终于意识到闻淮不是在开玩笑。   宋溪完全没有想哭的意思了,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不至于吧。”   闻淮还是没说话,只按了按宋溪好不容易养起的软肉,现在已经全然消失,意思非常明显。   他要杀王翰毅全家。   回到新别院,依旧是熟悉的房间,马上二月却依旧点了炭火,随时预备的饭菜,还有长大不少的大宝小宝。   闻淮把课业放好,宋溪一手一个宝,劝道:“你别开玩笑了。”   闻淮翻了宋溪文章,正在看上面的字,抬头再看看宋溪,意思更加明显,他道:“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你跟这件事有关。”   他这是动了真怒,绝不留后手。   宋溪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完了。”   谁家学生写作业被老师刁难。   然后男朋友跑去杀人全家的?   这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再给闻淮安个恋爱脑的标签。   宋溪脑补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笑了,闻淮更不好高兴,把人抱怀里轻轻亲吻额头:“怎么不早说。”   头一日就该说的。   而不是等他发现。   宋溪纠结了会,抬头道:“是我惹的麻烦。”   “再说,还承受得住。”   这跟上次远帆书院那些纨绔不一样。   那些纨绔没有底线,而且不止欺负自己一个。   所以赶走他们毫无负担。   这次直接杀人全家?   那还是太过了啊。   当然了,听听就够爽得了。   宋溪放松下来,靠在闻淮胸前玩他的头发:“别气了,那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我屈居于他之下。”   “等换个书斋,考上举人,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看着自己得罪过的人,一点点走到高位。   吓都会被吓死的。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他会找到应该对小宋溪负责的人。   慢慢来吧。   宋溪态度平和,极力劝阻,干脆对闻淮道:“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功课。”   闻淮心里有火,有心想私下办好。   但宋溪说的也对,这事若有走漏一丝风声,对宋溪百害而无一利。   别说科举,以后读书都没有去处。   虽说即便不科举,不读书。   自己也能养一辈子,也能给他高官厚禄,随随便便把人踩在脚下。   甚至这样的宋溪更合心意,可以日日陪在身边,何必抽空才能见。   可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本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宋溪更不高兴,只能强行忍着。   闻淮看完全部课业,心里想的是,这课业哪里差了?状元都做得。   见宋溪一脸认真看他,闻淮想了想道:“先吃饭,我找人帮你改。”   闻淮又道:“不是改,找人给你写修改意见。”   “哪有人只挑刺,不说问题所在的。”   “完全没有师德的人,明德书院为何留他。趁早滚蛋的好。”   宋溪边听边点头。   说的没错!   “你打算找谁改啊?”   闻淮没说话,只吩咐手下把宋溪十六份课业送到两位内阁翰林手中。   他们两个,一个是云益九年的榜眼,另一个是先皇钦点的状元。   文章早就是时文典范。   趁着老头们还没睡,让他们帮忙改改看。   “咱们先吃饭。”闻淮道,“吃过饭就拿回来了。”   闻淮难免心疼,怜惜地轻吻宋溪额头:“什么明德书院,院长也不是好东西。”   两位内阁翰林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打盹休息。   他们是老年人,睡得早啊。   但家门被人敲响。   “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说让您看看,一个时辰后取回。”   两位内阁大臣早就是太子一党,听到这话,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等打开密函一看,竟是秀才的课业?   字还算端正,但功底一般。   文章也有可读之处,这样的文章也能考取举人,但名次就差些了。   就是文笔生疏,词不达意。   与其说是科举文章,不如说是一块璞玉,需要打磨。   让他们皱眉最多的,则是文章上的批注。   这些批改意见确实没错。   但只批评,不做改善,颇有些恶心人的意思。   两位大臣什么眼力,哪能看不出一二。   “再这样下去,此学生只会被磨成顽石。”   除非他心智坚毅,不为所动。   但依旧会被这些批注困扰,迷茫一段时日。   “师风渐微,士风岂不堕?”   在他们看来,士子们风气不好,都是这些庸才老师的问题。   一个时辰后,宋溪吃得都有些撑了。 第55章   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   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   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第56章   咱们小溪往那一站,就力压众人了!   这话是闻淮说的。   他正苦心琢磨,要给为期两天的比试,准备多少套衣物配饰才够。   宋溪懒得理他,直接道:“那是去爬山,我才不要叮叮咣当。”   闻淮道:“到了山上再换。”   闻淮顿了下:“你们今年住的行宫是太子所有,一人一间房不是问题。”   南山整体不算太高,主峰上建有皇家行宫,早些年归太子所有。   听说是明德书院梁院长有脸面,把行宫借出来。   除了核心主殿不能去之外,其他地方允许南山五家书院训导夫子,以及参赛学生入住。   现在已经分好。   听说明德书院夫子学生住的位置最佳,其中一处桂园风景视野都很好。   宋溪就跟其他参赛选手,诸如邓潇等人一起住里面。   据邓潇所说,往年都是租用山上小院禅寺,两人住一间房就不错了。   今年太子殿下大方,让他们也住的舒服。   闻淮听宋溪一口一个邓潇,开口道:“不应该多说说太子,提什么别人。”   宋溪下意识道:“太子也是别人啊。”   这下闻淮不说话了,只挑出几身天水碧,正青色衣衫,看着清清爽爽,正适合春日踏青穿。   头上碧玉发簪,浅色绸带,再有几块好玉。   就连鞋子也配的极好。   闻淮审美自不必说,宋溪又是什么衣服都衬的,穿什么都漂亮惊艳。   美中不足的是,踏青爬山这两日,闻淮看不到。   闻淮心里觉得遗憾,又道:“等你休息,咱们去爬皈息寺附近的山。”   宋溪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啊,肯定也好玩。”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想到文夫子。   要不,换个地方爬?   如果被文夫子发现,那就不妥了。   不过两人看看对方,都没说出来,只得到时候再讲。   这就罢了,等滨上楼饭菜送来。   宋溪跟闻淮都意识到,他们连滨上楼都去不得。   至于书院前山更不用说。   宋溪知道他们两人爬山时,前后都有人看着不许其他人出入,便不再提了。   闻淮倒是不介意这些,只是已经被梁院长点破,而且老头的态度让他烦躁,故而没有心情。   两人在马场转了一圈,再练练骑射跟下棋。   这正是宋溪要参加的两个项目。   五个书院比试君子六艺,自然也不能按照最传统的古代比法,但都是风雅之事。   共分六个项目。   分别为乐器、作诗、书法、作画、骑射、下棋。   每人至少选两样进行比试,但六个项目只取第一名。   最后看五个书院,哪家第一最多,哪家书院就为头名。   其实算不上正式比赛。   但几个书院学生凑在一起,必然要分出胜负的。   作为常年蝉联第一的明德书院,包袱比其他书院的人更重。   没办法啊。   师兄们年年都是头名。   他们要是被比下去了,岂不是很丢人?   而且比试的时候,还有不少同窗围观。   其他同窗虽不参赛,但会来看比赛啊。   刚开始比试还好,多数书生骑马钓鱼投壶捶丸各有各的乐子。   比到最后,至少有几百上千人围观。   都是年轻人,到时候不管输赢,都是万众瞩目。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大游园会。   反正宋溪是很期待的!   骑射跟棋艺,他会努力的!   闻淮道:“你棋艺天赋好,又学了不少好棋谱,不用担心。”   “骑射上也算不错,再说有三宝在,你怕什么。”   闻淮之前送宋溪的马儿,被宋溪称之三宝,两人喊得都很顺口。   不过说到这,闻淮故意笑道:“要说书画作诗你不会,怎么也不会什么乐器?”   宋溪疑惑:“我为什么要会乐器。”   见他是真的奇怪,闻淮摸摸他的脸:“也是,会不会都行。”   摸着摸着,便有些不对味了。   虽说刚起来没多久,宋溪又拽着闻淮的衣领垫脚亲过去。   春日好风光,两个人亲得衣袖沾满花香泥土。   幸好此处别院人不多,再怎么胡闹都没关系。   换身衣服,宋溪这次骑着马离开。   明日就要踏青比试,骑射用的马儿跟随行物品都要由书院运上山,所以干脆骑马回书院,不用闻淮特意坐车去送。   闻淮站在园子门口,见宋溪回头看他,这才微微点头。   等宋溪再转过身,马儿骑得飞快,哪有半分不舍的样子。   马儿是他送的,衣服是他挑的,棋艺也是他教的。   连人也是他的。   但就是不能去看什么比试。   闻淮难得郁闷,除了回东宫处理奏章别无想法。 第57章   宋溪被明德书院同窗围住夸赞。   参加棋艺比赛的有三十多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众人甘拜下风。   裁判夫子们看得明白。   宋溪脑子灵活,下棋自有章法,一看就是名师指点过的。   有些棋局就连他们都觉得耳目一新。   对手还没注意到,已然落入宋溪布置好的陷阱里。   等发现时,已然挣脱不开。   这种棋艺,明显是另一种境界了。   宋溪,是今年南山当之无愧的棋艺第一!   他们这边正在欢呼,另外两边比赛也有了结果。   乐器一门中,正是柳秀才得了第一。   他自幼学古琴,十分拿得出手,帮汇德书院拿下一分。   只是作诗上,不如明德书院邓潇更有积累,屈居第二。   南山踏青头一日。   三门比试中,明德书院拿了两个第一。   已然把其他四家甩到身后。   自家书院的人难掩骄傲。   看看!   他们今年还会是第一的!   其他书院学生也不气馁,大家也都习惯了啊。   再说就宋溪跟邓潇那般风采,他们也是心服口服的。   比赛结束。   夫子们早就不知踪影,大概率是去钓鱼了。   夫子们如此,学生们也差不多。   大好春光,不能只比试啊。   众人又在山里玩了会,晚上又回猎户家吃烤鱼烤虾。   鱼虾都是今天下午才抓得,吃起来鲜美无比。   春日晚风也温和。   一群少年青年昏昏欲睡,躺在草地上睡了好一会。   若非猎户一家想休息,估计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了。   宋溪他们交了银钱,这才恋恋不舍回住处。   宋溪邓潇柳秀才他们住在皇家行宫。   其他人多在禅院。   可萧堂兄看看天,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住在山上。”   “要不回去略睡一会,咱们早早去看日出?”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看日出!   好啊!   宋溪乐云哲廖云他们立刻答应。   陆荣华许滨也一样。   唯有年纪大一些的邓潇无语:“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太有活力了。“”   话是这么说,但邓潇不过二十四,看个日出的精力还是有的。   众人约定好,这会回去再睡一会,等到丑时就起。   就是三点多就起来。   别问为什么这么早,那不是预留点时间,生怕自己起来晚了。   宋溪还没看过日出呢,自然格外高兴。   回到行宫第一件事,便跟此处小厮交代,让更夫到时间了记得喊他。   再加上今日又是爬山又是比试。   晚上亥时,就是晚上九点多,已然进入梦乡。   派来送信的人想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去打扰宋小公子,只留下主子书信,便去别院回消息了。   闻淮知道宋溪今日事多,故而晚上才送信过去。   没想到他竟早早睡了。   按照平时的安排,他此刻该在读书才是。   得知是为明早看日出做准备,闻淮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一日时间,怎么就玩疯了。   算了。   明日人就回来了。   闻淮捏住大宝小宝,眼神有点危险:“你们家长有点不乖。”   三月初二。   天空繁星夺目。   早上三点多,宋溪勉强挣扎起身,随意换了身衣服,也懒得搞什么配饰,便推开房门直接洗漱完事。   柳秀才也没好到哪去,两人结伴去拉邓潇起床。   但去之前柳秀才悄悄对宋溪说了句谢谢。   若非宋溪接受他,其他人纵然面上不说,但都会自觉回避,不屑跟他来往。   反正在远帆书院是这样的,没想到出了门,反而更轻松些。   所以他必须跟宋溪道谢。   宋溪笑着摇摇头,让他安心即可。   这又不是他的错,自己或许不会这样做。   但柳秀才能走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别人不必多言。   到了邓潇房间,邓师兄果然还没起呢,被硬生生拖起来的。   等他们三个哈欠连连去约定好的地方。   其他人更是困得不行。   也就许滨穿戴整齐,看着神采还好。   其他人怎么看怎么困倦。   乐云哲廖云等人揉着脸,那边萧堂兄已经挂在柳秀才身上。   困啊!   到底谁说的要看日出的!   话是这样讲,大家起都起了,还是去了说好的崖边。   来看日出的不止他们几人,但他们来的却是最早的,占了最好的位置。   卯时初,天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满天的霞光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随后发出一声声惊叹。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晨雾渐渐拨开,宋溪的眼中仅剩那轮红日,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第58章   六场比试,五场第一。   其中两个第一都是宋溪一人所得。   以绝对优势帮书院拿下荣誉。   不愧是明德书院,不愧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宋溪骑在马上,在云益二十五年春日,让南山所有学生认识他。   本就名声渐显的他,在今年春天,成了明动南山,甚至名动京城的少年天才。   比试结束,想来结交的书生络绎不绝。   皆是五家书院有名望的学生。   这家少爷那家公子,朝中权贵子弟无数。   不管是冲着什么来的,但在宋溪面前,难免紧张片刻。   宋溪啊宋溪。   名不虚传。   棋艺好,骑射也好,风度翩翩少年人,谁不心向往之。   萧克跟许滨也拦不住了。   乐云哲看看他们,笑道:“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廖云跟陆荣华点头。   有些人的光彩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萧克许滨黑着脸,两人难免有想法相同的时候。   那边柳秀才拉了拉萧堂兄,让他不要点破萧克的心思。   否则以后朋友都做不成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好。   至少不会有分开的时候。   萧堂兄忽然说了句:“要是在宋溪名气不显被夫子欺负的时候遇到,或许还有机会。”   柳秀才没说话。   但现在不会有了,宋溪不该有那样的路。   他有能力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宋溪认识不少书生,基本都是秀才,也偶有举人。   有的约着对弈,有的约着打猎。   还有的知道他文章好,想要一起探讨文章。   南山这边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水平都不算差。   跟大家交流也能增长见闻学识,宋溪也不会拒绝。   今日是踏青最后一日了。   明天就要照常读书上课。   所有人都舍不得散了。   商议过后,乐云哲提议道:“好久没去滨上楼了,要不晚上去那里吃顿好的,明日读书也有动力。”   滨上楼,一直是南山附近最贵的酒楼。   以乐云哲萧家牵头,再加上邓潇也要请客。   众人从下山后,直奔滨上楼而去。   自去年在滨上楼遇到远帆书院殷锐那些纨绔后。   宋溪基本没怎么去过。   但里面饭菜点心还是熟悉的,就连伙计也是认识他。   宋溪躲着众人,开口道:“同窗小聚,不要记闻公子账上。”   倒不是宋溪小气,也不是闻淮付不起。   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现在人多,难免有人多想。   伙计明白,随后把宋小公子在此的消息报给别院。   这也是闻公子吩咐的,他必要听命的。   这两日南山一带的酒楼都很热闹。   尤其是今天,五家书院学生,都想趁最后的时间好好聚一聚。   听说宋溪在隔壁房间,自然要去见见。   闻淮来的时候,耳朵里都是关于宋溪的消息。   “宋溪也在这?我们去见见吧。”   “等会再去,他那人正多啊。胸无墨水的人,都不敢靠近的。”   “看到他今日比骑射了吗?太帅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长那样。”   “不说身姿相貌,只说那股少年气,哎要能结交这样的好友,我心愿足了。”   “你怎么不说话。”   “对啊,这么沉默。”   “等会,你不会是想?”   “你们说,我有机会吗。”   “没有!”   众人异口同声。   虽说好男风没什么,但人家宋溪跟你是一路人吗你就想追。   闻淮脸黑了片刻。   又听众人提起宋溪昨日比棋艺。   说他悠闲自得,却又能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   那般果断利落,至今让人难忘。   一文一武,足够让所有人心动。   还有人在讲宋溪今早去看日出,美得像一幅画。   他都没看到。   闻淮的心里愈发不爽。   他的人,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闻公子,闻公子,您今日还上三楼吗。”伙计连声道。   闻淮站在楼下不挪步,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   这里也有些王公大臣家的子弟,难免有人认出。   闻淮不说话,见楼上有扇门打开,径直往楼上走。   路过二楼时,宋溪正在门口送新认识的朋友。   对方一脸不舍,连连道:“我明日去找你请教文章,别忘了。”   宋溪刚要说话,就发现一道视线直直盯着他。   宋溪又笑:“客气了,谈不上请教,互相学习。”   那人恋恋不舍离开,宋溪又看向闻淮。   周围人来人往,已经又有人凑到他跟前。   在闻淮眼中,都是赶不走的苍蝇。   按理说他该往前走,但此刻却不想动了。   宋溪该有点自觉的。 第59章   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三。   南山各个书院学生终于坐回书斋。   放了两日春假,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只看宋溪收到多少邀约就知道了。   什么诗会茶会垂钓骑射。   他收了一堆这样的帖子。   但无一例外,全都被婉拒了。   刚开始还有人说,宋溪是不是太傲慢。   看到他的回信,却瞬间理解。   先不说这个月月底,明德书院有季考。   就说他五经选了春秋礼记这两本,故而必须振作精神,抓紧读书,这瞬间让书生们理解了。   “宋溪竟然选的春秋礼记这两本,疯了吧。”   “即便有天分,也不该这般托大。”   “便是夫子也不好请的吧。”   “明德书院怕什么,人家有最好的春秋礼记夫子。”   “那也太难了,怪不得他不出来,明年就有乡试,肯定要抓紧学习的。”   几个学院学生,终于冷静下来。   别说了,学吧。   哪有工夫天天玩。   想想明年的乡试!   距离乡试,还有一年五个月了!   宋溪跟闻淮说开之后,心里反而放松了些。   知道对方也有公开的意思,这就很好了。   还是那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努力过。   科举也是一样。   不管为了家人,还是为了闻淮。   他都会努力的!   所以那么多邀约里,唯有许滨的还保留。   原因无他,许滨的字确实极好。   标标准准的馆阁体,真是科举最爱的那种。   他老家为胶州大族,于馆阁体一道上有些传承,别人也不轻易教的。   宋溪的天赋已经出了名的。   本就有天赋,还这般用功,同窗看了难免心里紧张。   不怕对手有天分,也不怕对手用功。   就怕你这种!   话是这样讲,但本来应该沉浸在春游还未收心的学生们,很快步入正轨。   春日年年有,不能荒废时光啊。   唯一有些尴尬的是。   春秋礼记两位夫子对宋溪太客气了些。   问题还是出在王翰毅身上。   倒不是两位夫子把王翰毅的死跟宋溪联系到一起。   只因当初觉得宋溪不尊师长,便对他另眼相看。   毕竟事情刚发生,他们本能站队夫子这一边。   后来那王翰毅越来越过分时,连两人都看不过眼,还帮忙说了几句。   但不管怎么样,对宋溪的伤害那也是有的。   相处起来总是不尴不尬。   好在时间一长,两位夫子发现,宋溪既不会因为之前的事难过,也不会迁怒旁人。   他做的,就是认真读书。   春秋礼记两经有多难,大家都知道。   其中礼记夫子道:“礼记之难,人人皆知,原因有其三。”   “其一典籍浩繁,删减增添都多,许多篇章不和不公,暂时没个论调。”   “其二诸家皆尝试注释,各有其表各有论述,既学礼记,便需博览群书。”   “其三,科举取士,礼尤其重也,老师却小。”   总结下来就是。   礼记版本太多了,各朝各代都在删减。   很多大家都在解读此书,相信哪个,以哪个版本为重,这也不好说。   偏偏礼又很重要,老师还少。   一来二去,礼记科举之难就不必再说了。   但他们这位余姚来的夫子,却有些不同。   他们家族专治《礼记》,为家传经学。   故而对各种版本礼记注释手到拈来。   这也是院长专门请他来教书的原因。   可这种专门治一经,并做谋生手段的做法,另一部分人不齿。   认为如此读书太过功利。   故而对此类经师并不尊重。   王翰毅也算是此类代表。   他专研八股,也是拿此当手艺的。   明德书院的学生自然不会这样,宋溪也不是这种人。   但礼记夫子本身对此比较敏感,所以听说有人不敬夫子,反应难免大了些。   夫子说完,自己都叹口气,不过他还未多讲,学生宋溪就道:“看来学生运气好,能遇到您跟春秋夫子。”   此话一出,礼记夫子就明白,自己不用多说了。   宋溪这孩子,着实让人喜欢。   既如此,那他一定倾囊相授。   有这样的学生,也是当夫子的运气。   礼记夫子心情好,又提了自己堂弟,也就是春秋夫子。   其实他们家只治《礼记》。   堂弟的《春秋》是专门去江西安成学的。   那里有专门教春秋的夫子,这才给家里带回春秋学说。   而春秋的难点在于,这本为史书,经文较少。   很多篇章,诸如“崩、薨、卒、葬”都不适合做题目。   所以出题范围较小,题型仅有三种。 第60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又是一年春日。   但今年与往常不同。   今年各地秀才紧张起来,皆要备考秋日乡试。   从年初开始,南山各个书院都在为乡试做准备。   尤其是有望中榜的秀才们,皆是训导夫子们关注的对象。   像三月初的爬山踏青,宋溪,邓潇他们都没有参加。   而是在准备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相比之下,肯定是乡试准备工作更为重要。   但说到宋溪。   三月初的爬山踏青,他虽然没有参与。   但南山之上都是他的传说。   有人从他在京城南城参加县试说起。   一直说到如何小三元中榜,被明德书院邀请。   云益二十四年,来书院头一年就从第十书斋考到第一书斋。   云益二十五年,又用半年的时间坐稳第一名。   以十八岁的年纪,成为明德书院六百秀才的魁首。   还有人讲起他去年三月踏青爬山的风采。   至今被人念念不忘,甚至有人偷偷把他下棋的模样做成画作,自己在家欣赏。   骑射更不用说,根本没人能超越他那时的神采飞扬。   今年南山人头攒动,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宋溪来的。   可惜到了之后才知道,人家今年不参加踏青。   即使知道他只要参加,还能帮书院拿一两个第一,那也不去。   为何?   自然因为,他作为西院榜首,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南山第一那种虚名,人家已经拿过了,根本不用再次证明自己。   而这次南山君子六艺比试中。   乐器第一柳秀才,书法第一许滨,骑射第一廖云,还有棋艺第一萧克,画作第一乐云哲,诗作第一屈海,皆是宋溪好友。   听着这一长串名单。   再听他们对宋溪的夸赞。   没见过宋溪的人,只会对他更加好奇。   “可惜,真想见见他。”   “岂止你们想见,明德书院的学生也想见啊。”   “但人家在备考乡试,真的没空露面。”   “对,四月就是乡试准入考试了,这关乎能不能报名八月秋闱。自然更重要。”   大家只能把遗憾藏在心底。   但早晚有一天,他们能见到宋溪的吧?!   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京城当中提起学问好的天才,他可排在首位啊!   外面的春日躁动跟宋溪暂时没什么关系。   他正如大家说的那般,从今年年后,就在准备八月乡试。   去年一年时间,宋溪专研春秋礼记,重温四书,再读经史子集。   藏书阁八九成的书籍他都看过。   还有闻淮时不时让他挑选刊印的好书。   说宋溪学富五车,一点也不为过。   就连那手被人诟病的字迹,都成了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闻淮他们二人一同练习,若一起写馆阁体,竟需仔细辨认,才能分出你我。   正是这样,他稳坐第一书斋第一名。   但到了现在,这些名次已经不大重要。   因为到了云益二十六年。   一切,都要为了乡试做准备。   如果说童试考试,已经足够复杂。   但在接下来的乡试面前,又称得上简单了。   今年正月开学,书院便让西院所有秀才做出选择。   那就是要不要参加今年八月秋闱。   前五书斋三百名秀才,还有后五书斋二十多人,选择了参加。   他们三百二十多人,也正式进入今年的“特训”。   正月下旬那会,裴训导把众人召集到一起。   讲了关于乡试的第一堂课。   那就是前文说过的,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八月秋闱,并非每个秀才都能参加。   说白了。   想要考乡试。   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考乡试的资格。   秀才?   秀才只是门槛之一罢了。   就拿三年前江西乡试来说。   众所周知,江西科举一向艰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读书人众多。   但谁也没想到,仅报名乡试资格考的秀才,就有近三万人。   而三年前允许乡试入试人数,仅在两千六百个名额。   意思就是,近三万人想去考乡试。   但乡试考场位置仅有两千六。   单说资格考试,就要筛掉九成秀才。   当然这是较为极端的情况。   各地乡试录取名额高低不同,但至少也要筛掉半数秀才。   也不说远的,就拿自家书院举例。   三年前明德书院报名资格考的秀才共计三百一十六人。   但最终参与八月秋闱的,共计一百二十人。   按照这个比例来看,也是半数以上被四月资格考淘汰。   而今年,也就是云益二十六年。   明德书院参加资格考的秀才,是三百二十三人。 第61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二十。   整个京城秀才,都在等乡试资格考试的结果。   因考生人数多。   但凡官学学院的考生,都不用自己去领成绩。   由各家书院官学派人统一领取。   其他零散考生去各城询问。   京城南山五家书院,早早派人去官学等着。   各家拿到学生录科契凭,根据薄厚不同,信里已然有数了。   明德书院的夫子,手里的契凭最多。   其他人也不少,但总归比不上前者。   大家不多做停留,赶紧回去发录科契凭啊。   这相当于学生们的准考证之一。   有了这个,就能参加八月秋闱。   别看今天为休息日。   但基本上所有学生都没回去。   尤其是参加资格考的秀才们,全都紧张万分。   第一书斋好一些,宋溪邓潇他们都算淡定。   但即使对自己有信心,成绩没有出来前,还是难免多想。   等助教拿着一沓录科契凭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宋溪,你的。”助教笑道,“可以放心了。”   就说明德书院的第一名,永远不会失手!   不仅宋溪没失手,邓潇,景长乐同样稳稳拿到考试名额。   书院今年报名考试的人数,共计三百二十三。   第一书斋共计六十人,所有人都拿到录科凭证。   第二三书斋学生,共计一百零七人考过。   其他书斋人数不一,加起来有四十七人。   也就说,书院今年能去参加考试的秀才,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对比三年前乡试资格考的通过率,竟然又提高许多!   只能说,怪不得学生们都想来明德书院。   而且大家对书院的排名心服口服。   后五书斋之下,竟真的一个通过的也没有。   乐云哲就是其中之一。   宋溪不好多说什么,但他自己却道:“原本也只是试试,我如今在第六书斋读书,确实还差一些。”   乐云哲在书院读书之外,家中还有夫子。   所以自己学过八股文章。   但终究还是差了点。   想来等到三年后,应该会是另一个结果。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乐云哲道,“压力也不要太大,到底头一次乡试,而且头些年才考了秀才。不管过不过,尽力即可。”   宋溪明白的。   可既然考了,他就会尽力而为。   其他书院好友里,许滨,柳秀才,萧堂兄也都通过了资格考。   不过除了许滨外,另外两人已经不是头一次参加乡试,上一届乡试他们也参加了,故而这一会更有信心。   邓潇跟景长乐也是这般。   在他们看来,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宋溪跟许滨重在参与即可。   但说完这话,又觉得不对劲。   那可是宋溪啊。   他们在说什么胡话!   万一就有奇迹呢!   拿到录科契凭后,宋溪想了想,还是放到别院最合适。   家里是别想了,书院号舍也不算太安全。   闻淮看着契凭,倒是笑:“就不怕我藏起来,不让你考。”   宋溪一点也不怕:“你不想我考上吗?”   闻淮心道。   考上是为你好。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这一两年来,他至少学会了闭嘴,只道:“想,考上了最好。”   不过话锋一转:“没考上也没关系,下个乡试,我依旧能等。”   这也是闻淮的真实想法。   管他考多少年,其实都不要紧。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即可,不要给宋溪那么大压力。   宋溪听到这话,更加放心把契凭给他了,又抱住闻淮道:“哎,可惜今天不能回别院。”   一个是要给母亲妹妹报喜。   还有个原因,倒令人意外。   那就是大房长子宋渊定亲。   按理说去年就该定亲的,但一直拖到现在,终于定下日子。   前几日最后敲定流程时,女方家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宋溪到场撑场面。   不为其他,现在的宋溪名声显赫,显得自家嫁了个好人家。   而且正好赶上的录科契凭发放,这会直接去定亲现场,更是个喜气。   宋家内里如何,其他人自然不知道。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讲究家和万事兴。   他们这种科举读书的人家,内里吵得天翻地覆,外头看起来也是一家人。   所以对方有这个要求并不稀奇。   宋溪做梦也没想到,他努力读书,还能给大房撑场面。   这事在闻淮看来也很正常。   还是那句话。   内里的事很少有人过多纠结,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宋家一份子。   可惜了,宋溪自己是个现代人,读了孝经礼记,也理解不了这个想法。 第62章   四月二十一,乡试资格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   所有拿到录科契凭的学生,又被召集到一起。   对于他们二百一十四人来说,接下来的时间尤为关键。   既然去考了,必然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月考,季考,也跟他们无关。   取而代之的则是类似于模拟考的一试二试。   时间分别在五月初与七月初。   到时候会由书院组织,模拟长达三场九天的乡试。   从出题到考试环境,基本复刻乡试时的流程。   别说宋溪这种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学生。   就算是邓潇景长乐这种参加过的,也很需要模拟考试,来帮他们查漏补缺。   裴训导再次道:“你们能从一万多人中考出来,已经证明自己的潜力。”   “但既然拿了资格,就不要浪费才是。”   “不管是京城考生,还是外地学子,都要在这段时间里认真温书,细致备考。”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裴训导还念了朝廷所发文书。   “开科取士,务得实才。今京城开科,严加考选,必得学问优长、素无过犯者,令其入试……。”   总之意思就是,今年开科,选人才要好,文章要有长处。   对考生本人也有要求,不能牵扯官司,身上有过失错误等等。   总之就是对考生的诸多要求。   每年考试都会提起这些事,故而不算稀奇。   考生们认真听着,唯恐漏掉一处。   真到自己身上,恨不得全都背下来,省得犯错。   此刻难免要提起外地求学的考生。   书院把模拟考定在五月跟七月,就是想照顾他们。   等七月初的模拟考结束,外地考生就要返回原籍考乡试。   距离稍近的还好。   老家离京城太远的学子,七月模拟考结束,就要立刻返程,以免错过八月初九的乡试。   宋溪还没出过远门,其实没什么概念。   但萧克跟许滨对此深有感触。   像萧家条件不错,他逢年过节都是不回的,不管水路旱路,都让人崩溃。   尤其是旱路,官道修得好还行,修得不好,能在马车上吐三天。   “我以后做官了,肯定要修路!”萧克当时还喊道。   宋溪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   等他做官了,什么乡村振兴科学发展统统都搞上!   让同窗们不必这么苦恼!   接下来学习倒是没什么说的。   学到如今,大家都以温书写文章看时文为主。   大白话就是,复习为主,多做试卷,看看真题。   最近这几个月,就是用来查漏补缺的。   这时候不仅不能松懈,反而要更加耐心细致,甚至还要调整好心态。   宋溪一头扎进书堆里,除了第二日生辰跟闻淮还有家里吃饭之外。   每日不是在藏书阁就是在号舍温书写文章。   尤其是策论方面,也算最后的冲刺。   邓潇景长乐经常过来找他探讨文章,乐云哲他们则帮着做些杂事。   不过萧克跟廖云奇怪的很。   按理说宋溪年纪不大,何必这么拼命。   但他比很多岁数更长的考生,还要积极万分。   乐云哲知道一些。   宋溪家中还有小娘跟妹妹。   不论是小娘的生活,还是妹妹年岁渐大,他都要努力。   不过文夫子知道后,特意写信过来,让宋溪不用太紧张。   看着文夫子信件,宋溪难免有些愧疚。   蒙师对他这样好。   自己还一直瞒着他。   既然这般,似乎只有更努力读书了?   一直到四月二十九下午放学。   到了跟闻淮约定好的时间,宋溪才收拾出二十多本书,准备去别院继续攻读。   宋溪骑上马儿,后面带着书箱,慢悠悠从后山门走过。   不过没骑得太快,估计闻淮就在门口等着。   但他刚出书院大门,就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   “七少爷!”   宋溪看过去,竟然是宋渊身边的小厮。   那宋渊也在一旁。   “七少爷!这里!”小厮生怕他不来,再次喊道。   宋溪骑马过去,并未打算下来。   可见宋渊跟小厮身边的马车,并非宋家所有。   而宋渊极力隐藏,脸色还是能看出一丝不妥。   宋溪想到什么,心里稍稍叹口气,下马道:“大哥,你也放学了,是要回家?”   外人面前,宋渊嗯了声,又看看马车车厢。   那车帘这才掀开,里面坐着的正是宋渊未婚妻,还有一人,应该是她嫡亲的妹妹,两人看着相貌相似。   宋溪不敢多看,只行了礼,算是打过招呼。   可他越是这样,车内两名女子越觉得他好。   相貌不用说,行为举止也有规矩,看着也是个温和有礼的。 第63章   宋溪几句话,气的宋渊不停咳嗽。   但又拿宋溪没办法。   正如宋溪所说,他是要考乡试,要名声。   宋渊也要会试,更要名声。   而且闹大了,即使事情是真的。   他真是萧克的男宠,那也是整个宋家丢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依旧维持这种关系,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让宋家暗地里吃好处即可。   岂料宋溪心里坦荡,也不会被宋渊威胁。   不管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   宋渊的想法,都被撕得粉碎。   宋渊见此,大声道:“你敢说你跟萧克毫无关系?!”   萧克?   宋溪这次白眼是真要翻上天了。   原来宋渊怀疑自己跟萧克有关系。   就像柳秀才跟萧堂哥一样?   想到这,更懒得理他。   能不能调查清楚再开口?   知道他是个外强中干的,宋溪施施然离开的。   见宋溪如此态度,宋渊更是急火攻心。   他胸前的暗伤本来就没好全,现在被气得厉害,只得强行平心静气,吩咐人去熬药。   还要低调些,省得被外人看到。   他的亲事是好不容易求来的。   不能再出岔子。   可一想到自己跟母亲辛辛苦苦求来的婚事,却对宋溪那般殷勤,就让人恨的牙痒痒。   偏偏宋溪是真的不在意。   好像别人求来的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一样。   确实不重要。   不是说人家女孩子不好。   而是宋溪知道自己的情况。   即使跟闻淮走不到最后,他这辈子也不会跟女子成亲。   所以即使宋老爷写信来劝,他还是婉拒了。   宋老爷对亲事自然满意,说对方家里如何如何好,如何有助力等等。   任凭说的天花乱坠,宋溪就一个态度,不行。   他要科举啊。   他现在只想考科举,真的。   宋老爷见他态度强硬,又想着七儿子前途无量,这才罢休。   好在对方家中也没说什么。   亲事解决完,闻淮还假装生气,必要宋溪好好哄他。   但眼看就到五月份,宋溪真没这个工夫了。   明德书院头一次模拟考就要来了。   考生们早就看到书院临时搭建的考棚。   听说跟乡试规格一模一样,坐北朝南,一人一个小间,看着就狭小无比。   在这里面连续待上九天八夜,还要不要人活啊。   听说最早的时候,三场考试,每场三天。   在每场间隔时,可以出考场休息一两日。   但这样一来,考试时间总体拉长,舞弊现象也更严重,故而改成连考九日。   书院二百一十四名学生,看着考棚就头大。   宋溪也不例外,哪有时间应付闻淮。   他正忙着复习呢。   听说这次模拟考试的考题,正是出自裴训导之手。   他老人家出的题目,自己感受过的,肯定要认真作答,否则很容易被带到沟里。   而且头一次参加这么长时间的考试,必须打起精神。   五月初六。   宋溪等人二百多考生随意抽取一个编号,进到布置好的考棚内。   这里的考棚比四月资格考的考棚略大些。   那会只考一日,不用安排床铺洗漱等物。现在这个小隔间,已经把吃喝拉撒布置齐全了。   进到这里面,所有人都会叹口气。   九天啊。   九天不能离开,实在太折磨人了。   不过这种情况下,若无模拟考,而是直接上乡试考场,估计会把人憋疯。   坐定之后,再把书箱打开。   所有人再次检查自己所带物品。   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以及规定的草卷正卷各十二幅。   书桌左上角,放着考试契凭。   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契凭上的姓名、年甲等等抄录到卷子上。   不过等到正式考试时,就不必自己写了。   到时候官府会把这些信息刊印到试卷上。   接着,只等考题发放,为期三天的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试。   考《四书》义三道,每篇字数在四百字以上。所有考生题目一致。   再考《经》义四道,每篇字数在五百字以上。按照考生所选五经发放题目。   像宋溪学的《春秋》《礼记》,便发这两本各两道题目。   不管是四书义题还是五经义题。   都是士子们做惯了的。   而且大家发现,裴训导并未在题目上为难大家,出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考题。   这让所有学生心里压力都小了些。   但写着写着。   多数人都发现一个问题。   尤其是没有参加过乡试的考生,发现题目是不难的。   最艰难的当属这七篇文章要在三天内写完,还要反复检阅查看。 第64章   云益二十六年,五月二十。   萧克萧堂弟,宋溪,许滨,陆荣华范浩等人去给萧泰柳影送行。   众人脸色都不算好。   尤其是萧泰,明显跟柳影还在冷战。   据萧克跟宋溪说的。   他堂哥今年二十六,今年无论考没考上举人,家中应该都会给他说亲。   所以跟柳影必然会断,萧泰想象中再躲三年,完全不成立。   这次回家,两人之间必然有个了结。   萧泰这是埋怨柳影心狠,也期待柳影考不上,到时候说不定能再续前缘。   宋溪听得头大了。   怪不得萧克处理完这事,一下子像是成长不少。   面对他堂哥这种想法,确实不得不让人成长啊。   宋溪跟柳影又说了几句话。   他无比希望柳影能中榜,这几乎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相比萧泰那般想法,还是柳秀才的未来更为迫切。   再情再爱的。   能不能先考试!   宋溪甚至想了下,如果闻淮抱着这样的想法,心里暗戳戳想着自己考不上最好。   那他只有一个选择。   就是拔腿就跑!   不怕考不上。   就怕身边人不盼着你好啊。   柳影看看众人,最后再次谢谢宋溪。   其实他明白,眼前来送他们的几个人,除了萧家人外,都是冲着跟宋溪关系来的。   尤其是许滨。   这人每次看向宋溪时,表情都有些不对劲。   柳影见过的人多了,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但还是那句话,不戳破的话,没必要告诉。   尤其在乡试之前。   那许滨七月初就要回乡,一切等乡试结束再说。   至于萧克。   柳影更不会提半个字。   不开窍的人,最好永远都别开窍。   宋溪这种优秀到夺目的人,若有自己这种传言,即使不是真的,也会让他受到更多攻击。   私底下嫉妒他的天分,嫉妒他相貌的人,简直多如牛毛。   “不遭人妒是庸才。”宋溪最后安慰道,“那些中伤不是天才的错。”   柳影笑:“对,不遭人妒是庸才。”   “希望今年秋闱,我们都能金榜题名。”   宋溪许滨点头,那边萧泰也勉强点点头。   送走他们一行人,明显能感觉到南山学子气氛变了些。   柳秀才的事闹得太大,就连明德书院也是人尽皆知。   他们回乡备考,又让不少外地学生心情浮躁不少。   随着一批批外地学子回老家。   也意味着八月乡试越来越近了。   宋溪最近感慨颇多,偏偏闻淮那边又忙。   说是河堤的事落到他头上,不得不去监管。   这种大事,宋溪自然劝他好好修,要修得固若金汤!   闻淮无语好笑,又回信道:“好个枕边风。”   “放典故里,都是一段贤妻教夫的佳话了。”   “算了,听媳妇儿的。”   ???   怎么就贤妻教夫了?   他也没凑到枕边吹啊。   但下次可以试试。   两人信件来往频繁,但宋溪却不怎么出书院,偶尔出门也是回家。   要么路过别院时候看看大宝小宝,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这让宋渊根本抓不到所谓的马车。   只当宋溪最近专心备考,没有跟萧克去萧家私会。   宋渊见此,只好也抓紧一切时间读书。   他之前师从王举人,八股写的好,但基础知识不牢固。   现在每日学着宋溪寅时起床,亥时休息。   甚至把宋溪用来锻炼的时间都拿来读书。   马车那边就让小厮时不时在山门前盯着,尤其是休沐日子,一定要盯紧了。   他就不信了,两人还能永远不私会。   除此之外,宋渊也把所有精力放在读书上。   即使宋夫人劝他不要太辛苦,省得病情加重,他也是不理的。   宋溪能学,他怎么不能。   此刻的宋溪确实在学习。   主要在看模拟考试的试卷。   夫子们认真批阅三场考试所有试卷。   第一场的七篇文章。   第二场的试论等等。   第三场的试经等。   按照裴训导的话说:“第一场尚且能保持水准,后面两场考试,你们自己看看各自水平,是你们平日所学所写吗?”   “虽说无论乡试会试,阅卷官都更注重第一场的文章。”   “但若你们名次文章接近,就一定要比较第二,第三场。”   “到时候怎么办?”   “若因在考场心浮气躁,便发挥不了自己应有水准,那还学什么?”   裴训导语气严厉,不给任何人辩驳空间。   再看夫子们的批注阅卷,都比他们这些考生要认真得多。   他们这些人用了九天考试。   十多位夫子只用三天时间,批改他们二百多人的卷子。 第65章   深夜。   闻淮走上皈息寺。   寺内僧人不知所为何事,又被他挥退。   闻淮跪在母亲灵位前。   他甚至能想到当初在皈息寺初见宋溪的场景。   好看,漂亮,脆弱。   让人想占有。   闻淮本能认为,这就该是他的。   就像天下间所有好东西,都该是他的一样。   这话听起来过于傲慢。   但对于皇上登基后第一个儿子,还是皇后所出的皇子。   这话又没有错。   自他出生起,便是文昭国的太子。   天底下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那些前赴后继的人他也见多了。   下意识认为宋溪跟其他东西一样。   就是为他来的。   即使不是,那也没关系。   他想要,那便是了。   之后也确实是他的了。   即使中间有些波澜。   闻淮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明明当初调查一下并不难。   只是张张口的事。   可他不在乎,不在乎宋溪可能带来的威胁,也不在乎他想要什么。   甚至在宋溪找到机会,便努力读书时,有那么一丝愤怒。   当男宠就当男宠,做礼物就做礼物。   何必真的用功。   笨笨的,学了那样久,也没个成果,何必浪费力气。   直到宋溪作为院试第一,闻淮才把这点愤怒压下去,明白他是真心学习,送了块印章石头做了结。   真的了结了吗。   现在看也未必。   分明是他早藏着奸心,恨不得漂亮少年什么也学不成,只能当他男宠。   哪里是不想查。   分明是故意为之。   之后西池小侯爷的事,让本就有想法的他顺手推舟。   那时候才派人查探。   可那会,宋溪家的大哥,确实是把他当男宠送给小侯爷的。   现在看来。   那才是宋溪头一次被人当男宠送出。   可他却咬定一切,笑纳这份精美的礼物。   说不定还藏着恶劣的幸灾乐祸。   只不过他装的很好。   一切想法都藏在心里。   表面看起来并不热切,甚至多了几分礼貌。   才把涉世不深的宋溪给骗了,以为他是个看起来冷漠的热心人。   至少宋溪也是之后才发现他傲慢本质。   但那时候心里有多窃喜。   现在他的脸色就有多茫然。   因为在彻底意识到一切都是个错误时。   闻淮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   他完了。   彻底完蛋了。   宋溪若是知道自己自己一直以来把他当男宠。   知道他面上的冷漠,态度的玩味,其实都有原因。   那他彻底完了。   甚至宋溪几次难过,似乎也有了答案。   宋溪认认真真跟自己在一起。   想着公开,想着以后。   他呢?   他只把爱人当男宠。   甚至没意识到错认之前,就感觉到称呼不妥当。   现在更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闻淮根本不敢想后果,思绪乱得厉害。   唯有来到母亲灵位前,才能稍作思考。   他不想当父皇那样的混蛋,所以对女宠男宠避之不及,甚至对主动扑上来的人带些嘲弄。   既因母后是被这些人气走,也是觉得这些不过是玩物。   但最后,竟做了差不多的事。   甚至更加恶劣。   他把一个努力上进,勇敢真诚的读书人,当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那样不尊重,那样轻视。   若非那层面皮勉强维持住了。   他完蛋的比现在还要早。   闻淮非常清楚。   宋溪要是知道自己最初真实想法,他一定不会原谅。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他肯放手吗。   愿意这样分开吗?   闻淮垂眼。   不愿意。   即使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也不愿意。   纷乱复杂的情绪里。   他也终于看明白自己的心。   他的行动,甚至比内心更先发现他的心意。   他闻淮。   从心理再到生理,到心脏。   都喜欢,都爱宋溪。   所以他不敢坦白。   坦白意味着什么,闻淮再清楚不过。   尤其在乡试之前。   绝不会是坦白的好机会。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不让宋溪知道,他既要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也要把此事做的天衣无缝。   以后,以后宋溪也不会知道。   另一个选择,是两三年前自己会做的。   断了宋溪的科举之路。   对他来说不难。   把宋溪关在别院也好,东宫也好,都不难。   闻淮自己都气笑了。   现在的他,怎么会舍得。   所以为了维持这段关系。   为了继续跟宋溪谈恋爱。 第66章   宋溪被男人搂住腰,禁锢在床上,褪下衣衫后,对方手指的拨动更加的明显。   他紧绷的脖子往后仰,露出精致的锁骨,大手从脸颊滑至嘴唇,怎么都亲不够,隔着薄薄里衣,又像是什么都没穿。   在别院就罢了。   这里却是书院。   还是号舍,即使自己单独住,即使这位置跟其他号舍隔开。   宋溪还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往日甜腻的呻……吟全都被吞下去,克制又凌乱的眼神让闻淮更停不下来。   他只想让宋溪快乐,自己都要憋疯了。   “不行。”宋溪道,“别碰了。”   这是号舍啊。   羞耻又刺激,让宋溪显得欲迎还拒。   闻淮问他:“不喜欢吗?”   宋溪终于有精力回他:“喜欢。”   但这不对劲!   终于在宋溪带着哭腔中,闻淮又偏头亲他耳垂。   刚想说他不做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响动,闻淮听出来是暗卫的暗号。   宋溪闻淮齐齐看过去。   过了片刻,才有人敲响房门,门外书童道:“宋公子,裴训导让我送前几日的文章,说忘记给你了。”   前几日的文章?   宋溪不少好文章,都会被训导借去,再拿给后五书斋的学生看。   但前几个月的文章都没还呢,怎么前几日就拿过来了,不合常理。   宋溪一把推开身上的闻淮,雪白的肩膀还裸露外面。   这对吗?!   宋溪清清嗓子,连忙道:“放到门口吧!”   听到书童离开,再看看闻淮还穿戴整齐。   这更不对啊!   宋溪气急,赶紧穿上衣服,又让闻淮整理好衣服:“快走吧!”   这哪里是来送文章。   肯定是院长知道闻淮在这,故意催人走呢!   想到方才的荒唐,宋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闻淮自然也琢磨出来,他一边帮宋溪穿衣服,一边道:“放心,梁院长不会乱说。”   这是乱说的问题?   这是他怎么面对院长的问题!   以后看到他老人家,自己难免想到今日。   宋溪满脸通红,恨不得咬闻淮一口,但他看的表情,此刻咬过去分明是奖励了!   闻淮磨磨唧唧,临走前又亲了亲宋溪:“等这几日的考试结束,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有事商议。   还说的这般郑重。   再看闻淮表情,带着很明显的暗示。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   “你跟你的相好成亲时候,可一定要昭告天下。”   这是宋渊说的。   不会是这件事吧?要定亲,还是求婚?   是不是有点快?   宋溪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谈恋爱。   就遇到能结婚的对象?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溪耳尖都红了,倒也不扭捏,坚定点头:“好,等我考完这次的二试。”   闻淮提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神带了些闪烁,好在他把人抱在怀里,宋溪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想的,确实是定亲。   要尽快定下。   送走闻淮,宋溪拿起门口的文章,偷偷笑了下。   也不是偷笑,光明正大的笑。   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   宋溪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摸到被子边缘有个熟悉的香囊。   闻淮的。   再看上面复杂的纹路。   “原来是皇亲国戚,怪不得天天跟着太子做事。”   对此宋溪有过猜测,虽然没深想。   但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又没有实际官职,还是“荫封”。   大概率是皇家的人。   他之前还吐槽皇室,闻淮不仅不生气,每次还笑个不停,倒是大度?   香囊被宋溪挂在床边,闻着熟悉的味道进入梦乡。   七月初六。   明德书院第二次模拟考试。   说起来,现在大家都这样喊了,几乎成了二试的正式称呼。   估计认为宋溪起的名字尤为贴切。   这次考试,跟头一次一样,依旧是整整九天。   上次状况百出,面对极为简单的题目,还出现胡乱答题的情况。   一两个月过去,二百一十四名考生做了十足的准备。   一回生二回熟嘛。   要是没有作用,那些苦不就白吃了!   比之上次,这次排队进场的考生,脸上多了些从容郑重。   再也没人说这是折腾人了。   他们会认真对待每一场模拟考。   还是熟悉的考棚,但座位顺序再次被打乱。   大家拿着熟悉的考试用品,这次准备的明显比上回充足。   不管是心理准备,还是考试用品准备。   都进步极大。   所有考生打起精神,等待题目发放。   第一场,依旧是熟悉的四书五经,共计七道题目。   但七道题拿到手。 第67章   出了山门,熟悉的马车依旧停在门口,似乎有着无限耐心。   但车夫却变了。   现在的车夫更加恭敬,对宋溪一口一个主子。   宋溪坐到车里,对闻淮道:“怎么怪怪的。”   闻淮看着若无其事,只回:“新换了一批人,他们同样可靠。”   回到水舟别院,宋溪才知道什么叫换了一批人。   这里面丫鬟小厮家丁,甚至骑射夫子厨子厨娘,全都变了?   怎么回事啊。   宋溪满头疑惑,直接问出来:“为什么要换人。”   “还换这么多。”   闻淮想了想:“家里有事,需要他们。”   宋溪继续看着他。   闻淮知道他聪明,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敏锐察觉,故意道:“若是不习惯,我再把他们换回来。”   对此宋溪没什么想法。   他不怎么需要人伺候,顶多跟管家夏福接触多一点。   打扰人家的安排似乎不妥。   宋溪随口道:“水舟别院的人都换了,另一处呢,也全都换了?”   “嗯。”闻淮道,“家中会有大事发生。”   会有什么大事。   宋溪感觉自宋渊出现后,闻淮有些怪。   倒不是说对他不好,而是态度更好了。   面对宋溪的疑惑,闻淮这颗心一直提着,生怕自己做错表情,做错动作,让眼前人直接离开。   闻淮甚至发觉,他之前的傲慢,正在一点点吞噬自己。   可为了让一切平稳度过,他要装得若无其事。   这也正是他擅长的。   闻淮凑过去亲宋溪:“很快你就会知道。”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确实有琢磨空间。   “反正是好事。”   这些话没有说谎。   等事情办成,只会是好事。   闻淮说的非常笃定。   闻淮把人抱起来亲,动作细致温柔,又带着宋溪的手摸到胸前:“练的怎么样。”   色令智昏!   宋溪捏了捏触感,嘴角不自觉上扬。   练的确实不错!   他喜欢!   算了。   反正闻淮这些事跟自己也没有关系。   他难道还能害自己不成?   宋溪搂住闻淮脖子:“回房间!我要试试手感!”   两人近十天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在号舍里。   当时亲的急切,也亲得不过瘾。   回了两人的别院,宋溪纤细的腰肢被直接按住,只凭感觉便无比契合。   宋溪跟闻淮四目相对,闻淮笑了下,再次亲上来,却又俯下身去。   闻淮这人本就生得好,跟宋溪的漂亮相比,更显俊朗贵气。   任谁一眼看过去,都知道他的骄矜气质。   此刻全心为宋溪服务,头低得可怜,似乎只要宋溪开心,一切就会好的。   宋溪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呼吸急促,嘴里破碎的声音让他自己都心惊。   一夜过去。   宋溪哪还想得到什么小厮丫鬟全换了,只能趴在闻淮胸肌上哼唧。   好爽。   以前就挺爽的。   这次更爽了。   宋溪摸着闻淮的嘴:“这么卖力。”   闻淮故意亲他嘴,宋溪根本不嫌弃,凑过去亲他。   两人又滚到一处难舍难分。   等穿好衣服彻底清醒,只要闻淮靠近,宋溪就自动远离。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刚结束!   自己就这么放纵。   这不对啊。   他作为成绩极好的考生,应该好好备考才是。   宋溪还把自己文章拿过来给闻淮看。   “梁院长帮忙改的,怎么样。”   闻淮自然说好,这也不单冲着宋溪。   只看文章就知道是佳作。   “我也发现了,我就是考试型考生,只要心情好,就一定写的好。”宋溪还记得他考试之前为什么心情好。   不管闻淮说不说那事,他都高兴的。   再也没有比自己喜欢的人,想跟自己有将来,这件事更让人开心。   闻淮把宋溪文章看完,又要亲他,再次被婉拒。   闻淮只好坐下来道:“写的很好。”   “不过改的不够细致,要不要我帮你再找几个人看看。”   “或者去他们家中,单独学习。”   乡试之前,想要去请教的学生应该很多,即便是内阁重臣,家里也总有个几个求着辅导的子弟。   但他开口,这不是问题。   宋溪哪能同意:“插队可不是好现象。人家都约好了,我凭空出现算怎么回事。”   “再说有院长的批阅,已经够我学的了。贪多嚼不烂。”   闻淮笑:“算他们不能拒绝。”   宋溪没回答,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   闻淮自知没趣,转而说了另一件事。   “前几日我去了趟皈息寺。”闻淮坐近了些。   这两年里,宋溪也去过皈息寺。 第68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六。   明远楼头星远稀,三生画角雁南归。   天蒙蒙亮,京城贡院附近已经有了官兵把守。   官兵们着甲带刀,好不威风凛凛。   距离贡院一百步内,不许无关人员接近。   唯有到齐文书,提着行李的考生们方能排队入内。   宋溪是跟书院同窗一起来的,远远看了小娘妹妹文夫子还有闻淮,便排着队一起进入贡院范围。   景长乐等同窗就在前后左右,每个都抬头看向贡院。   这会天还未亮,空气里雾蒙蒙的。   如此肃穆,如此安静,跟外面的吵闹完全隔绝,像是另一个世界,一点也不真实。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搜检,三千多考生分成六列,每列前方都有穿着盔甲的禁卫,以及专门的搜查官在前。   文武合作,每组四到六人。   所有人考生谨记夫子长辈们的嘱咐。   先证明身份,明白对答。   再搜检行李,防止夹带。   所有就连行李的打包都很有细节。   确保不带一个字,又显得不繁琐,最好能让搜查官一目了然。   这样一来,也不会太失体面。   宋溪的行李是管家夏福亲自清点的,他一直在东宫当差,这点事情自不必说。   景长乐他们也顺利过关,书院夫子,家中长辈,对此都有嘱托的。   宋溪眼神虽不胡乱查看,但知道考生们除了笔墨纸砚等物品外,基本都带了水、梨、蜜、姜、肉干等物。   基本是科举必备了。   更重要的莫过于试卷。   三场试卷都在学生自己手中,为防止意外,基本都是做个布袋搭在胸前,试卷就在里面。   宋溪的青布袋是母亲缝制的,既结实又轻便,做好后特意洗了好几遍,让布料更软,确保不伤卷子。   再看多数人也都差不多。   一人考试,基本全家都要跟着忙碌。   三千多人的队伍,虽分成五列,但进展依旧缓慢。   所有检查都极为细致。   原因也说过,就是害怕学生带了不该带的书本纸张。   京城还好些,因夹带牵连家人,多数人不会铤而走险。   听说全国各地不少州府,甚至让考生前一天就来排队。   必要把考生所有行李衣物翻个底朝天。   什么书箱里有纸条都是基本,还有衣服夹层写满文章的。   甚至连装试卷的布袋里面,也有小抄。   夹带之风盛行的地方,可不要提前一天让学生入场。   否则搜查都来不及。   宋溪已经搜查结束,背起青布袋,提了书箱行李往前走。   前一日他已经看过考试座位图,按照排定的席舍对号入座。   之前的童试,四月资格考,甚至书院模拟考试都有这一项,故而位置还算好找。   所有考生沉着安静,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跟之前考试愈发不同的是。   每位考生席舍前,都有一名军人带刀站立。   考生坐定后,军人立刻查验字号,确定考生位置准确。   如果做错位置,可没有第二次机会,会被立刻请出贡院。   期间不时有考官随机抽查。   若经军人查验过,依旧不对,那考生跟军人一同被治罪。   规矩如此严苛。   既表明朝廷对乡试的重视,也是以严肃性,让所有考生打起精神。   心态稍微不好的,遇到这一排排行伍之人,再看着一排排刀甲,已然吓得魂飞魄散。   之前的模拟考就够吓人的了。   跟眼前的场景一比,又什么也不是了。   好在多数学生有心理准备。   不管内心如何,面上还稳得住。   等考生陆陆续续坐下后,另有考官宣讲考试禁例。   诸如不准讲问,禁止喧哗,以及传递纸条等等。   并说了何时给三餐,何时给水,什么时候给蜡烛,什么时候开考,什么时候收卷等等。   只要没有特殊情况,这些都是不会变的。   这里难免提到富裕地方与贫穷地方的不同。   给三千多考生,以及几百上千考官,还有数量翻倍的士兵们提供三餐供给。   依靠学生们交的报名费和卷子钱,想要把事办的妥帖,难免捉襟见肘。   即使有资格考的报名费补贴,也还需要当地官府拨钱。   有钱的地方,拨款利落大方。   学生们三餐便好些,蜡烛质量也不错。   穷的地方,就没那么好运了。   或许就连他们要待上九天的考棚席舍,都会漏风漏雨,九天下来苦不堪言。   乡试之难,难在方方面面。   宋溪听说,今年乡试好一些,不仅是京城情况不错,全国州府都很重视。   大概上有所好下有所想,太子开口,各地学子可以少吃些苦。 第69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八,乡试第一场考试第三日,酉时末。   天已黄昏,日落西垂。   按照原定时间,此时应该已经纳卷。   但因考试第一日推迟半个多时辰,收卷这日补回半个时辰。   除了少数考生外,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   但又不敢真的太快,因为到了此刻,皆是把草卷上的文章誊抄到正卷上,谁也不敢的胡乱书写。   宋溪算是少数人之一。   第一场第二日,也就是昨天。   在春秋两道题目上,他赶了赶时间。   早上誊抄了前一日四书三题,昨晚黄昏前誊抄春秋二题。   今天在规定纳卷前,顺利写完所有内容。   所以此刻还多了检查的时间。   昨天答了《春秋》两道题目。   分别是,“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   “城濮之战义。”   第一题的意思是,亲近有礼仪的国家,依靠稳固的国家,离间内部不和的国家,灭亡昏庸动乱的国家,这是称霸称王方法。   第二题意思就比较复杂,都知道春秋为史书,记载是春秋时期诸侯国的历史。   大概是晋救齐国、宋国,伐无道,也就是伐当时被称为夷狄的楚国。   但当时晋国晋文公早年流亡到楚国,得到楚成王的帮助,为了感谢楚王,故而承诺以后打仗了,晋楚相遇,避君三舍。   如今晋、齐、宋、秦,与城濮战胜楚。   但晋文公在打赢的情况下,又主动先退。   总之就是,晋不仅打赢了,还是为了宋国等讨伐夷狄,这是占了“义”。   之后主动退让,又合乎“礼”。   甚至因楚王称王,还占了尊周王,攘楚夷的名分。   所以“城濮之战义”,基本就是“礼”为兵之本的典范了。   都说春秋微言大义。   以此就能看出来。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无数个信息量。   宋溪自跟着夫子们治《春秋》,每日读经看史。   别说这么经典的战役了,随便拎出一条,他也要倒背如流。   了解完背后意思,便是破题。   文章才能继续往下写。   昨天挤出时间,今日再写《礼》义题,时间明显充裕。   同样是两道题。   “制度在人,其在人乎。”   “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众所周知,礼学是从西汉初期兴起。   那是个特殊的时代,秦末起义,暴秦瓦解,天下动荡之时,不仅统治者需要“礼”,百姓也需要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下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汉初从之前的鲁地找到大儒,设立礼学博士。   又在各朝各代编纂了如今看到的《礼》。   其书可谓包罗万象,但凡生活中需要的,基本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而传达意思,也是大同社会,大道盛行。   宋溪的文章也是从这两方面出发。   从开始学的时候,他就知道礼学极为难。   真正治学时,也是不能松懈的。   有些不同的是。   宋溪感觉他接受了三套并不相同,又有些方面重叠的价值体系。   首先是十八年的现代教育,实事求是,实践是唯一真理,还要博取众长等等,这些话自不用说。   然后是古代四书五经以及各类经史子集,有了现代知识,再看这些东西,似乎视野更加宽广。   最后,甚至有闻淮的影响。   但闻淮对儒学并非学习,而是使用。让宋溪甚至多了上位者对四书五经的视角。   宋溪甚至明显能感觉到。   即使他早就做了明德书院的西院第一名。   即使夫子们也夸他的文章好。   但他依旧只是个求学的学子,很多东西还是要在实践中找到答案。   所有文章看完,宋溪也知道此刻检查也没什么作用,还不如闭目养神。   可这般审视自己,倒像是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自己所思所想。   都说学而不思则罔。   没想到在第一场的最后关头,他竟然又有些领悟。   宋溪咬了片生姜,让自己再清醒清醒。   补时已到。   受卷官正式收卷,此时天已经黑了。   “禁止喧哗!”   “明日考第二场!”   受卷官看着从容不迫,再将所有学生试卷送到弥封处。   此地有专门负责糊名的弥封官。   待试卷糊名,还要送到誊录所。   这里等待的,肯定就是誊录官,他们负责把学生的试卷用红笔誊录。   但凡乡试试卷,都要糊名誊抄,最后才送去阅卷官处。   这一步同样是防止科举舞弊。   上一届乡试会试,太子借此抓了不少官员。   谁也不敢在这一届马虎,这还是天子脚下。   “考生们倒是放松了,咱们开始辛苦。” 第70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十四。   京城秋闱结束。   虽然很想跟男朋友多相处一会,但家人来接,宋溪还是知道轻重的。   而且他要在关系公开之前,老实一点?   还能给闻淮拉点好感。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宋家仆从却都等着,在管家带领下,慌忙迎接七少爷。   “晚饭跟热水都已经备好了。”   “可需要郎中把把脉,想吃什么要什么,老爷吩咐过,只要少爷张口,必然找到。”   但管家说完,再看他们家七少爷的神态。   跟大少爷考完乡试会试完全不同。   七少爷别说精神尚好,身上甚至有清爽的香气。   看起来哪里像连考九日,分明跟平时差不多   众仆从看了,谁不觉得差别极大。   大家都知道,七少爷不仅读书好,骑射也好。   这才有如此神态?   看来读书人不仅要读书,确实要锻炼!   否则就会像大少爷那般,三天两头请大夫?   惹得未婚妻家频频来问。   不过在这关头,没人会多说大房的情况,全都围着偏房转。   宋夫人根本没心情管这些。   她甚至要盼着宋溪考上举人,这样一来,渊儿未婚妻家至少会看在宋家其他子弟的面子上,不再提退亲的事。   虽说要指望孟小娘的儿子,让她百般折磨。   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别说随着宋溪名气越来越大,文章越来越好,老爷就差指着头让他们安分些。   宋溪对这种情况不说多满意。   可知道小娘跟妹妹不受委屈,就什么都值得了。   他既没有辜负小宋溪的嘱托,也没有愧疚她们对自己的好,这就够了。   虽说精神尚可,但宋溪还是洗漱吃饭,跟小娘妹妹讲了科考场上的“趣事”。   什么有学生打翻蜡烛,差点把考棚点起来。   什么考到最后,他草卷上的文章都没写完,按照个规定,直接送出考场。   甚至真有个人,在卷子上写自己父母双亡,从小可怜长大,还请考官留情,也被请出去了,因为他爹娘确实不在,但被叔叔婶婶养大,叔婶对他比亲儿子还亲。   孟小娘她们听的有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还有这种趣事。”   “那烧了考棚的人怎么办?他也被请出去了吗。”   宋溪答:“不仅请出去,而且禁考两次乡试。想要再试,就要等九年后了。”   九年,人生有几个九年。   估计这辈子科举路断了。   这也是可怜的。   但没有办法,考棚真的起火,会影响很多人。   说到这,孟小娘就催宋溪先回房休息:“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再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休息要紧。   宋溪从善如流,回到收拾好的房间,很快进入梦乡。   这次意外的,又梦到小宋溪,他穿了现代的衣服,泪眼蒙蒙的,说高数英语好难,还谢谢他照顾小娘妹妹。   可惜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无论宋溪怎么努力,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梦境中渐渐出现另一个轮廓。   是闻淮。   还是刚认识那会的闻淮。   他一脸冷漠,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以前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们认识也快三年了,谈恋爱也有两年多。   宋溪第一时间发现,闻淮眼里透着不耐烦,似乎很看不起眼前的人。   但闻淮眼前的人,是他啊。   宋溪猛然惊醒,下意识摸了摸床边两枚印章。   潺甫。   潺湲客。   他真的累了。   怎么会梦到那么久之前的事。   而且他们当时并不熟悉,闻淮眼高于顶的,即便有那样的眼神,也算合理?   不。   不合理。   宋溪非常不高兴。   等他气呼呼再次睡着。   又有点愧疚,他怎么成了翻旧账的那种人啊。   做梦梦到男朋友不理他,还气得要命的那种人!   可是不高兴。   很不高兴。   闻淮要跟他道歉!   可惜他还没起床,闻淮就让手下夏福送来信件。   说最近特别忙,暂时不能来见他。   但两处别院都有人在,他可以带着好友他们过去玩。   又说还帮他找了工匠,可以提前联系,到时候成绩出来,就能帮母亲妹妹修新院子。   这封信件之长,有些出乎宋溪的意料。   而且事无巨细,就差把银子宅子人手全都给他。   虽说没见到闻淮吧,但这封信确实消了些不高兴。   行吧,暂时原谅你了。   等见面了再说!   宋溪也认认真真回了信件,并期待两人见面。   最后又添了三个字,想你了。   正在宫中跟皇帝斗法的闻淮看到这三个字,嘴角很难扯起笑。 第71章   闻淮从未亲的这般急切,着急中还带了小心翼翼。   想要狠狠亲下去,确认自己的身份。   但又怕伤了宋溪,让一切化为乌有。   整整两天,他不敢见宋溪。   但宋溪写信,说想他了。   多好啊。   想他了。   他是能被宋溪想的。   不像其他人,会被宋溪干脆利落的拒绝。   方才逃跑那人,什么萧克,他看的出来,萧克很喜欢宋溪。   谁会不喜欢宋溪呢。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可自从发现最开始的误会后。   闻淮的心就一直提着。   永远都在悬崖边上。   偏偏宋溪不明所以,还会温柔坚定的托起这颗心。   似乎在跟他讲,别怕,我们永远在一起。   闻淮亲得愈发着急。   在他们熟悉的滨上楼三楼,却亲的很不熟悉。   宋溪疑惑看他,开口道:“怎么了。”   闻淮哪敢说实话。   到了现在。   他半句实话都不敢有。   好在他们快定亲了。   很快就会在双方母亲,还有文夫子面前定亲。   “等不及了。”闻淮说的也是实话,“恨不得立刻揭榜。”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不应该说等成绩出来的。   就应该跪在文夫子面前,告诉他,两人真心在一起。   但不能太着急。   宋溪很聪明的。   就像今日,他很奇怪滨上楼之前的伙计怎么也调走了。   自己要是再着急点,就真的瞒不住了。   一面想要快一点。   一面又不敢快一点。   闻淮觉得自己依旧被挂在悬崖上。   稍有风吹草动。   便会尸骨无存。   他又不认为自己有错。   谁肯把宋溪这样的人放开。   满京城都夸赞宋溪。   都在说他的才情,他的相貌。   可他们都不知道,只有当他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被宋溪爱着有多幸运。   闻淮说恨不得马上揭榜。   宋溪又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因为萧克或许喜欢我,就这般失态啊。”   因为闻淮才不相信有人会比过他。   这话确实没错。   闻淮不在乎什么萧克,在宋溪面前,不能拿路人甲当借口。   闻淮想了想道:“我父亲病重。”   “可能过不了年。”   什么?!   宋溪顿时慌张,闻淮哪敢让他难过,赶紧道:“没什么的,我早就想让他走了。”   ???   这话合适吗?!   总不能因为你想公开,就弄死自己父亲吧。   宋溪立刻笑,不会是这般荒唐的理由。   想来他家是皇亲国戚,母亲却单独葬到皈息寺,灵位也在那,肯定有其原因。   闻淮稳了稳神。   他认为自己已经瞒得足够好,只要继续藏下去即可。   但欺瞒一个人,一个心爱的人,又难免担忧。生怕不经意间,像萧克这种人突然出现突然揭露。   一面极为自信。   一面提心吊胆。   好在宋溪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宋溪爱他,不会给其他人机会的。   闻淮终于冷静下来,神色也变得轻松,看起来跟之前差不多了。   闻淮笑着道:“真的,早就想让他走了。”   “他能掌权,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外祖家厉害。”   还是十分老套剧情。   靠着岳家得到助力,手握权力。   坐上权力宝座的第一年,闻淮就出生了,直接被定为继承人。   一切似乎都很圆满。   直到外祖外祖母相继去世,靠着岳父家上位的男人,便对妻子多了随意。   也是那时候起,后院美人如云,几乎要欺负到闻淮母亲脸面上。   其实谁都知道,这些人翻不了天。   她位置稳固,儿子聪明。   可天之娇女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她也不必受这种委屈。   她直接从“家中”搬出来,儿子也被她带走。   多数时间住在南城的别院里,有时候去京城其他行宫住段日子。   反正不回去就对了。   之后身体不好病逝,还嘱咐十六岁的儿子,死也不葬到夫家。   闻淮便把她葬到人迹罕至的皈息寺。   他们母子两人,以前经常在此地游玩,也是在这碰到严厉的文夫子。   闻淮道:“八月三十,就是她的忌日。我八月九月,都会在皈息寺给母亲做法事。”   宋溪算算时间。   他去皈息寺文家私塾上学的日子,就是在九月初一。   怪不得能在那碰到他。   八月三十。   那日,好像也是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日子。   宋溪既认为是巧合,也觉得缘分。   “好巧。”宋溪也提起当年的事,“那会宋渊考上举人,家学便散了。” 第72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九。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京城贡院门前的热闹久久不散。   上榜的一百二十士子,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激动怒吼,还有的跟家人好友庆贺。   没上榜的学生或另谋出路,或下次努力。   宋溪则被贡院夫子们拉着,让他站在最前排,随后安排其他新科举人们排列整齐。   别哭了!   进贡院拜见考官们吧!   这也是你们的房师,以后说起来,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句老师,正是你们步入官场的第一波人脉!   夫子看着宋溪,越看越满意。   年轻,长得好,有学问。   就该站第一排第一个!   “好孩子,文章写的着实不错。”   “文章颇有君子古风,大有前途。”   宋溪连连谦逊摆手,更让人喜欢了怎么办!   京城贡院夫子,多少都听说宋溪的名字。   就连考官之中,不少人也是知道的。   他们这些中老年人,其实对京城什么才子不怎么感兴趣。   名气这东西,若无实际成绩,其实是个拖累。   宋溪却向他们证明,他京城才子的名号,实至名归的。   在新进举人们排队拜谢房师之前,他们也讨论。   主要说的,还是宋溪的文章。   “四书义头一篇,他写的信笔直书,清明之气流淌。”   “应该看看人家春秋义文章,那才叫一气呵成。”   “完全是天分使然。”   “来了来了,学生们来了。”   话音落下,原本坐的七扭八歪的考官们瞬间坐直。   从八月初五到今日八月二十九。   整整二十四天,累都要累死了。   主考官三人无奈摇头。   他们三人虽然疲惫,依旧保持风度,看向为首的宋溪,带着余下一百多人缓缓而来。   这就是朝廷千辛万苦,选拔的科举人才了。   在世人看来,他们考上举人,已然有了官身,称得上功成名就。   但在这些朝廷官员面前,他们又像是刚长出来的幼苗。   尤其是宋溪。   年纪太小了,最可贵的,是他年纪小,文章与自身气质,却无浮躁之感。   主考官们微微点头。   是个好孩子。   “如今之成绩,不负爹娘家人,诸位考生戒骄戒躁,以后一样要潜心读书。”   主考官说了几句激励的话。   随后又对宋溪道:“宋溪,听说你在明德书院读书,代我向你们院长问好。”   宋溪连忙答是,再带着众考官拜谢一众考官。   乡试艰难,劳烦诸位老师受累。   待到中午,谢房师的仪式终于结束。   宋溪还收到不少名帖,三位主考官的帖子都在。   意思就是,他以后可以上门求教。   景长乐也收到一封,自然喜不自胜。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明德书院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收到考官名帖。   甚至有人问他们是否婚配。   今年乡试,明德书院参加的考生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外地一百多考生暂时不知道成绩。   剩下的一百零五名本地学生,共计二十九人中举。   以宋溪为首的二十九人,必然要在今日前往明德书院。   可巧,宋溪他们刚出贡院,帮他去西郊传递消息的闲汉正好回来报信。   “我去的时候,你们书院的夫子也在,说是请文夫子去明德书院受礼呢。”   “好像还去请你娘了。”   京城今年乡试解元出自明德书院西院,裴训导肯定高兴,定要祭祀孔孟二圣。   特意请宋溪蒙师跟母亲,也是必要的。   众人投来羡慕目光。   请蒙师跟母亲过来,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宋溪一行新科举人,直接从贡院出发,回到早就在等他们的明德书院。   按理说今日月考,明日休沐,多数学生都回离开书院,要么出去玩,要么回家。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等着宋溪他们回来。   尤其是宋溪宋解元。   乡试第一!   很多人想都不敢想。   宋溪就直接考上了。   乐云哲他们率先扑过去:“太厉害了!”   廖云紧跟其后,倒是萧克稍稍落后些,明显有所顾忌。   “宋溪!宋解元!”   宋溪在明德书院西院读了两年多的书,待过四个书斋,可以说同窗无数。   众人七嘴八舌地讲着,夫子们也不阻拦。   这么好的榜样就在眼前,他们也愿意让学生们多交流。   到了明伦堂前。   宋溪一眼看到前面的母亲跟妹妹,她们正在跟文夫子交谈。   同窗们见此,让开路让他们说话。   宋溪上前,先拜会母亲,再拜见蒙师,最后朝妹妹打招呼。   孟小娘孟素香接到邀请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73章   宋溪拿上茶叶竹篮,直接去了西郊皈息寺。   三年前的八月底,是他头一次听说过皈息寺,也是头一次知道文家私塾。   转眼间,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当年的他一贫如洗,私塾学费都要母亲妹妹做针线。   他也好,家人也好。   都面对着自己若不好好学,以后就要任人拿捏的日子。   可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努力就会改变生活。   他也确实改变了。   考上举人,足以保护家人,让她们过上舒心日子。   期间只有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闻淮。   他也没想过,意外地谈了段甜甜的恋爱。   他们两个确实是不同世界的人。   若没有那个误会,可能只是不熟悉的师兄弟。   也不对。   没记错的话,闻淮并不承认自己是他师弟。   不让他喊闻师兄。   宋溪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以前不想就罢了。   现在回忆起来。   自己刚来文家私塾的时候,闻淮还向夫子提议,若他下个月成绩不好,就把他赶出去。   闻淮会在意一个突然出现的穷书生吗?   应该不会。   除非跟他相关。   疾驰的三宝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脚步忽然放缓了些,走得也更稳了。   宋溪摸摸马脑袋:“三宝,快去吧。”   说罢,三宝才继续奔跑。   八月底的风开始有些冷了,快速奔跑的马儿带来堪称凌厉的风。   宋溪终于到了山脚下的皈息寺。   寺庙跟之前一样,还是人迹罕至。   这其实让宋溪有点意外。   文夫子昨日还说,自己解元消息传来,便有无数学生想要来他这里启蒙,人多的有些受不了。   怎么只过了一日,就没什么人了。   这不符合常理。   宋溪抿抿唇,拿着小竹篮跟包好的茶叶。   三宝交给僧人,自己先去找闻淮。   路过正殿时,闻淮就在里面。   两边侧殿依旧在做法事。   就像是他第一次见闻淮时场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觉得闻淮很可怕,对方的眼神也不在他身上。   可现在见闻淮看过来,为什么也让人莫名心惊。   不应该的。   现在这个人,是他男朋友。   是他在苦读生活中,收获的恋爱,在很多艰难时刻,给他支撑跟鼓励。   两种情绪。   或者说这种并非是非黑即白的关系。   让宋溪不好琢磨。   闻淮走上前,见他手里的东西,挑眉道:“怎么还带礼物。”   竹篮里的东西一目了然。   侧殿僧众们常年给闻淮母亲做法事,准备的东西很是齐备。   供桌上满满当当,塞不下多余东西。   闻淮还是让人清理了些,换上宋溪带来的,笑道:“多谢你母亲费心。”   “我很喜欢。”   你很喜欢,但你不需要。   宋溪心里道。   没有母亲的孩子确实可怜。   但闻淮显然不是那种人。   不用说也知道,他母亲身份尊贵,不仅给了他充足的财富,还给了无所保留的母爱。   甚至他的父亲,夫妻不和,闻淮又回家把自己变成独子,两人也有争斗。   却只是父子之间的博弈,既无关生死,也不会影响权力继承。   闻淮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他是极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   放在三年前,打死宋溪,他也理解不了这种情况。   怎么会有人天生俯视他人。   怎么会有人生来便有这样的想法。   很简单,他没见过,他也没读过教化人的“圣贤书”。   因为那会,他还是个现代人。   现在的他,算是古今融合,这才有了另一个视角。   可闻淮说,他喜欢自己带来的东西,并非假话,完全出自真心。   因为这是他带来的。   是宋溪带来的。   所以他喜欢。   “这是给文夫子的。”宋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昨日说茶叶吃得差不多了。”   “好巧,我也让人买了。”闻淮笑道,低头看他,“怎么了?看着有点累。”   宋溪摸摸自己的脸:“今天起的有点早。”   闻淮也摸摸他的脸:“有点憔悴。”   宋溪下意识后退,明显带了抗拒,抬头笑道:“怎么?变丑了。”   “怎么可能,你是京城最好看的宋解元。”闻淮开玩笑道,“现在谁人不知宋解元才貌双全。”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下,又看向正殿里的灵位。   旁边还有方丈在念经,一切都像是三年前看到的那样。   闻淮牵着宋溪的手进殿。   这几年来,宋溪不止一次来过此地,也不是头一回上香。 第74章   文夫子到底年纪大了,一夜未睡,今日又上了一天的课,宋溪还在收拾东西,他便歪在软塌上睡着。   宋溪给他盖上被子,动作更轻,把夫子书房尽量恢复原样,带来的茶叶却没地方放,之前茶叶罐被摔得粉碎,有些碎片还没打扫干净。   下次来的时候,带个好用的茶叶盒。   宋溪出了房门,又找了住在附近的师弟,请他们帮忙照看夫子。   师弟们自然认识宋溪,被他嘱咐几句,全都连连点头。   宋解元啊!   谁会不认识。   也有人道:“师兄,文夫子真的要回乡吗?我怎么听说他要走。”   夫子做事稳妥,他还在找接替自己的人,故而没把消息直接放出去。   但却以借口拦了想要把学生送来的其他人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地学生难免听到些。   宋溪笑:“放心吧,夫子不走,他答应我的。”   他都已经知道的事,夫子没必要再瞒。   文夫子眼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又要极力掩饰。   可惜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上辈子好多人就以这种眼神看他。   带着好心,带着心疼,带着不想让他难过的表情。   因为谁都知道,他好可怜,他太惨了。   以前面对这种目光,小时候的宋溪或许会难过。   但长大后,已然能坦然面对。   只是今日,还有些不舒服,心里疼。   好在他有经验,甚至太有经验了。   连文夫子都被他骗过去的。   “我没事,分开就好了。”   “他不敢做什么,但凡还有点心,便不会逼迫我。”   宋溪牵着三宝回家,天已经黑了,这还是月底,天上的月亮如弯钩般,光亮也吝啬给出。   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只是有点倒霉。   本以为是甜甜的恋爱,没想到是这种开始。   宋溪叹口气,摸摸三宝的脑袋,却也不敢多说。   三宝太聪明了,跟它倾诉的话,怕它生气。   “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他。   而且明天行程有变,总要提前说的。   即使现在讲,其实也有点晚了。   宋溪回到家时,已经是戌时末,晚上九点。   母亲跟妹妹还在等他,但见他眼圈红着,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宋溪道:“娘我饿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孟小娘跟宋潋立刻整治吃食。   吃饱了饭,宋溪见她们两个察觉到什么,努力笑着道:“明天就不带你们去见他了。”   “我们要分开了。”   宋溪自回来后便状态不对,两人哪有看不出的。   孟小娘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抱住宋溪的头,轻轻安抚他:“没事的孩子,会过去的。”   宋潋坐过来,拉着哥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宋溪沉默。   一切都太复杂了。   但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只道:“他隐瞒了很多事,至今也在瞒着。”   “这些就算了,最严重的,大概就是不尊重人。”   孟小娘豆大的眼泪落下。   不被尊重,她太能理解了,所以更加心疼。   我的孩子,我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以被人看轻。   宋潋眼圈也红了,靠到哥哥怀里:“她有眼无珠!”   “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三人抱在一起,宋溪都有点想掉眼泪了。   可他还不能哭,作为主心骨,必须振作起来。   宋溪努力平复心情,说了明天的事取消,迟疑片刻又道:“买宅子的事,还要继续打听。”   之前就说要搬家,所以让妹妹找找附近可以扩建的宅子。   但闻淮那边先一步定下两处,也就不用找了。   现在事情有变,还是要靠自己。   好在没有提前扩建,否则只会更加纠缠不清。   闻淮就是故意的。   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   “这都是小事。”孟小娘道,“其实在这住的也挺好,大房那边见你中了解元,哪还会阻止我们去逛小花园。”   “再说,出门逛街也比逛那小园子强的。”   宋潋也点头:“哥,真不用为我们担心,咱们过得很好了。”   两人七嘴八舌安慰。   从之前讲到现在。   真的,她们过得很好,不靠别人,小七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溪回到房间时,整个人彻底放松。   但刚走几步路,看到桌子上的象牙摆件,坐到桌子前,是一套天青色茶盏。   躺床上,旁边挂着味道熟悉的香囊。   这一切都跟闻淮有关。   就连来安慰他的大宝小宝,也跟闻淮有关。   宋溪顺手把香囊扯下来。   这是闻淮在书院号舍丢的那个,之后也没尝试还他,只说了句:“贴身的?那我更要收藏了。” 第75章   五日后,九月初六,鹿鸣宴。   宋溪穿了举人青袍,头戴圆形黑色大帽,衣袍为青色圆领大袖,腰间系着蓝丝带,在腰后带了个结。   十九岁的宋溪身高早就过了一米八,这身青袍被他穿的极有气势,又带了文人风度。   他一出现在举人宴席上,便引来无数人关注。   要说最近宴席不少。   但九月初六的鹿鸣宴与众不同。   此为官方设席宴请考官考生。   首先以解元为宾,依照名次为介、为三宾。   主考官为僎,提调官为主,其他为司正等。   这就是很正式的宴席场合了。   大白话讲,官府设宴,考官们为主人,宴请考生。   解元,是唯一的主宾。   其他人都是众宾。   故而全场焦点,自然而然在宋解元身上。   如果说揭榜之后的宋溪宋解元带着众举人行礼,还算较为简单。   鹿鸣宴上,便极为郑重了。   宋溪风度翩翩,气质温润如玉,礼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很是让在场师生点头。   有他在,这鹿鸣宴看着就不俗。   有人还问宋溪:“宋解元,怎么揭榜之后不见你出门,这也太低调了。”   别说同年们好奇了。   主考官们同样奇怪。   往年解元,谁不要宴请宾客,家里早就摆上酒席了。   只有宋溪不同,家中是散了喜钱,但之后就闭门不出。   听说去拜过蒙师之后,多数时间都在陪家人,也就昨日回了趟明德书院。   这般低调作风,很得今年考官们喜欢。   宋溪笑着道:“乡试辛苦,略歇了歇,好久没陪家人,故而闭门不出。”   “那以后呢?”   “我们家大后日宴席,你可一定要去。”   只听宋溪又道:“并非是我不想去,而是大后日九月初十,我就要回明德书院了。”   书院?!   宋溪婉拒所有邀约,理由非常正当。   “距离明年会试,也就半年时光。”宋溪笑道,“不管明年中与不中,总要尽力为之。”   意思就是。   乡试考完,就能休息了吗?   不行啊!   忘记明年的会试了吗!   所有新科举人,都要参加明年会试,这是朝廷规定,不参加的甚至有所处罚。   这种情况下,还是好好学吧!   鹿鸣宴上安静片刻。   宋解元!   算你狠!   怪不得你能考第一!   得知他宴席上风采的闻淮脸彻底黑了,本就削瘦的脸庞显得愈发深邃。   夏福心道,才五天时间,宋公子就恢复了吗。   他们主子还在伤心难过,气得处决不少贪官污吏,全拿那些人泄愤。   恢复的是不是太快了。   可听宴会上的场景,似乎跟往常无异,谁也看不出他经历那么大挫折。   听说想要结交的人更多了。   不会是,真的说放下就放下?   太监夏福偷偷看看主子,见他捏着手里两枚小印,上面的污泥早被殿下一点点清理干净,可见时时刻刻都在手边拿着。   但拿着有什么用。   宋公子他已经重整旗鼓,准备继续考会试了,他太爱学习了啊。   闻淮挑了桂花纹样的碧色纸笺,认真写了几个字:“送过去。”   太子想送情书到鹿鸣宴,简直轻而易举。   席面上的宋溪看到熟悉的字迹,面不改色浸在水中。   可惜这纸笺质量好,墨也不晕水,只得用帕子擦干收起来。   上面写着:“兰芝玉树,朗月入怀。”   让别人看到也不好。   宋溪表情不变。   自分手后,他确实难过。   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决定分手,就不会拖拖拉拉。   难过归难过,五天不出门,却并非他本意。   主要一出门,就有各色纸笺送来。   谁写的不言而喻。   宋溪看的心烦,直接闭门不出。   就算这样,闻淮的信还是被夹在各类请帖中,变着花样送到他手上。   幸好,宋溪想到文夫子那句话。   “尽量留在明德书院,你们院长有本事的。”   这句话给宋溪提了个醒。   反正在家也没事做,不如回书院读书。   也省得某人纠缠。   以梁院长洞察一切的能力,他不会坐视不管。   想当年,宋溪想要去明德书院秀才院的一个原因,就是认为去了那里,便能躲过大房诸多刁难。   不过当时没用上,因为靠他自己的成绩,足以让对方退让。   现在的书院,依旧能帮他避免一些麻烦。   当然还是以学习为主。   明年会试就在眼前了。   若考上进士,说不定能带着母亲妹妹外放。   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就不信闻淮的手那样长。 第76章   宋溪备考加上考试,其实没过多久。   但对考生本人,还有围观的秀才而言,冲击都很大。   尤其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乡试的秀才们,只觉得乡试一来,整个南山都变得不一样。   更别说身边人真的考上了。   只是围观,便能发现其中不同。   乡试成绩还没出时,他们在滨上楼吃饭,来搭话的人无数。   这会在实惠酒楼小聚,却无人敢打扰。   酒楼老板甚至连送几个小菜,既因宋溪是新科举人,也因为他是宋解元。   这种场景,不由自主地激励众人读书上进。   好友相聚热闹非凡。   宋溪话虽不多,却有问必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等席面散了,回到号舍,宋溪忽然发现冷冷清清的。   住了两年多的号舍,书本纸张打包好了。   日常用具都收拢起来,只等着明日挑好新号舍。   还有近一半的东西都搬出去,显得空荡荡也正常。   宋溪推开窗,发现今日十分沉默的萧克,正坐在他号舍前的小花圃内。   现在九月份,里面花木已经有些枯败,显得他格外命苦。   宋溪想到他一直退步的成绩,再想到那晚滨上楼的事。   谁能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好多人的生活,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克正好看过来,两人下意识对视。   萧克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条不太聪明的大型犬,眼里都写着难过。   宋溪不好装作没看到,推开门,往花圃走。   此刻周围一片静谧,已经过了亥时,多数学生准备休息,这里就他们两人。   又是一个夜晚。   两人显然同时想到当时的事。   萧克一心想着知道真相。   自己则沉浸在闻淮罗织的大网中,还傻乎乎的信他,甚至不让萧克先说话。   如果让萧克先说,大概早就能发现异常。   更不会让闻淮得意到那种程度。   以为随便糊弄一下,他便会当瞎子。   宋溪越想越气,看得萧克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宋溪见他比自己还要愚蠢的眼睛,泄了气,但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似乎无论怎么说都不对。   萧克反而先开口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定亲。”   宋溪慢慢扭头,看向萧克。   这要怎么回答!   说已经分手了吗!   好像有点打脸。   那天晚上,两人一会说很快定亲,一会说昭告天下。   果然,人就是不能说大话。   老话说的好,秀恩爱,分得快。   宋溪的沉默在萧克看来,便是不好多说,萧克挠挠头:“我成绩退步,确实跟这事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宋溪幽幽道。   萧克则老实回答:“我是喜欢你。”   这话他说的平静又老实,因为意识到问题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写信给堂哥暗示时,萧泰还回他:“刚发现?”   萧克叹口气继续说:“但我姓萧,跟萧泰一样,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抛下所有。”   “我甚至想过咱们就算在一起了,还是会分开,因为我不如你们那么坚定。”   他怎么可能抛弃荣华富贵啊。   他从小吃过最多的苦就是读书,甚至能考上明德书院,已经不算太苦了。   而宋溪若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允许别人三心二意。   所以两人这辈子不可能有结果。   想明白这些后,萧克多半已经放下了。   可宋溪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萧克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天。   八月月考成绩那么糟糕,便不意外了。   宋溪听此,知道更不能坦白,只含糊道:“世事多变,我们这些学生,唯有读书才是真理。”   “科举,举业,是我们能做的。”   为自己也好,为家族也好。   这才是首要任务。   如果能穿越到三年前,他肯定掐着闻淮的脖子说。   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真的!!!   萧克慢慢点头:“嗯,我会努力。三年后即使考不上举人,也要拿到考试资格。”   说起这个,萧克又狗狗眼了:“宋溪你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厉害了。我只是看着都觉得累。你却能坚持下来。”   宋溪笑了下。   他不想让大家失望,也要照顾好很多人。   不管怎么样,坚持是必要的。   两人也算聊开了。   在萧克意识到,即使没有那个人的存在,自己跟宋溪也不可能后,不放下也要放下。   或许就如宋溪所说,举业,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渐渐消失。   以后他们就是同窗,是好友。   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前程。 第77章   今日才九月初十。   许滨就从胶州回京城了,未免也太早了。   许滨也道:“我们胶州八月二十六揭榜,参加完九月初三的鹿鸣宴,我便出发了。”   宋溪点头,对此颇有些意外。   柳影那种情况,他都要等到十月才回京读书。   多数人都想在家多待一段时间吧。   那许滨又是为何?   不过他没说,宋溪就不好多问。   宋溪连忙请许滨进来说话。   只是他的号舍还没收拾好,不是很方便待客。   还好许滨道:“我还要去见丁助教,明日下午就搬过来了。”   说着,许滨还笑:“听说你隔壁院子空着,我能住吗。”   “当然可以啊,以后就可以一起读书了。”宋溪也觉得高兴。   等柳影,邓潇,景长乐他们回来读书,大家多半要住到一块,那更热闹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明天上午要回家接大宝小宝过来,不能帮许滨搬家。   许滨笑着道:“常听你提起,却还没见过它们。”   “明天就能见到了,到时候来撸猫。”   大宝小宝养在别院里,既会逛园子,也会自己回房间,很亲人的!   说起猫猫,宋溪的话自然很多。   不过许滨却突然道:“我还以为你家里会把小猫送来,怎么还要自己接。”   倒不是想让他帮忙收拾行李,而是捕捉到另一件事。   放在乡试之前,自然有人帮宋溪安排好。   宋溪只道:“妹妹跟母亲都忙,还是我自己去接吧。”   豹猫,从小养到大的野生豹猫。   不像是宋溪母亲跟妹妹能弄到手的。   现在却在自己家中养着。   许滨不由自主笑了,心情格外地好。   果然,尽快赶回京城,赶到明德书院是对的。   在诸多不确定跟愚蠢当中。   唯有宋溪是能让人心安的存在。   只有看到他,才能让人有安全感。   两人并未多说,许滨还要去见丁助教。   宋溪则继续收拾号舍,准备迎接大宝小宝。   说是收拾也不尽然,白日已经由杂役打扫干净了。   院子卧房客厅书房,基本都收拾好。   宋溪要做的,就是在卧房软塌,还有书房里面,帮猫猫们放好猫窝,可以让它们尽快熟悉环境。   等这些做完,他就可以过上一边读书一边养猫的生活了!   只是铺设猫窝的时候,宋溪忍不住看看窗外。   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误会。   甚至方才许滨敲门,都让他误认为是闻淮来了。   闻淮身份不一般,他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似乎很少有人能阻止。   还好这里是明德书院,还好他有梁院长庇护。   这么想着,宋溪还是辗转反侧。   一向睡眠不错的他,心里格外复杂。   毕竟谁也不想一觉醒来,嘴唇红肿,腰间还带着指印。   “不要脸。”宋溪忍不住道,“一点脸也不要。”   也就快天亮时,宋溪睡了一两个时辰。   到了跟车夫约定的时间,赶紧起来去接大宝小宝。   还是接到书院更安全!   闻淮见不到自己,去偷猫也是有可能的,他绝对做得出来。   折腾一上午,宋溪终于把猫猫和猫玩具带到书院。   只是大宝小宝不熟悉雇来的马车,唯有宋溪抱着才能安静。   两只猫加起来四五十斤,多亏他体力不错,否则真的抱不动了。   “两只小胖子。”   宋溪说着,直接进了东院。   但路过院长书房附近时,却在门口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甚至在马车旁边,看到熟悉的车夫。   车夫见到宋公子,立刻朝他打招呼。   闻淮的车夫。   闻淮来找院长做什么?   宋溪抱紧猫猫,快步朝号舍方向走。   身后杂役们面面相觑,搬着两个箱子也快步跟上去。   这人果然阴魂不散。   自己刚搬到东院,他怎么就找来了。   但大宝小宝却也认识马车,竟然挣扎着要去车上。   豹猫本就有活力,还被闻淮养得很胖,宋溪一手一个,显然有些控制不住。   小宝更为灵活,真的从宋溪怀里跳出,直奔马车而去!   “小宝!”宋溪无奈,对杂役们道,“你们先搬箱子到号舍,谢谢了。”   说着,他紧紧搂住大宝,朝小宝方向跑过去。   等宋溪靠近时,小宝已经进到车厢内,找到自己熟悉的角落窝在里面。   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气得宋溪想打人。   “小宝出来。”   “爹带你去新家,快。”   可惜猫猫不想理人的时候,只有耳朵会动,根本不挪窝。   宋溪见车夫偷偷跑进去报信,着急得不行,生怕闻淮忽然出现。 第78章   不知是不是下午睡的时间长了,到了晚上,宋溪横竖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去院子里坐坐。   这两个月发生事太多了。   就连他都有点心烦。   乡试不说了,反正已经过去,自己已经举人身份。   足以给家人庇护。   宋家诸人也变了脸色,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跟好友们的关系也不错,新的夫子人也很好。   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份不安确实跟闻淮有关。   倒不是感情问题。   而是身份问题,或者说权力问题。   闻淮是皇亲国戚这件事,他在乡试之前已经知道了。   手中权势之大,既能让当初的小侯爷避让,甚至能让殷锐的王府侧妃姐姐退缩。   所以他的身份,肯定既尊贵又有权力。   再看闻淮多替太子办事,那太子地位稳固,他便有从龙之功。   或者,闻淮是太子?   这不大可能吧,若是这般,他的母亲不该在皈息寺?   宋溪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是皇亲国戚就够难缠的了。   要是太子的话,他还过不过了。   到时候即便考上的进士,想要外放出去,也要看人家脸色。   当然了,即便以闻淮现在展示的身份,想要左右官职,应该也简单。   就像殷锐说的那般。   宋老爷的升官,便跟自己有关。   宋溪无奈叹气,在新放的躺椅上仰天长叹。   大宝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却跟过来趴在宋溪身上,又睡过去。   “你们倒是能睡着。”   可我被你们前爹弄的心神不宁。   谁能想到头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这种难缠的。   好好分手不行吗?   事到如今,猜测闻淮的身份已经没有旁的用处,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他会尽量待在书院。   等时间久了,闻淮就烦了?   宋溪摸着猫猫。   希望如此吧。   宋溪胡思乱想一会,吐槽自己:“还没考上进士呢,就开始考虑就业了。”   万一他在明德书院住上十几年呢。   这似乎也不错?   举人身份足够了,回头送妹妹出嫁,给母亲养老,他就在明德书院一直住下去。   举业不成的话,直接当西院夫子!   当夫子当助教,似乎都可以?   这前途怎么越来越宽广。   不错不错。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时候再说!   当然,现在还是要全力以赴。   有了进士功名。   某人也不会太过分?   这么一想,简直进退有度!   进一步当进士,退一步当夫子!   前途极为光明!   宋溪再次把自己逗乐。   开解完自己,宋溪终于有了困意,抱着猫猫们进房间睡觉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很久没发生了。   竟因为闻淮,让他不得不使出上辈子的绝招。   第二日,宋溪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这一招有用!   甚至可以无视闻淮送来的信笺,即便送过来他也懒得看,直接塞到箱子里,凑满一箱就给烧了!   接下来十几天里,宋溪没有离开东院半步。   闻淮也从未出现。   除了每日信笺不断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还要是明德书院,真的把他拦下来了。   宋溪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很多,也算彻底恢复精神,早就捡起书本开始复习。   就算是分手,也不能耽误学习!   许滨暗暗观察宋溪,见他神色如常,心里又佩服了些。   听说萧泰柳影两人闹的难看。   他这边反而还好。   宋溪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只是宋溪面对许滨时,难免有些顾忌,多数时间还是避嫌的。   即便闻淮人进不来,此地的书童杂役也换了新的。   但以他的财力,只要他愿意,买通身边人是迟早的事。   还是不要让许滨惹上麻烦才是,他过得已经够苦的了。   幸而,柳影的提前到来,打破这个僵局。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十月初出发的。   可萧泰实在烦人,他也不想纠缠下去,干脆提前来京城了。   柳影跟宋溪关系不错,自然也选了宋溪附近的院子。   三人同进同出,少了许多尴尬。   柳影知道宋溪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没想到许滨也是不多说话的人,终于长舒口气。   看来提前来明德书院,是极好的选择。   宋溪想想他们三个人。   别看乡试成绩不错,但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故而提前入学?   行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同病相怜?   这话不能让外人听到,否则肯定要骂他的。   柳影对自己和萧泰的事没有多讲。 第79章   云益二十六年,十一月。   对于南山几个书院来说,基本只有两件事。   学习。   偷偷讨论皇家秘辛。   说是偷偷,但讨论的人多了,就不算偷偷了。   明德书院也不例外。   但东院举人院反而更谨慎。   唯有在自己院子的时候,才能跟好友们多说两句。   比如宋溪这里。   除了许滨和柳影外,乐云哲廖云萧克依旧是常客。   反正东院可以邀请好友家人,宋溪他们加起来可以邀请九次呢。   不怪他们三是常客。   这也跟宋溪不愿意出门有关。   自从上次“路过”水舟别院,宋溪想让马车停下后,他是真的不出门了,更庆幸没被闻淮看出来。   不然对方肯定更加发疯,说不定又得意起来。   留在极为安全的东院,便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干脆请好友们过来,其他书院的也能请!   好在大家足够包容,没有多说什么,只当宋溪是为了读书学习。   用很多家长的话来说:“学学人家宋溪。你也能考上举人的!”   “解元?解元别想了,但肯定能考上功名!”   对于这个“误解”,宋溪哪能解释,唯有用努力来证明是真的?   学习自不用讲,就连萧克也备加努力,上月的月考,终于进了第六书斋。   估计等到年末考试,便能去前五了。   其他人各有各的安排。   学到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计划。   所以除了讨论文章外,他们也不能免俗地说起皇家秘辛。   “现在已经病逝五六个勋贵了。”   “东宫那边也不太平,好像是前段时间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动了他叔伯们的家底。”   “再加上这些年得罪不少人,皇上也觉得不满,让有些人找到机会。”   反正京城风雨欲来,或者已经在风雨中?   他们这些人不知道?   廖云忽然来了句:“不要影响明年会试才是真的。”   “应该不会。”乐云哲道,“我随父亲见过太子殿下,他极有手腕,说不定只是利用这件事,为以后登基扫清障碍。”   见过太子?   宋溪问道:“太子长什么样,人怎么样。”   说完找补了句:“我们大概率都是他的臣子,不知好不好相处。”   “非常不好相处。”乐云哲心有余悸,没有评价太子相貌。   不仅因为那时候不敢抬头,而且为尊者讳,哪能对殿下评头论足。   说这些话已经大逆不道了,乐云哲继续:“我爹说,但凡太子认定的事,极少有人能改变他主意,就连他手底下信任的官员,多数也是这个风格。”   “而且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   “也就这些年对读书人好一点,算是挽回一点名声。”   宋溪点点头,不再多问。   反正朝中的事,跟他们这些预备官员,关系还不是很大。   他家唯一能参与这些讨论的,只有他爹宋老爷?   可宋老爷升官也不是全靠他自己。   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八卦。   跟南山学生们,确实关系不大,只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溪在书院坐定。   每日锻炼,也是在东院内跑一圈,还好这里地方够大,运动量足够了。   大宝小宝还跟着他跑,已经是东院一景了。   其他时间多数都在治学,为明年会试做准备。   反正不止时殿书斋助教夫子欣赏他的心态。   就连其他三个书斋夫子们,偶尔遇到宋溪,也会考究问题,给与指点。   甚至直接道:“若有疑问,可以来问老夫。”   四个书斋的夫子,全都是进士,水平之高,很多人难以想象的。   听说以他们的学问,入阁都是有可能的。   甲字号书斋,就是问冠书斋的夫子,他们的老友确实是内阁学士,偶尔还会请好友们来此做客。   故而得到他们赞赏,难免让同窗们艳羡。   最直观的表现便是,以前大家还拿宋渊跟宋溪做比较。   现在同窗们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在大家眼里。   宋溪迟早要去问冠书斋,大概率就是年后的事。   他大哥宋渊呢?   能不能留在书院都是两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听说,宋渊已经在捐官了。   一旦捐官,肯定要被退学。   所以,一个要去最好的书斋,等着考进士。   另一个要去捐官,两者差别太大。   虽然捐官的事被宋渊极力否认,他说自己还是要参加明年会试的。   可书院这边难免知道点风声。   两人差距太大,也就没了对比的意义。   唯一能拿来攻击宋溪的,唯有他跟柳影走得近。   但这事到底跟他无关,顶多背后讲几句。 第80章   冬假开始,宋溪便无精打采地。   文章倒是写的越来越好,柳影看完,都有种想要收藏的冲动。   他好像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读书做题了?   甚至有点不知疲倦。   柳影颇有些担心,许滨却极为欣赏,跟着一起努力。   他俩都这样了,柳影只好陪着。   好消息是,文章水平确实突飞猛进。   这哪里是冬假,分明的冬假加强班。   宋溪心里还在想三宝。   那不止是坏脾气小马,还是倔脾气小马。   但想也没用,不如好好读书。   闻淮没让他担心太久,很快送来关于三宝的消息。   害怕宋溪不看信,还特意在封信上画了匹小马。   当着柳影跟许滨,他也直接拆开这封信。   里面不是闻淮的笔迹,而是兽医写的。   大夫详细写了三宝的情况,以及它吃伤呕吐,以及现在的状况,还有接下来用药,还要促进食欲等等。   总之事无巨细,宋溪总算松口气,看看信封上的小马,这倒是闻淮画的,笔画虽少,但极为传神。   信件被宋溪留下来,信封的处理则有些犹豫。   想了片刻,还是把小马剪下来夹到书里,温书的时候还能看看三宝。   接下来这段时间,闻淮应该明白自己的态度,除了每日信笺外,不再夜闯房间。   就像他深夜去了明德书院西院,偷亲宋溪,还忍不住留下痕迹一样。   闻淮要的,从来不是偷偷占有,在无人的时候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想让宋溪看到自己,享受亲吻或者反抗亲密。   这次夜闯房间,宋溪没有睡着,是醒着的,这很好。   可他不享受也不反抗。   只是冷静地看着对方。   这也不是闻淮要的。   他想要的宋溪,早就因为他的傲慢离开了。   就像闻淮知道,宋溪知道误会的开端,肯定会离开一样。   宋溪也最明白什么样的态度,最容易让某人退缩。   现在看来,似乎成功了。   就真不咸不淡下去吧。   宋溪心道。   都会过去。   连萧泰都过去了。   他当初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还不是享受妻儿环绕。   宋溪知道,闻淮不会这么做,就像他也不会这么一样。   但万一呢,万一是别的变故呢。   他承担不起。   不管是闻淮的身份,还是两人的做事方法,都是预想之中的问题。   其实在男宠事发之前,宋溪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但都被自己强行忽略了。   与其说因为被当做男宠分手,不如说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前段时间的宋溪,这段时间的闻淮,都不得不真的面对这些事。   平静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腊月二十三。   宋家格外热闹。   四五年没回家的家主回来了!   大房前几日就让人打扫庭院,还给各房妾室做了新衣。   宋溪他们这边更为隆重,就差把房子翻新了。   但孟小娘、宋潋,宋溪反应都算平平。   主要他们的生活过得很好,对宋老爷并无期待。   甚至担心打扰他们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二十三上午,宋夫人带着大儿子宋渊,还有回门的五个庶女女婿,再加上孟小娘宋溪宋潋,以及宋溪两位好友许滨柳影,专门等着迎接宋老爷回家。   宋家的热闹程度,有点超过宋溪的想象?   来的五个女婿,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些人门第都比宋家高一些,有的庶姐也只是他们的妾室。   众人一口一个宋解元,许亚元,以及夸柳举人青年才俊。   他们为什么而来,已然显而易见。   宋溪心知肚明,但为了小宋溪的姐姐们,还是亲切相待。   这般场面,对宋家来说,还是极为体面的。   看宋老爷下马车时的笑容便知了,反正他看到这场面,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家人挨个见礼,到宋溪这里,笑容又加深几分。   谁能想到他的七儿子十九岁考上举人,还是解元?   甚至连人际关系都不错。   宋溪愣了下,这才知道宋老爷在江浙海安府做官,跟淮西府萧家也有往来。   靠着这层关系,官场上更加如鱼得水。   宋老爷对许滨柳影都有笑意,显然知道柳影的情况,但并无异样眼光。   并非因为他对此极为宽容,只因觉得,用这种方法换取前程,还是十分划算的。   等大家进门,柳影低声道:“萧家产业多,在你父亲所在的海安府也有买卖。   原来是这样。   宋溪心里难免厌烦。   姓宋的靠闻淮升官,又靠自己跟萧克关系不错经营关系,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接下来几天里,宋家宾客更多。 第81章   宋溪骑马跑了一圈,却也不敢太劳累三宝,毕竟刚生了一场病,是个小可怜。   好在三宝精神不错,回到家中甚至主动凑近大宝小宝。   它们三在别院的时候,经常在马场里一起玩。   宋溪给了宋家照顾马匹的小厮一些银钱,请他额外对三宝好一些。   小厮还奇怪道:“七少爷,您不是说这匹马已经还给朋友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但这小厮还是开心的,以前三宝在的时候,就能多拿七少爷一份赏钱。   现在谁也不知道,七少爷前途无量,能凑近就是好的。   所以他定会好好照顾!   宋溪回来后,又去找了柳影许滨二人。   对于许滨的想法,宋溪唯有拒绝二字。   他现在心里只要有接下来的会试,以及如何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其他的,真的没心情。   所以宋溪态度更加淡然,对他和柳影别无二样。   许滨听到三宝回来,颇有些敏锐地抬头。   宋溪看出来他的表情,只道:“三宝前段时间生病了,找了好的兽医去治病,现在终于好了。”   意思就是,三宝的存在与否,跟其他事没什么关系,不要胡乱猜测。   果然,许滨神色放松了些,不再多问。   宋溪无奈,大家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啊。   好在许滨没有多说,说话间就要会试了。   宋溪他们三人谁都不想分心。   唯有大年三十跟大年初一,他们三个才从书房走出来。   跟着宋家过了热闹年。   今年宋老爷回来,宋家准备的更充分。   又因大房二月喜事将近,宋夫人对人都和气不少。   宋溪这边虽然忙着备考,但有母亲妹妹在,年味依旧很足。   她们两个原本担心宋老爷回来,会打破平静的生活,没想到就连宋家的家主,都要看在宋溪面子上,对她们更好一些。   而宋家两位客人,皆客随主便,还特意备了年礼。   这竟是个喜气洋洋的年节。   就连年后走亲访友,宋老爷也按照承诺,帮宋溪推了各项应酬。   理由很简单。   “年后会试,不得耽搁的。”   想想宋溪的才名,所有人都连忙点头。   会试重要,会试重要啊。   也有人看看宋老爷身边的大公子宋渊。   那这位呢?   他应该也要考会试吧。   还好没人当面问出来,否则极为尴尬。   “宋家大公子大概是考不成了,二月份成亲,再等四月会试结束后捐个京城小官吏,以后守家即可。”   嫡长子守家,那谁撑起门面呢?   答案不言而喻。   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不过这样的安排,对宋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看宋老爷笑的合不拢嘴,便知他家运气到了。   再说,宋渊科举不顺,但有不错的岳家,还能捐官,以后靠着官途顺畅的父亲和弟弟,这辈子也不错了。   直到大年初六,宋家这般喜悦的气氛,稍稍消散了些。   年前宋家几乎全家出动,去未来姻亲张家提前拜年。   按照礼数来说,年后就该他家来了。   甚至去张家那会,张老爷也说过类似这种话。   什么年后过去,婚事在即,我们准备的差不多了云云。   但这都初六了,怎么还没消息。   就连许滨柳影都准备回书院了。   宋溪则要再等等。   他知道家中要发生大事。   这种时候,他必须留下来,防止母亲妹妹吃暗亏。   毕竟这事,确实是他戳破的。   不管是闻淮帮宋老爷升官,还是宋老爷利用自己跟萧家交际。   这些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只能作罢。   但若利用他的名声,以及利用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前途,去骗娶人家女儿,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谁知道这些人背后怎么讲的。   连宋渊的病都能瞒着,若再编纂些有的没的,那还了得。   果然,一直过了初八,宋夫人再也坐不住,以送新鲜果子的借口,收拾几份礼物送到张家打探口风。   岂料冬日里难得的新鲜果子全都被退回了。   说是张家主人家都不在,去庄子上暂住了,有什么事要等回来后再说。   再问怎么突然去庄子上。   “那里有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看事极准。”   “故而家中全都瞧热闹。”   这让宋老爷皱眉,宋夫人还抱有幻想,以为是真的突然有事。   可没过两天,张家便匆匆回京,随后给宋家递口信,想要再议婚事。   二月底的婚期。   现在正月初十再议?   再结合张家态度,宋家夫妇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张家彻底反悔了! 第82章   今年会试如何,暂且不知道。   反正京城童试报名已经截止,具体能不能顺利举行,还要看接下来的情况。   毕竟是皇帝死了,影响方方面面。   比如宋老爷,原本还在跟张家扯婚事的事,现在两家都尤为低调,算是糊弄过去。   大儿子婚事告吹,七儿子的会试也不好说。   反正让宋老爷愁的头疼。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京的准备。   朝中变化莫测,留在京城静观其变才是好的。   再加上他仕途顺遂,颇得上面看重,还不如留下来等待时机。   宋老爷甚至提前送了自己的官凭到吏部,证明自己还未离开。   意思就是,在管人事变动的吏部留个名字,如果朝廷有需要,说不定能顺势升官发财。   宋溪知道这些事,一半是妹妹写信说的,另一半是宋老爷告知。   家中如此。   书院更加混乱。   尤其知道他们梁院长已经去了皇宫,好几天没回来后。   别说明德书院了,就连南山其他书院也有些进展。   那几个书院院长,天天往明德书院跑,跟东院杜训导,西院严训导等人互通有无。   连院长训导们都坐不住。   学生们更别提了。   一股焦躁情绪,在南山学生之间蔓延。   就连不相关的秀才们,都难免焦急。   更别说千里迢迢赶来备考的举人们。   好在大家只是心里烦躁,明面不敢说出来。   难道他们要说:“皇上走的真不是时候?”   “早点不走,晚点不走,怎么现在没了。”   说出去,都是砍头的罪过。   所以大家只能装作镇定,可言行举止已经能看出端倪。   这种情况下,就连酒楼也是不好去的。   唯有明德书院东院是谈话的地方。   宋溪号舍院子里。   以宋溪为首,下面是邓潇景长乐许滨柳影。   然后是乐云哲廖云萧克。   再接着便是陆荣华范浩路子华。   他们这十一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的也正是这件事。   他们当中以萧克乐云哲消息最灵通。   宋溪则听关系较好的夫子多说几句,还有杜训导也特意找了他,说是让他们安心。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渠道。   总结下来,便是这样的情况。   还是要从年前说起。   那会皇上的病就不大好了,而且早在去年后半年,朝中之事大半都交给太子。   但权力交接之中,难免有各种问题。   皇上也因为病情反复,对太子一会冷一会热。   太子并不理会,反正他大权独揽。   尤其在京城乡试时,主动延长考生考试时间,彰显公平,还赢得不少考官的好感。   科举放榜前,太子心情也好,堪称春风得意。   但这样的举动,让皇上很不满,便给了皇室其他人钻空子的机会。   加之太子趁机拿了不少人的把柄,杀了不少人。   以前被太子打压的势力便进行最后的反扑。   “其中还有三年前会试时,被打压士族们同样不满。”   那次可以说让很多士族元气大伤。   无数士族子弟直接没了考试资格,而且以家族其他人的水平,大概率不能走科举这条路,更别提做官了。   就连留在官场上的,也都是被太子清理一遍,又被皇上强行保下的。   说白了。   这些人害怕太子登基后,彻底清算他们。   所以这些年做小伏低,希望太子能看到他们的诚意。   但太子又是整治贪官,又是对乡试下手。   让他们愈发胆战心惊。   再知道还有些势力跟他们心态差不多,故而联合起来,趁着皇上病重,说不定真就成了。   总之就是,这是个太子得罪太多人,下手太狠,故而被好几拨人联合起来反扑的事。   “他们买通皇上身边人暗杀,下毒。”   “还在回东宫路上布置人手。”   “皇室里也有人跟着动手,还有之前病逝皇子母族等等。”   宋溪难得吐槽:“能得罪这么多人,也不容易。”   众人点头,谁说不是呢!   等会!   为尊者讳!   不能这么议论太子殿下。   更别说他都快登基了!   宋溪见大家反应这般大,倒是想到闻淮。   自己在他面前也议论过,他这个妄自尊大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他在的话,应该了解的更清楚?   “现在还只是猜测。”乐云哲道,“年前就死不少王宫贵胄。”   “年后陛下没了,也只是小道消息。”   “具体还是要看朝廷正式下令,正式公布消息。”   也就是说。   皇宫还打成一锅粥呢。   除非有人厮杀出来,正式代表所有人宣布陛下没了,储君即将继位。 第83章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五。   新皇登基前一日。   无数政令发下来,什么民间三个月即可正常婚嫁,大赦天下,税收减少等等。   其中一条就包含明年增加童试录取名额。   以及今年会试如期举行,只是试卷不再提前发放,改在科举当天发卷等等。   跟南山息息相关的,自然就是会试了。   会试如期举行!   四月初六的会试,并不受国丧与新皇登基的影响!   消息传到京城学子耳中,几乎瞬间欢呼起来。   “真的如期举行了。”   “跟宋溪他们写的奏章有关吧?”   “肯定啊,不然怎么会这般巧合。昨天送的奏章,今日就下令了!”   “这就是举人吗?果然是有官身的。换做我们秀才,便是写了奏章也不会搭理啊。”   “这可是全天下的青年才俊,朝廷肯定会重视的。”   “新皇宽厚,对我们这些读书人实在是好!”   明德书院东院也是这般说的。   所有考生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现在不用担心了,安心备考即可。   不过大家读书之前,还是先来宋溪号舍,特意感谢他仗义执言。   其实那奏章也有风险,一旦风头太过,难免被记住。   可宋溪跟戚元任却并未考虑太多。   要不是他们两个,这件事绝对做不成的。   大家只能焦急等待朝廷政令,谁知道什么时候理他们啊。   而宋溪号舍里,戚元任此刻也在。   他们两个一见如故,性格又契合。   甚至昨天晚上聊得太久,戚元任都是在宋溪书房睡下的。   今天早上政令下来,东院其他举人一窝蜂过来。   戚元任坦然接受大家感谢,还道:“宋贤弟的文章,景兄的笔墨,都是需要大家感激的。”   至于他?   他召集大家,并跟宋溪一起说服众人!   戚元任出身农户,爹娘兄长姐姐种田供他读书科举。   但他自读书起便会干农活,农忙之时,甚至要请假回家帮忙。   刚开始夫子们并不愿意,见他收麦子耕地也不耽误读书,这才点头。   故而他是当地有名的耕读学生,平日跟乡亲关系也好,养了一身正气不说,也善于跟人打交道。   除了不服徒有虚名的人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但也是这种直爽性子,跟宋溪尤为投缘。   说起来,戚元任对谁都不错,甚至颇为欣赏柳影,萧克等人。   但对许滨总是不咸不淡,总觉得这人阴得很。   当然只是感觉,并未多讲。   反而是许滨,恨不得把宋溪于这人隔开。   知道戚元任昨晚留宿,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什么宋溪总能吸引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人?   众举人聚在宋溪此处坐而论道。   从各自求学之路,讲到近年乡试会试,以及可能出的题目。   再有考上或考不上的打算。   不管是什么打算,此时都畅所欲言,不吐不快。   阳春三月。   本来应该是南山学子春游的时间,今年情况特殊,自然取消了。   但在东院,又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众人皆是有学问的。   谈天说地,无一不精,气氛格外热烈。   一直到傍晚方散。   戚元任还有点不舍得走。   要不是带的换洗衣服少了,他肯定再留两天!   主要是跟宋溪谈论文章,就觉得心里畅快。   宋溪干脆道:“反正本月我还能再邀请一次,下次直接住满三日。”   到时候还能去蹭夫子的课!   他们夫子应该不会介意。   两人越说越投缘,许滨忍不住催促:“赶紧走吧,明德书院的山路不好走。”   柳影只笑,跟着大家一起送戚元任离开。   宋溪再回到号舍,先吃了碗凉茶,看着安静下来的房间,以及嫌吵躲起来的大宝小宝,还有院子里无数人试图想摸,但被骂了的三宝。   宋溪挨个安抚一遍,便准备继续温书。   人刚刚坐下,便听到院门又被敲响。   宋溪已经习惯了,起身去开。   但这次院门打开,只见黄昏的夕阳打在闻淮身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的愈发深邃。   今日似乎专门穿了一身华袍。   虽还是玄色为主,但暗红配金的纹路,让本就骄矜的身形看起来格外有气势。   再加上他体态极好,看着犹如掌管天下的帝王。   上次见面,还是腊月二十九。   宋溪愣了片刻,瞬间看看周围,拉着闻淮袖子进了院子,随后立刻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   还是光明正大出现的!   自分手后,要么晚上翻院子,要么直接进房间。   唯一光明正大的一回,还是利用三宝引他过去。 第84章   齐明元年,三月初十。   新皇登基,对京城百姓并无太多影响。   据说这是新皇地位稳固,故而各项政令如常进行。   即便这样,闻淮也有些抽不开身,毕竟刚登基,事情还是很多的。   但比闻淮更忙的,肯定要数礼部。   礼部官员都快疯了。   尤其是礼部尚书,六十多岁的老头了,总感觉自己都要累晕过去。   国丧,登基大典。   即将到来的会试殿试。   老头看到新皇,差点翻白眼,还好他忍住了。   幸而新皇还算大度。   先皇下葬时出了几个岔子,皇上也没多计较,只让他们改好即可。   登基大典也说不用铺张浪费。   这才免了很多繁文缛节。   而且给了不少便宜行事的权力。   即便如此,到了会试这里,还是让大家忙得够呛。   虽说三年一次的会试早有定例。   但之前时间充足,可以慢慢准备,现在一天当五天用。   先要整理会试所用席舍。   再敲定主考官同考官人选,更要彻查这些官员家中是否有子弟参与今年会试,但凡有联系都要避嫌,重新再挑官员。   比如原本抽调到礼部做事的宋老爷,便被排除在会试之外,甚至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直接让他去工部帮忙,换了个与会试无关的工部官员去礼部做事。   原本大家都知道。   京城大名鼎鼎的考生宋溪,便是宋大人的七公子。   幸而宋大人自己谨慎,没有太出风头,否则肯定会引起很多官员嫉妒。   原本南山才子,京城才子宋溪。   经过贺表奏章一事,已然天下闻名。   等这些考生们回到家乡,难免要感念宋溪戚元任等人仗义出头。   否则会试的事,不会那么快定下。   只是举人,便有这般勇气,实在了不得的。   听说他还不满二十。   更让其他大人羡慕了啊。   说到宋老爷,不得不提到宋家。   宋渊卧病在床自怨自艾不用多讲。   主要是宋潋那边有点事。   自宋溪名声更加响亮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宋老爷动过心思,但宋溪问过妹妹的想法后一口回绝。   妹妹到今年八月才满十六,在宋溪看来,也是为时尚早的。   看到宋溪态度,宋老爷才不再多说。   估计也想着等儿子考上进士,说不定八女儿的姻缘会更好。   他甚至有些埋怨宋夫人,觉得给宋夫人之前给女儿们选的门第太低了,有的还是做妾。   要是留到现在,嫁得只会更好。   宋溪还专门回家一趟,让妹妹跟小娘安心。   孟小娘心里生气,恨不得宋老爷赶紧离京。   在京城耽误她出去逛街不说,还惦记女儿婚事。   宋溪道:“娘你放心,等会试殿试结束,他肯定要走的。”   就算不走,到时候自己也不会让他影响家人。   在宋溪心里,自己的家人唯有母亲跟妹妹   安抚好小娘,到妹妹这里,宋溪发现似乎根本不用安慰。   宋潋确实不用,她这些年做买卖见多识广,知道自己有最大的依仗,便是哥哥。   反正不怕他们爹。   宋潋脸上带着喜色,张开了些的面容很像孟小娘,长得也是很漂亮的。   她此刻很是兴奋,低声道:“哥!我找到一处宅子!他家正要出手呢!”   宋潋还画了个示意图。   宋家宅子坐北朝南,之前闻淮买的房子一个在东面,一个在东南角。   本想着在东面墙打通,宋潋跟孟小娘搬过去即可。   之后他们分手,那两个方向的宅子被堵住,其他挨着的房子也没人卖。   直到宋潋细细研究,发现自家西北角花园,跟另一家闲置已久的房子挨了一点点。   即使如此,也是能打通做一处的,只是出入的地方小了些,仅有一处门了。   宋溪大喜:“这样好,对咱们来说更好了。”   反正跟这边交际越少越好。   宋潋点头,她就知道哥哥懂自己!   “而且那个宅子不算大,不用雇太多家丁小厮丫鬟,对咱们一房来说负担也小。”宋潋算的极好,连后续支出都列出来了。   宋溪拿出自己名帖,想了下,又盖上潺甫的印:“拿着我的名帖去做交易,衙门跟中间人都不敢坑骗。”   宋潋点头,她也正要这个:“只是那家人在外地,仅留一对老夫妻在这,还要等他们主人家回来,估计要到四月了。”   “不着急,他们肯买卖即可。”宋溪说着,又把本月领的朝廷举人月银给妹妹。   宋潋却不要这些:“钱够的,哥哥放心!”   他肯定放心,妹妹做事很厉害的。   等宅子的事敲定,他就会开口让母亲搬到新买的宅子。 第85章   对于参加会试的新科举人来说,时间间隔不到半年而已。   但身份境遇的巨大改变,却是不用多讲的。   从秀才到举人,地位转变已经如此之大。   那从举人到进士呢?   之前说过,举人虽然有官身,但想要当真正的官员,如今却是很难的。   朝廷编制就这么多,肯定要优先任派进士。   何况这是新皇首次开科。   只要能入皇上的眼,以后官途肯定顺遂。   他们这些人,便是头一批天子门生。   肯定不一样的。   越是知道这些,举人们更加紧张。   新科举人如此。   往年考了好几回的举人更是如此。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更进一步?   说起来,其实往年的举人,都应该留在京城国子监。   因为按照朝廷规定,会试落榜举人考生不得回原籍,应该进入国子监做举人监生。   在国子监内一面读书等待三年之后的会试。   一面继续读书的同时,历事,积累经验,从而获得做官的资格。   问题在于,多数举人并不想以举人身份做官。   更看重对自身发展更好的会试。   毕竟考上举人后,已经不用为家人经济担忧,备考时间也能延长。   谁让以举人身份做官。   跟以进士身份做官,待遇天差地别,上限也天差地别。   只看朝中重臣,哪个是举人出身?   就连进士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举人了。   打个比方说。   按理说本科毕业就可以就业了。   但可选择的工作,以及未来的发展有上限。   故而稍微有些能力的,便会选择继续深造,以谋求未来更好的发展。   所以往年这些举人们,很害怕进入国子监后,就被选去做个小官,那前途就毁了。   故而只要会试成绩公布,第二天大家就回乡,根本不给朝廷反应的时间。   先不说法不责众,再者都是举人了。   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也能看出当年梁院长的为难之处。   国子监的生员们,要么是皇亲国戚子弟,要么是王公大臣子侄。   到了举人这里,又根本不听话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国子监要是能正常运转,才叫奇怪啊。   今年的考生里。   除了新科举人,往年举人。   还有举人教官,就是在各个州府官学任教的夫子,他们也是可以参加会试的。   这三类算是占比最多。   稍微不同的,大概就是已经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的举人,这一类极少,但身份都极为尊贵。   听说这类考生仅有三人,每个人的家世背景都让人咋舌。   这么多举人齐聚贡院。   只等着考试开始。   会试考试科目与乡试相同,考试规则同样一致。   主考官在四月初九早上出题,再进题给皇上。   等皇上过目后,才能散题给学生。   昨天才拿到试卷的考生们尤为紧张。   就怕进题耽误时间,影响答题时间。   虽然知道新皇还是储君的时候,甚至挽救过进题时间过长,从而耽误考试的事。   可这种担忧还是不由自主的。   还好。   四月初九辰时初。   出题顺利。   进题顺利。   会试第一场考题准确无误地送到考生们手中。   所有人长舒口气。   不仅考生们满意。   考官们更是轻松。   还好还好,他们辛辛苦苦的办差,上面也顺顺利利进行。   听说皇上并未多看题目,只让身边阁老帮忙看了几眼。   跟去年乡试比,今年春闱实在顺利。   他们去年虽然没有参与,却也是听下属们讲过的,头上直冒冷汗啊。   其实大家心里不说,可对于新皇的脾气,总是有些捉摸不透,生怕这位随心所欲做事。   好在近些年看起来,脾气好了不少?   能被任命为会试考官的大人们,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对储君,对新皇多有了解也不奇怪。   像之前各地乡试。   除了主考官提调官两人是中央派到地方之外。   其他同考官基本都是当地抽调的。   比如许滨所在的胶州,其中几位同考官,便是抽调当地县令。   当然了,大家都是有进士功名的。   就算在京城考试。   主考官同考官虽然从六部说处,但官职不会太高。   比如去年提调官,基本算是负责乡试总体考试的官员了。   也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官职。   到了会试。   首先分为正副两位主考官。   但无论正副,必然出自翰林院。   今年的正主考官王大人,便是礼部左侍郎兼任翰林院大学士。   礼部左侍郎,正三品官员,礼部除尚书之外的第一人。 第86章   宋溪还是选择了全部推翻。   重来一遍或许时间紧张。   却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再看会试题目。   四书义题第一题。   “吾不如老农。”   此题出自论语。   为孔子学生樊迟提问。   樊迟想要学如何种庄稼,孔子答:“我不如老农。”   樊迟又问怎么种菜,孔子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后,孔子说他真是个小人啊。   在上位者重视礼、做事合理、诚恳守信,百姓就不敢不尊重、服从、诚实。   这样的话,百姓们会让他们的孩子顺从,哪用得着自己学习种庄稼。   这段话要表达的意思是批评樊迟重农轻礼。   但宋溪初学这段的时候,明显是站在樊迟这边。   不仅他这般想,后世朝代追封樊迟为伯侯,最后封为先贤,可见他重农的想法,还是被很多人认同的。   此题有三种答法。   一个是按照原文的意思,解释重礼的重要性。   第二个答法,可以再深一层,因为这段话的意思,其实也是在约束上位者。   比如闻淮就说过。   此章看似讲樊迟重农轻礼,实则每一条都在要求“上好礼、上好义、上好信。”   如果以此为破题点,也是不错的。   宋溪头一遍文章,就是从这方面着笔。   如果用第三种答法呢。   第三种答法不算剑走偏锋。   而是再进一步推敲。   先肯定上位者要自我约束,再以“我不如老农”来写圣人“自谦”。   最后以后世追封樊迟重农务实。   樊迟算是孔子门生中少见的务实派。   层层推进,肯定上位者要以身作则,确定重农务实,最后写务实的重要。   这般写下来。   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要表达的内容写得混乱。   而且字数有限,必须字字珠玑。   宋溪沉下心,手稳心稳,决定按照新思路去写。   只写华丽文章没什么意思。   若写出来的东西太空泛,反而失了文章本意。   这不是宋溪愿意看到的。   也不是明德书院教出来的。   既然重写了第一题。   后面所有题目都要重新构思。   正卷还好,但草卷就要谨慎使用,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宋溪甚至庆幸,幸而自己早早反应过来。   再迟一些,时间才真的不够用。   四月初九。   四月初十。   四月十一下午。   即将纳卷前一刻钟,宋溪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这让周围不少考生觉得奇怪。   虽然不能直接看过去,但余光总能瞄几眼啊。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宋溪。   关于他的事,在场所有考生都听说过。   去年乡试,他可不是这样啊。   听说早早写好文章,即使不推迟考试时间,也是够用的。   这次怎么回事?   还是说此次题目有问题,他们没看出来?   众人心里一紧。   这就跟考试结束跟学霸对答案一样的。   即使所有人填的选项都一致。   但学霸偏偏跟他们不同。   那此时担心的,大概率不是学霸,而是其他学生?   可现在时间来不及啊。   这要怎么办?   重新看一遍题目,也没发现不对的?   难道是宋溪出了岔子?   到底年纪太小了,所以紧张?   不管大家怎么猜测,第一场考试还是结束了。   休息一晚,就要开始第二场考试。   到了现在,努力完成接下来的考试才是真的。   而此刻的阅卷官已经开始忙碌了。   比之前乡试更复杂的誊抄等差事按部就班进行。   等抄录好的朱卷送到阅卷官处。   第一场考试的阅卷便开始了。   考生们辛苦答题。   考官们努力阅卷。   一遍遍筛选下来。   有位考官拿起卷子:“咦?这道题竟然能这样答。”   怎样答?   考官们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凑过来看看。   不看就罢了。   这一看直接入迷。   连着看完七篇文章,众人面面相觑。   至今为止,他们每人批阅上百篇文章。   此考生文章之优,却是前所未有。   别说此次考场上了。   即便把所有科举优秀文章拿出来,这也是上上成。   忽然有人低声道:“宋溪也不如他。”   说罢知道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但宋溪确实不如他。   作为京城有名的才子。   宋溪的文章很多人都看过,确实一骑绝尘。   但这几篇文章风格,比他更内敛深邃,层次丰富却又一目了然。   实乃大师手笔。   甚至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写不出来的。   前几日还在说科举越来越难呢。 第87章   不管夫子好友们如何夸赞。   宋溪还是平复心情准备回家。   柳影许滨留在书院,就连戚元任也回了的书铺后院。   会试彻底结束,所有人都要放松放松。   不管考试结果如何,现在都考完了,多说无益。   但回到宋家,宋溪刚摸到大宝小宝,又被宋老爷喊过去。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宋溪大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来到宋老爷书房,里面气压极低。   今日听到两个坏消息的老爷本人,心情差到极点。   七儿子考砸了。   自己还不能留京。   越想越生气。   可面对宋溪,宋老爷还是笑道:“怎么样,夫子看过文章了吗。”   宋溪平静答道:“夫子说确实有点不一样,很看考官喜好。”   话音落下,宋溪发现,他在用闻淮的招数,说话藏一半,但意思又完全不同。   这种狡猾招数,还是闻淮教的好用。   果然,宋老爷听此,已经泄气了。   因为在他看来,夫子没有直接肯定,便是不大好的。   他也懒得再看宋溪文章,过了会又笑道:“今日咱们父子两个都过得不好。”   宋溪疑惑。   宋老爷道:“爹不能留京,等你殿试结束便要回海安府。”   “下次调任,不知道去哪。”   此话说完,书房里更加安静。   而宋溪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果然,宋老爷道:“听说你有个挚友。”   “爹上次海安府升迁,便跟他有关,不知这次,他是否能帮忙。”   宋溪心里有些预料。   但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恶心。   一时间不知为小宋溪难过,还是为宋家的难过。   今天早上宋老爷气急败坏,说什么学问本事靠山。   就让宋溪察觉到不对劲。   细细想来。   肯定是宋渊把自己“相好”的事说给宋老爷了。   具体怎么讲的,宋溪能猜到一二。   无非是他背后势力手眼通天,可以借机利用云云。   他那些庶姐便是被这样利用的。   她们嫁人为妾换取好处,看似是宋夫人宋渊所为,但真正得益最多的,肯定是宋老爷。   故而这个“秘密”,被宋渊当礼物送给宋老爷。   找准时机后,就能加以利用。   现在宋老爷调任在即,又有留京的想法。   便是“很好”的时机了。   宋溪表情带了些意外,就听宋老爷道:“这种事不必瞒着家人,若能帮家里做事,倒是极好的。”   宋溪又皱眉道:“帮不了。”   他讲的这般直白,让宋老爷猝不及防:“怎么帮不了,爹上次调任跟他有关吧?”   这也是宋老爷最近才想明白的。   不然江南海安府那么好的职位,凭什么分给他。   甚至跟江南萧家交好,同样跟七儿子有关,听大儿子说,那萧家家主的嫡长孙萧克也倾慕宋溪。   这倒不奇怪,小七相貌极好,满京城都知道。   之前宋老爷并未打这方面的主意。   想着宋溪只要能考上进士,以他的才名自己好攀关系留下。   没想到本来十拿九稳的会试考砸了。   只能从这方面下手。   “小七,不用不好意思,官场上关系错综复杂的。听说你们两人也是你情我愿的,帮帮未来岳丈家中,怎么会有错。”宋老爷越说越露骨,意思极为明显。   宋溪压住心底的恶心,开口道:“上次确实跟他有关,但他并未告诉我。”   “若我知道,不会同意以私废公。”   什么?!   宋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以私废公?!   什么叫你知道,就不会同意?!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不过宋老爷随之狂喜。   至少证明了,小七的相好确实手眼通天。   稍一出手便是个肥差。   留在京城,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老爷笑道:“好孩子,果然还在读书,不明白官场上的道理,这边就不如你大哥了。”   宋溪耐心等他说完,宋老爷见此更加高兴,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   “要说如今朝廷,哪个不是靠关系的。”   “家族关系,乡党关系,裙带关系,比比皆是。”   “就那你身边好友柳影来讲,爹对他就从无恶感,他能利用自己的优势得到读书的机会,从而考上举人,便是很了不得的。”   “以前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罢了。”   “就说京城当中,就有宠妃得到先皇喜爱,从而一家子飞黄腾达。他家侄儿只是个举人,却能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靠的不就是这层关系。”   “说起来,这个举人跟你还是同年呢。”   宋溪知道先皇的荒唐事,却是头一次听这么细节的。 第88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会试揭榜之日的。   每逢会试,总是有很多热闹可瞧。   今年最大的热闹,大概率就是才子宋溪自视甚高,在会试考场上“灵机一动”,改了自己文章。   虽说还是写了七篇文章,但时间明显不够充裕,到了最后才纳卷。   而且宋溪他爹的留京也泡汤了,搞的他家鸡飞狗跳。   听说宋溪原本还想让自己小娘分院别居,同样惹怒他爹。   故而现在禁足在家呢。   从他二十岁生辰那日,一直到放榜,足足五天时间了。   “说到底,还是会试考砸了,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事。”   “对啊,如果宋溪会试成绩不错,他爹应该有机会留京,他小娘也能住到其他地方。”   “这可是科举场,不能胡来的,三年后再说吧,还好他年轻得很。”   众人讨论声中,还在贡院门前找宋溪的影子。   今日揭榜,他应该会来吧?   宋溪并未过去。   即使今日禁足已经解除了,他还是气定神闲,不打算出门。   宋老爷那边再三让他出门看榜,却怎么也喊不动。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自己亲信出门。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可宋家上下,甚至左右邻居,都明白这父子两个几乎要反目了。   不过虽说宋溪这次考砸了。   但人家实力还在,三年后很有希望的。   宋老爷太过咄咄逼人了。   当然,宋溪也是个倔脾气,根本不搭理对方。   他们偏院自成一个小天地,还趁这个机会,把有异心的赶走了。   哎,好好的家里,怎么闹成这样。   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宋溪小娘妹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现在放榜都不去看,估计心灰意冷了?   就在众人猜测之时。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看榜的考生跟考生家人。   巳时正刻,早上十点,贡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共四队人马。   一队抬着会试榜单,准备张贴到贡院门前。   另外三队前往一甲前三落脚的地方报喜。   因为榜单过长,这边还在慢慢悠悠贴榜。   那边报喜的队伍已经骑着马去往各家了。   其中一队直奔西城集英巷而去。   就在集英巷邻居们议论宋家时,这队喜气洋洋的官差队伍便到了宋家门口。   只见他们头戴小帽,腰间扎着红色彩布,一身短打整齐干净,手里捧着大红色喜报。   刚到宋家正门,便叫门道:“给宋家报喜了!”   报喜?!   宋家门里小厮连忙打开正门,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喜讯迎面而来。   他们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还经历过两次。   头一回是七少爷考上秀才,还中了小三元。   第二次是去年乡试,虽说少爷去看榜了,但依旧有报喜队伍,七少爷考中乡试解元。   这是第三次了。   难道说?!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慌慌忙忙过来。   但不见正主,人家报喜人只笑不说话。   宋溪孟小娘宋潋整齐衣裳而来。   看他们三个人皆穿了新衣,衣着打扮都是能郑重见客的,便知他们早有准备。   就连身后丫鬟小厮也都换了新衣。   报喜官差笑着上前,声音嘹亮之余又充喜意。   “恭喜宋大人高中会元!”   “大人!您便是今年会试一甲第一名!”   说罢,喜报被后面两人打开。   从上到下几个大字。   宋溪一甲第一名!   下面落款为齐明元年,还盖了两位主考官的印章。   红彤彤的喜报让在场安静片刻。   不知谁家已经拿来鞭炮添添喜气。   天啊。   一甲第一!   会试会元!   宋溪已经连中两元。   不对,把童试算上,已经连中五元!   宋溪笑着的接了喜报,他对这种流程已然熟悉。   甚至母亲妹妹也顺手给了喜钱。   丫鬟小厮们把备好的金银铜板散给邻居。   这般流程之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至于宋老爷等人,早就被排除在外。   加上最近宋家的矛盾,明眼人但笑不语。   报喜的官差们也笑:“宋会元,还请您移步贡院。”   说罢官差又笑:“接下来的流程,您比我们熟悉。”   去年乡试,之前童试。   您都是领头的,太熟悉接下来如何拜见主考官,太熟悉如何祭天地。   没办法。   谁让您一直是第一!   官差话音落下,周围人都笑,笑完又羡慕的厉害。   普通人一生当中,有一次这般经验,便是天地造化。   宋溪呢?   连着好几次。   甚至已经熟练了!   别说羡慕,都可以说是仰慕! 第89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   会试揭榜后,京城内外都在讨论会试结果。   以及今年的会元宋溪。   宋溪却没办法进行讨论。   因为这一天实在太忙了啊!   上午揭榜,临近中午带着新科进士拜见主考官等诸位大人。   过了中午匆匆吃口饭,再带着明德书院同年二十九人,回书院拜见东西二院的夫子。   下午过半,柳影许滨他们还要回各自的汇德书院、远帆书院拜见秀才夫子。   宋溪马不停蹄要赶到西郊皈息寺。   好在中途被乐云哲他们拦下:“你直接回家,你母亲跟妹妹,已经把文夫子请到新家了!”   新家?!   宋溪一拍脑袋,忙得昏了头,把这事给忘了。   今日他考上进士,正是搬出宋家的日子。   新家已经收拾好了,只等他们一家三口住下。   妹妹则安排了小宴,先请文夫子跟宋溪好友们过来。   此宴为小聚。   大宴要等四月三十,也就是三日后的殿试后再说。   到时候不仅要请文夫子,还要请明德书院的夫子们。   这是正儿八经的谢师宴,表达对老师们的培育之情。   文夫子小宴大宴都会到场,毕竟蒙师的恩情不比其他。   作为学生,为蒙师养老送终都是应当的。   所以宋溪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先拜母亲,第二个拜的便是文夫子。   文夫子只笑,以前严肃的小老头,现在除了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今年十一岁的小苟旦更是兴奋:“小溪哥哥!太厉害了!”   跟在他身边管家还道:“应该称呼宋大人或者宋会元。”   “无妨,喊小溪哥哥就行。”宋溪有段时间没看到苟旦,发觉他长高不少。   时间过得太快了。   初见苟旦时,他不过七岁,今年都要过十一岁生辰了。   宋溪再次谢过文夫子。   当初他去文家私塾时,基础实在太差。   若非夫子心软留他一个月,给了他一点机会,那日子只会更难。   不过文夫子跟宋溪同时想到闻淮。   以闻淮那时候的心思,估计会更高兴?   半路就把人拐走了。   算了,还是不想了。   好好庆祝当下才是真的。   孟小娘孟素香作为新家女主人,带着众人稍稍逛了逛院子,现在都称呼她一声孟娘子。   宋溪这些年的月银加上考上举人之后朝廷发的奖赏。   再有宋潋经营三个铺子挣来的银子。   终于把这处宅子买下。   前院书房茶室会客厅一应俱全,以后用来招待客人。   后院四处院子,主院为孟娘子所住,一左一右为宋溪跟宋潋的。   再后面便是小花园。   整体虽不如宋家宅子大,但住他们一家三口足够了的。   如今留下的小厮丫鬟都是极贴心的,他们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看着宋溪开始新生活,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   今日能来的,基本都是宋溪至交。   母亲妹妹文夫子不用说。   从文家私塾结识的苟旦路子华。   童试时认识的乐云哲陆荣华范浩。   再有明德书院期间的萧克廖云。   以及后来许滨柳影景长乐邓潇戚元任。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这么多亲朋好友。   学业有了成果,身边还有这么多挚爱亲人。   如何能让人不高兴。   这晚,除了家里同样在京城,也考上进士的景长乐,还有赶去景家赴宴的邓潇外。   其他人都留在宋溪这里。   即便提前离开两人,也是拉着宋溪道:“殿试见。”   “你整理出笔记,一定要给我。”   宋溪连连点头,肯定的肯定的。   他怎么会食言啊。   其他人一直到亥时才散。   大家都为宋溪感到高兴。   期间还不停有礼物送来,都是平日认识的同窗同年。   只有一幅没有署名的画作有些奇怪。   不过这幅画着实好,画作展开,竟是今日上午,宋溪在贡院看榜的场景。   说是看榜,其实是被众人簇拥。   不管是宋溪的神态,还是众人热烈,都拿捏的特别好。   许滨还问:“这是谁送来的,怎么没写名字。”   仅仅盖了个章。   不等大家细看章上的字迹,就被宋溪飞快收起来,当做无事发生。   估计这小宴上,只有文夫子能看出端倪了。   小宴散了,众人各自离去。   宋溪则送文夫子回皈息寺。   今日的文夫子吃酒吃得有些多,宋溪不放心他。   小苟旦跟路子华自然拍着胸脯要照顾,但他们两个明日都有课,肯定是不成的。   最后干脆自己陪着,并让母亲妹妹他们早点休息。   一路上,文夫子全都笑眯眯的。 第90章   科举状元。   这名头听着就很好。   已经走到现在了。   他肯定会努力的。   回到家中,宋溪仔细复习殿试流程。   殿试跟乡试会试既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该有的考官不会少。   因为主持殿试的人是皇上,但又不负责具体事务。   故而原本的主考官被称为阅卷官,但职责跟其他考试的主考官一致。   其他弥封读卷等等也相同。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上午考试,下午就交卷,时间很多。   乡试会试里极为耗时耗力的“誊录”一项,则可免除。   一个是殿试考生不会落榜。   二是四月三十殿试,五月初二早上,就要排好名次,请皇上早朝过目。   阅卷分甲只有一天时间。   这种时间紧张的情况下,考生试卷便只弥封,不誊录了。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殿试所承载,并非分出一二三四。   更多的还是彰显皇恩。   这是宋溪自己想的,肯定不能说出来。   其实也没错,文无第一,能走到殿试的考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之前会试的一甲二甲三甲已经排好,基本不会大动。   顶多在会试前五里选出试卷,请皇上评判一二三四。   这种情况下,好也不好。   好处是,像宋溪这样毫无疑问的会试第一。   在殿试中,至少占了前三之一。   不好的地方在于,能不能当上状元,太看皇上眼缘了。   万一皇上看得顺眼,那你就是第一,看得不顺眼?直接划到二甲也有可能。   这种看运气的事,宋溪不太喜欢。   除非把礼仪做的无可挑剔,把殿试唯一一道题做得完美无瑕,甚至把试卷上的字也写到极致。   甚至要在拜见皇上的时候,给他留个好印象。   如果这些都做到了,还是没被点为状元。   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是皇上的问题!   四月二十九。   宋溪闭门谢客,无论谁来都不见。   就连隔壁亲爹想来,都被客客气气送走。   多数新科进士都差不多。   明天是殿试,大家都要复习礼仪,再学一遍殿试的策问规则,即便明天的策问不会惊艳众人,至少不要出错。   当然,也有考生想趁殿试的时候,把名次提一提。   万一排名上升了呢?   万一自己从三甲到二甲了呢!   到时候赐官赏赐都不一样!   至于会试前三,或者说前五,甚至前十,同样如此。   谁不想更进一步。   殿试前一晚。   孟娘子给宋溪准备好明日要穿的衣服。   原本以为先皇去世,新科进士们要穿青服,没想到礼部那边说穿常服即可,所以又备了份。   这边刚收拾好,门外就又有人敲门,说是想拜见宋公子。   孟小娘皱眉:“明日殿试,谁在这个时候过来。”   宋溪也奇怪,但门房递来他的帖子。   他给出的帖子?   再看另一封信笺。   闻淮。   前天见了。   昨天见了。   今天怎么又来。   说了会经常见,这也太经常了。   而且他并不翻墙,而是敲门请帖子,是不是有点太规矩了。   见母亲要去看看,宋溪连忙道:“我去吧。”   这哪能让他们见面。   闭门谢客的宋溪,到底还是见客了。   他就是想问问闻淮要说什么。   闻淮来得极快。   小厮刚走,书房门就被关上。   规规矩矩拿帖子上门的闻淮终于不装了,直接欺身上前,把宋溪按到怀里一个劲的亲。   宋溪:?   宋溪推搡不动,直接咬他舌头。   可闻淮根本不怕疼,掐住宋溪的腰,手指在他脖子滑动。   两人唾液交换,这场亲吻更像是撕咬。   宋溪被亲的眼睛湿润,舌尖口腔被一寸寸舔舐,像是要把半年来缺的亲吻全都补回来。   ???   到底发什么疯啊。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宋溪终于找到机会:“装疯?”   闻淮不理,还是要亲。   宋溪一巴掌拍他脸上,用力不大,但声音清脆。   闻淮还是不松手,自己坐下后,还是把人抱在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胸膛微微起伏。   到底怎么了。   闻淮根本没法解释,看到宋溪衣服准备好的“青服”更没法解释。   他不能说,虽然还在先皇丧仪期间,但他做事太过宽松。   明日殿试,不仅考生们不用穿青服,官员们也不用穿素服,甚至允许鸣鞭。   所以就有无数王公大臣,就跑到他面前请求赐婚吧?   “明日殿试,臣想请您赐婚。就是会试第一那小子,相貌举世无双,文章好学问好的,听说对生母妹妹都很好。” 第91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殿试读卷的日子。   众所周知,今日朝会散了,皇上便会定下殿试一甲名次。   等到明日,殿试结果便会直接公布。   明知道皇宫正在做什么。   考生们明显更加焦急。   这要是跟会试那般严密,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就算了。   偏偏殿试是有“小道消息”的。   比如说。   “皇上特意留下三司六部主事以及各部左右侍郎,让大家一起评卷。”   “又取了前十的卷子,共同参与一甲评选!”   啊?   竟然这样?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但多数人都未提起宋溪。   因为无论是谁,都觉得他的状元之位还是比较稳的。   先不说他的会试文章好得太过突出。   就说他在童试为小三元。   乡试会试分别拿了解元会元。   便是为了好彩头,也要全了六元名声。   朝中能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十分不易。   恰逢新皇登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全了这个美意。   至少在宫里消息传出来之前,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现在又多了个说法,那就是皇上对一甲某些人不满,故而又多要了试卷,想要把人换下去。   但与此同时,像会试其他人,难免多了希望。   万一自己前进几名呢?   万一自己就那么幸运呢?   说到底,全看奉天殿内皇帝的心意。   宋溪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充满不确定性。   不管规则再完备,准备的多充分,只凭一个人的意志,就可以改变一切。   若能往好的方向改还好些。   这太依靠上位者的个人能力了。   宋溪难免想到闻淮。   他是有能力的,同时也是目空一切的。   对他,或者他们而言,世间一切都能为他们所用。   不过宋溪也没有多说。   这毕竟是古代的,规则就在这。   之前读书的时候还好。   自考上进士,见了奉天殿的场景,这种感觉便更深刻了。   不说别了的。   就隔壁宋家,宋老爷已经办好离京回任上的文书。   殿试马上结束,他很快就会回任上了。   吏部对于留京的事并不松口,事情已经定下,不能更改。   其实也有吏部某家子弟问宋溪想法。   大意是,若宋溪开口,这家会卖个好,留宋老爷在京。   宋溪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怎么会帮忙求情,更不会去做这种事。   即便这样了,宋老爷对他还是没有办法。   甚至以后还要依靠宋溪,故而笑脸相迎。   这就是学生身份到工作身份的转变吗?   速度会不会有点快啊。   不过没关系,他会适应的!   都说学以致用,不能空写文章啊。   趁着外面消息满天飞,宋溪在家安静收拾书房。   之前诸多学习资料都要整理起来。   答应柳影邓潇做的笔记跟心得也要誊录一遍。   还有小苟旦几个疑问,陆荣华他们提过的问题,全都一一解答。   其实小苟旦继续用他之前整理的童试一课一练即可。   倒是秀才阶段的陆荣华等人,以及举人阶段的柳影等,需要的东西不同。   宋溪一边整理之前的各种考试时文,再把平时心得整理成册,一整日下来,还真的做了个框架。   以后闲来无事,就能把骨肉填充进去,也算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读书学习。   再看到那幅鬼使神差的画作时,宋溪还是放回原处,只当没看到。   不以物挫志。   画了就是画了,亲了也确实亲了。   既不后悔,也不为难自己。   宋溪只是在想,闻淮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知道了。   齐明元年,五月初三。   今日对于礼部来说,不亚于放假前最后一天工作日。   太好了。   今天忙完,就可以休息了!   但是!   今天会忙到头脚倒悬!   以宋溪为首的新科进士也是一样。   天还未亮,宋溪等人齐聚国子监。   这还是多数新科进士头一次来国子监。   国子监如今已经没有了教导学生的职能。   但其建筑古韵,却让人咋舌。   此处国子监建立已有三百年之久,无数名家大儒文人墨客留下足迹,实在令学子们向往。   新科进士们没有心情欣赏此地风光。   因众人来此目的,只为换上国子监的“进士巾服”。   进士巾服,其实就是礼服的一种。   头顶为乌纱帽,顶微平展角,系有垂带,皂纱制成。   衣为神色蓝罗袍,边上为青罗。   这身郑重的礼服,便为接下来的“传胪大典”准备。   大白话说,是为接下来奉天殿宣布成绩准备的。 第92章   随着朝会散了。   新科进士前往礼部参加恩荣宴。   新科状元被皇上请到垂拱殿。   关于昨天读卷的是是非非,终于能说出来。   留下诸位重臣,还让重臣们批阅前十名的策论,都是皇上的主意。   而皇上只是为了选出最优秀的三个人做一甲进士。   这种情况下。   宋溪的策论文章,竟然得了二十一个“甲”字。   不止如此,还有皇上亲笔提的“桂”字。   “只看文章,不论其他,完全靠实力得来的状元。”   “也就是说三司六部所有大臣都认定宋溪的最好?”   肯定啊!   文昭国数得上的人物一致通过。   再也没有比宋溪这个状元名头来得更毋庸置疑的。   什么为了吉利,什么看相貌,什么凑六元及第?   根本不存在啊!   宋状元是以实力取胜的!   看看榜眼跟探花就知道了。   他们两人都是会试前十,文章做的平和自然,实在不错。   但过于稳重,故而没有一甲。   可殿试的策论却言之有物,明显更有经验,故而提到前列,同样能服众。   故而榜眼跟探花才能逆袭到一甲,两人喜极而泣,他们一个今年三十六岁,一个四十二,本以为能考到前十就不错了。   岂料靠着平日做事的经验,竟然得了好名次。   这一切都说明了。   今年殿试不是走走场面,同样考究士子们的真才实学。   进士们去了恩荣宴后,一甲前三的文章,以及进士们的名次张贴在黄榜上,整个京城百姓都能看到。   虽然贴出去的文章为誊录版,但上面二十一个甲字,以及大写的桂字也誊录上去。   任谁都能看出其中厉害。   宋溪这个状元郎,果然全靠实力。   听说他还被皇上召见,正在垂拱殿面圣呢。   得此栋梁之才,实在是文昭国的幸事,实在是皇上的幸事!   而新皇对科举公平如此重视,同样是对人才的重视。   如此君臣相得的和谐景象,让人不由自主对文昭国的未来抱有期待。   此时的垂拱殿。   夏福守在殿外,不许其他人靠近。   殿内仅有闻淮宋溪两人。   两人还穿着的各自的礼服,庄严郑重,极繁的配饰却也只是两人气质的装饰。   一个不怒自威,一个明艳张扬。   除了宋溪试图行礼,被闻淮拦腰扶起,什么都挺好的。   宋溪后退半步,笏板被他捏在手里。   来垂拱殿的路上,他已经听夏福说了昨日阅卷的事。   意思是,他这个状元实至名归,天下皆知。   宋溪差点问夏福,怎么了?   难道自己还要感谢闻淮?   这不是自己应得的吗?   不是闻淮心虚的话,何必这般麻烦。   兜一个大圈子,让自己感谢他?   但宋溪知道,这不是夏福的错。   甚至也不是闻淮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错。   是两人之前的关系把这件事变复杂了。   而在最初,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就像闻淮不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   他也不认为闻淮是太子是皇帝。   一切的一切。   都在朝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宋溪熟悉的。   所以他捏紧笏板,只道:“陛下自重。”   闻淮低头看他,看他表情,就知道宋溪不能接受。   他只等着考上进士考上状元,跟自己掰掰手腕。   现在计划泡汤,肯定不高兴。   闻淮颇有些心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的。”   因为知道他是皇帝,估计就想跑了。   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过日子。   但这个人是皇帝,他带着母亲妹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怪不得追杀王夫子那么轻松。   怪不得什么小侯爷什么王爷侧室弟弟。   真的只是闻淮一句话而已。   他们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   悬殊到宋溪都有些怕。   以前即使住在京城,对皇帝也没有实感。   但这一连串的仪式大典参与下来。   皇帝代表了什么,皇帝的权力代表了什么,宋溪感受颇深。   放到现代,被当地大企业地头蛇欺压,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况这是古代,这人是皇帝。   宋溪生平头一次后悔。   就不该谈恋爱。   好好读书不好吗。   他怕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就像当年的柳影还是柳秀才时,人们会说他跟着萧家的萧泰是攀附,是依附于他。   之后柳影成了柳举人,萧家萧泰还是秀才,柳影终于有了拒绝的权力。   再比如,宋溪若是状元,闻淮哪怕是皇亲国戚,有朝一日,也会拥有拒绝的权力。 第93章   礼部所设恩荣宴在琼林苑举行。   宋溪进来后,只觉得此地乐声优雅祥和,抚平心中之气。   再看同年众人,要么喝茶吃酒,要么与身边人闲聊,每个人都带着笑意。   还是这种状态最好,刚刚被气得脑袋疼。   大家依旧对皇上感兴趣。   毕竟在奉天殿谢恩时,大家都不敢抬头。   好像也就宋溪看了一眼。   幸好皇上没有斥责,反而请到垂拱殿议事。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说辞。   即便是新科状元,身上也没有官职,根本无从议事,完全是恩宠罢了。   只是即便再好奇,在礼部官员以及主事大臣眼神示意下,都不准再谈。   那是皇上,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幸而宋状元知道分寸,只搪塞过去了。   宋溪被请到左上位,除了主事大臣外,他的位置最佳。   等他落座,恩荣宴才算正式开始。   所有新科进士皆被簪花,花剪彩为之,上面还有一小铜牌,上面写着“恩荣宴”三字。   但状元所戴之花为银制,用翠羽装饰,铜牌也改为银制镀金。   以宋溪出彩的相貌,再加上一身状元红衣,头上簪着翠羽银花,愈发似谪仙人。   难怪场上无论官员还是同年,甚至宫里乐师舞姬都看呆了去。   而且刚得状元,宋溪却不自傲,甚至没什么格外的喜色,只吃茶不用酒,有人搭话也笑眯眯的。   如果是他们得了状元,此刻不一定多兴奋啊。   怎么就宋溪如此淡定?!   宋溪其实也不是淡定,而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   好好的上表谢恩,好好的传胪大典。   好好的面圣。   怎么就成这样了。   最上面坐着的是前男友,他能冷静下来已经异于常人了。   所以刚刚差点跟闻淮打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吧?   谁让他话那么多,还不要脸,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宋溪无语。   正在考虑要不要一醉解千愁,皇上的圣旨来了。   恩荣宴,听名字就是知道什么意思。   从殿试开始,无不彰显皇恩浩荡。   为的就是让士子们心悦诚服,以后好好替皇上替朝廷卖命。   所以该有的赏赐都会有的。   众人领旨。   只听太监总管夏福道。   “陛下礼遇待士,恩荣至渥,授一甲进士第一名状元宋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冠带钞锭若干。”   “授一甲进士第二名榜眼孟博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授一甲进士第三名探花蒋志平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进士择日待考,馆选合格可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未选中者,入三司六部等供职。每人赐白银若干。”   ……   待赏赐念完,再鼓励新科进士报效朝廷云云。   礼乐声再起,让众人不由得再次心潮澎湃。   皇上果然重视人才啊!   原来参加恩荣宴是这种感觉。   在场众人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真正的认可,很难不对皇上感激涕零。   等太监离开,恩荣宴内哭成一片。   既是哭如今光彩,也是哭这么多年的艰辛。   尤其是榜眼探花,两人抱着哭成一团。   两人皆是四十上下,能有这般的机遇,实在太不容易了。   若不是皇上临时改变读卷方法,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一甲进士。   大概率要跟二甲三甲进士一样,要再经历一道考试才能进翰林院啊!   他们两个虽在哭,却是欢喜的。   但原本的一甲第二第三难免落寞。   会试一甲第二贾正飞,第三戚元任。   现在成为二甲第六,以及二甲第四。   宋溪恢复些精神,主动去找好友戚元任。   戚元任叹口气,看样子喝了不少闷酒,见宋溪来了,他也道:“是我策论不够好,没办法。”   他的文章不错,但策论却是不如榜眼探花的。   若说不郁闷那是假的,但看完人家的策论又接受了,那也真的。   最后的考试结果。   宋溪依旧为第一甲第一,便是状元。   戚元任为二甲第四,称为传胪。   景长乐原本为二甲十六,现在为二甲第七。   许滨从原本的二甲第五,为二甲十一。   这么看来,大家成绩都还不错。   只是除了宋溪外。   其他人还要择日参加馆选,考试合格的,才能跟宋溪一样进翰林院。   新科进士是否能进翰林院,更是以后为官的分水岭。   现在都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如果进不去的话,以后仕途肯定没那么顺利。   这样一来,谁都难免羡慕宋溪。   他压根不用考虑这些事。   不仅进了翰林院,还是从六品的官职。 第94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气逐渐热起来。   会试殿试的热闹渐渐消退。   不过茶余饭后,还是有人提起:“宋状元可真好看。”   “不止好看,学问也好,他还写过童试的资料书呢,卖得更好了。”   “他是不是做官去了啊。”   “肯定啊,都当状元,肯定做大官。”   但此时的宋溪并未去上班。   他还有最后一个事要做。   回明德书院。   京城南山明德书院的名气,已经不用说了。   在梁院长手中,向来是人人向往的求学圣地。   南山一带其他书院,也是看着明德书院风向。   即便这样,明德书院也从未出过科举状元,更没有出过连中六元的状元。   从童试到乡试到会试。   宋溪的考试,定然会拿第一。   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   最让人惊叹的是,宋溪每一次考试,都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放到以往,还有人会说,殿试第一是皇上为了讨彩头给的。   可今年呢?   今年规则之严,路人皆知。   宋溪就是靠着实力拿到的状元。   五月初四状元游街的盛况已经不必多说的。   在国子监的祭礼也被王司业津津乐道。   现在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   明德书院正门大开,只为迎宋溪宋六元。   清晨卯时初,晨露依在。   宋溪并未穿华丽的状元官服,只是一身青衣道袍,像是祭祀所穿。   因为今日端午,确实是屈大夫忌日。   但凡学生,皆学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犹未悔。”   同样学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梁院长选在今日让他回明德书院,必不是让他招摇过市的。   而是在今日沉住心神,给明德书院的同窗们做个榜样。   这些话虽未明说,宋溪却是明白。   故而一身素衣,施施然前来。   而此刻的明德书院前门台阶两侧,已经站了青衿秀才。   宋溪下马,将三宝拴在一旁,慢慢走上台阶。   明德书院山门为他而开。   此地学生为迎他而来。   一切是那么沉静。   这会不需要思考什么,他只要向前走即可。   只听台阶上面隐有雅乐飘来,在这清晨的雾气里,更显静谧。   宋溪一步步走着。   两侧学生无不注视。   宋六元不需要想什么,但青衿秀才们需要。   乐云哲萧克廖云他们需要。   再往上走,便是蓝袍举人,柳影邓潇就在其中。   他们更加放松,笑着朝宋溪拱手。   宋溪也向举人们回礼。   看着宋溪一步步去往先师堂。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长叹口气。   谁不想成为宋溪这样的人。   学他的勤奋,学他的淡定,学他的荣辱不惊。   不少人觉得,这比状元游街时,更让他们心生羡慕。   这就是所有人梦想中的读书人。   不需要华丽的官服,不需要高头大马,不需要万人簇拥。   只要一点书生气,一点雅乐,一些圣贤书就好了。   这场“简单”的迎门仪式,给明德书院学子们带来极大震撼。   即便坐下来读书,也在回味方才的感受。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净手焚香了。   先师堂的梁院长见他衣服,笑着点头:“怎么不穿状元冠服。”   宋溪老实答道:“太过招摇。”   梁院长笑。   宋溪忽然想到,梁院长也是穿过状元衣服的。   他是老人家是五十三年前的状元。   今年七十九高龄的梁院长有些站不住了,让宋溪扶着他坐下。   先师堂只他们两人,也不讲究什么坐相,院长又笑:“我当年可没连中六元,一个是文章不错,二是运气不错。”   对于宋溪,梁院长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运气也不差,就是差在遇到皇帝。   但这件事,又要换个角度去看。   夸赞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宋溪最近这段时间就要听出茧子。   而梁院长想说的,跟他以后有关。   “听国子监王司业说,你在石林里留下的是《南风歌》?”   宋溪答是。   梁院长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南风和煦,可以解除百姓的愁苦。   南风来的正好,可以充盈百姓的财富。   梁院长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不错不错,留的好。”   想来已经不用交代旁的。   宋溪他本来就很好。   既然没什么事了,梁院长聊起从前。   他讲的是先皇的父亲。   也就是如今皇帝的祖父。   文昭国在闻淮祖父手中时,恰逢连年干旱洪涝,中原遍地哀鸿。 第95章   齐明元年五月二十。   宋溪正式前去翰林院修撰馆报道。   不等他刚站稳,顶头上司江大人便把他带到办差的房间。   江大人就是今年会试的副主考官,对宋溪的能力十分信任。   再说了,最近他们修撰馆做的事,甚至跟宋溪有关啊。   一身绿衣官袍的宋溪到了修撰馆,被吓得后退半步。   跟宋溪的容光焕发不同。   提前来报道的庶吉士景长乐等人,眼下乌青地看着他。   景长乐就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快逃。   宋溪!   快逃!   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啊。   他们这些提前来做事的庶吉士们,已经七八天没休息过了!   本以为是勤奋上进,没想到是当牛做马。   朝廷怎么能积压那么多文书没处理。   他们怎么就赶上这一波了呢!   等宋溪坐下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五月份的文书。   尤其是礼部各种文书的誊抄归纳工作,直接堆积如山。   不是夸张的堆积如山,是字面意义的那种!   不过也是,礼部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这些文书上的事,自然能推就推。   推到现在,竟然落到宋溪他们头上?   严格意义来说,礼部从去年忙乡试,今年的会试殿试,也跟宋溪他们相关。   怪不得闻淮说,这些事跟他有联系。   但闻淮还说,不来会后悔的。   这又是为什么?   宋溪疑惑不解。   直到景长乐摊开正在做的差事。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录》   不论乡试会试,甚至童试,朝廷都会选出优秀文章编纂成书,以供后人参考。   去年八九月的乡试录,今年五月份了,也才整理出草稿。   翻开还未修撰好的第一页,便是宋溪的名字,以及宋溪的文章。   这就罢了,后面的释意和点评是认真的?!   什么叫世间少有,什么叫古韵留存?   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尬夸等于黑啊。   宋溪赶紧道:“这谁写的,太过了些”   景长乐道:“你再往后翻。”   去年乡试共计七篇文章。   宋溪每一篇都被收录进来,这倒是正常。   不大正常的是,阅卷之人越夸越厉害,几乎要把宋溪捧到天上去。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再说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初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倘若这样尬夸的乡试录做出来,他真的要没脸见人啊。   为了不被尬夸,宋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当中。   有他加入,各项差事果然快了许多,也鲜少出错。   江大人见此,便放心的把修撰馆交给宋溪。   “修撰馆最近的差事,就是编纂各地乡试录,以及今年的会试录。”   “等这些事做完,也算了解翰林院以及京城官场。”江大人道,“总之这期间,宜静不宜动,慢慢看吧。”   “等你们熟悉情况后,各部就会来‘借人’办差,到时候认真选择,但也不要得罪人。”   三司六部之间多有争斗,不能参与过多,选择任职之地也要谨慎,很容易得罪人。   江大人对宋溪十分有好感,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刚入官场时不知道的。   三年过去,总算摸索出些许经验。   宋溪向来是个好学生,记得极为认真。   江大人叹口气:“从翰林院出去,才算真正步入官场,我们这些没有根基人脉的进士,即便科举名次不错,也很难得到真正的机会。”   “总之放平心态,不要轻易灰心丧气。”   这些话,倒像是江大人同自己说的。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为榜眼,却等到如今才外放。   宋溪听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差事也有些心灰意冷。   江大人也不瞒着,直接道:“我要去的盐平府官学情况跟国子监差不多。”   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明白的。   至今都没有祭酒,谁也管不住里面的学生。   那盐平府官学,就是当地的“国子监”,怪不得江大人如此丧气。   宋溪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道:“朝廷如今重视科举。”   “重视?”江大人笑了。   不见得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今年会试副主考官。   大概率是新皇一时兴起,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但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宋溪听出嘲讽之意,只得闭嘴。   等江大人离开,修撰馆其他人则来拜见宋溪宋编撰。   从宋举人到宋进士,再到宋状元。   如今的宋编撰。   宋溪也在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 第96章   眼前这人几乎要暴跳着站起来。   对三司有什么看法?!   他配吗?!   能在这个房间的,基本都不是蠢人了。   在宋修撰说出第二句话时,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朝廷各部之间屡有争斗。   三司六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平日当着皇上的面都会吵起来,何况私底下。   他直接说想去礼部,还夸礼部更好。   其他各部呢?   宋溪还故意让他评价。   如今评不评价,这话都会传到外头!   就算遇到小心眼的,都够他受的。   至于礼部?   礼部会理他?!   顶多当笑话看。   宋溪神色如常,还客客气气道:“放心,三司六部诸位长官心胸宽广,但说无妨。”   行行行,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现在闭嘴,就是默认会被报复。   我要是说话,那就是多说多错。   在场众人冷汗直冒。   刚刚从学生成为官员,不止宋溪一个人。   在场二十多人皆是如此。   也就稍微年长些的能稳得住,其他人已经有点懵了。   刚刚被吐槽年纪太大的孟编修蒋编修,也笑着道:“哎,看来王进士非礼部不可了,也好,提前找到去处。”   这位王进士已经欲哭无泪了。   宋修撰,孟蒋二位编修,只用几句话,就把他以后调任堵死。   还非礼部不可。   能有地方要他就不错了!   宋溪看了看众人,开口道:“全国的乡试录都在我们手中,这关乎天下学子举业。”   “当年我们举业艰辛,为求一时文一书籍,难免万分忧愁。”   “乡试录会试录早一日编纂好,早一日供学子们查阅,也算我们为文昭国的举业尽一份力。”   “这也是我等头一份差事,无论从大小,都该尽力去做才是。”   “三司六部诸位长官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却不代表我们可以偷懒懈怠。”   其实最后一句话,宋溪甚至是在安抚这位王进士。   别自己吓自己了。   老老实实做事,长官们就不会特意关注这件事。   但若再出什么岔子,那就要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这一顿连敲带打,总算让众人老实不少。   暗地里的比较谁也管不住。   但表面上都要老老实实的。   没办法,谁让你殿试名次没他们三人高,谁让你张口便露怯。   要不是上司宋编撰高抬贵手,还不知有多少坑等着你。   翰林院编撰馆风平浪静不少。   但隐隐也分为两派。   一派为大族子弟的,家里都有高官皇亲在朝野上下,以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为首。   一派为寒门出身,以戚元任许滨为首。   宋溪见此,干脆以各地州府的《乡试录》为指标。   不是想比吗,那就比比谁编纂的快,谁出的错少。   贾进士他们当然知道,这就是宋溪故意的。   但他们若不接招,对面戚元任许滨可接招了。   “编,我就不信比不过他们。”   “他们见过几本乡试录啊,还想比过我们?”   各地乡试录,自然是把当年乡试情况,乡试文章统统收录进去。   不仅要求数据准确,参与人员准确,还要对收录的文章有所甄别,后面的评语也要恰到好处。   甚至要对整体乡试做个得失评价。   编出一本已然不容易了。   何况天下几十个州府的记录。   但这东西又很有必要,不管是作为现在学生的参考,还是后世历史资料的研究。   甚至能看出各地乡试可能出现的弊端,以及应对的方法。   所以极有必要做到尽善尽美。   好在这些人都是当世万中无一的学霸。   交给他们,只有放心的份。   等其他二甲三甲进士知道翰林院修撰馆发生什么时,全都满头问号。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考试比我们厉害,怎么当差也要比吗?   我们还在京城各个官署打杂跑腿呢,你们已经在比试了吗?   烦死了啊!   京城官署官员们悄然发现。   今年的新科进士,似乎格外勤奋?   无论大小事情,都在认真做?   竟然没有懈怠之感。   知道原因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还有些学生气,但这种学生气也是一种朝气。   他们这些老头只会得过且过,那还会像他们那般又争又抢的。   倒是稳坐钓鱼台的宋修撰,这手腕颇有些不同。   甚至有一丝熟悉的神韵。   但哪里熟悉,又有些说不出来。   众人议论之时,皇宫传来消息。   垂拱殿的太监客气道:“陛下传宋编撰进宫说话,听闻乡试录会试录有些进展,皇上想了解了解情况。” 第97章   宋溪也是参加过各种考试的。   每年乡试会试考生,都处于逐渐增加的状态,这点大家都知道。   怎么偏偏盐平府去年乡试比往年少了近三千人。   按照正常的增长速度,他们去年资格考人数,至少在八千人了。   这要是没有猫腻,那就出鬼了。   即将去盐平府赴任的江大人,本就对外放之地毫无信心,他也说过那里的官学堪比京城国子监。   但即便心里有准备,估计也想不到还埋了这么大的雷。   那么多考生弃考,必然有其原因。   是被迫的,还是利诱的?   又或者是使了手段,这些都能预料。   不管是哪种手段,都说明有近两千学子遭受不公。   想想一个人寒窗苦读多年,举全家之力,只为考试。   然后呢?   然后人家连考场都不让你进。   多年来的辛苦全都白费,家人的期望,自己的努力,全都泡汤了。   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单是想想,只怕就要崩溃了。   宋溪深吸口气,把这几份数据抄录下来。   当天夜里,宋溪便主动去了江大人家中。   江大人江巍,今年三十四岁,湖广人士。   他在西城租了个小宅子,家中仅有妻子和一双儿女,看着十分清贫。   江大人只靠俸禄过活,大半俸禄都寄回老家了,故而显得如此清贫。   宋溪去的时候,江大人家里刚做好饭,见他过来还有些诧异。   “宋修撰,你怎么来了。”   宋溪是个好友不少,但私下里从不结党营私的。   这点从他婉拒各路姻亲就知道。   之前乡试会试,那么大官给他名帖,也不见他主动上门交际。   所以江大人才会这般诧异。   宋溪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江大人又道:“是修撰馆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间,江大人让家人先吃饭,带宋溪来到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两处小书桌。   江大人笑:“夫人平日教两个孩子习字,东西杂乱了些。”   私下里的江大人没那么苦大仇深,应该也跟家里妻儿和睦有关。   宋溪开口道:“江大人,您去盐平府赴任,会带着夫人孩子吗。”   “肯定带啊。”江巍肯定道,“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怎么能把他们丢下。”   江巍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没有他们陪伴,我早就想辞官了。”   “说吧,有什么事吗。”   宋溪看了看那两张桌椅,为难道:“盐平府的问题,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宋溪把事情说出,看江大人的选择。   盐平府学生跟当地官学积怨已深。   见新学政过去,肯定会去诉说冤情。   江巍要是选择视而不见,跟当地官员同流合污,确实可以保一家太平。   但他要是这种性格,就不会如此清贫。   如果选择帮学生申冤,查明真相?   那更是笑话一桩。   到时候他,连带他的妻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按照江巍性格,大概率会像现在这样,两边都不站,两边都不管。   但问题是,盐平府的学生怨气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稍有不慎,还是一家子老小都有危险。   江巍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们来回踱步:“多谢你发现这件事。”   江巍三年前到翰林院修撰馆。   那时候翰林院运转正常,自然接触不到四年前的各地乡试录。   今年也是偶然,宋溪他们这批新科进士在修去年的记录,恰好闻淮对数字极为敏感。   阴差阳错下,这才发现盐平府的“秘密”,否则这些数字就要在文山会海的数据里掩埋了。   到那时候,不明真相的江巍去到盐平府,日子就难过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不带妻儿。   就算有问题,也冲着他自己来。   江巍颓然坐下,开口道:“近三千学生不得参与资格考。”   “想来,大半都是没有家族撑腰,成绩又有潜力的秀才。”   否则不会被那么针对。   近三千人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   或者,他能做点什么?   但凭借一己之力,他江巍又能做什么。   宋溪低着头,深吸口气道:“考生人数不对,是皇上先发现的。”   宋溪隐去其他,只道:“我今日去垂拱殿汇报乡试录修撰情况,皇上先发现的盐平府考生人数不对劲。”   此言一出,江巍立刻看过来。   皇上有意惩治?   若能得到皇上许可,那倒是有机会替考生们申冤!   “皇上还说了什么?”   “让我查了前些年的数据。”宋溪说完,又道,“若皇上允许查下去,此事就能办成?” 第98章   六月的天气艳阳似火。   宋溪一时间能听到垂拱殿内冰块融化的声音。   这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词,怎么就从闻淮口中说出啊。   乡村振兴科学发展。   听闻淮说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见宋溪一脸震惊,闻淮“好心”提醒:“你说过的,你还说这是你的心愿。”   闻淮还帮他回忆了下。   差不多是乡试之前。   有个女子特意去明德书院门前等宋溪,正好被闻淮看到。   闻淮气得要命,把人带回别院。   “刚开始你还主动,后来便让我动。”闻淮明显有些回味,“累得不行时说的,忘了吗。”   宋溪耳根通红。   用的着说那么详细吗?!   快闭嘴吧!   “修撰馆现在在做会试录,旁的也没什么了,微臣告退。”   宋溪转身要走,闻淮见他耳根红的厉害,强忍笑意:“先别走,那两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第一个词还好说。   第二次科学发展,闻淮并不明白。   宋溪抬头盯着闻淮,不管他为何发问,但解释意思总没问题。   “就是字面意思,文昭国百分之八十的百姓都在乡村,而他们也贡献了全国多数税收。”   “既如此,理应帮助普通百姓过上好日子,摆脱贫困,振兴产业。”   “科学发展,便是以人为本,树立可持续的发展观,促进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这都是非常现代的话。   但意思极为精炼。   以闻淮的洞察力,准确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普通百姓摆脱贫困。”   “乡间村里振兴产业。”   “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闻淮收起笑意,紧盯着宋溪。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   但其中深意,却让人忍不住侧目。   古往今来,就没有宋溪想象中的世界。   如果连乡间都能有“产业”能“富裕”。   那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景象?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更的大到不能再大的空话。   以闻淮的见识来看。   短短八个字,包含的竟是儒家的“天下大同”,道家的“逍遥齐物”,墨家的“兴天下之利”,法家的“国富强兵”,甚至还有佛家“明心见性”之感。   古今多少朝代,能达到一样,便可称之为盛世。   宋溪好贪心,竟然全都想要。   闻淮叹口气:“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些。”   作为文昭国最高统治者。   臣子的心愿,便是对他的期待。   宋溪下意识想说,不是对你的,只是有这个目标。   但他忽然发现,作为文昭国“主人”,闻淮天然对这个国家有掌控感。   闻淮把天下视作掌中物,作为自家私产。   故而也会对天下负责,这个“负责”虽然不见得有多少。   但他天然认为,他对这个国家有责任。   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不见得会去做。   但却把此项要求,视作他的义务。   某种程度上,竟然是权责一体。   宋溪读的圣贤书与闻淮读的是同一本。   他既了解当臣子的角度,也在闻淮那了解过当天子的角度。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溪道:“你可以做到的。”   闻淮更想笑了,倒了两杯茶,亲自端到宋溪面前:“太高看我了。”   这话并非谦逊。   闻淮就不是个谦逊的性子。   这是实话。   宋溪说的那个世界,那个想法,那个结合了儒道墨法佛的理想世界,实在遥不可及。   闻淮见他吃了茶,摸摸宋溪下巴:“不现实。”   闻淮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势,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更知道自己身份地位。   这些东西造就了他的性格。   或许在外人看来过于自傲。   但拥有这些的人,并且明确知道自己拥有的人,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即使是他,也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可宋溪却捧着茶杯,认真道:“会有这个世界的。”   “真的闻淮,会有的。”   宋溪没有阴阳怪气喊皇上,也没有恭恭敬敬称陛下。   只是轻声告诉闻淮,会有的。   他见过。   虽然并不完美,但真的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见闻淮在听,宋溪跟他解释:“拿我手中的茶盏来说。”   “如果告诉千年前的人,骨头制的茶盏太落后,陶制的太粗糙,青铜做的有毒,以后会有精美无比,且能走入千万间的瓷器,他们会信吗?”   “不管信不信,但这么复杂的瓷器还是做成了,皇家的制作精良,农家的也很实用。它们都在发挥应有的作用。” 第99章   不管小太监如何催促,宋溪也不能说走就走。   作为修撰馆长官,肯定要记录众人去留,以后其他长官问起来,也知道怎么回答。   他们到底还是翰林院的人,只是借调到其他部门而已。   好在有孟蒋两位编修,还有景长乐他们帮忙,宋溪还是很快就被带走,连拖延的时间都不给。   许滨上前一步,紧紧看着宋溪身影。   在修撰馆时,两人不在同一处,宋溪是他的上司。   本以为到了六部,还能同行。   可宋溪却越走越远。   许滨为他高兴的同时,难免失落。   宋溪一直躲着他,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皇上呢。”   “我也没有啊,咱们这里面,似乎就梁进士见过?”   “宋修撰见过很多次啊。”   “你跟宋修撰比?”   也是,根本没法比的。   不知道外放之前有没有机会面圣。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的观政时间,大约在半年到三年之间。   若早早外放,估计很难见到皇上的面了。   以前大家还没什么感觉。   只看江大人一路直升,更能感觉到亲近陛下的作用。   谁不想被陛下重视啊。   可惜梁进士没这个机会了。   中书舍人处就那一个位置,已经是宋修撰的了。   大家都不敢看梁进士脸色,本来还算好看的脸,这会难免有些扭曲。   众进士虽然能理解,却也没有办法。   宋溪名声在外,是他们这届进士里最出彩的那个,还是别跟他比了。   再说了,他们要是皇上,也愿意常常看到宋溪啊。   “散了散了,赶紧去观政吧,早点熟悉差事,早点外放。”   “对啊,赶紧学点真本事,否则外放了两眼一抹黑。”   此时的宋溪已经进了皇宫,甚至有了专门出入宫内的腰牌。   “中书舍人也不能随意出入皇宫,但陛下书说您还管着翰林院修撰馆,有个腰牌也方便。”   小太监还道:“陛下对宋状元可真好,不愧是今年的第一名。”   宋溪对自己心里有数。   闻淮可不是冲着状元名头。   宋溪客气道:“大人谬赞了。”   “小的哪担得起大人的名头,小的名叫夏丰,叫我名字即可。”小太监夏丰连忙道,“中书舍人处归我负责,需要什么宋修撰尽管吩咐即可。”   夏丰?   宋溪问道:“敢问丰公公与夏总管是?”   “他是我干爹。”夏丰笑道。   宋溪说的夏总管肯定是夏福了。   再看夏丰的态度,即使他干爹没什么具体原因,但肯定交代什么。   难怪这小太监对他格外照顾,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明明没分手的时候,两人见面就是啃,蜜里调油一般也没这么多交集。   两人只要狠下心,成年累月不见面也是可以的。   但分手之后,交集反而越来越多。   到了中书舍人处,众人都看向宋溪。   传说中的宋六元,以前打过照面,但并不算熟悉。   为首的中书舍人介绍了此地情况。   他们此地就在垂拱偏殿。   但凡皇上在正殿办公,他们就要派一到两人前去正殿伺候笔墨。   若陛下不在,他们就回到此地等待,随时听候调遣。   故而十个人里要排好班次,无故不得缺席云云。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若皇上喜欢用谁,便不用在乎班次,直接过去即可。   但新皇没有特殊喜好,这项可以不用在意。   宋溪沉默,行吧,希望如此。   反正一句话。   他们是伺候皇上的,一定要万分谨慎。   再有如何用笔如何用墨,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吃饭,绝对不能耽误皇上差事。   宋溪记忆力好,这些事说上一遍他就能记住了。   可心里难免吐槽,果然是伺候皇帝。   没办法,这是遇到真皇帝了。   当日下午,培训结束的宋秘闪亮出场,端端正正坐在垂拱殿正殿角落里。   这里有中书舍人专门桌椅,可以随时听候召唤,然后飞速伺候真皇帝。   用过午饭的皇帝从小桌子前路过,挑眉道:“拟诏书。”   刚站起来行礼的中书舍人老老实实跟在皇帝身后。   还未到龙椅前,夏福便带着其他人出了正殿,顺手把殿门关上。   闻淮嘴角勾了下,故意道:“新上任的中书舍人,可还习惯。”   宋溪带了假笑,恭敬开口:“多谢皇上恩典,能伺候皇上是微臣的福气。”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闻淮见他嘴唇有些干,再看他眼睛虽然有神却又带了点委屈。   这是?   “没吃饭?”闻淮哪能看不出来。   每次接宋溪回别院,若是饿了渴了,都会带着微不可查的委屈感。 第100章   宋溪听着众人议论声,悄悄摸摸走进翰林院修撰馆。   到底是宋修撰兼任中书舍人,每日还要来看一趟。   不过此时的修撰馆内,已经没什么人了。   孟蒋两位编修已经去了户部实习,其他二十位庶吉士各有去处。   偶尔会回来歇息片刻,多数时间都在六部当差。   见这里没什么事,宋溪便打算进宫听令。   看着时辰,皇上应该快下朝,中书舍人必须在垂拱殿恭候。   刚要离开,迎头正好看到许滨。   可两人还未说话,就听隔壁有些声音。   许滨下意识进到房内,宋溪也被关在里面。   只听外面两人的声音,倒是十分熟悉。   庶吉士梁进士与垂拱殿中书舍人处的太监夏丰正在说话。   夏丰站定后无奈道:“梁进士,中书舍人已经定下,无从更改的,您给的银子也退回去了,何必再来寻奴婢。”   之前中书舍人十缺一,想着谁来都是来。   太监夏丰这才收了梁学桐梁进士的银子,想请翰林学士帮忙要人。   原本以为只是小事,岂料他干爹知道后,直接敲他脑袋,骂他蠢死算了。   然后皇上就下令请宋修撰前去补缺。   就是在昨天,夏丰赶紧把银子还给梁进士,让他另寻其他去处。   但梁进士还是不甘心,今日再三请了小夏公公过来,就是想问个问题:“小夏公公,我就是想知道,宋溪托了哪里的关系,怎么就能让皇上开尊口。”   朝中好位置就那么几个。   想要去重要的职位观政,肯定要上下走动关系。   能力是一方面,关系同样是一方面。   梁进士就是想弄明白,宋溪背后的关系是谁,知己知彼,才能无往不胜。   省得自己得罪人了不知道。   夏丰直接道:“就是皇上赏识,您就别想了,依照您家里的关系,您去哪都成的。”   皇上赏识。   就这么简单?   梁进士也想被皇上赏识!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当年,当年他叔叔他姑姑就是被皇上赏识的。   看他表情,小夏公公意识到什么,嗤笑道:“别动歪心思,皇上跟先皇不同。”   既然又收了梁进士不少银子,夏丰说实话:“你久在宫中,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在潜邸时,便有无数狂蜂浪蝶,有谁成功了吗?”   “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当差。”   “人家宋修撰就是当差当的好,所以被重视。”   宋溪想说那可未必。   你们都被闻淮骗了。   也是,他平日做派,确实太能迷惑人。   等外面嘀嘀咕咕结束,宋溪总算松口气,准备等人走远后再出去。   刚一转头,就见许滨正盯着他。   说起来,两人自会试前后,很久没有独处过了。   但仔细想想,其实以前也不算太亲近。   可许滨就是喜欢宋溪,很有耐心的喜欢宋溪。   最开始那会,知道他跟人亲密,可以耐心等着。   知道宋溪跟那人分开后,可以耐心等他平复心情。   甚至到了会试前后,依旧耐心十足。   但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有点不一样。   许滨发现,他的耐心并没有成效。   宋溪身边永远围着很多人。   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大家只盯着宋溪,他的位置越来越少了。   “昨天在宫里,可还习惯。”许滨问道。   宋溪笑了下:“还行。”   按理说他应该问一句你呢,但知道不大行,总觉得这会的许滨怪怪的。   许滨看了看门外:“要小心梁进士,他家颇有权势。”   宋溪沉默了下,他已经被更有权势的人“看着”,其他人倒是无所谓了。   见许滨是真的担心,宋溪解释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许滨见他说的肯定,难免多想。   或许是长时间的暗中观察,让他猜出大概原因:“梁进士口中的那个人在护你?”   房间内安静片刻。   放在之前,许滨肯定不会直接这样讲。   但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远,竟然直接把话挑明。   宋溪确实有些诧异。   许滨下一句话却让他觉得冷飕飕的。   “我以为你们已经分开了。”   只这一句话,似乎包含无数信息。   算起来,宋溪跟许滨认识有两三年时间。   许滨的聪明自不用说,他今年不过二十二,不管乡试会试成绩都很不错。   加上独自求学,自有他的敏锐洞察。   许滨发现什么,倒是十分正常的。   两人四面相对,许滨的眼眸格外沉静。   宋溪却道:“这件事跟你无关。”   宋溪说的极其郑重:“以后不要提起。” 第101章   调令签完,闻淮并不松手,盯着宋溪看。   自殿试结束后,宋溪只跟他发过一次脾气。   以他们两个的记忆力,那日在垂拱殿吵了什么,自然历历在目。   之后他让宋溪去翰林院报道。   翰林院差事刚结束,他便把人调到身边。   不是不知道宋溪想去工部。   但工部是什么地方?   工部下面四司,哪个不是经常往外面跑的。   工程营造、屯田矿产,只要找个理由,在外五年八年不是问题。   闻淮不可能让他离京这么长时间。   宋溪心里也清楚,他胳膊拗不过大腿。   所以两人“相安无事”到八月,反正在哪观政都是观政。   今年的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外放出去。   宋溪也熟悉垂拱殿所有差事。   六部公差,内阁诸事,基本都经过他手。   这甚至比当初皇印在侧,还要接近权力本身。   朝中称赞,同僚追捧,这些都不必细说。   只看宋溪乡试座师,国子监王司业,都要主动拜访,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便能知宋溪如今在宫中的地位。   即使这样,宋溪还是想走。   所以不管他怎么做,宋溪依旧按照自己目标前行。   闻淮幽幽道:“在这里,你想要的都要能做到。”   说着,工部的奏章被抽出来。   两人都不用看里面的内容。   毕竟从工部尚书侍郎等人开始商议,到宋溪草拟文书,最后形成具体的奏章,两人全程参与。   这里面写的,正是两淮一带堤坝修建之事。   不出意外的话,等秋收过后,朝中地方各出银子,将几个重要河堤修缮整齐,以解百姓洪涝之苦。   不用你亲自出去。   这些都能做到。   能做到的还有更多。   宋溪知道他想阴阳怪气,直接反驳:“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都是你应该做的。”   怎么了?   现在修河堤,以后修官道。   难道还要我感谢你。   你自认这是你的天下,那就是你该做的。   搞的好像我欠你一样,难道让我哄着你做个明君?   那当皇帝也太爽了。   闻淮的诡辩再次失败,可他下一句话,宋溪却没法反驳。   “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不是你想要的?”   而做到这些最快的方法。   便是用好垂拱殿的权力。   闻淮把此地的权力分给他,他还是要走。   闻淮追问:“为了离我远点,连自己那八个字都不要了。”   前面的话还好,这句话让宋溪眼睛变得诧异,甚至摸摸闻淮额头:“你没事吧?”   我宋溪是那种为了躲一个人,就放弃自己想法的人?   你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还是把我看得太不坚定?   宋溪表情写满这些,并道:“天下治乱系人才,人才之邪正关学校。”   “我既然有这个机会,就想尽自己一份力,让国子监发挥应有的作用。”   宋溪说这话,并不奇怪。   他向来就是极好的学生,甚至科举文章里,就有关士风士气的论断。   但闻淮抓住他的手,故意捏了捏:“可恨。”   这怎么会不可恨啊。   若为了我,所以跑到一滩浑水的国子监里。   反而会让闻淮高兴。   现在好了,宋溪眼里只有差事,真可恨啊。   闻淮又说了句可恨,这才把调令给宋溪,解释道:“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去国子监任职,是有原因的。”   当学生的时候,宋溪就听过的。   之后梁院长也提起,哪里一直是他的遗憾。   宋溪拿到任令,心情好了些:“还不是因为你。”   我?   “你把梁院长气走的。”   所以国子监的乱象,也有你的问题!   两人谈恋爱的时候,自然什么话都说。   但这件事,却是在闻淮意识到自己认错宋溪后,故意透露的。   目的是为了慢慢坦白身份,然后快速定亲。   那会的宋溪,一心以为两人心意相通,还把他介绍给母亲妹妹认识。   闻淮终于闭嘴。   放宋溪去吏部报道。   走出垂拱殿,再走出皇宫。   终于到了无人的地方,宋溪才深吸口气。   成了。   调令。   自己可以去国子监了。   至少不会留在皇宫。   闻淮说他可恨,一心只想着差事。   但在这事上,却没那么可恨。   宋溪察觉到国子监的机会后,第一时间想的,确实是利用这件事离闻淮远一点。   宋溪下意识擦擦嘴,本来就红润的嘴唇显得有些肿了。   倒不是亲的,是他擦的。   “宋大人!”   “见过宋大人!”   “大人去什么地方?下官帮大人拿东西吧。” 第102章   有人说学校之存在,可追溯夏商时期。   自周起,学校便是“造士”之地。   士,即士子,也是士大夫。   向来是历朝历代的中流砥柱。   而官学的建立,更是养士备用,充以未来栋梁之才。   县有县学,州府有州学府学。   到了国都,便有国子监。   国子监之用,便是聚天下群英养之国都。   试想一下,国都的学校里,聚满来自天下的饱学之士。   此朝何愁不兴旺。   对士子,对学生的重视,便是对国家未来的重视。   这点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学生,便是希望。   小到蒙童,大到研学士子,都是希望。   但作为承载希望的官学国子监,情况却大相径庭。   文昭国国子监之恶名已经不必多讲。   为何变成这般,倒是有说头。   首先是文昭国国子监敢建立时,生源大致有两类。   一类是前朝旧贵族官员的子弟,以及新朝功臣权贵子弟,这些都可特招入内。   二是举荐制,此类不分身份户籍,只要是品学兼优且未做官的年轻学生,就可以举荐入内。   而国子监廪饩丰厚。   每年布锦文绮,袭衣巾靴,逢年过节诸如正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阳等等,皆有赏赐。   甚至会从皇后私库当中拨出银钱,用于优秀监生娶妻之用,不仅赠钱婚聘,甚至还给监生妻子发衣服发口粮。   这就是官学养士。   不仅养学生,还养家人。   目的是为了解决士子们后顾之忧,好专心治学,早日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栋梁之才。   不管当时的人有没有看出问题。   但现在的人必然发现端倪。   第一类就不用说了,摆明为朝中贵族子弟开后门。   可第二类的举荐制,同样是弊端无穷。   就拿今年科举的许滨戚元任来说。   他们两人,一个今年二十二,一个二十四,性格虽有不同,也都称得上品学兼优。   但问题是,谁会帮他们举荐呢?   若有一个举荐的名额,人家是会给自己家子弟,还是给他们。   国子监名头响亮,又实打实的给银钱布匹。   时间一长,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轮不到真正品学兼优,并需要这份廪饩的学生了。   国子监的没落可想而知。   多数人提起来,还是遗憾的。   否则不会被梁院长念叨那样久。   也不会被宋溪讲几句,就立刻出任祭酒。   这可是第二次过来了,如果还是不成事,那以后提起梁德昌,只会说他失败的祭酒。   所以梁院长在用自己名声作为托付,寄希望于宋溪身上。   宋溪接下祭酒之印,郑重道:“我会尽自己所能。”   为了梁院长。   为了诸多学子。   也为了自己,他都会尽力办好这个差事。   待梁院长离开后。   国子监诸位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这二三十人里。   唯有宋溪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甚至官职也不是最高的。   文昭国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也就是梁德昌。   下面有两名司业,一位王司业,一位金司业,都是从五品。   这才轮到正六品的监丞,也就是宋溪。   余下诸多什么典簿博士助教等等,官职都不高。   但身份地位却极为不同。   比如其中一博士,出身崇竣侯府,为老侯爷的第三子的五儿子。   今年四十二的他,来此做博士,就是图个名头,不至于无官无职没有俸禄,顺便做个清闲差事。   其他诸多官员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   面对突然调过来的梁德昌宋溪两人。   谁都知道,这就是冲着他们“悠闲生活”而来。   梁德昌的脾气他们知道,肯定会他们往死整。   但能把梁德昌弄走第一回,就能弄走第二回。   只是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只是担个虚名。   竟拿个毛头小子对付他们?   宋溪的名声大家听说过。   但即便是状元郎,那也年纪轻轻,没有后台啊。   不用两个月,他自己就会走的。   国子监众官员看向金司业。   他们显然以同为皇亲国戚的金司业为首。   唯有另一位王司业站在宋溪身边。   宋溪这个监丞,这个代祭酒来到国子监第一时间。   便知道他的对手,不仅是此地滥竽充数的学生,还有以金司业为首的官员夫子们。   宋溪拿着祭酒大印,笑道:“本官初来乍到,还请诸位一一自我介绍吧。”   面对众人看笑话的眼神,宋溪并不怯场,直接坐到堂内祭酒之位上。   说了是代祭酒,那就是代祭酒。   坐这里理所应当。   果然,宋溪的话音落下,人又稳稳当当坐到祭酒位置上。 第103章   搞砸这次考试。   基本是所有国子监学生的心愿。   原因自不必多说。   宋大人这么做,实在让他们难受啊。   那些在其他地方求学的自不必说。   在京城有自己夫子的也不必说。   还有纨绔子弟们,更不想让国子监恢复正常。   离开这里,哪还有每月领银子,说出名还有好名头的地方?   当然,好名头有些存疑。   国子监名声早就不大好了。   其实不止是监生们的心愿。   更是此地官员,以及诸位夫子的心愿。   监生们不想考试,大家都明白。   官员觉得麻烦,也清楚。   夫子们呢?   一般来说,夫子们不应该最想好好教学?   那是对其他书院学校而言。   但对国子监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夫子们来说,这就是个拿钱不干活的地方。   要是让他们好好教学,他们何必来此啊。   所以在宋溪看来,国子监之乱。   其实并不在这些所谓的纨绔学生身上。   先在掌权敛财的官员身上,以及站着位置却无能力教学的夫子身上。   甚至还有这些学生家里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官员、夫子、学生。   这三方直接抱团,几乎集合国子监上中下所有阶层。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甚至算得上铁板一块。   像一直发愁的王司业。   以及之前被气走的梁院长,还有现在的宋溪。   他们这种人才是异类,才是被排挤的。   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进门,还在找自己书斋在哪。   王司业过来汇报道:“竟然来了八百多人。”   王司业在国子监任职一年多了。   还是头一回在此看到那么多学生啊。   宋溪好笑道:“只来了零头。”   四千八百名学生,考试只来八百人。   哪里值得夸奖了啊。   而且这些人,估计还有旁的想法。   宋溪提醒道:“夫子们到了吗。”   国子监有三百名夫子,按照课程安排,今日至少来三十人。   王司业也提前通知过了,让他们准备监考。   但距离巳时正刻,也就剩两刻钟了。   三十监考夫子只来了十几个。   全都懒懒散散的,在夫子院不动。   至于到了各个书斋的八百名学生,见没有夫子看管,已然开始打闹。   这些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六之间,皆是最闹腾的年纪。   距离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动静。   “不是说考试吗?怎么夫子都不来啊。”   “是啊,考试要有试题吧?试题呢?”   “这考试不会考不成吧。”   “早说啊,难得起这样早!”   王司业见此,瞬间明白夫子们的打算,咬牙道:“肯定是故意的,再拖下去,就要错过考试时间了。”   学生们来的不情不愿。   如果考试时间到了,夫子们却没到。   他们肯定直接离开。   下次再想把他们召集起来,可就更难了。   宋溪点头,又看了看日头。   只听原本安静下来的国子监门口,来了不少车马。   “宋大人!”   “宋状元!”   “宋斋长!”   “宋溪!”   “我们来了!”   只见南山一带,跟宋溪相熟的夫子学生来了四五十人!   像秀才陆荣华范浩路子华乐云哲等人皆在。   举人当中柳影邓潇为首,又带了不少同窗好友。   甚至还有几个进士,正是还未外行的许滨景长乐戚元任,甚至孟榜眼,蒋探花都在。   他们这些人多数从南山而来。   许滨等人则是特意请假过来帮忙。   这可是宋溪主动请他们,谁能拒绝他的邀请啊。   乐云哲廖云萧克,甚至萧表弟都来了:“原来你穿官服是这个模样。”   “怎么都是官服,你穿起来这样好看。”   他们平日也有小聚。   可宋溪见他们,哪会穿官服,大家难免新鲜。   宋溪笑:“先别看了,快去书斋帮我维持维持秩序。”   王司业终于看出来。   宋大人早就预料到夫子们不会出力。   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   现在过来的八百多监生。   其中五百多人没有功名,分了十多个书斋正在闹腾。   秀才们两两分组,去他们书斋监考。   剩下二百多监生为秀才,那就让举人们前去管辖。   至于六个举人监生?   戚元任跟许滨直接代劳。   戚元任最是嫉恶如仇,烦死这些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   许滨纯粹看不惯他们欺负宋溪。   两位进士看着六个举人,也是给他们脸了。   剩下的进士则做巡视。   他们这些进士,多半都有官职在身,或者马上要外放。 第104章   国子监内。   十九个书斋学生汗如雨下。   未考上秀才的童生书斋,情况极为糟糕。   他们的考题为。   二三子以我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此题出自《论语·述而篇》。   作为童生,他们只要解答其意思即可,再稍稍做两句文章,便可过关。   但问题是,在听考题的时候,监生们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二三子?   什么无应付。   是丘也。   丘是谁?!   作为国子监的监生,明明应该进来之前就要经过一定的考试,熟背四书的。   即便进来之前水平不算特别好,但学习两三年,怎么连背默都不会?   甚至连题目都不知道。   还丘是谁。   丘就是孔子。   这就不明白?!   被宋溪请过来的秀才们气急。   尤其是脾气不算好的萧克陆荣华等人。   你们都在国子监读书了。   怎么连四书都不知?!   对得起其他辛苦求学的学生吗?!   南山一带的秀才,出身贫家的极多。   这会难免被这群纨绔气到。   “不知书,还做什么书生!?”   “这么的简单题目都不会,你们之前都在做什么?”   “你们的家境贫寒,家人逼着不让读书吗?若有这样的,直接站出来!我帮你讨公道!”   可惜了,若家里真的刁难,真的没钱。   是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的。   没有功名的童生如此。   那秀才监生们呢?   他们都是秀才了,应该好点吧?   秀才监生也有三道考题。   第一题如下。   一家仁,一国兴;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二百多秀才里,只有半数把题目完整默写下来。   他们多半是最近几年才考中的秀才。   其他人就不用讲了,早就把《大学》忘的一干二净。   至于文章?   这一个错字,那一个墨点,还有狗屁不通的文章。   把柳影邓潇他们这些举人气的差点背过气。   在明德书院学习的秀才举人们,哪个不是刻苦努力,月考季考年末考,无不尽心用力。   倘若从小被卖到萧家的柳影如他们这般。   假若背负全家希望的邓潇学他们这样。   那等待两人,绝对是灭顶之灾。   考官夫子们越来越气,全都横眉冷对,把这些所谓学生喷的狗血淋头。   世上多少人想读书,却没有机会,你们呢!   纨绔子弟自然不会等着挨骂,直接道:“那他的事,与我何相干?我现在退学了,难道他们就能来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   柳影却道:“与你们不相干,却与你们的家族有关系。”   “你们这些人的家里,做了多少地方的父母官,他们本就对当地百姓有责任。”   能把自家子弟惯成这样的,难道会对百姓好?   笑话。   各个书斋吵成一片。   仅有的六个举人监生,已经想离开了。   他们文章之恶,六人心知肚明。   偏偏是科举成绩极好的许滨戚元任等人一字一句点评。   宋溪当初是尝过这种滋味的。   但那时候他被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可眼前六人的文章,根本不用刻意去挑,随随便便都是错漏。   说句难听的,以宋溪等人的功底,还有他们文章之差,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作为举人,本来应该保持体面。   现在却脸红脖子粗,试图拿家族出来说事。   但戚元任也好,许滨为了宋溪也好。   谁理他们?   再说,此事闹的这样大。   难道还能把这些南山学子全都报复一边?   丢人的到底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午时末。   国子监今日“小试”结束,点评也结束。   在宋大人点头下,下午放半日的假。   明日照常上课。   什么?   都考完试了。   还要上课?!   宋大人笑着道:“国子监每月初十,二十,三十休沐,难道你不知?”   他确实不知啊。   以前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不对,以前压根不来的!   众监生再看向宋溪,眼睛不自觉发抖。   明明代祭酒跟他们年纪差不多。   但为什么如此让人惧怕。   所以,明天来不来上课?   宋溪可不管这些,他把八百多份卷子收起来,挑出最典型的几十份。   亲手换了字迹抄录下来,刻意抹去名字,再散到京城内外。   最后道:“把这些批改过的试卷送到监生家中,需家长签字再带回。”   一时间,周围沉默了。   景长乐看着这些试卷,如果是自己考出这样的成绩,试卷还要由学校送到他爹手中,还要让他爹签字。 第105章   朝会结束。   众朝臣看着宋溪,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溪这第二把火烧的太妙了。   甚至把的国子监学生水平极差的事给遮掩过去。   让国子监四千多学生以及各自家族不得不承这份人情。   宋溪都帮他们把锅甩出去了。   是贪污官员的问题,是姓金的管理不善。   再揪着不放,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当然了,后续宋溪再整顿国子监,他们也不得不配合。   现在还是要跟这位代祭酒搞好关系。   “宋大人慧眼,竟然一眼识破小人,实在厉害。”   “没想到一次小考,这姓金的便如此阻拦,肯定有大蹊跷,没想到他竟然贪了这么多钱!”   “犬子以后在国子监,还仰赖宋大人啊。”   这话一说,不少人沉默了。   好像真的要仰赖宋溪。   国子监一直混乱就罢了人,如果真的成了教学之地。   那他们家子弟,肯定要送到宋溪手底下的。   宋溪的学识文章,大家有目共睹。   今年修出来的京城乡试录,以及会试录,全都被抢购一空。   多数人都冲着宋溪文章而去。   买到手的读书人,无一人失望。   可见其本事。   就在更多人意识到,宋溪将会是自己学生“校长”之时,态度明显不同。   放到现在,遇到自家孩子家长校长,都会倍加殷切吧。   古代同样不能例外!   尤其是好学校的校长,谁都要巴结两句?   “让一让,让一让。”夏福小跑着过来,“宋大人,陛下有请,说几日未见,大人削瘦了些,特留您用早饭。”   看来皇上也觉得宋溪差事办的好。   上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一个大难题。   哎,真是没法比啊。   宋溪这才多大年纪?   目送宋溪去往垂拱殿,朝会消息不胫而走。   京城内外都要知道。   国子监是真的要变天了。   有宋溪这样的能臣。   还有皇上看重。   积病难返的国子监,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怪不得皇上看到宋溪就那样高兴。   能办成这件事,怎么不高兴呢。   垂拱殿偏殿花亭内。   皇上看到宋溪确实高兴。   却不是为差事办成了,闻淮目光只在宋溪身上流转。   他纯粹是看见宋溪本人而高兴。   所以,他愿意让宋溪开心。   花亭内早饭已经摆好。   宋溪确实有点饿了。   大早上就上朝,真的会饿的!   但他还有很多差事,没有时间跟闻淮磨叽,也没时间应付他的动手动脚。   准备讲几句让某人兴致全无的话,然后赶紧脱身。   比如什么睡不睡,比如什么喜欢我这般模样,为何把我认作男宠云云。   绝对浇灭两人之间的火花。   可宋溪礼还没行完,就被闻淮扶起来,顺势站的很近:“何必这样客气。”   宋溪刚要说话,这下被闻淮捂着嘴:“别说,别问。”   闻淮瞬间发现这么做的好处,怪不得宋溪总在自己乱说话的时候捂嘴。   “这次查处的贪污银钱,朕打算用来扶持县乡官学。”   见宋溪睁大眼睛,闻淮总算从他眼神里看出些真实情绪。   不是客客气气,也不是故作恭敬的。   甚至不是为了安抚自己,稍稍顺从接吻。   “不知宋大人,可否愿意与礼部将此事推行下去。”   国子监与礼部,本就管着天下官学。   如今各地官学式微,跟国子监之败坏也有联系。   既然有了好的开头,此事便要做下去。   此次查处所有贪污银两,都用于此事,算是弥补这些过失。   “你怎么?”宋溪终于把闻淮的手推下来,语气满是震惊。   闻淮忽然不大想说,只道:“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好此事。”   宋溪也相信自己,但总要有个原因。   闻淮眼睛闪了下,见宋溪质疑追问,才慢慢道:“因为你。”   因为宋溪。   此时说的,并非情话。   所以有些难以启齿。   自宋溪去国子监后,闻淮自然时刻关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国子监运行良好。   那他岂不是会见到小时候的宋溪。   或许五岁,或许八岁,又或者是初见时的十六。   宋溪他肯定会进入国子监。   而他也会在那里跟他相遇。   其实不该这样想。   他人在垂拱殿,正在处理政务。   实在不该想这些。   但他确实想了,并未问自己,那样的话,宋溪会不会少吃很多苦。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般。   有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   而不是像自己这般,只有锦上添花的份。 第106章   齐明元年,九月初六。   距离宋溪到国子监任职刚好一个月。   这期间,此地人数少了三分之二,让本就占地面积不小的国子监显得愈发空旷。   按照国子监教规。   每日清晨卯时初,祭酒又或司业坐堂上,监丞典簿等听令,诸生依次序立。   先由官员质问经史,再有学生读书习文。   半个时辰后,诸生回各自书斋由夫子带领会讲、复讲、背书、练字等。   监生学习内容,以四书、本经、律令、书、数为主。   以往主要考四书五经,律令等不算严格。   如今宋溪管事,自然要把律令、数、史、地理等一一添置。   也就是暂时没有专业的物理化学教科书,否则都跑不掉。   除此之外,二十三个书斋选出的斋长副斋长。   既要督查书斋同窗功课,还要检查诸生衣冠、步履是否规范等等。   之前说明德书院仿照国子监教规。   但细看下来,此地教规竟然更加严苛。   反正宋溪看着,这跟现代的校规也没什么区别啊。   甚至还规定了住宿生什么时候回寝室,要是回来晚了,必然要报告号舍师长。   以上种种,若犯错被记名四次,直接发遣,不能再踏入国子监半步。   这些教规还在逐渐增加。   明显是在为日渐松散的国子监打补丁。   毕竟每一个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有个离谱的事件。   宋溪甚至还看到二十多年前梁院长定的规矩,正是以每月考核成绩排名。   不过国子监换书斋没那样频繁,只以六月、十二月考生成绩为准。   也就是半年换一次书斋,这样也不错。   宋溪把多年来的教规整理出来,再让夫子监生们一一牢记。   但再好的规则若无人遵守,那也是白费功夫。   以国子监现在的官员人手,还是不能顾及周全。   宋溪跟王司业商议后,便去吏部走了一趟,想把国子监空缺尽快填上,还要调十到十五人过来。   吏部官员直言道:“虽说朝廷重视,但你们那到底职位不高,还需要一定学识,只能慢慢找。”   宋溪正知道这个,所以才主动登门啊。   好在许滨就在这做事,可以帮他看着点。   宋溪还问许滨什么时候外放,对方道:“要到年后去了。”   说罢,低声道:“各地官学都要换人,吏部极忙。”   各地都在换人。   说明各地长官都在整顿。   他们动作还真够快的。   都说上有所好下有所想,还真的这般。   许滨盯着宋溪,这些都要归功他,大家都知道的。   许滨并不意外这点。   只是遗憾宋溪的好,真的是大家的,不会留给任何一个特殊的人。   如果各地官学早这般做事。   他小娘或许不用生妹妹,他们的日子依旧好过。   宋溪点头,想要告辞离开。   请吏部调人这件事,还需要真正的祭酒梁院长签字,他还要回趟明德书院。   但刚一抬头,就见梁学桐梁大人震惊地看着他们。   说起小梁大人,前段时间又努力了几次,想去垂拱殿做事,但都被拒绝。   次数多了,吏部这边难免不满,但看在小梁大人家里的面子上,还是重用的,连外放地方都挑好了。   跟许滨这种没有后台,要一直打杂到明年才能离开的完全不同。   他很快收起表情,目光主要在许滨身上,又忍不住看向宋溪。   宋溪虽有疑惑,但并未多问。   国子监差事极多,他要赶紧去找梁院长。   再回熟悉的明德书院。   宋溪算是知道,能把这么大的书院经营好,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梁院长六十一岁接管书院,算是给文昭国留下火种。   若非他的坚持,很多人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宋溪依旧刷脸进了书院,认识他跟三宝的人只多不少。   跟好友们打了招呼好,他便直奔院长书房。   现在东院杜训导几乎日日陪着,也是看着梁院长,不让他太过劳累。   省得他老人家又熬夜编书。   最近这段时间还好,宋溪日日汇报国子监的情况,还有各地官学的好消息,都让梁院长感到舒心。   所以宋溪过来,自然好茶好座安排上。   宋溪向院长杜训导两人行礼,依旧是学生模样。   但坐下来要说的事,却已经是正经差事了。   “国子监典薄博士等职都有空缺,所以需要吏部调人。”   宋溪把拟好的文书双手递给院长,请他过目。   梁院长看过后便要签字,不过也道:“现在到处都要学官,只怕人不好找。”   不管梁院长还是宋溪,肯定都挑剔。 第107章   垂拱殿内,宋溪一进去,太监夏福搬来椅子,请他坐在一旁,端来宋溪喜欢的茶点。   剩下的也不用他开口。   先是一波波的官员哭诉哀求,再是闻淮堪称冷酷的处罚。   原来谣言从昨天就开始了。   只是宋溪人在明德书院忙公务,并不知道这些事。   经过一晚上的传播,闹得沸沸扬扬,直到传到宋溪耳朵里。   但在闻淮这,他从昨天晚上让手下统计人数。   把刻意针对宋溪的人统统揪出来。   今日一一排查,就是看看这些人的目的。   是为了清算报复宋溪,还是单纯的素质差。   前者大概率要罢官免职,后者让他多读书。   闻淮没找借口。   什么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什么整顿官学是他的意思,借机处置朝臣等等。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   宋溪宋大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做事,不是让你们诋毁的。   一个用心做事的人,不应该被这般对待。   所以一天下来,宋溪只要旁边接受道歉,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宋溪自然心安理得接受。   要是只说他跟男人相好,这倒没什么。   可跟许滨之间,真的太假了啊。   “你们也是朝中臣子,说话不过脑子吗?”   “宋溪不愿意跟你家联姻,便毫无根据的揣测他?”   “他每天忙得厉害,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为了自己一点私心,便让他身败名裂,还是个人吗?”   这些话越说越奇怪。   夏福频频看向皇上。   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闻淮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只是觉得,自己也该骂。   就是知道自己该骂,并且见不得别人欺负宋溪。   “宋大人对不起,是本官的错。”   “我就是随口说说,真的没多想,大家都知道是假的。”   “你害的我家亲戚罢官流放,说几句怎么了?”   不怎么,你也要被罢官流放了。   闻淮挥挥手,这人直接被拖出去。   夜幕低垂。   从今日开始,没人敢招惹宋大人。   只要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便会得到无数人的拥护。   没办法。   皇上的偏爱看重一目了然。   就算宋溪什么也不会,有这种偏爱,都能在文昭国横着走。   别说他是有真本事的。   两者加起来,已经不是朝中最有潜力的新科进士。   而是真正的朝中重臣,皇帝心腹。   宋溪暂时感受不到那么宏大的事。   他只是坐在垂拱殿,听着一个个人跟他道歉。   不需要他做什么,也不需要他找出真凶证据,坐这里即可。   甚至罪魁祸首进来,也不需要他费心周旋。   宋溪感觉自己暂时丢掉脑子,因为有另一个脑子思考,另一张更能气人的嘴开口。   一瞬间,宋溪像是回到很多场合。   那些需要他为自己解释的场景。   甚至回到小时候,跟别人发生矛盾后,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要跟同学的家长解释澄清,为自己辩白。   要是遇到本身也有错的情况下,那就只能站着挨骂了。   如果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又要找人证物证的,只会更麻烦。   他习惯做这样的事,也习惯应对别人来找麻烦的,更习惯面对困难。   这种别人忙碌,他坐着面对结果的时候,虽说不上手足无措,却足够新奇。   宋溪也并非不会求助的人。   可这种还没开口,麻烦的事情就结束了,还是很少见的。   但闻淮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把他当男宠的时候,依旧会帮他摆平一切。   到了现在,宋溪还是有些依恋这种时刻。   开学头一日自己去上学,这没问题。   但有人送,有人恋恋不舍,他也喜欢。   住在考场里,没有特意熏香的被子依旧能睡着。   有人精心准备一切,他也乐于接受。   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其实算不上锦上添花,也不属于雪中送炭。   一定要讲的话,就是一个人会很累,他可以暂时依靠,彼此依靠。   从这点上来说,闻淮太靠得住了。   所以他知道,可以享受,但不能沉溺其中。   因为对方太庞大,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一定要打比方的话。   刚开始他以为两人是一猫一狗,性格经历体型都不一样,但差距不算天壤之别,依靠一下也没什么。   再之后以为两人是一狗一豹子,差距也有,但能勉强维持。   等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豹猫,对方是这个世界的龙。   稍稍沉溺,就会被龙周围的混沌之气吞噬。 第108章   宋溪回到国子监,人已经蔫了。   好烦闻淮。   好烦皇帝。   今日难得不想办差,唯有昏天暗地的睡上一觉才能缓解心情。   就连在国子监住所陪着的大宝小宝,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乖乖在床上陪着睡觉。   一觉醒来,继续没日没夜的办差,唯有猫猫们陪伴左右。   即使外面因为他已经传言满天飞了,可宋溪还是不动如山。   国子监官员找齐了,还要招夫子招学生。   夫子好说,陆陆续续不少举人进士应征。   学生则要遍选天下良才,还要是生活困顿的良才,好让国子监补贴学子的作用得以施展。   至于手底下王司业他们欲言又止,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外面的事他也知道,毕竟跟他有关,消息几乎无孔不入。   就连文夫子梁院长都送来消息。   什么阻挠官学改革的都被贬官流放。   什么以梁家为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被清理。   再有皇上石破天惊的道歉。   不少文臣哭天抢地,说文昭国出了个千古名君云云。   唯有文夫子梁院长知道什么。   尤其是文夫子,最明白前因后果。   连他老人家都在信里道:“闻淮不是个轻易毁诺的人。”   更别说记到起居注里,想要反悔难上加难。   宋溪看完信件,默默把信收起来,他还要消化几日。   但不光皇帝那边有动作。   许滨那边同样在“落井下石”,联合戚元任对梁家以及梁学桐的案子严防死守,绝对不留一丝漏洞。   他们家本想打点上下,让流放路上好过些,全都被拦下。   许滨这番动作不算意外。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牵连到宋溪,他都不会手软。   宋溪也不会,毕竟是犯错了,只要按照律法处罚即可。   但面对国子监学生,难免头疼些。   尤其是十五六岁的监生,每天都在背后骂他?   无非是管得太严,每天抽查背书太严苛,对二百个大字有要求等等。   之前留下的九百多监生,到九月二十,只剩七百多人。   看样子还会陆陆续续退学不少人。   这点不算奇怪。   以前国子监什么样,大家都明白。   要是之前勤奋努力,也还能适应。   但不少人天天睡大觉,自然不能接受现在的作息。   一来二去,骂代祭酒的,退学的,比比皆是。   宋溪甚至可以理解?   谁当学生的时候不骂学校校长啊。   宋溪可以平常心对待,但特意赶着休息日来找他的许滨不能理解。   九月二十,国子监休沐时间。   许滨来的路上,听到有学生嘀嘀咕咕,当下斥责几句。   那些年纪颇小的学生红着脸道歉,这才放他们离开。   等许滨来到宋溪在国子监的住所,不高兴道:“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更不懂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宋溪反而安慰:“到底年纪小。”   宋溪说着,把大宝小宝抱到一旁,省得再伤到许滨。   “不小了,我们这个年纪都在认真读书了。”许滨难得反驳宋溪,随后语气又平稳下来。   他这段时间心里有气,难免看着不同。   等许滨冷静下来,才看到休沐时间,宋溪还在处理国子监的差事,更感觉他们之间的尴尬。   宋溪知道他的心意。   他也明白宋溪清楚这些。   流言刚起来时,许滨难免有些窃喜。   怎么就传他跟宋溪呢,不是什么戚元任,更不是萧克。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也是。   他们太像了。   出身像,经历像,同样努力。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宋溪人太好了,他对谁都好。   其实不用的,只要对特定的人好,那就行了。   比如国子监的学生,就很没有必要。   许滨的眼神放在宋溪身上:“对他们真的没必要,不知感恩,不懂思考。不管你做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记得。”   宋溪明白许滨不止在说学生,但还是道:“我是代祭酒,即使不是代祭酒,也是监丞,他们要喊我一句夫子。”   当了夫子,便要有师德。   孩子们不懂,他还能不懂吗。   许滨坚持道:“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付出。”   宋溪看了看许滨,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咽回去,开口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这话有些赶客的意思。   许滨顿了下,才慢慢道:“是梁学桐的事,他九月初流放。”   宋溪点头,又道:“家中牵连,也没办法。”   “还有一件事。”许滨察觉到他的态度愈发疏远,忽然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本来距离两人很远的大宝小宝忽然起身,在门前嗅来嗅去。 第109章   许滨离开,宋溪还是不放心:“这事跟他无关,你知道的吧。”   闻淮假笑了下。   宋溪就差翻白眼了:“他年后就外放,以后接触不会太多,他是个聪明人,心里有数。”   “再说下去,那就真的跟他有关了。”闻淮继续假笑。   宋溪不理他,回去继续处理公务,想了想道:“我一会去见文夫子,你去吗。”   这也是宋溪一直想做的事。   但之前不方便,不好多说。   自去年十二月两人分手后,文夫子再也不见闻淮。   这么做的原因,还是心疼宋溪被误会,甚至认为有自己的过错。   闻淮每月都去,但文夫子每次都不见。   现在宋溪跟闻淮关系缓和了些,肯定要从中劝说。   提起这事,闻淮上了心,又让夏福准备礼物,自己凑过去帮宋溪处理国子监差事。   两人都会模仿彼此字迹,处理起来事半功倍。   还未到中午,宋溪闻淮坐上马车去往皈息寺,两人基本每月都来。   只是之前过来,宋溪肯定要错开时间,原因不必多讲。   不过文夫子见他们一起过来时,倒不算意外。   外面诸多变化,即使在文家私塾,他也听说了的。   这次有宋溪带着,文夫子终于搭理闻淮,吃了孽徒亲手倒的茶。   看着眼前两人,文夫子只能叹口气。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吃过午饭后,宋溪还看到不少在此借宿的书生。   文家私塾这些年学生多了些,也有不少人住在附近。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这段时间附近乡里有消息,想要扶持地方官学,这些学生就能住到家里,不用这般辛苦了。”   此地到底是京城周围,对于朝中命令执行的很到位。   想来其他地方,应该也在陆陆续续推进,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这个消息,文夫子还是很高兴的。   他乐于见到更多孩子读上书。   不管宋溪还是闻淮都知道,文夫子在夸他们。   两人难得不好意思。   不过也算做了些事情吧?   师徒几人总算和睦相处一整天。   待闻淮给母亲上过香后,便送宋溪回家去住。   还是熟悉的马车,熟悉的巷子,甚至是熟悉的夜幕。   宋溪忽然有点不自在,想要快些跳下马车。   闻淮下意识拦腰抱了下,又摸摸鼻子,开口道:“三宝已经送回来了。”   “哦。”宋溪姿势有点僵硬,“谢谢?”   闻淮松手,宋溪又坐下来,两人相顾无言。   这种分手后既不吵架也不赌气还有点暧昧的气氛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闻淮先下了马车,主动拉了车帘:“我送你回去。”   不在马车上目送他回家,而是送到家门口。   夜晚的巷子里,经常有邻居走动,遇到宋大人肯定要打招呼,再看他身边的男人格外高大俊美,忍不住道:“宋大人的好友,果然不同一般。”   宋溪笑了下,正好看到闻淮低头看他。   不得不承认,闻淮这张脸确实极好的。   “你随母亲长相吗?”宋溪好奇道。   “嗯,像我母亲。”闻淮认真思考了下,“若像我爹,那就完了。”   宋溪想笑,只好扭过头,轻咳道:“确实如此。”   闻淮震惊看他,客气一下啊。   路过其中一处宅院时,闻淮还看了看。   这处宅院虽空着,但一直有人打理,正是他当初购置两处宅子之一。   到了家门口,宋溪道:“我先进去了。”   闻淮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还有朝会。   怎么上班之后,还是要起早贪黑啊!   等闻淮走后,宋溪又从门口往外看了看,见他确实走了,才去找母亲和妹妹。   母亲妹妹自搬到新家后,加上宋溪声名显赫,便更加放松。   两人结交不少妇人小姐,没事小聚吃茶,日子平淡轻松。   宋溪太忙,不能经常回来,回来多是陪家人吃饭。   孟娘子亲自下厨,宋潋也提前买了点心果子。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饭。   期间也说起隔壁院。   京城人都知道,宋溪跟那边不合,加上宋渊身体一直病着,故而说不上亲。   看样子连宋老爷都放弃他了,唯有宋夫人在为此奔走,甚至求到一个庶女面前。   但对方直接把她骂了一顿,说是当初卖她们已经得了好处,怎么还来找人。   不过宋溪的庶姐还有她们的小娘,跟孟娘子关系不错,常常过来走动,宋溪自然不会拒绝。   若他的名声能庇护大家,那也值了。   回到院子休息,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来找哥哥说话的宋潋还道:“哥,书院送过来的箱子只收拾了一半,我跟娘只整理了日常用的。书本纸张没碰,怕给你弄乱了,全都搬到书房了。” 第110章   进到十月,京城愈发热闹。   不少人意识到,国丧彻底结束,就连皇家也逐渐解除禁忌。   新皇带来的影响还未结束。   朝中风气肃然,又趁着年关之前加紧对各地官员考核。   阻力自然不少,但新皇的手腕众所周知,当太子的时候就不是好惹的,何况现在。   闻淮忙碌,宋溪也没闲着。   等到年后,国子监会有大批新生,在他们来之前,夫子也要找齐。   好在国子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少赋闲的老大人愿意任职。   古代学校请夫子,尤其是有名望的夫子,必不会主动上门,宋溪带着王司业等人亲自上门拜访,地方稍远的则亲自写信。   这样才把各科夫子凑齐。   四书本经夫子自不用讲,宋溪特意请了精通历史,地理,诗文,以及算数的大佬前来坐镇。   其中精通历史的夫子,还跟宫里起居舍人张舍人有些亲戚关系。   地理人文夫子,更是有几本著作,走遍文昭国,对很对地理环境研究颇深。   诗文夫子颇有些争议,早些年他写过不少讽刺诗,没少含沙射影骂朝廷,先皇对他不爽,先是贬官再是流放,这刚回京城就看到新皇眼前红人过来。   他还以为自己又犯事了呢。   等宋溪说明来意,这位当世诗人直接拒绝:“诗词是教不来的!”   宋溪道:“您母亲妻儿跟着您困顿多年,做了诗文夫子,以后您再遇到事,他们也有容身之处。”   大诗人默默闭嘴。   行吧,不过讽刺诗还是要写,偷偷写,匿名写。   到了算数夫子这里,同样为难。   但宋溪让他看了国子监对算数的重视程度,还道:“以后科举,大概率会把算数、物理等划出专门科目,与经文同样重视。”   算数大佬冷笑。   这可能吗?   做什么白日梦。   话是这么说,但他老人家还是带着学生们去教学。   即便只是个承诺,他们也愿意试试。   文昭国不是没有人才,这天下间物理算数人才极多。   只是多数人生不逢时罢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   古代的电竞天才都被埋没了!   不是天才的错,是时代没赶上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只要有合适的环境,人人都有自己的潜能。   让算数大佬惊喜的是,按照国子监月考分数来算,他们数科占得比重颇高,宋溪真的有意发展数科啊?   他这个正统儒学出身的官员,竟然没有独尊儒术。   除此之外,再有精通律法的退休官员也被请来。   请的不止是吏部高官,甚至还有精通律法的小吏。   前者懂理论,后者懂实践。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律法课不会差。   他们甚至也发出同样疑问。   宋溪儒学出身吗?!   这样合适吗?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也好奇。   这要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他以前从小学的,其实是依法治国吧。   再说,外儒内法这件事,闻淮也很清楚的。   宋溪认真道:“要全面发展。”   “不能当瘸腿。”   曾经有个世界,就是当瘸腿当出事的!   闻淮问:“如何全面,文昭国还不够好?”   这话并非闻淮自大。   而是他见过的历史里,文昭国这样国泰民安,没有战争,君主有能力处理国家弊病,广招人才的阶段,一般都不会太差。   在有生之年里,他跟宋溪肯定会做到更多。   两人以后能力,也有信心。   以前是觉得没必要,现在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宋溪,做做也无妨。   宋溪摇头:“差得很远。”   两人在国子监里,也不敢随便乱走,只在宋溪院子逗逗猫,听着外面偶尔有夫子学生走过。   “像国子监这样的学校,文昭国来个一两百个,才算可行。”   闻淮沉默,捏住宋溪的脸:“你知道一所国子监,每年耗资多少吗?”   知道啊。   宋溪还知道,他招那么多夫子学生,放在别人身上,肯定会被户部拒绝的。   基本是闻淮大手一挥给他批的。   闻淮咬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宋溪却道:“你培养出的人才,也可以回馈国库啊。”   比如呢?   宋溪认真道:“律法人才可以维护民间治安,倡导公平。算数人才可以改进机器,提高生产力。农科人才可以培育出高产农作物。假以时日,肯定会有帮助。”   “等物产丰富了,自然会有更多学校。”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闻淮不知道宋溪的笃定是哪里来的。   可他明白对方不会说大话。   只是他再聪明,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第111章   “这是个傻子。”闻淮再次道。   眼前的两岁孩童确实傻乎乎的,眼睛很木,动作也不灵敏,只会冲所有人笑。   尤其对着给他拿东西吃的人,笑得可爱又可怜。   宋溪道:“别胡说。”   小孩又冲着帮他说话宋溪傻笑。   看着确实有些傻。   宋溪无奈,特意检查了他身上有无伤痕,又让夏福找了暖和衣服给他。   确实有些旧伤,不过多半是自己磕碰的。   这并不能说明情况还好,反而证明这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平常无人看管。   见他吃饱了,夏丰带着他去洗漱换衣服。   侍卫也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皇上与宋大人。   说起来,这侍卫宋溪很眼熟,正是以前在水舟别院的家丁,之后又被调走的那批。   故而对上宋大人,只有尊敬的份。   如其他小孩所说,这个幼童爹娘都没了,就是死在前年皇室乱斗当中。   当时还在襁褓里的他躲过一劫,之后由于皇上有功的王爷收养。   不过王爷自己子女也多,扔到后院后,只管衣食,并不过问。   但下人们多会躲懒,幼童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今日这事,也是其他小孩知道他没爹没娘,故意找借口欺负人。   这个口子一开,小孩回到收养他的叔叔家中,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见宋溪明显担心,闻淮直接道:“接他到宫里住吧。”   年纪小,又没有爹娘。   虽然他也想选个聪明的,但到底不是继承人,只是堵住众人的嘴罢了。   宋溪明显惊讶。   这么快吗?   是不是有点草率。   “合你眼缘即可。”闻淮并未挑选标准,说到底他不在乎这些小崽子们。   即使都姓闻,跟他关系也不大。   宋溪还是道:“到底是孩子,看看有多少这种小孩,你也管管。”   “我不管,你要是愿意的话,你操心?”闻淮挑眉。   管教宗室小孩这种事,是皇后的职责,当然要交给宋溪。   宋溪冷笑,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只好吩咐夏福:“排查一下,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接到宫中,衣食住行不可马虎,回京后再从翰林院选夫子教导。”   宋溪这才满意。   说话间闻丛,也就是闻四宝已经过来了。   到底只是一岁十个月的小孩,洗漱换上新衣服,就有些朝气了。   他看了一圈后,本能走到宋溪身边,朝宋溪讨好笑。   看着笨笨的,但却有小动物一般的直觉,知道房间里谁最好说话。   宋溪确实好说话,摸摸他头发,确定弄干了,又道:“还要吃东西吗。”   小孩摇摇头,但宋溪给他倒了水,四宝就乖乖去喝。   闻淮欲言又止,只当又给宋溪养了个宠物。   到了腊月二十六正祭的日子。   主坛设宫驾乐,编钟等礼乐,上下两层格外壮观。   再有玉磬大鼓等架于座上。   乐工舞者皆各司其职,待舞毕,再有礼官引导官员跪拜。   接着大礼使上前,引礼者拜酒,三次后,再把酒献于皇帝。   闻淮一身繁琐礼服,接过福酒,又一分为二,递给旁边的宋溪。   宋溪迟疑了下,还是接过。   皇帝赐酒给臣子,以前也是有的。   待两人饮毕,再有执事引众臣拜。   宋溪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但臣子一拜已过,好在逃过二三拜。   闻淮见此也不着急。   以后机会多着呢,并不急着一时半刻。   正祭结束,跟着过来祭祀的大臣全都松口气。   至于祭坛上发生的事,大家只当没看到。   皇上对朝中的掌控,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面对宋大人,众人难免更恭敬些。   但多数人还只当宋溪只是皇上眼前红人,并无其他心思,甚至还夸皇上善待宗室子弟,实在心胸大度。   不管怎么样,冬祭终于结束。   文昭国这一年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都在这场祭祀里一一说明。   到了明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于文武大臣而言,新皇登基后种种行为,竟然比当太子时更让人信服,着实是惊喜一件。   尤其对愿意做实事的官员而言,他们更期盼新年到来。   腊月二十八,皇上御驾率先回京,宋溪自然也在上面。   其他官员陆陆续续回来。   宋溪忽然想到,之前有一年回家时,正好碰到冬祭车驾,他还好奇闻淮是什么职位。   现在一点也不好奇了。   皇帝车驾一路回到皇宫,宋溪终于找到机会回家。   闻淮立刻拉住他道:“真的要走?”   两人刚和好没几天。   最近又在冬祭,难得有相处时间。   闻淮道:“明天是我生辰,你忘了?” 第112章   齐明二年,宋溪送走许滨戚元任两人。   他们分别去富行州任吏司官员,以及九南府刑司做官,皆是是从六品,要在四月之前到任。   戚元任没什么说的,他早就盼着一展身手,只是忍不住问:“宋溪你呢?以后一直在国子监吗?”   这也不错,至少文昭国教育方面不用发愁了。   但依宋溪的才能,还是有些屈才。   反而是许滨道:“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好。”   他安慰宋溪:“无论在哪,都能帮百姓做事。”   戚元任不明所以。   可许滨都这样讲了,他也只能点头。   宋溪半开玩笑道:“别说了,我是真的羡慕你们。”   “放心,总能出去的,等国子监任期到了,我会努力的。”   努力?   能行吗?   自从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之后。   许滨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能不能帮上忙。   宋溪确实不是弱者,可对方势力太强了些。   宋溪不多解释,只向二位告别。   国子监还有很多事呢,没工夫都说了!   咱们努力读书,已经到了报效百姓的时间。   不少学生已经来到京城,他很忙的。   “天地之大,黎元在先。”宋溪拱手,最后道。   这应该是读书人共同心愿,已经不必再讲。   三人告别,正式踏上官途。   宋溪看着他们背影,难免有些艳羡。   但无论处在什么位置,他都会尽力做好手头的差事。   而对他,或者说对国子监来讲。   现在最重要的,无疑是三月初六的考试。   到考试之前,国子监有大量准备工作要做。   回到国子监,王司业裴司业把考生名单交过来。   各地官员为了政绩,也是拼命了。   竟然一股脑送来两万七千多考生。   让裴司业诧异的是,他稍稍接触了不少学生,竟然真的有天分。   想来也是,文昭国近一亿人口,找出近三万有天赋的学生,这并不奇怪。   当年刘邦打天下,开国功臣里大半都是一个县里出来,这还是说明宋溪的观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只是没机会开发,更没机会施展。   国子监这次筛选,不过是把天赋最明显的人找出来罢了。   国内还藏着很多厉害人物了。   即便这样,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反正裴司业大喜过望,十分珍视地看着这些名单:“都是好孩子。”   “可惜国子监名额太少,不能容纳所有人。”   宋溪安慰:“到时候看看南山一带能不能接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考试,试试他们的天赋特长。”   之前说过。   国子监这次选人,堪称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有特殊能力的,统统都要。   其实大致分为文武两类。   武学生算是顺手招来的。   天生气力大,天分跑得快,又或者格外灵活的,肯定属于武。   而且武学特长几乎一目了然。   对于他们的考核,要单独列出。   剩下记忆力极好,算数能力极好,逻辑推理极强的,这算是文。   裴训导针对他们,出了专门的试卷。   以他的出题能力,肯定能选出最出众的人才。   王司业则在安排考试流程。   文武分开,不同情况的考生也要分开。   国子监上下都在努力筹备这次考试。   而国子监老监生们瑟瑟发抖。   怎么办,天才们真的来了。   以后就要跟他们一起学习了,他们岂不是会输的很惨?   其实前段时间过年,老监生们日子过得尚可。   即使去年最后一名,比之前自己前些年,都是有所进步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天才们就来了。   真让人发愁。   反倒是即将参加国子监考试的学生,表现的比较平静。   对很多人来说,无非是个学校而已。   以他们展现出来的天分,就算回到老家,也照样有人资助。   朝廷重视人才,所以他们这些人才去哪,都有好的发展。   从盐平府出来的凌可为本来对此不以为意。   在朝廷下令整顿各地官学,以及国子监准备招生之前。   他们当地长官江知府便重整了下面各县县学,好找各地年纪合适的学生入学读书。   凌可为的天赋,就是那时候被重视起来。   所以在他看来,自己如今的成绩,跟朝廷关系不大。   相比之下,他更感谢江知府,而不是马后炮的朝廷。   但他到底是聪明人,看着其他各地学生说起自己经历,逐渐明白什么。   “我本来在家放牛呢,被县学夫子找到家中,说什么都让我去读书。” 第113章   户部尚书今年七十二了,也是历经三位皇帝。   国子监对人才的重视,关乎国家未来,他不是不清楚。   但户部职责所在,必须要把话说明白了。   今日好不容易把两人一起堵在垂拱殿,老大人直接道:“国子监预算就这么多,控制的尚可。”   “但地方官学,屡屡有超支的情况出现,皇上,宋大人,你们说怎么办。”   自然是严控预算。   可这事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宋大人主导,又是皇上极力推行的。   下面学官难免狐假虎威,以此要挟各地衙门,以此谋取利益。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   钱也是一样。   各地税收就那么多,这里用多了,其他地方就少了。   作为户部尚书,能忍到国子监考试结束,已然是极有耐心了。   看着搬上来的凳子,户部尚书脸色稍缓。   户部尚书缓缓坐下,看着眼前年轻的两人。   自太子登基后,种种举措颇有祖父风范。   其实仔细想想,在他登基前几年,就有这种趋势。   比之早些年少了戾气,又真正重视读书人。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等宋溪出现在朝堂上,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尤其是宋溪的文章风格,他与另一位大人对视一眼,便看出是多年前见过的文章。   只是那时,宋大人还没有状元水平。   短短两年时间,便进步飞快。   之后在其他人看来,皇上只是重视新科状元。   但在一群老狐狸眼中,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更别说自去年冬祭过后,又是从宗室里领走一个小男孩,又是彼此私底下往来。   皇上去国子监的次数,比他上学时去的次数都多。   这位老大人,曾经也教过闻淮。   这段时间宋溪夜宿福宁殿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对于两人关系,户部尚书不做评价。   只是想算算朝中这笔账。   但没等宋溪说出自己想法,闻淮便笑道:“尚书大人放心,朝中自然会有进项。”   什么进项?   户部尚书眼神疑惑。   但皇帝执意要卖关子,他也只好告退。   垂拱殿只剩宋溪闻淮两人,宋溪被拉着坐到腿上:“你的方法固然好,却解决不了一时之困。”   对于朝中财政问题。   宋溪与闻淮两人自然讨论过无数次。   但归根到底,让百姓吃饱穿暖,粮食产量提高,这个依靠农业收税的古老帝国,才会提高收入。   至于海上贸易路上经商这种事情,暂时要排在后面,这些事必须有武力做支撑。   如今的文昭国,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宋溪想提高粮食产量,甚至直接指名后世众所周知“占城稻”的位置。   闻淮已经派人去找。   最后后年,就能推广出去,一年三熟的稻种送过来,绝对能改善民生问题。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改变百姓生活,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这个方案,只有一个问题。”闻淮到底执政多年,他道,“户部也好,朝中大臣也好,甚至地方官员,都没有这个耐心。”   “这段时间屡屡上奏,就是没有耐心的体现。”   “长远计划纵然好,也会有阻力。”   就像一个人快饿死了,你说让他等等,三天后会有大餐,那他也是骂人的。   但直接把种子吃了,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闻淮另有他法。   “白鹿货币。”闻淮最后道。   宋溪熟读史书,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汉武帝时期对外作战,但国库空虚,需要大量金银。   他便以“复礼”的名义,强制诸侯宗室购买皇家垄断的“白鹿皮”,以此用做祭祀等用途。   若祭祀时候不用白鹿皮,那就不许行礼,以大不敬论罪。   一尺见方,绣上彩边的白鹿皮,“卖”价为四十万钱,普通兽皮其实仅数千钱。   其目的,便是收割诸侯宗室财富,充实军费,打击地方诸侯。   文昭国已然没有所谓诸侯,宗室子弟经过几轮削弱,也不成气候。   闻淮的白鹿货币,要卖给谁?   宋溪开口道:“世家大族。”   文昭国是没有大家印象中称霸一方的诸侯。   但地方上,仍然有类似诸侯,也就是实际掌控地方的势力。   最典型的,便是豫州、湖广、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当地盘踞多年,除了没有明面上的兵权,其实比诸侯还要难以拔除。   不说远的,就京城一带膏腴之地,若仔细查一查,又会有多少大族牵扯其中。   如果说宋溪定下的是长远计划。   那闻淮要做的,便是立刻有效果的手段。 第114章   宋溪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直接问道:“我做巡察使,有什么不妥吗?”   宋溪还认真思考了会。   以他的身份巡查各地官学,没什么不对的吧。   他熟悉各地拨款情况,也了解官学机制,更能分辨教学优劣。   虽然要扶持教育,却也不能过头,从而滋生贪腐。   借着明年秋闱,是个绝佳的巡查契机。   等宋溪分析完,闻淮脸更黑了,直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二月吧,国子监也开学了,到八月乡试结束,正好半年。”宋溪道,“全国大几十州府,半年时间,也去不了多少地方。”   当然,也不必提前说他要去哪,抽查显然更有效果。   也就是说。   二月出发,九月回来。   闻淮不说话,眼神只盯着宋溪,带着微不可查的气急败坏。   “果然。”闻淮没头没尾说了句话,宋溪更是一头雾水。   “别当谜语人。”宋溪推他,“有话说话。”   闻淮才不说。   他要是讲出来,谁知道宋溪怎么哄人   这甚至让闻淮想到宋溪上学那会。   但凡考试学习,肯定要排在他前面。   现在呢?   现在又添一项公务。   宋溪眼里就没他。   心里本就有忧虑的闻淮更加不爽。   他的怀疑依旧存在。   宋溪跟他和好,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一种妥协。   见闻淮的不说话,宋溪干脆道:“想说的时候再讲好了。”   “明日中秋,跟我回家?”   自年节过后,闻淮经常跟他回去,总不好丢对象一个人过节。   闻淮心情舒服了点:“嗯。”   什么叫嗯啊。   宋溪甚至摸摸他额头:“生病了?”   闻淮顺势靠在他身上:“相思病。”   ???   我不是在你眼前吗?   闻淮心里又道。   贪心病。   人在自己身边还不够,心也要在的。   不仅心在,还要全心全意爱他。   可惜宋溪不会读心术,每天差事就够忙的,还要赶紧把乡试会试心得写出来。   这是梁院长的任务。   肯定要在离京前完工。   现在八月中旬,距离明年二月中旬离京,也就五个多月时间。   听宋溪念叨这些,闻淮干脆堵住他的嘴。   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真的以为你要离开我。   或者说,为了离开我,什么借口都能找。   就像专门来到国子监一样。   你总是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   闻淮的小心思多得堪比满树桂花花瓣,这让宋溪怎么数得清啊。   宋溪回应他的亲吻,还摸摸他脑袋。   真的没发烧?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宋潋看着再次带着四宝出现的闻淮,眼神充满疑惑打量。   怎么又来。   哥哥的好友不是都外放了吗。   他不用吗?   闻淮自然看到宋溪妹妹的眼神,但只能装作没看到。   因为宋溪对他的介绍,依旧是:“我好友,桂舟。”   既没有进一步介绍,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孟娘子抱着已然胖乎乎的四宝,还夸闻淮:“总算把孩子养的胖乎乎了,之前太瘦了。”   四宝乖巧极了,无论孟娘子怎么抱都行。   宋溪看的都眼热,想要自己抱一会,却被闻淮拉着手腕拦下,故意凑近道:“别理他。”   宋溪惊讶。   闻淮咬耳朵道:“装可爱呢。”   他们两个嘀嘀咕咕,孟娘子抱着孩子。   唯有宋潋捏碎点心。   宋潋快过十七岁生辰,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偏偏哥哥还提起她生辰礼。   闻淮开口道:“我也送一份,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语气,俨然当自己是宋家人。   宋潋咬牙:“我有哥哥送的就好。”   闻淮看看宋溪,明显让他说句话。   但宋溪却道:“你别送了,我送就好。”   虽然他又低声道:“你送的太贵重,不大好。”   闻淮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夜里回了宋溪院子,直接道:“我今日不睡书房。”   宋溪看了看左右,明显有些犹豫。   可惜闻淮还没闹起来,就被对方拉回卧房:“书房的软塌是太小了些。”   “回头换个大些的。”   “什么叫换个大些。”闻淮一边亲他一边追问,“不能睡你房间?”   宋溪被亲的没办法,只好求饶:“能,当然能,小声点。”   他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妹妹的眼神他也看到了。   可闻淮身份到底不同,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而且上次准备说的时候,遇到那件事。   这让宋溪也有些心理阴影。 第115章   闻淮说完,又要亲他。   但书房还有王司业贺云虎,宋溪只潦草亲了下,就让他先回自己住处。   眼看王司业他们都看过来了,宋溪赶紧把人推走。   不过对于去各地官学巡查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去啊,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的讲。   “宋大人,原来算数家王先生也在国子监?您可否能引荐一番。”贺云虎早就听说过王先生的大名,没想到能在这遇见。   宋溪见闻淮终于肯离开,回头道:“好,王先生跟他的学生就在西院,我带你过去。”   “夫子住所都在一处,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水利跟算数本就密切相关,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等这些公事做完,闻淮已经在宋溪院子里小憩片刻。   宋溪事情多,闻淮同样如此。   想从世家大族私库里掏银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宋溪轻手轻脚进门,让夏福也去休息,自己在旁边坐着批阅公文。   重振官学费钱。   修水利更费钱。   他要想办法省些银子才是。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造出成本低廉的水泥,可以让此项工程节省大量开支?   宋溪以前就想过这件事。   但那时候时机不成熟,一个是国子监事情多,他分身乏术,二是国库确实没钱。   现在好像可以提出来了?   只是如何说出水泥配方,是个大问题。   别人就罢了,可以说从书中学来的。   但面对闻淮,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   在文家私塾不必说,他读过什么书闻淮很清楚。   之后两人在一起,连字迹都很像,何况各类杂书甚至是一块读的。   但文昭国现在用的三合土,是用石灰、陶粉、碎石搅拌而做。   强度自然不如后世硅酸盐水泥。   不做出来的话,才是暴殄天物。   宋溪走神中,已经把水泥配方,以及制作流程,以及注意到的细节写下来。   “石灰石,黏土,比例为八比二,再加石膏防止调节凝固时间。”闻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把宋溪所写配方念出来,“石灰石务必要细,混匀制球煅烧。”   “烧制成粉,与沙子、石子、水混合使用。”   “这是制作黏合剂?”   宋溪回头看他,眨眨眼道:“嗯,这个原料更便宜,若修河堤,以后修道路,能省不少钱。”   宋溪等着闻淮问他如何得来的配方。   可闻淮却道:“石灰石黏土都很常见,若能做材料确实便宜。”   尤其是修河堤时,石子沙子很容易取材。   宋溪忽然明白过来,他所写的这些东西,都是最常用的建筑材料。   其特殊之处,就是工艺细节,以及石膏的作用。   宋溪看看配方,再看看闻淮,好像根本不用多解释?   “工部下有营造司,能不能试试这配方?若能造出更便宜更结实黏合剂,也能缓解你的压力 。”   宋溪摸了闻淮下眼,好吧没有黑眼圈,还是帅气,说了实话:“挣钱太辛苦了。”   闻淮被说的心里发软,抱着他道:“去让工部去找你,趁着你还在京城,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   这话没问题,但总觉得阴阳怪气的。   什么叫趁着我还在京城。   但闻淮开口,宋溪找来纸张,打算重新誊抄一遍,再把细节流程写清楚。   岂料闻淮又道:“我帮你铺纸磨墨。”   说着,动作大开大合,哪里像是铺纸,竟像是铺床。   但这种贵族少爷,做这种事只让人觉得好笑。   还不如像之前那般慢慢来。   宋溪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怪里怪气的。   “这段时间都不对劲,尤其是今天。”   闻淮不想回答,只抱着宋溪看他写字,催他道:“快写,早点让工部去试验。对了,还有文昭国各省地图,也要给贺云虎。”   说起贺云虎三个字,语气更是阴阳怪气。   宋溪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感觉,贺云虎长得极好,你说他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怎么还那么俊朗呢。”   抱着他的人手臂缩紧,闻淮不敢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宋溪故意憋着笑:“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行。”   “你说他俊朗?就他?”   “我英俊,还是他英俊?”   哪有这样比较的啊,宋溪认真道:“在我眼里,你肯定最好。”   闻淮:?   “客观来看呢?”   “客观不了一丁点,你不一样。”   闻淮还是不满,纠缠着要个说法,惹得这份配方写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工部营造司主事拿到这份详尽的配方。   皇上道:“此方子出自国子监宋大人之手,你们派人寻他,一起把水泥造出来。” 第116章   在皇上欲言又止中,水泥的消息传遍朝野。   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种建筑材料有多好用。   但在工部里,已经引起震动。   一个成本低廉,做起来也不算难,甚至在这种天气下也能使用的黏合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而是试验了一次就成功,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工部尚书工部侍郎都去看了看水泥的情况,结果自然让他们久久睡不着。   其他部门同僚来找工部尚书时,明显也带着不信任。   “会不会宋大人花钱花的太多,皇上借口此事,堵大家的嘴?”   这个猜测看似也有道理。   当初户部尚书对官学拨款太多,就很有意见。   皇上弄来银子填补这部分支出后,又传出要修水利的事。   不是不能修,是国库不允许啊。   就在大家对宋大人有些意见时。   突然出现这个好东西?   “或许根本没有那种奇效,只是告诉大家,国子监养的奇技淫巧人才有用?”   工部尚书本来在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道:“礼部尚书,怎么就奇技淫巧了?”   “土木工程,水利工程,漕运疏浚,哪一样不需要他们?说话不要太刻薄。”   这几位朝廷命官坐在一起,也有高低比较。   近期来看,工部显然有崛起之势,工部尚书自然也帮着宋大人说话。   而礼部尚书的态度可见一斑了。   见他们还要争论,刑部尚书道:“你不是去看了吗,水泥确有奇效?”   看着外面天寒地冻的。   这个时候,新的材料还能派上用场?   兵部尚书同样好奇。   如果是这样的话,水泥于军事上,更有奇效。   这甚至是大家不敢置信的原因。   根据流传的消息。   如此好用之物,无论民生建设,还是军事设施,以及官道水利等等,都能派上用场。   只见工部尚书点头:“是真的,营造司已经正式开工,年后就会造出一批水泥。”   “将南郊一带道路建好,是好是坏,你们一看便知。”   礼部尚书看向户部尚书,见他点头,这个款项显然已经批复通过。   “三十里的官道,造价仅是之前道路的五分之一。”户部尚书老神在在。   不过一点银子,试试又怎么了。   没办法,实在太便宜了啊。   再说,皇上都点头了。   此事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都同意,可见水泥真的有奇效?!   还真让宋溪做成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朝中达成共识。   是骡子是马,年后修一段路就知道了!   消息传开后,对宋溪的诟病,对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学夫子的不满渐渐隐下。   不满依旧存在。   可有些话,等到年后再说!   宋溪见此,也确实把这件功劳归于国子监诸多夫子身上。   他就是告诉大家,儒学确实加强人的思想道德,学好了可以有良好的修养。   但算科,数科,物理化学,同样非常重要。   发展先进的生产力,也是他们国子监需要做的!   其实到现在,文夫子梁院长已经有不同意见。   他们都是正统儒学出身。   可他们又明白,宋溪做事绝对让人安心。   注重外物确实不妥,但要是能让百姓日子好过些,又是十分值得的。   真正的大家,都是很灵活的。   故而即使有人告状告到两位夫子面前。   他们多半只是斥责这些人居心叵测。   至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上午进的谗言,下午全家搬家。   不是脑袋搬家,只是去苦寒之地旅游罢了。   闻淮甚至向宋溪邀功:“我是不是宽容多了?”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宋溪!   但此举效果显而易见。   一直到冬祭结束,再也无人敢在皇上面前说宋大人一句不妥。   尤其是冬祭前,皇上赐给宋大人一身格外华丽的礼服,让他专门在冬祭时穿。   等宋溪穿出来时,不少人格外沉默。   皇帝礼服为玄色为主,红色为辅。   宋大人这身礼服正好相反。   除了纹样冠冕外,其他样式大概相同。   反正看的老臣子们格外沉默。   对外还是给了理由的。   说宋大人带着执掌的国子监,造出利国利民的好物,故而有此殊荣。   反正理由给出来了,大家爱信不信。   国子监贺云虎就不信。   但他信不信的,皇帝怎么在乎。   宋溪本人也觉得这礼服太过了些。   但闻淮缠磨许久,甚至道:“你年后就离京,穿一样的怎么了。”   “半年不见面,难道你不想我。”   可这不是没走吗!   宋溪想摇摇闻淮的脑袋,现在才是腊月。 第117章   齐明三年,京城。   从年后开始,京城南城到南郊总长三十里的官道,由工部主导,用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制出来的水泥重新铺设。   施工开始,便饱受瞩目。   即使之前听说过水泥的名声,但跟实际看到,还是两回事。   不仅周围百姓,以及南山学子们过来围观。   就连京城人也过来凑热闹。   这十二尺宽,三十里长的官道,几乎在所有人注视下建成的。   尤其是铺设水泥的时候,这材料的好用程度,超过大家的预期。   随便搅拌搅拌,就能用了?   这也太快了啊。   奇怪的是,造好之后,怎么一直泼水啊。   难道他们不知道,修路最怕遇到雨天?里面潮湿的厉害,道路很容易坏掉的。   但工部的人随口道:“放心吧,水泥铺好之后,越湿越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赶在道路修好后,巧好下了场春雨。   这让养护道路的杂役们高兴了。   不用挑水浇路面了,真是天公作美!   这场雨细细密密的,还真把刚修好的水泥路浇透了。   宋溪刚从吏部出来,办好离京的文书。   进垂拱殿的时候,特意让夏福帮他收着,不拿到殿内。   夏福自然明白,赶紧把东西收好。   进到二月中旬,皇上脾气愈发不好啊。   所为何事,还能不明白吗!   宋溪过来也没什么事。   他手头差事交接的差不多了。   国子监差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两人,再有什么事,直接找梁院长即可。   就连的贺云虎的水利设计也进展顺利,已经把水泥的特性加到设计方案里。   最后就等着文昭国第一条水泥路验收通过。   那他离京前最后两件心事,便可以了结。   其他时间,多是陪家人夫子,还有闻淮。   当然,他那两件事,也跟他们有关。   宋溪一进垂拱殿,闻淮便抬起头,原本眉头紧皱,心里带了火气的他,明显没那么气了。   “看看这奏章,分明在糊弄鬼。”   宋溪也是看过许多奏章的。   下面很多官员仗着山高皇帝远,再与地方势力勾连,很容易欺上瞒下。   当皇帝的,既要从的细枝末节里推敲出真相,还要再派人去查探情况。   这是建阳府的奏章,汇报了今年春耕情况。   但很多事情讲的含糊不清,户部那边催了许多次,才把今年田亩数量要过来。   可户部那边的数字,跟知府报上来的并不相符。   建阳府必然是有鬼的。   建阳府为产粮大府,人口又多,他们春耕若不顺利,会影响几个地方的粮价。   现在不管,等到秋收的时候,不一定会饿死多少人。   闻淮最厌恶这些欺上瞒下的人,如此生气倒也正常。   宋溪跟着整理了建阳府情况,又对比往年田亩数量,确实发现问题。   有宋溪在身边,闻淮心情果然好上许多。   很多事不需要他多说,对方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天下间除了宋溪,没有多少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宋溪这边安抚闻淮。   外面春雨渐渐停了。   二月十四,天气终于放晴。   历时不到一个月南郊官道,已经可以验收。   三十里官道,分段修建,速度自然极快。   不过这也有水泥的原因,这东西铺设速度太快了。   要不是还需要七到十天的浇水养护,速度只会更快。   周围百姓南山学子,几乎是看着这条路完工的。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   真好看。   水泥铺设的道路,有种格外整齐的感觉。   这种好看,跟其他东西的好看,似乎有点不同?   单这一点,已经超过很多官道了。   “只有好看可不行,中看不中用的话,也是白搭。”   “不可能不中用的。”有个老匠人蹲下来指给对方看,“看看这结实的,里面一点都没有,完美贴合地基,要是用这样的材料打宅子地基,都不知道有多结实。”   “你家不是要修房子吗,怎么打上水泥的主意了?”   “我老汉可不敢有这个想法,新出来的东西都贵啊!”   谁说不是呢!   即使原材料便宜,但要是卖得贵呢?   众人讨论声中,只听另一边锣鼓开道,应该是朝中大官来了。   再看那车驾,竟然是皇上的仪仗?   为了不惊扰百姓,皇上跟车驾上的宋大人都没下来。   工部众人这按照原定方案验收。   只见道路的围栏被一点点拆开,这更能看出水泥路的平坦整洁。   百姓们赞叹不已,南山学子,诸如明德书院的柳影邓潇,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也在围观群众当中。 第118章   齐明三年,二月二十四。   国子监礼部派出今年的乡试督办队伍,并巡查各地官学。   为首的官员便是宋大人,他作为此次巡察总使,另有左右参事,书吏六个人,十二个差役,四位禁卫。   副手为礼部派出的巡察副使刘大人,手底下一名参事,书吏四人,差役八人。   众人轻装简行,行李都不多。   皇上一封圣旨,让礼部不敢多事,自觉减少人手,并明确此次巡查,到底以谁为主。   宋溪还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又多了个印章,是谁的他不说。   看着礼部刘大人他们老老实实,实则心里还有怨气,宋溪暂时不多讲。   这种状态当然不可取。   他们一行四十一人,看着人不少,但到了地方上却显不出来。   更别说有时候的还要分队伍行动,人数只会更少。   如此情况,必要合心合力做事才行。   故而出京头一晚,宋溪便提前找了驿馆歇息,等众人吃饱喝足后,才开始说正事。   “刘大人,张参事,还请房间一叙。”   此地官方驿馆伙计,打量为首的年轻官员。   原来这就是宋溪宋大人。   再看晚上还要开会议事,难免摇摇头。   年纪轻轻,官架子真大!   也不知道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伙计什么时候能休息啊。   关上门后,礼部两人也是这般想的。   刘大人跟手底下参事对视一眼,主动道:“这么晚了,宋大人有何事要讲?”   礼部刘大人今年四十三,儿子跟宋溪年纪一般大,还要被个年轻人管着,心里本就不服气。   临出发前,皇上袒护的意思又格外明显,实在让人愈发不爽。   宋溪没有提礼部临时给名单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何要精简人手,只把本应该在京城就做的差事拿出来。   宋溪开口道:“此次巡查为期半年,至少去十二个州府。”   “这是已经定下的州府名单,刘大人再核对一遍。”   按照巡查惯例,其中六个州府确定前去。   剩下六个,或者更多地方,就看巡查队伍商议。   但礼部给出的具体名单太晚,宋溪想找人商议都没地方。   索性他也不去找,提前商议剩下六个地方,难免泄露风声,让下面提前做准备。   要的,就是突击检查。   不过在刘大人张参事看来,便是他们的失职了。   本想着宋巡察不问,他们就不提,等到事到跟前再做决定,反正丢人的不是自己。   岂料人家早就有打算。   “没错,这六个州府是必要去的。”刘大人道。   这几个地方州府,是皇上跟大学士等人定下,剩下六个地方,要看巡察队伍的。   宋溪继续道:“对于剩下六个地方,刘大人有何看法。”   “按照往年乡试习惯,只要挑这六个州府周围的地方即可。”刘大人道,“对我们来说也方便。”   宋溪点头,把他拟定的名单再拿出来:“刘大人看看,这几个地方如何。”   众人对照地图,宋溪定下的地方,就是像刘大人所说的一般。   这岂止早有准备,还通晓礼部办事习惯。   等这十二个州府名字定下,刘大人张参事也明白,宋巡察不是好糊弄的,难免多了些对上司的尊敬。   岂料宋溪又道:“名单只我们五人知晓,其他人暂时不必告知了。”   五个人。   便是国子监宋溪,左右参事,以及礼部两人。   这意思就是,消息不能泄露。   除了确定的名单外,周围的州府都要提心吊胆,唯恐抽查到他们。   就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   先确定几个人,然后说会抽取他们身边的人再提问。   已经确定要被提问的学生就算了。   他周围的人才是最慌的。   刘大人自然同意,他看出来,宋巡察是要办实事不走过场的。   这次的差事要吃苦了啊。   宋溪与刘大人细致安排了下面行程。   中间既无废话,也无官腔,皆是有事说事,甚至不追究礼部的问题。   所以事情交代完,时间也还算早。   宋溪道:“长途奔波难免劳累,能休息的时候,尽量多休息吧。”   这话说完,宋溪就让大家歇息了,等明天卯时正刻集合。   刘大人他们走了,四位禁卫再来汇报值守情况,二十个差役均由他们调配,已经安置妥当。   事情做完也才到戌时,甚至还没到驿馆关门时间。   这个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这么年轻,处事还这么厉害?   熟悉宋大人的禁卫们心道,也不看看宋巡察接触的都是什么政务。   朝中大事都处理得了,何况手底下这么点人。 第119章   在朝廷衙门做事,基本可以分为三类。   正式的官员,诸如宋溪,刘大人这类。   编外,但朝廷衙门发工资的,诸如书吏,差役等。   再有像幕僚长随,这类属于官员自带的,也是当官的自己发酬劳。   眼前建阳府赵志福,便属于第二种。   他以举人身份留在京城六部做书吏,也是家中塞钱让他过去的。   毕竟京城官署与其他地方不同。   像他这种的书吏也算不少。   故而刘大人眼里他并不算起眼。   岂料就是礼部出来的内鬼。   刘大人此刻和赵志福一样,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巡察。   其他人也差不多。   我们不是督查乡试,巡查官学吗。   怎么又跟春耕扯上关系了。   这既不是礼部职责,也不是国子监的范畴吧。   您怎么知道的?   您跟春耕之事,八竿子打不着吧。   唯有四位禁卫清楚,天下大事,宋大人都知道的。   正是这样问个措手不及。   赵志福面如土色,根本骗不了人。   宋溪继续道:“建阳府春耕必然出了大问题。”   “所以想设计绊住巡查队伍,还要让百姓对巡查众人失去信心,即使我们去了当地,也不会有人来报信。”   至于建阳府当地,肯定还有无数陷阱等着他们。   过去一趟,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志福嘴唇颤抖:“宋巡察说笑了,建阳府不过是个普通地方,没有那么多事端。”   “那为何意图陷害我等,总有要个合适的理由。”   赵志福还想再狡辩。   可宋溪不让他讲了:“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看?!   刘大人眼神惊恐,不过没有当面讲出来。   等赵志福被禁卫捆起来,他们继续赶路的时候,刘大人终于问道:“宋巡察,我们当真要去建阳府?”   不止他这样想,另外三名参事也有此疑问。   咱们就不去了吧?   可以把此事汇报给皇上,让朝廷派人过来。   宋溪看了看天,开口道:“现在已经四月中旬。”   所以呢。   所以已经耽搁了春耕,若再不种点东西,建阳府这一年就完了。   先报给朝廷,朝廷再派人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到时候汗蒸暑土气,如何种地?   “放心,我已经让禁卫送信回京城,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手过来。”   “我们先一步了解情况,看看到底怎么了。”   早一天解决问题。   地就少荒废一天。   有时候的种地就差这么几天。   皓月当空。   在场众人心中一沉。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但从京城出来,按照宋巡察的方式巡查地方以来,他们见到太多与京城不同的景象。   其他方面暂且不说。   但提到读书,提到孩子们上学识字。   无论府城还是村里,无论官员还是农户,想的竟都差不多。   那些不少人眼中愚夫贫农,其实智慧一点也不比某些官员差。   他们只是不识字,只是身份低微,并不是傻啊。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的感谢就极为真挚。   若朝廷不重整官学,给更多人读书机会。   对有钱人,比如那个地主老财来说,只是生活不便利了而已。   但对穷苦人,却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大人还碰到两户人家,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在京城读书,靠的就是去年国子监招生。   其中一家的孩子,去了南山远帆书院,束脩全面,还包吃住。   另一家就更好了,那孩子直接考进国子监,不仅费用全免,每月还有补贴。   他甚至只留几十铜板,赶在去年年底时,全都带回家了,让家人过了个好年。   这种情况下,说国子监招生改变他们命运,一点也没错。   所以贫苦人的感谢最为明显。   他们知善恶知好歹,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平常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没有足够的机会罢了。   即便再高高在上的官员书吏,看到他们由衷感谢,怎么会不动容。   不说别人,即便刘大人这种外放过的官员,都从未如此接近底层百姓,更不知他们喜怒哀乐没有想象中愚昧。   这种情况下,众人虽不情愿,却默默跟着宋巡察往前走。   这些州府的百姓如此。   建阳府的百姓也是这般,只因他们想说话的话说不出来,就默认他们没有怨言,那也太畜生了。   除此之外,刘大人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那种。   看着百姓们真心感谢,他竟然生出骄傲之感。   可惜的是,官学种种差事,他参与的并不多。   若能拯救建阳府百姓,也不枉费自己读圣学了。 第120章   但刘大人并未多讲,在朝廷当官,重要的就是别多话!   说不定是最近两年送的呢。   此刻天已大亮,日头也渐渐出来。   大壮家中极为热闹。   一面是浇了田地,像是打了胜仗一般的村人。   另一边是被绑起来的财主家丁在哀嚎。   宋溪被众人围在中间,庆祝这次“胜利”。   “多谢这位公子,真的抢到水了。”   “庄稼活过来了!”   “太谢谢您了!”   “看着庄稼叶子没那么黄,心里真舒坦啊。”   也有人表示忧虑,问道:“公子您什么时候离开呀,还有这些人怎么办?”   大壮他爹已经看出来,宋溪不仅身份不俗,甚至可能是当官的,甚至是皇亲国戚,否则不敢这样做。   但接下来怎么办,还是充满疑问。   宋溪明白大家担心什么,安抚道:“放心,我管杀管埋,你们尽管去做事即可。”   宋溪说话掷地有声,看着就很有底气,顿时安抚众人。   倒是听到他这话的土财主一家疯狂挣扎,吸引大家目光。   “看看他要说什么。”   地主嘴里的布被扯下来,他立刻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惹我们建阳府赵家!”   “这消息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有你好看!”   地主在此地横行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嘲讽完宋溪,又对本地村民道:“你们迟早要把买水钱还给我,就从今年的租子里加!”   这一个村的地都是他家的,谁敢不听话?   现在佃农少了,收入本就不丰,肯定要从现在的佃农身上找回来。   有本事带着老弱病残一起滚!   听着他叫嚣,已经有胆大的村民上去打人了。   宋溪又看看日头。   在附近打探消息的差役回来,低声道:“宋巡察,府城的人已经来了,但听到这里的情况,只在附近搭了棚子守着,看样子不打算进村。”   宋溪在这守株待兔,急匆匆赶来的官员豪绅们也不是傻子。   谁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以免陷入被动。   宋溪稍稍点头:“继续查探情况,一有动向就来汇报。”   说罢,他看向还在叫骂的赵地主。   本来以为没时间处理,现在反而腾出手。   “你是说,这村子里的田地水源都是你家的?有何证据。”   “有买卖地契!这还用说吗!”   宋溪看向大壮他爹:“你家田地也卖给他家了?何时卖的,多少钱卖的。”   对于这件事,大壮全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建阳府旱灾,我又病了,家里就卖了一亩地,卖价为五两。”   “年底租子没交齐,就又卖了半亩,得了二两银子。”   老人家有三个儿子,一家十几口人,操持四亩地,日子过得自然紧巴巴的。   余粮都没有,何况余钱。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抗风险能力太差。   之后四亩地陆陆续续全都卖出去,他家彻底成为赵地主的佃农。   老人说完,又小声道:“他其实姓田,是拜了大族赵家一个管家做干爹,对外自称赵。”   还能这样?   可这地主还是说自己应该改姓了,就是姓赵怎么了,还道:“你也知道田地悉数卖与我家!信不信明年不让你种地!”   宋溪笑了下,却问起其他信息。   “八年前,也就是云益二十二年,那年建阳府渭南府一带的田亩价格在七两到十两之间浮动。”   “老人家的地都是中等田地,价格最低也要八两五钱,为何以五两银子贱卖?”   老人家叹口气,还能因为什么看他家病了,就故意这样做。   那是真真正正的救命钱。   地主家也是实打实的趁火打劫。   不过老人家意识到什么:“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我们建阳府的田亩价格?”   宋溪笑道:“天下间的田亩价格,我都略知一二。”   一个是时常有观察,二是那么多奏章不是白读的。   这话不是说给老人家听,也不是说给地主讲。   宋溪和禁卫看着人群中有偷偷溜出去通风报信的,丝毫不意外。   古代信息不如现代透明,就知道天下间近十年甚至二十年田亩价格,接触到的东西必然不一般。   宋溪继续道:“按照文昭国律法,强买强卖,低于市场价售卖的田地,都能以当年卖价赎回。”   “今日本官做主,帮你们写个契凭,把田地拿回来,如何?”   如何?!   当然好啊!   还是以当年的价格!   可无论老人家还是大壮本人,全都面面相觑。   即便如此,他们也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即使五两也拿不出来啊。   眼看那财主嗤笑出声,就听宋巡察道:“当年是低价收购,那交易就做不得数。” 第121章   建阳府府学,成立也有百年之久,但搬到此地====================== 本资源由Y独家整理分享 无偿整理,禁转载 ===================== 更多小说汁源+qq群 一群:732159330 二群:955313945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还是这两年的事,之前学校太小,容纳不了三千贡生。   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因官学改革后,才有机会在这读书的。   甚至夫子官员,乃至本地学政,基本都因宋溪的缘故得以被重视。   所以对宋溪本人十分敬重。   得知巡察使第一时间要来府学,学政赶紧带着官员夫子换了官服,又找了学校成绩不错的举人秀才前来迎接。   至于宋巡察在建献村做的事,已经传到府城了,他们肯定也知道。   郭知府赵族长亲自去请,应该也是谈妥了?   谈妥就好谈妥就好。   否则他们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一方面礼部国子监是他们顶头上司。   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建阳府的地盘。   真是谁也不能得罪。   宋巡察被众人迎到府学之内,笑道:“不必这般隆重,照常巡视而已。”   二月底出发,巡查到如今四月十九,宋溪等人已经去了五个州府。   其他地方已经知道他们办事规律。   从县学到州学府学,随机抽查学生水平,查验各处账目,总之做的事无巨细。   到了建阳府也不例外。   宋溪这次要查各个官学里,就包括了此地府学。   而且明天上午就要考试。   “这么快?!”学政惊愕道,“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学生们还好说,现在府学管得严格,基本没有旷课的贡生,请假的都寥寥无几。   但宋巡察今天刚到,明天就考试?   宋溪眼神扫过陪同的学生,看到一个人格外紧张,因此多看几眼,开口道:“事情太多,早点考察结束,我们就可以早点离开。”   此言出口,那学生眼神流露出明显失望,看向宋溪的眼神甚至多了不满。   别说宋溪了,刘大人,甚至学政都看出来。   这又是什么了?!   学政一头雾水啊。   宋溪暂时没有解释,只道:“吩咐下去吧,我们就在附近驿馆住下,忙了一天一夜,大家都要休息。”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必须养精蓄锐。   宋溪找到想要见的人,便不多停留了,只是离开前点了几个学生:“让他们几个在驿馆打打下手,帮我们传递书信。”   “下官派几个得力书吏过去,比学生们懂得做事些。”学政连忙道。   宋溪却笑:“就他们了。”   方才脸色难看的书生也在其中。   一到驿馆,这学生就被带到客房里。   面对朝中五位大员,只是秀才功名的学生向瀚义腿都软了。   他也是聪明的,知道宋巡察故意把他带过来,肯定有话要问。   可他们几人合力写的信件被放到桌子上,还出乎向秀才的预料。   宋溪并不废话,直接道:“说说吧,信是谁写的,有谁参与其中,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宋溪他们之所以从渭南府直接来到建阳府,就有匿名信的缘故,这才发现此地情况之恶劣。   如今建阳府,比如建献村诸多事,以及隔壁村,甚至更多村跟着闹事。   很难不说是因这份信而起。   让郭知府赵家人知道,写匿名信的人肯定完了。   不止向秀才本人,连他全家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向秀才紧咬牙关,开口道:“不是我!”   但眼前宋溪刘大人,三位参事都是身经百战的,哪能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的虚弱。   而宋溪并未继续追问,当着向秀才的面,将手里匿名信烧了个干净:“放心,不会有事。”   信件一点点烧完,直接把这些热血学生的把柄全都销毁。   不可能有人拿这件事威胁他们了。   “宋大人!”向秀才下意识道。   宋溪吩咐他:“回去吧,明日好好考试,告诉大家不必担心。”   “大人!那赵家做的事不止这些,西面县城的情况更加糟糕,您不能着急离开。”向秀才知道好歹,立刻说出心声。   但看几位大人气定神闲,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刘大人笑了:“回去吧,我们都知道了。以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不必过于担心。”   让学生过来,就是为了再次确认官学学生的态度。   向秀才在五位官员眼前,还是咬死不说,算是有骨气的。   宋溪肯定不会追问,让他过来,也是打消众人后顾之忧。   等向秀才离开,宋溪让大家赶紧休息。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驿馆这边看着毫无异常。   府衙那边郭知府等人在紧急查内鬼。   要是还不知道有人通风报信,那就是蠢了。   但他们只能做些无用功,既揪不出所谓内鬼,更找不到证据。   至于向秀才回到府学,第一时间被学政喊去问话。 第122章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二。   宋溪从闻淮怀里醒来时,下意识摸摸他的脸。   真来了啊。   他还以为做梦呢。   但看着对方背上的齿痕,又知道不是做梦。   等宋溪回过神,闻淮已经睁开眼,笑着道:“不累?”   宋溪往他怀里钻:“不累。”   闻淮从他额头亲到嘴巴,交换深吻。   两人懒洋洋的,难得赖了会床。   “对了,你过来,那京城怎么办。”宋溪有一搭没一搭问着,“早朝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阁老们代为理事,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   再以他去太庙祈福为由,暂时不开早朝,以前也是有的。   只是离京不能太久,顶多到本月月底,他就要启程回去。   闻淮来的途中接到宋溪信件,便快马加鞭赶到建阳府。   来回一趟,日夜兼程接近二十日,只能陪宋溪七八日,闻淮还觉得不错,宋溪本人能说什么,只抱着他道:“好吧。”   好吧?   闻淮低头:“只有这两个字?”   宋溪知道他想听什么,却理直气壮道:“这是你愿意的,又不是我逼你过来!”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可闻淮也不恼,只心满意足叹息:“确实是我自愿来的。”   两人又亲昵了会,再听门口有人来来往往,就知道宋溪要起来做事了,今日已经比往常晚了会。   连宋溪都叹口气,但还是坐起来道:“今日事情肯定极多。”   说罢,又看看闻淮:“你今天怎么办。”   两人都知道,闻淮是秘密前来,肯定不能暴露行踪,甚至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出现。   郭知府以及本地学政等人,肯定认识皇帝。   闻淮也不起身,躺在床上道:“在这等你。”   行吧,也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要把文书全都搬出去,省得有人进出。   等宋溪穿戴整齐,闻淮还是只穿里衣在房间里看闲书。   宋溪忍不住亲亲他,这才走出房门。   门外任秀才已经在等着了,宋溪道:“这是处理好的文书,照例誊录三份。”   “今日来了多少村的村民,安排好了吗。”   “来了四十二个村的村民,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们派一到两个代表排队,已经在问情况了。”   任秀才一一回答,他比宋溪稍矮些,眼睛在宋大人脖子上晃了下,似乎看到红印:“大人您是被蚊子咬了吗,四月下旬了,蚊子就已经这么猖狂了。”   宋溪下意识摸了下,拉了拉衣领,彻底遮住印子:“确实猖狂,走吧去办差。”   他派出的十七个队伍昨日出发,各县距离有远有近,最近的昨日下午就能到,今日说不定就能收到消息。   果然,临近中午时,建阳府宁余县传来好消息。   “王县令已经在调集人手,让本县各处水源免费开放,已经在做了。”   “我们出发前,已经有村子用上水,正在浇地。”   宋溪点头,开口道:“这便是极好的,你们坐下休息吃个饭,再把具体消息详细讲讲。”   宁余县差役们互相看看,立刻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至于本来在说明自家村子情况的宁余县农户,当下什么也不想讲了。   “我们想回家了!”   “对啊,家里只有寡母,我不在的话谁挑水。”   “我家也需要我做事的。”   他们几个人还打个招呼,有些更加心急的宁余县百姓,已经一溜烟跑了。   先回去浇地!   这些事以后再说啊!   向秀才想要拦人,却听宋大人道:“不用拦着,以后慢慢统计。”   宁余县的好消息传到府城,不止他们县的人高兴。   这也给其他求援的村民信心。   先是建献村,又是宁余县。   他们县也会开放水源的吧?还是免费的!   本来就热闹的驿馆,顿时更加人声鼎沸。   闻淮仗着这里没人认识他,从二楼往楼下看。   就见人群中间宋溪被学生农户们围着,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办差,另一个回到房间金屋藏娇。   临到中午,宋溪才抽空陪闻淮吃饭。   吃过饭后又继续办差。   好消息接连不断。   竟然又有两个县送来文书,他们知县也站宋巡察这边,支持免费开放水源,并且降低农具租金。   其中一位知县还是宋溪同年,去年年初才被派来建阳府做官,他牵扯不深,又熟知宋巡查性格,甚至在昨日之前,就在周旋水源之事。   有了宋巡查的命令,一切就更好办了。   到晚上城门关闭前,还有一个县的官员亲笔写了文书。   意思是他们县春耕耽误,他们也有错,但一定会全力配合云云。 第123章   齐明三年,五月初。   建阳府的情况已经传遍文昭国。   但多数人前脚知道那边出事,后脚又听到宋巡察已经在处理当地春耕和旱情问题。   先是旱情,建阳府内里水源已经全部免费放开,确保已经耕种的田地有水可用。   其中多番争斗自不必说,当地士族都喊着宋巡察欺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说郭知府助纣为虐。   可两人并不理会,只做手头的差事。   春耕依旧是大问题,已经到了五月,现在能种的庄稼只有大豆。   但大片土地都是地主家的,即便留下的百姓想种,也要经过人家同意。   好在各县解决完水源,便立刻清查地主家的账目,期间大大小小打了不知多少架,最厉害的地方还起了乡兵。   拉锯之中,不少土地终于有人种了,后续肯定还有很多问题,但抢着时间种好粮食才是真的。   一直到五月中旬,这个问题也陆陆续续在解决。   赵家面对一个宋巡察就够头疼的了。   再面对倒戈,并且手段极黑的郭知府,实在一个头两个大。   不到一个月时间,多年来巧取豪夺来的田地铺子吐出去大半。   郭知府知道此事重大,直接把他往死里整,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宋溪这边反而坐山观虎斗,把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了。   顺便还能考究下面各县县学的情况。   本地府学学生过来请教,他也能从容解答。   这些事传到文昭国其他地方,难免对宋溪有些赞叹。   但大家也知道,建阳府的事情可以了结,可后续还有会有波折。   在官场时间长的人都知道。   建阳府的问题要解决,却不该由宋溪出面。   先不说只写了封文书送到京城,后面既没有得到皇上的首肯,还说什么,开放水源就是皇上的意思。   这也太愣头青了。   此事可大可小,但就算皇上看在事情解决的份上饶过他,难免会有意见。   他们的想法跟郭知府一样。   甚至跟皇上吩咐禁卫的话也一样。   那就是做事放在后面,听上司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宋溪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皇帝不是闻淮,他大概率也不会这般行事   忙碌一整天,宋溪回到客房休息,难免看看闻淮留下来的香囊。   哎,睡觉,建阳府的事马上就收尾了!   五月十六,暑气正热,最近虽然下了几场雨,但浇地远远不够,还是依靠农户们浇水。   就连街上小贩都道:“幸好开放了水源,否则今年粮价肯定会涨。”   “天气太热了,哪里都需要水。”   在众人纳凉时,一队人马急匆匆路过。   中间一人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到衙门。   宋溪看的明白,那人正是赵家族长,他身边的赵志福也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真的抓住了,赵家族长早就躲到郊外庄子上,周围层层把守,轻易攻不进去。   郭知府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人骗出来,现在直接押到衙门。   为首的被抓,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宋溪见此,跟刘大人对视一眼。   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要等到朝廷钦差过来,他们也就能离开,继续自己的巡查任务。   不止宋溪他们在等。   郭知府也在等。   他们双方都向朝廷汇报情况,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   但宋溪想把事情交接了,继续巡查各地乡试。   郭知府则有意把赵家的事,以及宋巡察越俎代庖的事一并讲了。   好在朝廷没有辜负他们期望。   五月十八,京城而来的钦差便到了建阳府府城。   宋溪四月十五送出消息,京城那边四月二十收到文书。   即使已经以最快速度派人过来,也已经接近一个月。   这也是他“先斩后奏”的原因之一。   真耽误到现在,再等钦差们查明真相,要回水源,地里庄稼早就旱死了。   当然,这也成为他捏在郭知府手里的把柄。   郭知府知道自己犯的错多,即使将功补过的功劳不少,也要看钦差的脸色行事。   所以直接隐下钦差到府城具体时间,早早带着心腹在城门口等候。   想要先一步接触钦差大人,把宋溪直接踩下去。   “此次钦差是谁,可有听说?”郭知府问道。   手下都答:“还不知道,事发突然,京城一直没有消息。”   郭知府皱眉,他这边也得到准确信息。   送到京城的奏章也石沉大海。   这点倒是可以解释,皇上自四月中旬就没上朝了,一直到五月上旬才从太庙回皇宫。   所以那些弹劾奏章,刚开始处理?   也不知派来的钦差会怎么做。   “来了!” 第124章   江巍有些茫然,还以为听错了。   宋溪已经有未婚妻了?   怎么完全没听说过啊。   “你未婚妻是哪家小姐?”   宋溪扶额,只道:“暂时还不能说。”   讲到这,江巍难免叹息。   被皇上如此看重的宋溪也会为婚事所困,真难啊。   说起这事,他确实有经验。   “当年我考上举人,家里就想让我退亲,但是肯定不能做这种事。”   总之就是,考上举人就成亲了。   但自己去读书,家里人又看不惯他娘子,之后干脆带着娘子出去读书,直到考上榜眼,又在京城住下云云。   “如果家人真的不喜欢,你就要全心全意的护着,否则她肯定会受委屈的。”   “可以的话,成亲的话搬出来住,肯定减少矛盾。”   江巍说得口干舌燥,就差把自己毕生经验传授给宋溪。   但都说到这了,宋大人还是不说对方是谁。   这也没错,婚事还未定下,确实不好暴露姑娘家的姓名。   宋溪认真记下,犹豫了下又道:“这是还有一个关键,我之前就想把他介绍给家里人,到跟前时出了事,那会还很伤心,家人看在眼里。”   “多半也是担心我,所以不会喜欢他。”   啊?   还有这么复杂的过程。   什么时候的事啊。   难道是对方言而无信?   谁那么有眼无珠,宋大人性格好长得好,京城不知多少名门闺秀都想嫁他。   甚至还有俊朗小郎君对他垂涎三尺,都不敢告诉宋溪,生怕吓着他。   这种情况下,宋溪家人不喜欢对方,倒是很正常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慢慢来吧,家人也是心疼你。”江巍最后说了句。   这倒是没错,宋溪知道母亲妹妹为了自己,也会咬牙接受闻淮。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纠结。   这世上能让宋溪纠结至此的事,也是少见了。   说到最后,宋溪道:“接下来这几天我要去拜见夫子院长,事情比较多。”   “等你离京前,我们再详谈水泥作坊的事。主要是我也刚回来,还要去工部问问情况。”   他这几日休假,休息完就去工部办差。   江巍点头:“好。建阳府的案子还在审,至少要半个月后才能出结果,也不着急。”   说是不着急,其实望眼欲穿。   这么好的东西,他是真的想要。   秋收之后就能组织他们盐平府百姓修水渠修道路修房子了。   宋溪让他安心,东西造出来就是让用的,他把配方公开也是让大家用的,迟早会推广到盐平府。   回到家中,又跟母亲妹妹说了会话。   妹妹前几天过了十八岁生辰,自己没能刚回来,但补了生辰礼。   孟娘子见女儿去看账本,悄悄拉了儿子道:“你帮娘看看这些帖子,哪些人家好些,不要什么门第,只要人品好即可。”   见宋溪诧异,孟娘子连道:“这都是上门说亲的人家,我也去了几次宴会,但拿不准对方人品。小八年纪也到了,该相看相看了。”   宋溪默默坐下来,真的认真挑选,不少人家他确实认识。   “这个不行,长得丑。”   “他家喜欢纳妾。”   “这人脾气不大行。”   挑挑拣拣下来,宋溪一个也没看上,配妹妹还是差点。   孟娘子看的好笑,不知又从哪搬来一摞:“这些呢。”   “娘,哥哥你们看什么呢。”宋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还凑过来道,“又给我说亲事呢。”   宋溪边看边笑,家里这么多名帖,肯定瞒不住妹妹:“你也看看?”   “好啊,我自己挑。”   孟娘子看了半晌,一家三口分析起京城适龄青年。   其实她还有很多名帖没拿出来,那都是给宋溪说亲的。   可三年前那会,儿子实在伤心,之后再也没提过。   这种情况下,不知道该不该讲。   等第二日宋溪去见文夫子,孟娘子特意问问女儿的意见。   宋潋叹口气道:“哥哥的事不用操心了,您专心给我找吧,最好找个入赘的。”   入赘吗?   也行。   她不舍得女儿离开家。   嫁了人哪有在家里舒服。   孟娘子想的不多,也知道女儿儿子聪明,听他们的就行。   宋溪还不知道妹妹安排好家里的事,正在去往西郊皈息寺的路上。   在他离京的半年里,这条路竟然用水泥路重新铺设了。   而且还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马车、马匹急行的、人行的做了稍稍区分。   这样既能保证人的安全,还能减少马匹马车的损伤。   原本坑坑洼洼的官道变得如此平坦,他还有点不习惯。   但附近百姓显然习惯了,像是这条路早就存在了一般。 第125章   哄闻淮是个体力活,宋溪都害怕自己哪天腰折了。   一晚上下来,只觉得比出差还累。   要不然再出一次差?   第二天早上,大宝小宝加上四宝整整齐齐。   宋溪闻淮带着他们出宫玩了一天,算是放放风。   直到九月十五,宋大人正式回来上班,当天早上从福宁殿去了奉天殿上朝。   下朝直接回国子监,国子监有王司业裴司业,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学校如今有五千三百学生,即使成绩最差的学生跟之前相比,也有十足的长进,在科举成绩上,明显有所增长。   这五千三百学生里,仅有不到四百秀才。   近四百秀才,有一半学生拿到乡试考试资格,考上举人有三十六人,成绩已然不错。   但与之相比的,还要是明年参加童试的考试人数。   国子监正式招生时,总共招了五千学生。   现在这些男女学生,都在准备明年的童试。   他们多数都要回家乡考,已经在请假回乡了。   并非是学生们扎堆回去。   主要在国子监学了两年多,多数人水平已经足够了。   裴司业最近忙的正是这件事,九月底的考试,将决定谁能回家考明年的童试。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五千学生,多数都会有秀才功名。   毕竟这是全国各地送来的天才学生。   他们去年没有考童试,已经是官员夫子们压着了。   按这些学生的话来说:“不学习的话,都不知道自己天赋有多强。”   还好裴司业道:“我是教过宋溪的,你们莫要自视甚高。”   这句话确实有用。   想来若非代祭酒为宋溪,根本压不住这一帮天才学生啊。   自己很厉害吗?   那看看宋大人再说吧!   宋溪今日最重要的事,还是商议推行科举分科制。   其实这也不算特别新鲜,早在前朝就会把数科单独列出来,如今也有单独的明经科。   问题在于以后如何做事,以及于文昭国以礼治国的概念不符,尤其是后者,估计会引起很多读书人的反感。   宋溪在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科”夫子,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说他舍本逐末,轻道重利。   现在分科,更会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就连一向支持他的梁院长都在考虑。   更何况王司业裴司业。   尤其是裴苗裴大人,算是宋溪的引路人之一,他对此十分不理解。   “自古以来,朝中便独尊儒学,这更是朝廷根基命脉,若随意改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上到皇上,下到百姓,皆会礼崩乐坏,再无约束可言。”   宋溪当然知道这些,并知道整个封建朝廷的社会秩序都是建立在这上面。   若无一套切实可行的代替计划,绝对不能随意拆除,只破坏不建设,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的分科,只是在科举经文上,再添几项,并不会抢占正统科举的地位。   即便如此,刚一提起就被梁院长搁置,也被王司业裴司业反对。   宋溪耐心解释道:“学生也是儒学出身,怎么会真的不尊儒。”   “推行文理工农医,只是为了治国安邦,让天下百姓有更好的生活。”   “修建桥梁道路,提高粮食产量,增加医学人手,目的都是为了安民。”   王司业不答,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只是知道阻力不小。   裴司业认真听着,知道宋溪目的,脸色稍稍缓和:“看院长怎么想吧,他若是答应,我就同意。”   想要推行文理工农医五科并考,他们国子监内部需达成统一意见。   否则外面更不会同意。   见两位司业勉强点头,宋溪稍稍松口气。   但方案还是要改,直到梁院长点头为止。   宋溪也理解大家的想法。   就像你在一家公司几十年了,规章制度一直都是那样,突然来了个人要大刀阔斧改革,是人都要犯嘀咕,觉得这是胡乱来的。   甚至就如闻淮说的,有些东西动一发牵全身。   他要不是后世而来,也不会轻易提出。   仁义礼智信很重要,这确实是文昭国的根基。   但只重道却不行,科技还是要发展的。   宋溪跟两位司业的交谈也不是没有收获,准备再写一版方案,好让大家更能接受。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认认真真梳理五科考试的事。   首先原本的进士科原样不动。   在进士科外单独设置五科,比如文类下面分律令司法历史等,理下面分算理化等等。   这些细分的都好说。   重点是仔细阐述为何要增设五科考试。   宋溪想了想,还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搬上来。   在儒学基础上解释五科的重要。 第126章   文昭国,崖州,九月二十三。   刚下过一阵雨,但暑气依旧未散。   在此地刑司任职的宋老爷正指挥手底下人做事。   放在之前,他根本雇不起这么多仆从,还不是最近找他儿子办事的人越来越多。   即使远在六千里之外,他竟然也能享受到儿子的“孝顺”。   宋老爷对此有些自鸣得意。   在知道宋溪在京城有多风光后,愈发肆无忌惮。   他也想明白了,反正在外面看来,父子两个打断骨头连着筋。   就算宋溪不认他,外面人却不这么认为。   所以才会千里迢迢找他来帮忙。   什么自家田地出了人命官司,什么奏章送到京城请宋溪帮忙周旋。   还有买卖人口,强抢民田的。   对于宋老爷来说,不过是给宋溪写封信的事,做做样子罢了。   当然了,信不能真的寄过去,否则他那光明磊落的儿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这位宋老爷便装模作样写了给宋溪的信,直接寄到京城宋家老宅。   也就是寄到大儿子宋渊手中,并嘱咐他:“此事天知地知,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宋渊刚开始收到信时,还吓得厉害,宋溪如今何等人也,不招惹他就是好的,爹怎么还接他的名义收受贿赂。   宋老爷似乎知道宋渊害怕,连着写了几封信,又送来五千两银票,打包票道:“放心吧,咱们不过敛些小财,只要装作把事情办成了即可,即使办不成,他们也不敢找宋溪麻烦!”   “你只要把我写给‘宋溪’的信收好,给那些求人办事的装装样子即可,他们看我把信寄到京城了,也就不管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宋渊看着信件,又看着五千两银票,后面有陆陆续续送到不少的银子,终于肯点头。   父子的俩的“营生”还真的做起来了。   宋老爷那边假意写信向小儿子求人情,这边大儿子假意收下,就当这事已经办好。   至于能不能成功,全看运气。   让两人欣喜若狂的是,他们偷偷打听了一下,十件事里有三四件竟然解决了。   似乎是求人办事的主家没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又去求了其他人。   总之机缘巧合下,麻烦没有了!   这样一来,两人的营生自然越做越好。   甚至因为宋渊住在京城,收钱更加方便,故而送礼的人更多。   没办法,谁让他们都姓宋。   宋溪过得越好,他们就越沾光。   宋渊一边咳嗽一边收钱。   他身体如此差,还是不因为宋溪当年那个相好。   落到如今连妻子都娶不到的境地,也都因为他。   这种情况下,收点银子怎么了,全当给他的补偿   宋渊这里银钱充裕,自然也瞒不住宋夫人。   如今的宋夫人为他的婚事愁的半头白发,连忙劝道:“那边的小丫头都在说亲了,你的亲事也要定下才是。”   “再等等,等我身体好了,就能娶高门大户的娘子。”宋渊看不上小门小户的,硬是要娶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所以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一说到宋潋那小丫头的婚事,宋渊嫉妒的眼睛都要冒出火。   但凡去隔壁说亲的人家,哪一个他都艳羡不已,恨不得自己嫁过去。   就算这样,那边还挑挑拣拣,说什么想要找入赘的。   本以为消息传出去,会有不少人笑话他们。   可登门的人竟然更多了,各个相貌堂堂,天资也好。   甚至有贵族家的小儿子被送来入赘的。   宋渊真的不能理解。   为什么啊?!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去隔壁入赘的,家世还那样好!   这种嫉妒之下,他更不可能将就自己的婚事。   等他攒够银钱,一定能娶个高门妻子。   这父子两人的动作,在宋溪闻淮看来一览无余。   崖州也好,宋渊身边也好,都有闻淮的人。   再说他们两个早有准备,几乎是冷眼看着两人近乎疯狂的贪婪举动。   宋溪读书的时候,他们不仅不给支持,还落井下石,想要断了他的生路。   宋老爷也没好到哪去,是个最看人下菜碟的,更是他的纵容,毁了宋家几乎所有儿女。   闻淮不用说,他对自己父皇都足够孝顺。   对宋老爷不多管,还是看宋溪的面子上。   可惜在这方面,宋溪比他还厌恶这两个人。   既然知道有人要拿他们布置陷阱,也乐得让这些人踩下去。   宋溪看完下面送上来的文书:“这里两人受贿加起来,已经近百万两了。”   但根据他们的消息来看,那些人为了置他于死地,准备了不止这么点银子。   最后的数字,只怕不止百万两。 第127章   齐明三年,十月初。   自宋溪被人当朝状告后,宋家一直不太平。   先是宋溪本人自请卸任,从此闭门不出。   接着是皇上让刑部专门派人调查此案。   隔壁宋渊早就被带去审问,听说宋老爷也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最快也要等到十月底才能回京。   也就是说,这近一个月来,都不能出结果。   好在事情已经有眉目,据调查案件的官员说,此事确实跟宋溪宋大人无关。   皆是宋旭琨宋渊父子两人,假借宋溪的名义所为。   而且宋溪并不知情。   如此看来,宋溪这件事便可大可小。   可皇上之前的惩罚犯官过于严苛,那就不能厚此薄彼,只因个人喜好,就将宋溪轻轻放过。   这也跟宋溪一直主场的按律责罚不相符。   真把他轻轻放过,反而有种自打脸的感觉。   以后两人再推行什么政策,难免会被掣肘。   如果按照之前方法惩治。   对于宋溪而言,最轻也要罢官弃用,至少一年半载不得重用。   宋溪不做官倒是没什么,但他要推行的五科考试,以及心心念念的水泥都会搁置,甚至被抢功。   等他起复做官,又会是什么光景也未可知。   这种让人进退两难的构陷,做的确实巧妙。   所以宋溪与闻淮商议过后,自请卸任做足姿态,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事情真相查明,找出背后做局的人,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求求你了!去救救我家渊儿吧,我给你跪下了。”   “救救他吧,两人血浓于水,让你儿子救救我儿子吧。”   宋溪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简化造水泥的流程,又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哭诉的人自然是宋渊亲娘宋夫人,她正在向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妾室孟素香求情。   宋溪刚站起来,就见妹妹推门进入,宋潋不赞同道:“哥你千万别去。”   说着,宋潋把点心放桌子上:“你要露面,她闹得更厉害。有母亲和其他小娘在,没事的。”   孟素香已经不是妾室,她是这个家正经的当家人,平日又跟宋老爷其他妾室关系不错。   有她们几个人拦着,宋夫人也没办法。   宋潋道:“还是要把两家之间小门彻底堵上。”   刚搬过来的时候,为了全两边脸面,虚掩一个小门,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之后成了那边妾室过来躲闲的通道,宋溪他们也就没再管。   没想到现在成看宋夫人来求情的地方。   宋溪又听外面动静小了些,就知道人被带走了。   宋溪颇有些无奈,手上差事一直没停。   过了会,宋潋忽然道:“哥,那个人在外面帮你吗。”   宋潋虽不知对方身份,但大概知道人家身份肯定高贵。   宋溪点头:“放心。”   宋潋还是叹气,明显发愁得不行。   外面都在说哥哥这次至少要被罢官,甚至要流放,那怎么办。   宋溪见她愁眉苦脸,忍不住调侃:“怎么了,哥哥的事影响里招赘了?”   说话间外面动静消停了,孟素香敲门进来,正好听到儿子这句话,忍不吐槽道:“都是一群势利眼,这样的人家不要也罢。”   宋老爷宋家嫡长子,加上宋溪被牵连。   自然影响到宋潋婚事。   之前踏破门槛想要入赘,基本全都跑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宋溪宋潋都不意外,所以犯不着生气。   唯有母亲最难过,多半是心疼两个孩子的遭遇。   但那句话说的没错,一群势利眼,不要也罢!   说完这些,孟素香又看看桌上那么多写过的纸张,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不要那么劳累。”   “趁这个时间也能放松一段时间。”   宋潋立刻点头:“是啊哥哥,你休息一段时间吧,不要管这些公务了。”   哪能不管。   宋溪笑道:“有了这个东西,路会更好走,修水渠也会更简单,盖房子也能便宜很多。”   如此利国利民的事,不可能不管。   宋潋孟素香知道轻重,叹口气道:“哥哥在认真做事,外面在污蔑你,烦死了。”   宋溪拍拍妹妹脑袋:“不用烦,肯定能解决。”   “对了,你那个好友桂舟,怎么最近不见他来了。”   见母亲忽然提起来,宋溪宋潋下意识坐直身子。   妹妹说就算了,她大约早就明白什么。   娘怎么也?   “他看着极有权势,应该能帮忙吧。”   宋溪松口气,点头道:“可以的,我们两个商议过了,他会帮我。”   再扭过头,见妹妹一脸不赞同:“怎么能把身家性命放在别人身上,别那么信任人家啊。”   孟娘子也是这个意思,可她又觉得那孩子人不错,对她很尊重,应该会帮忙。 第128章   夏福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秦安巷夏丰家中。   他为夏丰干爹,多数时间自然是对方去他家,他鲜少过来。   昨晚带人来了一趟,但天那样黑,他心里又有事,自然没怎么看过此处宅院。   这会天亮堂堂的,很能看出此宅院的富丽堂皇。   要说在垂拱殿伺候的太监,夏丰有这样的住所也不奇怪。   但他不该真把这当做自己应得的。   一旦当做自己应得的,那上面查下来,便会激起人的愤怒,从而变得不理智。   就像那个经典笑话,有个人每日给乞丐一文钱,过了半年后不给了,乞丐十分愤怒,认为对方欠他每天一文钱。   自己这个干儿子夏丰便是这么想。   收受贿赂习惯了,拿人田地也习惯了。   一旦让夏丰停手,便是断他财路。   夏福叹口气,当年夏丰收那位梁进士的银子,想把人弄到垂拱殿做中书舍人,自己就提醒过他,以后不能这般猖狂,那次倒是退钱了。   可没过多久故技重施,帮人争夺田地。   明明皇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还真没错。   夏福走进宅子,只见院子里哭成一片的男男女女全都围着中间的棺材,周围摆着稀稀拉拉的魂幡挽索。   他刚进来,本来还在痛哭的众人瞬间围上来,嘴里喊着老祖宗,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无人再看中间的棺材。   夏福心道,揽了那么多钱财,最后还不是空落落的。   干爹怎么劝都不听,为着下面人奉承,为着有银钱可使唤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这次过来,正是为了散财的:“家中如今谁主事?”   众人推搡了会,有个自称夏丰亲叔叔的中年男人出来,本家姓刘,人称刘五叔。   “就你了,把夏丰这些年田产铺面打理整齐,强取豪夺来的,低价买卖的,全都还回去。”   “若还有剩余,你们再分了。”   “这怎么行!”刘五叔立刻嚷嚷道,“都是夏丰多年来的积攒啊!”   夏福眼神冰冷:“是积攒,还是不义之财?”   “要不要看看杨阁老家?!”   其实杨阁老家也没好到哪去。   因是自缢而死,孝子贤孙们或悲切或愤怒。   甚至有人直指皇上,说是见了皇上后就自缢了。   杨阁老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就这么没了?!   刻薄寡恩的暴君!   但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其他人按住。   杨阁老年纪大了,棺木早就准备妥当,为金丝楠木,四板皆是整板,是子孙们特意寻来孝敬他老人家的,收到之时杨阁老难得欣喜。   四板就是棺材的大盖,两边以及底板。   整板的意思是,那么宽大的板材不是拼接而来,为寿数极长的树木直接切割而成。   这种寿材用一块少一块,不是说说的。   其他玉琀玉握皆不用说,也是世间罕有。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仆从丫鬟挽着白布,端得肃穆整齐。   除了偶尔的哭泣,众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几房当家人并未在此,而是齐聚家中客厅谈事。   对于杨阁老葬礼,大家早有准备,   但对阁老这样走,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同皇上对着干。   可实在想不到的皇上如此狠辣。   “怎么想不到。”   有人忽然道:“当年他对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当时皇帝还是储君,不过二十的年纪,就能看着兄弟姊妹身故,或病逝或自杀,总之死的十分干脆。   那会他们站在储君身后,自然觉得此举一了百了。   储君如此有决断,他们跟对人了。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第129章   在家这一个月里,宋溪天天琢磨怎么把作坊流程简化。   好在最后也有成效。   最主要的问题还在入窑煅烧阶段,对温度要求比较高。   好在各县基本都有烧窑的地方,陶器陶器乃至砖头,都需要煅烧。   宋溪便极大利用这项便利,让作坊流程得以简化。   工部的实验也有成果,证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宋溪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上递交水泥作坊开设指南。   闻淮当然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但刚处理完那些人,这会怎么看宋溪怎么喜爱,哪有工夫看什么指南。   等其他人退出垂拱殿,闻淮立刻贴上来,还道:“这身官服好看,还是穿着官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穿着官服就能经常见面吗?   宋溪也搂着他脖子:“真喜欢假喜欢,晚上可别后悔,我穿着官服睡。”   ???   这不对吧,晚上还是要脱了的。   宋溪这份指南直接送到印刷作坊,让他们务必在大雪封路前至少印一万份出来。   届时发给天下一千一百六十九个县,每处至少六份。   等京城官员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别说全国各地,就连京城百姓也能花一文钱买上一张看看。   不认字也没关系,反正上面还有连环画,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说起水泥,从去年这个时间开始,百姓们便听过它的名声。   今年年初那会,先在南城修路,再去西城修路,最近北城的路也修好了。   这路确实是极好的,但他们普通人顶多赶路的时候走走,其他时间并无太大作用。   尤其当时说什么,价格便宜,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能盖房子,全都是无稽之谈。   买都买不到,还说什么价格。   也就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有人故意拦着不让多建作坊。   但就算清楚原因,那又怎么了,用不到就是用不到。   总不能让我们平头老百姓去体谅你们当官的吧   闻淮听了这话,颇有些欲言又止,明显很是不爽。   但看宋溪表情,宋溪道:“人家说的没错,若我们政令通达,他们不用等这样久。”   行吧,我们宝宝最体察民情了。   而这次的指南一发,当即就有动手能力强的百姓动手了。   正好天冷没事做,村里人明年也准备盖房子,那就试试呗。   不试不要紧,这一试立刻出了成果。   要知道他们自己都做好失败的准备,怎么就成了啊?!   只要按照一文钱一张的水泥作坊指南,再用附赠的水泥配方,就一定能做出水泥!   当然了,要严格按照人家的步骤来,不能自己瞎捉摸!   就跟做饭一样,好好按食谱来即可,千万别我寻思!   在做成功的人家里,其中就有西郊苟家,也就是小苟旦家里。   他家算是村里富户,靠着祖上的底子比一般人家有钱些。   但苟旦祖父没打算做什么水泥,他觉得自家房子已经很好了。   可是经不住苟旦要求,也经不住村里人打听。   村里不少人家特别想修房子,否则冬天真的太冷了。   原本见苟家不愿意动手,他们想着自己试试看,好在小苟旦对此极为感兴趣,而且十分信赖他口中的小溪哥哥,苟家这才牵头。   苟旦家牵头,村里又有十几个壮劳力过来帮忙。   他们又是捣鼓石灰石又是弄来黏土。   反正小苟旦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最后借用铁匠家的炉子煅烧,虽然一次烧的不多,但确实有用。   “这里面说,如果没有研磨的工具,可以用磨盘,也可以人工去踩。”   总之每一个步骤都有“平替”,确保整个流程是没问题的。   等闲下来,村民开始讨论想用水泥做什么。   “还没做成呢,怎么就想到如何用了。”   “没做成就不能想了吗?我就要想,我要修房子,把屋顶给修了。”   “对,说是先把竹子烧得有韧性,然后扎成起来浇上水泥,就是石板,用这个做屋顶肯定结实。”   “你知道的也太清楚了吧,是不是早就想过了。”   “肯定啊,想很久了,年初就想着买水泥呢。”   毕竟都说这东西便宜。   他们都盘算好怎么用了!可东西一直不卖啊。   “我想把田间的水渠给修了,雨季也不会淤堵,还好清理。”   “我想修院子,弄个平坦的大院子,到时候可以晒庄稼。”   讨论结束,众人又开始干活。   等到十一月初九,灰色的水泥终于做成了。   他们顺手给铁匠家浇筑了个台子,方便铁匠放工具。   那铁匠看了半天,感叹道:“确实好用,也确实整齐。” 第130章   齐明三年,十一月二十二。   京城漫天飞雪,皇宫奉天殿廊外,落满来上早朝的官员身上。   唯有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身上清清爽爽,不像是一路顶着风霜而来。   宋大人生的本来就出众,这样一来,更让不少官员侧目。   说起来,之前那些官员都快看习惯了。   但前段时间朝堂官员大清洗,换上来一批新人,目光难免久久停在宋大人脸上。   宋大人做官不到三年,既赢得天下学子的支持,如今还赢得广大民心,相貌还是一等一的好。   谁看了不羡慕啊。   或许是这人看久了,宋溪下意识朝他笑笑,那人立刻瞪圆眼睛,赶紧去搭话。   可惜上朝的时间到了,官员们只好列队进入奉天殿内。   再看皇上的衣冠同样干爽整齐,哎谁让皇上是从皇宫直接过来的啊。   不对,那宋大人的衣裳怎么也那般干净?   旁边心里了然却不敢多说的同僚提醒道:“上朝了!别走神啊!”   朝中议事还是老样子。   之前的派系争斗逐渐落幕,如今的朝堂上按部就班讨论年末诸多事宜。   临近腊月,各地年终奏章,以及六部统计今年各地情况,以及各项差事汇报,统统都要在今年冬祭完成。   大朝会上只是说说大致的差事进度,以及司天监与礼部再次确认今年冬祭时间。   “今年冬祭与腊月初十开始,腊月二十结束,各部做好准备。”   之前也讲过,每年冬祭尤为重要。   因为相当于朝廷的“年终报告”,各部差事功绩都要在天地坛太庙等地,汇报给神明祖宗。   在这之前,朝中今年各部差事,必须做个总结。   对此各个官署已经无比熟悉,即使各部换了不少新面孔上来,对此也不会陌生。   听着众人一一汇报,皇上一心二用,终于轮到吏部时,皇上终于坐直身子。   “国子监祭酒梁大人请辞,说他年纪颇大,诸多事宜不便操劳,希望皇上另选贤才。”   这件事并非梁院长推脱,他老人家今年八十一岁高龄,就连明德书院的差事都交给杜训导。   国子监一干事宜也是交给宋溪。   甚至当初愿意做祭酒,也是给宋溪面子,为他做代祭酒背书。   前段时间宋溪被构陷时,他还给朝廷上书,抨击贬损宋溪的奏章。   事情平息后,又有了水泥推广顺利的事情,梁院长便同皇帝商议,辞去祭酒差事,   因为院长认为今年二十二岁的宋大人,已经不再需要他,可以直接任命宋溪为正式的国子监祭酒。   什么?   从正六品国子监监丞,成为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太夸张?   那是别人,不是宋溪!   宋溪说是监丞,其实一直是真正的祭酒,这点大家都知道。   吏部官员继续传达梁大人的意思:“梁大人举荐代祭酒宋大人出任新祭酒,还请皇上示下。”   宋溪看着闻淮一脸淡定,明摆着早就知道这事,但昨天不说,今天早上也不说,就等着给他惊喜?   皇帝点头道:“梁大人年纪确实大了,夏福,差御医时时照看,照顾好老大人身体。”   “皇上为臣子着想,实乃臣子福气。”   一众夸赞接踵而来。   随后又有人道:“让宋大人出任新祭酒,再合适不过了。”   “对啊,明年五科考试,还依赖宋大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闻淮嘴角弯了弯,眼睛只在宋溪身上:“嗯,没有人比宋爱卿最合适。”   宋爱卿还能怎么说,大大方方领旨谢恩。   但皇帝的任命还未结束,他继续道:“朕想起工部水部司还有个空缺,能者多劳,就请宋爱卿兼任水部司主事。”   “爱卿一直劳苦功劳,本就兼有翰林院中书舍人一职,再赐银青光禄大夫,享从三品官阶。”   “就这样定了。”   朝中文武百官忍不住抬头。   先说品级最低的中书舍人,虽只是从七品的官职,但却能靠近皇上,宋溪更不用说,还以此拿了自由进出皇宫的牌子。   现在虽不在垂拱殿做事,却一直有这个名头。   然后是正六品的工部下水部司主事,这是负责全国水利工程,漕运疏浚的差事。   依照宋溪之前的想法,全国肯定会大兴基建,正好对口。   以后绝对是实权部门。   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就不用说了,在他的整顿下,天下官学早就今时不同往日。   宋大人振臂一呼,万千学子响应。   就是因为权力过大,才让一些与他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害怕。   现在成为正式的祭酒,天下学子见到他都要称一句老师,地位自然更加稳固。   说宋溪宋大人实权于一身也不过分。 第131章   “见!”   “必须见!”   “今天吗?”   闻淮意识到宋溪在说什么,哪管什么礼服的事,他肯定见啊!   闻淮找了个反光的瓶子看了看:“应该不丑。”   宋溪好气又好笑,两人一时间沉默,似乎都想到三年前的事。   “对不起。”闻淮说的顺嘴又诚心诚意,“那时候是我的错。”   越了解宋溪,闻淮就越要道歉。   甚至不再是为了宋溪原谅他,而是无论如何都要道歉。   宋溪又捂住他的嘴:“别说了,真的过去了。”   “我从不说谎的。”   闻淮眼神微动。   嗯,所以他心里充满不安和歉意。   但没关系了!   他要见婆婆了。   宋溪能让他去见,就说明两人关系真正稳定下来。   甚至跟冬祭相比,还是见婆婆更重要。   闻淮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打算的?”   他什么时候值得被原谅的。   宋溪也说不好,或许根本没有具体时间,此刻闻淮问了,他思考片刻后:“跟你无关,是我有了可以反抗你的能力,才能考虑接不接纳你。”   要是没有这个能力,即使闻淮把自己的心剖开,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他愿意伤害自己,不代表宋溪有能力反抗。   闻淮盯着宋溪,只觉得眼前人坦荡又可爱,真诚又无畏。   但不管闻淮怎么夸他,宋溪今日都要回家啊。   最近实在太忙,别说闻淮了,家里也没回过几次。   闻淮没办法,只得送人回家,宋溪看看外面还下着雪:“别送了,太冷了。”   说罢,又道:“我不可能留你在家里住。”   今晚他就想试探一下,看看如何告诉母亲妹妹这件事,闻淮肯定不能在场啊。   闻淮却已经穿好披风,故意震惊道:“我分明只是想送送你,谁要住你家了?”   那还要回来,多麻烦。   “不会谈恋爱。”闻淮断言道,“我要路上亲你,不懂吗。”   好好好,非常理直气壮了。   闻淮换了辆更大的马车,两人身形都比一般人要高,这辆车刚好合适。   路上两人也亲了,并说明计划。   “最近先透露消息,等冬祭回来,也就是你生辰的时候正式见面。”   看在闻淮生辰的份上,母亲妹妹应该脸色应该不会太难看?   不过关于闻淮身份,暂时还是不能讲。   宋溪都不肯穿与他一样的礼服去冬祭,更不可能提前暴露身份。   这样对朝堂对他家都好。   说起这个,宋溪难得想起还在监牢里的宋老爷和宋渊。   查明真相后,两人身上罪责也不算重,毕竟是太蠢被人陷害,贪污的银钱也还了大半,剩下的都由宋夫人变卖家产去还。   估计等到年后就能放出来,但官肯定是没得做了。   后面的事再说,反正现在眼不见为净。   马车停在集英巷口,闻淮依旧不肯撒手硬是要亲。   宋溪刚推了他一下,就听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   接着就连闻淮也比口型:“你妹妹?”   马车悄无声息停着,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巷子口两个人正在吵架,或者说宋潋单方面嘲讽。   “懦夫。”宋潋冷笑道,“怎么?我家落难的时候,你敢偷偷上门求着入赘,现在我哥加官进爵了,反而不敢了?”   宋溪闻淮两人饶有兴致偷听。   原来他卸任的时候,还有这种事。   闻淮偷偷道:“当时确实有人去你家,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学生。”   手下一一查验过,多是南山以及国子监学生,担心宋大人的安全。   而且只是传递书信进去,所以没有多阻拦。   没想到还有个漏网之鱼。   另一人终于开口,语气显然很焦急:“我也想入赘啊,轮得到我吗?”   “你家门庭如此热闹,我能行吗?”   最后一句颇有些少男少女试探的意思。   宋溪却听出这人是谁了。   国子监学生凌可为,今年不过十九,算是他们这一批里天赋不错的学生。   他的学生?   在追自己妹妹?   对了,他们之间还有些渊源。   凌可为刚来京城的时候,对国子监很是不满,还在妹妹的书铺里吐槽过,正好被妹妹听到。   之后知道国子监的情况,一直追着道歉。   这下冷笑的变成宋溪了。   闻淮却劝:“你妹妹不吃亏。”   明显很凶的。   宋溪哪管这些,直接从马车上下来,闻淮都没能拦住,并且也没走,继续偷听。   宋溪刚下车,小情侣就看过来了,两人俱是一惊。   “哥哥!”   “宋祭酒,拜见祭酒大人。”   宋溪嗯了句,看了凌可为几眼,对妹妹道:“回家。” 第132章   定下见面的时间后,孟娘子忙碌起来,她也没想到一个月之间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都有眉目。   宋溪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公务上。   冬祭在即,也就是年终总结在即,手头很多差事都要做个了结。   抽出时间,宋溪还去见了贺云虎,这位治水天才齐明二年八九月份过来,到如今齐明三年腊月,已然一年多了。   贺云虎这段时间里,除了常规上课之外,根据最新地图以及周围地貌,加上他游遍大半文昭国的经验,设计合适的堤坝,旁边还有理科工科夫子学生做辅助。   这期间费用不用操心,人手也足足够用。   还没等他开口,说不能纸上谈兵,还要去实地勘验。   那边就传来宋祭酒已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   贺云虎自觉收拾行囊,他知道到他出山的时候了。   他也不打算年后再出发,准备年前先回趟老家,陪爹娘过个年,初五之后就去垣河府,经过他的研究,这里的堤坝最为关紧,每次有些洪涝,受灾会极其严重。   贺云虎道:“我也不跟你客气,既然你都在水部司了,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依我看,这里位处关键,在这里修个堤坝,能守住下面几个州府的河道。”   水利天才都这么说了,宋溪肯定答应,他也直接道:“好,你回乡之前先点好人手,等年后我派过去。”   “年前就给垣河府当地知府以及当地工司主事去信,让他们全力协助你。”   宋溪还看了看地图:“这有两家大型水泥作坊正在建设,想来正好能派上用场,我也去给他们去信,让他们尽量协助此项工程。”   拨钱拨人拨物资,这都没的说。   宋溪最后道:“巡查司会随时下去查账,可别乱来。”   贺云虎挑眉,他当然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但却是说给整件事讲的。   贺云虎笑:“谁敢贪钱啊,皇上的刀可不长眼。如今的拨款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抢的。”   这话确实没错,但听着怎么那么凶啊。   闻淮不是这样的人。   宋溪只好道:“得来的确实不容易。”   不过各地清查完田地人口,国库压力就会小很多。   贺云虎还心心念念赶紧去做事呢,根本没听出宋大人在维护皇帝。   等差事交代清楚,贺云虎长叹一声:“太好了,事情顺利的有点不敢想象。”   贺云虎也是一身才华本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没想到还能为文昭国做些事。   对他而言,这是莫大的幸运。   所以看着差事顺利推进,总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会不会还有倒霉的事在等着他?   好在看看宋溪,贺云虎心里又安稳不少,仿佛他就是这些差事的定海神针一般。   无论有什么难关都能挺过来。   但贺云虎还有话说:“文昭国各地水利都是多年没有修缮维护了,我会尽全力去做,你也是。”   水利的重要不必多讲,水源就像人体的血管,堵了不好,流的太快也不好,总之是个不能懈怠的差事。   贺云虎可以保证自己,甚至保证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会全力以赴。   那京城这边,就交给宋溪了。   宋溪知道他的想法,点头道:“放心,若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写信。”   有这句话就够了!   贺云虎大笑,畅快!真的畅快!   当初来国子监是对的,相信宋溪也是对的!   文昭国的水利?   他来了!   贺云虎说来就来,说走很快就走了。   赶紧回家见爹娘,然后去修水利!他已经做好多年不归家的准备。   宋溪给他提供多少资源,他就修多少水利!   绝对不辜负宋大人!   贺云虎斗志昂扬出发,不少学生夫子送他离开,心里还有隐隐的羡慕。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为文昭国做事,真的很幸运。   宋溪把垣河府修河堤的文书从工部递上去,在工部短暂停留了会。   之前负责水泥作坊的官员拉着他道:“之前那些官员们对作坊不上心,临到年关了问我要人,真是会找麻烦啊。”   说是抱怨,其实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之前水泥作坊的事停滞,还有政敌笑话他,觉得他抱错大腿了。   现在看看,到底是谁抱错大腿!   除了工部忙碌外,今年的吏部同样脚不沾地。   主要是皇上要加强对各级官员考核。   把之前的对于京城官员,地方官员的考课重新归纳梳理。   像县令这类官员,以四善三最法。   四善为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三最诉讼无冤,催科不饶,抚恤贫困、水利农桑等等。   州府官员更有七事考等等。 第133章   虽说提前见了家长,但第二日生辰该过还是要过。   孟娘子还认真问了闻淮家里情况,虽然知道他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姊妹。   但得知家族只一个亲叔叔一个亲姑姑,而且还跟他父亲不是同母所出时,半天来了句:“你家情况竟如此复杂。”   能不复杂吗。   不过皇室那帮人老实得很,基本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闻淮手段强硬不是一两日了。   登基之后对京城以及各地士族同样磨刀霍霍,谁也不敢再翻风浪。   但心里的怨气肯定存在,说一句复杂,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不愿直接公开,也有这部分原因。   对他而言还好些,但对闻淮,却是莫大的打击。   之前做的那些事虽然正确,却难免伤到根基。   接下来必然要稳固朝廷局势才可,朝局震动,全天下都难以幸免,到时候就不是闻淮自己出事,而是天下人跟着一起遭殃。   昨日母亲一句先处着看,以后如何再说。   难免让他辗转反侧。   两人之间大约不会出什么问题,只能是外面的人或事。   宋溪既考虑现在,也考虑将来,更不愿意让自己身边人受到伤害,若伤害来自己,那就更不可以了。   闻淮不知道宋溪在想什么,他一边答着孟娘子问题,一边看向宋溪,见他屡屡走神,便没了答话的意思,以他的能力,几句便结束聊天。   吃过晚饭,闻淮便要打道回府,再看宋溪还在走神,闻淮故意靠近道:“我要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   此话一出,孟素香宋潋都看过来。   闻淮反而挑眉,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搂住宋溪的腰:“好,现在就走。”   宋溪震惊,先把人推开,同母亲道:“我还有些公事要同他聊。”   孟素香欲言又止,宋潋则咬牙道:“哥,明天大年三十,你确定吗?”   最后是孟娘子道:“让桂舟住下吧,前院不是还有空房。”   是哦,明天大年三十。   但让两人住同一处院子,是绝不可能的了。   闻淮倒不介意这个,他只觉得宋溪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便无所谓住哪。   但是等其他人都睡下,他依旧偷偷去敲宋溪的门。   夜已经深了,宋溪并未在卧室,而是在书房,听到有人敲门,直接道:“自己进来。”   宋溪门虚掩着,明显知道某人会来,   某人心情大好,进门就把房门关好,凑过去看他写字。   宋溪在写的,正是明年修缮水利的计划,明年上半年大部分精力都要用在这上面。   闻淮道:“你要讨论的就是这事?”   这有什么难的,国库早就留出这部分的预算,他们都知道的,户部也准备好了。   “还是说,你只是想跟我回宫?”   宋溪握住他的手道:“害怕长辈的话再次成真。”   闻淮瞬间想到梁院长当时的话,再想到宋溪母亲的态度,确实让人心慌。   宋溪立刻道:“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朝堂。”   新皇登基差不多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闻淮杀的人太多,他得罪的人太多。   前段时间的反扑,就是太多人有危机感,所以不顾一切要把他拉下去。   虽然靠着闻淮铁腕压制住,但难免还有下一次。   他们不能当只破坏不建设的人。   闻淮明白他的意思:“接下来便是建设了。”   水利只是其中一项。   接下来的农耕,商贸,治安,甚至地方军治理,都是应该做的。   宋溪之前说的梦想并未忘记,甚至要时时刻刻提醒。   不过幸而有这三年的铁腕,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事了。   宋溪道:“既然你我两个没问题,就不能让外部影响我们。”   “这既是文昭国国富民强的事,也是我们两个能不能安稳度日的事。”   这两者不能进行比较,但两者都很重要。   原来宋溪走神的时候,是在想这些。   并不是不在意他说的话,宋溪在考虑以后。   闻淮嘴角翘起:“慢慢来,我们两个肯定可以的。”   如果说,宋溪之前就要完成自己的理想,现在在理想之余又多了个自己。   对闻淮来讲,怎么可能不惊喜。   闻淮猛地亲他一下:“肯定可以的。”   宋溪哼笑,他当然知道啊。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他既然有这个机会,就不能浪费了。   宋溪还搂着他道:“要是路修好,马车能提速,咱们两个还能出去游山玩水,你说对不对。”   “最好一天之内往从京城往返江浙!”   一天之内?   做梦呢。   闻淮怎么可能信这个,宋溪也只是笑,故意道:“说不定我去云南办差,当天给你写信,你立刻就能收到。” 第134章   自会试放榜后,户部尚书几乎躲着宋溪走。   作为朝中老臣子,他在先皇手底下就是户部尚书,如今还是。   朝廷几番动荡他都能屹立不倒,可见他的本事与能力。   说起来,这位尚书大人还帮宋溪改过文章。   只不过那会彼此并不认识。   钱尚书躲着宋溪,自然是怕他继续“要钱”。   就像当年整顿官学一样,他当时的意见是,可以拨钱,但没钱。   也是当时最实际的问题,并非推托之词。   不过皇上“想”办法弄到那些银子,是钱尚书没预料到的。   那现在呢?   水利原本已经拨了钱,之后又追加一笔。   可情况比想象中糟糕得的多,所以还需要一笔银子。   贺云虎再三保证,这是最后一笔款项,真的不要了。   皇上以及户部,甚至宋溪的人都调查过,原本预算不够的原因有两点。   一个确实是贺云虎说的情况,上下游的堤坝问题都很多。   第二个原因,则是贺云虎自己的小巧思,他见第二笔拨款答应的很快,又起了多修一条储水渠的念头。   说是有了这条储水渠,雨多了可以储蓄,干旱了可以反水,总之极方便灌溉田地。   而且贺云虎也调查过,说这地方前些年雨水不丰,对储水需求很大。   总之洋洋洒洒,说了这条水渠的好处。   甚至还说,周围村民都支持兴建水渠,甚至可以无偿做事,毕竟这条水渠就在自家田地附近,就算没有灾害,也方便灌溉啊。   贺云虎是有巧思了,宋溪这边除了头疼没有别的想法。   也就是贺云虎对着天发誓,确认不会再多出一笔银子。   宋溪才硬着头皮去户部批预算。   这种情况下,钱尚书肯定不会搭理。   钱尚书老神在在:“若有各个款项批钱,哪个要求不合理?”   “就说兵部,整修军队,填充武器库房,这要求不合理吗?”   “刑部,为了清理积压多年的案件,人手严重不足,需要拨钱增加书吏杂役,这要求不合理?”   “还有市舶司,边市等等。”   “这些要求就不合理了?”   他们户部不能听一个便答应一个,除非国库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但这是有吗?   靠着抄家填进来的银子,也不经这样花啊。   “不见不见,就说我不在。”   别说宋溪找他,皇上找他,那都不见。   钱尚书的理由有理有据,而且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   宋溪自知理亏,肯定也不会同意闻淮强压。   问题在于,钱怎么来啊。   闻淮直接道:“你让贺云虎自己想办法,不能什么都让你帮忙。”   宋溪还在犹豫,却听闻淮继续道:“想修水渠,本就应该提前设计好,哪有半途要钱的,还不是看你心软。”   “不对,还不是看你一心为百姓着想。”   “既如此,就告诉贺云虎,想修就修,工部同意了,但钱的事,自己想法子。”   “放心,若这些事做不来,那就按原计划即可,下次再办差,他就老实了。”闻淮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帮宋溪写了文书,让他回了贺云虎。   宋溪已经努力过,此事办不成是你自己的问题,少在这半路杀出来,让别人帮你背锅。   文书是寄出去了。   但宋溪难免叹气,幽幽道:“你有点太穷了。”   闻淮不敢置信扭头,他?穷?   财富对他来说,还有意义吗。   宋溪翻起旧账:“文昭国税收最好的时,折银近三千万两,你祖父时期也有过两千六百万两。”   “到你这,去年一千六百万,这对吗?”   闻淮坐直了,狡辩道:“我父皇在时,最低能到六百万两。”   “再说,不是还有额外收益,朕难道不厉害?”   是吗?   宋溪点他胸口:“不厉害,钱不够花,你想想办法啊。可持续性的,不能竭泽而渔的那种。”   两人齐齐叹气,都说治国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两个还是先攒点薪火吧。   知道宋溪不问自己要钱后,钱尚书才正常出现在众人面前。   做官做到这种水平,确实很厉害了。   钱尚书还在观察宋溪态度,见他一如往常,心里难免高看几分。   就事论事,这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难做到。   跟这样的同僚一起做事,明显省心不少。   说话间,今年的殿试也结束了。   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然走完大部分流程。   最后一件事,便是由礼部带着众人前往国子监祭祀。   想当年宋溪他们也有这个流程。   只是当时的国子监什么模样,大家都明白。   大部分学生,乃至于当时的宋溪都对此行不算重视。 第135章   周进士看过白渭县县志后,做事显然更加用心,毕竟是为了自己家乡办差,肯定跟之前不一样。   见他上手迅速,本地衙门也让他帮忙办差。   没想到周家原本不算太好的名声,竟然因此挽回不少。   一直到八月的份,到了周进士回京观政的时间,他才恋恋不舍离开。   不能亲眼看到县里河堤修好,实在是个遗憾。   可他知道,就算自己走了,依旧有官员书吏继续办差,因为这个河堤非修不可。   说起来,白渭县的水渠也筹了足够的银钱,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这附近的田地说一句旱涝保收也不为过,粮食产量肯定有所增长。   想到这,周进士怎么可能不高兴,他已经不再是学生,非常明白田地粮食的重要性,以后的白渭县未必不能成为鱼米之乡。   说起来,他们县的渡口也年久失修,停船十分困难,很影响县里买卖,要是能修缮好,那对家乡肯定有利。   周进士向县令大人提起,县令点头:“已经在日程上了,等堤坝修好再说。”   周进士听此有些着急:“堤坝九月十月就能完工,岂不是可以立刻修渡口?”   县令看看他,忍不住道:“马上秋收,堤坝肯定要停工。”   “秋收之后继续修堤坝,能赶在十一月完工已经算快的了。”   对啊!   不能继续干吗?   周进士脸上突然爆红,确实不能,先不说十一月已经入冬。   天气好时,百姓们修河堤都容易有生命危险,何况天寒地冻。   他太着急了些。   县令还道:“朝廷特意吩咐了,就算大动基建,也不能太过迅速。”   为何?   因为民力有限。   就算没有天气原因,也不能让白渭县百姓刚干完堤坝这项大工程,就立刻去修码头吧?   大家都是人啊!   就算是牛马也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县令也是看他刚考上进士,最近做事又卖力才愿意多说几句。   周进士终于发现,学习与实践之间的差距。   按照他所谓的计划,工程进度肯定快,但会多死很多人,也会激起民怨。   “还是快回京观政吧,以后慢慢来。”   县令好言相告,周进士连连感谢。   进京,好好观政好好学。   周进士带着妻女很快出发去往京城。   因带着孩子,他们走的是水路。   沿途不少码头已经在修缮了,用的也都是水泥和水泥板,这样的渡口修好,必然非常实用。   周进士只能望而兴叹,自己老家再等等吧,确实不能太着急。   等船只在京城码头停靠,周进士发现京城这边水泥码头已经修好了。   原本用木板铺的地面全都用水泥浇筑,很多地方都用水泥加固,明显干净又整齐,看着极美观又实用。   “爹爹这就是京城吗。”周家小闺女兴奋道,“渡口好大啊。”   是啊,好大啊。   他也是头一回见,周进士道:“再等等,咱们白渭县也会有的。”   周娘子也一脸欣喜地看着京城,她是见过水泥的,也见过水泥道路。   但像京城这样,把水泥融入日常生活的,却还不多见。   再看街上行人步履轻松,老人慢悠悠喝茶,中青年男女做着自己差事,年纪小些的则手拿书本,正为学业发愁。   他们嘴里说着接下来的考试,以及南山新开的学科,还有九月份的分科考。   这种气氛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走吧,咱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回头慢慢寻房子。”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对视一眼。   绝对不能去上次的客栈!   他们真的不好意思再去了!   以前还能说自己没错,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今年的新科进士们陆陆续续回京。   各部多了不少打杂的‘实习生’,算是减轻些压力。   朝廷口口声声说要爱民民力。   但到官员这里,就是另一个模样啊。   虽然说不上当牛做马,可差事一件接一件,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毕竟文昭国多年来的弊病太多,以前装作不知道就算了,真要一一清查,必然十分忙碌。   宋溪所在的工部,正跟兵部一起查验各地官道情况。   总长度多,需要修缮的有多少,荒废的又有多少,已经修好的也要纳入统计等等。   探查地形,地图绘制本就跟兵部有关,现在也行动起来。   最后再看看各地经济情况如何,朝廷要拨多少预算,地方能出多少银子。   户部知道他们在做这件事,就知道宋大人又要申请拨款了。   可是这次连钱尚书都没有多讲。   因为上半年全国税收统计,宋溪一力主导的水泥作坊,竟带来尤为可观的税收。 第136章   水德元年,九月十九,卯时正刻。   宋溪再次从宫里去上朝,不过对比之前的偷偷摸摸,现在显然已经习惯了。   他跟闻淮兵分两路出发,随后在朝堂上再见。   说起来,随着宋溪官职越来越高,上朝的频率也随之增加。   尤其是做了国子监祭酒后,都要按时按点去朝会。   这么想着,搬到宫里确实不错?   半个时辰过后,大朝会结束。   宋溪又和几位重臣从奉天殿离开,又去垂拱殿开内部小会议。   朝中大事基本都在这拍板。   即便闻淮办事利落,拿主意也果断,至少也要开个一个多时辰,乃至整个上午。   今日等小会议开完,已经到了近午时。   宋溪也没回国子监工部,干脆留在宫里和闻淮四宝吃了午饭。   四宝看看左右,埋头苦吃。   宋溪道:“给四宝找几个同龄人吧,也能一起玩。”   说着又道:“小丛想不想去夫子家?”   四宝立刻点头,想去!   闻淮挑眉:“我也要去。”   “找人的事交给夏福即可。”   行吧,都去都去。   宋溪简单说了今天安排,吃过饭后要去工部一趟,顺便把四宝送到宋家,母亲最近也惦记他。   但下值后他还要先去南山一趟,萧克从老家回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回来上学,而是安顿好这里的事情,然后回老家备考,说是家里事情颇多,也离不开他。   说到这萧克,闻淮自然有印象,并且没什么好脸色,只道:“行吧,晚上再说。”   至于闻淮?   他肯定要回垂拱殿啊。   这才刚秋收完,文昭国大小事情太多。   估计下个月能好些。   午饭过后,一家三口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待到下午差事办完,宋溪等着在户部观政的柳影,以及兵部观政的廖云一起坐马车去南山方向。   今年四月会试,宋溪熟悉的人里,邓潇柳影廖云三人,后两者都考中进士。   三人一如往常,廖云还兴致勃勃道:“宋溪,朝廷开武举的事可有着落,文昭国已经好多年没开过武举了。”   宋溪作为国子监祭酒,其实对这事知道的并不多。   但廖云想着,以宋溪如今的地位,以及皇上那般宠信,应该会知道一二?   听到这,柳影反而想起朝中似有若无的传言,他当时还直接反驳了。   但再听宠信二字,难免多想啊。   柳影下意识道:“都下值了,别提公事了,还有什么宠信不宠信,宋溪能力强,谁都会愿意用他的。”   廖云只当柳影不想提办差的事,遗憾道:“我就是着急啊。”   宋溪听二人说话,明白他们的意思,柳影估计听说了什么,廖云还跟之前一无所察。   宋溪确实知道武举准确进度,但柳影帮他说话,肯定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只含糊道:“武举应该会办,但朝廷事情太多,总要等地方指挥营清查结束,方能提上日程。”   原来是这样!   柳影廖云皆点头,柳影在户部当差,他直接道:“虽说今年税收有所增加,但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宋溪笑:“是这个道理。”   他们两个反应过来,马车里正坐着一个吃钱大户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老家也在修堤坝水渠渡口官道,他们就尤为高兴。   考上进士后,他们都回家看过。   不管是南边柳影家,还是西北廖云家,都有所改善。   这种改变虽然缓慢却极有力量。   廖云老家很多村里人,因官道十分方便,经常去镇上乃至县里卖菜卖山货,放在以前,只能等商贩压价收购,现在村里人可不惯着了。   以前那是道路不变,只能依托游商小贩,现在不用了啊。   就连他们去往南山这条路,都变得无比平坦。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税收用在这上面,真的很好!   三人讨论的都是朝廷差事,但到了熟悉的滨上楼,大家默契闭嘴。   因为前来赴宴的邓潇,乐云哲今年都没有考上。   更别说依旧是秀才之身的萧克以及萧家堂弟,还有范浩等人。   他们这次,既是给萧克接风也是给他送行。   反而是萧克本人,看着沉稳不少。   “去哪都是读书,我肯定能考上举人的。”萧克直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把萧家在京的宅子卖了,换个小些的,以后就拜托你们照顾我堂弟了。”   萧家堂弟今年也有二十多,他只在喝闷酒,眼睛红得厉害。   都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溪廖云柳影算高兴的,邓潇乐云哲还要等待下次会试,范浩更是要等乡试。   那萧家兄弟则就是发愁的。 第137章   萧克之后甚至给许滨写信,问他那人到底是谁,说为什么柳影邓潇都认识。   许滨头一个任期马上就要到了,还忙着年末考核,哪有心情理他,随便敷衍几句。   敷衍就算了,后面还道:“都说了,让你早点考上进士就知道了。”   已经回了老家的萧克十分无语。   他现在一边管家一边读书,很辛苦的啊。   但现在的宋溪闻淮两人,已经到了宋家。   说起来,之前宋家的宅子,以及现在的宅子依旧连接在一起。   那宋夫人到底还是跟着宋老爷和儿子宋渊一起流放,对留下五个小妾也懒得多管。   现在也是宋溪养家帮忙照顾。   倒不是为了宋老爷,顶多是看大家都可怜。   四宝倒是从中受益,只要回了宋家,肯定不会无聊,这么乖的小孩谁都喜欢抱他。   宋溪闻淮接到他时,四宝已经困得不行,趴在宋溪怀里打哈欠。   孟娘子知道他要去闻淮家里住,竟然一点也意外,只道:“也行,你们下次早点来接,太晚了,大家都要睡了。”   宋溪眼神疑惑。   不对吧,娘你怎么不拦我一下?   闻淮帮他抱着四宝,忍不住在宋溪耳边笑:“都不用说,母亲已经习惯了。”   这还是不对啊。   可孟娘子那边已经准备休息了,还把四宝玩具给他们,然后就关上房门。   行吧。   好像确实不用特意说明?   反正无论在哪,都有他的物件,也都是他的家。   事实确实如此。   今天下午,福宁殿偏殿就收拾出来,四宝常用的东西全都挪过来。   这房间距离正殿不算太远,但如今的小短腿也要走上一会。   至于正殿那边,太监夏福想来想去,也有特别需要添置的。   宋大人经常过来,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啊。   但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把正殿一应器具全都换了新的,就连被褥都绣着鸳鸯戏水。   宋溪表情不知道怎么样,反正闻淮乐不可支。   他是真的想要公开,有些迫不及待了。   还好,朝中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距离他们公开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宋溪真正在福宁殿住下,好像确实没什么变化,顶多是每天上班方便不少?   无论去国子监还是工部都很方便?   唯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福宁殿,并且还有两个玩伴的四宝有些傻眼。   就连大宝小宝也跳过来喊他起床。   刚洗漱好,又有太监请他去正殿用早饭。   说是皇上和宋大人都已经下朝回来,就等着吃饭了。   四宝小跑过去,大宝小宝也跟着跑。   宋溪闻淮两人还在讨论公事,今年各地官员考核成绩陆陆续续出来。   优者上劣者汰,当然也会给他们一定机会,就看接下来差事办得好不好了。   见四宝过来,这才端上早膳。   早饭吃完,宋溪该办差办差,不过离开之前揉揉四宝脑袋:“中午见。”   中午还能见吗?   四宝眼睛亮了,他立刻点头。   闻淮才懒得理他,直接搂着宋溪去垂拱殿。   但想到每天都能见面三餐也在一起,闻淮肯定心情大好。   也因为宋溪住进福宁殿这事太过顺理成章。   以至于到了十月份的,朝中一些人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之前知道皇上与宋大人关系,已经不在少数。   现在则变成绝大多数。   除了柳影廖云这种还在嘴硬外,多数官员心知肚明。   “这怎么可以!?”   “岂不是败坏朝纲!”   “怪不得两人如此亲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也是,宋溪的相貌确实顶尖,他要是想惑主,实在简单。”   这话廖云就不愿意了,直接道:“谁主动的还不一定呢。”   “廖进士,你不是说你不信吗?”   廖云立刻道:“我确实不信!但宋大人需要惑主吗?!”   这好像也对啊。   他们还在正常讨论,朝中不少思维顽固的臣子,已经被这消息震惊的不知所措。   倒不是说不能有男宠,又或者男妃。   关键在于,皇上身边只有宋溪一人,这对很多官员来说,就过于离经叛道了。   正常的做法,就该像萧家那样,两人该成亲成亲。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似乎有厮守终老的意思。   再想到皇上接了宗室子弟在宫中,那个年纪颇小的王爷之子闻丛,甚至住到皇上与宋大人同住的福宁殿。   其中所含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还记得这两年冬祭时,宋溪的礼服吗。”   肯定记得啊!   跟皇上的很像!皇上也让他同乘车驾。   之前很多充满疑惑的地方,现在终于明白了。 第138章   薛大人带回来的好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京城。   高产的良种,简直不敢想象。   可朝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薛大人他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良种,一部分紧急运往气候较为相似两广闽地一带。   江浙两地在京官员自然千求万求,定要拨出来些,在他们老家试中。   还有少部分由宋大人做主,送到国子监农科夫子手中,由他们培养出更好的种子。   最后一项自不必讲,谁不知道能找到这么好的稻种,皆因宋大人的坚持。   但前面两项,尤其是后面江浙两地,几乎是官员们打破头才抢到的。   谁不想有这么好的种子的。   什么?   口感差了点。   何不食肉糜啊,对于多数人来说,能吃饱就不错了,口感的事往后放放。   这对全国寻找,以及培育良种的官员农人都带来极大信心。   就像宋溪说的那般,既然能找到高产稻种,就说明还有高产麦种,我们也可以培育出高产种子。   这话给了太多人信心。   反正听宋大人的,肯定没错啊。   工部负责农事的屯田司主事主动找过来,他显然想请教宋大人,想在培育良种的事上一起协作。   宋溪自然高兴,有人帮忙肯定是好事。   至于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现在早就没人管了。   你要是有宋溪半分能力,跟天王老子在一起都没关系。   而且你们没发现,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已经被皇上借吏部的口,直接调离京城了。   宋大人脾气好,不意味着皇上脾气好啊。   跟他们两对着干,那能有好结果吗。   当然了,如果在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们,皇上可能不成亲,要一辈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大家肯定不信。   但现在来看,让他们不得不信。   良种被带到各地府衙暂且不提,等到明年气候适宜,就会在当地播种,看看生长情况。   宋溪则带着手里这些种子去往国子监。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脸沧桑却极为兴奋的薛春荣薛大人。   按理薛大人可以暂时休息,但好不容易找来的种子,他也想知道要怎么处理。   送到各地试着种植,这还能理解。   送到国子监干什么啊?   也是薛大人离开京城太久,对现如今的国子监不大熟悉。   他现在知道的,仅仅是国子监学生大变样,再也不是之前的纨绔子弟,变成从各地召集来的天才勤奋学生,今年的会试还有不少考中进士。   单是这一点,就让薛大人大为惊叹。   其实最初能被派去寻找良种的官员,出身都不会太好。   毕竟这是个苦差事,当初也不见得能看到成效。   薛大人就是其中典型,他脾气虽好,性格却执拗,故而年仅四十只是七品小官。   好在他知足常乐,既不冒进,也不结党营私。   所以宋溪想派人寻找良种时,薛春荣的名字就在闻淮所列名单之上。   事后接触下来也确实如此。   这种出身,这种性格,天然对宋溪善待贫困学子,给他们一些机会抱有好感。   去国子监的路上,宋溪认真介绍道:“如今的国子监有近七千学生。”   “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为进士科,就是你我所学所考的那一类。”   “还有一类为樊科。”   “樊科?”   宋溪点头:“取自先贤樊迟的名字。”   当初宋溪本来想叫实学科,又有儒生要叫杂科。   相比之下,他干脆选孔子学生樊迟的名字为科目之名,算是让不少儒生闭嘴。   樊迟之前也介绍过,作为孔子学生,是少见的实用派。   他问耕问农,还被孔子说过不是君子所为。   可后世帝王将相还是把他奉为先贤。   以他的名字命名,反对意见果然少了很多。   但薛春荣略略沉思,拱手道:“宋大人辛苦了。”   单从命名就能看出来,当初建立樊科有多么不易。   宋大人却还是从中找到机会,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但他还有疑问:“虽说能从名字窥见一二,但樊科具体都教些什么?”   宋溪笑答道:“文理工农医。”   国子监近七千学生,四千读进士科。   其他人则在樊科下细分的文理工农医里面。   如今每科下设二到三门主课,   比如医,就分人医与兽医。   再比如农,大致分为主粮以及经济作物。   这种分类在现代看来还是太过笼统。   但在如今,已经是别具一格的了。   学生们能去读,甚至都因相信宋大人。   当然,也有一部分自身兴趣的原因。   要说文昭国之前有些教学吗?   自然是有的。 第139章   张舍人把今日之事一一写明了。   乍听宋大人进内阁升阁臣有些诧异,但细想却是应该的。   尤其是大人方才那番话,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过皇上反应那样快,大约也是早有想过此事。   思量过后,张舍人又细写了宋大人带来的改变细数他的功绩。   前面写皇上的态度,以及升任工部右侍郎,再写进内阁,然后加上宋大人办过的差事。   到了最后,方添一句:“宋溪之功,皆仰本事超然,与陛下喜之无关。”   写完这句话,张舍人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越强调什么,就越说明什么。   可不写吧,又怕人误会。   最后删删减减,把最后一句又删去了,只写:“陛下悦。”   至于怎么悦的,你们自己猜去吧。   反正这段是要突出宋大人是靠真本事坐上如今的位置。   垂拱殿里,宋溪欲言又止。   等张舍人走之后,他才道:“何必这样着急。”   说真心话,宋溪是最不着急升官的人。   毕竟他在朝廷当中,堪称说一不二,故而对官职虚名并不在意。   而二十三岁的阁臣,又太过招摇。   闻淮惊奇道:“怎么就招摇了?”   说着就去抱身边人,认真道:“这本就该是你的,再说你就该名满天下。”   从宋溪小三元中秀才时。   从他进到明德书院,不到一年时间内上第一斋开始。   从他在南山风头无两,从他是读书人心中楷模。   再到会试之前组织举人们进言,以及连中六元的状元。   如今种种更不用讲。   在闻淮眼中,这并非招摇,而是恰如其分。   宋溪出现的地方便是焦点,天生就该如此。   自己能做的,不过为锦上添花。   好在如今的他,能光明正大这般做。   闻淮捏捏宋溪耳垂,眼睛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一想到能跟身边人在一起,闻淮只觉得他太幸运了。   宋溪哪能感受不到这份欣赏与爱意,心情颇佳,去亲闻淮脸颊:“好吧陛下,微臣谢恩。”   “就这么谢?”闻淮立刻追问,“换个谢法。”   宋溪赶紧按住他的手。   不行啊。   这里是垂拱殿,真不行!   两人在办公场所腻腻歪歪。   外面这个消息,已然掀起波浪。   宋溪升任工部右侍郎这事,多数朝臣心里有数。   宋大人之前就喜欢工部,做的差事也足够升迁。   虽说他年纪小,但他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但入内阁?!   文昭国内阁人数并无定数。   少则三人,多则十人。   现如今除了宋溪外,也仅仅三人而已,并且维持了好几十年。   如今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吏部尚书,这三位老大人能被称为阁臣。   他们之间最年轻的也有六十二了,年纪最大的有七十多。   以宋溪的年纪,当他们重孙都绰绰有余。   现在却要并列四阁老之一。   难道因为他跟皇上关系极近?   可这么说,又不大合适。   若皇上真要以公徇私,早就可以这般任命。   能忍到现在,就说明宋溪功绩担得起这份官职。   可这是内阁啊。   正二品的大员,多少官员做梦都梦不到的位置。   京城所有官署官员,乃至南山国子监学生听到后,全都呆若木鸡。   尤其是宋溪同窗同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一起读书一起考试的,怎么差别那样大?   但想想那是宋溪,似乎又合理了?   就在京城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平心静气。   “换了其他人,我或许不服,但宋溪的话似乎可以。”   这句话说出无数人的心声,多数朝中官员还是服气的。   先是水泥的用处比想象中还要大。   再是好稻种的发现,甚至正在培养的农科人才,以及功在千秋的官学。   都让文昭国变得与众不同。   多少人能想到,文昭国会是这般模样?   当然,恨他的人也不少。   但这份恨意在汹涌的民意面前,变得极为渺小。   而且多是一些儒生,成不了大气候的。   他们再怎么不高兴,也挡不了宋大人做的事件件都能成。   随着国子监农科试种高产良种,好消息接连不断。   刚入十一月,良种的种植就看到成效,果然比一般稻种生长速度更快。   等到十二月初,已然能看到稻苗长得极为漂亮了。   无论从哪方面都能证明,这个稻种果然不一般。   本来人就多的国子监,又迎来一波波前来围观的文武官员,想进农科的暖棚看看这番奇景。   这下也没人说暖棚费钱,更无人说农科为杂科。 第140章   水德元年冬祭结束。若说此时的政绩已经让人侧目。   那水德二年的冬祭时,向天地禀报的文昭国政务则更加不同。   水德二年。   工部继续从水泥作坊的税收中抽调银子,用来修缮全国各地的官道以及水利。   就连川渝云贵一带的官道也修缮了七七八八。   可惜这里的山路还未提上日程,是工部右侍郎宋大人的遗憾。   说来说去,还是国库银钱不丰。   毕竟今年是高产稻种试种的第一年。   先试种,再推广,还需要一定时间。   好消息的,无论是京城国子监暖棚里的良种,还是送到闽地两广乃至江浙的试验田,全都收获颇丰。   既证明了这个种子的好用,也证明其种子产量仍有进步空间。   这给很多田地不丰的百姓们带来希望。   同样一亩地,稻子生产周期短,产量还高,大家肯定知道如何选择。   而且宋大人还公开了一份肥料配方。   说可以称之为初级化肥。   化肥是何意?   全称为化学肥料。   化学又是什么啊。   “这还不知道,就是文理工农医里的理科下分支!”   “就是俗称的变化之术,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在官学里叫化学。”   随着不少地方官学开始普及五门学科,多数概念已经被百姓们接纳。   农科的成果已经出来,现在理科的成果也来了。   还有敏锐的人道的:“宋大人称之为初级化肥,那是不是还有中级,又或者高级化肥?”   这话确实没错,宋溪命名时,就是留出足够的空间。   化肥在他之前那个时空,就是农业的根基。   只有简单的肥料肯定不行,要一步步的往前推进。   还好至今对他避之不及的礼部刘大人的儿子,先一步开起化肥作坊,也帮着初级化肥的推广提供帮助。   良种加上初级化肥。   对如今的粮食产量,肯定能翻倍式增长。   可惜这也还在计划当中,水德二年是别想了。   不过就像上面说的,除京城国子监外,约莫有三个府学开始教授五科。   夫子都是从国子监请来的,既保证教学质量,还有开设五科的经验。   其中盐平府自不用讲,剩下两个府便是江浙两地所属的府学了。   甚至是当地被皇上打击极狠的当地士族出面请求,既是向皇上宋大人投诚,同样看中五科的潜力。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不会多搭理大家,没想到还真从国子监请到厉害的训导前来搭建五科框架。   之后打听到,宋大人说两地学子颇多,需要建设五科缓解学生学业压力。   这也是为学生们考虑了,怪不得是个学生提起宋大人,都要舔着脸喊一句老师。   理由也简单。   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祭酒就是天下学子的老师。   说起来,不管国子监还是祭酒宋大人,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声。   对宋溪来讲,其实就是这两个地方有钱,更容易出成果。   天知道国子监理科工科合力建造新型炼钢炉花了多少银子。   他自己都觉得败家啊。   要不是水德二年的税收比去年要多,他真没脸见快致仕的户部钱尚书。   齐明三年全年税收仅在一千六百万。   那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朝中问题颇多。   到水德元年,为两千四百万。   到了水德二年,已经达到两千九百万。   按照文夫子以及梁院长所说,已然超过闻淮祖父时的税收。   这还不是靠压榨百姓来的。   完全靠着闻淮一直打击土地兼并,还百姓田地,清查各地田税商税盐铁税等等。   宋溪这边又是良种又是初级化肥。   当然了,总体看来,宋溪花的比赚得多。   钱尚书还吐槽过,一个铁血无情,就差被士族称之为暴君,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充盈国库。   另一个呢?   不是建设这个就是建设那个,花钱如流水。   可从其他方面讲,若非两人全力配合,也不会有文昭国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   总之水德二年,朝中各项事情都有进步,但还未处理的事情依旧很多。   国库银钱还是紧张。   但水德二年冬祭汇报时,依旧有不少政绩可以拿来说。   比如越来越完善的官道水利。   既方便百姓出行,也对田地灌溉洪涝灾害有所调节。   官学教育再次细化,理科出了初级化肥这项成果,农科的良种推行十分顺利。   最后税收明显增加。   到了水德三年。   皇上与宋大人的关系别说举国皆知,就连周围番邦小国也有听闻。   之前文昭国内里混乱,这些小国明显发现了,对边民肆意骚扰。 第141章   说起明年会试,跟以往考试有些不同。   除了进士科之外,又多了五科。   从齐明元年二年提起五科并考,再到后来先设学科,一直到如今的水德三年,已然过去近六年时间。   总算在今年乡试时,把五科并入考试当中。   以京城、盐平府、杭州府、金陵府,这四个率在府学开五科的地方为试点。   允许考上秀才功名的五科考生参加专门的资格选拔,再参加今年的八月秋闱。   拿京城举例。   在京城的五科考生共计两千多人,其中有秀才功名的共计一千九百六十二人。   他们在今年四月份参加专门资格考,五科共计两百个名额,每科四十名额。   其名额比例跟参加普通乡试儒学生相似。   故而止住不少不赞同的声音。   余下三府情况相似,都是按照参与人数控制名额数量。   其实不必这样严苛,现在天下间多数人都知道五科的重要性,多录取些也没关系。   尤其以宋大人如今的威望,他要帮五科说话,别说两百个名额,要一千个也行的。   但宋溪直言:“若是这样,对普通乡试考生既不公平,也会给有心人钻空子的机会。”   说白了,其他学生寒窗苦读多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千人里面,能拿到乡试资格考的学生仅有十个。   要是突然出现一个同级别的考试,人家一千人里,能拿到资格考的有五百人。   这对学生们来说是极大的不公平。   不用说什么五科以后作用有多大,事实就是否定了其他学生的努力,他们不学五科,只因为在他们读书的时候没有这件事啊。   这么一来,原本对五科义愤填膺的儒学生反而熄火   说到底都是一起苦读的,大家都一样。   而宋溪也是告诉五科学生,这条路并非捷径,同样需要学海无涯苦作舟。   资格考都这样。   到八月乡试时,京城里面拿到资格考的两百学生,跟其他学生一样,参加九天的考试。   文理工农医,按照学生下属科目不同,各有自己乡试题目,保证让普通考生看了直摇头那种。   等到乡试放榜,录取比例也跟普通考生一致,控制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九。   也就是这二百人里,只有十六个人,能拿到举人功名。   真的不是宋溪要为难他们,而是刚开始考试就给足优待。   接下来报考五科的学生,必然多是投机取巧之辈,反而不利于学科发展。   唯有等到五科全面铺开,参加普通儒学考试学生少了,双方的录取比例才能一起上升。   这条路任重道远,宋溪颇有些少见的瞻前顾后,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妥当。   闻淮只能陪着他熬夜,一遍遍修改规则,最终拿出这般方案。   京城乡试结束。   其他三个地方的乡试也结束了。   各个地方,分别录取了十六人、十人、十三人、十四人。   总共五十三人,他们就是文昭国头一批五科举人。   宋溪第一时间看到所有学生的原版试卷,又拿去给国子监各科夫子们评判,再加上他还没忘的高中知识,确定这批学生水平都不错。   虽然总体来说,还是京城学子水平更高,这也是因为此地五科发展较早。   而其他地方却也有天才苗子。   看着乡试顺利结束。   无论是普通广大学子,还是五科学子,对此意见都不大,宋溪才算松口气。   “不用在意他们。”闻淮直接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他们便是有意见也只能忍着。”   “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知道,你是为他们好。”   “好爹。”   宋溪默默吐槽,但声音很大:“太爹了。”   闻淮皱眉,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怎么就爹了?”   “还是封建大爹。”   正说着,刚放学的四宝端端正正走过来。   今年冬祭本来想带着他过去的,但腊月天气太冷,加上孩子年纪太小,就把他送到宋家待了几日。   宋溪闻淮回来后,肯定要让四宝把这段时间的课业补上。   宫里本来就给小孩们设了书房,那些勋贵家二十多个孩子,年纪稍微大点的出去读书,年纪尚小的还留在这,正好方便四宝也去读。   但四宝读完大课堂上的,还有宋溪这边的小课。   平日还好,这次一口气补上那么多天的课,生怕宋夫子再补小课,所以走起路磨磨蹭蹭。   宋溪好笑道:“不给你补课,都快过年了,年后再说。”   四宝眼睛忽得亮了!   闻淮故意道:“明年二月就七岁了,骑射肯定要跟上。”   ???   四宝看向宋溪。   宋溪遗憾点头:“要练的,至少要有点防身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