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反派心魔后-jjwxc 作者:问桑 简介:   江群玉穿进了本狗血修真文里,成了反派卫浔的心魔。   原著里,卫浔本是凌霄宗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却在一次历练中为救同门被魔气所伤,筋脉尽毁。从云端跌落泥潭,未婚妻退婚,同门欺辱,亲人背离,终成修真界闻风丧胆的疯批魔尊,最后被主角攻受联手斩杀。   当然,作为反派心魔,与主角攻受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自然也要跟着反派烟消云散了。   江群玉:......这破心魔谁爱当谁当!   1.   初入识海,江群玉看着猩红翻腾的魔气直哆嗦。   外界传来锁链轻响,地牢阴冷潮湿。那位未来搅动风云的魔头,此刻正静静地蜷缩着身子,气息微弱。   按照剧情,卫浔每黑化一次就会捏碎心魔祭剑,全书共要杀他七次。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恰好是卫浔第一次黑化。   江群玉摸了摸自己有些发凉的后脖颈:现在申请转世还来得及吗?   2.   第一次被杀时,江群玉很安详:“早死早超生。”   第二次被杀时,江群玉骂骂咧咧:“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地方捅!”   第三次被杀后,卫浔突然捏着他半碎的神识问:“你为何总能复生?”   江群玉冷笑:“当然是为了看你将来被主角攻受捅成筛子啊!”   两人相看两厌,互相折腾了百年,但即使卫浔再怎么讨厌他神识里的江群玉,也没法真的除去他。   3.   后来正邪决战那天,主角攻剑指卫浔心口。   危急时刻,江群玉习惯性冲出来挡剑,魂飞魄散前还不忘嘴贱:“第七次...终于能...下班了...卫浔你大爷的,这下如你愿了。”   4.   再睁眼,仙界已过百年。   江群玉坐在喜轿内,耳畔唢呐喧天,正被一路吹打着送往幽冥渊,给幽冥主冲喜。   这段剧情他依稀记得。   原文里,这位幽冥主长相极盛,可惜是个病恹恹的短命鬼。   且性情阴晴不定,暴虐嗜杀,所有送去冲喜的新娘,无一例外都成了幽冥河畔的枯骨。   江群玉只觉小命又要不保。   还没来得及跑路,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轿帘,映入眼的却是一张他熟悉到骨髓里的脸。   江群玉:……   等等,卫浔不应该在云阙城做他的魔尊吗?   怎么成他短命夫君了?   而且说好的恩怨两消,老死不相往来呢?   为什么要在他睡着时,抱着他又亲又舔。   “江群玉,”他声音低哑,似叹似恨,“你再敢抛下我一次试试?”   ——————   ——   卫浔起初恨极了他神识里的那团黑雾,每见一次就捏碎一次。   直到江群玉第七次神魂消散,他的剑道大成,再也不用心魔祭剑。   卫浔的神识里终于没有了往日的吵闹声。   他以为他会开心的。   可往后数年岁月,长夜孤寂,玉阶生寒,卫浔噬魂剑穗上系着的银铃再也没有响过。   再后来,碧落黄泉,有人闻那位魔尊曾跪于长生殿前数百年,只为那一抹心魔点上一盏回魂灯。   阅读指南:   ①修仙设定: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化神—炼虚—合体—飞升   ②谨慎入坑,前期是真的狠,在卫以为群真是自己心魔的情况下,他亲手杀过两次群,剩下的五次不是他杀的,不想看前两次的直接跳到18章,,不介意的宝还是建议从头看,我真的很喜欢前期的互动?   前期剧情大概四十几章,云阙城篇会穿插时间大法,之后群死遁   ③加一点,涉及剧透,但有必要说一下,群从第五次开始,疼会转移到卫身上,相当于前四次(1/2/3/4)他死,后三次(5/6/7)卫死,差一次是因为后来主要虐卫,所以不适合极端gksk,因为最后都会骂我?   ——2025.6.6号存档   ———下一本预收《穿为真假少爷文里的娇养假少爷》———   1.   江知瑜穿书了。   好消息是:他是侯府嫡子,皇帝是他亲舅舅,他爹是镇远将军,自小受尽万千宠爱长大。   坏消息是:这是本真假少爷狗血文,他只是鸠占鹊巢的假少爷。真少爷谢明斐即将进京认亲,他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书中,后来的假少爷为保住宠爱,屡次设计陷害谢明斐,最终落得被赶出侯府、惨死街头的结局。   江知瑜:“……”   他其实只是一只混吃等死的咸鱼而已,再说身穿那么多年,早就被养成了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矜贵性子。   他是万万不能被赶出侯府的。   但多年亲情并非虚假,他既不愿亲眼看着父母为难流泪,也不想终日面对府中下人的窃窃私语。   想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索性寻了个“南下散心”的由头,收拾行囊去了江南。   2.   一路上游山玩水,倒也不算无聊,甚至还从贼匪手中救下一位面白如玉、姿容昳丽的公子。   听闻对方也要去江南,江知瑜便邀他一道前往。   两人相谈甚欢(江知瑜自己感觉   却在几个月后的一场醉酒后,他把人给睡了。   江知瑜:……玩脱了。   他不顾自己衣衫不整,撑坐起来,强装镇定安抚,“你放心,等我回京后,定给你个名分。”   结果没多久就溜之大吉,打道回府了。   心想反正那人远在江南,也不知自己名字,应该不会找来侯府……   3.   侯府后花园,春色正浓。   江知瑜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睁大了眼睛,险些当场跪下。   不是?这人怎么真找来了?!   身侧的侯夫人拧了拧他的耳朵,嗔怪道:“你看你,又跑哪儿去玩了?这是你阿兄明斐。”   江知瑜天塌了。   他抬眸,正对上谢明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后背发凉,小命危矣。   不是?他睡了谢明斐?!   4.   小少爷身份尴尬,两位少爷关系又不睦。   府中下人都在暗忖,这位娇养长大的假少爷,何时会被赶出府去。   只有一直跟在江知瑜身边的小厮胆颤心惊地守着门,生怕自家少爷又要遭罪。   书房中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另一道温润的嗓音带点冷,问:“江知瑜,我的名分呢?”   江知瑜眼尾泛红,双腿打颤,嗫嚅道:“阿、阿兄?”   “呵,”良久,谢明斐轻笑了下。   他微凉的指腹握住那只试图往后缩的脚踝,不容抗拒地将人拖回身前。   嗓音低冷,如薄冰碎玉:“再来一次,等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再停。”   阅读指南:   真假少爷在一起了   ——2026.2.7存档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穿书 第1章 卷一.少年游: 第1章 心魔:穿进了本十八禁限制文   不出意外的话,江群玉应该是穿书了。   再不出意外的话,他,江群玉,一个直男,穿进了一本某市十八禁限制文里。   书名:《以下犯上后我口口了清冷师尊》   标签:古代纯爱/强制/年下/口口/口口/孽徒   主角:沈佩秋,兰远舟   江群玉对这本小说可谓记忆犹新。   在他贫瘠无趣的十八岁生命里,他因为手贱点开了好友分享给他的小说,文字以一种极其歹毒的速度进入了他的眼睛。   饶是江群玉关得迅如闪电,几段浓艳口口的段落还是烙进了他的脑中。   江群玉当场懵了。   明明好友信誓旦旦和他说这是本男频大爽文,原书中沈佩秋一路升级打怪,从莫欺少年穷到天不生我沈佩秋,仙界万古如长夜,最终脚踏三界、尊临九天的正统传奇。   可他点开的小说画风却清奇得奇怪。   偏偏江群玉不信邪,他宁愿相信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也不愿意相信是好友恶搞他。   于是,江群玉硬着头皮,再度点开那令人目眩的页面,从满屏的口口与旖旎碎语间,勉强拼凑出一条脉络。   原书剧情中,沈佩秋是玄天宗的清冷剑尊,雪襟霜袖,不染尘俗。   一次下山除魔,他于尸山血海中,救下了年仅十岁的兰远舟。   他见兰远舟虽父母双亡,但心志坚定,且在修炼上天赋极佳,便将其收在门下,亲自抚养兰远舟长大。   兰远舟起初满心唯有崇敬与感恩。   奈何岁月暗涌,少年日渐抽条的身形里,某种悖逆的妄念也悄然滋生。   他看师尊的眼神,渐渐染上渴慕。   可,师尊却一直把他当做小孩看待。   转折在兰远舟十八岁那夜。   他路过师尊静室外,忽闻内里传来一声极压抑的、破碎的低喘。鬼使神差地,他顿住脚步,目光撞向未合拢的门缝。   烛影摇红处,他那永远如高山远雪的师尊,正衣衫凌乱,情态难明。   汗湿的墨黏在颈侧,平日里执剑握卷的指节,此刻却对镜自渎。   兰远舟呼吸骤停,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知道该立刻离开,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更可怕的是,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缓缓向衣摆探去,持住赤红的物。   自那以后,兰远舟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引.诱师尊。   沈佩秋本就是灵鹿一族,天生对情欲就有超乎常人的渴求,在兰远舟这般猛烈的攻势下,很快和兰远舟过上了没羞没躁的双修日常。   大抵是18rou的剧情写得太多,读者觉得有些腻味了,章节下多了很多弃文的评论。   作者大手一挥,强行把沈佩秋和兰远山分开。   还多了一个反派角色,卫浔。   卫浔此人,心狠手辣,是个天生冷心冷情的魔物。   他原是云霄宗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却在一次历练中为救同门被魔气所伤,筋脉尽毁。   从云端跌落泥潭,未婚妻退婚,同门欺辱,亲人叛离,终成修真界闻风丧胆的疯批魔尊。   为了增进修为,他趁沈佩秋受伤,掳走了他,将其囚禁在魔域云阙城,日夜纠缠。   他对沈佩秋并无怜惜,甚至屡次逼他堕魔,种下情蛊,让他身心皆离不开自己。   面对兰远舟,他又对兰远舟说沈佩秋早已厌烦了他,让他离沈佩秋远些。   兰远舟自是不信,可当他亲眼看见沈佩秋在蛊虫驱使下,主动吻上卫浔的唇时,终是心如刀割,拂袖而去。   卫浔乐见其成。   卫浔这人也是有些绿帽癖的属性在的。   他知晓兰远舟放不下沈佩秋,两人时常会在他离开云阙城时私会,有时还会吵着吵着突然滚到床上去。   也不知兰远舟是为了报复卫浔或是什么,兰远舟最喜的就是在卫浔快要回城时将沈佩秋入得更深,还要勾着沈佩秋说出一些羞人的话。   但卫浔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没有情感。   在他眼中,沈佩秋不过是个助长修为的器物。只要器物仍在,沈佩秋做什么,他都不放在心上。   他嗜杀,残暴。   屠戮仙门,步步攀登至巅,才是他想要得到的。   大抵是因为作者将这个角色刻画得太过鲜明,卫浔的人气竟渐渐压过主角攻受。   还有读者要求作者给卫浔单开一条故事线的。   作者一气之下,让卫浔爱上了沈佩秋。   卫浔渐渐被沈佩秋吸引,他憎恨沈佩秋即使中了情蛊仍然没有爱上他,憎恨兰远舟在沈佩秋心里不同于别人的地位,那些曾被他漠视的亲密过往,如今却成了扎进骨血的刺。   一众读者表示卫浔的人设ooc了。   可作者说她更喜欢恨海情天的剧情,还推翻了之前安慰读者只是换个地图继续吃肉,卫浔只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不会真喜欢上主角受的承诺。   终于,到最后,卫浔被主角攻受联手斩杀。   主角攻受又过上了没羞没躁的日常。   江群玉不吃不喝,看了三天三夜,终于把这本小说看完了。   还没等他和好友分享读后感,好友却说他看的是好友妹妹在某棠上连载的同人文。   江群玉:“……”   那他说什么男频大爽文?!   好友:“我也没办法,我妹非要我看。这么歹毒的东西不能只毒害我一个人,你是我兄弟,有难同当。”   江群玉皮笑肉不笑,忽然觉得这兄弟也不是非做不可。   好友好奇追问:“你真看完了?不会吧?我点开第一章就看到两个男人在亲,当场就关了。”   江群玉自然不会和好友说他看完了整整一百万字的狗血限制文。   主要是抛开其他不谈,里头的打斗场面实在写得精彩,还掺着灵异玄幻的设定,他只能一边昧着良心告诉自己“瑕不掩瑜”,一边诚实地追到了结局。   但他还是忍不下那口气,将之前自己发的评论全部点了个踩。   顺便还回了几条评论。   其中有条评论是:【挣脱了作者意识的卫浔真的好有魅力,纸片人突然有了灵魂,便会爱他的爱人】   江群玉差点气到吐血。   在原剧情中,为数不多支持他看下去的就是一开始的卫浔。   谁知剧情过半,角色突然崩坏,整天围着沈佩秋转,连即将到手的三界霸权都能随手扔掉。   江群玉那会儿恨不得穿进书里摇醒他:只差一步!你只差一步啊!   可惜卫浔还是在ooc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彻底变成了恋爱脑。   指节敲得飞快,他压着火气怼了回去:   【作者小号吧?后期卫浔又是下药又是囚禁,你管这叫有灵魂?现实里遇到这种人,你跑得比谁都快】   评论完,江群玉嫌丢脸,删除了自己的浏览记录。   没想到第二天比完赛,回基地的路上被车追尾,他没抢救过来死了。   江群玉是电竞选手,他老妈早已去世,所以也不用担心老妈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甚至他还庆幸还好前一晚把手机里的浏览记录给删了。   不然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但他没想到他竟然穿书了。   穿书就算了,穿的还是卫浔的心魔……   原书中,作者并没有对卫浔的心魔大篇幅描述。   江群玉只知心魔的存在是给卫浔祭剑用的。   卫浔每黑化一次就会捏碎心魔祭剑一次,他的本命剑,噬魂剑的剑意也会随之更上一层,根据设定共要杀心魔七次,方算剑道大成。   可惜的是,书中直至卫浔被主角攻受诛杀于天阙城,他的剑道也只到了第五层。   很显而易见,心魔心魔,依附卫浔而生,即使他私心上并不想与主角攻受有什么纠缠,   但作为反派心魔,与主角攻受作对,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最后自然也是要跟着反派烟消云散的。   江群玉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可真够倒霉的。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他穿的是心魔,而不是沈佩秋,更不是兰远舟。   他可不要和男人搞基!   而且按照他死后耳边那道声音所说,只要他帮助卫浔剑道大成,他就可以重生,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在卫浔被主角攻受诛杀前被卫浔杀七次,他就可以重新拥有一副属于他的躯体。   虽说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但好死不如赖活着,修仙世界也蛮有意思的。   而且原本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他为了打比赛,总是得熬夜练枪,再这样下去,他都怕总有一天他会熬夜猝死。   江群玉生了会儿闷气后,终于起身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   ……行,一点都不像是修者的识海。   按理说,识海该是澄明如镜,静水无波,最好再栽一株随心境枯荣的树。可卫浔这儿——只见猩红的魔气翻涌如潮,遮蔽天日,完全看不出他识海的全貌。   好在江群玉身为他的心魔,在魔气中倒是也还算游刃有余。   只是不知是不是受到卫浔的影响,识海中总萦绕着淡淡的阴郁与躁意,搅得江群玉心头也蒙上一层晦暗。   不知现在剧情发展到了哪个阶段。   若是能出去看看就好了。   这样想着,江群玉当真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卫浔的识海中飘了出来。   江群玉:……   好奇怪的出场方式。   他现在是不是该配专属于反派的桀桀桀笑声啊?   江群玉吐槽归吐槽,他勉强化作人的形态,待看清四周,又失了声。   微弱的光线从窗柩里倾斜而下,在地面铺开的杂乱稻草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痕。   光影昏昧中,隐约勾勒出墙角一道蜷缩的身影。那身影衣着单薄,只略略拢了袭素白的衣衫,看上去好不可怜。   偶尔动一下,便拉扯着身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拖拽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合着陈腐木头与泥土的气息,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这里应当是地牢。   江群玉的视线又落在那道蜷缩于角落的身影上。   而如果他没猜错……眼前这位看上去落魄又脆弱的少年,便是未来那个叱咤风云、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卫浔。 第2章 疯子:【附阅读指南,担心踩雷的还是看看】   江群玉记性很好,很快便想起了原书里对应的这个时间节点。   此时卫浔筋脉毁掉,修为大跌。   卫家虽是修仙界有名的世家,可卫浔却是家主卫阑当年从凡间带回的孩子,他的生母是谁,始终无人知晓。   卫阑返回凌霄宗后,便与掌门之女江芸溪成婚,次年诞下次子卫藐。   此种情况下,卫浔生母不详,卫阑对他也说不上偏爱,卫浔在凌霄宗自然算不得顺遂。   好在他是难得一见的天骄,甚至可以同玄天宗沈仙尊的亲传弟子兰远舟不分伯仲。   宗门也愿倾力栽培他。   故,可想而知,卫浔自从修为尽毁又恢复无望之后,凌霄宗对这位昔日天骄的期待也彻底转为放弃。   随之而来的,是门中弟子日渐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欺辱。   曾经凌霄宗的弟子有多仰望卫浔,现如今便是有多厌恶他。   铺天盖地的恶意席卷,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存在。   而眼前的这一幕,正源于一年前有长老在后山禁地察觉了魔族的气息。   大长老座下首徒指认曾在禁地附近见过卫浔,其余弟子也纷纷附和,说卫浔常在宵禁前后于后山徘徊。   一时之间,卫浔成了众矢之的。   凌霄宗长老一道商榷后决定将他关入水牢,表面说是为探查魔族踪迹,暂作拘押。   可看过原书的江群玉心里清楚,这根本是卫藐与江氏设下的局。   凌霄宗不会真的去追查什么魔族,更不会放卫浔出来。   他会被一直关在这里。   直到死去。   是的,直到死。   卫浔死了。   在水牢里被关押了一年,卫浔的名字成了凌霄宗的禁忌。   卫藐取代了他的一切,无论是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还是与容家二郎容望舒的婚约。   而在卫藐与容望舒大婚当日,卫浔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冰冷的水牢底。   从此,心魔生,怨魂缠,成了半魔半鬼、不入三界的怪物。   江群玉还在想原书的剧情线。   忽然,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嗓音。   很低,很沉。   像是从幽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般,带着某种非人的阴冷。   “你是何人?”   嗓音沙哑如砂纸,落入江群玉的耳中引得他有种想战栗的感觉。   江群玉眨了眨眼。   他现在不是很确定,这个时间点,卫浔死了没。   他循声望去。   昏暗光影里,男人宛若从水中爬出来的艳鬼,乌黑的墨发有几缕因为水牢里的湿雾随意地贴在脸上,苍白如瓷的脸庞上染着斑驳的血迹。   那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江群玉,瞳孔黑得吓人。   江群玉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男人微勾唇,语调古怪得厉害,他恍然般,“哦,我忘了,你是我的心魔。”   他说得如此随意,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群玉心中却霎时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看来卫浔并非第一次察觉心魔的存在,   卫浔也只是把他当做那些心魔中的其中一个。   江群玉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实则心跳快得如擂鼓。   冷静!冷静!   假装他就是卫浔的心魔好了!   说实话,要不是他一穿过来就和卫浔捆绑在一块儿了,他肯定是不愿意和卫浔有什么交集的。   只要一想起原书里此人日后杀人如麻、癫狂嗜血的模样,他就止不住地脊背发寒。   即便眼前的卫浔看似苍白虚弱,奄奄一息,   但江群玉还是忍不住害怕。   他当时回复那条热评的时候就说了,现实生活里要真遇到卫浔这种疯子,他跑得比谁都快啊。   江群玉稳住呼吸,站在原地未动,声音刻意放得平淡,“你既知道,又何必再问。”   卫浔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眸光倦怠而散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过来。”他说。   两人隔着段距离。   江群玉自是不愿过去的。   他远远地看着卫浔,想着能否趁机去外面探探情况。   毕竟他是不指望他的疑问,卫浔会乖乖回答他。   江群玉对卫浔的第一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卫浔身上有一种浓重的阴森鬼感。   他盯着江群玉看的目光,阴冷得像蛰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江群玉看了卫浔两眼,转身朝外面走。   他与卫浔不同,并无实体,仅是依托对方魔气而生的存在。   他可以很轻易地离开这个水牢。   但江群玉没走多远,便隐隐感到一股无形的束缚。   他觉得这其中定是藏着一定的规则,不敢再贸然远离。   他怕他要是离卫浔太远,会强制回到卫浔的体内,那便真成瓮中之鳖了   江群玉试探着向水牢外飘去。   直至彻底离开那扇沉重的牢门,他的手脚依旧清晰,并未因远离卫浔而变得透明。   他心下稍安。   水牢外的看守异常松懈,仅有两名弟子倚墙而立,神情懒散。   也不知是这两名弟子修为太高,还是水牢里下了什么禁制。   凌霄宗才敢如此放心,在关押着数百名犯下重罪的魔族或弟子的水牢,只派遣两名弟子看守。   很快,江群玉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了答案。   “今日卫藐师弟和容二郎大婚,其余外门弟子都去看热闹了,只有我们还在此处看守,真够倒霉的。”蓝袍弟子道。   另一弟子忍不住搭腔,“没办法,谁让我俩倒霉今夜轮值呢。”   蓝袍弟子嗤笑一声,压低嗓音:“何况这水牢四周,是几位长老合力布下的结界。除非剑尊亲临,否则连掌门都难以破开。你我守与不守,又有何分别?”   另外那人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顺道提议道:“那不如你我二人先去吃一盏酒再回来罢。”   “……”   江群玉听完,也知晓怪不得原书中,卫浔能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离开水牢了。   因为压根没人看见。   只是他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还没等江群玉反应过来,他忽觉大脑一片眩晕。   大爷的!   在意识被拽回卫浔身边的最后一瞬,江群玉突然想起来了。   今日,是卫藐和容望舒成亲的日子。   那不就是卫浔死的第一日。   当然,也是卫浔第一次捏碎心魔祭剑的时间点。   江群玉后颈一凉:“……”   他现在申请投胎转世还来得及吗?   阴暗的水牢里,微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卫浔背倚在墙边,铁链垂落在白皙的腕和踝上,由于将近一年没有见过日光,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江群玉则是整个人趴在卫浔的怀里。   他懵了一下。   直到卫浔蹙紧眉头,拎着他的后颈,像丢什么脏东西一般将他甩到一旁,江群玉才堪堪回过神。   还没等他说话,卫浔像是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忽然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不过因太久未曾进食,他什么也没能吐出,只有单薄的肩背因难受而微微发抖。   江群玉扯了扯唇角,“你这是做什么?”   说着,他嗅了嗅自己身上,并没有难言的怪味。   卫浔:“你的脸,恶心。”   江群玉微怔,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几乎与卫浔面贴面。   他在对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看清楚,”江群玉平静道,“这是你的脸。”   卫浔和“丑”字毫不沾边。   他的长相俊美得很有攻击性,薄唇凤眼,眼睫是朦朦的黑,根根分明。即使现在他因为长时间无法饱腹瘦弱了些,也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   单论这张脸,便不怪这个角色在原文里能得到那么多读者的喜爱了。   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江群玉。   他承认卫浔这张脸的确很有蛊惑性,可他对这种为爱疯魔的人设实在提不起兴趣。   左右不过和他相处一段时日罢了,待卫浔剑道大成后,江群玉也不用再和他虚与委蛇。   卫浔唇角咧开一个笑来,换了个话题问:“你方才去了何处?”   江群玉学他倚在墙边,并不好受,有些潮,即使江群玉只是一个魂体,从墙内渗出来的寒气还是让他难受。   真不知卫浔是怎么在这样的地方捱过一整年的。   他将手枕在脑后,道:“去外面,听你弟弟和你的未婚妻,还是未婚夫?结婚了。”   他铁血直男,不知两个男的成亲,另一个男的要称呼为未婚妻还是未婚夫。   不过卫浔知晓是何意就行。   卫浔闻言,薄而淡的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里缠着一丝奇异的愉悦,“是吗?那可真是恭喜他们了。”   江群玉看他脸上笑得真诚,要不是他知晓卫浔等会儿就要去屠杀容家满门,他恐怕真的会信他真在祝贺。   用人头恭喜是吗?   这个疯子。   江群玉不想再与他周旋下去了。   原书里卫浔今夜必会杀他一次,该来的总会来,不如早点挨这一刀,早死早超生。   总好过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刃,在头顶惶惶难安。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江群玉径直问道。   卫浔似乎有些困惑,偏了偏头:“我为何要杀你?”   “我是你的心魔,”江群玉提醒他,“你不该杀我吗?”   卫浔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江群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双深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锁着自己。   卫浔很轻地开口,他的嗓音比起一开始的沙哑好了很多,叹道:“我不杀你啊……我好无聊,好久没人同我说话,虽然你只是心魔,但我还是想留着你,让你同我说说话的。”   听起来好生可怜。   江群玉动摇了一下,他想起卫浔,自幼失恃,长大后又众叛亲离,现在又成了半魔半鬼的怪物,说实话,确实挺可怜的。   “你想聊什么?”   卫浔:“唔,大概你从何处来?想要从我这儿拿走什么?你是我的心魔,那你可知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卫浔的话好多,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是个孜孜不倦的学生,不停地问着江群玉。   江群玉还在想先回答他哪个问题,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一点、一点、又一点地靠近他。   如同影子贴着地面蔓延,毫无生息。   他靠得很近很近,冰凉的指节猝不及防握住江群玉的后颈。   轻轻一折。   江群玉死了。   视野彻底暗下去的前一瞬,江群玉听到卫浔在笑,他笑得好放肆,花枝乱颤似的,细长的眼皮微微泛红,眼泪都笑出来了。   “蠢货,骗你的。”   江群玉:“……”   操你大爷的! 第3章 引诱:这他妈是夺舍啊!   江群玉立在卫浔的识海深处,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还是太善良了。   他竟然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想起一刻钟前被拧断脖子、又被一剑穿心的滋味,江群玉依然忍不住磨牙。   后颈残留着幻痛,心口也仿佛还梗着那柄剑的寒意。   即使他是魂体,但痛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也就是说,他每死一次,都要完整体验一遍。   江群玉忽然有些想撂挑子。   可既然已踏出这一步,不到山穷水尽,他还不愿认输。   这一次,江群玉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轻易露面。   他化作一缕黑雾,从卫浔的识海中飘出来。   周遭的环境已然大变,不再是阴暗潮湿的水牢。   天是黑蒙蒙的,远处的树梢旁还悬挂着一轮圆月,空气里隐约还有淡淡的薄雾。   江群玉轻轻落在卫浔肩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卫浔正站在水牢外的石阶上。如今他已“死”,所谓禁制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清冽的月光斜照下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几乎融进夜色深处。   现在正值寒冬,青石板的小路上还覆着层浅浅的白雪。   卫浔穿着单薄,素白的衣衫显得他像是从水里爬出的艳鬼,乌黑的墨发披散在身后,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望着跳跃着幽蓝火焰的水牢。   空气里夹杂着水牢里其他未死妖物断续哀嚎的声音,以及难言的、像是某种肉类烧焦的味道。   饶是江群玉知晓卫浔不是好人,眼前这幅景象依然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的心跳得极快,每一下都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眼前的惨状,江群玉未曾察觉。   在他全神贯注望向大火时,身侧卫浔那双漆黑得异乎寻常的眼眸,正极其缓慢地、朝肩头方向转动了一下。   卫浔没在此处停留过久,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夜色。   江群玉知晓,他是要去杀容望舒和卫藐了。   没能走多远,一人一魔碰上了方才去吃酒回来的两名弟子。   “容家二郎生得当真是貌美,不怪卫师弟宁愿背负夺兄妻的骂名,也要与他结契了。”蓝袍弟子脚步踉跄,口齿不清地嘟囔。   另一弟子:“可不是,不过也不怪容二郎,虽说他卫浔是难得一见的天骄,可那也只是从前了。谁不知现在那卫浔只是个没了修为的废物?怕是连你我都不如。”   蓝袍弟子闻言,也笑出声,“你说得对,我若是那容二郎,我也选卫藐师弟。”   另一弟子许是喝过了头,嗤声:“那卫浔现如今除了那张脸还看得过去,同废人无异,也不知究竟在清高什么。有他那张脸,若是……若是他跟了我,我待他自不会差到……”   话还未落,一道凌冽的剑意无声地从他的脖颈划过。   下一瞬,那弟子的头滚落,在地上轱辘转了几圈,诡异的是,那伤口处竟没有一丝血迹。   蓝袍弟子嘟囔:“哪儿起了风?”   他半睁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竟看见不远处像是起了大火。   但那火实在诡谲,是幽蓝色的,火舌舞动着,像是有人在跳舞。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师、师兄……”他声音发颤,“你看起火的方向……是不是水牢?”   他侧眼过去,却看见一具无头尸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再无生息了。   蓝袍弟子愣了半晌,忽而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他彻底清醒过来。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爬满脊背。   冥冥之中,他感到黑夜深处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那目光如有实质,扼住他的喉咙,催生出近乎本能的逃意。   可还没等他有动作,只见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慢走了过来。   那人手中拿着一柄极其漂亮的剑,通体莹白如玉,剑身上却萦绕着浓稠的黑雾。   是一位,入魔的修士。   他走得不快,长至脚踝的黑发随着风轻微的晃动。   可蓝袍弟子却像是钉在了原地一般,半分都不能动弹,浑身颤抖地看着那道身影愈来愈近。   风里还有淡淡的梅香,皎洁的月下,蓝袍弟子总算看清了来人的脸。   未曾想竟是方才他们口中肆意讨论的卫浔。   “卫、卫师弟。”蓝袍弟子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朝卫浔拼命磕头,试图以此乞求一线生机。   “卫师弟我错了……我不该往你牢里放蛇虫,不该克扣你的吃食,不该……”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将昔日所作恶行一一倒出。不知说了多久,忽然话锋一转,将一切推得干净:   “这都是卫藐师弟让我做的!都是他!我是不愿的啊!当年是师弟救了我一命,现在,师弟可否再放我一命?”   蓝袍弟子涕泗横流,他回想着,恍惚想起记忆里的那个师弟,天赋卓绝,却心性纯善,对谁都温和有礼。   在秘境历练时,他不止一次从那些凶兽的口中救下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依然在幻想,在乞求,希望卫浔不要和自己计较,期盼着眼前之人还能残留半分昔日的仁念。   “您如今不也活着出来了吗?既然已经脱身,为何不能放过我呢?”他颤声问,眼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为何不能放过呢?   卫浔敛眸,浓黑的长睫轻颤。   他手腕轻转,那柄莹白的冰剑便无声地刺入蓝袍弟子心口,一寸,一寸,缓缓没入。   自是不能放过的。   卫浔想起那些蛊虫啃噬着他的伤口,每次结痂了,这弟子又重新往暗牢里放毒虫,有时是蛇蚁,有时是蜈蚣。   那些蜈蚣会爬进他的耳中,那些虫蚁会钻入他的身体。   蜈蚣的足尖细得像针,爬过耳廓时带起一阵细碎的痒,硬壳蹭着耳道壁,恐慌宛若溺水席卷而上。   成群的虫蚁会围拢过来,顺着衣领钻进颈窝,爬过锁骨的凹陷处,再往皮肉里钻。皮肤被顶起细小的鼓包,又缓缓平复下去。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为何要放过他们呢。   他会杀了他们。   蓝袍弟子早就断气,温热的血渗进苍白的雪中变了凉。   空气里淡淡的梅香和血腥味掺杂在一起,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卫浔将本命剑收回体内,朝着山下走去。   除去卫浔杀他的那一次,这次是江群玉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   他脸色惨白,心跳得极快。   但他却没有恐惧。   他听完那弟子近乎算是忏悔的一番话,心头涌上来是一阵寒凉。   原书只寥寥提过几句卫浔黑化的事,具体的折磨与背叛从未细写。   可方才那三言两语,已足够江群玉在脑中拼凑出一条鲜血淋漓的轨迹。   卫浔被拉下神坛后,这些他曾亲手救下的人,转身便成了施暴者。   他们欺他、辱他、讥讽他的出身,将他昔日的善意践踏进泥里。   江群玉自认不是圣人,可即便他再不喜欢卫浔,他也觉得,这些人,确实该死。   罕见的,他竟对卫浔生出了一丝理解。   “你不处理他们的尸体吗?”江群玉问。   卫浔对于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神色恹恹,半耷拉着眼皮,“为何要处理?”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不觉得这样很美吗?”   江群玉:“……”   他真不觉得。   他觉得卫浔是神经病。   江群玉觉得自己也该做点心魔该做的事了。   江群玉回想了一下从前看过的男频升级流小说,那些主角滋生心魔后,心魔惯常会说的台词。   于是飘到卫浔的耳边,先大笑了几声,再道:“那你可想杀光所有曾经欺辱过你的人?可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江群玉竭力模仿着那种蛊惑的腔调,把声音压得又沉又缓。   卫浔挑了挑眉,阴郁的脸上表情生动了几分,语调古怪,漆黑的眼瞳像寒潭深冷,“我若是想要,你便能给我吗?”   江群玉丝毫不心虚,“自然。”   卫浔勾唇,他很久没走路了,所以这会儿走得很慢。   如果江群玉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现在卫浔整个人都不正常。   他像是刚学走路一般,整个人的躯体都很僵硬,可他的语气却轻快得近乎雀跃:“既是心魔,你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江群玉顺势引诱:“你的身体。将你的躯体借我两日,我便给你一切所求。”   “你想要的话,我给你便是。”卫浔笑得开怀。   江群玉却是一僵。   他可不想要卫浔的身体!   他不过是想要激怒卫浔,让他杀了自己罢了。   不过他想和卫浔打个商量。   要杀他可以,但能不能换一个地方捅?怪疼的。   “你怎么那么爽快?”江群玉没忍住问。   这疯子为何不按常理出牌?   正常人听到要把身体给自己的心魔,第一反应难道不都是拒绝吗?   一个因为自己欲念生出来的东西,想要自己的身体。   这他妈是夺舍啊!   卫浔:“你既是我的心魔,那便是我,你和我都是我,谁掌控身体有什么区别吗?”   十万分不对劲。   江群玉绝不信他真这般想。   若真是如此,原书又何须设定杀心魔七次方可剑道大成。更何况,不久前的卫浔还是光风霁月的宗门天骄。   无论他后来黑化成什么样,最开始的卫浔,心中对心魔定是排斥和厌恶的。   即使到了后期,他依然在想办法破除心魔,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江群玉心中警惕,不再说话了。   卫浔还在循循善诱,口中说着要将身体给江群玉的话。   手却以一种极扭曲的角度从后背绕到肩上,猛地将肩上的江群玉拖拽下来,五指收紧,竟是想将他生生捏碎。   江群玉无言:“……”   他就知道!   不过还没等卫浔将江群玉捏死,江群玉已经化作了一团黑雾散开。   没多久,又凝聚成一团,继续趴在卫浔的肩上。   卫浔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与厌恶。   他别过脸,又抑制不住地干呕了两声,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第4章 我会亲手杀了你:他会命人在城楼上放整夜的烟花   江群玉原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还“活”着。   是因为两次死亡间隔太短了吗?   这穿书还带锁血啊?   “你为何还没死?”卫浔一脸嫌恶。   他对于自己识海中突然滋生出的“欲念”实在厌反至极,尤其是那心魔还顶着他的脸。   那就更恶心了。   江群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以为他不想吗?   他都趴在卫浔肩上一动不动了,不也没死成?   要真死成了,这会儿他怕是已经三开了。   也不知这所谓的自我防御机制何时才能解除。   江群玉对卫浔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这人简直阴晴不定,疯得毫无逻辑。   他半个字都不能信,否则说不定何时就会被从背后捅上一刀。   他面无表情地“呵呵”冷笑了两声,索性挑衅道:“因为我是你的心魔啊。你我同生共死,除非你先死了,否则我怎么会消失?”   说完,他又懒洋洋趴在卫浔的肩上,等着卫浔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卫浔停下脚步。   他阴森森地勾起嘴角,随即又如上次那般,将江群玉从肩头狠狠扯下。   与此同时,那柄莹白如玉的长剑再度出现在他的手中。   江群玉知晓他又要杀他了,乐见其成,也不挣扎。   在卫浔的手中显得格外乖顺。   只是在剑尖抵近时,他忽然开口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喂,我说,你这次能不能换个地方捅啊?上次怪疼的。”   卫浔闻言,那双黑如墨的眼眸转了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松开了江群玉。   江群玉重新获得自由,一脸古怪,“你又不杀了?”   卫浔若有所思地垂眸,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像是真的困惑,轻声问道:“你为何总想让我杀了你呢?”   他掩去眼中的嫌恶,“我后悔了,我不应该杀了你的,而是应该一点点地折磨你才对。”   江群玉:“……”   他可不要。   卫浔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   不过眼下江群玉也看出来了,卫浔已然起疑,且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成。   他索性懒得再趴在对方肩上,身形一晃,幻化成与卫浔一般无二的模样,抱臂走在了前面。   空气里浮着湿冷的潮气,沾在皮肤上,凉得像浸了水的绸缎。   卫浔立在那片朦胧的光影里,阴沉沉地望着江群玉的背影,周身的气息比夜色更沉,像是从无边的黑里生出来的。   江群玉走了一段距离就没走了。   他如今不能离卫浔太远,否则又会像上次那样被强制拽回对方身边。   他转头,大概估算了下他和卫浔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百米。   算是他和卫浔的安全距离。   见卫浔仍站在原地不动,江群玉有些不耐烦地问:“你走不走?”   卫浔眼神冰冷厌恶,“再用这张脸,我就杀了你。”   江群玉看他表情,感觉他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再吐的话,这就是第三次了!   江群玉忍无可忍,“卫浔,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可是你的心魔,不用你的脸用谁的脸?”   这狗脾气也太难伺候了吧。   而且搞得他很想用他这张脸似的,若非是设定所致,他才不会用他的脸!   卫浔走过来,他的眼睫压得很低,在苍白的眼下投出一片冷沉沉的阴影。   没再和江群玉说话,自顾自往前走去。   “唉,不是,你等等我啊!”   江群玉气得够呛,赶紧跟了上去。   卫浔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所以虽然江群玉也自诩自己不是话痨,在他的衬托下也显得他的话格外的多。   “唉,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你这张脸啊?那你平日里不照镜子吗?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这张脸怎么办啊?也会吐吗?”   “难道从小到大就没人夸过你好看?”   江群玉说得口干舌燥,见卫浔当作看不见他一样,鼓着脸,“喂,我问你呢。”   他干脆转回身,倒着往后走。   卫浔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半耷着,显得阴沉凶戾。   可长在江群玉脸上,眼尾却微微上挑,透出几分灵动的漂亮。   此刻这双眼睛直直盯着卫浔,江群玉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不见我吗?”   “卫浔?卫浔!”   他拖长尾音:“卫浔——”   卫浔终于掀起薄薄的眼皮,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滚开。”   “你先回答我啊。”江群玉嘟囔,“我还以为你真听不见呢。”   卫浔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都绷得发紧,也许是受不了江群玉如此聒噪,终于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到底在生气什么?”江群玉问。   卫浔:“我没有生气。”   江群玉:“你明明就生气了。”   卫浔:“你看错了。”   江群玉没再说话,他盯着卫浔看,他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眼底那片黑沉得厉害,像积了一整夜化不开的浓墨。   然后,江群玉忽然站在原地,学着卫浔现在的模样。   微微耷下眉眼,抿紧嘴唇,连下颌紧绷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现在是这样的,”他认真评价道,“很丑。”   卫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哦。”江群玉无所谓地耸耸肩。   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当然,江群玉也不明白卫浔为何不御剑下山。   他每次问,卫浔都只冷冷让他闭嘴。   在卫浔再一次面无表情地看向江群玉时,江群玉已经熟练地接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闭嘴是吗?我闭嘴就是了。”   江群玉嘴里叼着魔气幻化出来的狗尾巴草,幸灾乐祸地道:“你现在嫌我话多,等哪日我不在了,到时候没有人同你说话,你可别后悔。”   卫浔顿了顿,他似不经意间地问:“哦?你是我的心魔,也会死吗?”   “当然,等你剑道……”江群玉猛地停住,他转头,对上卫浔黑得如夜色的眼眸。   操!卫浔在套他的话,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可当时耳边那声音和他说过,他是不能说出杀死心魔七次就能重活一次的设定的,否则他会直接魂飞魄散。   卫浔见他反应过来,眼中划过一丝可惜,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原来是能杀死你的。”   他的视线落在江群玉身上,有种被蛇信子舔过似的感觉,江群玉浑身的血液瞬间慢了半拍。   他倒是不怕卫浔,他怕的是自己下一秒就灰飞烟灭了。   好在话未说全,过了好半晌,见自己还全须全尾地站在卫浔的面前,才松了口气。   迎着卫浔的目光,他扯了扯嘴角:“自然。你死了,我自然也会死。或者你把身体交给我,自己去死也行。”   卫浔神色冷淡,他默了许久,倏而轻嗤了声:“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自到那时,我会命人在城楼上放整夜的烟花,满城灯火通明,也算配得上送你一程。”   若不是受剧情限制,江群玉当真想和卫浔说,实则后来他临死前,也没能彻底破除心魔。   “我俩谁先死还不一定呢,说不一定最后是你死了,身体归我。”江群玉耸肩。   他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也不是为了和卫浔抬杠。   他想过了,要是卫浔还是走了和原书剧情一样的老路,只到第五次心魔祭剑就因为爱上沈佩秋,最终死在兰远舟剑下。   那原本承诺给江群玉的重新拥有一副新的躯体,想来也只是空谈。   若真到那时,他就直接抢了卫浔的身体,用他的身体活下去。   反正刚穿过来时他就看过了,江群玉对卫浔这副身体还是很满意的。   虽说因常年囚禁消瘦了些,但该有的……尺寸可观。   江群玉初见时还暗自嫉妒了好一会儿,只能说不愧是限制级文里的攻二标配。   卫浔没再说话,他看了江群玉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像在看一团碍眼的空气。   他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这次江群玉没心情和卫浔说话了,一人一心魔走得很快。   因今日是凌霄宗掌门亲外孙大婚,容家又是仙门望族,卫藐与容望舒的合契典礼办得极尽隆重。   红绸从山巅一路铺到山脚,漫山青松翠柏皆缠上艳色缎带,风过时绸影翻飞,猎猎作响。   卫浔没直接拎着剑过去。   今日到场的,除了凌霄宗的各长老外,不乏有其他几大宗门的大能。   若是贸然现身,哪怕如今他修为大涨,也难保不会再次落入他们手中。   再说现在他不过才修魔道没多久,虽说他现在真的很想杀了他们,但还是先从长计议为好。   江群玉问:“你不去杀了他们吗?”   卫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他转身朝主峰的反方向走,语气里带着讽刺,“为何我的心魔会那么蠢?竟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若非觉得就凭我现在的修为,可以杀掉那些宗门里修炼了几千年的老头吗?”   江群玉:“……”   他对卫浔看他的眼神很是不满。   他自是知晓的,他又不是傻。   但谁让原书写了卫浔屠了凌霄宗满门这种剧情的。   不过江群玉想了想,也觉得不大可能,这剧情应当是很后期了。   想通归想通,嘴上却不认输:“我是你的心魔,我说的自然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这次卫浔倒是没反驳。   江群玉当他默认,自觉扳回一城,心情颇好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那你现在去哪儿?”   卫浔嗤笑,“自是为了取回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的话冷淡又残忍,“当然,若是能杀几个故人自然是更好的。”   江群玉没打算拦他。   这一路走来,卫浔并未真正大开杀戒。   江群玉想起水牢那两名弟子,大抵知晓了他要杀的是当时在秘境中救下的那些弟子。   “你若是杀了他们,你可以全身而退吗?”江群玉问。   似是没有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卫浔愣了愣,良久才道:“不知。”   江群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   他明明清楚原书的剧情会如何发展。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能走出去的。”   卫浔笑起来:“是吗?”   江群玉尚未回应,卫浔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江群玉一时不察,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江群玉问。   卫浔厌恶地蹙起眉,嗓音绷得极紧:“前面有人。”   这还是江群玉第一次在卫浔脸上看见除了他看见自己这张脸外,露出如此嫌恶的表情。   他歪头过去,侧耳细听。   一阵濡湿黏腻的轻响隐隐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喉间压抑的喘息,细碎的水声混着紊乱的呼吸,听得人耳根发热。   江群玉老脸一红。   他轻咳了下,正想转身回避,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兰远舟!你可还知道我是谁!”男子声音怒极,却又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颤意。   另一道声音略微沙哑,声线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他被扇了一个耳光,倒也没生气,反倒是透露着浓浓的委屈感来,“你是谁?我怎不知你是谁?你是我的师尊,更是我倾慕之人!我心悦你,我有何错?为何旁人可以,唯独我不行?!”   江群玉迈开的脚又收回来了。   等一等,师尊,兰远舟,两男的。   不会那么巧,是主角攻受吧?! 第5章 口出狂言:我会折磨你   “不行!”沈佩秋的声音冷若碎玉。   他话说得急,清冷的脸颊上晕染着层淡淡的粉,眼尾洇开一抹薄红。   “我是你师尊,一手将你带大,我不仅是你的师尊,更是你的亲人!这世间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他稍顿,气息因方才的纠缠而微乱,一字一句却如冰刃:“你再这般放肆,我便将你逐出门。”   兰远舟凝视眼前人。   月下清辉落满沈佩秋肩头,青丝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皓白如玉。   他看过来的目光淡得很,淡得像远山巅上终年不化的雪,明明咫尺之距,却偏生隔着万水千山的疏离,叫人半点也近不得。   可就在方才,他甚至被自己按在假山间吻到呼吸凌乱。   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是!   只要还担着“弟子”这名分,他便永远只能站在阶下,眼睁睁看着旁人将倾慕与妄念捧到沈佩秋面前。   可他如何甘心?   他要的不止是师徒名分。   他想做沈佩秋的道侣,想光明正大地拥吻厮磨,想将这人从云端拽入红尘,染上属于自己的温度与气息。   “师尊?”兰远舟忽地低笑出声,眸底暗潮翻涌,“沈佩秋,你当真还要做我的师尊?”   他倏然逼近,将人牢牢困在嶙峋山石与自己胸膛之间。   手腕被攥紧、抬起,重重抵在冰冷石面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清瘦腕骨。   随即俯身,再度吻上那双总是吐出冰冷言辞的唇。   沈佩秋没想到他刚被咬了一口,还敢放肆。   “唔……”方才那一咬分明见了血,此刻唇舌间还残留着锈涩气息。   他蹙眉欲斥,却反被撬开齿关,一条温热的舌强势地抵开他的齿关。   血腥味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开。   来不及吞咽的银丝自唇角滑落,浸湿了素白衣襟,留下一片暧昧的痕迹。   沈佩秋身子微微发抖。   他素来敏感,不过片刻便腿软腰酥,只得倚靠着身后山石与身前之人勉强站立,喉间溢出细碎呜咽。   许久,兰远舟才舍得放开他红肿的唇。   月光潺潺,映出沈佩秋失焦的瞳眸与剧烈起伏的胸口。   情潮未褪,酥麻如细蚁啃噬经脉,他下意识并紧双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此刻,他无比渴望能有什么东西能够满足他。   无论什么都好。   兰远舟将他情动模样尽收眼底,眸中占有欲浓烈如墨。   他偏头,在沈佩秋嫣红唇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清晰齿痕,才贴着耳畔低哑开口:   “师尊,只有我能满足你。世人都以为你是不染尘欲的寒珩仙尊,可只有我知道,师尊重欲得很。”   兰远舟语气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闷闷的,有些可怜,“师尊,所以你别不要我……”   *   *   江群玉正听到精彩的部分,那熟悉的眩晕感却毫无预兆地再度袭来。   下一瞬,后颈一紧。   他又被人拎起来,毫不客气地甩到一旁。   扔开他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卫浔。   青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方才碰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眉头紧蹙着。   从袖中抽出一方雪色绸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动作矜贵又嫌恶,仿佛那指尖沾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江群玉:“……”   这傻逼。   他回头望去,两人早已离方才那处偷听的位置隔了老远。   江群玉语气埋怨,“你不会等我听完了再走吗?”   害得他现在只能靠只言片语来推断现在的剧情线走到哪儿了。   果然,卫浔就是存心不想让他好过。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卫浔像是突然被激起了某种较劲的念头,猛地扶住身旁树干,俯身又干呕起来。   好在江群玉已经习惯,他抱着臂,抬眼看天,“你可别吐了,反正也吐不出什么来。”   良久,卫浔才直起身。他脸色白得像初雪,神情冷淡地扫了江群玉一眼。   “果然,”卫浔语带讥讽,“魔物终究是魔物,也只会对风月事感兴趣了。”   江群玉本来这会儿看卫浔就很不爽了,现在听他这样说,心里自然不太爽快。   “呵,你最好对这种事一辈子都别感兴趣好了,别等以后突然想起今夜发生的事,恐怕你是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的好。”   装什么呢。   现在在这儿装清高,看见别人亲嘴都能吐成这样,但原书中,后来卫浔对兰远舟的恨意,可不就是因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而起的?   恨不能生啖兰远舟的血肉。   “不可能。”卫浔黑眸清清冷冷,“我不会和别人上床,更不可能和人亲近。”   江群玉见他说得那么信誓旦旦,心觉好笑,“若是你有一日知晓有人的体质,但凡和他双修者,修炼可以事半功倍呢?”   他顿了顿,问:“你到时又会怎么做?”   卫浔黑沉沉的眼眸盯着他,“你笃定我会有那么一天,为何?”   江群玉勾了勾唇角,半真半假道:“因为我是你的心魔啊。”   他声音放得轻,带着几分蛊惑,“你心底藏着的欲望,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我都一清二楚。”   卫浔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从他身边擦过。   拎着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继续往前走去。   大抵是出来的时间太长,江群玉的魂体有些不太稳定。   正好他也不想看卫浔杀人,索性心念一动,幻化成一团圆滚滚的黑雾团子。   “啪”地一下,稳稳地趴在了卫浔的头顶。   卫浔倒是没驱赶他。   他脚步一顿,漆黑如墨的瞳孔缓慢地转了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群玉在他的头上翻了两个滚,找了个最好趴的姿势趴着,头一次意识到卫浔现在真的好像鬼啊。   他走路竟然是没有声音的,好轻。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一会儿想着等将来有了身体,一定要摸摸卫浔,看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体温。   一会儿又琢磨着该怎么尽快挨上两刀,赶紧再死一回。   想着想着,江群玉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是被勒得喘不过气憋醒的。   江群玉:“?”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勉强凝聚出一点意识,对上的便是卫浔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   当下就是一愣,语气满是茫然:“我不是在你头上趴得好好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卫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恶劣的玩味:“是啊,我把你抓下来了。”   “……”江群玉气结:“你抓我就抓我,你捆我干什么?”   卫浔用手指勾了下绑在黑雾团子上的缚魂缕,将江群玉捆得更紧了些。   他轻笑了声,眼尾微微耷拉着,大发慈悲地和江群玉解释,“唔,这是缚魂缕。”   他稍稍停顿了下,“你可知这是何物?”   江群玉:“……”   他知道就奇怪了,他又不是土著,哪认得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卫浔继续道:“其实从你出现在我识海的第一日起,我就在想该如何杀你了。只是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棘手。而且,你很奇怪。”   江群玉倒不怕他盘问,反正他最擅长胡编乱造,总能蒙混过关。   只是这会儿被缚魂缕缠得难受,那银丝像是有生命般勒着他的魂体,不上不下的,相比之下,还是直接挨一刀痛快得多。   现在反倒有种上吊吊到一半卡住、死也死不透的憋屈感。   “你大爷的现在不应该在逃命吗?你先放我下来,我俩先逃命好不好?”江群玉试图和他讲道理。   卫浔:“不好。”   江群玉气得够呛。   他到底睡了多久啊?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大抵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卫浔继续道:“你说你是我的心魔,可你却不像是知晓我所有记忆的样子。还是说,你压根不是我的心魔呢?”   “所以我想了想,不管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的心魔也好,其他邪祟也罢,都应该是有神识的。既有神识,那这缚魂缕就有用。它甚至连没有形态的魂体也能捆住。只要捆住了你,自然能找到杀死你的办法。”   江群玉闻言挣扎了两下,发现当真是出不去了,   江群玉只好道:“其实你放了我,我也能躺着让你杀的,我保证我一动不动。”   卫浔垂下眸,语调冰冷似寒冬,“你觉得我会信一个心魔的话吗?”   江群玉感觉自己要窒息了,“我管你信不信的,你赶紧把我放了。你懂什么叫秋衣反穿吗?我要憋死了!”   卫浔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奇怪的东西过。   说是他的心魔,但他却不知晓自己为何厌恶这张脸。   可说他不是他的心魔,他偏生又作出一副很了解自己的模样。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只觉得这只黑雾团子实在是碍眼至极。   他眉峰一敛,噬魂剑已凭空出现在手中。剑锋毫不犹豫,直刺江群玉心口。   江群玉脱口骂道:“又来!”   他狼狈在地上滚了两圈。   卫浔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阴鸷,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果然,心魔的话,半句也信不得。”   “你先松开我再说!”江群玉骂骂咧咧,“而且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地方捅啊?!”   别捅他心口啊!很疼的!   “操.你大爷的!”   卫浔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没有大爷。”   江群玉:“那我操.你爹的!”   噬魂剑寸寸没入黑雾,江群玉痛得眼前发黑,几乎要飙出泪来。   卫浔声音更冷:“我没爹。”   江群玉:“……那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卫浔:“我没祖宗。”   江群玉:“你大爷的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那我.操.你.操.你.操.你!”   江群玉越说越觉得晦气,但他又觉得气势上不能输,一边干呕一边骂卫浔。   卫浔脸色彻底沉如寒潭:“我会杀了你。”   江群玉不甘示弱:“我会折磨你,操.你。”   一刻钟后。   江群玉嗓子都骂哑了,人却还在地上瘫着。   他甚至颇为体贴地翻了个身:“你要不要试试从背后捅?一直躺着,我背疼。”   卫浔的脸色已非“难看”二字足以形容。江群玉觉得,若眼神能化作实质,自己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卫浔不再多言,抬手便将一道雷符掷在他身上。   噼啪炸响之后,黑雾微微散开又聚拢。   江群玉咂咂嘴,语气竟有些意犹未尽:“扔背上酥酥麻麻的,还挺舒服。能再来一张不?”   卫浔:“……”   江群玉嘚瑟地滚了半圈,轻嗤:“早说了,你杀不了我。怎么就不信呢。”   卫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江群玉这才缓缓松懈下来,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处极为洁净的洞府,陈设简练,处处透着刻板般的秩序。   石榻上铺着玄色云纹毯,毯面平整得不见半分皱褶。榻边一双云纹软靴并排摆放,鞋尖笔直地朝向外侧。   寒玉雕成的案几光可鉴人,上头只静静搁着一枚墨玉印,玉质莹润无瑕。角落里一炉冷香寂寂燃着,烟线细而笔直,无声地升向虚空。   没怎么思考,江群玉就确定这里是卫浔的洞府。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会儿凌霄宗上上下下应该都知晓他他已经逃走了才是。   不对,江群玉忽然反应过来,卫浔出来的时候放了一把火。   他应是用了些手段,才让那些人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去。   只要他不主动现身,不会有人知道他逃了出来。   这莫非就是灯下黑吗?   江群玉又骂骂咧咧卫浔好一会儿。   没骂多久,卫浔去而复返。   他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没再执意要取江群玉性命。   但江群玉难受啊,“你松开我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卫浔置若罔闻。   “卫浔——卫浔——”江群玉不厌其烦地唤他。   卫浔抬手,一道隔音罩直接落了下来。   江群玉:“……”   这一人一心魔,彼此折腾得精疲力尽。   卫浔不再理会他,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已换下那身单薄中衣,着了件整洁的外袍。   他眼皮微抬,瞥了眼不知何时滚到榻边的黑雾团子,未发一语,在床榻另一侧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江群玉暗骂了句人模狗样的东西。   冷静下来,他又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想来卫浔是打算在洞府里避一段时日了。   不过也是,这会儿估计全凌霄宗都在到处寻找放火的人。   但光凭凌霄宗的那些长老敢在水牢外,只让两名外门弟子守夜,就足以证明他们对自家长老们下的禁制有多自负了。   他们估计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引得凌霄宗惶惶不安的,就是曾经一朝修为尽失的卫浔。   只是苦了江群玉,接下来一段日子,恐怕都得跟这疯子共处一室。   当然,实则在外面也是两人单独相处,毕竟除了卫浔能看见他,别人也看不见。   不过也好,这样他还能死快点。   再死六次他就自由了。   到那时,他定要离卫浔远远的,越远越好。   江群玉朝卫浔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滚了下身子,也闭眼睡过去了。 第6章 附身:你不是要我的身体吗?那我给你好了   而此时,另一边的议事堂内。   凌霄宗各峰长老肃然高坐,堂内熏香凝滞,连烛火都似被无形威压慑住。   每个人面上都覆着一层寒霜,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其中,坐在下方的一耄耋老翁语气沉怒,那双浑浊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怒火,死死盯着堂中跪地的弟子:   “宗门养你们千日,竟养出一群睁眼瞎子!那魔物在水牢放火杀人,闹出这般动静,你们竟连半点踪迹都摸不着?!”   跪在堂内的弟子低着头,额间布着密密麻麻的冷汗,“四、四长老恕罪,非我等没有尽心去寻那魔物的踪影,实在是……”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实在是,我们已将凌霄宗上下尽数探查,确实未见任何异状啊!”   “荒谬!”老翁勃然大怒,手中茶盏狠狠掷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袖袍一挥,磅礴灵力猛然压下,“照你所说,那魔物在我凌霄宗放肆纵火后,便凭空消失了不成?!”   元婴后期的威压轰然落下,那弟子当即被掀翻在地,喉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够了。”   一道沉如古钟的嗓音骤然响起,威严恢弘,压过了堂内所有声响。   本坐在座位上的众人纷纷起身,青衫玄袍簌簌作响。   片刻间便齐齐躬身,垂眉敛目,“掌门息怒。”   出声的老者身形算不得高大,甚至因千年风霜微微佝偻着背脊。   然而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肃杀之气,却让人不敢直视。   江掌门抬了抬手,目光落向四长老,“太华,事已至此,苛责小辈无益。当务之急,是合力追查魔物踪迹。”   另一侧的长老随即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正是。太华,你这狗脾气也该收收了。莫说这些弟子寻不到痕迹,便是我们几大长老一道联手布下的结界,不也被那魔物悄无声息地破了?”   他稍顿,声音略扬,“你这般斥责,倒像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一并骂进去了。”   四长老闻言,重重哼了两声。   “那禁制乃三十六道连环阵。”大长老缓缓开口,指节轻叩扶手,“除非是化神期大能,否则绝无可能不惊动我等而全身而退。”   他抬眼,眸中寒光微闪,“这魔物的修为,恐怕是魔域四大护法之上的层次了。”   江掌门面色严肃,“眼下卫阑还在闭关中,尚不知何日才出关。若当真是那位,只怕是我凌霄宗的灭顶之劫啊。”   “好在水牢之中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倒也是死不足惜。”大长老道。   今日掌门外孙大婚,底下弟子将消息呈上来时,他们正在观礼。   听闻此消息后,便立马赶到后山,可惜那火势已吞没半边水牢。   若当真逃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凌霄宗怕是要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罪人。   届时莫说五大宗门之位,便是道统能否延续,都成未知之数。   好在清点尸首时,名册上的重犯一具不少,这才勉强能给修真界一个交代。   江掌门长叹一声,声线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今日藐儿大婚,往来宾客繁杂,各宗弟子皆有。除清查本门弟子外,宾客中凡身份存疑、行踪诡秘者,一律上报各峰长老详查。”   他缓缓扫过满堂,一字一句道,“此事关乎宗门存亡,切莫有半分侥幸。”   满殿长老闻言,无一不应,躬身拱手道:“谨遵掌门吩咐。”   江掌门转身,正欲离去,却听大长老又犹豫道:“掌门,还有一事需要告知于您……”   “但说无妨。”江掌门近年身子渐衰,说话间又轻咳了两声,转回身望向他。   “这……”大长老稍作迟疑,才道:“卫浔毕竟是剑尊亲传弟子,他的死讯是否要告知剑尊?”   还未等江掌门开口,一旁的四长老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景和,我怕你是老糊涂了罢!”   “你方才没听见掌门说,卫阑正在闭关冲击炼虚境吗?如今修真界炼虚大能屈指可数,他若成功破境,我凌霄宗必能跻身五大宗门之首。若是因卫浔的事,导致卫阑破境失败,你又该当何罪?”   大长老何尝不知道是这个理,但卫阑虽然从未说出口过,大长老却知他对这个儿子很是上心。   不然又怎会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只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罢了。   大长老暗自叹息,他实在不愿在此事上开罪那位日后必当震慑一方的剑尊。   “那依太华的意思,你觉得该当如何?”大长老问。   四长老捋了捋长须,眼中掠过一丝漠然:“一个修为尽失,于宗门无用的废物,死了便死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依我看,不如暂且压下此事。待剑尊出关后,只说卫浔外出历练未归。到时木已成舟,他又能如何?”   “这……”大长老面带犹疑。   江掌门沉默良久。   殿内烛火摇曳,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也罢,”他终于开口,“眼下阑儿破境,关乎宗门百年气运,就按太华说的办吧。”   大长老得了掌门这句话,垂眸掩去眸底的情绪,“遵掌门令。”   *   *   卫浔翌日醒来时看见场景很是诡异。   那黑雾团子已经醒过来了,但他却贴在噬魂剑旁,拿着他身体的不知道哪个部位,一下下磨蹭着锋利的剑刃。   “你又在作什么妖?”卫浔皱着眉,漆黑的眸子里淬了冰。   “你说我在干什么?”江群玉一脸幽怨地转身看他。   雾状的身形因怨念而微微翻涌,“天没亮就被你这破绳子勒醒!我算是认了,横竖逃不过,可你既不给我个痛快,还不许我自己寻死吗?”   可惜他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试了几百次了,都没能死。   这自我防御的机制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啊?!   他实在受不了了。   卫浔听他这般说,难看的表情总算好看了些,他扯开一个笑,幽幽道:“你放心,你想死,我自有千百种方法杀了你。”   江群玉:“……”   他怎么觉得后颈凉凉的?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错。   而且卫浔真是疯子。   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卷古旧竹简。   江群玉定睛一看,简首赫然刻着几大个字——   《破除心魔的一千种办法》   “你你你!” 卫浔这傻逼不会是打算把这破书上的所有方法都在他身上用上一遍吧?   卫浔看着噬魂剑上浑身发颤的黑雾团子,忽然低低地笑了。   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听得江群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   在江群玉还没来得及飘走前,一只苍白的手已将他拎起,径直丢进了一旁燃着幽蓝火焰的炼炉中。   江群玉有些怕火,他和卫浔打商量,“要不我们从第二页开始吧?”   “你怕火。”几乎是他一说出口,卫浔就确信道。   江群玉噎了下,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假装困惑道:“啊?我不怕啊,怕什么火,我什么都不怕。”   “呵。”卫浔又往炼炉里加了两把火。   他似笑非笑,慢条斯理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多烧一会儿好了。”   江群玉在烈焰中翻滚,终于忍不住骂出声:“你这个贱男人!”   卫浔虚心接受,“嗯。”   江群玉最后还是在炼炉里被烤了一个时辰。   待卫浔把他从炼炉中拎出来时,他整个团子都蔫巴了下去,恹恹的,整只团子跟化开了一般,像是什么流体,不再是圆滚滚了。   但还是没死。   卫浔已经很不耐烦,他蹙眉,又转身拎着江群玉进了内室。   江群玉也不挣扎,冷眼看着卫浔的动作。   他发誓,即使是他终究要在卫浔的手中死六次,他也要在接下来的六次里,想尽办法折磨卫浔。   卫浔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怨气,他浓而长的眼睫微耷拉着。   忽而咧嘴一笑,唇边弧度森然,“怎么,这次又想骂什么?”   “我要杀了你。”江群玉道。   “我等你来杀。”   卫浔语气淡漠,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似打量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我倒是好奇,心魔竟也会怕火吗?”   只是可惜虽然怕,但烧不死。   江群玉沉默下去,并不愿接他这话。   卫浔本也只是为了试探杀他的法子,见他不答,便也失了兴趣。   随手将他捞起,按进冷水中涮了涮,又翻开了竹简下一页。   连续三日,江群玉已经不知晓卫浔到底用了多少手段,他只知晓卫浔手中翻的那卷竹简越来越薄。   江群玉彻底无聊了,他被缚魂缕束缚住,也不能回到卫浔的识海内,每天只能和卫浔大眼瞪小眼。   除了第一次卫浔把他扔进炼炉中,他不太舒服外。   卫浔后来使的那些手段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江群玉甚至还很大度地开解他,“你现在又不是人,有点心魔怎么了?你没看过话本吗?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反派就是有了心魔才会入魔,才会越来越强大。”   卫浔面色骤然阴沉。   长至脚踝的墨发因洞府里的湿气有些潮,几缕发丝贴在卫浔的颊边。   他的怒火和戾气在胸腔中翻涌,盯着江群玉的眼神宛若看一个死人。   江群玉见他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心情很好的哼着小曲。   卫浔越难受,他就越高兴。   就在这时,卫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冷冷笑了下。   江群玉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出现了。   这疯子又打算做什么?   下一瞬,微凉的指腹轻轻点了点江群玉的额。   那根长时间紧紧缠住他的缚魂缕就这样松开了。   江群玉愣了愣,实在没想到卫浔会突然那么好心松了他。   难不成他被他那番话给感化了?   江群玉并不敢彻底相信他。   他试探性地在卫浔面前晃了晃。   卫浔连眼都未睁,只蹙了蹙眉,似是嫌他烦,随即闭目入定。   一刻钟后,江群玉终于确信,卫浔这次像是真的“想开了”。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在屋内飘了一圈,而后越发放肆,几乎要满室都打一个滚儿。   他再也不要尝试那种上吊上一半又死不透的感觉了!   可等那股兴奋劲儿过去,江群玉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干脆化为人形,盘腿坐在卫浔的跟前,一只手托着腮,头微微歪着,一瞬不落地看着闭着眼的卫浔。   虽是同一张脸,但江群玉和卫浔不同,他才不喜欢卫浔非黑即白的衣衫。   他一袭青衫,衣袖因他的动作堆叠至肘间,露出一截白如霜雪的手腕。   江群玉那只空闲的手抬起,在卫浔的眼前摆了摆。   “你受什么刺激了?”江群玉挑眉。   他看见卫浔掀开薄薄的眼皮,漆黑的瞳孔凝在他的脸上。   卫浔的眼中又划过江群玉熟悉的厌恶。   他似乎真的厌恶极了这张脸。   然后卫浔笑起来,恶毒极了。   大抵是他是半鬼之身的缘故,他身上缠绕着极致的死气,又有阴森的魔气,两者融合,让他整个人都透露着诡异的美感。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具身体么?”他咧开嘴角,嗓音轻得像诱哄,“我给你好了。”   江群玉在意识到他又要发疯的时候,已经彻底来不及。   陌生的吞噬感从四肢百骸席卷而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雾状的身躯融进卫浔周身的黑气中。   下一瞬,整个人如坠深海,天旋地转,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太久没有过躯体的实感,所以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好像夺舍卫浔的身体了。   又并非完全如此。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每一次血流,却无法全然掌控。   仿佛有另一道意识仍蛰伏在深处,冰冷地注视着。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   不,是卫浔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那柄噬魂剑。   剑锋抬起,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胸膛。   “咳……”鲜红的血自唇角涌出,溅在素白的外衫上,如同雪地骤然绽开的红梅,一簇一簇洇染开来。   江群玉重重倒在地上。   濒死的熟悉感再次漫上,魂魄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剥离。   他终于又要死了。   这一次,他是附身在卫浔身上才死的。   他好像感觉到自己在消散,还听见了躺在地上也快要没气的人笑得快要岔气一般,“既然杀不死你,那让你替我去死好了。”   江群玉:“……”   他头一次那么深刻地意识到,卫浔真的是个疯子。   他甚至为了杀死他,自己捅了自己一剑。   这个疯子! 第7章 你叫什么: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江群玉真的觉得卫浔是神经病。   还好他不在现代社会,不然他绝对会被强制抓进精神病院里,关上个百八十年。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他甚至开始怀疑,根本等不到卫浔杀他七次。   因为在那之前,这神经病多半已经把自己玩死了。   遗憾的是,这个神经病没死。   这个神经病没死,没死没死没死。   江群玉不知道是第几次爬起来,朝着内室温泉的水面,俯身看倒影里的这张脸。   是卫浔的。   而且现在他有心跳,被噬魂剑刺伤的伤口还泛着疼,素白衣衫上晕染着血迹,无一不表明,   现在的这躯体,是卫浔的。   而卫浔,不知去了何处。   江群玉焦躁地恨不得再拎起噬魂,再捅卫浔两剑。   可现在是他用这身体,即使他想报仇,捅卫浔两剑,疼的也只是他。   沉郁的怒火恨不得爆体而出。   卫浔自己发疯就算了,杀了他就算了,捅了自己一剑就算了。   凭什么?凭什么疼也是他疼?!   那疯子究竟躲去了哪里?   还是说那神经病是想杀他,没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是把自己给弄死了?   那现在这副身体,就是他的了。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忽然自上方传来,似在嘲笑江群玉的痴心妄想。   江群玉趴在温泉的石头边上,闻声猛地抬头,在梁上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屈着膝坐在梁上,一袭墨发散下。   他的眼角轻轻地耷拉着,往下斜睨着江群玉。   “疼吗?”卫浔问他。   江群玉恶狠狠地瞪着他,“不然你自己试试呢?”   卫浔只当是没能彻底杀了他。   只有江群玉知晓自己已经又死过一回了。   大抵是总是见到自己这张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即使卫浔在恶心厌恶,也看习惯了不少,至少没有一看见这张脸就干呕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懒懒道:“我原以为将你引上身,趁你我交换神识的时候,刺伤自己,就能杀死你。未曾想即使这般,还是杀不死你。可我是因为你才如此的,自然也要你承担这痛苦才是。”   “你这个疯子。”江群玉评价。   他看向卫浔,眉眼里是散不开的怒色,“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身体出去吗?若是凌霄宗的人看见你还活着,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对于他这种不轻不重的威胁,卫浔只是勾着唇,“是吗?”   江群玉可没觉得他被自己威胁到。   果然,卫浔闭上眼不再看他,倚在房梁上,任由江群玉骂着他。   平时死气沉沉的人,现下反倒是多了分少年意气。   江群玉觉得他也要变成个神经病了。   但在变成神经病前,他决定还是先拯救一下卫浔这副又要死掉的身体。   额间布着层豆大的冷汗,鬓角完全湿透了,胸前的伤口洇出的血把素白衣衫染红,紧紧贴着身体,并不好受。   江群玉咬牙,面色苍白如纸。   他勉强站起身,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进温泉里。   不用看,他也知晓自己此刻定是难看极了。   “我会杀了你的。”他面无表情地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脚步虚浮地挪到外室,身后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一个趔趄摔在榻边,也顾不上疼了。   稍稍缓过神,便开始翻箱倒柜地翻找丹药。   他懒得问卫浔,无论寻到什么丹药,毒药也好,止血的也罢,都塞进了嘴里。   勉强嚼两下,吞进腹中。   把能吃的丹药都塞了一两颗进口中,他才仰躺在地上,粗喘着气。   剧痛与药力在体内冲撞,很疼。   但其实这一刻,江群玉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他甚至想,若是真的吃的丹药真的有毒,那黄泉路上拉着卫浔一道,也未尝不可。   左右他早就想杀死这贱男人了。   卫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朝下看,望进江群玉那双眸里。   那双眸里漫上一层死寂的疯狂和狠绝,大有一种玉石俱焚之感。   卫浔静静看了许久,唇边逸出一丝极轻的笑。   直到此刻,他终于相信,江群玉是他的心魔。   他问:“你叫什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群玉扯了扯嘴角,“你爹江群玉。”   “哦。”卫浔评价,“好难听。”   江群玉:“我操.你。”   卫浔:“我睡了。”   江群玉怒气高涨,他随意抓住一个丹药瓶,朝房梁上砸。   哐当一声,瓷瓶碎裂在梁下,药丸滚了一地。   夜半时分,伤口的疼痛终于缓和了些。   濒死感与眩晕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   但他实在忍受不了满身血腥,又强撑着起身,踉跄走进内室沐浴。   将身上的血迹洗净,他又嫉妒上卫浔。   都是男人,凭什么他的身形比自己更优越?   难不成就凭他是限制文里的反派攻吗?   怀着对卫浔的嫉恨,江群玉和衣睡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实在太嫉妒卫浔。   就连梦里也是一片狼藉。   皎洁月光下,江群玉把自己彻底浸在水中,乌黑的长发飘在池面上。   热气氤氲,水光潋滟。   温泉边栽种着梨树,花落了一地,有些飘进了水中,缠绕进江群玉的发间。   他只觉得闷热,又不像。   反倒是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跟有人用羽毛挠他的脚心似的,从尾椎骨蔓延至后颈都有种酥酥麻麻的过电感。   江群玉以为是自己在温泉中浸得太久,他从池中出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水中何时多了只水妖。   长发湿漉,肌肤如凝脂,一双眼眸含雾带潮,眼尾染着浅浅绯红。鼻梁秀挺,薄唇微张,每一寸轮廓都透着一股不自知的艳色。   水珠沿着漂亮的肌理滚落,又重新融入水里。   江群玉从清澈的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他在做梦吗?还是又回去了?   神智只清明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汹涌的热潮吞没。   很热。   不是温泉的缘故,是身体内部烧了起来。   某种难以言说的躁动在血脉里横冲直撞,肆意游窜。   江群玉是被热醒的。   而且……   情形要比他想象的更糟。   “卫浔——”江群玉想尽量无视,可那股嚣张的存在感实在难以忽略。   “卫浔。”他又喊了一声,嗓音里压着恼火与难堪。   终于,梁上那人不耐地睁开眼。   夜里,他身上那种非人感就愈发明显了,俊美的脸散发着邪气的味道。   嗓音有些哑,却说着冰冷的话,“怎么?要死了?”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卫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一时无言,额角青筋爆起,咬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群玉哪里知道。   他只觉热得发慌,一把扯开衣领,让夜间的寒意灌入,这才稍觉舒缓。   卫浔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重新阖眼,唇角勾起恶劣的弧度:“谁让你闭着眼乱吞丹药?既然吃了,自己想法子解决便是。”   “我吃的时候你为何不提醒?!”   江群玉喉结滚动,嗓音发紧。太难受了,难受得恨不得咬断卫浔的喉咙,好让他血流干死了得了。   这疯子连自己都说杀就杀。   现在自己落得这般下场,莫不是也是故意罢!   虽说他自称是卫浔的心魔,但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帮他做这种事的。   看似是他主动,可说到底,这不是他的身体。   一想到,他简直有种自己也一块儿的荒谬感。   “行,”江群玉咬牙,“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我憋死了,坏的是你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东西!与我何干!”   卫浔:“坏就坏了。”   江群玉:“……”   有种。   这样也好,以后他也不用看着卫浔和沈佩秋在他面前上演活春宫。   江群玉强迫自己闭眼。   可一闭上眼,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再次席卷而上。   他没忍住轻轻哼了声。   他大爷的。   他真是欠了卫浔了。   算了,难受的是他,他为何要与自己过不去。   而且以后卫浔真死了,他只能勉为其难用卫浔这副身子,他迟早也是会习惯的。   左右是他的身体,忽略掉那点诡异的感觉就好了。   江群玉终于把自己劝好了。   他咬牙,心一横,往夏探。   就在此时,躺在房梁上的少年忽然侧身倒下。   面朝着江群玉坠落。   衣袂翻飞,如黑蝶扑落。   没有风,但江群玉却感觉自己听到了风擦过耳的声音。   真是奇了怪了。   江群玉还是停下手了。   一是他还是迈不过心里这道坎。   二是卫浔现在看他的眼神阴恻恻的,和看死人没什么区别。 第8章 以身饲养:心魔是需要原主饲养的   江群玉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发展成这样。   两人又换了回来。   直到重新变回魂体,他才发现做鬼真好。   胸口蔓延的痛感彻底消失,江群玉几乎要喜极而泣。   至于卫浔,他此时看着江群玉的眼神着实不善。   江群玉难得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你快进去吧。”   卫浔脸黑得能吃人,他冷冷睨了眼江群玉,转身进了内室。   下意识的习惯,江群玉跟上他。   卫浔猛然顿住脚步。   江群玉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卫浔嗓音里压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江群玉奇怪地抬眼,“自然是跟着你进去了。”   卫浔一时失语:“……”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干呕起来,漂亮的眉紧紧蹙着,指节攥得发白。   江群玉:“我招你惹你。”   卫浔慢慢直起身。   因那丹药的缘故,即便方才失血过多面色惨白,此刻他颊边也染了一层薄绯。   他盯着江群玉,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说,”卫浔话音稍顿,脸色沉郁,“你要和我一道进去是吗?”   江群玉喉间的话就这样卡住了。   莫名的,分明他已经从卫浔身上下来,这会儿整只魂体还是有种烧得发慌的感觉。   他心虚地刮了下鼻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你进去吧。”江群玉低着头,眼神到处乱瞟,很是贴心道:“你放心,我不会偷看更不会偷听的,我在外面给你放风。”   卫浔正要关门的手顿了顿。   他咬牙,声音沉得骇人:“滚出去!”   江群玉敢说什么,他飞速地看了眼卫浔,转身嘟囔道:“狗脾气。”   “嘭——”   身后门被重重摔上。   足以见他到底有多生气了。   一想到卫浔此刻在里头做什么,江群玉就浑身不自在。   他飘上房梁,又觉得不妥,索性化回黑雾团子,蔫蔫地缩进角落,一声不吭。   他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卫浔耳垂好红,红得要滴血了。   也不知卫浔要多久,但怎么说他都是限制文里的反派攻,要不是作者心疼亲儿子,而是让读者来选的话,或者这本文就不是传统的追妻火葬场了。   大概会变成换攻文。   总不至于真在里头待到天亮吧?   江群玉又开始泛酸。   甚至恶毒地暗咒,憋久了也好,最好真给憋出毛病来。   但出人意料的是,只不过过了一刻钟,内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江群玉听到动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团黑雾团子差点从房梁上摔下去。   这么快的吗?   不会真不行了吧?   这话他当然没敢问出口。   两人对刚才的事心照不宣,气氛却莫名古怪起来。   像是篝火燃尽后蒸腾的余温,闷闷地裹在空气里,热得他雾状的身躯都快化开。   默契地都没说话。   江群玉闭眼数羊,恨不得有什么术法能让人瞬间昏睡。   房梁下,卫浔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阖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群玉尽力忽略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气息。   数到第一千只羊的时候,他还是没能睡着。   他悄悄睁开眼,往下瞥去。   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   江群玉:“……”   少年周身戾气翻涌,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阴森的寒意顺着房柱丝丝上渗,如无形蛛网,缓缓缠缚住梁上的江群玉。   江群玉头皮发麻,大半夜和一只半鬼共处一室便是如此,总得提防着冷不丁的惊吓。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贱男人绝对又在盘算什么歹毒主意了。   江群玉心思一凛。   从穿书到现在头一次认真思索起对策来。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虽说他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让卫浔杀他七次,回到他原本的身体里后,便寻个小宗门,安安稳稳当个大师兄,日日享受师弟师妹们追在身后唤大师兄的滋味。   但就这两次来看,他每次死后都会有一段时间,卫浔拿他没有办法而他也死不了。   之前他原本想的是混吃等死就是了。   但现在卫浔这个贱男人彻底惹怒了他。   他定是要折磨他的。   更何况,卫浔如今看他的眼神愈发阴冷,指不定在暗中谋划什么更疯的招数。   江群玉现在虽死不了,却也不想每日醒来都得提防着,哪日这人突然发疯又给自己捅上几剑。   等明日,明日他醒来,他就去寻有没有魂体可以修炼的心法。   若有了修为,应付这疯子总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样想着,江群玉渐渐的也觉得困意席卷而来。   他阖眼,没多久彻底睡了过去。   翌日,江群玉醒来时,发觉自己不知怎么又上了卫浔的身。   江群玉:“……”   他原以为又是卫浔晚上偷摸换的,没想到他里里外外找遍了,也没找到卫浔。   “这贱男人不会真的死了吧?”江群玉满怀恶意地道。   最好是真的死了。   不过想是这样想,江群玉却不会真的这样觉得。   卫浔要是死了,他跟着一块儿灰飞烟灭的可能性更大些。   江群玉撑坐起身,古怪的感觉让他脸色稍变。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   这一看,他面色更古怪了。   有些红,大抵是手上的力气大,或者是不得章法,总之还擦破了皮,轻微刺痛。   江群玉心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想法。   卫浔之前不会连手也没用过吧?   江群玉起身,去内室盥漱。   越想他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曾经的卫浔,是凌霄宗光风霁月的天骄师弟,修的更是无情道。   无情道,求的便是斩断尘缘、灭尽人欲。   可人生于世,与人相交便生情,怎可能真正做到无情?这本就是逆天而行的道。   不过修习无情道者,修炼速度非常人能及,故即使明知大道艰难,仍有不少人前修习。   一旦踏上此途,化神境之前,必须做到无爱无欲。   待破化神境第一重时,无情道弟子可以选择换道,也可以继续修炼无情道。   选择换道后,便可同一般的修者一般,拥有常人的情欲。   卫浔是卫阑的亲传弟子,走的自然也是卫阑曾走的道。   他修炼天赋极高,出生便有天生剑骨,年仅二十就已经是金丹大圆满。   寻常修者,在他这个年纪,不过是筑基修为。   可惜秘境的那场意外,他修为尽失,灵根也毁了。   想到现在的卫浔,江群玉压根想象不出来之前的他是什么样子。   清冷绝尘,仙人之姿?   反正肯定不是现在这般,鬼气森森的。   “你在想什么?”耳边,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   黑雾如活物般缠裹上来,丝丝缕缕,几乎要将江群玉蚕食吞噬。   “我想什么你也要管?”江群玉没好气,“你有病吧?”   卫浔阴恻恻地道:“我没那么闲,但你的脑子里不准出现我。”   他说话的时候贴得很近,即使是魂体,江群玉还是觉得他的耳边像是有什么冰凉的吐息,冷得瘆人。   江群玉自然没有傻到和他说,自己方才想的事真和他有关,甚至还是他到底行还是不行的这种问题。   他确信,他要真说出口,今天卫浔肯定又要抓着他往炼炉里扔,又揪出来按在水里涮了。   “呸呸呸,”他一脸嫌恶地别开脸,“你讲得真晦气。”   卫浔漆黑幽冷的眼眸盯着江群玉的脸看,似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伪。   良久,才收回目光,缓步走到榻边,坐下,阖眼修炼。   “喂,”江群玉见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问:“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昨晚我俩不是换回来了吗?怎么今早还是我?”   卫浔闻言,掀了掀眼皮,薄唇张合,“你不是我的心魔吗?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夺舍我的身体?你为何一脸不情愿?”   他没有回答江群玉的问题,问出自己的疑惑。   江群玉一噎。   卫浔继续问:“还是说你从来不是为了夺舍我?”   他似在不解,“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群玉不是第一次觉得卫浔难搞了。   他心念电转,开始胡编乱造,“我自是想要你的身体的,不过不急于一时,以我如今的能耐,也夺舍不了你。”   江群玉假装凶狠,“倒是你这个贱男人!你自己捅的,伤口疼你自己受着啊,凭什么把我弄进来。我现在不想上你身!”   “贱男人贱男人——”   卫浔也没恼,跟换了个人似的,嘴角微勾,任由他骂。   江群玉骂了会儿,见他没反应。   放在平常,卫浔只怕已经拎着噬魂起身了,今日好生蹊跷。   还是说,他忽略了什么吗?   下一瞬,卫浔似笑非笑道:“可我昨夜就用魔息将那伤口给治好了。”   话音落下,洞府内骤然死寂。   江群玉脑中那根弦“啪”地断了,嘴比脑子快:“我说的不是那处!”   “那是哪处?”卫浔想也没想,反唇相讥。   话音落下,两人齐齐顿住。   再怎么老成,终究都是刚过弱冠的少年。   面上虽强作镇定,耳根到脖颈却已红了一片,偏偏谁也不肯先露怯,只死死瞪着对方。   仿佛瞪得越凶,便越能掩住那点狼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起初江群玉还不习惯,因为他总在某些清晨醒来,发觉自己又附在了卫浔身上。   他总觉得是卫浔做的。   因此他有天熬了整整一夜也没睡,就是为了看到底是不是卫浔在背后使手段。   卫浔躺在榻上,阖眼,尽力忽视江群玉恨不得要在他身上灼出两个窟窿的视线。   他身上阴沉的气息越来越重,浓稠的黑雾几乎要缠绕上江群玉的腕间,试图化作实质,绞杀他。   可惜江群玉本就是他的心魔,他把那黑雾吸纳入体,原是沉重的眼皮顿时一轻。   江群玉:“多谢,精神多了。”   卫浔:“……”   他默默侧过头,漆黑的眼珠转向另一侧。   “你怎么还没睡着?”   江群玉假惺惺劝道,“你就当我不存在,两眼一闭,腿一蹬,就睡了。”   卫浔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那是死了。”   “哦哦,抱歉。”江群玉:“主要你平时睡觉看着跟死了也差不多。”   卫浔面无表情:“你每回都比我先睡着。”   江群玉:“我夜半醒来看见的。”   “那你去我识海里。”卫浔不想在睡觉前还要和他吵一架,退了一步。   “我上次去过了。”江群玉道:“什么也没发生。”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潜意识本来就想要夺舍我,取而代之。”卫浔冷笑了下,“自始至终,都是你自己想要上我身的呢?”   江群玉立马否认了他这个说法,“分明是你把我引上去的。”   卫浔沉默了瞬,不再搭理他。   平日里睡觉规整的人,头一次侧过身去背对江群玉,阖眼入眠。   江群玉还在强撑精神,铁了心要找到他为什么会上卫浔身的原因。   后半夜,万籁俱寂。   不知不觉,凌霄宗已是来年夏了。   卫浔的洞府离凌霄宗的主峰很远,又因他此前是修无情道的,不需和别人有过多的往来,所以他的洞府在山峰的顶上。   这座峰栽种了许多百年青松,夜风从间而过,一阵阵的松涛漫过,哗啦啦作响,宛如在呼吸。   洞府外檐角悬着的银铃轻晃,清冷的月光从缝隙中泻下,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细碎的凉。   浓重的困意蚕食着江群玉的理智。   他一开始是坐在榻边的,后来身子越来越歪,越来越歪,倚在了榻上。   明明应当是卫浔该着急的。   卫浔难道不担心,有一天,他会完全替代他吗?   他不急就算了,还睡得那么香。   要不是他没实体,他绝对要把卫浔揪起来,和他打一架的。   江群玉越想越气。   他丝毫未察觉,周身黑雾正与卫浔身上逸出的魔息悄然交融,难分彼此。   “叮——”   檐下银铃又晃了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一阵穿堂风掠过,江群玉猛然惊醒。   这一睁眼,却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又变回了黑雾团子。   而且不受控地朝着卫浔去,如同久渴之人扑向清泉,迫不及待地贴在卫浔身上,急切又近乎贪婪地舔舐着卫浔露在外面的肌肤。   江群玉:“!”   操!   他在对卫浔做什么?!   江群玉愣了,整只团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卫浔竟真的没说错,真是他自己凑过去的。   江群玉拼命想挣脱,魂体却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   他实在无法接受,刚才对卫浔做出这等事的竟是自己。   莫不是他也生出心魔了吧?   只是这个想法没有维持多久,江群玉微恍神,眼中又漫上雾蒙蒙的茫然。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卫浔怎么那么香?   他忍不住暗忖,卫浔今日沐浴用的是哪个味道的香胰子?   明明他也在那池温水里待过,身上却半分这等清韵都沾不上。   为什么?为什么卫浔的气息会勾得他心头发痒?   卫浔香到,他好想上去咬一口啊。   江群玉眼神彻底迷蒙,不受控地把整只团子贴在卫浔颈侧,轻轻蹭着那片温热的肌肤。   心底还模模糊糊绕着个念头,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反复念叨,要小心,一定要小心,动作要轻轻的。   一点点地舔舐,沾染上卫浔的气息,只能晚上,悄悄的,不能被发现……   江群玉在卫浔的脖颈滚了一圈,总算把整只团子都蹭满了卫浔的气息。   不够。   还是不够。   要是……   他顿了顿,要是能咬一口卫浔,他不要很多,他就舔一舔,只要一点点血就够了。   “咕咚——”   江群玉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终究没忍住,低头,极轻地咬在卫浔颈侧。   细小的伤口沁出一点猩红的血珠,他立刻把整团雾都埋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舔舐干净,连一丝血腥味都没留。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身,魂体软乎乎地化开,摊在卫浔身上,如同冬日晒足了阳光,暖烘烘的,餍足得几乎喟叹。   心魔心魔,原来是需要原主饲养的。   江群玉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晚上他,还要再咬卫浔一口。   几乎是这个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同时,江群玉猛地清醒了。   他先是一僵,随即生无可恋地从卫浔身上滑落,“啪嗒”一声栽在地上。   完蛋了。 第9章 对不起:江群玉,你怎么胖了一圈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是需要卫浔饲养的。   江群玉天都塌了。   为什么偏偏是卫浔?   不行,绝对不行。若让那疯子知晓此事,怕是要嘲笑他到魂飞魄散。   该死的原书剧情!   什么破烂设定啊!   早知如此,他就对卫浔好一点了。   江群玉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一年来自己对卫浔的种种壮举。   卫浔沐浴,他把卫浔的衣衫扔到了房梁上,他自己则坐在一旁,往下挑衅他。   害得卫浔在池中泡了一个多时辰,看他的眼神阴恻恻得能淬出冰来。   江群玉本就是个犟骨头,见卫浔硬气,他反倒来了劲。   嘴硬嚷嚷着反正他什么地方没见过,愣是强撑着眼皮熬着,半点不敢睡,生怕卫浔趁他合眼,裸着身出来逮他。   于是两人一个不愿低头,一个不愿放过,生生熬了一晚。   卫浔修炼,江群玉假惺惺说自己也要修。   卫浔把他赶出去,他盘腿坐在门边。   等卫浔把魔气聚拢,他趁着卫浔分不出精力,每次都偷偷匀一点魔气自己藏在丹田里。   所以卫浔修为大涨的这一年,江群玉也悄无声息地到了金丹一重。   只是可惜没什么功法可以修,至今也只会简单的引气入体,旁的术法半点不会,空有修为却像个半吊子。   ……   光是一想,江群玉都能想到许多数不过来的光辉事迹。   可他原以为,最多不过换卫浔一剑,送自己重开一次罢了。   不过大抵是因之前卫浔尝试了很多次想破除心魔的方法,最终都无果。   卫浔貌似是被刺激到了,甚至对杀他这件事没了兴趣。   不是阴沉着脸往外看,就是和江群玉争抢谁睡床,谁睡房梁。   唯一毋庸置疑的是,卫浔还是很讨厌他。   这疯子看似和他达成了诡异的和平共处模式,但他时不时看向江群玉的视线依旧充满恶意。   江群玉能接受卫浔一剑杀了他,但他不能接受他需要卫浔的血才能活下去!   宿敌只能是宿敌。   光听见卫浔的名字他就觉得够晦气了,现在还要喝他的血。   他江群玉宁愿站着死,也不愿那么屈辱地活着。   实在是太欺负魔了!   该死的原著剧情,该死的设定,该死的贱男人!   他当时写书评的时候就该多骂卫浔两句的!   江群玉悲愤地瘫在地上,整团雾蔫巴巴地摊开,心里将这破烂修仙界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睡不着,就睁着眼,捱到了天明。   *   *   卫浔醒了。   虽然还没转过头去,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道幽怨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侧眼,和地上大了一圈的黑团子对上视线。   其实江群玉在他面前,很少以这个形态出现。   大多时候,他总顶着那张脸在他跟前晃,眉梢眼角挑着得意,偏生用着他最厌的模样,摆明了故意恶心他。   卫浔刚见他的脸时,只觉心口翻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恨不能立刻划开对方的脖颈。   可看了一年,日日相对,倒也磨得麻木了。   左右不过是张脸,看久了,也再辨不出什么憎厌,只剩几分习以为常的烦。   所以见到黑团子,他还怔愣了下。   一人一心魔对视良久,卫浔微皱眉,在江群玉发作前问:“你怎么大了一圈?”   在心里把卫浔骂了百八十遍的江群玉猛地一僵,他忽然有些心虚,声音透着股色厉内荏的恼:“你是瞎了吗?你才大了一圈!我没有!”   他总不能说是喝卫浔的血变大了   他的表现实在太过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得毫无章法。   卫浔微微眯了眯眼眸,浓而密的长睫在他病态苍白的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他忽的轻笑一声,“江群玉,你不会是发现上我身,的确是你自己上的吧?”   江群玉最会装腔作势地骗人。   这是他打电竞那几年,网友给他贴的最贴切的标签。   哪怕游戏里只剩丝血,背靠绝境,他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敲着公屏,告诉对面他还能再拿三个人头,愣是靠气势唬得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这份本事,越是在快要被揭穿时,便越是用得炉火纯青。   比如眼下。   江群玉彻底冷静下来,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卫浔这神经病是不是畜生来的,要不然哪儿来的野兽般的直觉。   嘴上却道:“首先,上你的身很晦气。其次,我本就是你的心魔,我就是夺舍了你,那又如何?”   他顿了顿,故意抬眼,睨着卫浔苍白的脸,字字句句都往对方痛处戳。   “再说,你现在算什么?不过是个连魔气都聚不拢的废物。每次你修炼时,哪一回能把那些魔气全引入体内?不过是给我做了嫁衣。”   原书剧情中,原本是仙门天骄的天才,现在修炼速度比他一个心魔还要慢了。   那么长的时间,才堪堪金丹一重。   江群玉并不否认有凌霄宗的原因,毕竟再怎么说,他们现在还是在凌霄宗内。   仙门圣地,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将鬼道、魔族心法视作洪水猛兽。   宗内布着层层禁制,处处压制魔气,他们俩窝在这里,本就如履薄冰。   这一年来,修为能有这点精进,已是不易。   江群玉恶意满满地说完,他等着卫浔发怒,或者说他忽然有些焦躁了。   实在太慢了。   卫浔现在不会主动杀他,他不知要何时才能重新拥有自己的身体。   虽说他方说完就有些后悔。   是不是说话说得太重了?   卫浔怎么垂眸了?他不会真的在难过吧?   他不想那么说的,可卫浔真的太敏锐了,他为什么总能那么快就猜出来的。   害得他只能这样讲一些很伤人的话。   周遭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进来的风,卷着晨露的凉,轻轻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眼前的少年面色苍白,他坐在榻上,漂亮的眼眸低垂,敛下眼底的情绪。   江群玉抿唇,想侧过身去不再看卫浔。   好烦。   他本来就是卫浔的心魔,都是魔了,他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不过是说了几句刻薄话,又能怎样?   他本就该说得更狠些。   和卫浔说他真的很废物,他弟弟卫藐娶了本该是他的妻子,他的生父弃他如敝履,他自始至终,从未被凌霄宗真正承认过。   他们只是把卫浔当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有用时,将他高高捧起,奉作天骄。   待他修为尽失,便毫不犹豫地将他踩入泥沼,毁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成了半魔半鬼的怪物,天地那么大,又能去哪儿呢?   江群玉越想越烦了。   他今天一整天都不想用卫浔的模样出来。   “我……”江群玉才张口,忽然,他整个团子都被拎起来。   我要上去了。   这句话就这样卡在了江群玉的喉间。   拎起他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又凉。   青色的血管明显得从手背往上蔓延,隐至腕间的素白色里衣的袖口中。   “你真的胖了一圈。”卫浔的指腹扯了扯黑团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江群玉:“……”   榻边锦帐半垂,卫浔掀了身侧的凉被坐起身。   墨色青丝松松垂落肩头,半边衣袍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他赤足直接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就这么拎着江群玉,垂眸看了好半晌。   换作平日,这心魔早该炸毛跳脚,满口硬话地怼回来了。   今日却反常地偃旗息鼓,只剩一团黑雾蔫蔫地垂着,半点动静也没。   卫浔漆黑的眼眸微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倒真是好笑,明明他半点也没生气,这心魔倒先自己和自己怄上了气,闷着声生起了闷气。   卫浔没再管他,随手把黑团子扔开,自己进内室盥洗。   走到一半,又想到什么,折了回来。   江群玉心情实在算不上很好,他想像平常那样给卫浔找些事做,但一看见卫浔,就说不出话来,只能自顾自地生着闷气。   见卫浔回来,他也不想搭理他。   却没料到卫浔径直走到他面前,垂落在腰侧的黑发浓黑如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江群玉趴在榻边,忽然莫名想,若是他扒着卫浔的头发,趴在他头顶,旁人定是半点也看不见他的。   “你很脏。”   卫浔皱了皱眉,嫌恶似的,又一次将他拎了起来,转身便往内室走。   语气冷硬,“别沾我的榻,不然,我会杀了你。”   江群玉瞬间炸毛,黑雾都气得颤了颤:“贱男人!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还你的榻,这榻本来就是我的!”   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梗着脖子,和卫浔较上了劲。   卫浔面无表情地把他摁进水中,从上到下把他涮了一下。   他冷嘲,眸光沉沉,“你可以试试看。”   江群玉从水里扑腾着爬出来,抖了抖自己圆滚滚的身子。   黑雾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正想化作原形和卫浔打一架,余光却瞥见了铜盆里的倒影——   那团黑雾圆滚滚的,比往日大了整整一圈,像颗煮熟了的汤圆。   他真的……胖了。   江群玉僵在原地,整团雾都透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呵,”卫浔很是厌恶,“你不会是昨晚在外面乱吃什么脏东西了吧?”   江群玉嚷嚷:“你才吃脏东西……”   话音卡壳的瞬间,他忽然心头一动。   黑雾团子晃了晃,扯出点恶劣的笑,“不过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就是吃了脏东西。”   谁让卫浔一直问一直问,反正他也没说错,他喝了卫浔的血,对他而言本来就是脏东西。   卫浔闻言,本就苍白的脸更无半分血色,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和江群玉的距离。   “我昨晚太饿了,”江群玉笑得更开心了,整个黑团子都在颤。   在卫浔没来得及给他扔一个隔音咒法前,飞快道:“就出去抓了两只老鼠,那老鼠惨得很,我一碰就咯吱咯吱叫。我把它们尾巴折了,一点点塞嘴里,那血黏糊糊的,沾着舌根都腻得慌……”   话还没说完,卫浔忽的俯身,忍不住干呕起来。   “哈哈哈。”江群玉大笑。   他本就是随口骗卫浔,倒没料到这人反应这么大,原以为顶多是阴恻恻瞪他两眼。   “江群玉!”卫浔直起身,面色不虞,“你敢顶着我的脸去吃那脏东西!”   一只苍白的手从铜盆氤氲的水汽里伸出来,指节泛白,带着冷冽的戾气,宛若水中爬出来的厉鬼。   江群玉没来得及躲,又被卫浔摁进了水中。   这人的洁癖犯了,抓着他足足洗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水彻底凉透,才舍得把他放了出来。   江群玉庆幸自己没有实体,不然他绝对被洗掉一层皮了!   可惜洗了那么久,江群玉还是圆滚滚的一大只。   卫浔浑身阴沉,他冷着眼盯着江群玉的小腹,脸色惨白得难看。   江群玉被他视线看得后颈一凉,他毫不怀疑,卫浔这傻逼现在肯定在想要把他肚子剖开的可行性。   “看你爹啊!我已经消化完了!你再看那老鼠也没了,”江群玉想到什么,咧嘴一笑,“当然,以后我还会上你身。”   “噬魂!”   卫浔冷喝一声,一柄莹白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寒芒,戾气逼人。   江群玉沉默了下,往上坐在房梁上,明明说好不幻化成魂体了,又觉得只是团子说话没有气势,所以少年坐在房梁上,双腿悬空垂着,淡淡道:   “我给噬魂一个面子,不和你打。”   卫浔抬眼,掀起薄薄的眼皮。   他看见江群玉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眉心多了小小的、很淡的红纹。   嵌在眉心,添了几分妖异。   他看了眼,收回视线。   噬魂被他扔到一旁,阖上眼盘膝坐好,开始凝神修炼。   梁上,江群玉收回腿,侧身,倚着房梁木柱,一条腿放平,另一条屈着膝,也没说话。   良久,江群玉忽然闷声道:“对不起。”   他懒得等卫浔的回应,说完,便又化作黑团子,蜷在房梁的角落,趴着一动不动。   空气又重新回归寂静。   “吱呀——”   一阵风吹过,窗户开了大半。   快要入秋,外头的枫树林不再是清一色的青,变成了层层叠叠的红,远远望去,像烧起来的云。   卫浔缓慢睁开了眼。   梁上少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又不知去了哪儿。   他垂眸,不知为何,卫浔觉得自己侧颈,有些微微的刺痛了。 第10章 睡一块儿:默认了两个小雪人的存在   又是一年冬。   江群玉坐在窗沿,双腿悬空垂着,脚尖晃悠着踢蹭窗下积的薄雪。   望着外头常青松柏上覆的皑皑白雪,想着要怎么才可以出去玩雪。   卫浔向来讨厌这寒天冻地,定然是不肯陪他去的。   可碍于心魔的身份,他又不能离卫浔太远,所以只能把窗下的雪还有洞府门前的雪给堆起来了。   雪不够,江群玉就凑合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放在窗边。   卫浔结束修炼睁眼时,第一眼便瞥见了那两个小雪人。   只有巴掌大小。   其中一个小雪人站着,另一个小雪人趴在地上,站着的那个小雪人一脚踩着另一个小雪人身上。   抱着双臂,纵使没捏五官,看不出表情,但不妨碍卫浔觉得那站着的小雪人洋洋得意的,像极了江群玉。   那被踩在底下的,自然只能是他。   卫浔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江群玉把自己捏得还算精致。   给他捏的却是粗手粗脚,眉眼含糊,一看就是随便糊弄的。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指尖一捻,便把那“江群玉”的雪腿卸了,随手拨到一边。   转身便回了榻上,半点不带犹豫。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洞府里虽燃了暖炉,地面却依旧透着寒气,两人谁都不愿在地上或者房梁上睡。   还为此大吵了一架。   最后妥协,各退一步,两人都睡床。   睡在一起的第一晚,他俩都嫌对方晦气。   那张本就不算大的床,中间愣是空出了能再塞两个人的距离,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   江群玉怕卫浔晨起修炼吵着自己,硬气地占了里侧。   为了不碰到卫浔,几乎是整只魔都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后背凉飕飕的也不肯挪半分。   卫浔也不想看见他。   凌霄宗规矩多,卫浔自小养在卫阑身边,平日对卫浔的教导也是要规整地仰躺着睡才可。   但自从遇见江群玉后,他对侧躺着睡已经是得心应手。   背对着江群玉,眼不见心不烦。   可身边多了个活物,存在感还强得扎眼,江群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漆黑的瞳孔在夜里转了转,又开始打坏主意。   等了约莫半炷香,听见身后传来卫浔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悄悄翻了个身,嘴角咧开一抹坏笑,抬脚就想把卫浔踹下床去。   没想到卫浔也在装,指尖快准狠,在他脚刚伸过去的瞬间,便攥住了他的脚踝。   江群玉一时不察,被他牵制住。   江群玉气死了,“你大爷的,放开你爹的腿!”   “呵。”   卫浔眼睫微掀,长而密的睫羽在眼底投下小片阴翳,面色沉郁,指腹攥着他的脚踝微微用力,“江群玉,你想作死到哪天去?”   握住江群玉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大抵是因常年握剑,指腹覆着层薄薄的茧,蹭过江群玉的脚踝时,带着点微凉的粗糙。   有些痒,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但很快,江群玉心头那点古怪被怒意盖过。   他撑着身子直起来,另一条腿卯足了劲想要往卫浔小腹踹去。   “谁让你抢我床的?!”   “你的床?”卫浔被他这话气笑,猛地松开他的脚踝。   嗤笑一声,眼底翻着冷意,“江群玉,你怕不是忘了,你不过是我的心魔,连存在都是因我,也敢谈你的东西?”   这话像根刺,扎得江群玉心头冒火。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里都凝着火药味。   下一瞬,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掌风擦着耳畔扫过,两人扭打在一处。   窄小的床榻上顿时乱作一团,锦被翻飞,枕席滚落,连床架都被撞得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打完,两人看着彼此脸上交错的浅红抓痕,又不约而同地歪过头。   最后还是默默达成默契,一人占床的一边,各睡各的,谁也别招谁。   只是江群玉睡觉并不老实。   他原本是贴在墙上的,睡得沉了,便不自觉地往暖处拱。   卫浔睡得正安稳,忽然觉腰间一凉。   掀开眼,便见江群玉的腿搭在自己腰侧,整个身子也挨得很近。   起初卫浔还耐着性子,伸手摇醒他,冷声道:“离远点。”   江群玉迷迷糊糊睁眼,眼底蒙着一层茫然,愣了愣才点头,哑着嗓子道:“哦,抱歉。”   乖乖挪着身子贴回墙根,翻个身又睡死过去。   卫浔重新闭上眼,快要睡着时,脚背又是一凉。   他低头瞥去,江群玉又蹭了过来。   赤脚踩着他的脚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想把脚往他小腿间塞,摆明了是想借他的体温取暖。   “江群玉!”卫浔实在忍无可忍,捏着他的脚踝把人喊醒,眼底凝着愠怒。   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只有魂体的心魔,为什么还会怕冷。   江群玉半梦半醒间,又被卫浔吵醒,这回火气瞬间窜上来,气得不行,“又怎么了,大小姐?又不是帮你收尸,用得着那么着急吗?”   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说啊?!   卫浔没吭声,只冷冷睨着他,眸底的寒意快冻住人。   江群玉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都睡着了,我怎么知道我会滚过去?”   “你要是再过来,不如直接滚下去好了。”   江群玉撇嘴,小声嘟囔,“小气鬼。”   卫浔:“我听见了。”   “本来就是说给你听的。”   卫浔:“……”   原就没指望这心魔能老实睡觉。   待到江群玉第三次把腿搭上来,甚至整个人都贴过来半分时,卫浔竟也慢慢忍了下来。   只皱着眉往旁挪了挪,由着他去了。   所以第二日,江群玉醒来时,走到那窗台,看见那小雪人没了腿,还以为卫浔是为了恐吓他。   当即攥着两个丑雪人转身,十分愤怒:“卫浔!你把我雪人弄坏了!”   正在榻上盘膝修炼的少年闻声,缓缓掀开眼。   江群玉一袭青衫,披着狐狸毛的大氅,长长的墨发被他用蓝色的绸带高高束起。   手里还拿着那两个做得很丑的雪人,怒气冲冲地和他对视,像只炸毛的猫。   卫浔瞥了眼他手里的雪人,眼皮都没抬,又阖上眼。   江群玉差点气到厥过去,攥着雪人咬牙低声骂:“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骂完还是觉得不解气,忽然想到什么,勾唇恶劣的笑了笑。   抬手把那雪人扔在卫浔身上。   让他不让自己出去玩。   让他弄坏他的小雪人!   小雪人其实已经有些松松散散了,所以还没等砸到卫浔身上,便在半空碎开。   细碎的雪沫子飘了他一身,连纤长的眼睫上都沾了几点,衬得他苍白的脸添了几分冷意。   “哈哈哈——”   江群玉笑得前仰后合,叉着腰哼哼,“谁让你碰我的小雪人!”   说到底,还是记恨卫浔故意弄坏雪人来恐吓他。   见卫浔睁开眼,眼底凝着明晃晃的不虞。   江群玉也没怯场,瞪了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嫌我晚上睡觉不老实,故意卸了雪人腿恐吓我,想把我也卸了是不是?”   卫浔沉沉地睨了他一眼,不怒反笑,“江群玉,你讲讲理,是你先踩着我的。”   他说的是那两个雪人。   江群玉不承认,“谁说那个雪人是你的?”   卫浔扫开自己身上的雪,扯唇,“那你倒是说说,那雪人是谁?”   “是个神经病!”江群玉说完,又走出去了。   卫浔不想和他计较,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重新闭眼。   外头昨夜又落了层新雪。   江群玉蹲在洞府门前的雪地里,白皙的指节插进蓬松的雪堆里,又开始重新堆雪人。   大抵是对卫浔的气还没消,这次他把卫浔模样的雪人捏得更丑了,歪嘴斜眼,还少了个耳朵。   “卫浔是最最讨厌的人。”他一边捏,一边小声嘀咕,像在泄愤。   捏好后,他把两个雪人又摆回窗台上,冲着洞府里喊:“卫浔!你这次再敢弄坏我的小雪人,我肯定是要跟你打一架的,不死不休!”   可惜他的威胁对卫浔来说没什么差别。   当夜,卫浔提着剑路过窗台,瞥见那个丑得离谱的雪人,指尖一动,又把它弄碎了。   江群玉第二日醒来,就和卫浔打了一架。   他做的雪人越来越丑,越堆越多。   不仅摆窗台,还堆在卫浔修炼的蒲团旁、床边,甚至房梁的角落。   个个都是歪歪扭扭的模样,很丑。   卫浔也不嫌烦,见一个碎一个,从不含糊。   某日,江群玉走出去。   他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转头。   恶声恶气,又有些得意,“今日大概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了,我就大发慈悲,把你做得好看些好了。”   然后认认真真地重新堆了两个小雪人,放在窗边。   待卫浔结束修炼,一如既往地像从前那般走过去,夜已深。   床帐内,江群玉早就睡过去了。   床帐外,红烛还在燃烧,灯花轻轻炸了一下,“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台上的两个小雪人,做得极为手巧,巴掌大小,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一只雪人手里拎着剑,浑身阴沉,另一只仰着头看天,抱着手臂,一副很是不服气的模样。   今日屋外难得悬着一轮明月,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棂倾泻下来,落在雪地上,漾开一片淡淡的凉。   落在那两个小雪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零星的星子点缀在墨色的天幕上,洞府里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卫浔垂眸望着那两个小雪人,站了好一会儿,指尖抬起,悬在雪人上方,终究是没落下去。   最后,他轻轻转了身,缓步走回榻边,没再碰那两个小雪人。   默认了那两个雪人的存在。 第11章 黏糊糊地蹭:这只恶鬼和其他恶鬼不同   “听说了吗?昨儿后山清灵涧那边,又发现了个内门弟子的尸身。”   一路上,凌霄宗的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语声压得极低,却难掩眼底的惊惶。   说话的弟子喉结狠狠滚了滚,眼角余光不住扫着四周,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那死相,可真够邪性的,瘆得慌。”   “小声点!”一旁弟子赶忙拽他衣袖,喉间挤出轻响,“宗门内还压着消息呢,你这般大张旗鼓,也不怕挨惩戒!”   “早传开了!”那弟子挣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焦躁。   “都死第几个了?这么邪门的事,哪压得住?你我不说,旁人私下里也早嚼烂了!”   他顿了顿,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昨夜是我那远方师兄当巡卫?”   “他说那死了的弟子,浑身灵力跟被抽干了似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脸白得像张纸,眼睛睁得老大,浑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身上还蒙着层灰黑的瘴气,偏生连半点伤口都寻不到!直到执法堂的长老勘验,才发现他神魂碎得稀烂,连往生的机会都没了!”   “嘶——”旁听的人听得倒抽了口凉气。   “清灵涧不是常年布着护山大阵的吗?阵眼都有弟子守着,怎会出这事儿?莫不是山外的邪祟闯进来了?”   “谁晓得呢?”   最先说话的弟子摇着头,眼底满是惧意:“听说掌事的已经封了后山,查了一整日,连点蛛丝马迹都没寻着……那弟子还是筑基四重的,竟是就这般死了,连呼救都来不及呼救,若是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只怕尸体都留不下了。”   “可真够邪门的,跟两年前后山那大火似的,最后不也没了后续。”   “怕不是……怕不是鬼来索魂了吧?”一个瘦小的弟子怯生生接话,手指攥着衣摆,抖得厉害。   “大白天的胡说八道些什么!”那弟子拍了下接话弟子的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凌霄宗怎么可能会有鬼?”   “可真的太古怪了,”那瘦小弟子揉着额头,依旧惴惴。   “你们没发现吗?死去的这些弟子,都是当年玄阴秘境里,被卫师弟救下的人啊!莫不是卫师弟当年死得冤,这才化了怨鬼回来索魂?”   这话一出,周遭的窃窃私语骤然停了,廊下的气氛瞬间凝滞。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众人的脊背往上爬,没人敢再接话,个个脸色青白交加。   就在这时,一道磅礴的元婴大圆满威压骤然落下,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众人头顶,伴着一声震怒的低喝:“你们在说什么?!”   原聚在一块儿的弟子们瞬间如鸟兽散,却被威压锁在原地。   只得慌忙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颤:“大长老,剑尊,我等知错了!求您恕罪!”   大长老站在卫阑身侧,脸色铁青,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这些弟子。   竟敢私下揣测宗门旧事,还敢牵扯上卫浔,简直是胆大包天。   要知晓,自卫阑一年前出关,得知卫浔魂灯已灭的消息后,险些走火入魔。   若不是众长老拼死相劝,这帮老骨头怕是都要跟着赔进去。   如今这些弟子竟敢在人前嚼舌根,岂不是往卫阑的心口上捅刀?   大长老硬着头皮转过身,对着身侧的白衣男子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剑尊,他们都是些小辈,口无遮拦,也是无心之失,还望你别同他们一般见识。”   卫阑立在廊下,一身月白剑袍纤尘不染,缓缓扫过地上跪着的弟子。   眸光沉如寒潭,带着化不开的戾气,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终于道:“让他们都下去吧。”   “多谢剑尊。”闻言,三五弟子如蒙大赦,头也不敢回,忙起身离开。   直到他们走远,大长老才惊魂未定地擦擦汗:“剑尊,这些弟子平日里实在疏于管教,才这般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头我定让执法堂严加惩戒。”   “景和。”卫阑的声音淡淡响起,目光凝着远处的梅林。   春至梅落,枝桠疏疏斜斜挑着残雪,无端漾出几分寂凉。   他忽然开口,字字轻,却砸得大长老心头一沉:“两年前,浔儿当真是一意孤行,叛逃宗门,在秘境中失去踪迹的吗?”   闻言,大长老心中大惊。   卫阑终还是怀疑了。   他不住埋怨起四长老来,当年那套欺瞒的说辞本是四长老所想,到头来却要他硬着头皮对着卫阑圆谎。   定了定神,他垂眸躬身,语气尽量沉稳:“卫浔那孩子性子本就孤冷执拗,当年的事,皆是从秘境中死里逃生的弟子口中得知的。他们说,卫浔为夺秘境传承,不惜残杀同门,更是动了魔道心法,入了魔障。”   他顿了顿,压下喉间的涩意,继续道:“我们还未及派人去秘境寻他,祠堂里他的魂灯,便先灭了,还望剑尊节哀。”   卫阑眸底划过很浅的悲伤,像落梅沾了春水,转瞬便消散无踪,只剩一片沉冷。   “也罢。”他轻轻叹一声,似是释然,又似是憾然,“我同他,终是没有父子缘分。只是今日是他生辰,给他重燃一盏……”   “爹!”   一道清脆的少年声从角门传来,紧接着,一道身影便踩着青石砖快步扑来,直直撞进卫阑怀里。   卫阑周身的冷意瞬间散了,眼底漾开淡淡的柔和,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温声道:“怎穿得这么少?仔细着凉。”   少年正是卫藐。   他裹着件云纹织金的白狐裘,狐毛蓬松莹白。外披的月白锦袍绣着莲纹,腰间系着的玉带上垂着几缕银线流苏,走时随着动作轻晃。连靴筒都裹了圈同色的狐毛。   他鼓着脸,眉眼间满是天真无辜:“阿娘和望舒都在等我们吃饭呢,炖了你最爱的雪莲羹。”   卫阑拍拍他的肩,“好,这就去。”   大长老站在身后,话卡在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重燃一盏什么呢?   没人知晓了。   凌霄宗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卫浔,早已不存于世。   *   *   后山,清灵涧。   湿冷的雾气裹着淡淡的瘴气,缠在嶙峋的石缝间。   “你能不能别谁的魂都吃啊?这个味道不好,我不要。”江群玉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卫浔面无表情转头瞥他,指尖捏着缕飘摇的淡白魂魄,语气冷硬:“是我吃,不是你吃。”   可他晚上会偷偷咬卫浔啊。   那他吃了不就等于自己吃了。   “这魂太脏了!你看他七情六欲里色欲最盛,你吃了回头变个大色魔怎么办?”   他煞有其事地凑上去,指着那魂魄瞎掰。   卫浔轻嗤一声,指尖微凝,便将那缕魂魄尽数纳入体内。   淡黑色的魔气缠过指尖,漫出几分冷意:“那我就引你上身,让你也跟着受着。”   江群玉:“……”   “你敢!我就用缚魂缕困你魂体,让你再也回不来!”   “呵,江群玉,你自己看看自己有那个实力吗?”卫浔睨着他,眼底藏着点嘲弄。   “你就是欺负我没有找到我的本命武器罢了,若非我实在不喜欢用剑,噬魂早就是我的了。”   说完,江群玉还喊了一声,“噬魂。”   下一瞬,莹白的长剑凭空现世,稳稳落进他掌心。   江群玉瞬间得意,挑眉晃了晃剑身:“你看,我就说吧!”   卫浔脸色铁青,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噬魂,回来!”   噬魂有些犹豫。   江群玉身上有卫浔的味道,所以噬魂也分不清了。   江群玉安抚性地拍拍噬魂发颤的剑身,“噬魂,你乖乖的,我可比那个疯子温柔多了,你往后跟着我,比跟着你主人有前途。”   “再不回来,你同他一道死。”卫浔又道。   这回,噬魂分清了。   它舍不得地蹭了蹭江群玉的魂体,剑身在他掌心轻颤两下。   才小心翼翼地化作一道流光,钻回卫浔体内。   “哼。”江群玉抱着手臂,跟在卫浔身后走,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   堆在窗沿上的那两个小雪人融化的第二天,卫浔终于舍得离开他的破洞府。   江群玉自是十万分愿意的,再不出去,他整个魔都要发霉了。   不过卫浔像是不急着离开凌霄宗,反倒是杀了好几个内门弟子。   “我们何时才能走啊?”   江群玉憋了会儿,说好不和卫浔说话了,还是没憋住。   他实在是太无聊了!   卫浔回头,不冷不热扫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今夜。”   “再不走我要长草了……”   江群玉还在絮絮叨叨,听见这话猛地僵住,眼底瞬间炸开雀跃。   下一秒,他直接化回圆滚滚的黑雾团子,扑棱着飘到卫浔颈侧,黏糊糊地蹭了蹭。   还得意地滚了两圈,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沾遍卫浔的气息。   哼,本来他还硬气地不想靠卫浔的血活着。   可谁让这人总把自己洗得香香的,清清凉凉的气息缠在身上,闻着就舒服。   他要是不把自己洗得香香的,他才不会碰卫浔。   而且他是卫浔的心魔,卫浔本来就该养他。   把他养得圆滚滚的最好。   黑雾团子蹭得愈发黏人。   小半团都嵌进卫浔颈间的衣领,像块赖着不走的黑棉花,连卫浔周身淡淡的魔气,都被他蹭得软了几分。   冰凉的魂体蹭过颈侧肌肤,细痒的触感钻进来。   那一小块皮肉竟像是烧起来一般,烫得异样。   卫浔眉宇间瞬间笼上一层郁色,苍白的指节猛地蜷起,伸手便将贴在侧颈的黑团子拎了起来。   垂眸盯了几秒,声线冷得淬冰:“江群玉,你想找死是吗?”   “不想。”江群玉晃了晃整个团子,“我找活。”   “呵。”卫浔扯了扯他。   江群玉有些生气,正想张嘴咬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恐的声音。   “卫、卫师弟……”   江群玉的动作一顿,正想飘出去看,却被卫浔一把按进了怀里,掌心牢牢扣着他的魂体。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扒着卫浔的衣领,探出头来。   卫浔这才掀了掀薄薄的眼皮,面色冷淡得像覆了层寒霜。   江群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青衫弟子一屁股坐在湿冷的青石地上。   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似的,身子抖得厉害。   “你…你不是死了吗?”白术的嗓音抖得不成调,连牙齿都在打颤,“你是人,还是鬼?”   卫浔没应声,掌心一凝,噬魂便乖顺地落进他手中,莹白的剑身泛着冷芒。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朝白术走去,脚步轻缓,却压得周遭的雾气都凝了。   白术其实修为不低,是四长老的亲传弟子,二十七岁的年纪就已是金丹一重。   即使在内门弟子中,也算得上佼佼者了。   可大抵是因为心虚,此刻却是连站也站不起来。   两腿颤巍巍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众弟子进剑冢寻剑,满冢灵剑皆为卫浔鸣响,剑光大盛的模样,压得所有人都黯淡无光。   那时的他,只能缩在卫浔身后,像只灰扑扑的老鼠,望着那抹身影,心底翻涌着嫉妒。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好不容易在两年前卫浔身死后散了,如今却随着卫浔的出现,再度卷土重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嫉恨,却又恐惧,他颤声。   “师弟,师弟你不能杀我!我身上有我师父下的千引散,和我魂灯连为一体,你若杀了我,他们必会顺着魂灯顺藤摸瓜,找到你的!”   白术勉强扬起一个难看的笑,试图和卫浔商量。   “这些日子,宗门里的事都是你闹出来的对不对?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放了我,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不会。”   “你若不放了我,我发誓,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在这儿的。”   卫浔垂着眼尾,眸光冷寂,一言不发,抬手便落剑。   “死人,可以不用说话。”   白术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捏碎了四长老送的保命符,一道金光骤然炸开,堪堪挡下这一击。   金光消散,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渗出殷红的血,捂着发疼的胸口站起身。   他眼底翻涌着阴狠,嘶声喊:“你还在怨两年前的事吗?可当年我并非故意的!”   “是卫藐,是卫藐跟我说,只要把你入魔的事告知掌门,便给我一万上品灵石!是他,若非是他,我绝不会做这种事!你为何不杀他?偏偏要杀我?!”   江群玉听得头疼,忍不住吐槽。   “这傻逼怕不是脑子有坑?不想做不会拒绝?做都做了,灵石怕是早花光了,现在倒推得一干二净,要点脸吗?”   卫浔垂眸,指尖轻轻拍了拍怀间的黑团子。   语气淡得没起伏,却带着点安抚:“安静些。”   而后抬眼,看向面色狰狞的白术,淡淡开口:“我本是不愿杀你的。”   江群玉扒着衣领的黑雾顿了顿,嘴角狠狠一抽。   鬼才信。   这人最是小心眼,什么不愿杀,分明是没想起来,谁知道白术自己找上门了。   “那你就放了我!”白术大声道。   周遭静得可怕,连风刮过林叶的声响都没有。   白术慌不择路地四处打量,入目皆是冷寂的青石与枯树,竟连半个巡查弟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为何?为何不见?   明明掌门已经派人日夜盯守。   卫浔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很是好心地解释,似叹息,“你踏进来的那一刻,你便出不去了,在我的域内,你看不见其他人,其他人自然也看不见你。”   白术一愣。   域?那不是只有恶鬼才可以打开的境吗?   他面色大骇:“你当真成了鬼。”   怪不得当年修为尽失的人,现在却又能重新提剑了。   “所以,我现在可以杀了你吗?”卫浔扯开漂亮的唇角,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像在看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   恶鬼……   这是恶鬼……   卫浔肯定还在怪他们杀了他,恨他们毁了他的一切。   所以怨气不消,这才成了鬼。   师尊曾经和他们说过,若是遇上恶鬼,定不能被他的手碰到,否则进入域后,除非死,再无可能逃脱。   可他自始至终,他都没和卫浔有过半分接触。   为何也会被拉入这该死的域中?!   他咬牙,目光森冷。   唯今之计,唯有鱼死网破。   既然求饶无用,那他便是死,也要拉着卫浔一同陪葬!   只是还未等白术动作,双足却忽然被一股冰冷的力道死死攥住。   那触感黏腻湿冷,像是沾了滑腻的血。   他低头去瞧,只见两只青黑的手从地底破土而出,牢牢扣着他的脚踝。   小腿上竟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鲜红的血珠从印痕里渗出来,蜿蜒着滚落在地。   “啊啊啊啊——”   白术惊恐地尖叫着,双腿一软,又摔倒在地。   下一瞬,成千上百只青黑的手从地底涌出来,缠上他的腰、他的臂、他的脖颈,将他死死往地底拽。   白术双眼瞪大,耳畔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卫浔在他身侧蹲下,面色平淡无波:“你想自爆金丹?”   白术喉中发出吼吼声,浓稠的鲜血汩汩从嘴角流出。   他还不想死。   他还在等师尊来救他。   他可是师尊最疼爱的弟子。   可眼底的光,却一寸寸暗了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被那些鬼手抽干。   在身体彻底被拖入地底的前一瞬,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望进了卫浔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清隽的黑眸,此刻竟有一只完全被浓黑漫开,不见半分眼白,只剩无尽的阴翳与冷寂。   是这双眼睛。   白术无比确信。   这只恶鬼和其他恶鬼不同。   他的域,是他的眸。 第12章 回魂灯:至少我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会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   待地底的动静彻底平息,青石地恢复如初。   仿佛从未有过什么鬼手,也从未有过一个叫白术的弟子。   卫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   周身的鬼气与魔气敛入体内,那只漫开黑翳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剩沉沉的冷。   怀里的江群玉扒着他的衣领探出头,心念一动便幻化成卫浔的模样。   并肩站在他身侧,问:“我们现在去何处?”   卫浔伸手,指尖轻轻推开他挨得极近的脸,语气平淡:“凌霄宗祠堂。”   “去那儿做什么?”江群玉一脸古怪,扯住他的衣衫,“我俩现在不应该逃命吗?”   “不逃。”卫浔的声音没半分波澜。   “你有病吗?你想死别拉着我!”江群玉被他气的头疼,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没听见那傻逼说,他体内有长老种的千引散吗?他现在死了,魂灯定然也灭了,凌霄宗的人很快就会查过来,再不跑,咱俩都得死在这!”   现下卫浔不过是元婴三重的修为,若是遇着普通内门弟子,尚且能应对。   可若是遇到宗门里那些早已元婴大圆满的长老,卫浔在宗门里也不受人待见,压根不会有人替他求情,被抓住只有死的这条路。   “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拿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卫浔忽然停住,转头看他:“江群玉,可有些事,是只能现在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色深得像是打翻的墨,很平静。   江群玉望进他的眼眸里。   那片浓黑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执拗,心头莫名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默默松了扯着衣衫的手。   清冷的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倾泻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地银辉。   冬寒尽散,春风微拂,带着落梅的淡香。   月下,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走着。   走过石拱桥时,他时不时瞥向桥两侧的小溪,瓣瓣落梅浮在水面,打着旋儿往下游飘。   卫浔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颀长,江群玉便踩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跟着,脚尖碾过影边的银辉。   似是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卫浔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江群玉撇嘴,非但没收敛,反倒踩得更来劲,故意用脚尖碾着影子的轮廓晃。   大抵是因卫浔身着凌霄宗宗门弟子服,天色又实在太黑,时不时的,有三两弟子从身边擦过,只当是不守宵禁的同门,竟无一人起疑,匆匆瞥过便走了。   行至一座殿宇前。   江群玉抬眼望去,白玉长阶层层叠叠通向殿门,殿顶覆着琉璃瓦,檐角垂着数百串银铃,风一吹便叮铃轻响,衬得整座殿宇雅致又肃穆。   中间放着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   浮灯殿。   江群玉心下了然,这该就是白术口中魂灯所在之地了。   听闻凌霄宗在册弟子,皆要在此点一盏魂灯,魂灯灭,人便亡。   只是不知卫浔为何会来此处了。   “来者何人!”   殿外看守的弟子忽见夜色里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来,身姿冷寂如鬼魅,当即心头大骇,厉声喝止。   “还不快快停下!汝可知此处乃宗门禁地!无令牌者擅入,按宗规处置!”   另一名看守弟子也皱紧眉,手按在佩剑上,语气冷硬,“再往前一步,莫怪我等不念同门情谊!”   银铃被风拂得轻响,衬着殿外的喝声,夜色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卫浔抬眼,目光扫过两名看守弟子,周身淡不可察的魔气悄然漫开,脚步却未停,依旧朝着白玉长阶走去。   江群玉瞥了眼卫浔,见这人神色仍是无波无澜,问他:“你有令牌?”   卫浔很轻地摇头,漆黑的瞳孔缓慢地转了转,摇头:“没有。”   江群玉喉间的话一时卡住,他张了张口,还是没忍住问:“没有你还装得那么云淡风轻的干嘛?!”   “自是骗他们了。”   他今日穿的是宗门弟子的衣饰,淡蓝色的弟子服,袖口与腰间绣着流云暗纹,束腰的玉带上悬着枚素玉佩。   本是寻常的制式,偏生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自有一番清冷气度。   见过卫浔的弟子并不多。   他自小随卫阑长大,剑法启蒙皆由卫阑稍作指点后自行领悟,极少去宗门大课。   这般素衣站在夜色里,倒像个新晋的内门弟子。   待卫浔走近,那两名弟子看清了他的脸。   许是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眉眼清冽,气质冷然,连说话的声音都淡得好听,一时愣住。   “你……你是何人?为何深夜还要来浮灯殿?”   一弟子磕磕巴巴问,方才的厉声早散了大半。   江群玉一看这架势,就知这二人又被卫浔这张皮囊给蒙蔽了。   怕是又有人要吃大亏。   卫浔收好浑身戾气,眼眸轻转,望向两人。   他摊开手,掌心一翻,便多了块玄铁令牌,语气平淡无波。   “剑尊不放心你二人,特命我来此同守。否则,单凭你二人,对上那魔物,毫无还手之力。”   他说这话,加上令牌,两人信了大半。   心中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近日宗门怪事频发,横死的弟子一个接一个,修为高些的同门都被派去护山大阵值守,   浮灯殿放着的都是死物,几位长老|共同商议后,觉着事急从权,便只留了两名金丹修为的弟子在此守着。   虽不说,但夜里守着满殿魂灯,早吓得心头发慌,生怕下一个横死的就是自己。   现下这弟子说自己是剑尊弟子,还特地让他来浮灯殿,想来修为定是不俗,两人也就放松了警惕。   “只要有令牌,一切都好说。”   一名弟子说着,伸手便要去接卫浔掌心的令牌,指腹不经意擦过卫浔的指尖。   那过于冰凉的体温让他微顿,却也只当是对方体质偏寒,随手翻了翻令牌。   夜色太暗,他下意识凑近了些,这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竟是块无字令牌!   旁边的弟子也看清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   两人猛地抬头,正要喝问,却猝不及防撞进卫浔那只已然漫上黑翳的眼眸。   瞳孔瞬间涣散,眼神变得呆滞。   “嘘。”卫浔扯了扯唇角,指尖轻抬,抵在唇前,一字一句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可切莫声张才是。你二人记好了,今夜,白术奉华真长老之命,来浮灯殿同你二人守夜,卯时一刻,白术听闻殿外有动静,独自离开浮灯殿。”   那两名弟子浑浑噩噩地张了张嘴,机械地重复:“今夜,白术师兄奉华真长老之命,来浮灯殿同我二人守夜……”   卫浔没心思听他们复述,收了令牌,径直从二人身边擦过,抬脚走进浮灯殿。   江群玉没想到卫浔的眼睛除了能将人困在域内外,还有催眠的效果,困惑问:“你这般同他们说,他们明日当真会忘记今夜的事吗?”   “不知。”卫浔面无表情道:“我也是第一次用。”   “……”江群玉噎了一下,“那你那么淡定干嘛?”   卫浔嗤笑一声,眼底藏着点嘲弄。   “难不成我要像你一样,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要逃命,还要进来放把火再走?”   江群玉:“所以可以放吗?”   卫浔冷冷瞥他:“不可以,不到时机。此时放火,你我都走不出凌霄宗。”   “不可以你说什么?”江群玉翻了个白眼吐槽。   卫浔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自然是逗傻子玩。”   江群玉狠狠瞪他一眼,但现在又不是很想和他吵,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待卫浔推开浮灯殿的大门,江群玉跟着迈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头皮发麻,心中震撼。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盏灯。   数百上千盏魂灯,一盏挨着一盏,层层叠叠摞上去。   殿宇修得极高,魂灯竟整整堆了二十层,最上方三层是幽冷的蓝色,往下的十七层,皆是猩红的火焰。   推门的风灌进来,所有魂灯的火苗都轻轻摇曳。   蓝的冷寂,红的妖异,映得整座殿宇忽明忽暗。   江群玉压下心头的惊悸,好奇问:“最上面的灯怎么和下面颜色不一样?”   卫浔轻笑一声:“我为何要告诉你?”   江群玉:“……”   这贱男人。   要放在平常,他定会说不说就不说,可他今日实在是好奇,便大丈夫能伸能屈了:“大小姐,你别闹脾气好不好?”   “你再从你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会先杀了你。”卫浔脸色瞬间沉下来,阴恻恻道。   江群玉改口:“好的,大少爷,那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   “明日你上我身。”卫浔淡淡抛出自己的条件。   江群玉暗自磨牙:“明日我们不是要逃命了吗?你也不怕我上你身,最后一块儿死了。”   卫浔半真半假道:“我若是死了,能拉着你一道上路,也未尝不可。”   江群玉赶忙摇头,一脸嫌弃:“那还是算了,我嫌和你死一块儿晦气。”   “好罢。”卫浔似遗憾地叹了口气,轻勾着唇道:“最上面的魂灯……”   江群玉瞬间警觉,忙抬手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一大步,扬声喊:“我不听!”   卫浔却偏凑上去,不怀好意。   温热的气息擦过江群玉的耳廓,薄唇轻启,压着声把话说完。   “你听见了,我说,最上面的魂灯是为已经死掉的人点的,而下面的灯,则是为活人点的。”   江群玉的脸拉得老长,黑沉沉的:“卫浔,你大爷的。”   卫浔忽然捂着肚子笑出声,连眼角都沁出点湿意。   他笑了一会儿,将江群玉掩耳盗铃捂住耳朵的手扯开,心情很是愉悦:“明日身子归你。”   “我可以不要吗?”江群玉真心实意问。   这傻逼绝对在暗戳戳谋划什么。   “不可以哦。”卫浔说。   江群玉没辙,只好妥协,又扯回方才的话题:“为什么要为死人点灯?死了不就活不了了吗?”   “谁知道呢。”卫浔的语气忽然染上几分讽刺,目光扫过殿内的魂灯。   “许是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妄念罢了。祈祷有个好往生,或是做了亏心事,怕死去的人回来寻仇,点盏灯求自己心安。”   “只是祈祷往生?”江群玉问。   他见卫浔停在一盏幽蓝的魂灯前,那盏魂灯下写着林清二字。另一旁,是一盏已经灭掉的魂灯,而灯下,是卫浔的名字。   卫浔嘴角扯开一抹凉薄的笑。   “倒是也有能活的法子。听闻鬼界有座长生殿,不过无人知晓在哪儿。道是只要足够有诚心,能在殿内点上一盏回魂灯,灯上写的人,不仅能往生,还能复生。”   江群玉一怔,脱口而出:“人都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复生?”   卫浔毫不在乎,笑声里的讽刺更甚:“所以也只是听闻罢了,至少我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会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 第13章 生辰快乐:沧澜城   “大抵也只是执念。”   江群玉想了想原书剧情,并没有提到过长生殿,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桥段,便也没再提了。   卫浔也没接话。   殿内只剩魂灯火苗摇曳的轻响,蓝红交映的光落在两人身上,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站了好一会儿,江群玉侧眼去瞥卫浔,却见他的目光凝在身侧一盏幽蓝魂灯上,久久未移。   江群玉好奇心起,凑到卫浔身旁,念出那两个小字:“林清?”   挨得太近了,近得脸颊几乎要贴上卫浔的,鼻尖都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卫浔忽然阴沉下脸,语气仿若沉入寒潭,忍无可忍低喝:“江群玉!”   “怎么了?”江群玉偏过头,有些不理解他。   不知道哪来儿的脾气,暴躁得不行。   卫浔又伸手,指尖抵住他的额头,再次把江群玉的脸戳远了些,闷声道:“你别靠那么近。”   “莫名其妙,”江群玉撇嘴,“冬天那会儿我们俩不是一直都一块儿睡的吗?再说了,都是男人,你矫情什么啊?”   卫浔面色铁青,冷冷睇了他几秒,终是没再怼回去。   转头重新凝望着那盏魂灯,声音冷得淬冰。   隔了许久才轻描淡写般道:“是我阿娘。”   话音落,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盏魂灯取下。   指尖拂过灯座上的刻字,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珍重地收进了乾坤袋。   原来是他的娘亲。   难怪卫浔一意孤行,非要来一趟浮灯殿,又不取自己的魂灯,反倒是拿了另一盏。   江群玉不想走了,心念一动化回黑雾团子。   整团摊开软软地趴在卫浔乌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你阿娘对你好吗?”   六岁后,他就生活在孤儿院了。   而六岁前,江群玉在江家生活得并不好。   他亲妈在他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他爸在他妈死后的第三个月重新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还带着比他大六个月的儿子。   江家在京市还算有钱,那女人担心他会抢走江家的继承权,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地害他。   江群玉那时不过是四五岁的年纪,却因为那女人的挑拨,总是被江父关禁闭。   有时候关他几天,有时候关他一个月。   一开始的时候,江群玉还会和江父哭诉,可后来江父也不想管他了。   所以哭不哭的,哭到嗓子哑了,对于一个并不爱他的人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渐渐的,江群玉变了。   他尽量学着做透明人,像只灰扑扑的小老鼠,看着那一家三口的温馨,满心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想好好长大。   但大抵是她儿子太废物了,衬得江群玉再怎么尽力收敛自己的锋芒,还是比他优秀太多,便又成了眼中钉。   在江群玉六岁那年,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摔坏了江父收藏的那套瓷杯。   那女人一口咬定是他摔坏的。   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的破绽很多,比如江父可以去看家里的监控,可以去询问女佣或者管家。   可他没有。   一个不受宠的小儿子而已。   江群玉再次被关禁闭。   在禁闭室里的第七日,不知是谁往里面放了一把火。   那火好大,大到当时江群玉还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里面了。   是一直照顾他的阿姨冒死把他救了出来。   阿姨抱着他,哭着和他说让他走远一点,她能做到的只有那么多了。   再后来,江群玉去了孤儿院。   他不愿意说,也没人来找他,警察没有办法,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十五岁那年,他在手机上打手游,开直播,因为天赋被电竞公司看中。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打电竞了。   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感受过亲情什么的,即使是四五岁的时候,江父带他去扫墓,看着墓碑上漂亮的女人温柔的笑,江群玉心情也没有多大的波澜。   卫浔动作稍顿:“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好奇啊。”卫浔的头发像是上好的绸缎,又柔又滑,江群玉趴在上面蹭了蹭,躺得惬意。   干脆滚了一圈,黑雾凝出两只细细的伪足,轻轻抱住卫浔的头顶,哼哼道:“我是心魔,本就无父无母,好奇问问怎么了?”   他没说那些糟心的过往,也懒得说。   那些烂事埋在心底多少年,早磨成了不痛不痒的疤,提起来反倒矫情。   反正卫浔也不会懂,就像他也不懂卫浔会对一盏魂灯如此执着。   只是心底悄悄漾起点羡慕。   好歹卫浔还有个念着的人,有盏刻着名字的魂灯。   而他活了这么些年,像粒没人捡的尘埃,连个记挂的由头都没有。   殿里的魂灯还在轻轻摇,火苗映着卫浔的侧脸。   卫浔已经转身,朝外走,他语气平淡:“我也不知,我没见过她。”   江群玉一顿,还以为卫浔和他的情况类似,忙道:“对不起。”   他甚至还蹭了蹭卫浔,看他都莫名其妙顺眼了很多。   至少他俩都没有阿娘。   至少,现在他的身边只有卫浔,卫浔身旁也只有他。   两人走出浮灯殿。   清冷的月光落了满地,银辉铺在青石板上。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杏花香,风卷过不远处的竹林,哗啦啦的响,衬得夜色愈发静。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走越远。   时不时有细碎的对话散在风里。   江群玉忽然想起什么,用黑雾轻轻拍了拍卫浔的额头:“哦,我忘和你说了,生辰快乐啊。”   卫浔一顿,漆黑的眸缓慢地转动了下,他的声音很轻:“你怎么知晓的?”   “方才你那盏灭了的魂灯上写了呀,三月初三,上巳节。”   江群玉细细道,语气里带着点雀跃,“这可是个好日子,人间会好多人会去祓禊祈福。”   “原来从你的口中还能吐出几句好话来。”   卫浔轻笑一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罢了。除却祓禊祈福,今日在人间,也被称作小清明。春日气浮,阴阳交替,阴魂最易出没。忌洗忌拜,更忌晚归夜行。道心未固者需守在静室,佩柳符护持本命灯……”   江群玉越听心越慌,黑雾都忍不住缩了缩。   “你这人当真是不知好歹!好话你不听,非要扯些晦气的!”   卫浔勾唇:“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那我俩会被鬼缠上吗?”   江群玉扒着他的头发想了想,只觉自己和卫浔犯了满肚子的大忌。   这要是放在人间的惊悚片里,两人早死百八十回了。   “不会。”卫浔倒是很快否定。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卫浔唇角勾出一个诡异的笑,语气幸灾乐祸:“因为我也是鬼啊……”   江群玉:“……”   操,和卫浔待的时间太久了,他差点忘了卫浔本身就是鬼。   一时无言,良久才道:“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卫浔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散在风里,混着杏花香,竟淡去了几分周身的阴翳。   月色下,他的侧脸柔和了许多,连脚步都慢了些,心情很好:“不谢。”   夜像是打翻了的墨,厚密的黑铺到天的尽头,连星子都被吞得一丝不剩,只有一轮皎洁的月,蒙着淡淡的云翳,在天幕间晕开浅浅的光。   风息了,林静了。   两人的脚步声与话语声,也渐渐飘远,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一人一心魔的背影,在漫无边际的黑中缩成小小的一点,朝着凌霄宗外的方向,越走越远。   江群玉问:“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啊?”   “人间。”卫浔说。   天地浩大,万籁俱静,苍穹下,偌大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和轮廓,只剩彼此了。   *   *   凌霄宗四长老的亲传弟子白术,死了。   四长老华真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赤红的血丝爬满眼白,面色狰狞得吓人。   他死死攥着身前的木桌,指节泛白,连带着干皮皱纹的大手都在发抖,厉声怒吼:“我定要让那魔物付出代价!还我徒儿性命!”   “华真,你先暂且冷静下来。”大长老劝道。   “冷静?”华真闻言,陡然冷笑,额角青筋暴起,狠狠拍向桌面,木桌瞬间裂出细纹。   “景和,死的不是你的亲传弟子,你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白术是我门下最有天赋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到金丹境,他的魂灯说灭就灭,你让我冷静?你倒是告诉我,我要如何冷静?!”   他猛地站起身,掌心凝出一把玄黑铁剑,剑风凌厉,绕着浮灯殿外守门的两名弟子来回踱步。   眼底翻涌着戾气,冷声喝问:“本尊再问你们一遍,我徒儿白术究竟被何人所杀?!”   两弟子胆子都快要被吓破了,颤着声跪在地上。   “四、四长老,我们当真不知啊……昨夜只记得白术师兄说听见殿外有动静,便独自出去查看,这一走,就再没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师兄只是值守完毕,回去歇息了而已……”   “你们胆敢欺瞒本尊!”四长老勃然大怒,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玄黑铁剑骤然落下,寒光一闪,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其中一名弟子的左臂竟被生生斩落!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从伤口落下,那弟子忍着剧痛,额间大汗淋漓:“四长老,我等真的不敢欺瞒,所言句句属实啊!”   四长老眼里浮现病态的疯意:“不敢欺瞒?你们有什么是不敢欺瞒的?”   “本尊昨夜压根未曾吩咐白术去浮灯殿值守,他怎会出现在这里?更何况,现下连他的尸身都找寻不到,你们还敢在这里狡辩!”   “华真!够了!”一道沉喝陡然响起。   江掌门缓步走来,面色沉凝,厉声制止了他的疯狂举动,“他二人神识之上,有被人用类似迷魂阵侵扰的痕迹,想来是昨夜那魔物所为,并非有意欺瞒。”   方才被斩去手臂的弟子,此刻连话都说不完整,哆哆嗦嗦地叩首:“还请掌门、长老明鉴……”   江掌门握拳咳嗽:“既是如此,那就只能搜白术的神魂了。”   搜魂对修者损伤极大,轻则神魂受损难入往生,重则直接魂飞魄散。   四长老面色骤变:“可若是这般……”   江掌门的视线冷沉沉望去,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四长老,大局为重。待此间事了,我定亲自为他点一盏魂灯,送他往生。凌霄宗的安危在前,孰轻孰重,你该分清。”   “…谨遵掌门吩咐。”四长老咬牙应下。   他掐诀写下白术的生辰八字,闭眼凝神催动搜魂术。   一刻钟后,四长老猛地睁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两行血泪从眼角蜿蜒滑落。   悲愤嘶吼:“我徒!那魔物竟如此心狠!连半片神魂都不肯留下!”   此话一出,执事堂内几位长老面上皆是大骇。   四长老面色扭曲:“掌门!请准我亲自去斩那魔物!此獠残杀我宗弟子,毁魂灭迹,乃是凌霄宗奇耻大辱!我誓要将其斩于剑下!”   江掌门神色复杂。   四长老已是元婴大圆满,半只脚踏入大乘境,乃是宗门柱石。   若那魔物修为深不可测,此番前去怕是有去无返。   倒不如遣些外门弟子,纵使折损也无足轻重,来年再招便是。   再说玄剑宗那些宗门隔岸观火,凌霄宗何须独独付出这般代价?   良久,他缓缓开口:“华真,你有几分把握除魔?”   四长老道:“幸而我前几日,在座下弟子身上皆种了千引散。即使我徒神魂皆碎,也能循着此香的气味,找到那魔物。那獠现在不过是元婴三重的修为,我定能将其挫骨扬灰!”   “既如此,你便去罢。”江掌门挥袖应允。   “是!”四长老垂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转身提剑而去。   *   *   沧澜城处在人间、仙界、鬼界的接壤处。   来往的有鬼有人有仙,鱼龙混杂,人群熙攘,摩肩接踵。   许是地势原因,此处百姓相处极其自然,甚至能看见鬼族勾着修者肩膀称兄道弟的。   卫浔随便买了个斗笠盖在头上,掩着脸,在一家客栈住下。   江群玉喜欢热闹,就从卫浔头上下来了。   前日答应卫浔的条件,他现在还没向自己讨,江群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人绝对在谋划些什么。   不过不用上卫浔的身,江群玉是十分乐意的。   可惜还没等江群玉过几天好日子,某日,卫浔忽然把他从被子里揪出来。   少年垂眸看他,唇畔勾着抹温煦的笑,语气轻淡却不容置喙:“今日该你上我的身了。”   江群玉一怔,只觉神魂一阵翻涌,眼前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已然与卫浔换了躯体。   江群玉:“……”   还没等他适应这具身躯,眼前原本有些刺眼的日光倏然暗了下去。   他好像看不见了。   耳边,传来卫浔的轻叹。   他语调微扬:“看不见了吗?我好久没见到日光了,你答应我的,你让我看一天。” 第14章 我不排斥和你一道死:江群玉,我俩是死是活交给你了   江群玉:“……”   他就知道!   卫浔这个贱男人,怎么会平白好心让他上身?   果然一肚子坏水。   “你很生气吗?”   卫浔以魂体立在他身侧,江群玉坐在床榻边,瞳孔涣散没半分聚焦,像尊失了神的玉雕。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掀得素白帐幔轻轻晃,拂过少年垂落的发梢。   江群玉长睫轻抬,脸上全是怨气。   微侧过身仰起头,用那双雾茫茫的眼对着卫浔的方向,语气幽怨:“你说呢?”   卫浔唇角扯出一个笑,低下头背倚床柱,一瞬不瞬盯着江群玉的脸。   这张脸是他的,从前他厌极了这副模样,从未细看过。   可现下里头裹着他的心魔,竟觉得顺眼得很,连眉梢眼角的弧度,都瞧着不那么碍眼了。   少年皮肤白皙,微挑的眼没了焦距,安安静静坐着,倒显出几分软意。   卫浔轻轻眨了眨眼,终于蹲下身,和江群玉平视。   他稍凝神,捻出一条素白绫带,冰凉指腹触到江群玉眼尾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才绕到他脑勺后,细细系了个松快的结,将那片茫然的雾色掩住。   “这是什么?”江群玉被白绫的触感蹭得眼尾有些痒,抬手就要扯。   “别动。”卫浔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威胁,“你要是把我的眼睛弄瞎了,以后就让你天天上我身。”   闻言,江群玉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老老实实放了回去。   反正身子是卫浔的,再怎么疯,总不至于害自己。   虽说这疯子也不是没有过为了杀他,还往自己心口捅过一剑就是了。   “贱男人。”江群玉对着空气恶狠狠地骂了半晌,骂得没力气了,才蔫蔫开口。   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卫浔起身走到门前净手,水流划过指尖,淡声道:“从凌霄宗出来后。”   凌霄宗出来后?   那不都一个月前的事儿了吗?   那卫浔岂不是瞎了整整一个月?   怪不得他这几天总是问他是何时辰了,原来是早看不见了。   “为什么看不见?”江群玉想起一月前卫浔接连催动着用了那只黑瞳,问:“是因为你使用的那个术法吗?”   卫浔擦了擦纤细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你功力还不够能不能先好好苟着啊?”江群玉简直是被他气得胸口闷疼,他不想活他还想活啊。   虽说原剧情里,卫浔活了挺久的。   但没苟到大结局啊!   最后还不是死翘翘了,只能沦为给主角攻受当推动感情的工具人。   卫浔听不懂江群玉的话,但不妨碍他从语境中推断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没接话,只抬步走到窗边,半推开窗扇,微垂着眼看向楼下街道。   那几道周身裹着凌霄宗剑气的修士,行为诡异的在街角徘徊。   ——凌霄宗的人追来了。   “是要好好活着。”卫浔的眼睫很长,像柄小扇,在苍白眼睑下投下小片淡影。   他似叹息般轻语,尾音带着点冷意,“毕竟我还有很多人没杀。”   江群玉听得心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愧是反派作风。   他扶着墙站起身,试着用这双盲眼挪步,步子歪歪扭扭没个准头,咚地一下撞在桌角,疼得他嘶了声。   卫浔那傻逼也不知道在那儿,低低的轻笑飘了过来,带着点促狭。   江群玉脸一黑。   他伸手在桌上乱摸,摸到一个杯盏,循着笑声将杯盏砸过去,咬牙骂:“我操|你!”   卫浔坐在窗台,一条腿垂着,另一条屈着,眸色沉沉地看着江群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懒得搭理他。   江群玉皱着眉,又摸索着扶桌沿站稳。   说实话,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卫浔会只想看见一天光明,就让他上身吗?   而且还是这个时候才让他上身。   之前的一个月里,为何没有提出过这个条件?   卫浔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过多解释。   扫了眼楼下越靠越近的人影,收回视线。   “好了。”他道,“我们该走了。”   眼前一片漆黑,江群玉看不见,完全没有了安全感。   他难得有些慌:“他们来了?”   卫浔走到江群玉身边,恶劣地笑笑,骗他:“没有,不过你还是要赶快适应一下看不见的感觉,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就来了呢?”   听到凌霄宗的人还没来,江群玉松了口气。   他跟在卫浔身后,好奇问:“你之前是怎么做到的?看不见还能行动自如,你若是不说,我都不会察觉。”   卫浔已经走到了前面,看着后面走得缩手缩脚、生怕再撞上的人,不免好笑:“习惯罢了。”   习惯?   这玩意儿还能习惯吗?   江群玉震惊:“你以前也有看不见的时候吗?”   “嗯,”卫浔语气轻飘飘的,像说别人的事,“卫藐以前给我下毒,眼盲过一段时间。”   江群玉快步走到他身侧:“一段时间是多久?”   “两年。”卫浔瞥了眼客栈门口正盘问掌柜的修士,转身递过条绸带,“江群玉,你抓着我走。”   “哦。”江群玉点头,乖乖攥紧绸带,触感微凉顺滑。   外头阳光暖得很,没了视觉,听觉嗅觉反倒格外敏锐,风里裹着花香,脚下石板路的纹路都能摸出几分。   江群玉想起卫浔这几天都看不见,便扯了扯绸带:“卫浔,你看见那边的梨花没?”   卫浔侧身望去,看见客栈旁栽种着的杏树,估计有几百年了,粗得要两三个七八岁的孩童才能抱完。   正是繁茂的时候,开着淡粉色的花,挤挤挨挨的,风一吹花香漫得满身都是。   他淡淡纠正:“那是杏花。”   “……”江群玉一噎,气哼哼道:“我觉得是梨花!”   卫浔懒得和他吵。   走了没多远,江群玉鼻尖一动,闻到熟悉的清甜气息,当即又扯了扯绸带,语气带着雀跃。   “那边是不是卖琼叶糕的?你带我过去,我要吃那个。”   “我不喜欢吃甜滋滋的东西。”卫浔拒绝他。   “又不是给你吃的,是我吃的。”江群玉松开绸带,站在原地不走,嘴里嘟囔:“我好不容易上一次你的身,我就是要吃!”   卫浔眼角余光瞥了眼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几道黑影,收回视线,冷冷吐出两个字:“随你。”   江群玉立刻重新攥紧绸带,催着他快走:“快点快点,晚了该收摊了!”   摊贩老板是个热心的,他原本是要收摊了,见双眼系着白绫的少年走过来,停下手中动作,扬声招呼。   “客官可是要来一份琼叶糕?我家这琼叶糕啊,可是用带着清晨露水的嫩桑叶,经玉刀处理,捣出来的绿汁和糯米一起蒸制而成的!您吃了就晓得了,这琼叶糕薄如蝉翼,口感可好了,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呢。”   江群玉馋这口好久了,他想了想,伸手摸出块上品灵石给摊贩老板:“那给我来两份吧。”   摊贩老板闻言,哈哈大笑:“小公子,只剩最后一份了。原本是想带回给家中小儿吃的,但公子瞧上去面善,便送予你罢。”   说着,他推回江群玉拿着灵石的手,“再说这琼叶糕值不了几个钱,哪用得上上品灵石?”   江群玉只好收回怀里,认真和摊贩老板道谢。   待摊贩老板走远,江群玉才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你听见没,那老板说你面善。”   卫浔阴沉着脸:“闭嘴。”   江群玉才不管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喜气洋洋地吃掉半块,将剩下的半块琼叶糕小心放回乾坤袋中。   “有那么好吃吗?至于还要留半块。”   江群玉哼哼:“给你留的,等你换回来记得吃。”   卫浔一愣,没想到江群玉是给他留的。   他想江群玉应该是疯了。   他明明就说了,他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但他原本应该一脸嫌恶的表情,却是摆也摆不出来了。   卫浔好久没说话。   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着。   江群玉早已习惯他这身脾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绸带攥紧了些,靠着听觉与嗅觉分辨着四周的动静。   两人走了好久好久,又或许是因为眼盲,江群玉对时间的概念也模糊了。   他只觉得耳边市井的喧嚣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树叶的哗啦啦声,空气也变得清冽起来。   卫浔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群玉,神色复杂难辨。   “怎么了?”   江群玉心头莫名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蔓延。   身后似乎传来几道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修者特有的灵力波动。   卫浔转过身,目光落在江群玉脸上,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腹很轻地擦过江群玉的眼尾,随后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低而促。   犹疑片刻后道:“江群玉,你知道看不见的人,神识可以成为他的第二双眼睛吗?”   “杀了他!四长老的罗盘指向的就是这具身体!”   身后,凌霄宗弟子的厉喝声骤然响起。   顷刻间,剑气如网,自四面八方朝着江群玉袭来。   与此同时,江群玉的耳边传来卫浔轻浅的叹息声。   他似乎在笑:“我忘记说了,虽然我有很多人要杀,但我不排斥和你一道死。所以从现在开始,江群玉,我俩是死是活,交给你了。” 第15章 两年相伴:不要试图理解一个疯子   江群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卫浔的气息便骤然抽离,攥在掌心的绸带被一股大力猛地扯走,指尖只剩空荡荡的凉。   江群玉:“……”   白绫下的眼睫颤了颤,江群玉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心头的惊怒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就在方才,他还荒唐地以为自己跟卫浔的关系有所缓和。   毕竟他们一起相处了两年,多少也算是陪伴着彼此互相长大。就算不是朋友,也该有几分彼此顾忌的情分。   可事实证明,永远不要试图理解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尤其当这个疯子,还是在某棠限制文中嗜杀成性、性情诡谲、癖好古怪、喜欢人妻的疯子!   剑气已擦着鼻尖袭来,江群玉凭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瞬间催动身侧卫浔残留的微薄魔气。   身形猛地向旁掠开,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   可铺天盖地的剑意密不透风,他终究还是避无可避,数道寒芒划破皮肉,钻心的疼瞬间席卷全身。   刀刀割开血肉的滋味磨着神经,鲜红的血珠从无数细小的伤口渗出,很快濡湿了素白的衣衫。   连鼻尖都萦绕着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喉头发紧。   江群玉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不知卫浔藏在何处,盲眼随意往某个方向看去,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戾气:“卫浔,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卫浔并没搭话。   他轻飘飘地退开了三丈有余,正站在剑气网的缝隙之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苦苦挣扎的江群玉。   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好可怜。   卫浔面无表情地想。   下一秒,他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尾都染了点湿意,才敛了笑,慢悠悠感慨,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你好天真。”   “你这种疯子就该孤寡到老,不得好死!”江群玉破口大骂,撑着树干踉跄着往前跑。   可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卫浔的指引,他连正常走路都难,遑论躲避追杀。   没两步就踉跄着险些摔倒,身上又添了几道浅浅的伤口。   卫浔说他天真倒也没说错。   不然他片刻前,他也不会以为这毕竟是卫浔自己的身体,卫浔再怎么疯也不会像上次一样再捅自己一剑。   事实是,卫浔这神经病现在不自伤了,他疯到干脆借凌霄宗的手来毁这具躯壳。   而目的只为了彻底除掉他这个心魔。   “那魔物好像受伤了!趁现在,我们协力杀了他!”   追上来的凌霄宗弟子厉声喝喊,剑刃直指江群玉,眼底燃着急切的狠光。   “可…可他之前杀了那么多金丹境的师兄师姐,我们当真能赢吗?”   身旁身形瘦弱的小弟子声音发颤,握着剑的手都在抖,满眼布满了惧色。   “怕什么!杀了他,回宗门便能被四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你看他如今瞎着眼虚弱不堪,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那弟子喉结狠狠一滚,眼中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江群玉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眼前的漆黑让他辨不清脚下的坑洼,没留神便被树根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伤口蹭过粗糙的泥土,疼得他牙关紧咬。   他顾不上疼,轻吸了口气。   闭眼凝神,手心多了一把剑。   天色彻底沉了,浓绿的林叶层层叠叠挤成一片墨色。   风卷过枝桠,哗啦啦的声响漫遍山野,衬得周遭愈发森冷。   一袭素白的少年撑着剑站起身,蒙眼的白绫沾了泥污,却衬得脖颈腕间的肌肤冷白。   他微微侧头,冷眼“看”向那几道逼近的身影。   眼底翻涌的怨憎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恨那场平白无故的车祸,让他十八岁的人生戛然而止。   恨这本荒唐的小说,让他穿成卫浔的心魔,连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都没有。   更恨卫浔,恨他的冷心冷情,恨他将两年相伴视作儿戏。   也恨自己,恨自己穿进来太久了,入戏太深,竟对着一个疯子动了恻隐,忘了修真界本就凉薄。   他不过才二十岁,在此之前,接受的都是现代社会的温软教导。   没人教过他不可轻信修真界的任何人,没人教过他不能用自己的原则,去衡量一个嗜杀的反派。   是他的错。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江群玉的身上蔓延开来。   他的半张脸上缓缓爬满暗紫色的魔纹,顺着下颌线蜿蜒至脖颈,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美感。   凌霄宗的弟子见状,心头齐齐狂跳,握着剑的手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有人喉结不停滚动,有人不自觉后退半寸。   却又被亲传弟子的诱惑勾着,强撑着定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别、别怕!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魔气!”   最先开口的弟子强装镇定喝声壮胆,提剑狠狠斩向缠上自己脚腕的黑雾。   可那魔气竟如跗骨之蛆,斩开一层,又以更快的速度缠上来。   转眼便裹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发出惊恐的闷哼。   江群玉实在是不喜欢用剑,他的手其实已经没有力气了,胸口狂跳如擂鼓,气息乱得不成章法。   他面色惨白如纸,咬着牙凭着神识的指引,将最后一丝力气凝于掌心,扬手将噬魂掷了出去。   只见莹白如玉的剑身破风而出,如一道淬寒的白虹,直掠那弟子的脖颈。   快得像是一道银光,弟子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只觉颈间一凉,随即天旋地转。   剑刃擦着皮肉的划过的轻响被林声盖过,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血液喷溅在墨绿色的枝叶上。   几乎是同时,江群玉忽然“看见”了。   周遭的一切清晰得可怕,并非双眼视物的模样,而是神识铺展后的通透。   他能看见草叶上的晨露,能看见风卷落叶的轨迹,甚至能感知到泥土下蝼蚁的爬动,比双眼所见更远、更清。   原来这就是卫浔说的,神识是修士的第二双眼睛。   追过来的弟子共有四个,其中一个已经死了,脖颈处鲜血淋漓,还有黑色的雾气缠绕,落在地上的头颅眼中满是惊恐。   另外三个弟子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他,僵在原地,浑身都在发颤。   卫浔则是站在很远的地方,侧身倚着树干,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噬魂,回来。”   少年低哑着声道。   噬魂乖顺地旋回江群玉掌心。   他握着剑,一步步向前走。   夜风卷过,拂起他长至膝弯的墨发,顺带掀起了眼侧松垮的白绫。   那截素白的绫带飘然落地,他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那名瘦弱的弟子曾远远见过卫浔,此刻看清面容,当即腿软跌坐在地。   声音抖得厉害:“你、你是卫浔!你还活着?!”   江群玉脊背挺得挺拔,满身剑伤渗着红,没说话。   在漫天哗啦啦的叶响中,静得诡异。   “滚,”良久,他才开口:“你们杀不了我的。”   几名弟子早已被白绫下的这张脸吓破了胆,当即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林中又重新恢复死寂。   江群玉终于忍不住喉间翻涌的恶心,撑着树俯身干呕起来。 第16章 鼻尖几乎相抵:江群玉,你也是疯子   胃里翻江倒海,方才杀人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   无论是温热的血,还是圆睁的眼,都让江群玉生理性的不适。   他不过是个活了二十年的现代人,遵纪守法还刻在他的骨子里,纵使穿来两年,纵使被逼到绝境,也依旧扛不住这般直面的血腥。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心理能承受的极限。   他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抓着树干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呕得撕心裂肺,连带着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卫浔走了过来。   相比于江群玉浑身的伤和泥污,他依旧清隽干净,衣摆纤尘不染,宛若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精怪。   他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江群玉狼狈的模样。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第一次杀人?”   江群玉脸色苍白得难看,眼眸因为生理性反应沾了些湿意。   他扯了扯唇,挤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怎么?我没死,你很意外?”   卫浔却没说话,他只是冷冷地看向江群玉。   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不快。   他想过江群玉会死。   但在他告诉江群玉修士可以用神识视物后,他也知道江群玉有活下来的可能。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江群玉不过是一个想要夺舍他的心魔而已,杀多少次,他都不该有心绪波动。   在他的计划中,江群玉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这具躯体,大概会千疮百孔,也有可能会再次修为尽散。   但他可以重新回到躯体里,可以想尽办法杀了追上来的凌霄宗的弟子。   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永远摆脱这个顶着这张恶心的脸,和他相处了两年的心魔。   多好。   他不会后悔。   卫浔为此计划良久。   从他发现自己看不见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计划。   他早已习惯黑暗,所以在黑暗中行走、动作,对他来说都不算困难。   为了引凌霄宗的人追来,他一路上刻意留下诸多痕迹。   为了诱江群玉上身,他陪着他吃琼叶糕,由着他耍赖,甚至借着魂灯的条件,让江群玉放松警惕。   既然他杀不死江群玉。   那他就借别人的手来杀。   哪怕这个代价,有一定的可能性,他会和江群玉同归于尽。   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   偏偏是江群玉留的那半块琼叶糕,让他鬼使神差松了那一线,竟让江群玉活了下来。   不该如此的。   卫浔面上依旧淡淡,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抬了指尖。   他实在看不下去,江群玉用自己这张脸做出那么脆弱的表情。   冰凉的指腹蹭到江群玉的眼尾,用力擦掉那点泪。   “别用我这张脸哭,很恶心。”卫浔冷声。   江群玉侧脸躲开,眼底翻涌着实打实的恨意,咬着牙道:“我真想杀了你。”   “你想杀我?”   卫浔漆黑的瞳孔转了转,束发的绸带不知去了何处。   墨发披散着,衬得眉眼冷冽又带着几分妖异的鬼气。   他对江群玉这句话来了兴趣:“你手中还提着剑,大可往自己胸口捅一剑,到时血流干了,这具躯体死了,我回不去,自然也会死。”   他抱着手臂,似笑非笑,语气轻飘的,裹着那股惯有的疯劲:“江群玉,我说了,我不排斥和你一道死。”   江群玉勉强撑起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傻逼,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话音落,他手中噬魂一转,剑刃直直往胸口刺去。   皮肉被划开的钝响在林间格外清晰,鲜红的血顺着剑缝汩汩渗出,将本就脏污的素白衣衫染得愈发刺目。   “卫浔,你大爷的就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江群玉恶狠狠骂着,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前半夜与凌霄宗弟子缠斗,本就没什么力气了。   现下胸口又添了重伤,失血瞬间让他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直接仰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繁茂树叶的缝隙里,漏下的几点细碎星子。   神识因长时间聚神早已疲惫不堪,周遭的光影一点点淡去,视线又开始慢慢沉向黑暗。   卫浔似乎是蹲了下来。   他声音隔着一层风,缓缓落在他耳边:“江群玉,你怎么好意思骂我的?你自己不也是疯子吗?”   江群玉白着脸没应声。   身旁传来细微的响动,冰凉的触感忽然落在他的脖颈间,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危险。   江群玉心头冷笑。   怎么,这神经病终是忍不住,要亲手掐死他了?   下一秒,卫浔凉飕飕的声音便落了下来,语气里裹着说不清的烦躁与狠意,一字一句,清晰得很:“我真想掐死你。”   江群玉对他的威胁已经无感了。   他单纯觉得恶心。   过去两年,他俩相处算不上融洽。   可自卫浔歇了明面杀他的心思后,他总以为好歹算井水不犯河水。   他甚至偷偷想过,若卫浔真不打算杀他了,他也死不了,跟着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大不了想吃想玩时,借他的身子出去走走便是。   到头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卫浔从来都在等一个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他扯了个笑:“你掐。”   若真掐死了也挺好,也算他替这修真界,除了卫浔这个疯子祸害。   卫浔没说话,指尖还停在他颈侧,冰凉的触感凝在皮肉上,却没再往下用力。   江群玉也没心思搭理他。   阖上眼,意识一沉,便昏睡了过去。   夜色已深,树叶繁茂得覆住夜空,风穿林间带起轻响。   叶影斑驳,晃在地上,清冷的月色只落下零星的碎光,在积叶上漾开一片凉。   空气里飘着腐叶的腥气,混着未散的浓烈血腥味,黏腻得让人窒息。   月光下,少年仰躺在地,素白衣衫早被血浸成深褐色,伤口还在隐隐渗着红。   他双目紧闭,长睫垂落,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散。   他身侧,坐着一道恶鬼的魂灵,那双沉黑的眼死死盯着少年,眼底阴恻恻的,像是积了千年的寒潭,辨不清是杀意还是别的。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半晌没动。   周身的黑气不自觉缠上少年的衣摆,缠了几圈,又似有所觉般,缓缓收了回去。   这般缠上,又松开,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终于,少年睁开眼。   卫浔恶劣笑笑:“很遗憾,没死呢。”   江群玉侧过头,盲眼看向他,冷嘲:“是没死,你的命可真大。”   这神经病的命看来终究只能是被主角攻受拿下了。   他不仅杀不了卫浔,连自己也杀不了。   他原本以为,就算卫浔死不了,他也能杀了自己,这样就可以第四次重开。   可他还是没死。   江群玉撑着地面坐起身。   一把扯下卫浔系在腰间的乾坤袋,将里面的瓶瓶罐罐全倒在地上。   但凡瞧着是补血补气的丹药,便抓起来往嘴里塞,嚼都懒得细嚼,囫囵咽进胃里。   卫浔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你怎么又想活了?方才不是还想与我同归于尽吗?”   江群玉没接他的话,反倒忽然转头,淡淡道:“我忽然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说得很对?”卫浔莫名,冰凉的指腹碰了碰他沾着血污泥垢的衣衫,嫌恶地皱起眉,“换了,脏死了。”   江群玉:“没什么。”   方才是他疯了,才会想着和卫浔同归于尽。   那他前两次拼了命的死,又算什么?   他得好好活着,等熬完剧情线,重新有一副属于自己的躯体,届时便是死,也绝不会再和卫浔这疯子有半分牵扯。   而且他想了想,既然他杀不了自己,卫浔性子又阴晴不定的,想杀他的时候就杀,不想杀他的时候就不杀了,那他的剧情线要熬到何年马月才能结束?   既是如此,那就像卫浔说的一样,让别人杀他好了。   反正卫浔总是结仇,替他挡剑的机会只多不少。   想清楚这一点,江群玉心头竟豁然开朗。   甚至抬眼,“看”向卫浔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激。   卫浔眯了眯眼,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忽然倾身凑过去,两人的距离骤然被拉近,鼻尖几乎相抵。   死死盯着江群玉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在想什么?” 第17章 娶妻生子:走慢一点   “我想什么你也管得着?”江群玉不知道卫浔正挨得极近,他勉强撑起身,整个人径直从他半透明的魂体中穿了过去。   那感觉像是穿过一片凉雾,带着沁骨的寒意。   江群玉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凌霄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不过是一时被唬住罢了。   待他们反应过来,卫浔还活着的消息想来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追来的可就不止这几个人了。   虽说他刚打算以后多替卫浔挡几剑,但此刻卫浔这具身躯已经不堪重负。   要是再来上一剑,说不定他真得和卫浔死一块儿。   那也太晦气了。   现下最要紧的,是找个安全处养伤,等身子好些再做打算。   卫浔扯了扯唇,没应声。   墨黑的长发披散着,眼眸沉黑。   他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江群玉踉跄的背影。   少年眼盲着,走得磕磕绊绊,没两步便又被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掌心蹭上泥污。   卫浔看了好一会儿,终是迈步上前。   伸手拎着他的后领将人拽起来,一件干净的月白外袍扔到他怀里,冷冰冰道:“换上,跟我走。”   江群玉没拒绝。   大半夜过去,伤口虽止了血,可濡湿的衣衫黏在身上,又黏又凉,难受得很。   他和卫浔怄气是一回事,但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苛待自己。   他摸索着穿上外袍,指尖触到布料的微凉,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何时换回来?”   卫浔垂眼,掌心重新凝出一条淡蓝绸带。   冰凉的指尖扣住江群玉的手腕,细细绕了两圈,系了个松快的结。   他掀眼,瞥了瞥远处的苍穹,星子淡了下去,墨色的天晕开一点青白。   卫浔语气淡淡:“天明。”   “哦。”江群玉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冷嘲,“那现在这儿还需系白绫吗?”   仔细想想,江群玉也明白过来,之前卫浔看不见的时候没见他系白绫。   待他上身了才系的,偏偏这神经病还威胁他,说什么要是瞎了就日日让他上身,害他信了许久。   其实不过是不想让凌霄宗的弟子认出他这张脸罢了。   卫浔面无表情道:“不用。”   江群玉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   卫浔没再理他,扯着绸带转身朝前走。   绸带轻轻绷直,牵着身后的少年。   江群玉本因卫浔的算计憋了气,想着今夜绝不和他多说一个字。   可他本就不是能憋话的性子,况且往后还得朝夕相处许久。   所以江群玉一思量,还是没忍住问:“现在我们要去何处?”   卫浔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撞进少年那双雾茫茫的眼,淡淡道:“找水。”   话音刚落,江群玉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颗滚落的头颅,胃里一阵翻搅,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卫浔早已辟谷,这具身子也空了许久,吐了半天也只吐出几口酸水,喉咙涩得发疼。   江群玉冷静了会儿,才又起身,催促着道:“是得找水。”   他是得把自己好好洗洗。   卫浔见状,似笑非笑:“为何你一个心魔,杀人还会怕成这样?”   “因为我是热爱和平的好魔。”江群玉皱着眉呛回去,话锋一转又问,“怎么?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能这般平静?”   卫浔没接话,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色,转瞬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戾。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轻嗤一声提醒:“江群玉,你得习惯。这是修真界,不是人间,以后你要杀的人,只会更多。”   江群玉没反驳。   其实他很久之前就明白了,但明白归明白,接受却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   他不愿落了下风,咧嘴扯出抹狠笑:“那是自然,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死在我手里。”   卫浔随意嗯了声,半点不在意。   江群玉被他这敷衍的模样噎得够呛,碎碎念骂了卫浔好一会儿才解气。   只是这具躯体本就失血过多,又加上重伤在身,即使他吞了大把丹药,也撑不住太久。   没走多远,江群玉便觉得额头烧得滚烫,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扯了扯手腕上的绸带,哑着嗓子抱怨:“你他妈能不能走慢点,我头疼得快炸了。”   卫浔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却带着冷意:“你刺自己的时候,手倒是挺快。”   话虽如此,但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要不是方才这傻逼刚想拉着他同归于尽,江群玉都有种他在将就自己的错觉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个疯子一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江群玉头痛欲裂,脸色白得像纸。   语气里满是怨怼,“若非你突然发疯设计我,我也不会想杀了你。”   他轻笑了下:“毕竟我可是你的心魔,你想死就死了,我还需要你这具身体活着呢。”   卫浔停下不再走了。   他转身,素白的衣衫在夜风里微微轻拂,眸底满是阴翳:“你为何想要这具身体?”   江群玉不知道他停了下来,依旧扶着树往前挪。   唇角勾着抹恶劣的笑,随口胡诌:“自然是以后好用你的身体,娶个美娇娘,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他已经走到了卫浔的跟前,面对着面,卫浔黑沉着眼,阴恻恻的,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走向自己。   像是拥抱。   直到江群玉穿过一片凉,忽而觉得天旋地转。   下一瞬,头痛得快要炸开的感觉骤然消失。   连带着浑身都倏然一轻,眼前浓稠的黑暗也褪去,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他愣了愣,下意识抬眼,从挤挤挨挨的林叶缝隙看去。   零星的星子依旧缀在遥远的天幕,远处的皎洁的月蒙着层淡淡的纱。   还没至天明。   但卫浔回到了他自己的躯体。   他眨了下眼,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卫浔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那截淡蓝绸带,神色平静,半点意外都没有。   江群玉太清楚那具身体的滋味了,头疼欲裂不算,浑身大大小小的剑伤还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扯着皮肉疼。   方才他为了止疼,把仅剩的丹药全吞了。   现下药效已经散了大半,那股钝痛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可卫浔像是全然不知道疼一般,除了脸色白得难看,脊背依旧挺得如青松,半点佝偻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   踩在积叶下的枯枝上,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得诡异的林中被无限放大。   惊得栖息在林中的幽蓝色灵蝶振翅而飞,磷光流转,像是碎裂的星河骤然升腾。   他们大抵是走到了林中央,周遭皆是参天古木,头顶浓密的叶层层叠叠遮掩住了天色,除了偶尔的缝隙中会倾泻下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走吧。”卫浔抬眼“看”向他。   江群玉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用了神识?”   卫浔唇角扯出一个笑,眼底带着几分不屑:“我还没那么废物。”   江群玉:“……”   这傻逼!   他气得心口发闷,二话不说就去解腕间那截淡蓝绸带,黑雾裹着绸带一扯,干脆道:“那你自己走,别来烦我。”   卫浔倒是无所谓。   只是在江群玉解他腕间的绸带时,忽然开口,语气恶狠狠威胁道:“江群玉,若是你敢用我的身体娶妻生子,我会杀了他们。”   江群玉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   这才想起来原剧情中卫浔喜欢男人,怪不得听他要娶妻生子就气成这样。   他觉得好笑,挑衅道:“你到时候都死了,还管我娶妻生子呢。”   “我做鬼也会爬出来,在你面前把他们一个个杀了。”   卫浔面色沉得厉害,周身的黑气都翻涌了几分,显然是真动了气。   江群玉撇嘴,只准官洲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那以后他还得看卫浔和沈佩秋缠缠绵绵。   “你怕不是忘了你现在就已经是鬼了,再死一次,恐怕连魂魄都留不下。”江群玉道。   地上黑沉沉的,江群玉用不了神识。   仅靠灵蝶飘飞的幽光根本看不清前路,只能慢腾腾挪着步子。   他正琢磨着往哪走,后颈忽然被冰凉的指尖轻轻蹭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江群玉猛地顿住,回头去看卫浔。   少年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脸色虽白,眼神却沉得很。   语气透着几分认真,一字一句道:“江群玉,你听见了吗?别用我的身体去做那么恶心的事。”   江群玉对上他漆黑的瞳孔一怔。   若不是方才江群玉已经确认过卫浔看不见,他都要以为卫浔在骗他了。   卫浔碰过的地方宛若被毒蛇叮咬一般,江群玉心里有些发毛。   “行啊。”他抬手狠狠在后颈擦了两下,像是要擦掉那点凉意,抬眼道,“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只要我还在你身上一天,你不能用这具身子和别人欢好。”   他可没有看活春宫的爱好。   “自然。”卫浔嫌恶地皱了皱眉,似是觉得这条件无聊又多余。   江群玉对前期还没被恋爱脑夺舍的卫浔还是很放心的,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男人女人都不行。”   卫浔察觉到他刻意加重了男人二字,眼底划过一丝困惑:“你好像总是默认我会做一些事。”   “你答应就行。”江群玉不会和他说原书剧情,只冷声道。   “呵。”卫浔语气幽幽的,带着点嘲讽,“江群玉,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脑子里只有娶妻生子这些事。”   江群玉当他答应了,望着他清隽却冷戾的侧脸。   想起原书里卫浔后来因爱上沈佩秋,落得云阙城破、魂飞魄散的下场。   眼里不自觉添了丝同情:“卫浔,我好心提醒你,作为你这样的反派,最忌讳的就是沾上情爱,不然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卫浔听不懂他口中的反派是何意,但不妨碍他对其他话的不满。   他阴恻恻勾唇,笑得阴森恐怖:“你放心,我即使是死,也会拉着你一块儿死。”   江群玉:“……?”   和疯子聊天永远不在一个频道。   亏他还难得好心提醒了一下,好心当作驴肝肺。   他气得两眼冒火,忍不住冲他竖了个中指:“王八蛋!”   卫浔没再搭理他,从他身边擦过,继续往前走了。   江群玉也没再跟上去,他随便找了棵树,跳上去,倚在树干旁闭眼休憩。   没多久,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 第18章 心魔消失:挡剑   江群玉等了会儿,还是没见到卫浔回来。   想了想,揉着眉心从树枝上跳下来,循着水声慢悠悠走过去。   林深处藏着一汪寒潭,月光从叶缝漏下来,洒在水面晃出细碎的银鳞,潭边的青石被浸得微凉,还长着些嫩绿的苔藓,有两三只幽蓝灵蝶正歇在石上。   卫浔正站在潭边,指尖沾着水,轻轻擦拭着脸颊上沾着的泥污。   素白的衣摆垂在青石边,被夜露打湿了一角。   “你来干什么?”   他看不见,却凭着神识精准避开了寒潭旁的湿滑处,动作依旧利落。   只是抬手时牵动了胸口的伤,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又很快稳住,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江群玉飘到他的身侧,看着潭水映出少年的轮廓。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近乎没有,可眉眼间的冷戾半点没减,倒因沾了点水汽,添了丝说不清的清艳。   他嗤了声:“装什么?疼就疼,又没人笑你。”   要不是见他那么久没回来,身上又有伤,怕他昏死过去都没人知晓,江群玉才不会过来。   他和卫浔再怎么不对付,眼下这具身体也是他们两人共有的。   卫浔这个神经病,恐怕下一秒就要死了,都不会多说半个字的。   卫浔闻言,也没理他。   只是掬起一捧水,低头抿了口。   冰凉的泉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喉间的腥甜。   他抬手解开外袍,随手扔在青石上,露出里面沾着血渍的中衣。   胸口那道剑伤还隐隐渗着红。   江群玉瞧着那道伤,心里莫名有些别扭,别开眼:“喂,你就这么洗?伤口碰水会发炎的。”   “不用你管。”卫浔声音冷淡,径直踏入寒潭中。   江群玉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额角沁出的冷汗,懒得管他了。   转身离开。   待卫浔从寒潭中出来,江群玉才回来。   他垂眸看着树下阖眼静坐的人,将手中几株莹润的灵草扔了过去:“吃了。”   卫浔唇角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讥讽:“怎么?又想杀了我?”   “我若是想杀了你,现在就能杀了你。”   江群玉朝着寒潭的方向走,语气不善:“毕竟现在路边的一条狗,都能要你半条命。”   都快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了,不知道到底在硬撑什么。   卫浔面色瞬间难看得厉害,阴恻恻地盯着江群玉的方向看了会儿,才将那灵草给吃了。   江群玉在寒潭边洗去身上的浊气,回来时,见卫浔已经阖眼昏睡在树下。   呼吸轻浅,眉头却微蹙着,想来是疼得睡不好。   “疯子神经病!”江群玉踢了两脚,小发雷霆了下。   见人没动静,才化作一团黑雾团子。   在卫浔身上滚了一圈,把自己浑身上下都蹭满他的气息,又恶狠狠地咬了他脖颈一口,留下点淡痕。   黑雾团子重新变回圆滚滚的一团,江群玉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在卫浔头顶,沉沉睡去。   *   *   “卫浔竟然还活着?”四长老眉头紧锁,心中焦躁地在客栈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若是卫浔没死的消息被卫阑知晓,恐怕以卫阑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卫阑若得知当年的真相,当真会放过他吗?   都说虎毒不食子,即便卫阑待卫浔一向冷淡,终究是血脉相连。   届时自己不死恐怕也要脱层皮!   不行不行!   四长老猛地驻足,阴沉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住下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弟子。   脸上闪过一抹狠厉:“卫浔未死的消息,谁也不许泄露半分!谁敢多嘴,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蛊惑:“但若此行谁能将那孽障斩杀,回到宗门,便是我华真座下亲传弟子!尔等可听明白了?”   此行跟随四长老一道前往的弟子共有十八人,皆是金丹境弟子,闻言面面相觑一瞬,皆低下头,应声:“谨遵四长老吩咐。”   立于四长老身后的那名亲信弟子适时躬身,语调谄媚。   “师尊明鉴。听逃回那几人所言,卫浔分明已堕入魔道。”   “我凌霄宗万年清誉,岂容这等邪魔玷污?师尊此行,不过是为宗门肃清隐患罢了。”   四长老闻言,心头舒坦大半。   不错。   那卫浔虽出自卫阑一脉,但生母卑贱,本就为宗门不齿。   如今更是自甘堕落,沦为魔物。   即便卫阑本人在这儿,也护不住他。   毕竟凌霄宗宗规中,便有凡入魔者,必诛之的铁律。   他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眼底浮起笑意:“你说得在理。想来两年前那场焚天大火,近日宗门弟子接连惨死,桩桩件件,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叹了口气,面露悲悯,“只可惜我那徒儿白术死得冤枉。”   “我此番既是为爱徒报仇,亦是为宗门除害。纵使日后卫阑知晓,也无可指摘。”   那弟子立刻高声道:“师尊英明!”   四长老沉吟片刻,一掌拍在案上:“那魔物此刻重伤未愈,正是诛杀良机。尔等随我斩草除根!”   *   *   江群玉是被卫浔捏醒的。   整团黑雾被卫浔攥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朝两边拉扯,像在揉搓什么软绵绵的面团。   江群玉:“……”   这疯子又干什么?   “你有病?”   他猛地从卫浔的指缝间飘出来,恶狠狠瞪了过去。   卫浔倒没生气,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江群玉,你若一直维持这团子的模样,我说不定能让你多活几日。”   “呵呵,”江群玉干笑两声,“那你要失望了,我还是喜欢顶着你这张脸恶心你。”   说完,黑雾一阵流动,再度凝成少年清隽的身形。   他顶着卫浔的脸,大摇大摆地走到前面去了。   卫浔垂眼,长睫在苍白的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掩掉眼中的情绪。   再抬眼,眼中又是毫无波澜。   两人在林中走了将近一个月。   期间还遇到不少大妖,好在卫浔对狩猎之事似乎极为熟稔。   有时,江群玉还能历练一下。   几番生死搏杀下来,竟也能与金丹境的妖物打得有来有回了。   只可惜,他始终未能寻到契合自己的本命武器。   某夜,月隐星沉。   卫浔手中提着一盏青纸灯笼,一袭淡绿衣衫在昏黄光晕中晕开朦胧的色泽,他忽然停下脚步。   江群玉原本懒洋洋地趴在灯罩上,翘着二郎腿,见他停下,问:“怎么了?”   卫浔的双眼已经好了。   他抬起眼睫,望向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语气裹着刺骨的冷意,轻笑一声:“他们追来了。”   话音方落,四周树冠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下一瞬,数道身着凌霄宗弟子服的身影,手持长剑,凌空落下,将卫浔团团围在中心。   就在他们即将落地的刹那,以卫浔为中心,周边无尽的黑迅速往外蔓延。   空气中灵力剧烈波动,那几名弟子的身形竟在半空诡异地凝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那几名弟子心中大骇,心脏狂跳如擂鼓。   却见一位花甲老者佝偻着背,拄杖缓步踏入这片蔓延的黑暗。   拐杖轻点地面,蔓延的黑潮戛然而止。   凝滞的空间重新流动,那几名弟子顿时摔落在地,狼狈不堪。   卫浔不耐地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语气讥讽:“我以为又是哪个老不死的,没想到是四长老。”   华真已六百来岁,至今修为仍停滞元婴大圆满,未曾踏入过下一境,对年纪很是敏感。   闻言脸色一青,嘴角抽搐,气得几乎头顶冒烟,举起拐杖厉声斥骂。   “无知竖子!卫阑就没教过你何谓尊师重道吗?!本尊是你长辈,你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哈哈哈——”卫浔忽然笑出声,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来,才擦了擦眼泪,冷笑道:“卫阑?他算个什么东西?”   华真嘴角一歪,手中拐杖重重顿地。   刹那间,数千道剑影自地面铺展而开,朝着卫浔呼啸袭去。   “小儿!今日老夫便替你爹好生管教管教你!”   卫浔侧身微转,手中灯笼轻晃。   光影摇曳间,他的另一只手中多了一把噬魂。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字:“破。”   袭来的漫天剑影骤然僵滞,随即如同蛛网般寸寸碎裂,化作流光湮灭。   华真扭头看向倒地发呆的几名弟子,恨铁不成钢地怒喝:“还愣着做什么?!布阵!”   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手指翻飞结印,繁复的术式于脚下迅速展开。   江群玉慢悠悠从提灯上跃下。   手边无剑,他便抬脚将一枚石子踢向最近那名弟子结印的手。   “啊——!”一声痛呼,那弟子猛地捂住手腕。   阵法瞬间溃散一角。   卫浔已经和华真的剑对上,他开了一只黑瞳,闻声侧眸瞥了下江群玉。   见他在那儿踢石子踢得兴致勃勃,便收回视线,不再分心。   华真的剑尖已逼至卫浔喉前三寸,与噬魂剑身摩擦出刺耳锐响。   他阴恻恻勾起嘴角:“小儿,对战时分心,可是会丧命的。”   话音未落,两股磅礴灵力轰然对撞。   气浪炸开,两人皆被震退数十丈。   卫浔冷眼看向华真,歪了歪头,抬手抚过颈侧,沾了一手的血。   华真也没好到哪儿去,鲜血顺着他的七窍流出。   他盯着卫浔那双渐覆黑翳的眼与周身翻涌的魔气,嗤笑道:“你现在究竟算个什么怪物?”   卫浔懒得搭理他。   他的域对修为比他高者只能维持一刻钟,所以要杀了华真必须速战速决。   剑光再起。   华真嫌恶地扫视地面。   无数漆黑的手臂正从阴影中钻出,试图拖拽他的脚踝。   他甩出几张火符,烈焰瞬间将那些鬼手灼成灰烬。   同时挥剑迎上卫浔:“你父亲清高一世,可曾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沦为这等恶鬼?卫浔,你说他若知晓,会不会亲自下山清理门户?”   “闭嘴。”卫浔杀意更重了。   “哈哈哈——”华真忽然想到什么,神色狠戾,“你有同伴?”   否则为何迟迟那么久,都不见其他弟子?   卫浔猛地抬眼,就在此时,域却散开。   一刻钟到了。   华真眼中精光乍现,唇角笑意深得骇人。   他反手一剑横斩,剑风掀起满地落叶,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直扑卫浔而来!   卫浔避无可避。   他眉宇间阴森恐怖,死死地盯着华真,抬剑想要堪堪接下这一击。   却有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身前。   是江群玉。   卫浔的表情凝住了。   他怔怔看着那道背影。   江群玉似乎很开心,眼尾都漾着笑。   可他的身形却在剑光中飞速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透明,碎成光尘。   他转头道:“他大爷的,两年了,我终于要四开了。” 第19章 主动喂血:卫浔给他挖了个坟   卫浔僵在原地,噬魂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伸出手,下意识去抓散开的黑雾。   可指尖穿过的,只有林间穿过的风。   卫浔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他一直想杀了他的。   从他知晓自己有了心魔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尽办法要除了江群玉。   即使他自己也沦为半魔,但他依旧无法接受江群玉的存在。   他设计凌霄宗的人来,想借刀杀人。   冷眼旁观看着他因为无法视物一次次摔倒,看着他被剑气所伤,看着他呕血,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可当江群玉真的在他眼前消散的那一刻,卫浔心里却骤然滑过一丝陌生的、细微的异样。   但大抵是那种感觉太过微弱,很快就被卫浔忽略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铺天盖地的愤怒所替代。   “为何?为何你没死?!”华真拄着拐杖,踉跄后退半步,眼中布满惊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声音尖利。   “你现如今不过是元婴三重的修为!绝不可能在我方才的剑下毫发无损!定是有人助你!还是说……是卫阑!他给了你什么能挡下致命一击的护身至宝?!”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那最后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残余的灵力。   此刻丹田空虚,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嗓音发颤,近乎惊恐地对着周围下令:“快!快结诛魔阵!将那孽障就地格杀!”   但待他转头,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从头皮凉到了脚底。   随他同来的那十几名金丹弟子,不知何时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气息全无,早在无声无息间毙命。   华真头皮发麻。   他强压恐惧,抬手便欲结印,调动最后残存的灵力,做拼死一搏。   可就在此时,一直低着头的卫浔却忽然抬眼。   那双原本覆着黑翳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像是淬了血。   周身的魔气疯狂翻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连整片山林都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无边黑暗之中。   他破境了!   他竟在此时此地,一步踏入了大乘境!   两年前,这位凌霄宗的天才弟子卫浔,修为尽散,世人皆道他此生再无踏足仙途的可能。   可两年后的今天,他改修魔道,依旧踏入了其他修士穷其一生都望尘莫及的境界。   华真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嫉妒与恐惧。   当下便想舍弃肉身遁逃。   耳边却传来一道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嗓音,阴沉、恐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   “你敢动他?”   那股骤然而至的戾气慑得华真脚步一滞,他心头莫名,脱口道:“他?你竟真有帮手?!”   “我想了想,”卫浔的声音轻得似一声叹,字字碾着寒:“他是我的心魔,只有我能杀才是。”   话音刚落,卫浔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在华真身前。   噬魂不知何时又回到他的手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劈下。   华真猝不及防,慌忙抬剑抵挡。   可那股力道之大,竟直接震碎了他的佩剑。   噬魂的剑尖,直直刺入他的胸口。   “你……”华真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卫浔扯着唇,笑得阴森,手腕一转,噬魂在华真的血肉中狠狠搅动。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的错,他终归是我的东西。”   “那所有碰过他的人,都去陪他好了。”   他抽出噬魂,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   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华真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没了声息。   林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卫浔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以及满地横陈的尸体和腥甜的血污。   他抬眼,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望向天际。   依旧是沉沉黑夜。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总在他耳边说话的人,终于消失了。   卫浔昔年修无情道,七情六欲皆封。   凌霄宗的师兄师姐纵是面上待他和善,背地里却总爱编排他。   说他不近人情,是块没感情的冰雕,除了修炼别无他物。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卫阑也很少过问他的事。   他习惯了一个人睡觉,修习,历练,长大。   直到修为尽散那日,他心底才头一次生出怨恨那般浓烈的情绪。   而现下,他心口却漾开一种极淡的感觉。   虽然很浅,但卫浔还是像瘾君子一般,仔仔细细地感受着。   是一种钝痛,很轻,在胸口迅速蔓延,堵得发闷。又慢腾腾地往骨头缝里渗,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哈哈哈——”   卫浔忽然大笑起来,心情很好地想,当真是很新奇的感觉。   他静立良久,神识里只剩翻涌的黑雾,再无半分江群玉的气息。   卫浔终于确认,江群玉,真的死了。   沉默良久,卫浔面无表情地抬手引动噬魂,将地上尸体的魂魄尽数喂给它。   才提了盏孤灯,转身离去。   灯盏旁没了那个总翘着二郎腿聒噪的黑雾团子。   他的脚步便快得有些急切,只剩灯影在林间晃出细碎的寒。   后半夜的风浸着湿冷。   卫浔寻了棵粗干古树,纵身跃上去蜷着阖眼休息。   天刚蒙蒙亮,卫浔便起身继续往前走。   迷雾森林横亘在人仙两界的交界,越往深处走,道旁的凡人枯骨便越密。   大抵都是痴心妄想登天台求仙,最终却客死此处的人。   卫浔心底莫名翻涌着烦躁。   偏偏这地界又禁制重重,无法御剑乘舟,只能徒步跋涉。   他皱了皱眉,指尖寒芒乍现,随手杀了一只藏在暗处,想要偷袭他的灵兽。   那点焦躁才稍稍被压下去了些,他缓步走过去,将灵兽的兽丹掏出来,扔到乾坤袋中。   视线却下意识顿了顿,望向乾坤袋一角——   江群玉小心翼翼放好的琼叶糕。   这琼叶糕是江群玉一个月前在沧澜城买的。   早不能吃了。   卫浔厌恶地皱了下眉。   嫌恶地将那盒甜腻腻的糕点掏出来,原是想丢了的,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最后竟捏了块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齁得他舌根发涩,这般腻味的东西,也只有江群玉才会吃得津津有味。   一日过去了,那心魔还是没出现。   卫浔觉得自己心还算好,正好无聊,竟生出了给江群玉挖个坟的念头。   便凝出噬魂,挑了个还算是风水宝地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骷髅架子,不会有恶鬼和江群玉抢地盘的地儿,用噬魂刨土。   噬魂剑刃翻涌,几下便刨出个土坑。   卫浔才后知后觉想起,江群玉本就无实体,那点残魂散了,竟是什么都留不下的。   怔了怔,他解下腕间那截江群玉缠上来的素色绸带,轻轻扔进坑中,而后一捧捧将土填好。   又寻了块粗糙的石碑,以灵力刻下“江群玉”三个字。   笔锋冷硬,却难得见几分认真。   昨晚他没睡着,现下给江群玉把墓做好后,反倒是有了困意。   也不怕这荒林的阴寒鬼魅,就着墓碑盘腿坐下,手肘支膝,手掌托着腮,便沉沉睡去。   江群玉再次醒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夜色沉沉,冷风呼啸,绵延的树叶仿若浪涛哗啦啦地响。   眼前像是乱葬坟场,随处可见的骷髅头。   身前一方孤零零的石碑立着,碑上刻字隐在夜色里,天色太黑,江群玉没能看清。   本该是森冷可怖的画面,却有无数幽蓝灵蝶绕着石碑翩跹振翅。   冷光点点,倒衬得这死寂之地格外凄美。   碑旁,噬魂被随意丢在地上。   剑刃沾着泥污,没了往日的戾气,反倒显得几分可怜。   那盏孤灯也静静搁着,灯芯快要熄灭,露出一截焦黑的灯草。   而卫浔就盘腿坐在墓前,阖着眼静眠。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脸色是惯常的苍白,往日里覆着冰霜的眉眼,因沉睡卸去了阴鸷,柔和了几分。   江群玉悬在半空僵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儿竟不是什么阴曹地府。   想来是华真那一剑攻势太猛,他的神识碎了大半,重新凝形都耗了许久功夫。   现下他这团黑雾只剩巴掌大小,虚虚浮着,看着便弱得很。   但好歹经此一事,也算证实了替卫浔挡剑的法子行得通。   死过这一回,短时间内倒也再死不了了。   只是神识碎成这样,连化出人形都做不到。   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得给自己好好补补。   江群玉贼兮兮地飘着,正要往卫浔颈窝那处暖烘烘的地方钻。   眼角余光却猝不及防扫清了石碑上的字。   那三个大字,赫然是他的名字。   江群玉:“……”   操?!   这是他的墓啊!   他站在原地石化了,顿时怒火中烧。   卫浔是不是有病?   他这神识刚凝,头七都还没过,就给他挖了个墓!   气得江群玉整个黑雾团子都滋滋冒着火点。   他恶狠狠地转头要找卫浔算账,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阴冷如寒潭的眼眸里。   卫浔不知何时醒了。   指尖一捻,突然捏起他半碎的神识,语气冷得没半点温度:“你为何总能复生?”   江群玉气得整个黑雾团子都在抖。   拼尽全力歪头去咬卫浔的指尖,齿尖擦过微凉的皮肉,冷笑:“当然是为了将来能看你被主角攻受捅成筛子啊!你放心吧,在你没死透之前,我肯定死不了!”   “还有谁让你给我挖坟了?卫浔,我操.你!”   他骂骂咧咧地又咬了卫浔一口。   卫浔听着他话里满满的恶意,却也没撒手,只是捏着那团巴掌大的黑雾,眼底神色莫测。   华真那一剑的力道他再清楚不过,便是他全力抵抗,活下来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他原以为江群玉这次定然魂飞魄散,没想到又复生了。   江群玉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也知晓自己是挣不脱卫浔的魔爪了。   扯着嗓子,冷嘲热讽道:“怎么?我没死你很失望?”   尾音还带了几分得意,黑雾团子颤了颤:“我是你的心魔,只要你心底还有半分欲念,我便死不了。”   卫浔垂下眼睫,掩掉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入魔的修士。   但那些入魔修士的表现,要么失去神智,完全被魔性操控,只有嗜血和破坏的本能。   要么灵力躁动难控,只要运转功法就会反噬自身心脉,彻底沦为废人。   从未有江群玉这般的心魔,和他像是彻底割裂的独立个体。   心魔本性嗜杀残暴,但他连杀人都能连着做一个月的噩梦。   他看似对自己的过往很是了解,可只要细究就能发现,很多细节,江群玉都不清楚。   连夺舍这种心魔趋之若鹜的事,他也兴致缺缺。   况且,若真是他的心魔,为何死了一日后,才再度现身?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群玉半点没察觉自己已经露了破绽。   还在卫浔掌心挣动,恶声威胁让他赶紧把那破坟刨了。   “上次我看你洞府里那本异闻录里写的,人死后要在第七日才能下葬,在这七天里,魂魄每天都会褪去一分生前的记忆和执念,称为洗尘。这样才能在第七日洗净后,无牵无挂地踏上黄泉路。”   “不然魂魄揣着执念,沾着生人的血气,迟早化为恶鬼回来索命。”   江群玉边说还边晃着黑雾去吹青纸灯笼里的烛火。   烛影摇曳,再加上凉嗖嗖的夜风和参天的古木,倒真有种诡异的氛围。   卫浔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终于还是起身。   抬手召来噬魂,几下便将那座刚立不久的坟刨了个干净。   江群玉这才舒服不少。   重新趴回提灯上。   一人一心魔在林间又走了数日,终于走出了迷雾森林,踏入人间地界。   两人立在一座老旧的吊桥上。   身后是常年郁绿、雾霭沉沉的森林,身前却是人间浓烈的深秋。   仿佛天地间有一道清晰的界线,将两重光景隔得分明。   前面的群山被枫叶染红,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连整片苍穹都被映得滚烫。   霜风过处,那些红便簌簌地往下落在清凌凌的水中,蜿蜒成一条流动的赤色绸缎。   偶尔,会有雁阵横空而过。   倒是不失为一场秋景。   天又冷了些,江群玉就不愿意趴在冰凉的提灯上了。   他晃悠悠飘到卫浔的颈窝,把自己团成一团取暖。   这几日他发现卫浔有些奇怪。   他总爱阴恻恻地盯着他,眸光沉沉的,似要在他身上盯出几个窟窿才肯罢休。   江群玉起初被瞧得浑身发毛,时日一久,便也懒得理会,由着他看。   似乎是察觉到江群玉幻化不出人形了,卫浔捏了黑雾团子几天,竟开始每日给江群玉喂血。   一开始,江群玉还以为自己晚上偷摸咬卫浔的事被他发现了。   以为卫浔是在钓鱼执法,故作嫌恶,死活不愿意沾半点。   卫浔只是淡淡拎起他,面无表情地将江群玉拿在手中揉了两下,糊得江群玉满脸的血。   江群玉:“……”   他还没来得及嘴硬,整个黑雾团子就先软了下来。   摊成薄薄一片贴在卫浔掌心,下意识便将那点血珠舔舐得一干二净。   卫浔轻笑一声。   从那天起,便日日喂他喝血。   不过半月,黑雾团子便圆了不少,触手温软,手感好了许多。   江群玉觉得卫浔绝对在憋什么坏主意。   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彻底摆烂。   此后便整日黏在卫浔身上,不是窝颈窝就是趴肩头。   毫无心理负担地想,卫浔合该养着他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月,江群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卫浔的气息。   身子也圆滚滚的,便再不愿喝那血了。   卫浔盘腿坐在客栈的帐幔里,低垂眼,掌心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眼里阴恻恻地道:“喝掉。”   江群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不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哦?”卫浔似乎来了兴致,伸手便将他抓进掌心,指尖蘸着血抹在他黑雾上,挑眉问,“那你倒说说,我在打什么主意。”   江群玉抖了抖身子,说出他的猜测:“你定是在你的血里下了蛊,想控制我。”   “下蛊?”卫浔脸上露出了个阴森的笑,感慨道:“倒真是个好主意。”   江群玉一噎,气得险些炸了毛。   恨不能扑上去和他打一架,偏偏现如今连人形都化不出,只憋得黑雾直颤,头冒金星。   “你不是这个打算吗?那你日日喂我喝你的血干什么?”   江群玉的脸上勾起冷嘲,“别和我说你不想我死了。”   卫浔揉着他的动作忽的一顿。   他静坐的时候,宛若心怀悲悯的仙子,唇红齿白,衣袍似雪,宽大的袖口堆叠在肘间,露出白皙的腕。   忽而掀起长睫,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字字淬寒:“自然不是,我只是后悔了。”   卫浔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伤包扎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凉意,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东西,虽说我很想让你死,但不应该让别人杀了你。”   冰凉的指尖抚过江群玉圆滚滚的黑雾。   摸得他从尾椎骨往上窜起一阵麻意。   “所以,我打算把你养回来,等你和之前一样圆了,再亲手杀了你。”   卫浔嗤笑一声,尾音勾着阴恻的冷。   闻言,江群玉心底反倒涌起一股诡异的安心。   果然,卫浔这神经病怎会突然好心。   原是抱着这个打算。   只是可怜他还给这疯子提供了新思路!   果然,没多久,卫浔就道:“我倒该去寻些蛊虫种在你身上的,这样即便是死不了,也能叫你生不如死。”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决定装死。   只要他不搭理卫浔,想来要不了多久卫浔就会忘了这茬。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卫浔。   某夜,江群玉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一只指节修长白皙的手忽然掀开帐幔,伸了进来,一手拎着江群玉。   江群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卫浔现在不打算杀他了,打算吓死他了是吧!   江群玉压着翻涌的起床气,恶声恶气地骂道:“我操.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吃了。”卫浔忽然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吃什么?江群玉下意识以为又是喂血,张口就要迎上去。   可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掠过心头,他猛睁双眼,瞬间彻底清醒。   卫浔的指尖,竟捏着一只通体黝黑、蠕蠕而动的蛊虫!   操!   江群玉彻底醒了。   下一瞬,黑雾骤然散开,化作那抹清隽的少年模样。   只是后颈的里衣领口,仍被卫浔牢牢捏在手中。   他微抬眼,破口大骂:“卫浔你有病!那么丑的虫子!你要吃你自己吃啊!”   能不能别来祸祸他!   卫浔见他又变回了自己那张脸,怔了怔,皱着眉,眼底漫开几分嫌弃。   但还是没扔开江群玉。   漆黑的瞳仁轻轻转了转,他淡淡道:“你若是不想吃,便割破手,让它从经脉里钻进去好了。”   江群玉只着一袭月白里衣,墨发松松披散在肩背。   闻言寒毛倒竖,嗓门都拔高了几分:“那破玩意儿你稀罕便多吃几条!别往我身上凑!”   “可你不是说想要我给你下蛊吗?”   卫浔忽然松了手,江群玉“啪”的一声摔进柔软被褥间。   他似有几分不解,轻叹一声,“我寻这蛊,费了许久功夫。”   江群玉赶忙手脚并用爬到床尾,死死抵住床柱:“你大爷的你理解能力有问题是吧?我那是以为你不怀好意,在你的血中下了蛊,想要害死我。不是让你去找蛊给我下!”   卫浔眼底漫开几分明显的失望。   指尖轻捻,那只蛊虫瞬间化作飞灰消散。   他才懒洋洋支着下颌,倚在床沿,淡淡应了声:“好吧。”   江群玉见他不说话了,心里反倒更慌。   总觉得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指不定还有后招等着自己。   翌日天光大亮,客栈外阳光暖融融的。   卫浔还在睡觉。   江群玉已经好久没有以人形晒太阳了。   他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地垂着。   目光落在楼下,看两个小孩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做什么。   风拂过窗棂,轻轻撩动他束起的墨发。   江群玉索性跳下楼,蹲在两小孩身后,才发现原来是在斗蛐蛐。   看着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这蛐蛐看起来很是眼熟。   猛地反应过来,昨夜卫浔把他拎起来时,手中哪是什么蛊虫,分明就是只蛐蛐!   那卫浔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给他下蛊,不过是为了吓唬他?   江群玉气得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冲回二楼,一把掀开床帘。   卫浔被他动静吵醒,睁眼时眼底还凝着冷意,凉飕飕地睨着他。   江群玉气得牙痒痒:“你昨天那蛊虫是蛐蛐!”   “嗯。”卫浔长睫微垂,他长得实在好看,淡金色的光落满他的眉眼,连肌肤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平静地看了过去,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江群玉,有时候吓吓你,还挺好玩的。”   江群玉:“……”   下一瞬,江群玉先动了手,两人又扭打作一团。   深秋过去,又是冬天。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人间覆了层白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转眼便是除夕夜。   人间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屋檐下悬着大红灯笼。覆雪的青石板路上,还留着马车碾过的浅浅辙印。   长街之上热闹非凡。   摊贩们摆着各式精致花灯,裹着厚氅的少年郎打马而过,官家小姐们手提纸灯团扇,珠钗环翠,衣香鬓影,狐毛围脖裹着颈间脚踝,笑语盈盈同好友说着京中趣闻。   寻常百姓也怡然自乐,或与良人并肩逛灯,或怀中小儿,笑盈盈买着街边吃食。   江群玉化作黑雾团子,乖乖趴在卫浔的发间。   少年目力本就受损,经不得白雪晃眼,便在眼上覆了条素白绫带。   一袭素白鹤氅罩身,内里衬着青衫,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鹤氅领口袖缘,以极淡的银丝绣着疏落雪梅暗纹,腰间束着月白云纹锦带,身形挺拔如寒松立雪,在熙攘人群中自成一派清冷。   他手中提着盏青纸灯笼,竹骨撑起薄如蝉翼的青色楮皮纸。   光从内里透出来,便滤成了一泓冷冷的、泛着微凉的青碧色。   在少年的足边圈开小片朦胧的光,无形间和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分隔开来。   江群玉看他提灯,觉得好笑。   卫浔耳力敏锐,声音冷冷:“笑什么?”   “我想笑便笑。”江群玉嘴硬,心底却偷着乐。   看他这副提着青灯、一身素白的模样,和那些娇俏的官家小姐没两样,往日里喊他一声大小姐,半点都不过分。   卫浔威胁他:“你想上我的身吗?”   江群玉只能干笑两声。   心里又忍不住骂卫浔两句。   待经过一处小摊时,江群玉忽然用黑雾蹭了蹭卫浔的发顶,示意他过去。   “想要什么?”卫浔垂眸问,语气淡淡,却也慢下了脚步。   虽说这疯子人是坏了点,但在给钱的时候很是大方。   江群玉当即让他给银两:“我要那个剑穗。”   卫浔缓步走着,薄唇轻勾,语气讽刺:“你又不用剑,买剑穗做什么?”   “给噬魂系的。”江群玉说得理直气壮,很是不服气,“况且谁说我不用剑的?”   “哦?”卫浔挑眉,语气凉丝丝的,“前些日子是你不是说要勤练剑法吗?我怎么没见你练过?”   江群玉心头一虚,眼神下意识飘向别处。   忽而想起卫浔眼覆白绫瞧不见,顿时腰杆又硬了,哼哼道:“你懂什么?这叫少练精练,精准发力!”   “可噬魂是我的剑。”卫浔淡淡戳破,半点不给情面。   江群玉当即从他发间跳落。   黑雾散开化作清隽少年,扬声唤了句“噬魂”。   下一瞬,卫浔神识一动。   若非此处是人间,不宜动用法力,恐怕噬魂要直接落在身旁少年的手中了。   卫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群玉却浑不在意,抱手走到摊贩前,认认真真挑拣起剑穗来。   最后,卫浔终究还是付了银两,将那剑穗买了下来。   他好几次想把那剑穗给扔了。   但转眼隔年入夏,江群玉嫌热,又懒怠走路。   便总化作黑雾团子蜷在噬魂剑上,闲极了还揪着那剑穗晃来晃去,佯装上吊。   卫浔见他挪着黑雾团子,在那剑穗上晃悠。   没忍住嘲讽:“你这模样,便是真上吊,旁人都找不着你脖子在哪。”   江·黑雾团子·群玉:谢谢,有被狠狠冒犯到。   总而言之,那剑穗终究还是稳稳系在了噬魂剑柄上,再没被取下。   后来江群玉又嫌太过安静,又寻了个小巧银铃系在剑穗旁。   风一吹,便叮铃铃响得清脆。   噬魂一把凶剑,一点都不显凶了。   熙平二十年。   此时距离凌霄宗弟子卫浔身陨,已过十载。   凌霄宗剑尊卫阑再度闭关,欲破炼虚以至合体。   消息一出,修仙界哗然。   世人皆言,若卫阑此番能破境,世上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当为修仙界第一人。   这一年,江群玉依旧没寻到自己的本命武器。   人间七年光阴倏忽过,他与卫浔依旧是老样子,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吵吵闹闹没个消停。   江群玉不知卫浔在人间做什么,但他似乎在找东西。   他懒得问,每日过得闲散,无聊了便翻些人间话本,或是寻几个不长眼的小妖怪打一架解闷。   不夜坊,乃人间皇城商会所建的中立交易城。   此间灯火彻夜通明,拍卖行与交易所从无歇时,无论修仙秘闻,还是鬼神轶事,只要肯出价,皆能打听得到。   坊内一角,一纨绔公子哥掀开隔间珠帘。   垂眼看向拍卖场中央大殿上立着的青衫青年,边走边摇着折扇,笑着问:“先生,这东镜湖城内,当真有仙人?”   青年闻言,温和笑了笑,目光落在公子哥身上,意有所指:“闻公子,若您想知晓东镜湖城的具体消息,恐怕还需这个数。”   说着,他抬手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公子哥摇扇的动作一顿,挑眉道:“还需五千白银?”   青年缓缓摇头,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五万黄金。”   话音刚落,楼层上众人皆大惊失色,窃窃私语声顿时此起彼伏。   “五万黄金?!我看这不夜坊当真是狮子大开口了!”   “可那东镜湖城不是二十几年前就突然消失了吗?一座城,一块儿没的。听说就是有仙人点化了他们,又加上那儿是一块福泽宝地,即使是寻常凡人,都能踏上仙途呢。”   “那些仙人就算是筑基修为,少说也能活个五百年吧?若是五万黄金,换多活四百年,也不算亏……”   “嘘——这话你切莫说了,你可知因这个传闻,去寻东镜湖城的人不计其数,可最后没一个活着回来的,全都死了。那地方就是个鬼城,与其花五万黄金去换一个邪门鬼城的消息,不若用这金子去买些丹药,那些丹药也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何必本末倒置?”   “你说得是。”   “……”   一阵窃窃私语中,公子哥一咬牙:“五万两就五万两,我买了!”   与此同时,隔壁隔间内。   江群玉见卫浔起身,忙幻化成一团黑雾,趴在卫浔的肩上,问:“我们这就走了?”   “嗯。”卫浔声音微顿,淡淡道,“我们去东镜湖城。”   江群玉问:“那你方才为何不买那消息?”   卫浔轻笑,语气带着讽刺:“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蠢,花那么多钱去买那消息吗?江群玉,你别忘了,给银子的是我不是你。”   江群玉:“……”   隔壁隔间的公子哥:“…………”   他气得语塞,跟在自己身旁的小厮又下去和不夜坊交易去了,现在隔间只有他一人。   他愤怒之余,咬牙,起身过去要掀开隔间的珠帘。   “哪个混账敢说小爷蠢?!”   可珠帘掀开,隔间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缕淡淡的冷香。   约莫过了月余。   夜半,月隐星沉。   天边只有一轮皎洁的圆月悬挂在苍穹,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卫浔提着青纸灯笼走在荒径上,脚步忽然顿住。   江群玉原本在踩卫浔的影子,见他停下,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怎么了?”   话刚出口,便卡在了喉间,半截话咽了回去。   数百米外的半空中,竟飘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笼。   灯影里隐约能瞧见提灯人的轮廓,飘飘忽忽悬在原地,说不出的诡异。   江群玉头皮一阵发麻:“前面那玩意儿是人还是鬼?”   卫浔漆黑的瞳仁缓慢转了转,他勾唇,语调古怪:“上前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他垂落长睫,抬脚继续往前走。   江群玉本想老老实实做回他的团子,但他要变回团子,卫浔绝对会嘲笑他。   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跟在身后,腿肚子都在打颤。   卫浔见他走得磨磨蹭蹭,也不催。   索性转身等他。   就在这时,那提灯人忽然朝着他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江群玉:“!”   “操!操操操操!”   江群玉心脏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嗓子眼,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误入了半夜惊悚频道。   他脸色煞白,同手同脚地扑到卫浔身边,死死贴住卫浔的胳膊。   卫浔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群玉干笑两声,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刚、刚才那人,好像朝我们鞠躬了……”   卫浔闻言,回头望向那提灯人。   百米开外,能看清是个女子,脸上挂着阴诡的笑,面容模糊不清。   宽大的素色衣袖在夜风里飘拂,那盏幽绿灯笼泛着冷光,竟像是守在原地,等谁归家一般。   江群玉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富强民主和谐……”   卫浔听见他的碎碎念,忍不住冷笑:“江群玉,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念驱鬼咒。”   江群玉猛地睁眼,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卫浔看傻子似的睨着他,语气凉薄:“这咒若真有用,第一个被驱走的鬼,就是我。”   他说完,转身回去,又继续往前走。   江群玉哪还敢逞强,忙快步跟上,紧紧黏在他身侧。   嘴硬道:“就算没用,图个心里安慰总行了吧。”   卫浔懒得管他。   江群玉:“……”   两人又走了许久,那提灯人依旧悬在百米之外。   竟像是从未挪动过半分位置,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江群玉若有所思。   却见卫浔眼底已经满是不耐,抬手便祭出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在夜风中跳跃,带着阴狠的戾气,直直朝着那提灯人卷去。   就在此时,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骤然划破夜空,尖锐又惊怖。   在死寂的荒郊野岭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20章 卷二.化怨生: 第20章 揽腰: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碰你   周遭林木被火浪卷得枝叶簌簌坠落。   那盏幽绿灯笼只是在火舌里晃了晃,没被烧着。   反倒是那提灯女子的轮廓骤然淡了几分,脸上阴诡的笑凝住,化作满眼怨毒。   卫浔恹恹垂着眼,指尖微凝,幽蓝火焰又盛了几分,轻嗤一声:“装神弄鬼。”   说着,他提着青灯的手微扬,灯芯里瞬间窜出一缕青火,顺着夜风往前蔓延。   又是一声惨叫。   江群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声音带着几分男子的粗哑,与那提灯女子的轮廓全然不符。   还不等江群玉细想,只见火焰中忽然窜出个人影,吱呀哇啦地乱叫着扑出来。   嘴里连连大喊:“别烧了别烧了!要把小爷烧熟了!”   卫浔却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加大火势,火舌追着那人影舔舐。   江群玉:“……”   好标准的反派作风。   江群玉作为二十一世纪和谐社会,品德美好的青年,终究还是看不下去。   “别烧了,那玩意儿好像不是那女鬼。”   卫浔冷冷掀唇:“我知道。”   你知道还烧啊?!   江群玉神色复杂,硬生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卫浔不知怎么又善心大发,收了火,不再追着那少年烧了。   他立在原地,面白唇淡,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江群玉:“江群玉,你可真是只好魔。”   江群玉咬牙,瞪了他一眼。   卫浔又用他之前的话来呛他。   他不想和卫浔吵,显然对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更感兴趣。   “小爷还活着?!”   那少年嘶嘶哈哈揉着被烧到的衣角,见火势退去,狠狠松了口气。   他回头瞥了眼那依旧悬在半空的女鬼虚影,又看了看前方一袭素白,周身戾气的卫浔。   犹豫半晌,还是双腿发软地朝着这边挪过来。   待他走近,江群玉才看清少年的长相。   一张脸被火熏得黑黢黢的,眉眼依旧难掩清隽。   身上穿着朱红织金云纹的窄袖袍,沾了不少黑灰。   腰间宝蓝色腰封松松垮垮,乌发上的金冠歪歪扭扭,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瞧着狼狈却难掩贵气,想来是人间哪家的纨绔少爷。   “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少年颤着声问,脚步还在往后缩。   卫浔冷冷扫了他一眼,浑身戾气:“滚。”   说罢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女鬼虚影走去。   江群玉又沉默了。   卫浔这样真不会被打吗?   江群玉轻啧一声,看向那少年的眼中充满同情。   未曾想,那少年听到卫浔的声音,双眼骤然一亮。   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作势就要去抱卫浔的小腿。   可指尖刚要碰到衣摆,便瞥见卫浔睨过来的冰冷眼风。   顿时心虚地缩回手,小声嗫嚅:“道友!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群玉原就蹲在少年身侧打量他,也觉得这少年很是眼熟。   闻言,侧身抬眸看向卫浔,眼底满是好奇:“你快问问他是谁?”   卫浔淡淡瞥了眼江群玉。   眼里明晃晃的不愿意。   江群玉默了良久。   大爷的。   卫浔可真会拿捏他。   他松口:“行,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反正他早看开了,卫浔无非还是那点想杀了他的心思,还能有什么别的花样。   他身上的不情愿就差溢出来了。   卫浔见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你是谁?”卫浔这才将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几乎快缩成一团的少年。   少年方才见卫浔迟迟没应声,目光总落在自己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   本就心里发毛,此刻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更是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我是闻星遥!闻家!闻家你知道吧?我爹是闻阁老,当朝丞相!我娘是清河崔氏的嫡女!我家真的很有钱!”   闻星遥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我、我们在不夜坊见过的!小爷我花了足足五万两黄金,买了东镜湖城的线索!你当时就在我隔壁的雅间!你还骂小爷蠢来着!你忘了吗?”   他看见卫浔似乎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吓得赶紧加快语速,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说。   “那日我看见你施展术法了!今日也看见了!小爷我知道你是修士!只要你肯将小爷平安送到东镜湖城,待我将来踏上仙途,必有重谢!金山银山随你开口!”   他一说,江群玉就想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那大冤种啊!   而且闻星遥,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等等,闻星遥。   这不就是原剧情里沈佩秋继兰远舟后,收下的第二个徒弟吗?   原剧情里到了这个时间点,沈佩秋和兰远舟已经开始互生情意了。   但碍于世俗礼法,沈佩秋只能敛了心思,冷心冷情地藏起那份喜欢。   兰远舟满心失落,借酒消愁,多饮了几杯。   没曾想就是这几杯酒,让玄剑宗里爱慕了兰远舟多年的另一个弟子,苏扶摇趁虚而入。   那苏扶摇与沈佩秋长得有几分相像,兰远舟醉眼朦胧间认错了人,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翌日,苏扶摇精心设计,故意让人撞破此事。   闹得沸沸扬扬后,兰远舟虽满心愧疚,却也存了几分试探,想看看沈佩秋到底在不在意自己。   可沈佩秋纵是伤心欲绝,面上也半分未露。   反倒平静提起让他与苏扶摇结道侣契的话。   兰远舟当场发作,红着眼撂下一句:“我同扶摇的事,就不劳师尊操心,往后,你我只做师徒。”   二人关系自此愈发微妙。   直到有次宗门历练,沈佩秋下山,回宗门后,竟又带回一个根骨不错的弟子。   兰远舟嫉妒怨恨。   拉扯一段时间后,终于爆发。   直接入了沈佩秋,将他抵在帐幔间。   逼问沈佩秋,自己与新收的师弟,到底哪个更得他欢心。   也是从那时起,沈佩秋一点点放纵自己,沉沦进了这场缠缠绵绵的情.欲里。   而这里面的师弟,就是眼前的闻星遥。   虽是凡人,但根骨尚佳,又加上沈佩秋和兰远舟虐恋情深的剧情需要,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沈佩秋门下弟子。   这个剧情算是全书中的第一个小高潮。   但当时江群玉不喜欢狗血误会,直接跳过了这段。   所以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花五万黄金的大冤种,就是那倒霉工具人。   他也会因为兰远舟的嫉妒,在玄剑宗过一段被玄剑宗弟子欺凌的日子。   说起来也不怪兰远舟,他只是不喜欢闻星遥而已。   但兰远舟年纪轻轻就是宗门天骄,其他弟子都十分仰慕他。   见他不喜闻星遥,便若有若无地针对闻星遥。   属实惨得很。   更要命的是,既然在这儿撞见了闻星遥。   那便意味着,沈佩秋和兰远舟,也会来东镜湖城。   江群玉:“……”   他心情很是复杂。   早知道当初就不跳着看了,他该把原文全文背诵的!   害得他如今半点关于东镜湖城的记忆都没有,只模模糊糊记得,玄剑宗的弟子在这儿死伤惨重。   “道、道友,你看如何?”闻星遥颤着声问,眼底满是哀求。   卫浔对此并不感兴趣,语气淡得像是淬了冰:“不行。”   江群玉喜气洋洋:“好啊。”   两人话音同时落下,空气静了瞬。   卫浔提着青灯的手微顿,倏然转身,嗤笑一声,字字勾着挑衅:“江群玉,你若是想救他,就自己上我身。”   他的视线虚虚落在闻星遥身侧。   吓得闻星遥又是一颤。   “道道道友,我身、身边也有鬼吗?”   卫浔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他垂眼,盯着江群玉:“自是有的。”   江群玉气得牙痒,硬生生摁住和他打一架的冲动。   毕竟在闻星遥眼里这儿只有卫浔一人,真打起来,在外人看来就是卫浔对着空气发疯。   怎么看怎么像神经病。   卫浔不要脸,他还要脸。   他咬着牙低骂:“卫浔,你有病能不能去治?”   闻星遥却是吓得半死,他泪眼婆娑地大叫:“真有鬼啊!别吃我,我不好吃!”   江群玉:“……”   “江群玉是吧?”   闻星遥僵着脖子不敢动,声音抖得不成样,“等我出去了,我给你多烧点纸,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给我托梦就行!”   卫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低低笑出了声。   江群玉却忽然顿住了。   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头一次,有除了卫浔之外的人,喊他的名字。   心像是被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咚的一声,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倏地起身,看向卫浔。   卫浔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敛去,漆黑的眸子冷冷看着江群玉,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冷下。   唇角勾着抹刺人的讽笑:“江群玉,你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想上我的身,就是为了救他?”   江群玉莫名。   这不是他自己提的条件?怎么反倒又生气了。   江群玉干脆点头:“算是。”   实则心里打着小算盘。   主要是他想要闻星遥的重谢,闻星遥在原剧情里,把自家在人间的生意在修仙界也做大做强了,很是有钱,要是能趁机捞一把也不是不行。   二是他好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了,闻星遥一看就是个话痨,他俩绝对聊得来。   故而他迎着卫浔的视线,走过去:“你到底换还是不换?”   “你别后悔。”   卫浔骤然拽住他的手腕,指腹碾过他腕间的皮肤,掀唇吐出四个字,语气冰冷。   闻星遥听得云里雾里的。   眼神空洞,心想自己这次绝对要死了。   却没料下一秒,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长的极其好看,修长、白皙,腕间有颗很小很小的黑痣,青色的血管蜿蜒直至没入袖中。   “起来。”   少年的声音响起。   分明还是那张脸,可闻星遥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和方才不一样了。   更加柔和,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   他怔怔侧头,抬眼望进少年的眼眸里。   那双先前覆着寒霜的眼,此刻亮得很,盛着细碎的光,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鬼使神差地,他将手搭进了那掌心,借着江群玉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   “道友,我身边那只鬼走了吗?”闻星遥问,眼睛还不敢乱瞟。   江群玉:“……”   他看向闻星遥,扯出抹礼貌的笑:“我就是那只鬼。”   闻星遥:“…………”   半晌,他才干巴巴扯着嘴角赔笑:“你开玩笑的吧?”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闻星遥又蔫了,沉默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小声喊:“江群玉?”   “嗯。”江群玉点头,半点不客气提要求,“等会儿带你进东镜湖城,你可别忘了先前说的重谢。”   闻星遥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脏也跟着加速。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遇到鬼了。   原是想转身就逃,偏偏双腿宛若是灌了铅似的,重得无法往前挪。   罢了!   终于,他咬咬牙,无论是神是鬼,只要能带他进城去,他才不管。   他也没问江群玉和卫浔的关系。   只是局促地点了下头:“你放心,等小爷出去肯定会报答你的。”   有他这话,江群玉顿时放心下来。   他忽略掉身侧,卫浔那道几乎要凝出实质的视线。   径直问闻星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闻星遥闻言,当即红了眼,嚎啕道:“我原是和小厮一道来的,可没多久,他们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估摸是去躲懒了,不然怎么会那么久了,还没见他们找过来?”   江群玉表情淡淡,解释道:“此处大概在东镜湖城的范围内了,应当是有禁制,只允许一些人进来,而其他人则会被拦在外面。估计你小厮也在外面。”   “真的吗?”闻星遥眼睛瞬间亮了。   他惊喜道:“那他们没死对吧?!”   “真的。”江群玉安抚道,他不免觉得好笑:“你方才不是说他们偷懒去了吗?怎么现在知晓他们在外面又高兴了?”   闻星遥耳根微红,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梗着脖子道:“小爷自有小爷的道理,你管不着!”   江群玉“哦”了声。   忽然,耳畔传来闻星遥带着哭腔的颤音:“那女鬼是不是离我们更近了?”   江群玉头皮瞬间发麻。   偏偏卫浔还事不关己般站在他身侧,整个人几乎融进浓稠的阴影里。   周身魔气缭绕,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瘆人。   活像是刚从深潭里爬出来,带着一身湿冷怨气的水鬼。   江群玉心中哀叹,现下他们这是前面一只鬼,后面一只鬼了。   卫浔笑了,他似乎还有些开心,和江群玉道:“怎么?你后悔了?你若是后悔,换回来也不是不行。”   江群玉还没说什么,便听见卫浔声音低了下来,充斥着蛊惑,却又裹着冷意:“不过,你要将这人杀了才行。”   也不知闻星遥又是哪儿惹卫浔不高兴了。   江群玉很快拒绝,凝神唤出噬魂。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群玉转身,再次看向那提灯的女鬼。   闻星遥没说错,她当真离得更近了。   估摸只有五十米的距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女子的模样也更加清晰真切。   她竟然……没有脸!   不,不止是脸,她全身裸露在外的部分,都覆盖着一层新鲜淋漓的血肉,仿佛被完整地剥去了皮肤。   她身下不断渗出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向四周蔓延。   此刻,她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又缓慢地鞠了一躬。   整个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江群玉没时间多想。   他将手中提着的那盏青纸灯笼一把塞进吓得快要晕过去的闻星遥怀里。   自己则提着噬魂往前,剑锋一凛,带着冽风,直劈女鬼的虚影。   那女鬼却毫发无伤,唇角依旧挂着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闻星遥颤着声,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江群玉身上了。   只是没能碰到江群玉,却被一股阴风吹得骤然踉跄,两人之间生生拉开一段距离。   江群玉忙着对付那女子,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闻星遥要吓死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下。   虽然看不见就站在他身前面无表情,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的卫浔,但本能地感觉到了更深的危险。   嘴里不住念叨:“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卫浔垂眸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少年,指尖魔气微凝,正思忖着要不要干脆杀了他,江群玉却忽然转身。   几乎是同时,闻星遥瞪大了眼,尖叫道:“她又鞠躬了!”   江群玉了然:“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闻星遥又要跪了,声音抖得不行,“那女鬼现在在你的身后!”   话落,江群玉便感受到身后潮湿粘腻的气息,如同毒蛇般席卷而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   他眼睫难以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垂眸。   却看见自己身侧无声无息地多了一盏灯。   那灯不是卫浔提的那盏。   夜风吹过,这盏新出现的灯被吹得轻轻晃动起来,悠悠地打着转。   借着微弱的光芒,江群玉清晰地看见,那灯罩上,竟然覆盖着一张五官惊恐扭曲的脸皮。   人皮灯笼……   这女子提着灯,灯上覆着的,是她的皮。   江群玉脸色瞬间白了。   卫浔漆黑的瞳仁转了转,一袭白衫胜雪,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   慢悠悠踱到江群玉身侧,凑到他耳边,眼睛盯着那女子血肉模糊的脸,轻笑出声:“我方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他,冷声道:“不如何。”   卫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敛去,周身本就低冷的气压骤然又降了几度。   可惜江群玉现在没有精力搭理他。   强压着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朝闻星遥急喝:“快转身!别去看那女子!倒着往后走!”   闻星遥闻言,忙不迭照做,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那提灯女子又要缓缓躬身,惨白的指尖几乎要擦过江群玉的肩头。   卫浔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旋身侧避。   月白衣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弧度,两人径直落到了女鬼身后。   几乎是同一瞬,闻星遥也踉跄着挪到了这边。   那提灯女子骤然定住,停在原地不再动了,连那盏人皮灯笼都随之暗了下去。   “江群玉!我过来了!”闻星遥喜出望外,忙摆手喊他。   江群玉应了声。   目光却古怪地落在卫浔揽着自己腰的手上。   卫浔冷冷看了他一眼,嫌恶地松开手,指尖似碰了什么脏东西般轻捻,语气平淡:“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碰到你。”   他侧过头,莫名有些烦躁:“江群玉,很脏。”   江群玉这下理解了。   好吧,合着是洁癖又犯了。   “哦。”江群玉点头,“我知道了。”   说着,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卫浔微垂下眼,掩住眼底愈发烦躁的情绪。   再抬眼,眼底又毫无波澜了。 第21章 我是他夫君:我们很恩爱   闻星遥见江群玉走近,仍心有余悸地缩着脖子:“那女鬼不会突然又动起来吧?”   “不会。”江群玉摇头。   随口解释道:“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这提灯女子的行动似乎有规律。”   “只有当我们转身,或者移动视线背对她时,她才会做出鞠躬的动作,不再逼近。而当我们面朝着她的时候,她则会往前,试图靠近。”   “所以,只要确保在她鞠躬动作完成前,我们转身背对着她并移动,理论上就能安全脱离她的锁定范围。”   闻星遥这才松了口气,又后怕道:“那方才你没摸清规则的话,我们岂不是要死得很惨?”   江群玉点头:“应该会。”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   一是因为有他。   江群玉虽然怕鬼,但他脑子好使,还很装。   越是旁边有人,他便越装得云淡风轻。   怕鬼和丢脸里,他果断选择和鬼在国道互砍。   二是有卫浔。   卫浔那令人发指的洁癖,是绝不会允许那血肉模糊,还滴着不明液体的女鬼碰到他半点衣角的。   江群玉唯一一次见他身上有脏污,就是第一次在水牢里见到他的时候。   闻星遥听得脸又白了几分。   倒是江群玉想起什么,挑眉问他:“你当时不是在不夜坊花了五万两黄金买了进城的线索吗?那纸条上没写什么?”   闻星遥回神,他脸色煞白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写是写了,但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江群玉接过,展开被闻星遥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上是几行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阿娘的灯笼丢了,我好难过。阿娘说,等明天,客人来了,就给我做新灯笼。我好开心。   寥寥数语,看得江群玉头皮发麻,差点当场把纸扔了。   卫浔缓步走过来,他站在江群玉身后,垂眼看着那纸张上的字。   眉眼冷淡如霜,语气不善:“丢就丢了,即便再找回来,也不是那个灯笼。”   江群玉嘴角一抽。   大哥,现在是讨论灯笼新旧哲学问题的时候吗?!   不过他这样一打岔,阴森森的氛围倒是消散不少。   江群玉把那纸还给闻星遥,沉吟:“‘客人’指的想必就是外来者,也就是我们。”   “方才那女子手中提着的灯笼,灯罩覆着的是她自己的脸皮,那么,‘做新灯笼’,很可能意味着只要有外来者进入这座城,就会被剥皮,用来制作新的人皮灯笼。”   “江、江群玉!”闻星遥抖着把怀里的青纸灯笼还给他,“这个你还是自己抱着吧,小爷觉得有些瘆人。”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抱着灯笼:“……”   一旁,卫浔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恶劣的轻笑。   他掀了掀薄唇,目光落在闻星遥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与不解:“他好蠢,还很弱。江群玉,你为什么想救他?”   江群玉顿了顿,半真半假地回道:“你没听他说吗?事成之后,灵石重谢。”   卫浔觉得奇怪:“可我有灵石,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他满眼不解,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你不是我的心魔吗?”   江群玉自然不会和他说他的打算。   反正等以后他把剧情线走完了,就能溜之大吉。   他也不会和卫浔有半点瓜葛。   说不定那时卫浔只觉得解脱呢,毕竟他俩关系实在不怎么样。   他随口忽悠:“灵石哪有嫌多的道理?”   也不管卫浔信没信,径直将青灯塞过去。   于是很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昏暗不见天日的密林中,一袭素白衣衫的少年静静站立,面白似玉。   在他的身侧,一盏青纸提灯无人执握,却凭空悬着,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江群玉和卫浔说话从没避着闻星遥。   故而闻星遥的视角里,就是江群玉一直和身边的空气说话。   他尽量保持冷静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在看见那盏提灯横在他和江群玉中间时,还是双腿一软,差点一趔趄摔在地上。   他讷讷道:“小爷是不是该睡了?”   江群玉:“你放心,不是幻觉,是只鬼。”   闻星遥闻言,默默地向旁边挪远了一大段距离,恨不得离那盏飘浮的灯笼八丈远。   往前又走了两步,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恐惧,他忍不住凑近江群玉。   用气音悄悄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为何会用同一具身体?”   江群玉起了玩笑的心思,他唇角一勾,开始瞎说:“哦,我是他夫君。”   闻星遥再次震惊,差点呛出声:“啊?咳咳咳——”   “那那……你们岂不是阴阳两隔了吗?”   “江群玉!”几乎是同时,卫浔也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阴恻恻地看向江群玉,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息骤冷。   啧,跟个被占了便宜的黄花大闺男似的。   江群玉更高兴了,无视掉卫浔的威胁。   甚至还故作一脸难过,叹了口气,垂眼掩饰掉眼里明晃晃的恶劣笑意。   “我们原本很恩爱,我很疼爱他。我夜归的时候,他会在家里等着我。我去历练时,他会缠着我给他买山下的吃食。冬天了,我们还会一块儿捏雪人。”   闻星遥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那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群玉忍住笑,声音却更显凄楚。   “唉……谁知道呢。人心易变啊。他后来转头爱上了别人,竟然和他的姘头合谋,把我给杀了。”   “我不甘心,魂魄久久不散,化作了厉鬼,一直缠着他,不许他再红杏出墙。”   卫浔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站在原地。   不知何处起的风,那盏提灯被吹得晃得厉害。   卫浔没说话,只是依旧用幽深的视线看着他。   下一秒,“咔嚓”一声。   灯的提梁毫无征兆地裂了道缝。   闻星遥眨眨眼。   江群玉道:“你看,他被我说中了,又在闹脾气。”   闻星遥叹为观止,生出几分同情:“原来是这样啊。”   没想到江群玉生前还有这么一段爱恨情仇。   江群玉憋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假模假样擦完。   闻星遥还以为他在哭,卫浔现在又在旁边,不好当着卫浔的面说什么,只能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才道:“做鬼也不容易。”   江群玉:“对啊。”   又往前走了片刻,闻星遥大概是想给“伤心”的江群玉一点空间,主动走到了前面稍远的地方。   江群玉便转头回去看卫浔。   他提着那盏提梁裂了的灯笼,微微垂着眼。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气息晦暗不明。   江群玉还没想好是继续挑衅还是暂且休战。   耳边却突然传来卫浔的声音。   他抬眼,勾着笑,语调古怪:“夫君?”   江群玉被他这一声搞得直接愣在原地。   转身哇地干呕了下。   “恩爱?一直缠着我?闹脾气?”   卫浔眸色沉沉,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江群玉对他杀不杀的并不在意。   他对方才卫浔喊自己的那一声更心有余悸。   他和卫浔果然还是做死对头好些。   以后还是别瞎编了,这样只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忽然,前面又传来闻星遥的一声惨叫。   江群玉赶忙快步赶去。   “江、江群玉,这里好多尸体!”闻星遥闭着眼,浑身都在颤,被吓得够呛。   江群玉从卫浔手中拿过青灯,借着幽微的光一照。   七八具尸体横在地上,浑身血污,皮被剥得干干净净。   身上穿的,正是玄剑宗的服饰。   看来沈佩秋和兰远舟,比他们先到了东镜湖城。   江群玉侧身拍了拍闻星遥的肩。   安慰道:“好了,没事。他们都是修士,已经死了。看这死状,估计就是被方才那提灯女子杀的。”   闻星遥一听,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想哭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连连哀嚎。   “吓死小爷了,小爷差点以为自己今天也要交代在这儿了。要不是你,小爷现在肯定也变成了张人皮灯笼。”   说着,闻星遥下意识要往江群玉身上贴,寻求点安全感。   然而,他猛地想起不久前那阵莫名其妙把他和江群玉隔开的阴冷怪风。   动作硬生生僵住,讪讪地缩回了已经伸出去的手。   江群玉赞同地点点头:“是的,所以出去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报答我。”   闻星遥:“……”   他还以为两人也算生死相交,多少有点情分,合着这人只记着重谢!   见他一脸受伤,江群玉幽幽补刀:“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闻星遥一听,又觉得挺有道理的,顿时看开了。   但他又有些失落,一双圆溜溜的眼低垂着,语气里带了丝自嘲。   “你放心,若是小爷我能活着出去,就送你十间京城最好的铺子。”   “若是我运气不好,死在这儿了,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出去,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去京城闻府找我爹,让他把我京城郊外的那座温泉山庄转赠给你。”   他边说边将佩在腰间的玉佩扯下来,递给江群玉:“这是信物,我爹娘和大哥若是看见,就知道是我的意思了。”   江群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出不去?”   “哼,”闻星遥抱着手臂,还是那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   假装不在意道:“虽说我一直同你道待我出去后就怎样怎样,但其实我知道我能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我在府里的时候,府中上下,包括那些下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不是想修仙想疯了,怎么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就连我爹娘也说我是痴心妄想,好在他们不止我一个孩子,即使我死了,也只是死了一个酒囊饭袋而已。家中自有我大哥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闻星遥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为了向他们证明,小爷没错,这世间就是有修者的。”   他想起他六岁时,差点摔下悬崖,就是一个修者救了自己。   从那时起,他便相信世间的鬼神之说。   闻星遥叽里咕噜说完,对上江群玉愈发同情的目光,耳尖一红:“你、你是不是也不相信,觉得小爷在骗你?小爷幼时是被神仙救过的!”   江群玉干巴巴笑道:“我就是鬼。”   闻星遥一噎:“……”   他一时之间给忘了。   “反正你相信就好了。”闻星遥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而且你是只好鬼。”   他低声道:“还好方才见到的是…”   他稍微停顿,那个“你”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想起江群玉和卫浔好像是共用一具身体的?   严格来说,他第一次清醒看见的,是卫浔。   于是他迅速改口:“…是另外一位公子。他长得比较像好人,所以小爷我才敢走过去搭话的。要不然,小爷现在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江群玉神色更复杂了,他对上闻星遥的星星眼,实在不忍心戳破:“其实方才的女鬼,应该更安全些。”   毕竟那女鬼和卫浔对比起来,显而易见,那女鬼更慈眉善目些。   这话刚落,身侧便传来一道冷冽的目光,卫浔阴恻恻睨着江群玉,周身的寒气又浓了几分。 第22章 满足:江群玉只觉得气氛古怪得很   闻星遥倏而想起不久前,他看见卫浔时的场景。   一袭白衣胜雪,提着盏青纸灯笼,眉目如画,浑身上下却覆着疏离。   那双看向自己时,如同凝着万年寒霜,毫无温度的眼眸。   还有,每当他试图靠近江群玉时,总会莫名掀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冷风。   以及那道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宛若毒蛇般凝视的视线。   闻星遥后颈猛地一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是勘破了什么天机,深深看了眼江群玉后,毫不犹豫地往后挪了大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群玉:“?”   这冤大头干嘛呢?   他说的不是卫浔不是个好东西吗?又没说他自己不是。   自认为品德良好的二十一世纪青年——   江群玉皮笑肉不笑:“挪那么远做什么?放心,我是好鬼,再说你答应的灵石和铺子还没兑现,我自然会护着你。”   闻星遥却是死活不愿靠近了。   江群玉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他面无表情走上前,抬手勾住闻星遥的肩,语气带着威胁:“你还进不进东镜湖城了?”   他好久没和除了卫浔以外的人说过话,自然要拉着闻星遥把之前在卫浔那儿憋的话给唠回来。   闻星遥身子一僵。   果然,很快那道熟悉的、幽幽的视线又钉在了他身上。   闻星遥挣又挣不开,跑又不敢跑。   只能哭丧着脸,用气音对着江群玉低低哀求道:“江群玉,你、你家那位好像在吃醋啊。”   江群玉脸色一僵。   心中感慨,果然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还是得少做。   实在是太膈应了。   他回头看了眼卫浔。   他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低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情绪,瞧不出半分异样。   江群玉干巴巴笑了笑,随口敷衍:“你想多了。”   顺便又同情地看了眼闻星遥。   啧,怪没有眼力劲儿的。   就他和卫浔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气氛,也能眼瘸到以为他俩真是那种关系去。   难怪原著里闻星遥在玄剑宗过得那么惨。   江群玉以前还不理解,现在彻底理解了。   就他这情商和观察力,估计到剧情大结局了,他都未必能察觉沈佩秋和兰远舟之间的纠葛。   每天还美滋滋地在主角跟前当电灯泡呢。   闻星遥见江群玉还不松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那道阴冷的视线又凝在他肩头,他急道:“是真的。”   闻星遥恨不得让江群玉自己来体验一下,周遭阴森森的凉是什么感觉了。   他道:“我一挨近你,他看我的眼神就恨不得把我杀了!”   “哦。”江群玉这下了然点点头,“这样啊,他有洁癖,应该就是不想让你碰到他。”   说完,江群玉松开勾着闻星遥的肩,抱着手臂道:“不过嘛,你倒也不用担心,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样。”   闻星遥沉默地看着他,望着江群玉那双无比肯定的眸子,总觉得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这般。   好在提心吊胆了半晌,见自己还完好无整地站在江群玉身侧。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后来的几日,江群玉和闻星遥简直是相见恨晚,聊得热火朝天。   江群玉凭借着从原著里知道的一些边角料和半真半假的修炼常识,把闻星遥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斩钉截铁地告诉闻星遥,他身负修仙的绝佳根骨,假以时日,定能踏入九天仙门。   闻星遥被他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捧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晕乎乎的,开心得找不着北。   一高兴,就许诺要给多少铺子给江群玉。   江群玉夸得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灵石啊灵石。   看闻星遥都感觉他在散发一种金钱的光辉。   亮得他睁不开眼。   卫浔例行结束一日的修炼,抬眼望向他,冷嘲了下:“没出息。”   闻星遥在树下已经睡着了。   江群玉则懒洋洋地躺在树上,手枕在脑勺后,一条腿蜷着,一条腿放平,阖着眼假寐。   束起的长发稍微乱了些,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轻晃。   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幽蓝灵蝶停在他的眼睛上,有些痒。   江群玉也没抬手赶,只是淡淡道:“你不懂。”   卫浔不想懂。   江群玉也不想理他,好不容易有些困意了,又听见卫浔忽然道:“江群玉,我有很多灵石。”   江群玉:“哦。”   他心里酸溜溜的。   卫浔这个贱男人绝对是故意说出来炫耀的!   卫浔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还有许多,在凌霄宗的洞府内。”   江群玉:“……”   他睡不着了。   猛地坐起身,惊得那灵蝶振翅飞远。   他揉了揉眼,看向卫浔,不可置信地问:“那我们走的时候你为何不带上?”   钱多了没地方花吗?   好生败家!   卫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这是这几日来,江群玉没将注意力放在闻星遥身上,而是看向他。   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从心里蔓延开。   同时与之相伴的,是对闻星遥更强烈的杀意。   他垂下眼帘,掩饰去眼底的情绪。   语气淡淡:“不想要了。”   江群玉:“?”   他双腿盘坐着,越想越气,瞪圆眼道:“你怎么不早点说啊?现在都七八年过去了,绝对被人拿走了。”   卫浔黑眸沉沉,嘴角勾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   “应当不会,灵石在内室寒潭底,我下过禁制,只有我能进。”   江群玉问:“我也进不去?”   卫浔闻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薄唇掀起,冷声道:“你是我的心魔,喝了我那么多血,自然也能。”   能就好啊!   江群玉双眼发亮,心里开始打起算盘。   那以后他和卫浔分开后,他就回一趟凌霄宗去拿好了。   也不枉他给卫浔当那么多年的心魔。   总要拿点工资。   况且卫浔自己都说过,他的就是他的。   不过为了不让卫浔看出他的打算,江群玉还是佯装不在意:“那就好,那等以后我们一块儿去拿好了。”   说完,他将手搭在膝上,托着腮。   等卫浔冷冰冰嘲讽他一声,甚至他都能想到他的词了。   比如说,江群玉你想多了,然后恶劣地笑笑,继续补一句,等到那时我肯定把你杀了云云。   江群玉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要怎么怼回去。   可好久,卫浔都没说话。   空气中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夜晚将这一点无限放大。   江群玉难得脸臊,在脑海里疯狂回想了下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又哪儿得罪这个神经病了。   想来想去,只觉得尴尬得很。   早知道他就不说我们了。   搞得他俩关系很好似的。   江群玉还在想着用什么来冲掉这古怪的氛围。   却听见黑夜里,一道冷如薄冰碎玉的声音传入耳中:“好。”   江群玉“啪嗒”一下,托着腮的手和脸错开了位。   觉得心情当真是难以言喻,复杂地瞥了眼卫浔。   卫浔疯了。   他想。   好在下一瞬,卫浔似乎也觉得哪儿不对,冷着脸,扯了扯唇角:“如果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江群玉大喜过望。   太好了,卫浔不治而愈。   他喜气洋洋道:“你放心好了。”   到时候灵石都是他的。   卫浔淡淡应了声。   江群玉便又躺了回去。   但这回却是没有睡意了,他睁着眼,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挤挤挨挨的树叶。   偶尔能从细小的缝隙里,看见被月光晕染得雾茫茫的夜幕。   事实证明,即使后来卫浔又加了那句话,刚刚那种古怪的感觉还是在。   江群玉甚至在想,这傻逼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望着天望了好一会儿,江群玉还是轻嗤了声。   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江群玉,你可别忘了,之前你觉得他不算坏的时候,他可是又骗着你给了你一剑。   可别因人家一个字,就傻癫癫地自己脑补那么多了。   说不准又憋着什么坏。   这般想着,江群玉又在心里把卫浔骂了个狗血淋头。   把自己平生能说得出的粗话都搜罗了一遍,骂得彻彻底底,心里那点气闷才散开了些。   他睡不着,索性也不想让卫浔睡好。   坐起身,垂眼看着倚在树上的少年。   伸手把旁边的树叶都揪下来,往卫浔脸上扔。   卫浔本就没睡。   他的情绪感知向来淡漠,许多新奇的体会都是从江群玉身上得来的。   方才那点莫名的感觉,他翻遍过往回忆也寻不到分毫。   有些茫然。   所以,几乎在那些树叶扑簌簌掉在他脸上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幽深,冰冷,黑沉。   像是漩涡。   江群玉扬眉挑衅:“你大爷的。”   卫浔瞬间黑下了脸:“江群玉!”   江群玉心情瞬间好了不少,歪了歪头问他:“要不要打一架?”   卫浔没拒绝。   他迫切地想将那种古怪的感觉赶走。   站起身,面色冷沉,抬眼望向江群玉:“下来。”   江群玉利落跳下树,给树下睡熟的闻星遥布了个结界,两人心照不宣地往远处走。   好久后才回来。   两人身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伤。   互相不搭理对方,阖眼睡了。   翌日,江群玉是被树下的动静吵醒的。   闻星遥原是想像往日一般,叫江群玉起床。   但他才靠近,倚在树旁的少年忽而掀开长睫,眼神幽深。   漂亮的薄唇张合,语气仿若淬了冰,还压着未散的烦躁:“闭嘴。”   闻星遥身子一僵。   他下意识看向少年右手腕侧,发现那颗很小很小的黑痣消失了。   眼前这人,还是那张脸,可他是卫浔,不是江群玉。   闻星遥喉结滚了滚,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顺着本能下意识道:“我、我对江群玉没意思,你别杀我!” 第23章 茫然:卫浔在心底默念,说服了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   树上的江群玉:“……”   树下的卫浔,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闻星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愤怒。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却比直接的杀意更让人胆寒。   雪白的衣衫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几乎刺眼,带着一股生人勿扰的冷。   卫浔好久没说话。   良久后,他才拖着古怪的语调问:“我为何要杀你?”   闻星遥:“……”   那他别总是阴森森地盯着自己啊!   “小爷、小爷……”闻星遥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自暴自弃地丢下一句,“总之你知道小爷对江群玉没意思就好了!”   江群玉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翻身从树上跃下,风掀起他的衣角。   语气淡淡:“你别为难他。”   卫浔周身本就低的气压,闻言瞬间又降了几度。   熟悉的感觉再次席卷,闻星遥吓得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他忽然开始怀念那个提灯女鬼。   江群玉说得没错,那女鬼可比卫浔慈眉善目多了。   就在闻星遥几乎要昏厥过去时,卫浔忽然移开了视线。   仿佛失去了兴趣,重新倚回树干,闭上眼,只冷冷丢下一句:“滚远点,别吵。”   江群玉对闻星遥有耐心,并不代表他也有。   闻星遥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退到十几步开外,靠着另一棵树大口喘气,再不敢往卫浔那边多看一眼。   心里却叫苦不迭,心道江群玉啊江群玉,你若是我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江群玉之前胡编的那个狗血故事。   心里暗自揣测,怕不是江群玉把故事说反了?   实际情况是江群玉红杏出墙,找了姘头想联手害死卫浔,结果没成功,反而被卫浔反杀了。   江群玉死后,但卫浔却不愿放过他。   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禁术,硬是把江群玉的魂魄拘在身边,日夜折磨。   江群玉不知道闻星遥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脑补了那么多狗血剧情。   他要是知道,他绝对会揪着闻星遥打一顿。   相比于闻星遥,他此刻更看不惯卫浔这大清早的阴阳怪气。   “喂,”江群玉踢了下卫浔的小腿,“你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谁又惹他了?   卫浔压下心中烦躁,掀开浓而密的长睫,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冷声:“是你要保护他,不是我。”   江群玉坦然点头:“我知道啊。我又没让你护着他,那不是因为我现在不能上你的身了吗?”   之前他和卫浔便试过,可能是因为他的魂魄本就来自异世,虽说现在身份是卫浔的心魔,但终究不是卫浔真的心魔。   一个月内,他最多能在卫浔身上待上五天。   卫浔那时还有些怀疑。   后来被江群玉用他修为还不够彻底夺舍卫浔的理由给搪塞过去了。   五日已过,昨夜两人便重新换了回来。   卫浔神色寡淡如浸雪的寒玉。   他抬眸看向江群玉,眼底无波无澜,漂亮的薄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也不说话。   有时候江群玉真的很不想和卫浔那么心有灵犀,可偏偏他确实知晓卫浔的意思。   他的视线停留在卫浔脸颊挂着的伤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那是昨夜他亲手落下的。   忽略掉那点诡异的感觉,木着脸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让你帮忙传几句话而已。”   “不想。”卫浔想也没想的拒绝。   江群玉:“……”   若非现在闻星遥尚未学会使用灵力,他哪儿还需要卫浔做中间人。   他直接给闻星遥一个传音玉佩,两人就可以用文字交流了,直接省去很多麻烦。   “好啊。”江群玉气笑了,他语气挑衅,“若是他死了,他答应给我的灵石又兑现不了,我就拿你的灵石抵。”   卫浔也有些生气,眸色微沉,冷笑道:“可以,你去杀了他,我把灵石都给你。”   江群玉一噎:“闻星遥到底哪儿惹到你了?”   总不能是还记恨闻星遥之前碰到他的爪子吧?   再怎么洁癖,这几日除尘术也用了无数次,早该干净了。   卫浔周身的冷意忽而敛了些,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转瞬即逝。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他很可疑。”   是的,可疑。   卫浔在心底默念,说服了自己。   在去往东镜湖城的半路,忽然出现的一个人。   他几乎具备了所有让人会生出保护欲的特点,没有灵力、脆弱,似乎只用动动手就能让他死去。   这般模样,最易让人卸下防备。   其中包括江群玉。   卫浔垂眸,指尖摩挲着袖角暗纹,没什么表情地想。   江群玉可以死,但只能死在他手里。   而不是折在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蠢货手中。   所以,他厌恶极了闻星遥。   江群玉皱眉:“哪儿可疑?”   卫浔抬眼,目光清寒:“哪儿都很可疑。”   “你放心,”江群玉沉默半晌,缓声道,“他不过是个凡人罢了,我保证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卫浔轻嗤一声,语气带着讽意:“你可真信他。”   “起码你俩中,他更可信些。”江群玉毫不留情道。   再说,他总不能和卫浔说他看过小说,原著剧情里,闻星遥单纯就是推动感情的工具人加上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吧。   卫浔闻言,眼眸幽幽看了眼江群玉。   江群玉丝毫不心虚的和他对视。   良久,卫浔起身,周身的寒霜冷意依旧没散。   他迈步走向闻星遥,垂落的眼睫掩去眼底情绪,声音平淡无波:“他有话与你说。”   闻星遥听完,脸上顿时迸发出惊喜的神色。   连带着对卫浔的恐惧都消散了不少,急切地问道。   “江群玉果然没有抛下我,他怎么突然又消失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另一边的江群玉却是愣了愣。   他以为会和卫浔还要争执一段时间的。   没想到这回却是意外的顺利。   他盯着卫浔看了会儿,才迟疑道。   “你别怕,正常现象,我和他共用一具身体,总得有个交接班的过程。等过几日我就回来,这几日你先跟着卫浔,他应该不会杀了你。”   卫浔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复述。   最后一句,江群玉自己都说得有点没底气,但为了安抚闻星遥,还是加上了。   而卫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字不落的说完,连自己的名字也没省下。   只是说到那句“他不会杀了你”时,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讥讽笑意。   江群玉气得磨牙,恨不得和他再打一场。   闻星遥胆战心惊地听完,忙不迭点头:“小爷晓得。”   生怕答应慢了,卫浔下一瞬就会后悔,将他孤零零抛在这荒林之中。   前几日江群玉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虽然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但也教了闻星遥怎么引气入体。   等他学有所成,给他一枚传音玉佩,两人也不用看卫浔的脸色了。   闻星遥虽是推动沈佩秋和兰远舟感情拉扯的工具人,但既然能被沈佩秋带回玄剑宗收为弟子,修炼的根骨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所以江群玉又叮嘱道:“你这些日子也别忘了修炼,早日引气入体。”   但卫浔却是不愿再转达。   闻星遥见卫浔说完那句就没了下文,小心翼翼地问:“卫兄,江群玉他还说了别的吗?”   卫浔语气淡淡:“没有。”   说着,便又提着灯往前走。   江群玉:“……?”   他急急忙忙跟上,将那番叮嘱又重复了一遍。   但卫浔却是恍若未闻,脚步未停。   江群玉气得眼前发黑,一气之下便变回黑雾团子。   “啪”地一下挂在噬魂剑的剑穗上,蜷成一团生闷气。   闻星遥默默跟在卫浔身后。   没有江群玉,就没人和他搭话。   一时之间,林间安静得诡异。   闻星遥有点害怕。   大着胆子没话找话:“卫、卫兄,你佩剑上的剑穗怎么在晃啊?”   卫浔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恶劣:“一个圆得像汤圆子的东西,在上面上吊。”   闻星遥没有往江群玉身上想,只当是又有什么邪祟在作祟。   顿时吓得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江群玉却是气得不轻,从噬魂剑柄上滑下来,转身便狠狠在卫浔腰侧咬了一口。   如此又走了几日。   终于,闻星遥仰头望着城门上东镜湖城几个大字。   又想起一路上不是随从忽然消失就是被鬼追,火烧,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小爷、小爷终于要踏入修仙大道了……”   江群玉趴在卫浔的肩头,皱了皱眉道:“这地方感觉有些奇怪。”   死寂,和那密林完全不同,风过而树不动。   静得太诡异了。   更像是一副不会动的画。   卫浔扯了扯唇角:“这城里的脏东西不少。”   他倒是不怕,抬脚继续往前。   不等几人敲门,那城门竟自行缓缓打开了。   闻星遥被吓了一跳,又生了怯意,死死抱住城门框不肯进:“这门我们能进吗?”   卫浔懒得回他,面上难掩嫌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径直将人扔了进去。   闻星遥被摔懵了,他揉了揉发疼的屁股,猛地跳起来,骨子里那点纨绔性子又冒了出来。   又或许是这几日卫浔当真未曾伤他,让他稍稍放松了警惕,便扬声喝道:“你敢摔小爷!”   可话音刚落,对上卫浔那双沉沉的眼眸,顿时哑巴了,窝囊道:“……等江群玉出来,我定是要让他给你好颜色看的。”   放完这句没底气的狠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江群玉哈哈大笑。   卫浔站在原地,听着耳边的笑声。   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肩头那团笑得东倒西歪的黑雾团子扯了下来,在掌心使劲揉了揉。   江群玉笑声戛然而止,怒气冲冲道:“卫浔!你是不是又拿我擦手了?!”   卫浔丝毫不心虚:“嗯。”   偏偏江群玉还没办法,瞪了他两眼,幻化成少年的清隽模样,也往城内走。   卫浔落在身后,垂了眼睫。   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揉搓过黑雾团子的指尖,又隔着衣物,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自己腰侧   上次江群玉生气,在他腰间咬的伤快好了。   好奇怪。   这次他分明也动了怒,却没有咬他。   那点转瞬即逝的茫然过后,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落。   再抬眼,这丝异样便被惯常的冷意覆盖,连带着方才心底隐约冒头的期待,都生出几分嫌恶。   卫浔收回手,指尖在袖角无意识地蹭了蹭。   不过是为了擦掉方才揪着闻星遥衣领时,沾染上的晦气罢了。   他这般告诉自己,神色重归冷寂,抬步往城内走去。 第24章 是他反应太大:横竖他还守在江群玉身边   江群玉见闻星遥突然停下脚步,心中有几分不解,但也抬步上前。   入目之景,美得惊心动魄。   此处与城外截然不同。   城外天色灰蒙,城内却碧空如洗,明净如镜。   放眼望去,一片湛蓝湖泊铺展于前。   湖水偶尔漾起涟漪,在浅金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宛若群玉堆叠,清莹皎洁。   湖心横跨一座木桥,桥身蜿蜒。   木桥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城轮廓,似墨迹未干的水墨画,朦朦胧胧洇在薄雾之中。   “小爷该不会是做梦了吧?”   闻星遥有些晕晕乎乎地喃喃低语,“不夜坊掌柜的只说此处仿若蓬莱仙岛、人间仙境,竟无半句虚言。”   江群玉轻轻眨了下眼,神色专注:“确实好看。”   卫浔却仍是那副恹恹的模样,对周遭一切似都提不起兴致。   他面色冷淡,束发的绸带在风中微微扬起,嘴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还不走?”   话音未落,他已径自踏上木桥,像要借此压下连日来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闻星遥这才恍然回神,赶忙跟上,   江群玉却懒得将就卫浔的性子。   他越是怎么说,他便越不想怎么做。   只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先前桥上是漫着雾的,并未看清湖的全貌。   此刻行至桥中,远望小城黛瓦连绵,起伏如美人微蹙的远山眉黛。   风中飘来一缕似有若无的甜香,清幽如少女妆奁里珍藏的冷香。   湖面上橹声欸乃,两三乌篷船缓缓滑过翡翠般的绿水。   船中有少年公子执扇品茶、赏景怡情,也有人对湖吹箫,呜咽音韵盘旋低回。   临湖而建的酒楼客栈,偶有轩窗轻推,探出一张少女素净容颜,眼波往桥上一溜,又飞快隐去。   一位公子见状大笑,正想吟诗一曲,却瞥见木桥上一行身影渐近。   便用折扇点点身旁划桨的船夫,示意过去。   船夫将船摇向桥边。   江群玉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   东镜湖城自二十几年前便从人间消失,想来这几十年里,进城者寥寥无几。   如今看见外来者,城中人难免谨慎。   只是这船夫不将船往岸边停,却是划向湖心……   江群玉唇线轻抿,正觉诧异。   却见那公子忽地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燕,转瞬已落定在卫浔面前。   竟带着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江群玉心中惊讶。   可他观这公子根骨奇差,压根不像是可以修炼之人。   却没想他竟有灵力在身。   “诸位竟然可以从城主设的阵法中走出来,既是如此,你们便随我一道进城吧。”公子语声爽朗。   他转身,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扔给还在湖心等待的船夫,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道:“对了,我叫沉林,你们怎么喊都行。”   闻星遥茫然开口:“阵法?那灯笼鬼是机关阵法吗?”   “哈哈——”沉林闻言朗声大笑,眼尾都笑出一点湿意。   他走在最前,边走边道:“自然不是鬼。东镜湖城怎会有鬼怪作祟?那不过是我们城主的一点小把戏罢了。”   “待会儿你们见了城主,就知道他府中类似的机关阵法可多着呢。”   他又道:“你们所见的灯笼鬼,只是城主在傀儡之中,注入了一丝灵力而已。”   “灵力?”闻星遥想起方才沉林从湖心飞身至桥上的情景,心中不禁升起向往,“东镜湖城真有让凡人修炼的法门?”   沉林答得干脆:“自然。昔日曾有仙门大能在镜湖渡劫,飞升之前,留了一场造化在此。”   “沉兄,那我若也想修炼,可行吗?”闻星遥急声问。   “唔,”沉林略一沉吟,“这得看城主的意思了。他若是愿意教你,那你便能修。”   此话一出,闻星遥顿时将这几日的种种遭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修炼二字。   他与沉林并肩走在前面。   二人性情相投,倒也聊得投机。   沉林也从闻星遥口中得知了他们此行的经历。   “自打镜湖城可以让凡人修炼的消息传出去后,前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沉林解释道,“怀璧其罪,城主怕因此招来不必要的祸端,所以才带着我们隐世。”   “城主修为是城中最高深的,又曾得仙人指点机关阵法之术,便在城外设下诸多机关,只盼来人知难而退。”   “你说你的随从在跟你进来时就消失了,那便是第一层阵法所致。因为你那些随从他们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本就不适合踏上仙途。而能通过第一层阵法的人,还需破解第二层,方才算真正入得镜湖城。”   闻星遥恍然大悟。   江群玉与卫浔则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江群玉心中还是觉得诡异。   他走到卫浔身侧,低声狐疑道:“难道此地真如人间传闻,是一处福泽宝地?”   卫浔面无表情,用神识回他:“你观他根骨如何?”   两人很少用神识传音交谈,江群玉听见声音时还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抬眼,见闻星遥和那公子哥都没异状。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卫浔是在用神识和他说话。   “不怎么样,差得很。”   江群玉毫不留情地评价,还不忘刺他一句:“下次用传音能先打个招呼吗?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声音,怪瘆人的。”   “那你再看方才那船夫呢?”卫浔又问。   他转过头,幽深如寒潭的目光落在江群玉脸上,唇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群玉,是你先问我的。我只能用神识回你,若像平常那般开口,在旁人眼中就是我对着空气说话,只怕他们会以为我是疯了。”   他似又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冷嘲。   “还是说,你觉得那沉林和闻星遥那蠢货一样,是个好的,然后当着他的面,再上一次我的身,向他证明你我二人共用一具身体。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说完,卫浔等了半晌,却不见江群玉回应。   他心头那点耐心渐渐消磨殆尽,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索性冷着脸快步向前,想与江群玉拉开距离。   却听见身后那人忽然语气惊讶地开口道:“卫浔,你刚才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啊。”   卫浔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沉着脸盯住江群玉。   江群玉学着他的样子耷拉下眼皮,吐了两个字:“真丑。”   随即伸手拽住卫浔的胳膊,将他转回去,又走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看什么看,你走啊,你转过头来看我,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后面还跟着个魔吗?”   桥上除了闻星遥和卫浔,也只有沉林了。   所以别人自然是指沉林。   卫浔听完,心中的烦躁散去不少。   江群玉边推着他往前走,边忍不住嘀咕:“我不就怼了你一句吗?你今天反应怎么那么大?又耍什么脾气啊,我招你惹你了?”   “而且我也不是见到谁都想救的,我又不是傻。”   他若不是看过原剧情,再加上平日除了卫浔没人同他说话。   只能靠传音玉佩和宗门里那些不相熟的弟子闲聊几句,实在闷得慌,他也不会轻易上卫浔的身。   江群玉索性翻起旧账:“再说上次不是你威胁我,说若是想救闻星遥,就自己上你身的吗?我真上了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我说过我是个好魔,见死不救的事我做不来。”   卫浔也冷静下来了。   他抿了抿唇。   素白的衣衫被桥上弥漫的薄雾洇湿了一片。   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抱歉。”   他今日反应确实太大了。   江群玉与他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不过是想解解闷罢了。   再说,旁人知不知道又如何?横竖他还守在江群玉身边,若真有人想动他,他也会……   卫浔脚步倏然停住。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他也会怎样?   卫浔脸色微沉。   忽然回头看向江群玉。   那张他曾无比厌恶的、属于自己的脸,如今看来,竟觉得……也没什么了。   江群玉猝不及防对上卫浔漆黑的眼眸,吓了一跳。   “我听见了,怎么,你还要再说一遍?”   也不是不行。   难得卫浔低头,多说几句还挺舒坦。   卫浔静静盯着江群玉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眸,神色淡得如水雾:“你只是我的心魔。”   他忽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江群玉:“……”   操,和神经病聊天可真难。   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江群玉面无表情,随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又对着卫浔重复一遍:“我是你的心魔,行了吧?这还用你提醒?”   卫浔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眉眼如覆寒霜,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群玉在心里骂了两句,还是把话题扯回东镜湖城上。   “方才那船夫看起来和沉林差不多,根骨平庸,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修炼。”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次咱俩先把东镜湖的事说完再吵,行不行?”   卫浔没说行还是不行,他像是终于冷静下来,语气淡淡:“可他俩都可以用灵力。”   话方落下,木桥已然走到尽头。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派繁华熙攘。   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绸缎庄流光溢彩,脂粉铺香风弥漫,书肆中透出清冷的墨香。   最热闹的是茶楼,说书人正讲到紧要处,满堂悄然。不知何处又飘来一缕幽咽箫声,凭空添了几分凄清。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   卫浔的嗓音凉得像冰,视线扫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当然,如今这街上走的,也都可以。”   江群玉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他道:“这不符合常理吧?凡人修仙讲究机缘二字,且若根骨极差,压根不可能。那些有天赋的,寿命不过百年,真正能踏入仙途的,也寥寥无几。”   卫浔唇角勾起,缓缓说:“是啊。”   走在前面的沉林这时却转过头来,看向卫浔道:“这位公子,我似乎一直没听你开过口。你和闻公子一样,也想修炼吗?”   “自然。”卫浔轻笑一声,幽幽道,“我只是好奇,除去我们外,这几日是否也有人进了城?”   沉林脸色一僵,眼底划过一丝波澜,很快压下:“有是有,昨日来的。”   “哦,”卫浔点头,弯起眸,语气平静道:“那他们住在何处?”   沉林忌惮地看了他一眼:“公子问这做什么?”   “我们是一道来的,自然也该住在一处。烦请将我们也带到那儿去吧。”卫浔说道。   沉林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盯着卫浔看了半晌。   卫浔语气玩味问:“还是说不行?沉公子是有何难处?”   “……自是没有的。”沉林道。   他转过身,这次再也没有同闻星遥谈笑的闲情了,只是闷声往前带路。   江群玉心情很是复杂。   他问:“你在玄剑宗有认识的人?”   “没有。”卫浔语气淡淡,“不过是拉几个替死鬼罢了。”   江群玉:“……”   他就知道。   卫浔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没想到原来卫浔和沈佩秋第一次相遇是在此处。   他之前没看过这段剧情,所以一直以为卫浔是因沈佩秋身负灵鹿血脉、双修可助长修为,才从玄剑宗将人掳走,囚于云阙城。   唉,早知会穿书,当初真该多看几眼。   沉林不再与闻星遥搭话。   闻星遥便悻悻走了回来,对卫浔道:“卫兄,方才沉林说,每处地方修炼的人越少,进益越快,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不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啊……”   “呵,”卫浔轻嗤一声,“你若是嫌死得不够快,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闻星遥:“……”   江群玉:“…………”   卫浔舔一口自己唇,真不会把自己毒死吗?   闻星遥这回老实了,耷拉着脑袋道:“小爷信江群玉,他让我跟着你走,我自然要跟着你走。”   江群玉欣慰点头。   卫浔则冷冷扯了下嘴角。   后半程几人没再说话。   江群玉越往前走,心头那股异样感便越发清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四周的人似乎都在暗中打量着他们。   可每每回头望去,却又一切如常——   人人各行其事,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他的多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沉林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道:“此处便是城主府,我先带诸位去见城主。”   说着,他走上前。   从腰间拿出玉佩递给守在城主府大门前的两位侍卫。   那两位侍卫检查无误,点头放他们进去。   踏入府中,江群玉抬眼打量。   府内布置清雅,虽是一城之主的居所,却并无奢靡之气,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淡的木香。   正巧遇上几名下人拉着一辆牛车经过,车上载着几根色泽温润的上好金丝木。   沉林随口解释道:“城主素日喜爱制作傀儡、人偶,因此府中每日都会送入木材。”   几人沿回廊前行。   至转角处,忽有个小男孩小跑着撞在沉林身上,“哎哟”一声跌坐在地,捂着头大哭起来。   后方几名侍女匆忙追上来,连声哄劝:“小少爷,您可摔着哪里了?”   小男孩哭声渐歇,仍捂着额头,眼中泪光盈盈,嗓音软糯:“我没事……”   沉林先是冷脸责骂那几位侍女没看好主子。   侍女闻言忙跪下请罪。   沉林这才蹲下身,替他拭去眼泪,温声道:“是我不慎,小少爷莫怪。”   又是一番安抚。   因这个小插曲,几人不得不停在此处。   江群玉闲得无事,便抱着手臂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   却忽然发现,那小男孩的视线在跟着他挪动。   江群玉:“……?”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感觉那小孩儿好像能看见他? 第25章 他真的是他的心魔吗?:好像下一秒,他就会从这头消失   江群玉脚步顿住。   他没动,那孩子的视线也没移开。   圆溜溜一双眼睛,泪痕未干,就那样直直望着他站的方向。   ——不对,不是“方向”。   是望的他。   江群玉慢慢往左挪了一步。   小孩的眼珠跟着往左转。   江群玉又往右挪一步。   小孩的眼珠跟着往右转。   江群玉:“……”   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卫浔。”   “嗯。”   “那小孩是不是在看我?”   卫浔抬眼,目光掠过侍女与沉林,落在那个稚嫩的脸庞上。   小孩似有所觉,怯怯地把脸埋进侍女肩窝。   却又忍不住,偷偷露出一只眼睛,还是往江群玉那边瞟。   卫浔收回视线,神色冷了几分,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江群玉身前。   许是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息实在不讨孩子喜欢。   那小孩见了,嘴一瘪,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江群玉连忙将身前的卫浔扒拉开,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小孩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小孩眼眶还雾蒙蒙的,眨巴着眼,循声望向他。   江群玉又抬手,在唇边竖起食指:“嘘——”   小孩当真不哭了。   江群玉确信,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眼前的小孩的确能看到他。   卫浔眼神变得潮湿晦暗,冷冷道:“把他抓起来,问问就知道了。”   江群玉:“……?”   他神色复杂地扭头看了卫浔一眼,扯了扯嘴角:“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江群玉,”卫浔轻嗤一声,“我第一次下山历练时,途经一座村庄,全村已被魔物屠尽,只剩一个八岁的孩童。我背着他走了两天两夜,最后他醒过来,在我背后刺了一剑。”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在修真界,你太善良,只会死。”   话虽如此,手中要凝形的噬魂,还是被他默默收回了神识。   江群玉想起他有次上卫浔身时,偶然碰到的他身后的那道伤。   早已经愈合了,却还是不可避免留下了道疤痕。   单看那道伤痕,也知那一剑刺得极狠。   江群玉不是好歹不分的人,他点头,没再拿话呛卫浔。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又问了一句:“你第一次下山历练,那时候多大?”   卫浔的目光仍落在那小孩身上,语气淡得像化不开的霜:“十岁。”   十岁。   江群玉下意识在想十岁卫浔的样子。   十岁的卫浔,大概还没眼前这孩子高出多少。   那时他还在修炼无情道。   应当是个小小年纪就端着脸的小古板,冷冷清清,看上去不近人情。   却还是无法做到无情。   就这么背着个八岁的孩子,走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最后换来的却是背后一剑。   越想越觉得惨。   一时之间,江群玉难得生出几分同情,偏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那小孩自己跑了。我受了伤,动不了,随手扯了些灵草嚼烂敷上,血止住后便去找他。找到时,已经被山里的狼咬死了。”   卫浔面无表情地说完。   江群玉听得眉心紧蹙:“卫阑不是你师父吗?你第一次下山,他没有和你一道去?”   何况卫阑还是卫浔的亲生父亲呢。   卫浔轻描淡写道:“那日是卫藐的生辰。”   操!死老登!   江群玉听得心梗:“你当时就该回凌霄宗,当着卫阑的面哭一场。再不行,揍卫藐一顿也好。”   “倒是符合你的性子。”卫浔轻笑了下。   江群玉却是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过来,其实他和卫浔很像。   甚至他们都没有娘亲,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和一个从来不会为他们说话的父亲。   而他方才对卫浔说的那些,不过是他自己想做却从未做过的。   他想了想,却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没有用。   因为不爱自己的父亲,哭了也没用。   揍一顿那个很讨人厌的弟弟,也只会被责骂,还要站在一旁,看着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弟弟团团转。   为了维持可笑的自尊,只能故意冷着脸,假装毫不在意。   “呵。”卫浔突然又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素白衣衫微晃。   那双幽沉的眼眸定定盯着江群玉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咧开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江群玉,你不会真信了吧?”   江群玉没说话。   他只是抬眼,和卫浔对视。   卫浔忽然有些不爽,他眯了眯眼,薄唇轻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我随口编来骗你的罢了,真好骗。”   江群玉还是不说话。   卫浔面无表情:“说话。”   江群玉:“好,我知道了。”   卫浔心里腾上一股说不清的气恼:“你在可怜我。”   “没有。”江群玉说。   他在可怜他自己。   可怜卫浔的话,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吧。   卫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   他转过身去,垂着眼皮。   浑身散发着森冷可怖的气息。   两人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冷战。   江群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明白,怎么每次和卫浔说着说着,就能吵起来。   分明一开始,他们还在讨论那小孩为什么能看见他。   只是他现在也不想和卫浔说话。   只能暂且将这个疑问搁置。   江群玉不放心,试探性踱到沉林和那几位侍女面前,蹲下身,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确定除了那个孩子外,其他人的确看不见他。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难不成这小孩和他一样,是穿书的?   江群玉犹豫片刻,俯身凑近那小孩,盯着他看了会儿,压低声音:“奇变偶不变?”   小孩被他的表情逗乐,窝在侍女怀里咯吱咯吱笑起来。   江群玉:“……”   难不成是这小孩年纪太小,还没学过数学?   江群玉略一沉思:“6。”   小孩仍是懵懵懂懂地望着他。   莫非是个外国小孩?   江群玉面不改色:“……how are you?”   总之无论他说什么,那孩子都像个小傻子似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脸天真地望着他。   江群玉说得口干舌燥。   起身回头,又对上卫浔那双幽深的眼眸。   眼里有审视,还有一些江群玉辨不明白的东西。   江群玉本就心烦,面无表情朝卫浔竖了个中指:“看你爹。”   卫浔只是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垂落眼睫,将眸底那丝几乎压不住的慌乱,敛进了阴影里。   他在想江群玉方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古怪的、他从未听过的字眼。   其实不是头一回。   从前江群玉偶尔也会冒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听过便过了,从未深究。   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江群玉和他,好像隔着什么。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切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从这头消失。   江群玉,真的是他的心魔吗?   沉林还在厉声责骂那几名侍女。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不远处,一位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他的两鬓掺着白发,一袭宝蓝衣衫,洗得微微泛白。   虽说看上去约莫四十的年纪,却不难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他年轻时的清隽风仪。   “城主。”沉林当即跪下,手中折扇轻颤,语带惶然,“是小人不慎,累小少爷受了惊。”   江群玉眉梢微动,觉得沉林这反应有些过了。   那孩子分明毫发无伤,他却责骂侍女许久不说,自己竟也怕成这样。   小崔念见着来人,眼睛倏地亮起,挣开侍女怀抱,一头扎进男人怀里。   崔明瑾稳稳接住那团沉甸甸的小身子,唇边噙着温煦笑意,低头道:“念念,没事吧?”   江群玉微微眯眼。   这男子看上去言辞温和,态度可亲,却始终未曾唤沉林一众人起身。   他垂眼打量跪在地上的几人,将那些惊惶的微表情一一看在眼里。   无一例外,俱是恐惧。   倒是有趣。   小崔念搂着崔明瑾的脖颈摇头,声音软糯:“爹爹,我没事。你不要怪沉林哥哥他们,我只是想去找阿娘。”   “好,爹爹不怪他们。”崔明瑾朗声一笑,在念念脸颊上亲了亲,才将他交予身后下人,“抱念念回去歇息,待他醒了,再带他去见他娘亲。”   下人应声,抱着那孩子退了下去。   空气霎时静了。   江群玉瞧见跪在地上的那几人,肩头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崔明瑾面上笑意依旧温和,抬眸看向卫浔和闻星遥:“两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已命人收拾出西院,两位可先去歇息片刻。明晚府中设宴,还望赏光。”   与此同时,他身侧一名侍从已含笑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几位,这边请。”   卫浔神色恹恹,余光扫了江群玉一眼。   江群玉面无表情,脚下纹丝不动。   卫浔也没再多言,转身随那下人离去。   待外人散尽,崔明瑾面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沉林扑通一声叩首在地,额上已渗出血痕。   “城主,是小人之过,小人不敢辩。不该冲撞小少爷。”   崔明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算平和:“沉林,你当知道,我向来不是苛责之人。只是念念……”   他未将话说完,沉林的脊背已彻底塌了下去,面如死灰。   崔明瑾又说:“不过念念为你求了情,也不必重罚,一条腿就够了。”   而后他将目光移向那几名颤抖不停的侍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至于你们……便杀了吧。”   话音落地,他自几人身边越过,步履从容,面容无波。   沉林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大口喘息着,像是从水里刚捞上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散尽。   眼中已涌起怨毒,狠狠踹向离他最近的那名侍女。   “沉公子,”一旁始终静立的管家出声提醒,“您该去领罚了。”   沉林这才收了脚,拂袖而去。   管家垂眸,看向伏跪于地的侍女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过是再走一遭罢了。” 第26章 微妙感:卫浔默默走了两步,挡住江群玉的视线   没多久,几名侍女跟着管家离开。   江群玉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一行人消失在回廊深处,才缓缓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刚转过拐角,便见卫浔斜倚在廊柱上,双臂环胸。   见江群玉走近,他慢悠悠抬了抬眼,声线清淡:“好了?”   江群玉并未急着答话,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开口问道:“闻星遥和那小厮呢?”   “原本想将他二人打晕的,但闻星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还没等我动手,他自己先闹起来,说肚子疼。那小厮见他急,便带着他先离开了。”   卫浔说话的时候没多大的情绪,面色淡淡,仿佛他这样做并无不妥。   江群玉默默在心底为闻星遥点了根蜡烛。   不过起码现在,卫浔没再用“蠢货”来代称闻星遥了。   卫浔对于江群玉一见到他就先问闻星遥的举动有些不满。   沉默了会儿,他道:“江群玉,我没走。”   江群玉点头,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嗯。”   然后呢?   作为卫浔的心魔,江群玉本来就离不了他太远。   一开始的时候他最多能离卫浔一百米,后来卫浔修为渐长,这个距离扩大到了两百米。   这几年,江群玉也没试过如今最多能到多远。   卫浔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是你不肯走,你要听那城主与旁人的对话。你不走,我便只能等你。”   江群玉如今当真是越来越不懂卫浔的想法了:“我的确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知道。”   卫浔幽幽看向他。   他身上很冷,很多时候,都很符合江群玉对鬼的认知,阴森、幽寂,视线落在身上,总会有一种被蜘蛛网缠绕住的窒息感。   他好久没说话。   江群玉没耐心了,暴躁得想骂人:“所以你委屈了?觉得我在浪费你时间?可一开始想进城的不也是你吗?你进城是想要找什么,我半点不感兴趣。但这个城处处透着古怪,最起码……”   江群玉顿了顿,“闻星遥不能死在这儿。”   更别说那小孩能看见他。   这一点对江群玉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到他迫切想要弄清楚其中缘由。   闻星遥闻星遥。   又是闻星遥。   卫浔轻扯了下唇角,忍不住冷嘲:“又是那蠢货,你对他可真够上心的。”   他忽而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着前,边走边道:“我不想再听见有关那蠢货的半个字。我只想知道,那城主同沉林究竟说了什么。我等你,也只为这件事。”   江群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说,现在卫浔这一身戾气,在于他见到他后,先问了闻星遥,而不是先和他说正事?   好吧,是他低估了东镜湖城里的东西对卫浔的重要性。   江群玉跟在气得浑身冒黑雾的卫浔身后。   斟酌了下,如他所愿道:“我是听到些东西,那城主看上去不是好人,下手挺狠的。”   “说是要沉林一条腿,那几位侍女也被带下去了,估计是没命活。留下的管家说话语焉不详,只对那几名侍女说了句‘不过是再走一遭罢了’就没说什么了。”   他稍顿,想了想道:“这句话挺怪的,你说这管家的意思是说,待她们死后,能重新投胎做人。还是说在这个城内,死了不算死了,而是会被洗掉记忆重来一次?”   江群玉说完抬眼看向卫浔,却见他周身黑雾更浓了。   江群玉:“……”   他说正事了,卫浔怎么还是在生气?   莫名其妙。   好在卫浔表面上是恢复了正常,他语气平淡:“等明日就知晓了,若那些侍女没死,在府中应该还能见到她们。到时候问问他们是否记得今日之事。”   江群玉点点头。   两人穿过拱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闻星遥正“哎哟哎哟”地惨叫着,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小厮的手腕:“小爷要疼死了!小爷八成是水土不服,你再带小爷去一趟恭房!”   小厮恼道:“这位公子,您方才不是去过一次了吗?您要不再忍忍罢,另一位公子还在等着呢。”   “你担心什么,那公子又不会怎样。你看看我,我是真要疼死了!”   闻星遥在演戏上也是得心应手,把纨绔的本质演得淋漓尽致,“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小爷疼死?信不信我回头就跟城主说,把你打发了。”   小厮闻言,陷入两难。   恰在这时,卫浔的身影落入两人视线。   只见卫浔一袭白衣走来,容色清绝,身姿孤挺如寒松,连目光都凉薄寡淡,不言不语,便自成一片寒凉天地。   闻星遥见到他来了,心中大喜,一下子也不疼了,猛地松开握住小厮手腕的手。   小厮一趔趄:“……”   对眼前这位公子的印象,更是差到了极点。   闻星遥却是懒得搭理他,假意愧疚:“抱歉卫兄,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实在是太差了,不然也不会耽误了正事。”   卫浔应了一声,淡淡:“无碍。”   小厮见卫浔亲自过来,又不曾在府内乱走,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再看向闻星遥时,语气便没那么客气,直白地讽刺道:“公子这会儿肚子倒是不疼了。”   卫浔既已回来,便是事情办妥了,闻星遥也不管究竟办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高兴。   他装作没听出来小厮话语中的恶意,喜气洋洋道:“唉,这肚子就是这样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见笑了。”   小厮:“……”   他咬牙压下火气,转身继续为二人带路。   府里头的路七拐八绕的,他领着人走了好一阵子。   脚下的石子路渐渐变成了青石板,周遭也静了下来。   最后在西侧一处小院前停了脚。   “到了。”他侧过身,往里头让了让。   院门半敞着,能瞧见里头种着几竿瘦竹,风一过,沙沙作响。   小厮道:“我家大人知晓两位远道而来,便着人收拾了西院。若是还有何需要,可遣人去正院寻管家。”   “另,此处还住着其他几位贵客,没必要的话,还是莫要与他们交心为好。毕竟到此处的,都是为了修仙大道而来。并非人人皆可修炼,名额有限,是敌是友,还是谨慎为好。”   卫浔问:“此前城中可有和我们一样的人,最后当真修上仙的?”   小厮闻言,倒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自是有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不瞒二位,小的便是六年前入城的。那时比二位还莽撞些,如今不也好好地在这儿说话?放心,只要能得到城主的认可,东镜湖城也是欢迎异乡人的。”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没入了来时的月洞门。   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了。   闻星遥这才收回目光,压着声问:“卫兄,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卫浔转头,面无表情:“八分。”   闻星遥这下开心了,八分可信,也就意味着此行他的确可以踏入修仙大道。   他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卫浔恶劣笑了笑:“那你觉得我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闻星遥:“……”   一旁的江群玉:“……”   江群玉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看他引气入体也快要学会了,不如你教教他?等他学会了,你再扔一个传音玉佩给他,我同他说就是了。”   “呵,江群玉你做梦吧。”卫浔轻笑一声,径直抬脚走。   江群玉一噎。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身后二人,抬脚跨进了院门。   入目是一处方正宽敞的四合院,院中青石铺地,干净整洁。   正面、左侧、右侧各立着两层高的木楼,皆是黑瓦覆顶,原木梁柱,檐角微翘,是一路来城内常见的居所样式。   院子角落有一口青石垒砌的古井,井沿磨得光滑,绳索却泛着旧,像是多年没人用过。   一旁还长着一棵苍劲的老树,枝干虬曲,枝叶却繁茂得很,密密匝匝地遮去了小半日光。   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此刻正围坐着数名弟子,看衣饰打扮,大抵是玄剑宗的人。   听见脚步声,那几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门口。   “你们是何人?”   坐在中间的弟子起身,柔声问。   卫浔脚步未停,只淡淡扫过去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竟敢对苏师弟这般说话——”旁边一名弟子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随时要动手。   苏师弟?   江群玉刚迈进院门的脚顿住了,抬眼往说话那弟子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群人中间坐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生着一双圆润的杏眼,此时那眼里正漾着浅浅的泪意,像是被卫浔那句算不上友善的话给刺着了。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莹白,鼻梁小巧秀气,算不上多美,却柔得很,弱得很,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放轻声音,小心护着的长相。   江群玉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这人不会就是苏扶摇吧?   还没等江群玉理清楚。   就听见身侧卫浔又冷嘲一句:“苏师弟?是什么东西?我为何不能这般说话?”   语气不客气到简直是往人家脸上甩巴掌。   江群玉听完只觉得嘴角一抽。   卫浔这毒嘴还真是稳定发挥。   苏扶摇抬眼看过去,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俊美的男子。   一袭白衣胜雪,眉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鼻梁高挺利落,线条笔直锋利,衬得整张脸立体分明。   薄唇色泽浅淡,不说话时自带三分疏离冷感。   饶是兰远舟那样的人物站在这儿,怕也要黯然失色几分。   可苏扶摇也是第一次被人用这般难听的话对待。   往常旁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温声细语的?便是有些不悦的,看他几眼,也就软了心肠。   他两颊烧了起来,眼眶里那点泪意更明显了。   好在他的容貌出色,少有人见了他这样子,还能继续冷着脸说话的。   他轻轻拦住身旁那位还要开口的师兄,咬着唇摇了摇头,声音也软软的:“岑师兄,莫要这般说。”   岑禾见师弟都要哭了,心里怒火又腾升几分。   他方才看了,进来的两人周身并无灵力波动,不过是区区两名凡人罢了。   后来进来那个修炼根骨倒是不错。   可前面这个,岑禾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下有了计较。   这人筋脉毁损过,就算曾有过修复,也无法再修炼。   不过是听说了东镜湖城的传闻,便想走捷径踏入仙途的蝼蚁罢了,也敢在玄剑宗弟子面前放肆?   “师弟,你还是太善良了。”   岑禾压着火气,话却是说给卫浔听的,“此人竟敢这般诋毁你,就算将他斩杀,仙尊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苏扶摇柔柔笑了笑,又安抚性地摇摇头。   这才转过眼,对着卫浔轻声道:“抱歉,是我师兄失礼了。我名苏扶摇,若是公子不嫌弃,也可以唤我一声苏师弟,或者扶摇。”   江群玉看懵了。   还真是苏扶摇啊!   那么茶!   他忽然就明白原著里兰远舟为什么会和沈佩秋吵了大半剧情了,这谁顶得住?   卫浔原对苏扶摇毫无兴趣,冷冷瞥了一眼,抬脚就要走。   余光一扫,却看见江群玉正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一动不动。   卫浔脚步顿了顿。   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起来了。   果然,江群玉对这种看起来可怜无害的人很容易迷失心智。   于是,他默默走了两步,彻底挡住江群玉的视线。   江群玉:“?” 第27章 江群玉,你找死吧?:卫浔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往左偏了偏头,想绕过卫浔继续看热闹。   卫浔跟着往左挪了半步。   江群玉往右。   卫浔也往右。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是在跳什么诡异的双人舞。   江群玉终于忍不住了:“……你干什么?”   卫浔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冷意:“江群玉,这种看起来无辜又蠢的人,往往最毒。”   江群玉:“……”   从某种程度来说,卫浔说得也没错。   苏扶摇要当真是朵清清白白的小白花,兰远舟也不至于和沈佩秋差点老死不相往来。   原著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修罗场,他还是看了不少的。   只是和他又没关系。   不耽误他看热闹啊?!   苏扶摇原是自信满满的,他这招屡试屡爽。   可那声轻柔的示好落在地上,像一滴水渗入沙子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因为卫浔压根没看他。   非但没看,还在发呆。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神色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苏扶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没被人这么晾过。   两颊隐隐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岑禾看着自家师弟那摇摇欲坠的身形,脸色更加难看。   他上前半步就要开口,却被苏扶摇轻轻按住了手臂。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却微微用力,像是在压着什么。   苏扶摇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委屈,示意师兄稍安勿躁。   他眨了眨眼,将那点泪意逼回去一些。   不能哭,哭早了反而落了下风。   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干净,嘴角却已经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绕过石凳,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还是那样软:“这位公子,你们也是刚进城的吗?”   江群玉担心卫浔又挡来挡去的。   便直接幻化成黑雾团子的模样,趴在卫浔的头顶上。   卫浔脸一黑,抬手就要将他扯下来塞进怀里。   墨发在风中轻扬,连带着束发的蓝色绸带。   江群玉察觉到他的意图,小声嘀咕:“你别扯我呀,你扯我,他们要是有人知晓了我的存在怎么办?”   卫浔的手顿了顿。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权当头顶什么都没长。   只是再看向苏扶摇时,眼神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他薄唇微启,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扶摇还在等着卫浔的下文。   他微微侧着头,眼睫轻颤,摆好了最乖顺无害的姿态,等着对方多说几句。   可卫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   抬脚走了。   真的走了。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头也不回地往右侧的那栋木楼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拔如松。   青石地面上落着细碎的阳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延伸到门廊前。   苏扶摇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道口子。   他都要哭了,这人怎么还如此冷淡?!   可越是这样,他反倒越不肯罢休。   他抬眼看向卫浔,这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从肩线到腰身,从腰身到步伐,最后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方才离得近,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这人周身并无灵力波动。   可那又如何?   他比岑禾想得更多。   岑禾只看见筋脉毁损无法修炼,便认定对方是蝼蚁。   可苏扶摇不这么想。   此人周身气度清冷矜贵,怎么也不像凡人。   许是其他宗门的弟子,用了什么灵物刻意隐藏修为呢?   可若当真只是个凡人,别说是凡人了,应当是废人一个。   若知晓他是玄剑宗的内门弟子,也敢这么傲?   只怕届时也会像其他师兄师姐一样,巴巴地凑上来捧着他罢了。   不过此人长得俊美,若能让他跟着自己回宗门,日日看着,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待玩腻了,再扔掉就好了。   苏扶摇心里轻轻嗤一声,面上却愈发温软。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抓住了卫浔的衣袖。   指尖触到那截月白色的衣料,软而凉。   卫浔脚步一顿。   趴在卫浔头顶的江群玉:“……”   才被卫浔伤透心、默默跟在身后的闻星遥:“……”   两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心道,完蛋了。   尤其是江群玉,他趴得高,看得也清。   卫浔后颈的线条倏地绷紧了,连带着肩背都僵了一瞬,周身气息又冷下几分。   以卫浔那么洁癖的性子,真的不会直接杀死苏扶摇吗?   但苏扶摇还是在作死。   眼尾微微垂着,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枝头将落未落的梨花,我见犹怜。   他道:“公子,即是同住西院,往后少不得要见面,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闻星遥看呆了。   他张了张嘴,于心不忍地开口:“其实……你不如直接问我罢……”   别去碰卫浔啊!   可惜苏扶摇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目光黏在卫浔脸上,像是要看出个窟窿来。   闻星遥没招了。   好吧,他仁至义尽。   “松开。”卫浔侧过身,垂下眼看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眉目凝霜。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裹挟着淬冰的寒凉,语气也愈发不客气,“往后少不得见面吗?”   他道:“不知死活又没眼力劲儿,也许你活不了多久呢?”   话落,周遭一片寂静。   苏扶摇似乎没想到卫浔说话会那么难听,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什么叫活不了多久?什么叫不知死活?   他下意识松开卫浔,就见卫浔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似的,皱着眉盯着他方才抓过的地方。   苏扶摇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两颊火辣辣的疼。   身后的一众玄剑宗的弟子心中也腾升起怒火。   “区区凡人!竟敢如此待我师弟!我杀了你!”   只见身后岑禾怒喝出声。   掌心一凝,凭空化出一柄长剑,剑身雪亮,泛着寒光,直直朝着卫浔刺来。   卫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侧身一让,旋身避开。   那剑尖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刺了个空。   岑禾一愣。   他是玄剑宗内门弟子,这一剑虽未尽全力,却也绝非寻常人能躲开的。   这人是如何避开的?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岑禾咬了咬牙,手腕一转,便要再刺一剑。   却听见卫浔又开口了。   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语气却带着一丝嘲意:“哦?区区凡人?诸位竟不是凡人吗?那为何身有灵力还要来东镜湖城?莫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岑禾猛地一僵。   这时才害怕起来。   他想起临行前,沈佩秋说的切莫声张自己身份的话来,心里不由恼怒。   看向卫浔的眼睛又多了几分阴鸷。   若非此人一再挑衅,他也不会为了给师弟出气,而暴露自己的身份!   虽是蝼蚁,可却着实可恨!   其余玄剑宗的弟子听完,脸色也变了变。   岑禾垂下眼。   忽而,他心中起了杀意。   既是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杀了这两人,便可在仙尊那边隐瞒下来。   江群玉原本还在看戏的,见岑禾眼底划过的一丝恶意。   当即从卫浔头顶下来,落地时早就幻化成那副清隽的少年模样,不偏不倚地挡在卫浔跟前。   心里跃跃欲试。   太好了!   快七年了,他愣是没找着给卫浔挡剑的机会。   这回他说什么也得挡一剑,还不忘捞一把好感值,和卫浔道:“这不劳烦你,我来我来。”   “江群玉,你找死吧?”   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腰上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揽住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扔到了身后。   江群玉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脸茫然:“?”   他看着卫浔的背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卫浔是真疯了。   卫浔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甚至有些生气。   但这股火气来得没头没尾。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什么。   是气江群玉不知死活往前冲?还是气他把自己当什么需要保护的废物?又或者是气他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替自己去死是什么有趣的事?   他说不清。   只能将那怒意发泄到岑禾身上。   右眼渐渐满上层淡淡的黑翳。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院外进来。   江群玉回头去看。   为首那人身着月白素色锦袍,衣料素净无纹,仅袖口绣着几缕浅淡云纹。   整个人如远山冷雪,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像是被什么事扰得心烦。   身后那人身形更高些,眉目凌厉,下颌线轮廓分明。   一身玄黑劲装,衣料利落挺括,虽不见繁复纹饰,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   腰间还系着一条红色腰带,平添几分少年意气。   几乎是两人进门的同时,江群玉便确认了两人的身份。   沈佩秋和兰远舟。   也就是原书中的主角攻受。   大爷的。   除去第一次在卫藐那个便宜弟弟和未婚夫的婚礼上,远远瞥见过两人爱啊恨的又抱在一起啃的画面。   十年过去了,他这才算是真正见到主角攻受。   *   *   近半年来,传音玉佩上已有不少宗门弟子说东镜湖城有邪魔作祟。   加上兰远舟和苏扶摇的事实在扰得沈佩秋心烦意乱,他索性亲自下了山。   原本沈佩秋只带了几名弟子一道下山,并未打算带上兰远舟和苏扶摇。   可这两人不知怎的跟了下来。   兰远舟说,要让苏扶摇亲自和他解释。   解释?   沈佩秋心中烦闷。   其实解不解释,于他而言已无差别。   左右他同兰远舟也不可能。   那日他看见兰远舟和苏扶摇在一张床上时,他便已经想明白了。   又何必再管这些?   沈佩秋心中烦闷。   清晨醒后,便独自一人出门探查。   没想到兰远舟悄然跟了上来,他心中虽气,却也拿兰远舟没办法。   兰远舟既然已经招惹了苏扶摇,为何还要来招惹自己?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只能任由那人跟在身后,走一步跟一步,甩都甩不掉。   最后只好妥协。   两人在城中又转了一圈,仍是没什么发现。   日头渐高,这才回来。   一进门,沈佩秋便看见岑禾手持长剑,剑尖对着一位长相俊美的少年。   那少年周身并无灵力波动,却立在原地,神色淡然,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风景。   岑禾身边站着苏扶摇。   苏扶摇眼眶里含着泪,眼尾红红的,正楚楚可怜地看向兰远舟。   兰远舟见状,心弦一动。   可他还是下意识先看向师尊。   师尊神色依旧冷淡,仿佛与他无关。   月白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人已经抬脚往院内走。   兰远舟神色黯然了一瞬。   苏扶摇却不管这些,他小跑过来,张开手臂,扑进兰远舟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脸埋在胸口,声音带着哭腔:“远舟哥哥。”   沈佩秋脚步一僵。   脸色有些苍白。   他咬牙,强忍住不去看身后两人,朝着院内走。   兰远舟下意识开口:“师尊……”   声音里有几分急切,几分慌张。   苏扶摇听见了。   埋在兰远舟胸口的脸上,眼底划过一丝不甘。   方才在院里看见那位白衣公子时,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心动。   毕竟那样俊美的容貌,放眼整个玄剑宗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那人显然不好拿捏,对自己爱答不理也就罢了,说话还那样难听。   相较之下,玄剑宗天骄,仙尊亲传,还是兰远舟更有前途些。   搂着兰远舟的手又紧了紧。   片刻后,他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兰远舟。   “远舟哥哥,对、对不起,我不该抱你的,我只是……只是太委屈了。”   说着,眼睛还红了一圈。   兰远舟叹了口气。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苏扶摇眼角,拭去那点泪痕:“先不哭了。”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无奈。   前面的沈佩秋脚步又是一僵。   他咽下喉间酸涩,进门后看向玄剑宗几人。   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不带波澜地快速问:“发生了何事?”   岑禾见沈佩秋回来了,心知只能暂且压下杀死那两蝼蚁的想法。   他恶人先告状:“师尊,此人不知缘何知晓了我们身份,还对苏师弟恶言相向!实在是可恶!”   江群玉还在喜气洋洋地看狗血修罗场呢。   兰远舟擦泪那一下,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当着主角受的面这么玩?沈佩秋那背影僵得都快碎了。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岑禾颠倒黑白的声音。   操!大爷的!   玄剑宗哪儿收的玩意儿?   还不知缘何,虽然他和卫浔确实一早就知道他们是玄剑宗的弟子了,但进门后一直挑衅的也是他们。   若非他非要显摆他们身份有多高人一等。   卫浔也不会阴阳怪气他们。   沈佩秋看着岑禾手中的剑,其实心里已大差不差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星遥也嚷嚷道:“若非你们先纠缠不休,小爷和小爷朋友又怎会骂你们?!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指着岑禾,脸都气红了,“你们先动的手!剑都拔出来了!我们好好进院子,你们上来就问你们是何人,那语气跟审犯人似的!”   “我朋友就说了一句你又是什么东西,那个哭包就眼眶红了,好像谁欺负了他似的!然后你们就拔剑了!”   岑禾闻言,恨不得撕烂闻星遥的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卫浔已然不耐烦,伸手拎住闻星遥的衣领就要往另一边的木屋丢。   沈佩秋忽而叹了口气,道:“这位公子若是不介意,我们可以谈一谈。”   哦豁!   江群玉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卫浔和沈佩秋第一次正式对话! 第28章 关系:那江群玉对他来说是什么?   卫浔倒是没拒绝沈佩秋。   他眼底的黑翳已经悄无声息褪去,神情依旧冷淡,只点了点头:“可以。”   直至走到屋内。   沈佩秋才道:“方才之事,我替他们给公子赔个不是。是我管教不严,让几位弟子失了分寸。”   “无碍,”卫浔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洒下一小圈阴影,恹恹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我很累,等会儿要回去睡觉。”   沈佩秋一愣。   随即笑笑:“公子当真是个直言不讳之人。”   卫浔没接话。   窗外,江群玉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膝头抵着窗框,另一条腿垂下去,脚尖悬在半空中轻轻晃。   他手枕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那口枯井——   井沿的青苔又干又旧,像是很多年没人用过。   听见屋里传出的对话,他也偏过头看向卫浔。   不是,卫浔怎么在沈佩秋面前说话也这样?   怪不得后来沈佩秋宁愿选择兰远舟那个烂人,也不选他呢。   卫浔似是察觉到江群玉的视线,回过头去看。   却见江群玉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   依旧看着屋外。   看闻星遥?还是那个玄剑宗的弟子?   卫浔不知晓。   沈佩秋见他不说话,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   窗外只有那棵苍劲的老树在风中摇曳,枝叶沙沙作响,树下是那口青石枯井。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便也收回目光。   卫浔敛下眸中情绪,静静听着沈佩秋道:“公子,你们不若早些离开此城罢。”   “哦?”卫浔睫毛如鸦羽覆下,“为何?”   沈佩秋拿不准卫浔的意思。   但他习惯了作为上位者说话,想了想建议道:“我等确是从玄剑宗而来。只因近几个月,我宗门不少弟子皆在此处身陨。”   他顿了顿,语气惋惜:“不知你同另一位公子进城时,是否有在密林看见我宗门弟子的尸身?他们皆是金丹期的弟子,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你同那位公子皆是凡人,又没有灵力傍身,又如何能在城中活下去呢?”   卫浔轻笑一声:“沈仙尊说得当真可笑,你又怎知我只是凡人?”   他语气随意:“再者,那些弟子死了,我没死,难道不恰好证明我比那些弟子更强吗?”   沈仙尊。   沈佩秋琢磨了下这几个字,加之卫浔的话,心里有了另一个猜测:“公子也是仙宗弟子?”   卫浔并未想过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再者他也需要有人能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   毕竟当时凌霄宗派遣来追杀他的人,都死在了迷雾森林中。   卫浔起身,嘴角扯出一抹笑:“仙尊莫要忘了,我唤卫浔。”   说完,他不再看沈佩秋,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沈佩秋愣了半晌。   这才猛地想起来。   卫浔。   这不是凌霄宗十年前便已身陨的少年天才吗?   *   *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他没忍住:“你是故意让他知晓你身份的?”   虽是问,但他语气确定。   卫浔唇角弯起:“自然。”   江群玉却不懂了:“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唔,”卫浔已经走到了二楼,随便推开一扇门,“总要有人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他们?”江群玉跟进去,“你是说卫阑和卫藐他们吗?”   卫浔语气淡淡:“嗯。”   他一走进房间,便将方才那件月白的衣袍给脱了下来,眉眼不掩嫌恶。   只见掌心微凝,一簇幽蓝的火苗“腾”地燃起,瞬间将那件衣袍吞没。   火光明灭,映在卫浔脸上,照出他眉间那点淡淡的冷意。   片刻后,衣袍化为灰烬,落在地上,又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吹散。   怎么说呢?   他的行为完全在江群玉的意料之中。   以卫浔那洁癖的性子,那件被苏扶摇碰过的衣裳能留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所以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江群玉想了想:“你既是想让他们知晓你还活着,为何不在几年前就说?”   卫浔往自己身上扔了几个除尘术,又给江群玉扔了几个。   才躺在床上,阖上眼帘,懒洋洋道:“几年前知晓,他们只会想杀了我。”   他稍顿,扯了扯嘴角:“待从此处出去后,也许会有愧疚。”   江群玉站在床边,垂眼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   他总觉得卫浔好像比前几天要有耐心得多。   所以也没客气道:“你能说人话吗?”   他听不懂。   唯一能确定的是,卫浔这傻逼绝对在悄悄计划什么。   卫浔闻言,忽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坐起身,束发的蓝色绸带不知何时已经被他随意扯下来,扔在了一旁。   墨发散开,披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一袭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从喉结往下,露出一片流畅的肌理线条。   仰头看着江群玉。   江群玉站在床边,见状心里又开始咕噜咕噜地泛起酸来。   又是眼红又是嫉妒。   分明这些年他天天看着,卫浔成天除了睡就是修炼,怎么身材还是那么好?   卫浔察觉到江群玉的目光。   也不排斥。   总算没有了闻星遥和什么苏扶摇。   只有他和江群玉了。   心中的烦闷顿时少了大半。   卫浔甚至已经开始计划,不如斩草除根。   待江群玉睡着了,他就去把闻星遥和玄剑宗那几个碍眼的弟子都杀了。   如此这般,只剩他和江群玉两人,也未尝不可。   他心情很好道:“江群玉,你说话真有意思。”   江群玉并不知卫浔现在心里在想什么,面无表情道:“卫浔,你说话真的很欠揍。”   卫浔静静看了会儿江群玉,忽然又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若你不是这张脸就好了。”   否则,江群玉真的很有意思。   和他这样待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江群玉:“?”   莫名其妙。   但卫浔的确很厌恶他自己的脸,若是没看见就罢了,有时,从倒映的水面或是未来得及收掉的铜镜中看见,他甚至会阴森森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江群玉总觉得说不准哪天这疯子就会拿起剑往自己脸上划两刀。   好在这疯子至今没有。   江群玉恶劣笑笑,还俯身凑卫浔近了些,好让他看清自己的脸,慢吞吞道:“啧,可惜我是你的心魔,长了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卫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又倒回去,闭上眼睡了。   江群玉也没比他好多少。   这些天折腾下来,他也觉得困了。   便一脚跨过卫浔,躺到了床的里侧。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良久后,卫浔才慢慢睁开眼。   他侧过身去看江群玉。   抬手遮住他的脸。   心跳得快了些。   松手,仍是那张脸。   心还是跳得快。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视线慢慢往下移到江群玉的脖颈间。   杀了。   若真死了,往后不会再有会扰乱他心神的东西存在。   不杀。   那他往后就得接受和江群玉和平共处。   那江群玉对他来说是什么?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的手渐渐往下移。   找不出答案。   直至手要落在江群玉的脖颈间了,那种烦躁的情绪又涌上来。   与此同时,卫浔心中有了答案。   朋友。   他轻声道。   也许他将江群玉当做朋友了。   所以才会在闻星遥缠着江群玉的时候,会有想杀了闻星遥的想法。   卫浔终究还是没有下去手,他的手往上移了移。   凝神片刻,掌心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猩红的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伸出手,将那血抹在江群玉唇上。   那点血色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江群玉额间的那点快要隐下去的红纹重新加深了几分。   夜半。   空中一片寂静。   忽然,地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古怪的低吼。   风声呼啸而过,窗户忽然被吹开,发出“啪”的一声。 第29章 江群玉,我帮你:卫浔不会真给他喂血了吧?   江群玉晚上睡得很好。   第二日醒来时,他看见卫浔眼睑下淡淡的青黑。   忍不住撑起身子,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卫浔你昨晚是被谁打了两拳吗?”   卫浔赤足走在地上,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青烟色的外衫,随意穿好。   垂着眼睫,扯唇笑道:“你昨晚打的。”   江群玉盘着腿,都快要笑歪倒在床上了。   一听他这话,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静了两秒。   江群玉干巴巴问:“真的假的?”   他努力回想昨夜,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自己睡得很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累,还是怎么的。   今早他醒时总觉得浑身都很有劲儿,有种喝完卫浔血的餍足感。   若非卫浔整天不是想杀他就是想杀了他,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趁他睡着偷偷喂血了。   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群玉是不知道的。   但晚上偷摸打卫浔两拳这种事……   确实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难不成是他睡得太熟了?   在梦里打的?   江群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虚了。   他猛地站起身,叉着腰,俯身看着卫浔。   试图以此来壮胆。   “哼哼,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冤枉我呢!”   他抬高下巴,“无缘无故,我打你干嘛?”   卫浔神色淡淡,没理他,走到屏风后,舀了水洗漱。   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江群玉,你想打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是不是你做的,你心里最清楚。”   顿了顿,他轻嗤一声,似笑非笑:“还是说,非得我给你详细描述一下昨晚的经过?”   江群玉摸摸鼻子,从床上跨下来。   虽然还是在嘴硬,但心里已经认定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自己做的了。   毕竟他曾经连半夜偷偷爬卫浔身上咬他的事都干过,打个两拳算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我……!”   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卫浔走出来,身上那件青烟色的外衫已经穿好,衣料质地柔软,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   只剩披散在身后的墨发还未来得及束,乌黑的长发垂落着。   他掀眼看向江群玉。   又垂眼,将扔在一旁的绸带捡起来,冷冷道:“给我束发。”   江群玉下意识反驳:“凭什么?”   但话方说出口,便对上卫浔那双幽黑的眸。   每次同他对视时,江群玉都能感觉卫浔身上有种淡淡的,很像是初雪落下的感觉。   冷、寂,莫名让人平静。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卫浔眼睑下那片青黑上。   有些心虚。   又有些愧疚。   于是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卫浔手中接过那条蓝色绸带。   “行行行,给你束。”   因卫浔从不照镜,两人也没多余走到梳妆台去。   卫浔在床边坐下。   江群玉只能又爬回床,坐在他身后,无声骂了他两句,这才伸手给卫浔拢发。   柔而凉。   仿若上好的绸缎。   江群玉指节分明的手从乌发中穿过。   越束心里越不平衡。   他的头发就没有卫浔那么多,也没那么黑那么软。   卫浔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还是说这就是反派攻二的待遇吗?   什么好东西都往他身上堆,连头发都比别人多?   江群玉恨得牙痒痒。   坐在床边的卫浔,嘴角却极轻地划过一丝笑。   他难得有些后悔。   应当去铜镜前的,他这一刻很想看一下江群玉的表情。   唔,大抵是有些心虚,但又有些生气吧?   空气格外安静。   蜂蜜般的浅金色晨光倾泻而下,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来一股淡淡的冷香。   江群玉的手指在乌发间穿梭,一缕一缕拢起,慢慢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最后用那条蓝色绸带系紧。   又过了一会儿,江群玉才道:“好了好了,这下你总不会说什么了吧?”   卫浔不就是仗着他睡着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若不是他的确有些心虚,是万万不可能帮卫浔的。   卫浔:“嗯。”   他没动,忽而道:“江群玉,我帮你。”   江群玉累瘫在床上了,正仰面躺着。   听他说完,人还有些懵:“啊?帮什么?”   卫浔侧身去看江群玉,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帮你束发。”   江群玉:“……?”   他神色有些古怪,一骨碌坐起身,盯着卫浔看了好半晌,像是在辨认什么稀罕物什。   半晌,才开口:“卫浔,你昨晚是被夺舍了吗?”   卫浔沉默。   他没应声,只看着江群玉。   那目光不像平日那样冷,也不像犯病时那样阴沉,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群玉被看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学着卫浔平常的模样,耷拉着眼,抿着唇看着他,道:“你要不还是变回这样子看我?”   真的很吓人。   这疯子平常能做个人都算是烧高香了,现在怎么还学会你来我往了?   再说他可不要卫浔给他束发!   想想就很惊悚好吗?   江群玉想了下那个画面,感觉堪比见到鬼了。   他一激灵,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头,往后挪了挪:“你不会是想在给我束发的时候,拿那绸带勒死我吧?”   再说他只是个魂体,他完全可以自己幻化,哪儿还需要卫浔帮忙?   江群玉一脸警惕地看着卫浔。   但卫浔听完后,先是轻声笑了下。   然后转回头,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江群玉长松一口气。   冷了好啊。   总比方才卫浔莫名其妙的一句好。   他正想说什么。   忽而,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走。   尖叫是从隔壁木楼传出来的。   待两人赶到时,房间内已经围了七八个人,皆是玄剑宗的弟子,所有人面色均是惨白。   江群玉踏进去。   只见房间内,苏扶摇跪坐在正中央,小声地抽泣着。   他怀中抱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那人身上血肉模糊,只有血肉,没有皮。   鲜红的血从残破的躯体里渗出来,流了一地,在地上蜿蜒成数道刺目的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江群玉一进门,那味道便直冲鼻腔,呛得他皱了皱眉。   他的视线落在那人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玄剑宗的纹样。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是昨日那个叫岑禾的弟子的。   江群玉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屋内。   便见闻星遥则是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团,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见到卫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也不管眼前人是卫浔而不是江群玉了。   卷着被子就直直冲上来:“江群玉!小爷昨夜差点死了啊!你快救救小爷!”   卫浔嫌弃地皱皱眉,侧身避开。   闻星遥扑了个空,一头撞在门框上,嚎得更惨烈了。   江群玉:“……你快问问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好在卫浔虽讨厌闻星遥,却也没在这时候乱来。   蹙眉问:“昨夜发生了何事?”   闻星遥抽抽搭搭道:“小爷昨天挑好房间后,就躺下睡了。”   “结果半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撕扯什么。”   “小爷也没在意,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但那时我实在是太困了,就以为是岑禾那个神经病故意报复我不让我睡,搞出来的动静。”   “结果等我今早醒来,就发现岑禾死了,还、还没有皮……”   闻星遥越想越觉得瘆人。   缩在被子里,浑身都爬满了鸡皮疙瘩。   他方说完,便听见原本跪坐在地上的苏扶摇忽然抬起头,声音尖锐。   “是你!是你杀了他!昨夜师尊在我们临睡前,分明设下了阵法的!无论是魔还是恶鬼,都不可能进入!”   苏扶摇本就哭得梨花带雨,身旁还有几个玄剑宗的弟子在安慰他。   听他话后,都下意识地看向闻星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闻星遥本来都要吓晕了,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连发抖都忘了。   “我杀了他?!你们不能仗着自己是仙门弟子就胡说八道吧?我为什么要杀他?再说我就是一个凡人,他好歹是仙门弟子,我有病吧我去杀他,是嫌自己没活够吗?”   那几个玄剑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低声道:“他说得倒也没错。”   苏扶摇跪坐在血泊中,听到这话,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憎恨。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其他人:“怎么不可能是他!昨日同师兄有争执的只有他一人,他还特地选了和师兄相邻的房间。”   “若非是想寻仇,”苏扶摇忽然指向卫浔的方向,咬牙道,“为何不和那人住一块儿,而是选了岑禾师兄旁边的房间?”   闻星遥下意识道:“那是因为……因为……”   他总不能说卫浔更吓人吧。   只能顿了顿,梗着脖子又道:“那是因为只有那间房的装设,才符合小爷相府嫡子的身份!”   大抵是没想到闻星遥的答案。   空气诡异沉寂两秒。   卫浔才忽然扯了扯唇,看向一旁的沈佩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仙尊,玄剑宗金丹境的弟子已经废物成如此地步了吗?连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杀了你们?”   自卫浔进门起,沈佩秋便听见了闻星遥唤卫浔为江群玉。   但他也只是当作是卫浔的化名,并未深究。   此刻听完卫浔所说,只觉心累。   他看向苏扶摇,语气尽量平和:“我知你心中难过,但此事确非闻公子一人可为。莫要再胡乱指认了。”   苏扶摇用力捏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侧身去看兰远舟,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道:“远、远舟哥哥,师尊不信我,可、可我……”   兰远舟心里一紧。   他抬眼看向沈佩秋,想要开口:“师尊,扶摇他……”   话刚出口,便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苏扶摇,发现那人也是一脸惊愕,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同时愣住了。   便听见一旁的卫浔语气裹着冷意道:“闭嘴。”   他的脸上没有情绪,眼底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唇线也绷得直直的。   沈佩秋皱着的眉微微松了松。   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   其实他想这般做很久了,但碍于自己师尊的身份,只能强行忍受。   他甚至有些感激的看了眼卫浔,这才继续问起闻星遥昨夜的细节。   没了那两人的声音,江群玉都觉得耳朵清净了不少。   索性别人也看不见他。   江群玉便绕开他们,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房间。   他的视线从门口扫到窗边,从地面扫到房梁。   然后,他看见了床底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   江群玉头皮发麻,他同手同脚地走回卫浔身边,木着脸,声音都僵了:“那床底下有东西。”   “哈哈。”   卫浔被江群玉的表情逗笑,唇角一弯,竟笑出了声。   江群玉:“……”   操,笑你大爷的!   其余人闻声皆转头看向卫浔。   卫浔却已经收了笑了,他神色从容地在他们的视线中,绕过跪坐在地上满眼憎恨的苏扶摇,以及死去的岑禾的尸体。   直至到了床边,他才停下。   睫羽轻垂,淡淡道:“底下有东西。”   江群玉没忍住:“你掀开不就行了?”   若非其他人看不见他,他怕自己掀了,他们以为闹鬼了,他才懒得和卫浔说。   卫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眼江群玉:“脏。”   江群玉噎了下。   行吧。   是他忘了,卫浔还有那么个怪习惯。   而此时,玄剑宗其他弟子才从方才卫浔禁言兰远舟和苏扶摇的举动中反应过来没多久。   此刻看向卫浔的神色相当复杂,目光里带着惊疑、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要知晓,兰远舟可是玄剑宗的天骄。   现在不过二十七便是元婴修为,在修真界中,有如此天赋的,也只有当年凌霄宗的卫浔可以相提并论。   可惜那人也早早身陨。   只剩兰远舟一人。   可眼前这唤江群玉的少年,却能轻而易举地让兰远舟和苏扶摇无法说话。   他们甚至没看见这人出手,只是淡淡吐出闭嘴两个字,两人便当真说不了了。   一想到昨日岑禾师兄还说他们是区区蝼蚁的话,几个弟子顿时觉得两颊发烫。   但若当真有如此逆天的天赋,即使是散修,也早该在修真界扬名。   而江群玉,这名字他们未曾听过。   故而此刻,又在心里下意识以为眼前之人,说不准是哪个宗门隐藏了修为的大能。   抱着这种想法,也不再有人怀疑卫浔和闻星遥的身份。   默默跟在了卫浔身后。   沈佩秋倒是没说什么。   他扬手便要掀那木床。   木床掀开的瞬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床底下,猩红色的脚印密密麻麻地映入众人眼帘。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过。   众人皆是脸色一僵。   只觉从脊椎到后颈窜上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江群玉已经被卫浔那笑整得没了先前的恐惧。   他试图在房中再找到些其他什么东西,便没在床边多待,而是在房中前前后后转悠起来。   梳妆台,没什么。   衣柜,没什么。   窗台,也没什么。   他正要转身,脚下动作忽而顿了一下。   又重新退了回去。   江群玉站在梳妆台前,盯着那面铜镜。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   他抿了抿唇,凑到铜镜前。   抬手摸摸自己额间的红纹。   加深了。   这个红纹只有在江群玉喝完卫浔的血后,才会显现出来。   时间越长,这个印记也越淡。   所以江群玉很多时候,都是在红纹要消失了,才会去咬卫浔。   是他昨夜没忍住去咬卫浔了?   还是说……   江群玉脑海里闪过一个古怪的想法。   卫浔不会真给他喂血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那时他只是只黑雾团子。   卫浔才勉为其难地把他拎在手中,将血胡乱抹在他身上的啊。   可他确定他昨夜睡前就是卫浔的模样。   卫浔平时看见他用他的脸,都恨不得拎起噬魂就捅他两剑。   又怎么可能会主动给他喂血?   江群玉有些懵。   看向卫浔的眼神也更加诡异。   他甚至觉得整个魔都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他,心情烦躁得不行。   卫浔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转过头看他。   江群玉还在想到底是他咬的,还是卫浔喂的。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屋外,站着两道人影。   一人是昨日的管家。   另一人则是沉林,他面色阴沉地站在管家身后。   江群玉的视线停在了沉林的腿上。   并未如那城主所说,会砍掉他一条腿。   依旧是两条腿,好好的安在沉林的身上。 第30章 你慌什么:他碰你哪儿,我就砍了他哪儿   管家像是没看见地上岑禾的尸体,他嘴角依旧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此刻却莫名显得有些诡异:“几位,今日城主设宴,还请各位移步。”   玄剑宗一弟子听后,忍不住怒道:“你们是没看见吗?死人了!你们竟还有闲心设宴?”   沉林闻言,眼眸幽冷地瞥过来,嘴角勾着笑:“不过是死个人罢了,再说,能踏入仙途之人本就少之又少,死掉一个人,其余人能踏入仙途的机会也更大,你们何必如此大的反应?”   那玄剑宗弟子气得浑身发颤,腰间长剑嗡鸣着险些出鞘。   身旁的师兄连忙按住他的手腕,眼神凝重地看向沉林,却也难掩语气中的愤懑。   “沉公子此言差矣!仙途漫漫,拼的是心性与修为,而非踩着他人的尸体前行!”   “岑禾与我们一同前来,如今不明不白惨死在此,你们非但毫无愧疚,反倒说出这般凉薄之语!”   “莫非这城主府的仙途之约,本就是一场草菅人命的骗局?”   沉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的幽冷却更甚,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骗局?公子说笑了。城主府向来言出必行,你们若是不信,离开即可。”   说罢,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岑禾冰冷的尸体上稍作停留。   便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物。   “再说,城主设宴,可不是让你们来争论死人之事的,去不去,全在你们,但错过了今日,可就再也没有踏入仙途的机会了。”   人群中顿时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沈佩秋才用神识同他们道。   “不可冲动,此处乃是城主府,我们尚不明确对方的底细,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那声音直接在玄剑宗弟子的脑海中响起,清冷而沉稳。   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压住了他们快要失控的情绪。   管家依旧维持着那副诡异的笑容。   他适时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城主还在府中等候,时辰不早了,还请移步。至于这位公子的尸体,我会让人妥善处理,不会耽误各位的正事。”   他的话语轻柔,却完全没有询问众人意见的意思,随意处置了岑禾的尸体。   沈佩秋虽想拒绝,却担心管家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怀疑。   他抿了抿唇,只好暂时作罢,打算待此间事了,再将岑禾的尸体同密林中玄剑宗弟子的尸体一道收敛。   方才说话的弟子脸色愈发难看,却也知道师尊所言有理,没再说什么。   只是恨恨地瞪了沉林一眼,将快要出鞘的长剑强行按了回去。   剑身的嗡鸣渐渐平息,仍旧透着不甘。   沉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诸位,走吧。”   其余弟子看向沈佩秋。   沈佩秋点点头。   众人很快跟了上去。   卫浔对玄剑宗的人都不感兴趣。   兴致缺缺地走在最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江群玉跟在他身侧,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瞥了眼卫浔。   又瞥了眼卫浔。   直至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那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再次想要侧身过去看卫浔时,卫浔忽然开口了。   “江群玉。”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群玉一愣,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卫浔停下脚步,长睫轻抬。   那道幽幽的视线便落在了江群玉身上。   “这是你看我的第九次。”他说,“你想问我什么?”   江群玉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前方的队伍已经走远,玄剑宗弟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时的沙沙声。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江群玉想了想,还是直接道:“你昨晚给我喂了血。”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   也许卫浔会否认,说是他趁着自己睡着时偷偷咬的。   毕竟这种事他以前干过,有前科。   江群玉其实也有些不确定了。   他甚至在想,自己问出来到底合不合适。   若当真是他咬的怎么办?   江群玉心里乱成一团。   可只是沉默了两秒。   他听见卫浔的声音:“嗯,喂了。”   语气平静,仿若扔出了个炸弹的人不是他。   江群玉脚步一顿。   没想到卫浔当真承认了。   他眨了眨眼,忽而咳嗽起来:“咳咳——”   卫浔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你慌什么?”   慌什么?   当然是慌卫浔这神经病好像脑子被搞得更不正常了。   他甚至找不到卫浔是从什么时候脑子不好的!   江群玉眼神乱瞟,试图转移话题:“你觉得方才那床底下的脚印是什么东西的?”   好拙劣。   卫浔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觉得江群玉可真有意思。   果然,和他做朋友也未尝不可。   卫浔没回他关于那房间里的事。   他自顾自道:“你不想上我的身吗?我给你喂了血,你就可以上了。”   江群玉停止思考的大脑终于又重新转了起来。   的确是这样。   他每个月最多能上卫浔身上五天,也是基于他没有喝卫浔血的条件下。   所以只要卫浔给他喝的血足够多,便可以延至十天。   “所以你是想让我上你的身,才给我喂血的?”江群玉莫名松了口气。   他现在和卫浔顶多算是合作关系,除此之外,要说有多少感情。   其实是没有的。   所以江群玉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替卫浔挡剑,可以做他的心魔,可以在第七次死后离卫浔远远的,最好不要再有什么纠缠。   却无法接受除了合作关系之外的东西。   或者说是他无法再承担一次,像上次时,因为两年相伴,投入了一定的感情。   最后被卫浔骗着上身,什么也看不见,那种恐慌和绝望。   所以索性就这样,他可以没心没肺地当卫浔的心魔,卫浔也可以像之前那般骗他。   卫浔听出了江群玉话外的如释重负,他盯着江群玉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江群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移开目光,卫浔却忽然收回了视线。   “对,”他冷冷道,“当时在密林时,你为了救闻星遥,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卫浔说着,语气里还裹了丝若有若无的嘲意,还特地加重了闻星遥的名字。   江群玉:“……”   阴阳怪气什么呢?   “哦,我没忘。”江群玉戳戳卫浔的胳膊,“你想用那个条件换我上你身?”   卫浔面无表情:“嗯。”   江群玉:“为什么?”   “我不喜欢和那些人说话。”卫浔给出了理由。   江群玉明白了,感情是不喜欢社交呗。   让他上去当嘴替,应付那些人。   他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   本来他就欠卫浔一个条件,现在卫浔主动用了,他还省得日后被卫浔拿捏。   “那现在就换吧,”江群玉扯住卫浔的手腕,语气轻快起来,“省得你等会儿过去还要和那些人说话。”   卫浔脸有些黑。   他垂下眼,盯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看了片刻:“你若是再敢碰闻星遥——”   他顿了顿,语气凉飕飕的:“他碰到你哪儿,我就砍了他哪儿。”   江群玉:“?”   这疯子。   他刚要反驳,却见卫浔微微转了转手腕,顺势扣住他的腕骨,指尖轻轻收拢。   江群玉只觉得自己手腕覆过一圈凉意。   下一瞬,天旋地转。   江群玉睁开眼。   队伍已经走得不远,玄剑宗的弟子们正沿着回廊往前,身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   “卫、卫兄,”稍走在前面的闻星遥却停了下来,他还是有些害怕,“你说昨夜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他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江群玉:“昨晚死的是岑禾,今晚不会死的就是我吧?”   江群玉好久没见这冤大头了,还怪想念的,故意吓他,阴恻恻道:“很大可能吧。”   “啊?”闻星遥傻了,他原是想从卫浔这儿找些安全感的,这下好了,彻底没了。   抖着声道:“那那那、那我怎么办啊?”   江群玉笑了笑,恶声恶气道:“江群玉不是教过你怎么引气入体吗?你学会了估计还能有几分可能性能活。”   边说他还边叹气:“不然嘛……说不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闻星遥已经脑补出自己被扒皮的场景。   他的脸又白了三分,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卫浔的手腕。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腕骨分明,皮肤白皙。   而在那截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眨了下眼。   瞬间觉得自己腿不软了,小命也保住了。   眼睛一红,哀嚎道:“江群玉!”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惊喜。   江群玉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手腕上比卫浔多了颗黑痣。”闻星遥边哀哀戚戚道,边往江群玉身边贴。   江群玉扯了扯唇角,正要说什么。   却听见走在身后的卫浔忽然幽幽道:“江群玉。”   江群玉:“……”   他这才想起卫浔威胁他的话来,只好往后退一步,避开闻星遥,好心提醒道:“算了,你还是别过来。”   闻星遥擦擦眼泪:“哦对,小爷忘了,卫浔不准你红杏出墙。”   江群玉:“?”   他皮笑肉不笑,突然觉得闻星遥看起来有些欠揍:“闻星遥,你……”   闻星遥可怜兮兮道:“啊?”   “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江群玉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   “所所、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会杀了我吗?”闻星遥颤着声道。   不是。   是江群玉怕自己忍不住去揍他一顿。   他摇了摇头,语气正经了几分:“我也不知。”   按苏扶摇所说,沈佩秋昨夜在院外设下了阵法,魔物和恶鬼这般邪祟皆无法进入。   那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在阵法生效的情况下进去,杀死一个金丹期的弟子,还把他的皮完整地剥下来?   江群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前面沉林的腿上。   那双腿完好无损,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   心里那点诡异的感觉再次升起。   还有那些侍女,当真死了吗?   恰在此时,走在最前面的管家在正院一间屋前停下脚步,微笑道:“诸位,到了,请进吧。” 第31章 只要不离开他:那就够了   闻星遥终究没忍住,悄悄凑到江群玉耳畔。   声音压得极低:“小爷心里总毛毛的,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好人。”   两人已经跟着玄剑宗的弟子一道入了内室。   屋内宽敞雅致,两侧梨花木长桌整齐排列。   青瓷酒壶与羊脂玉杯依次摆开,银盘盛着珍馐佳肴。   热气袅袅,香气漫溢。   江群玉在末尾落座,笑了笑道:“你不修仙了?”   “不修了不修了。”闻星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眶都快红了。   “小爷忽然觉得,还是家里好,我爹娘指定想我了。再说连你都摸不清那城里是些什么玩意儿,我真要撞上,肯定必死无疑啊!”   江群玉微讶:“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早把修仙之外的事都抛到脑后了。”   “我才不傻。”   闻星遥哼哼道,“你看今早那两人看见尸体的反应,他们眼里只有嫌弃,却没有惊讶。而且一句解释也没有,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江群玉想了下,确实像闻星遥所言。   沉林与那管家的反应太过反常。   反常到,像是早已知晓会有人死似的。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衣袂摩擦声。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齐齐一凝。   下一瞬,一道身影自雕花屏风后缓步走出。   那人仍是一袭洗得略旧的宝蓝长衫,料子寻常,可穿在他身上,却半点不显寒酸。   步履沉稳从容,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来人正是城主崔明瑾。   他臂弯里还抱着个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趴在崔明瑾的怀里。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直勾勾盯着江群玉的方向。   江群玉没避开。   他就是觉得奇怪,上一次自己还是魂体之时,这孩子便能看见他。   如今他附在卫浔身上,他的视线依旧只黏着他一人。   那卫浔呢?   这小孩能看见卫浔吗?   江群玉下意识瞥向身侧。   卫浔原是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眉梢眼角都染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   对上江群玉的视线,还没等江群玉开口,便恹恹地迈步走了过去。   他径直走到崔明瑾与那孩子面前站定。   崔明瑾与崔念皆无半分反应,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卫浔这才漠然折回,面无表情地开口:“他看不见我,只能看见你。”   江群玉哦了声,朝着崔念笑了笑。   崔明瑾似是察觉到了怀中孩子的异样。   将人轻轻放下,低头与他低语几句。   随即也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江群玉身上,微微颔首。   闻星遥脸色一变,压低声道:“方才那城主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江群玉却是半点不慌。   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手艺倒是不错。   上次崔念虽没有在沉林等人面前暴露他的存在。   可江群玉并不觉得,这孩子会瞒着崔明瑾。   也就是说,崔明瑾多半是知晓他的存在的。   闻星遥还想再追问。   江群玉怕隔墙有耳,便快速拿了块糕点塞他嘴里,一本正经道:“多吃点。”   闻星遥鼓着腮帮子,一时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幽怨地看了江群玉一眼。   崔明瑾已在主位缓缓落座,身姿沉稳,气场内敛。   沉林与那名管家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劳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语气谦和,“小城简陋,没什么珍馐美味,只能备以薄酒小菜,聊表心意。诸位不必拘束。”   话音一落,两侧侍女上前,依次为众人斟酒。   崔明瑾率先举杯。   玄剑宗的弟子面面相觑。   沈佩秋起身,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才道:“崔城主,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崔城主是否可以为我解惑?”   沉林眉头一蹙,便要上前阻拦。   却被崔明瑾一道目光淡淡拦下。   崔明瑾一边低头,耐心喂着崔念吃碗中蛋羹,一边轻笑开口:“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城主可知,今早府中死了一人?”沈佩秋直言问道。   一语落下,沉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鸷。   崔明瑾手中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抬眼,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   眉眼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悲悯,宛若俯瞰众生的神佛。   “公子说笑了。”   他语气平缓,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怎么能叫死了一人呢。不过是仙人选择了他罢了,公子又何必大惊小怪?”   “仙人?”有玄剑宗的弟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厉声喝道:“怕不是你们供奉了什么邪祟罢?我修习多年,阅古籍无数,怎不知哪儿的仙人会以杀人夺命称为选择?!”   话音未落,沉林神色骤冷,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名弟子,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警告。   “仙人选了他,是他几世修来的荣幸,尔等凡夫俗子,休得亵渎!”   “若再敢胡说八道,到时仙人恼怒,降下天罚,恐怕就是要了你们所有人的命,也无法平息其怒火!”   崔明瑾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臂弯里崔念柔软的发丝,全程未发一言。   既没有反驳沉林的话,也没有安抚席间躁动的众人,仿佛眼前的争执与他无关。   片刻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无奈。   “东镜湖城的确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何我们能突破凡胎,踏上修炼之路的缘故。”   “我们供奉的仙人,从二十几年前便在此地指引我们修行,庇佑东镜湖城,绝非是什么邪祟。”   席间再度陷入死寂。   崔明瑾似是浑然不觉,重新端起酒杯,笑意温和。   “诸位也不用担惊受怕,仙人已经选了那位公子,其余人便可安心踏入仙途了。”   “所以只管放宽心,放下顾虑,好生饮酒作乐,莫要辜负了今日这桌佳肴,也莫要错过了仙人赐予的机缘。”   沈佩秋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暂时作罢。   举起杯盏,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后半程的酒宴,众人皆各怀心思。   闻星遥紧绷的心神一松,便想去茅厕。   本来想让江群玉陪他去,但又实在害怕卫浔。   只好硬着头皮,央着身侧的侍女给他指路。   他走了,江群玉耳边一下子安静许多。   他坐在最末席,不引人注意。   便端着酒杯,有一盏没一盏地慢慢喝着。   一旁的卫浔垂着眼帘,忽然道:“江群玉,少喝点。”   江群玉其实有些喝多了的。   再加上卫浔这几日莫名其妙的举动,忽然有些生气。   他侧过身,望向身侧之人。   一袭青衫,眉目清绝如画。   江群玉半点不客气,语气里带着酒意的冲劲:   “怎么?现在我喝多少,你也要管?”   卫浔看向他雾蒙蒙的眼,掀唇:“你喝不了那么多,会醉。”   “卫浔,你他妈装什么?”江群玉冷笑着回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他不应该直接捅破的,但大概喝完酒就是这样,脑子在后面走,嘴边的话在前面跑。   半点不受他的控制。   江群玉还想再倒一杯。   卫浔却伸手过来,冰凉的寒意覆在江群玉的手背上。   江群玉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卫浔,你让我上你身干嘛?”   “我说了,我不喜欢和这些人说话。”卫浔语气不变。   江群玉偏了偏头,忽然拔高声音吼道:“你大爷的又在骗我!”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些嘲意,“你不就是想套我的话吗?虽然不知道你想知道些什么,或者是又想到什么好的法子,想杀我了?但你既然这样做了,那就做到底,别这时候又假惺惺地劝我别喝。”   江群玉说完,便有些后悔。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其实有些事,他心里清楚就好了。   就像不久前,他猜到卫浔给他喂血,他只觉得心情复杂。   甚至还有些害怕和恐惧。   卫浔给出理由后,江群玉放下心,和他继续维持合作关系。   可江群玉并不是傻子。   卫浔若是不想和玄剑宗的弟子相处,不想和闻星遥相处,在之前为何不给他喂血,让他上他的身?   偏偏要等到酒宴。   他不想多想的,但他确实在进门的瞬间想清楚了。   卫浔不过是为了套他的话。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卫浔久久没有作声。   江群玉叹了口气。   卫浔不放开手,他只能放弃。   重新取过一只空杯,斟满,又是一口饮尽。   好一会儿,卫浔才神色难辨道:“……我并不想杀你。”   “哦。”江群玉随意点头。   他脑子已经晕了,是即将醉倒的前兆。   眼皮越来越重,思绪越来越慢,像是一团浆糊搅在一起。   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也慢了下来:“但你没否认,你想套我话。”   江群玉倒是不怕,除了心魔献祭的事,他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而且只要他将心魔的事说出来,用不着卫浔杀他,他自己就会烟消云散。   但江群玉又确定,以卫浔和他的关系,卫浔只会对这事感兴趣。   否则除此之外,江群玉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卫浔大费周章地想知道。   可他不想半途而废,他好不容易只差四次了。   所以江群玉开始在心底告诫自己,即使醉了,也绝不能将心魔献祭的事说出来。   卫浔看着他。   那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微微下撇,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委屈。   卫浔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很少会后悔,可此刻,却又不想看见这样的江群玉。   他抿了抿唇,绷着脸。   长睫微垂,掩下眼底的情绪:“江群玉,我只是想知晓,你会……”   他稍顿。   周围觥筹交错,说话声此起彼伏。   隔了许久许久,他才轻轻问出后半句:“你会离开我吗?”   他侧身去看。   江群玉已经趴在桌上,彻底醉了过去。   江群玉没说话。   就在卫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却听见一道低低的、含糊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传来:“不会。”   起码在他重生之前,他不会的。   话音刚落,江群玉醉得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周身气息一散,重新化作一团圆滚滚的黑雾团子,软趴趴地趴在桌沿,摇摇欲坠。   快要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卫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黑雾团子从桌沿掉落。   卫浔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了那只黑雾团子,眼底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很轻,很淡,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   他轻声道:“那就够了。”   无论是心魔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要不会离开他,就够了。 第32章 苦渡蛊(修):我不曾护过他,更未曾费尽心思将他留在身边   宴席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将席间所有人牢牢笼罩在这片虚假的祥和之中。   卫浔垂着眼,掌心拢着那团软乎乎的黑雾。   江群玉睡得很沉。   那团黑雾在他的掌心微微起伏,偶尔动一动,往他指缝间拱一拱,试图寻找到一个更安稳舒服的姿势。   卫浔静静地看着。   也不说话,仿佛一尊玉佛,他的周遭像是落了层薄雪,轻而易举地隔出一片空间。   “江群玉——”   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浔漆黑的眼眸微转,宛若封冻的冰面骤然开裂一道寒缝。   一丝极淡的杀意,无声无息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将江群玉放进袖中,才抬眼,敛下眼中情绪,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   闻星遥并没意识到眼前之人已经不是江群玉了。   他在卫浔身侧大大咧咧坐下,语气里压不住兴奋,兴致勃勃道:   “江群玉,你猜我方才看见了什么?!”   卫浔不想搭理他。   闻星遥喉咙有些干,给自己倒了盏酒。   目光扫过卫浔面前空了大半的酒壶,不由得诧异:“你一个人怎么喝了这么多?不觉得头晕吗?”   他说完,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跑了题,于是又道:“我刚刚在后院,看见了好几个人形傀儡!这城主好生厉害!”   “我听说修真界有一千机门,他们宗门里便是擅机关阵法和傀儡,你说我往后到了修真界,是不是也可以拜入千机门门下?”   “学习如何制作傀儡,然后做几个傀儡出来,到时候要真做出来了,我就把它们全都放到我铺子里,帮我卖胭脂水粉!”   “你觉得怎么样?”闻星遥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了几分。   卫浔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凉薄:“我觉得不怎么样。”   闻星遥闻言后颈一凉。   他眨眨眼,视线往下移,看向卫浔的手腕,果然那颗黑痣又没了!   又是卫浔。   闻星遥脸色瞬间煞白。   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大截,恨不得贴到桌角去。   隔了好半天,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江、江群玉呢?”   “喝醉了。”卫浔言简意赅。   闻星遥脱口而出:“他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害得只能他一个人面对卫浔这个面瘫了!   卫浔却是挺高兴的,他嘴角咧开一个笑,眼底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哦对,他醉了没人护着你,你只有死的份。”   “你……”闻星遥一噎,委婉问:“卫兄,你这样说话江群玉有没有说过你啊?”   卫浔眯了眯眼,难得对闻星遥说的话生出几分兴趣,语气平淡:“说什么?”   大抵是存了点报复的心思。   闻星遥犹豫了会儿,装作很平静道:“就是……说你说话有一点点难听。”   话落,卫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闻星遥惜命地补充:“卫兄!你和江群玉不是那个关系嘛,我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我意思就是你和他那个关系,说话好听点准没错。我娘说了,我若是往后有喜欢的姑娘或者男子,说话还是得好听点,这样招媳妇疼。”   “呵。”卫浔轻嗤一声,漆黑的眼眸幽幽地盯着闻星遥。   他的声线清冷淡漠,落字时还带着未化的寒意,“谁告诉你,我和他是那种关系?”   闻星遥一愣,下意识问:“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卫浔闻言,微微一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袖口处。   那里有个黑雾团子。   因为怕压到江群玉,他不得不将手腕微微上抬,保持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   时间久了,手腕有些酸。   黑雾团子没什么体温。   软软的,但带了点凉意,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手腕。   他本该随口回答闻星遥的问题,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想到每年冬天,江群玉明明是个魂体,可他偏偏很怕冷。   又喜欢化作人形,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喜欢将他的腿搭在他的腰上,或者把他的脚塞到他的双|腿|间,试图以此取暖。   那时候他觉得烦。   现在想起,却好像也没那么烦。   “啧。”   闻星遥见卫浔没生气,顿时放宽心了,还顺手捡了块糕点塞到嘴里,嚼嚼嚼,小声嘀咕。   “还好我就没指望你能说出什么。”   要真不是那种关系,他闻星遥把他的名字倒着写。   到时整个京城,肯定都会嘲笑他闻小爷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卫浔长睫垂落,眼底一片空寂:“……朋友。”   “朋友?”闻星遥耳尖一动,他手中还捏着半糕点,震惊地偏过头去看卫浔。   心道没想到修仙界还能这样玩。   他指了指自己:“与我和江群玉的关系一样吗?小爷同他也是朋友。”   卫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只眼隐隐漫上黑翳,语气森寒,他问:“你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闻星遥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江群玉说的啊,我是他朋友,你也是吗?”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节猛地攥紧。   趴在袖口上的黑雾团子大抵是感觉到了不舒服,便用自己的牙咬住卫浔的手腕,以此视作抵抗。   卫浔愣了愣,眼底的黑翳迅速褪去。   杀意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他耷拉着眼,掀唇道:“不一样。”   闻星遥很想再问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都是朋友吗?   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问了。   除非他真的想死在这座城里。   卫浔似是终于对这种场合感到无趣,起身往外走。   闻星遥一愣:“唉?你去哪儿?宴席还没结束呢!”   “回去。”   “回去?”闻星遥傻眼了,“那那些人若是问起——”   “关我何事?”   卫浔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闻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上去。   他看了看主位上,盯着卫浔背影的崔明瑾,又看了看满座的玄剑宗弟子,最后看了看卫浔离开的背影。   “……罢了,小爷还是在这儿待着吧。”   闻星遥缩了缩脖子。   江群玉又不在,他跟在卫浔身边不就是找死吗?   想明白了,闻星遥也不再纠结。   他骨子里的散漫骄纵,一瞬间全浮了上来。   眉梢微挑,朝着身侧的侍女招招手:“过来给小爷倒酒。”   侍女闻言,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动作很轻,低着眼,给闻星遥斟酒。   闻星遥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   他放下酒杯,余光无意间瞥见侍女的脖颈。   那里有一块胎记。   不大,暗红色的,形状像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他动作稍顿,重新侧过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下那侍女的脸,又看了下她后颈上的胎记。   眉头紧蹙:“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侍女抬眼,有些困惑:“公子说笑了。”   闻星遥见她面上的疑惑不似作假。   恰在此时,坐在主位上的崔明瑾也起身离席。   原本有些清晰的念头,瞬间又蒙上一层薄雾。   他只好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熟悉感,不再多想。   另一边,卫浔出了门。   回廊幽深,两侧挂着纸灯笼。   风一吹,轻轻晃动。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崔明瑾站在回廊尽头,他的身侧还牵着崔念。   一大一小,沉默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当真是说不出来的诡异。   卫浔唇角微勾,语气漫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装神弄鬼。”   他抬步继续向前,径直在崔明瑾面前停下。   似笑非笑:“崔城主这是何意?”   崔明瑾温和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忽而轻声道:“你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卫浔:“是吗?”   “不知如何称呼公子?”崔明瑾问。   “卫浔。”   “卫公子。”崔明瑾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浔仍是拒人于千里的孤冷:“不可以。”   崔明瑾:“……”   卫浔说完,又要继续往前走。   “此事,与你体内的另一位公子有关,也不行吗?”崔明瑾不紧不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卫浔耷拉着眼,脚步猛地顿住。   他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才缓缓掀起长睫,看向崔明瑾。   崔明瑾只是笑笑,弯腰将崔念抱起。   转身稳稳走在前头引路。   似乎是胸有成竹。   卫浔眉眼覆上一层薄冰,冷得刺骨。   没走多远,崔明瑾推开一扇房门:“卫公子,请进。”   卫浔很自然地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雅致,靠窗的长案上已经备好了茶,茶水温热,袅袅冒着白气,像是算准了会有人来。   卫浔在长案前坐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唇角勾着抹阴恻恻的笑,毫不客气道:“崔城主当真是用心良苦。”   崔明瑾在院外便放下了怀里的崔念,弯腰叮嘱了他两句。   那孩子乖乖点头,站在院门口没跟进来。   崔明瑾方才推门入内。   听见这话,他故作不解:“卫公子此话何意?”   卫浔懒得揭穿他刻意拦住自己的行为。   指尖轻转茶盏,语气裹着冷意:“你口中之事,最好与他有关。”   “自是有的。”崔明瑾也没和卫浔周旋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我手中,或许有卫公子很想要的一件东西。”   “哦?”   说实话,自卫浔出生到现在,确实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很想要的。   想杀的人倒是一抓一大把。   卫浔兴致缺缺,淡淡开口,“我怎不知,自己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崔明瑾闻言,忽然低笑出声。   卫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久,崔明瑾才收了笑意,语气无比笃定:“不,你一定会想要的。”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绵长的怀念,缓缓开口,“我妻当年身子孱弱,常年卧病在床。”   “有一年,她病入膏肓,我四处求医无果。”   “后来听闻西域荒漠之中,有一种奇蛊,名唤苦渡蛊。传闻此蛊,是千年前一位高僧以自身血肉喂养而成,能渡人苦厄。”   “蛊分母子,母蛊寄于一人,子蛊寄于另一人,两蛊同脉相连。母蛊宿主所受之痛、所受之伤,皆可尽数转嫁于子蛊宿主身上,而母蛊宿主毫发无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浔身上,意味深长:“哪怕是残魂、灵体,也能以活人之血为引,先将蛊虫化于血中,再以血温养魂魄,让蛊虫扎根于魂魄间。”   “只可惜,待我九死一生寻回那蛊虫时,她已不在人世,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这苦渡蛊,于我而言,再无半分用处,空留一段憾事。”   崔明瑾说着,望向窗外烟波浩渺的东镜湖,声音轻淡。   “我听念念说,你身边还有位与你差不多大的少年。只是旁人看不见。”   “你既费尽心神将他护在身边,想必……绝不会愿意看见他魂飞魄散,更不愿他再受半分苦楚。”   卫浔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丝微凉的气息。   屋内静得能听见院外枝叶的簌簌轻响。   他没有说话,那双素来覆着寒冰的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崔明瑾迎着卫浔眼底怀疑的目光,解释道:“念念娘亲死时,他还在他娘亲的腹中,才八个月大。他娘亲临死前,让我就算是剖,也要将那孩子取出来抚养长大。”   “但我不忍心剖妻取子,甚至心灰意冷地想,要不直接跟着他们一道去好了。”   “好在那时,镜湖城的仙人渡劫飞升,我以机缘相求,才将念念从母体中平安取出。”   “可终究是才八个月大的孩子,又在他娘死后第二日才生出来的,是以,他自小便生了一双阴阳眼,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卫浔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只是冷冷一笑:“若我没记错,东镜湖城那仙人渡劫飞升,是二十七年前的事。可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年纪。”   崔明瑾闻言,脸色骤然一僵。   不过卫浔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已经站起了身,垂眸望着神色变幻不定的崔明瑾。   唇角勾出一抹冷嘲:“虽不知你想用那蛊同我换些什么,但你凭什么以为,我用得上?”   “我不曾护过他,更未曾费尽心思将他留在身边。”   “恰好,我不需要。”   卫浔说完,抬步便朝门口走去。   快要走到门前时,崔明瑾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不,你会需要的。卫公子,”   他语气笃定,回头看着卫浔的背影,“你迟早会回来找我的。” 第33章 你要是怕就别看:卫浔,你和我哪个更像心魔?   回廊灯影依旧摇晃,风比刚才更凉了些。   卫浔回到西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遥远的天际蒙了层浅浅的灰蓝。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那棵老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卫浔推开门,走进屋。   屋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院里的凉意。   桌上有半盏冷茶,茶汤早已凉透,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他走到床边,将掌心里的黑雾团子轻轻放下。   那团黑雾落在枕头上,滚了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卫浔站在床边,垂眸看了许久。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团黑雾。   很软。   黑雾动了动,往旁边挪了挪。   卫浔面无表情,又戳了一下。   黑雾又挪了挪。   再戳。   黑雾团子终于不动了,只是微微颤了颤,以此表达无声的抗议。   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终于沉入地平线。   夜来了,带着淡淡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虫鸣。   卫浔就那么坐着,看着枕边的黑雾团子,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江群玉,若你真死了,我只会觉得欢喜。”   卫浔的眼底晦暗幽深,心底轻嗤一声。   只觉那崔明瑾说得何其可笑。   他不过是不再排斥江群玉的存在。   不过是将江群玉当做漫长岁月中解闷的,暂且算作是朋友的东西。   仅此而已。   没有必要为了江群玉做到那种地步。   魂飞魄散?   就算是魂飞魄散了,那又如何呢?   不离开他最好。   离开他了,也不过是少了个江群玉。   可往后几千年,漫漫仙途,岁月悠长到足以磨灭一切。   他与江群玉相伴的时光,不过短短十年。   对修真者而言,这十年轻若尘埃,渺如沙砾。   风一吹,便散在了无尽岁月里,再也寻不回半分痕迹。   到最后,或许连他自己都会忘了。   所以没必要。   他没那么蠢。   窗外的凉风吹了进来,有些冷。   卫浔垂眸,长而卷的眼睫轻颤。   神识一凝,掌心又多了条伤口。   给江群玉喂了血后,黑雾团子化作少年模样。   卫浔也不在意。   他在江群玉身侧躺下,阖眼睡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座城主府都沉在死寂里。   院中灯笼早已熄灭,四下漆黑一片,唯有月光惨白,冷冷泼在青石板上。   远处隐约有细碎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地上爬,又像是水的滴答声。   细细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只剩空荡的风声在黑暗里回响。   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混着淡淡的熏香,甜得发腻。   夜半死寂里,敲门声突兀响起——   咚、咚、咚。   不轻不重,节奏规整得诡异,像骨头敲着木门。   江群玉猛地睁开眼。   卫浔也坐起身,神色阴冷地看向门外。   “你怎么还没换回来?”江群玉醒来,发现自己还附在卫浔身上,皱眉望向卫浔。   他冷冷一笑,“怎么,你还想问些什么?”   卫浔沉默片刻。   江群玉的话,让他想起自己今晚如此大费周章,最后竟然蠢到只问了那么一个问题,脸色就愈发不好看。   他耷拉着眼,只是淡淡道:“不想换。”   随后,语气平静地开口:“有人在敲门。”   “卫浔,你真你大爷的有病。”江群玉知道他在转移话题,骂完才走下去。   他边走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   心下也松了口气。   断片了——   喝醉后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不清楚。   但能醒来,就能说明他没有乱说话。   至于卫浔为什么迟迟不肯换回来。   江群玉只能归咎于卫浔有病了。   那些修仙小说里,主角对心魔都是喊打喊杀的。   到了他这儿倒好,卫浔不仅不杀他,还给他喂血,让他上身,现在连换回来都不愿意了。   只能说卫浔不愧是反派而不是主角,脑回路才会跟常人截然不同。   他貌似很喜欢用魂体的形态待着,而把身体让给江群玉。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江群玉撇撇嘴。   要他是真的心魔,早把卫浔给夺舍了。   屋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江群玉:“来了。”   他伸手刚要开门,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视线缓缓往下移。   门板与地面的缝隙里,冰冷的水正一点点渗进来。   水面上,还浮着几缕浓黑如墨的长发,随着水波轻轻漂浮、缠绕,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江群玉浑身一僵。   一股刺骨寒意从尾椎直直窜上天灵盖。   “你是谁?”江群玉问。   神识微动,噬魂便落在了手心中。   是他大意了。   他下意识以为会敲他们门的,只有闻星遥或者是玄剑宗的弟子。   毕竟这西院里,就住着他们这些人。   可若都不是他们呢?   那门外的东西,是什么?   江群玉的呼吸放得很轻。   周身气息紧绷。   卫浔也察觉到了异样,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缓步走来。   一身冷意沉沉,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阴鸷。   江群玉:“……”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卫浔和门外那玩意儿,到底哪个更吓人了。   门外始终没有声音。   连敲门声也戛然而止。   就在江群玉以为它要离开时,忽然,指甲刮门的声音刺耳又尖锐的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吱——嘎——”   长指甲狠狠刮过木门,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江群玉脸色惨白,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卫浔见状,轻声笑了下,原是想说些什么来呛江群玉两句的。   脑海里莫名想起闻星遥的话。   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幽幽看了眼江群玉。   最后转过头,语气古怪:“你要是怕就别看。”   江群玉:“?”   他还没反应过来,卫浔已冷着脸上前,伸手便要直接开门。   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敲门声。   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哭腔隔着门传进屋中,是闻星遥。   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门上了,抖着声音跟叫魂似的:“江群玉啊,你快开门吧,小爷感觉自己要死了。”   卫浔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和江群玉道:“别开,说不定是城里的邪祟伪装的。”   然后说着,当真放下了原本伸过去想要开门的手。   “……”江群玉一时语塞,神色复杂:“刚才那鬼东西你都敢开,现在倒是谨慎起来了?”   他懒得搭理卫浔。   径自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闻星遥脸色惨白如纸,黑眼圈重得吓人。   整个人裹着一床薄被,缩成一团,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见到江群玉,先低头看了下他的手腕,看到熟悉的黑痣,才语无伦次道:“江群玉,我、我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江群玉看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大概确定眼前的人确实是闻星遥。   但他还是下意识往地上看了下,直到看到闻星遥脚下清晰的影子,才侧开身:“先进来说。”   闻星遥如蒙大赦,脚步虚浮地跨了进来。   江群玉见他吓得不轻,转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一旁的卫浔冷冷嗤笑一声,语气毫不留情:“又蠢又怂。”   “你闭嘴。”江群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实在不想听,你继续睡觉好了,又没人让你站在这儿。”   卫浔便不说话了。   却也没走,就立在桌边。   垂着眼冷眼盯着两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江群玉忽略掉他的视线,问:“你在外面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啊,就我一个人跑过来的。”闻星遥茫然摇头,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刚刚是有什么东西来过吗?”   江群玉轻轻点头:“在你之前,有别的东西敲过门。”   闻星遥一听,腿一软,差点又晕了过去。   江群玉见他吓成这副模样,明明有些害怕的,顿时那点恐惧也一扫而空了。   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地安抚道:“没事,差点撞上又不是真撞上。”   闻星遥:“……”   他撇了撇嘴,道:“江群玉,你和卫兄待久了,有时候说话也挺讨厌的。”   江群玉:“?”   卫浔倒是低声笑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恶意满满地挑拨道:“看,你把他当朋友,他却说你说话不好听。”   江群玉无语,用神识道:“你和我谁更像心魔?”   说完,他才对着闻星遥皮笑肉不笑:“我还可以说得更难听,你要听吗?”   闻星遥吓得赶忙摇头。   江群玉这才收了玩笑,皱眉正色:“说正经的,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刚进城主府的那天吗?”   江群玉点头:“记得。”   “当时我们在回廊时,不是遇见好几个侍女吗?”   闻星遥下意识压低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大抵是小爷自小就是纨绔,和我那些狐朋狗友总去花楼喝花酒。”   说着,他还扭捏地强调道:“当然了,小爷虽然常去,但小爷只是去看热闹,还是黄花大闺男。”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谢谢,这个真不用特意说明。”   “你不懂,这可关乎小爷的清白。”闻星遥哼了声,才继续道,“总之呢,我见的人多,对女子的容貌算得上是过目不忘。”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恐惧:“那天我见过一个脸圆圆的侍女,她的后颈有块玫红色的胎记;还有一个,她的小拇指天生比常人弯得厉害。”   江群玉静静地听着。   “可今天,带我去茅厕的那个侍女,小拇指也是弯的,却不是我那天见过的那张脸。我当时只当是巧合。”   “但后来宴席上,给我斟酒的侍女,后颈上也出现了那块一模一样的胎记,长相并不是那个圆脸侍女。”   闻星遥越说越怕,看向江群玉的眼神都发颤:   “你说怪不怪?明明是四个人,怎么今天那两个侍女身上,都带着昨天那两人的印记呢?”   “我当时只觉得不对劲,一时之间又想不通缘由。”   “但今晚我实在是害怕,睡不着,才猛地想起来奇怪的地方在哪儿。”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烛火在桌角幽幽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狭长。   江群玉已经皱起了眉,心底浮出一个惊悚的猜测。   与此同时,闻星遥道:“奇怪的点就在于,今日我遇见的几名侍女的脸,都有昨天那几名侍女的模样。偏偏又在一张脸上,看见了好几个人的痕迹。”   “就好像是,她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像是被人打碎了,重新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一样。” 第34章 两人交叠的手:明明都是朋友……   屋内很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沉林的腿之所以看上去完好无损,也是因为他现在的腿压根不是他的。”   江群玉瞬间想通了关键。   怪不得他说为什么那么奇怪。   明明崔明瑾说要他一条腿,可沉林那双腿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像是从来没受过伤。   可如果那条腿,是从别人身上取下来,然后拼上去的呢?   “啊?什么沉林的腿?”闻星遥一脸茫然。   “闻星遥。”   江群玉怕吓着他,没再多解释,话锋一转,“你还记得那些侍女的模样吗?能不能画下来?”   闻星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小爷只会看,哪儿会画呀?”   江群玉有些犯难。   “不过,”闻星遥眨了眨眼,“小爷可以描述,小爷记性好,你让小爷说,你能画吗?”   江群玉只会打游戏,让他画个火柴人都费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闻星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沉默。   正当江群玉一筹莫展之际,周身忽然冷了下来。   寂凉、空旷,像是骤然落了一场雪。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却见卫浔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后。   俯下身,半垂着眼帘看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   青衫垂落,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微凉的阴影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得江群玉有种错觉——   他闻到了卫浔魂魄上淡淡的、清冽的味道。   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深山的冷泉。   卫浔似是不在意,语气平静地开口:“我来。”   “哦。”江群玉点头。   还以为卫浔是要换回来了。   但卫浔只是站在他的身后,看向江群玉道:“拿笔。”   江群玉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还在桌上放着,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就在他下意识伸手,将毛笔握在手中时,那寒意也随之落下。   江群玉大脑一下懵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那手上覆着另一只修长而又指节分明的手。   虽然只是卫浔的魂体。   虽然这身体甚至就是卫浔自己本人的。   但江群玉看着这个场景还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脑海一片空白。   卫浔低低笑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促狭。   他微微用力,握着江群玉的手往前推了推,以此提醒:“让他说。”   江群玉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做什么噩梦。   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仿若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说吧。”   在闻星遥眼里,江群玉什么都会。   他也没怀疑,深吸一口气就开始描述。   “第一个,就是那天在回廊里站在最前面那个,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鼻子有点塌,嘴唇薄薄的……后颈还有块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闻星遥说的话都像是蒙了层朦胧的纱,从他耳边飘过,一个字也没落进脑子里。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微凉,很稳。   卫浔下笔很快。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带着他的手移动,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寥寥数笔,一张脸的轮廓便跃然纸上。   “对对对!就是这张!”闻星遥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你画得真像!”   感觉到闻星遥的靠近。   卫浔的手一顿。   他慢悠悠的抬眼,眼神鬼气森森的。   却是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凑到江群玉耳边。   压低声,蛊惑道:“江群玉,让他滚。”   江群玉一怔。   卫浔毫不掩饰的恶意,反倒让他瞬间清醒。   他低头,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终于没忍住道:“你不觉得恶心吗?换回来,你  自己画。”   卫浔唇角的弧度瞬间僵住。   他垂下眼,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好一会儿,才冷冷扯起唇:“觉得。”   他肯定江群玉的说法,却还是没换回来,反倒是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觉得恶心就对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江群玉:“……”   其实恶心倒是没有,古怪倒是愈演愈烈。   “你可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江群玉评价道。   “呵。”卫浔轻嗤一声。   他定定看着自己和江群玉的手。   恶心?   没有。   只有他知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了。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像是要冲破什么束缚。   他甚至自己也不知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想做就做了。   同时,他心里一个声音道:“你看,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迅速抽身。”   “原本一切多么美好。他不排斥你的触碰,甚至还会因为你的接近而愣住,好可爱。”   “可只因为你提到了那个蠢货,一下子就被打碎了。”   “他很快醒了过来,还因为你对那个蠢货的恶意而生气。”   “你和那个蠢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呢?明明都是朋友……”   那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尖锐:“不对不对不对,不一样!那蠢货凭什么也是他的朋友?”   “该杀了那蠢货。”   “只要杀了他,江群玉身边,又只有你了。”   卫浔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睛慢慢蒙上了层血色的雾气。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黑色的魔气从他身上蔓延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指尖。   江群玉还在强迫自己适应这古怪的触感。   忽然察觉到身边魔气越来越浓,连自己指尖都缠上一缕黑雾。   他眼皮一跳,侧头去看。   果然是卫浔搞的鬼。   “卫浔,”江群玉气得咬牙,压低声音吼道,“你要发疯能不能等会儿再发!”   卫浔闻言,愣了下。   周身的黑雾瞬间乖顺地缩回神识里。   他垂眼,避开江群玉的视线。   直至眼底的血雾消失,他才道:“对不起。”   “哈哈哈。”   江群玉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我都说了,你想恶心我大可不必用这种方法啊,啧,反倒是差点把你恶心坏了。”   卫浔不再说话。   江群玉懒得理他,等闻星遥将其他几人的特征描述完后。   纸上也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脸。   江群玉松开毛笔。   卫浔也顺势站起身。   三人的视线都落在桌上的几张画像上。   “当真是古怪。”江群玉将其中的两张画像摆在一块儿。   “这张脸上的五官,乍一看没有问题,但细看的确很违和。这眼睛,不该在她脸上,而是该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这鼻子也是——”   他将另一张画像推过来:“你看,这张脸上的鼻子,和那张脸上的眼睛,才是原配的。”   闻星遥凑过来看,越看越觉得瘆人。   他缩了缩脖子,颤声道:“所以……这些脸,真的是拼出来的?”   江群玉点点头。   “如果他们是人傀,将他们打碎重新拼接在一块儿,听上去便合理得很多。”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可偏偏他们都能说话,也能像正常人一样呼吸。这就说不通了。”   人傀是没有生命的。   可那些侍女,分明是活的。   话落,闻星遥想起他在崔明瑾后院看见的那些他以为是傀儡的东西。   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涌。   他颤着声道:“我在那城主的后院里也看见了好多人,我一开始以为是人傀,我还盯着她们看了许久。江群玉,你、你说那些是傀儡,还是也是拼接而成的人啊?”   江群玉当机立断:“你在哪儿看见的?我们现在就过去。”   闻星遥一听,连忙摇头:“不了吧不了吧,现在都夜半了,左右那些玩意儿在那儿也丢不了,我们明早再去。”   “不行。”江群玉已经拿着噬魂,走到了门外。   皎洁的月光带着寒意,“等明天再去,那些东西也许已经不在那儿了。”   穿堂风吹过,噬魂上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江群玉又道:“再说你不是说想修仙吗?修真界比这吓人的事多得是,你就当是提前体验了。”   闻星遥一听,觉得江群玉说的对。   不再犹豫,抬脚跟上了江群玉。   夜半,城主府很是安静。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到其他人。   回廊幽深,两侧的纸灯笼早已熄灭。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冷冷地泼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这几日闻星遥听江群玉说了那么多后,加上他本来天赋就不错,已经可以尝试引气入体了。   江群玉怕他忘了,走在青石路上时,又让闻星遥做了一遍引气的口诀和动作。   可惜这儿是人间,灵力实在匮乏。   闻星遥才凝了点灵力在指尖,那点微光便像是风中残烛,晃了晃,又散开了。   但怎么说,他也是会了。   所以江群玉给了他一枚传音玉佩。   那玉佩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拿着。”江群玉说,“以后你有事就用这个找我,即使我只是魂体,也能和你说话。”   闻星遥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江群玉,你可以再教我点别的吗?”他眼巴巴地问,“比如那种遇见鬼了,我还能用火烧一下它屁股什么的。”   江群玉想了想,这他倒是会。   正打算教。   一直走在两人身后的卫浔忽然恹恹开口:“你是魔,你确定你教他没问题?”   卫浔扯出一抹笑,月光落在他脸上,更衬面颊苍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是说,你打算教只魔出来。”   江群玉:“……”   不得不说,卫浔说的也是对的。   魔修和正统修仙,路子不一样。   他现在教闻星遥的东西,说不定日后会害了他。   他看向闻星遥,决定还是别误人子弟了。   “唔,”江群玉半真半假道,“你现在还在入门阶段,还没学会走呢。等你炼气境了,再学吧。”   闻星遥只好歇了心思。   江群玉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他用神识问卫浔:“人间灵力匮乏,为何东镜湖城的人却可以修炼?”   更别说那些“人傀”,即使是在修真界的千机门,想要操纵人傀,需要用上极品灵石。   那崔明瑾是如何做到的?   那些拼接的东西,他又是怎么让它们重新活过来的?   几人正好走到后院。   人间逢秋。   夜风薄雾弥漫,带着凉意,有些冷。   卫浔立在檐下,背影孤清如竹。   他抬头,那双冷眸看向开了大半的院门里,站在不远处的崔明瑾。   勾起唇,声音凛冽而死寂:“谁知道呢,或许不是灵力。”   江群玉也看见了崔明瑾。   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手中还提着一盏青纸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幽幽地燃着。   他唇角带着笑,遥遥地看着他们。 第35章 试探:我说了,你迟早会回来找我的   “你们来了。”崔明瑾轻轻一叹。   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在崔明瑾的话中听出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的轻快。   “江群玉,”卫浔忽然开了口,“他很危险。”   江群玉点头,十分赞同:“我知道。”   “你过去也许会死。”   江群玉握紧手中噬魂,侧头看他,半真半假地扬了扬眉:“没事,我死不了。”   说完,他抬脚便跨进了院内。   卫浔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握他的手,余光却看到了崔明瑾。   ——‘你凭什么以为,我用得上?’   ——‘恰好,我不需要。’   曾经说过的话像是枷锁,很合时宜地在卫浔的脑海中响起,禁锢住他的动作。   心底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随他吧,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   “等他疼了,就知道怕了。”   卫浔眼睫微眯,望着江群玉与闻星遥的背影,极轻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那道声音安静下去。   他抿紧唇,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跟了进去。   万籁俱寂的夜,四下一片浓黑。   唯有崔明瑾手中那盏青纸孤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灯光一闪,骤然映照着院子两侧立着的人影。   它们睁着黑蒙蒙的眼,眼神空洞,齐刷刷地望向江群玉。   江群玉冷笑,径自走到院外石凳旁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姿态散漫。指尖轻捻了捻噬魂上的穗子,抬眼笑道:“崔城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闻星遥在见到崔明瑾的瞬间,魂都快吓飞了,压根不敢坐,恨不得整个人都躲在江群玉身后。   听到江群玉的话,目瞪口呆,小声道:“……江群玉,我们好像才是客人。”   江群玉皮笑肉不笑:“闭嘴哦。”   闻星遥委屈:“哦!”   崔明瑾笑了:“两位公子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江群玉张口就来,“所以出来赏月,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儿。”   崔明瑾叹气:“我也是。”   他提着灯缓步走近,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两位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赏。”   江群玉:“……”   闻星遥:“………”   怎么说呢,一个敢瞎编,一个敢硬接。   这套鬼话,在场没有一个人信。   不过也好,虚与委蛇,反倒方便套话。   江群玉喜气洋洋道:“崔城主坐。”   崔明瑾将青纸灯放在石桌上,青幽幽的光漫开,明明微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轻轻撩起衣摆,从容坐下。   一时之间,院内陷入一片安静。   崔明瑾先开了口,目光温和地落在江群玉身上,笑意浅浅:“公子与卫公子的性子,当真是大相径庭。”   江群玉动作微微一顿。   “他身边那孩子能看见你,他清楚我二人的存在。”静默在一侧的卫浔忽然薄唇轻启,声音冷淡,“我早说过,他不好对付。”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卫浔并不想让江群玉知道,他与崔明瑾此前的夜谈,更不想提起那桩关于苦渡蛊的交易。   江群玉喝断了片,对此前发生的事茫茫然。   他只当崔明瑾是在刻意试探,淡淡开口:“是吗?他脾气确实不怎么好,也不爱同别人说话,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和我说就是。”   崔明瑾面上表情微僵。   心想眼前少年比另一人难相处得多。   上次他与卫浔见面,是问了崔念后,特意挑了这少年醉酒后才靠近的。按理来说,江群玉绝不可能知晓他们的对话,更不知晓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二人共用一具身体。   可此刻,他听见自己提起卫浔,眼底却没有半分惊讶。   还是说……卫浔已经把苦渡蛊的事告诉了他?   是自己猜错了?   卫浔这般大费周章,将一缕化怨生留在身边,却当真不肯为他承受半分痛楚。   崔明瑾并不这样认为。   他声音温和:“公子怎么称呼?”   “江群玉。”   崔明瑾道:“江公子。”   江群玉并没有和他说些废话的打算,他话锋陡然一转,似是随意感慨。   “崔城主的手艺真是绝妙,这院中的都是人傀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一具‘人傀’面前,指尖轻叩了叩对方僵硬的肩。   “若非它们不会呼吸,我几乎要以为,这都是活生生的人了。”   “江公子说笑了。”崔明瑾轻声道,“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若江公子愿在镜湖城多留些日子,想来也能学会。”   “哦?”江群玉笑着道,“那要让它们动起来,可是需要灵力驱动?”   “自然是需要的。”   崔明瑾意味深长道,“江公子,可想亲眼看一看?”   江群玉微讶:“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崔明瑾叹气,语气幽幽,“只是一旦有了意识,便再也不受我控制了。”   话落,江群玉心中升起一股诡异感来。   “江群玉!”   闻星遥的惊呼声猛地从身后炸开。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凉。细如流萤的银光掠过,一只修长莹白的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力道干脆利落地将他往后带了下。   “噬魂。”   少年阴冷的声线贴着耳畔响起,原本搁在石桌上的噬魂剑嗡鸣一声,落入卫浔手中。   一道如寒冰的剑光在沉黑的夜中划过,硬生生挡下了迎面扑来的黑影。   那东西,早已不能称之为人。可若说是傀儡那般的死物,又远远不是。   皎洁的月光下,它们的头发疯了似的长,浓黑、细密地缠绕在一起。如同潮水般,密密麻麻地将整个青石板铺满。   惨白僵硬的脸上,爬着淡淡的黑翳。瞳孔一片浑浊空洞,没有半分神采,看起来实在诡异。   江群玉缓缓眨了下眼。   一直平静无波的心跳,这才后知后觉地疯狂擂动起来,一下重过一下。像是胸腔里揣了几只受惊的兔子,撞得他耳膜发颤。   “松开。”江群玉拍拍卫浔的手。   “江群玉。”卫浔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冷下。   江群玉木着脸,无奈道:“我要被你勒死了。”   卫浔僵了僵,这才松开手。   江群玉这才抬眼,遥遥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崔明瑾。   他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视线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直直看向自己身侧——   卫浔。   江群玉冷着脸,碰了碰卫浔:“卫浔,他好像在看你。”   卫浔的目光落在崔明瑾脸上。   那张历经岁月的脸上笑意不变,他张了张唇:“看,我知道你会这样选择。”   江群玉没看懂。   卫浔却是瞬间看懂了,心底的戾气轰然暴涨。   “崔城主,你这是何意?”江群玉简直要被气笑了。   崔明瑾幽幽叹了口气:“江公子,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一旦他们动起来,便不受我的控制了。”   动起来?   江群玉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崔城主方才不是还说有意识吗,何时又变成了动起来。”   “是吗?”夜风吹过,轻轻拂起崔明瑾的衣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许是江公子记错了。”   江群玉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冷声道:“既然不受城主控制,那我将它们全都毁了,城主不会介意吧?”   “请便。”崔明瑾道。   江群玉听罢,也不再客气。他本就用不惯噬魂,索性便用魔气裹着树叶或者石子,朝着那十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飞去。   卫浔见江群玉还算是游刃有余,也不再插手。   他随手将噬魂丢在一旁,踩过染血的青石板,一步步朝崔明瑾走去。   崔明瑾看不见卫浔。自然也看不见卫浔的眼底布满的黑翳,周身的魔气也愈发浓烈。   下一秒,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崔明瑾脖颈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双脚微微离地。   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真好。   他嗬嗬地笑出声,稀薄的空气与脖颈间的压迫,让他的声音沙哑又诡异。   眼前明明空无一人,他却死死盯着前方,低哑着、胜券在握般地开口:“我说了……你迟早……会回来……找我……”   卫浔眼底杀意暴涨。   闻星遥早吓得躺在地上装死,此刻一听这声音,猛地抬眼,一见崔明瑾双脚微悬,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惨白着脸大喊:“江群玉!这老东西怎么快要死了?!”   江群玉闻言回过头。   青石板上,鲜血四溅。他的脸和手依旧干净,只有衣衫上溅了几点猩红。   见崔明瑾要被卫浔掐死了,江群玉走过去踢了踢卫浔的脚:“这城中的事估计只有他知晓得最清楚,先别杀。”   卫浔动作一顿,终于放开他。   崔明瑾重重摔在地上,新鲜空气疯狂涌入胸腔,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崔明瑾缓了许久,忽然低低大笑起来,声音幽幽:“几位请回吧,天要亮了。”   闻星遥才从地上爬起来,立刻急道:“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江群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他不会说的,走吧。”   说完,他将噬魂收回神识,转身朝外走去。   闻星遥心有余悸地瞥了下地上的东西,赶忙跟上江群玉。   身后,崔明瑾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拍掉衣上的尘土与褶皱,眼底再无半分笑意。   直至黑沉的天见了一点白,他才重新提起那盏青纸灯笼,转身走入幽深的回廊。   风穿过长廊,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他走到一间门前停下。   屋内,崔念似乎是听到他的脚步声。   从床上爬下来,迷迷糊糊地拉开门,揉着眼,扑向崔明瑾的怀里,撒娇道:“爹,我好想娘,我要娘给我做灯笼。” 第36章 你不是我的心魔: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也是朋友吗?   崔明瑾蹲下身,将小小的人儿轻轻抱进怀里,声音放得极柔:“好,我们过几日,就去见你阿娘。”   崔念闻言,乖乖将头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崔明瑾抱着他往屋内走。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挤进来,烛火轻轻晃动。   崔念趴在崔明瑾的肩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忽然问:“爹,那个哥哥的魂魄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红色的,他不是。”   “爹也不知道。”崔明瑾把他放到床上,用衣袖轻轻擦净他的小脚,抬眼看向他,“念念答应爹,若是那几位哥哥想找你玩,你别理他们,好不好?”   崔念眼底浮起一丝犹豫。他皱起小脸,嘟囔着嘴:“可那个哥哥身上好香,念念喜欢他。”   “如果念念和他们说话,”崔明瑾捏了捏他的脸,语气依旧温柔,“念念就会被他们抓走,以后就再也看不见爹和阿娘了。”   “不要!”崔念一听,立刻扑过去搂住崔明瑾的脖颈,圆溜溜的眼睛蓄着泪,“念念最喜欢阿爹和阿娘了。”   “那念念能做到答应爹爹的,不和那些哥哥说话吗?”崔明瑾拍拍他的背。   崔念委屈道:“嗯。”   崔明瑾眉眼微弯:“念念真乖。”   趴在怀里的小人儿很快便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地在梦中呢喃:“阿爹,我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是不是?”   崔明瑾应了声:“爹、阿娘,念念会永远在一起的。”   直到崔念彻底睡了过去,崔明瑾才又起身。   昏暗的屋内燃着烛火,烛火摇曳。将崔明瑾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   良久,他提起那盏青纸灯笼,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几幅旧墨宝挂在墙上,墨迹已经有些发黄,空气中浮着淡淡的书香,以及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湖水般阴冷的潮湿气息。   崔明瑾半垂着眼帘,在屋中央静默许久。   屋内的烛火又暗了一分,崔明瑾终于缓缓抬手,将手按在书柜上一只青花小瓶上,轻轻一转。   “轰——”   一声沉闷的机关轻响,书柜缓缓移开,一道黑沉沉的地下室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潮湿。   寒冷。   还有一股久不见天日的腐朽的腥气。   青纸灯笼的光往下一照,只勉强照亮几级台阶,再深,便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崔明瑾提着灯,一步一步往下走。鞋底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空寂而单调的声响。   每走一步,那股阴冷便重一分,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望着他。   他没有停。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躺着一名女子。她的头发很长。浓黑,细密,铺满了整个石室的地面,像是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每一寸石板。   女子脸上带着半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露出的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另外半张脸,肤白胜雪,唇瓣殷红如血。   如果忽略掉被她扔在一旁的人皮灯笼的话,一切看上去还算得上有种诡异的美感。   见到崔明瑾,女人微怔。那些浓密的黑发像是有了生命,迅速涌动,将那盏人皮灯笼掩在下面,遮得严严实实。   石阶上还有湖水蜿蜒的痕迹,湿漉漉的,一直延伸到石室中央。   崔明瑾叹了口气:“霜见,你今天又出去了。”   云霜见眨了眨眼,她语气自责,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   “没事,”崔明瑾包容地笑笑。他提着灯走下去,每走一步,脚边的黑发就往后退缩一寸,像是在下意识地给他让路。   崔明瑾将青纸灯笼放下,伸出手。   云霜见温顺地仰头,轻轻蹭了蹭崔明瑾的手心。那动作亲昵而依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眷恋。   崔明瑾低低笑出声,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声音柔得能化水:“没事的,霜见。”   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只是饿了。”   云霜见小兽般地睁着雾蒙蒙的眼:“明瑾,我饿。”   崔明瑾应了声,他神色柔和:“好,那这次我不关你了,走吧。”   云霜见眨了下眼,长睫微抬。她看着崔明瑾,忽然道:“可我会想你。”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也想念念。”   “霜见,你想出去吗?”崔明瑾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云霜见闻言,下意识看向石阶尽头微弱的光,犹豫了会儿道:“她想。”   崔明瑾看着云霜见的眼睛:“那你想吗?”   “想的,我也想的。”云霜见终于还是点头,她伸出手,将崔明瑾抱在怀里,轻轻摸摸他的背,像他平时安抚她那样,“明瑾,你的灯笼不好看。我下次给你做新的好不好?”   崔明瑾靠在她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话落,云霜见松开他。   她的动作全然不似常人,四肢撑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如钩,轻轻一扣嵌进石缝里。   下一刻,整个人如灵猫般贴墙而上,身姿轻盈又诡异。长发垂落如墨瀑,明明是极艳极美的模样,动作却快得骇人。   很快,石壁上响起咚咚咚的声音。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室里。   *   *   从崔明瑾那儿出来,闻星遥的双腿都是软的。   他扶着墙,一步三晃地跟着江群玉往回走,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江群玉,方才那些东西是人吗?”   “不清楚。”江群玉摇头。   若说不是人,可他同它们缠斗时,那些东西却又可以呼吸,而且还有血。人傀做得再逼真,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但崔明瑾应当是用了某种禁术或者修了某种邪道。”江群玉推开门,决定先睡一觉,其他的等明日再说。   闻星遥站在门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今晚可以睡在这儿吗?”   江群玉:“嗯?”   走在最后的卫浔,目光却是阴森森地落在闻星遥身上。   好在闻星遥看不见。他继续哀哀戚戚道:“小爷就睡在地上就行。小爷实在是太害怕了,一个人睡不着。”   “倒也不至于,”江群玉无所谓,他们之前集训的时候,因为都是新人,队里条件不好,七八个人挤在一间房的时候都有。他建议道,“实在不行我们都睡床,一人一半。”   闻星遥一听,头都摇成拨浪鼓了。随手将他之前带来的被子铺在地上,闭上眼睛,“我就这样好了!”   江群玉看他利落的动作,心想闻星遥大半夜敲门估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也没再管他,将溅上血的青衫丢在一旁,往他和闻星遥身上丢了几个除尘术,便躺在床上睡了。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江群玉都快睡着了,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睡着睡着,他倏地睁开眼。一抬眼,便对上卫浔那双幽幽沉沉的眸子。   他立在床边,浑身上下都阴沉沉的,跟鬼似的。   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惨白的光。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看着床上的江群玉,一动不动。   见江群玉睁眼,卫浔冷着脸,语气森然:“江群玉,你对谁都能说一起睡吗?”   江群玉心情有些复杂。他抓了抓头,没想到他把卫浔给忘了。   而且这人从方才到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不是啊。”江群玉不想半夜三更还要和他吵一架再睡,耐着性子道,“闻星遥不是朋友吗?”   “朋友?”卫浔面上浮现了些许茫然,他眨了下眼,才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也是朋友吗?”   江群玉却是罕见地沉默。   良久,他摇头,笑嘻嘻道:“我是你的心魔呀。”   卫浔没说话,心底那道阴鸷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啊,他不是你的心魔吗?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朋友的。他的朋友为什么能有那么多个呢?可你的朋友只有他一人啊。”   他定定地看着江群玉的眼睛,无比确定道:“不,你不是我的心魔。”   江群玉愣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卫浔板着脸说他是他的心魔,现在又说不是。他觉得卫浔的性子还真是阴晴不定的,想一出是一出。   指不定过几天又说是了。   所以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赶紧敷衍过去,好继续睡觉。他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浔闻言,脸更冷了些。   他盯着江群玉看了片刻,目光沉沉。   江群玉见他跃上房梁,倚在房柱旁,一条腿半屈着,闭上了眼。那姿势看着就不舒服。   江群玉也懒得管他。   反正这样他就能一个人独占一张床了,怎么舒服怎么睡。他往床中间一躺,四肢摊开,很快又睡着了。   翌日清晨,江群玉将昨夜卫浔画的那几张纸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闻星遥:“左右问崔明瑾,他估计也不会说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找。看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闻星遥动了动嘴唇:“我们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应当不会。”江群玉安慰他。   闻星遥问:“为什么?”   江群玉幽幽:“因为杀人灭口这种事一般只会挑在月黑风高的时候。”   闻星遥:“……行吧。”   他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爪子抓着张画像,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江群玉回头,刚想和卫浔说什么。   卫浔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门外走。   江群玉:“……?”   他气笑了,大步追了上去。   卫浔忽然开口,淡淡道:“自我踏入化神境后,你我之间的距离限制,便已经消失了。所以不必和我一道。”   “啊?”江群玉愣了,他咬牙,“那你不早说?”   他去年不就是化神境了吗? 第37章 卫浔小气鬼:拜神   害得他像个傻子似的,每次想飘远点,又忌惮那破限制,缩手缩脚地跟个受气包一样。   江群玉被卫浔这轻飘飘的一句堵得半晌说不出话,盯着他转身就走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卫浔你有病吧!”   但他也没追上去。   废话,卫浔这疯子不知是谁惹了他,已经低气压好长一段时间了。他现在凑上去就是往枪口上撞,他又不傻。   再说,距离限制没了,是件好事啊!省得他处处束手束脚的。   江群玉没再管,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   昨夜闻星遥指过路,那几个侍女平日里多在城主东侧的厢房活动,偶尔也会去后厨帮忙。他打算先从那边查起。   日头渐高,城主府却安静得出奇。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连洒扫的仆从都不见踪影。江群玉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终于在后厨门口看见一个背影。   是个侍女,正蹲在水井边洗菜。   江群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姑娘。”   那侍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一张圆脸,眼睛也圆圆的,带着几分惊慌。   江群玉看清那张脸,心里一动。   总算找到了。   他眉眼弯弯,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姑娘莫怕,我是昨日席间的客人。原是在后花园里赏秋,但不小心迷路了,找不着回去的路,可以劳烦姑娘给我带个路吗?”   侍女怔了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点点头:“公子这边请。”   回廊上,江群玉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侧头看她,试探道:“我看姑娘面熟,姑娘昨日可有去过席间?或者说在我们进城那日,我们也见过。”   侍女闻言,脸颊微微泛红。   她垂着头,声音柔和:“公子如天上皎月般,想来早已将奴婢忘记。奴婢是昨日负责为公子侍酒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进城那日,奴婢未曾见过公子。”   她说话时,面上表情自然,眼神清澈,不似作假。   江群玉笑了笑,语气随意:“府上伺候的人不多,又事务繁杂,想来是那日姑娘不得闲,才没能见到。”   “那日奴婢同后厨房的阿嬷一道出去采买去了。”侍女接话,像是想解释清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抬眼,飞速瞥了下江群玉的侧脸。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悸动。   江群玉察觉她的目光,缓缓转头看她,眼尾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并未说什么。   侍女慌忙抬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眼神慌乱无措。她一心只想在江群玉面前留个好印象,竟像是藏不住话一般,继续道:   “其实还好,府中算不得太忙。城主大人很少会让我们到前院去,更不会留人在前院服侍。除去照顾小公子外,我们平日里只用帮后厨采买或是洗菜。”   江群玉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他不动声色,又问:“我们到城主府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不见城主夫人?”   话一出口,侍女脸色骤变。   “嘘——”她慌忙噤声,左右飞快掠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压着声线对江群玉低语。   “城主夫人在诞下小公子后便去了,已是数年前的事。城主与夫人情深意重,自夫人离世后,城主便不肯再续弦,府中至今,也只有城主与小公子两位主子。”   江群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再问下去,就该惹人怀疑了。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他停下脚步,转身对侍女道:“有劳姑娘,余下的路,我自行便可。”   侍女听罢微微一福,不敢多言,只低声应了句:“那奴婢便不送了,公子慢行。”   说完,她步履轻缓地退了下去。   在她侧身的刹那,江群玉的目光无意一落,恰好落在对方微扬的手腕上——   袖口滑落半寸,一道暗红细痕,如凝血般缠在腕间,不细看几乎要隐没在肤色里。   那痕迹不深,却异常规整,倒像是被什么细物勒过,又或是……某种印记。   江群玉眸色微顿,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静静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轻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   风掠过廊下,卷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转身,唇角勾起的弧度落下去,面色微冷。   这侍女还记得昨日宴席间的事,但再之前的,她的记忆已经混乱了。她以为自己是去采买,可分明在进城那日,她还在照顾崔念。   还有她手腕间的那道红痕,又代表了什么呢?   直到日暮西斜,江群玉还是没想明白,心头一片茫然。   不知不觉,他走到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愣了下,城主府中竟有一片湖。   湖水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水面静得像块深墨色的玉,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莫名的,江群玉想起昨夜在门外敲门的那东西,好像也有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从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上滴下来的。还有当时从门缝里传进来的隐约的湖水腥味。   心念一动,他沿着湖畔缓步往外走。   脚下路径看似寻常,一路顺着水势延伸,等他回过神时,周遭景致早已变了模样。他竟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城主府。   崔明瑾府中那一方湖,原来是连着整座东镜湖城的。   江群玉微顿。   暮色刚漫过城头,岸边早已聚满了百姓。老幼妇孺挤挤挨挨,人人手里捧着一盏扎好的孔明灯,素白的灯面上,有用朱砂描字的,也有用墨笔浅描画中人的,还有稚子写下的歪扭字迹。他们垂眸合十,低声祈愿着。   随着那柔和的火光一点点舔亮纸灯,一盏盏孔明灯扶摇而上。成千上百盏的灯火朝着暮色的天际而去,起初还只是在城头,不多时便漫向了整片夜空。   数不尽的暖黄色光点,像是点缀的星子,悠悠然地浮在墨色的天幕上。   灯火层层叠叠,明明灭灭。连带着湖边的勾栏瓦舍、岸边的垂柳、一望无际的湖泊,都浸在了暖融融的光雾里。   漫天摇曳的灯影下,江群玉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目光微抬,便看见了卫浔。   他就站在人潮边缘,身形依旧颀长挺拔,因为是魂魄状态,那些暖黄的灯光穿过他的身体,整个人都覆着一层淡淡的虚茫,仿若风一吹,随时会消散。   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时间也被拉长,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   江群玉眨了下眼,穿过人群,走了过去,最后在卫浔面前站定。   他有些兴奋:“你也找到这儿了。”   卫浔垂下眼睫,淡淡应了声:“嗯。”   “唔,你今日有什么发现吗?”江群玉苦恼地和他分享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他将自己同那侍女说的话同卫浔又重复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总之就是这样,这些侍女之前的记忆不知被崔明瑾用什么术法给覆盖了。”   卫浔也没说话,只是静默地站着看他。   江群玉只当他闹脾气还没好,小声嘀咕了句:“我都没生气呢!卫浔小气鬼。”   他可是被整整骗了一年多!   卫浔这个坏狗绝对是耍他玩儿,江群玉心想。   明明化神境了也不说,就看着他像傻子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人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江群玉,”卫浔忽然开口。他看着江群玉头顶不知道何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垂在袖袍里的指节微微蜷缩。   好一会儿才说:“以后不准再和闻星遥一块儿睡了。”   “啊?”江群玉有些呆,“我昨晚又没真和他一块儿睡,他不是在地上吗?”   卫浔抿了抿唇:“说也不行。”   江群玉心道这人可真矫情,一个大男人,条件不好的情况下和朋友睡一块儿也不行吗?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怎么说身体也是卫浔的,他昨夜忘记卫浔了,也忘记问卫浔可不可以就直接问了闻星遥,的确不合适。   “好吧。”江群玉点头。   那他以后用自己的身体好了。   卫浔闻言,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难得扬起了抹笑。   江群玉稍怔,他其实很少见卫浔这样笑,不一样的感觉,卫浔往日大多时候都是冷着一张脸,只有不怀好意的时候,才会阴森森地扯下唇。   可他真的笑起来却是极好看的,覆在眸里的霜轰然碎开,一下有了温度,整个人都笼罩着淡淡的柔和。   江群玉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捏了下耳尖,避开卫浔的目光后问:“你今日有看出什么吗?”   话落,卫浔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消失了。   “没有。”他撩眸,甚至语气捎着些古怪,定定地望向江群玉的方向。   是真的没有,只看见江群玉招蜂引蝶,男女不忌。   他虽只是远远望着,却也能从那侍女的眼尾眉梢看出娇羞。故而他对方才江群玉转述的话抱着些许怀疑,也许江群玉说了其他什么东西,那侍女才会对他那个态度。   当然,他自然不会同江群玉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跟了他一下午。   江群玉听完也不失望,左右也问不出什么。   他现在有了更好奇的事,便问:“他们现在是在干嘛?”   卫浔抬眼,看向浮在镜湖城上空的成千上百盏孔明灯。灯影溶溶,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看起来莫名有些难过:“在拜神。”   “拜神?”江群玉想起岑禾死的第一日清晨,沉林便说过,能被神选上是岑禾的荣幸。   他微惊:“这城中当真有神吗?”   卫浔闻言笑了笑,他道:“哪儿来的神,不过是装神弄鬼。” 第38章 你和她的眼睛有些像:三愿娘娘   江群玉对卫浔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再说修仙界都没有神,人间就更不可能了。   而且按照沉林当日所说,他们所供奉的‘神仙’还需要活人献祭,当真算不得是什么好东西。   “唔,”江群玉想了想,“这些百姓应当为那神仙塑了金身,左右现下也无事,我想过去看看他们供奉的神仙是个什么玩意儿。你是想跟我一道,还是说自己走?”   卫浔心里那股不知名的气已经散了大半,再者说不定江群玉又要招蜂引蝶。   他用的终究是自己的脸,总不能看着他到处留情。   故而卫浔略一沉吟,抿了抿唇道:“同你一道吧。”   “哦。”江群玉点头。   他在湖边寻了个放灯的男人。走过去弯下腰,客气道:“大哥,这城中可有神仙庙?我前几日方才进城,想给仙人上柱香。”   男人是个热心肠,又见江群玉面生,笑呵呵给他指路:“公子沿着湖畔再往前走,绕过那片柳林就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快要子时了,公子初来乍到,恐怕不知城中规矩。”   “子时是有何说法吗?”江群玉皱眉。   男人道:“公子有所不知,城中每月逢十五就会为仙人点灯祈福,且子时前需得归家,子时后不可再外出。否则仙人震怒,降下天罚,祸事不断。前些日子城里刚走了人,便是晚归撞了忌讳,谁也不敢多提。”   江群玉听完心中冷笑连连。   这城中诸多古怪的限制,供奉的算什么神仙?不过是想将百姓诓骗在家,方便行事。即使有人死了,也能随便找个“那人子时了还未归家”的理由给打发掉。   他忍不住道:“这当真是神仙?”   “公子慎言!”男子直起身,面色愠怒。   他眼睛里甚至带了几分惊恐:“若不是神仙,我们为何又可以修炼?且不说那神仙正是二十几年前渡劫飞升的那位仙人的妻子,城中尚有不少人见过她的真容。这些年来,凡是在三愿娘娘庙中许愿的,无一没有实现。公子如今口出狂言,只怕天罚将至,公子自求多福吧!”   说完,男人宛若避瘟神般迅速拂袖离开,连那盏还没放飞的孔明灯都不要了。   江群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   有些吃瘪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着方才男人指的方向走。   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两颊气得微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罢了!这种邪物也能被称为是神仙吗?”   他俯身捡了把石子,边走边泄愤似的一颗颗往湖里丢。   卫浔跟在他后面,见状不免觉得好笑,慢悠悠道:“他们已经供奉那伪神许久,你突然和他说他供奉的是假神仙,自然气恼。”   虽知是这个理,但江群玉还是很生气。   不过他也从那男人口中知晓了些事:“所以三愿娘娘就是他们供奉的神仙?但为什么叫三愿娘娘?”   卫浔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江群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穿过那片柳林,隐在树影后,露出了一座小祠的檐角。那檐角微微上翘,挂着一盏风灯,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   映照出匾额上的三个字——   三愿祠。   还未走近,已经可以闻见淡淡的香火味。不过大抵是将近子时,此时祠堂只有江群玉和卫浔两人。   三愿祠被香火熏得暖融融的,因常年祭拜的人多,庙宇翻修得齐整体面,青瓦光洁,木柱油亮,半点不显破败。   正殿中央立着一尊神像,衣袂垂落如流云,身姿端雅柔和。只是脸上覆着一张面具,线条柔婉,眼尾微微上扬。明明没有半分表情,望久了,竟叫人生出一种被温柔注视的错觉。   江群玉微怔。   他盯着神像的脸看了许久。那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那双眼睛的轮廓。好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卫浔:“你和她的眼睛有些像。”   卫浔恹恹地站着,听到江群玉的话,微抬眼:“是吗?”   “是啊。”江群玉点头,“都很好看。”   满堂的橙黄烛光映照着卫浔的脸,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垂下眼睫,那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来。江群玉又在卫浔身上感知到了一种类似于难过的情绪。   只不过没多久,卫浔扯了下唇道:“没感觉像。”   江群玉不想和他掰扯到底是像还是不像的问题,忽然想起方才那男人说的话,问:“若这三愿娘娘就是二十七年前在镜湖城渡劫飞升的修士妻子,为何还会留在城中?”   卫浔看着烟雾缭绕的神像,笑着道:“大抵是觉得无用吧。”   江群玉有些唏嘘。   渡劫飞升,抛下妻子,独自去了修仙界。留下的那个人,不知何故被百姓供奉成神,困在这小小的祠堂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别人的心愿。   两人在祠堂里没待多久。   夜色沉沉,凉风拂面。   江群玉走在前面,一时之间还有些难以相信。未曾想他以为的邪物,竟是个看上去很柔和的女子。   卫浔却在旁淡淡开口,语气凉薄:“没什么不可能的。许多看上去越是美好的东西,底下越藏着腌臜肮脏。”   江群玉总觉得卫浔在阴阳怪气。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咧开一个阴森森的笑:“尤其是人,那种看起来最无害的人。”   江群玉:“……”   若刚才只是觉得,那他现在就是确定了。   之前卫浔也用过这话骂过闻星遥。   江群玉顺着他道:“说起这个,现在天已经黑了,也不知闻星遥有没有找到什么。”   想起城主府中的糟心事,他只觉得头疼。   原本看见祠堂中的神像是个女子,江群玉不是没有将那女子和城主夫人联想到一起。   但偏偏时间线对不上,那祠堂中的四年的神像二十七年前就有了,可按照白日那侍女所说,城主夫人是几年前去世的,且崔念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大小,所以这个猜测就有些牵强。   卫浔神色幽幽,没搭话,摆明了不想聊闻星遥。   行吧。   江群玉决定先回城主府。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慢慢走着。东镜湖城的夜色压得很低,灯火昏昏,连风都带着一股滞涩的凉。   走到一棵老树下时,江群玉脚步一顿。   树很老,枝桠歪扭,影子沉沉地铺在地上。树底下蜷着个人,是个年迈的乞丐,衣衫又破又薄,灰扑扑地裹在身上,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他一动不动,只低低地、反复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癫与凄惶。   夜已经很冷了。   虽不知那男人所说的子时归到底是不是恐吓,江群玉还是走了过去,在老人面前停下,蹲下身道:“老人家,这儿风太大了,前面有座庙,可以挡挡风,我背你过去吧。”   老人闻言,抬起那双混浊的眼看他,终是点点头。   江群玉便转过身,将老人背在身上,慢慢地往前走。   老人很轻。隔着那层薄薄的破衣,能摸到硌手的骨头。   “死了,都死了。”老人声音沙哑地念叨道。   江群玉听完他的话,心中感慨,只当是个儿女早逝的老人,安慰道:“老人家,死掉的人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也要好好活着呀。”   “唉唉唉…”老人连连叹气,他趴在江群玉背上,先是肩膀微微发抖,接着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二十七年了……整整二十七年了……崔明瑾那坏种……何时才能放过我儿……”   江群玉脚步猛地顿住。   背上的老人依旧在哭诉,他精神已然不正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重复的字句。   江群玉心里划过一丝怪异。   他刚想问什么,就听见老人继续哭诉道:“霜儿,我霜儿不是三愿娘娘吗?为何我许了那么多愿,霜儿还不来接爹爹,是不要爹了吗?”   江群玉皱眉,脚下动作快了些,再次踏入三愿祠。   还未等他把老人安置好,老人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叫声。   江群玉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将老人放下。老人踉踉跄跄地朝那神像跑去,一把抱住,哭喊着:“霜儿,霜儿……”   那声音嘶哑又凄厉,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   江群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不用再问了。   他想起白日从其他侍女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城主夫人,叫云霜见。   这老人现如今抱着一个神像唤霜儿,那眼前雕像,应当就是云霜见。   他之前因侍女所说的数年前,再加上崔念的年纪,被误导,以为二十七年前的神像不可能是云霜见。   可他忽略了,那侍女的记忆本就残缺。而崔念,他能看到自己,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不是寻常孩子呢?   二十七年前……   也就是说,在二十七年前云霜见就死了,而二十七年过去,崔念仍是稚童。   那城中祭拜的神仙究竟是谁?崔念呢?他现在又是什么东西。   江群玉唇角绷成一条直线,他深深看了眼那老人,转身快速离开。   身后,老人的声音从庙中传出来,幽幽的,像是夜风里的鬼哭:   “霜见……我儿霜见……何时来接爹爹……”   *   *   夜色如泼墨。   江群玉走得很急,满脑子都是老人那撕心裂肺的哭诉,以及三愿祠里那尊戴着温柔面具的神像。   西院的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   院内守着的闻星遥抬眸见他,面色一喜,立刻快步跟了上来。连带着几个立在廊下的玄剑宗弟子也面露诧异,纷纷抬眼望来。   江群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几名弟子面前,气息因疾行而微喘,声音却冷得像冰:“你们进城那日,可曾听过三愿娘娘?”   几名弟子闻言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后,想起此前眼前少年禁言兰师兄和苏师弟的场景,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那日我们进城时是有听过,但不过是当玩笑掠过罢了,谁会相信一个凡人供奉的神?”   另一个弟子却道:“不过这三愿娘娘的传闻倒是有趣,听这城中人所说,可以向她许愿,无论什么都可以。但第三个愿望不能轻易许,因为许下第三个愿望,那三愿娘娘便会接走许愿的人。”   “那日岑禾可有说什么?”江群玉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   弟子回想了下:“若非要说有,那日岑师兄说那不过是邪祟作祟罢了,这等邪祟他一人足以对付。”   太自负了,不过是金丹境,却大言不惭。   江群玉眉头拧得更紧。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岑禾生前的房间快步走去。   房门被他一把推开,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江群玉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书案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上次看见了,但他当时并不知这是何物。   现在却是知道了。   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本就不信,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随手写下的几行字:   一愿道途顺遂,早日破境。   二愿院内那两蝼蚁去死。   三愿亲见三愿娘娘,得见真神。   江群玉脸色一变。   二愿中的蝼蚁,指的是卫浔和闻星遥。   身后,卫浔见他模样也意识到什么。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扣住江群玉的手腕,冷着声道:“换回来,现在。”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书案、烛台、门窗,全都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下一瞬,他脚下踏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会儿。   等江群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一条阴冷狭长的地道里。   黑暗往两头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墙壁湿漉漉的,有水珠顺着石壁滑落,滴答,滴答,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卫浔、闻星遥、几名玄剑宗弟子,全都被一同卷了进来。   “这、这是哪儿?”闻星遥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他。   下一刻,地板上响起急促、细碎的咚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飞快地爬过来。 第39章 江群玉好开心:原来最该死的人,是他   江群玉眉心一凝,他下意识想要去拿噬魂。   手刚抬起,就被卫浔抱了满怀,强硬将二人换了回来。   等江群玉回过神,他已经变成了魂体。   他垂眼,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胸腔中霎时被怒火充斥:“卫浔!你发什么疯?!”   若那二愿中的蝼蚁当真是指卫浔和闻星遥,且不说卫浔会如何,他修为高深,或许能自保。但闻星遥呢,只怕他必死无疑。   原书剧情中,闻星遥后来成了沈佩秋的弟子,那是基于在他没有遇见他和卫浔的情况下。无论如何,江群玉都不想是因为他,才害得闻星遥死在此处。   他答应过他,会送他踏入九天大道的。   卫浔不杀了闻星遥都算好的了,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护着他。   “这东西很危险,”卫浔面色算不上好看,冷冷扯唇,“你在找死。”   江群玉感觉自己要气得昏过去了:“有什么东西有你危险?再说我找死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正好合你意吗?”   卫浔周身气息一凛,没再说话,抬剑挡住涌过来的浓黑长发。   噬魂出鞘,剑光如雪,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芒。那些涌来的黑发被斩断,却又很快重新聚拢,仿若无休无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玄剑宗的弟子拧眉,随即结印。   江群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见那大片浓黑的长发,像活物一般在地上疯狂蔓延、缠绕,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地道。   随着那咚咚咚的声音愈来愈近,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救、救我……”直到一道颤抖的声音在空寂的地道中响起。   众人回头去看——   百米之外,另一位玄剑宗弟子满眼惊恐和绝望。   他大半个身子陷进了那黑发之中,黑发缠绕着他的手腕和脖颈,竟是锋利如刃般刺进他的皮肉,正在一点点剥脱他的皮肤。   “师兄……师兄救我……”那弟子强颜欢笑着,口中却发出绝望的低吼。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抖,“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同他离得最近的玄剑宗弟子终是看不下去。他硬着头皮上前,挥剑朝着那缠绕着师弟的黑发砍去。   “不可!”站在卫浔他们身旁的弟子扬声大喝,“这邪物起码有炼虚境的修为!”   可惜还是太晚。   剑落下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发像是被激怒的蜂群,疯了似的涌动起来。   它们从那弟子身上蔓延开,瞬间缠绕上挥剑之人的手腕、脚踝、脖颈。   “啊——!”   惨叫声在地道里回荡。   一开始那弟子还流着泪,大半身体裸露着鲜红的血肉,他哭喊着:“师兄……师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闻星遥终于没忍住,俯身干呕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站在一旁的江群玉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惨白得可怕。   卫浔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比这更残忍血腥的场面他都见过。   但江群玉没有。   他皱了下眉,终是走过去抬剑,指尖凝气,长剑凌空一旋,寒芒在半空挽出一轮满月。   下一刻,噬魂骤然崩散。   万千冰剑破虚而出,锋刃上凝着剔透的六角霜花,冰棱璀璨如星河倒悬,将整条地道照得宛若白昼。   无数剑影携着彻骨寒意,铺天盖地地朝着那黑发而去。   剑锋所过之处,黑发一寸寸断开。   最终化作齑粉,消散在黑暗中。   那潮水般的黑发终于退去。   两名玄剑宗的弟子重重摔落在地,只可惜一开始那弟子下半身已经被黑发吞噬。   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上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另一名弟子则还有气息,只是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流不止。   地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受伤弟子微弱的呻吟。   站在卫浔身旁那弟子愣了愣,神色复杂:“千霜破,你是凌霄宗弟子卫浔。”   这一剑实在太眼熟了。   眼熟到他现如今仍能回忆起来,十二年前那场宗门大比。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远远站在高台之下,望着演武场上那道惊才绝艳的身影。   按年纪,卫浔本应只够格参与二十岁以下的天骄比试,可他天赋太过可怖,硬生生越阶,与一众二十岁以上、早已成名多年的天骄同台争锋。   即便如此,那人依旧以碾压之姿,一路横扫,最终摘下了百岁之内天骄榜首的桂冠。   而那一日,他最后定胜负的一剑,正是这漫天冰剑——千霜破。   只是当时沈佩秋带着兰远舟下山历练了,故而他们才没认出卫浔。   但只要见过卫浔剑的人,就不会认错。   卫浔并未回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多谢。”这弟子抿了抿唇,这才飞快走过去,将另一名弟子扶起。   “师兄……”弟子唇色几近没有,“师弟、师弟他好像死了。”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师兄皱眉,“先出去再说。”   “只能如此了。”弟子喃喃失神,任由师兄将他搀扶起来。   地道一时之间格外安静,挂在石壁上的水雾凝在一块儿,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江、江群玉。”   这时,闻星遥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他,“我总觉得我身后……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你说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江群玉心中咯噔一声。   刚一转头,眼前骤然撞进一张脸。   闻星遥身后,有东西倒挂在地道顶,不知悬了多久。   一张冰冷的面具覆在脸上,一只手死死扣着岩顶,另一只手垂落,指尖几乎要碰到闻星遥的后颈。   见江群玉回头,那邪物原本垂落的视线,缓缓地抬了起来,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砰。”   “砰砰。”   江群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迅速加快,大脑一片茫然,在这瞬间,他确定,这邪物就是云霜见,而她也能看见自己。   “跑!快跑!”江群玉脱口而出。   ……但闻星遥听不见他的声音。   江群玉已经无法思考了。传音玉佩现在压根用不上。   他咬牙,浑身魔气涌动,席卷着凝聚的水雾朝着云霜见而去。   “嗬嗬——”一阵古怪的声音在闻星遥耳畔响起。   他双腿发软,跟灌了铅似的压根动不起来。闻星遥要绝望了,他忽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然后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黑发涌动的速度显然更快,不过片刻,一道阴冷的气息骤然罩住他的后背。   闻星遥动作一滞,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极致的惊悚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玩意儿追上来了。   闻星遥绝望了,他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哭喊道:“江群玉,你要记得替小爷收尸,你若是需要,小爷在人间的财物都给你……”   只是想象中被剥皮的场景并未发生。   少年衣袂翻飞,青衣垂落如瀑,宛若天神降临,一瞬间挡在了闻星遥身前。   铺天盖地缠来的黑发撞在他骤然展开的魔气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江群玉周身黑雾暴涨,翻涌着化作黑潮,顺着那些冰冷的发丝逆冲而上,直直扑向云霜见。   只是还没等江群玉的魔气触及到云霜见,那些黑发骤然一顿。   须臾,方才漫天的黑发便被云霜见尽数收回。   长发垂落至脚踝,乌黑如墨,披散在她的肩后,发梢还沾着未散的阴寒雾气,随着云霜见的动作微微浮动着。   下一瞬,周遭的空气骤然扭曲,一股极致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云霜见竟直接撕裂了虚空,周身萦绕着诡异的灵气,几乎是瞬移,下一秒便出现在江群玉和闻星遥的正前方。   距离太近了。   近到江群玉能看清那只露出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江群玉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云霜见很强……   强到即使是卫浔,大抵也是敌不过的。   这一刻,江群玉竟然想到了死。   若他死了,卫浔的剑道可以进入第四重,到时候也许就能杀了云霜见。   而且他也不想让闻星遥去死。   大抵是他还是有点英雄主义的,他实在不想看见闻星遥因他而死。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啊。   于是,江群玉勾起唇角,他忽地伸手,将所有魔气凝聚在指尖。   与此同时,云霜见的手穿过了他的魂魄。   刺痛在魂魄里弥漫,瞬间化作淡淡的荧光一点点消散。   江群玉的手,也在同一瞬间触碰到了云霜见的脸。   “啪嗒——”   那半张银白色的面具,被他掀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好看的一双眼睛。   微微上挑,眼波清润,瞳色如墨,只是还带着点孩子的稚气。   和卫浔的眼睛真的很像,只是卫浔总是冷淡倦怠地看着他,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也不知是不是终于又要死了,江群玉好开心。   他想,卫浔肯定也是开心的。   可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手中握着噬魂的卫浔,站在远处,面上似乎是惊惶和后悔。   江群玉觉得古怪。   他在惊惶什么,又在后悔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所以最后归咎于大抵是隔得太远,他看错了。   江群玉死了。   *   *   被揭开面具的云霜见害怕地遮掩住自己的脸,连面具都没来得及捡,很快消失在原地。   几名玄剑宗的弟子劫后余生,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师兄,师兄,师弟死了……”   那玄剑宗的师兄眼眶也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的眼睛。   闻星遥也哭了,他看见卫浔一步步走过来。   手中执剑,半垂着眼帘,伸手触碰虚空,只剩淡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荧光。   闻星遥现在已经不需要看那颗痣就能认出眼前人是卫浔还是江群玉了。   他擦着眼泪,问:“卫兄,江、江群玉呢?”   “江群玉?”卫浔笑问。   他好久没说话。   滴答滴答的水声落下,空旷又寂寥。   良久,卫浔轻声道:“死了。”   闻星遥便坐在地上开始哭起来:“他是为了救小爷……呜呜呜……”   卫浔扯下了唇角。   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江群玉便又在他的眼前消失了一遍。   他应当开心的。   他告诫过自己那么多次。   可没有,这一次,他甚至觉得现在在这个空间里的人都该去死。   若不是他们废物,江群玉不会不忍心,他不会去救他们。   只要他不救他们,他就可以……他就可以在江群玉身边,救下他。   闻星遥也该死,若不是护着他,江群玉就不会死。   恶意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卫浔神色冷淡。   杀了他们。   该杀了他们的。   让他们都为江群玉陪葬好了。   噬魂在掌心震颤,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抬起手——   可就在噬魂要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卫浔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炼虚境。   他破境了。   在江群玉死后。   他忽而想起前几次,好像每次江群玉死,他都会破境。   他突然笑起来。   心想,啊,原来最该死的人,是他。 第40章 种蛊:你要不要杀了我?   闻星遥觉得卫浔彻底疯了,他哭得更凶,眼泪糊了一脸,心道江群玉真的好倒霉。   死了就死了吧,卫浔非但不难过,还笑得那么开心。   他先前还暗自揣测,是卫浔用了邪术,强行将江群玉的魂魄拘在身边。如今看来,分明是他想多了。   “卫、卫兄,那江群玉还能回来吗?”闻星遥还是不死心。   话方落,周遭的幻境寸寸碎裂,消散。   光影再次扭曲。   墙壁不再晃动,书案稳稳落回原处,烛火轻轻一跳,暖黄的光摇曳着。   门窗、陈设、案上纸笔,一切都回到了不久前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与坠落,不过是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幻梦。   闻星遥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   他们又回来了。   卫浔并未回他。   他的眉眼间重新覆上一层冷意,又变回了最初的疏离淡漠,再也没多看其他人一眼,转身离开。   白衣胜雪,背影孤绝,宛若落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   *   *   长廊寂静,清冷的月光倾斜而下,满地银霜淡淡,将卫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噬魂剑又重新沉寂了下去。   他恹恹地,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炼虚境的灵力在他的体内狂涌奔腾,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雀跃,叫嚣着破境的喜悦。可那喜悦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半点也落不进他的心里。   夜风吹过,带起噬魂剑上的银铃,泠泠作响。   他步履轻缓,直至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指尖微顿,随即推开。   门轴轻响,室内暖意漫出。   崔明瑾正坐在案旁,抬眸望见他,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道:“你来了。”   只是话还没落,卫浔抬剑,一道凛冽的剑光朝着崔明瑾而去。   他也没躲,硬生生挺下卫浔这一剑,喉间涌出腥甜,他依旧笑着,并不在意地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笑问:“卫公子可是后悔了?”   下一瞬,卫浔已然到了他的跟前。   指节分明的手狠狠掐住崔明瑾的脖颈。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颈骨捏碎。强烈的窒息感让崔明瑾并不好受,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   但他却笑得开怀,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看向卫浔幽深的眼眸:“哈,卫、卫公子,不若再与我做个交易罢?”   卫浔浑身的魔气翻涌着,胸腔中充斥的恨意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但他却忽然想起什么,漆黑的瞳孔缓慢地转了转,终究是松开崔明瑾。   崔明瑾扶着案沿,缓了好一会儿,温吞问:“现在你能答应我了吗?”   卫浔却是没回他的话,他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崔明瑾故作茫然,他清了下嗓子,无奈道,“卫公子两次见面,都想要弄死我啊。”   卫浔幽幽道:“那些东西,是你故意放在院里的。你用了什么手段,将闻星遥引了过去,再借他之口,把消息递到我们面前。”   “不过是在闻公子的杯盏中加了些东西罢了。”崔明瑾没否认,他抬手给卫浔斟了盏茶,掀起眼睫,语气轻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毕竟卫公子与那位公子,都不是轻易能糊弄的人。若是直接引你们入局,今日又怎会有你我二人这般独处密谈的机会?”   可闻星遥不同,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相互认识的关系,总该没有那么警惕。   崔明瑾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卫浔冷冷扯了下唇:“后来,你也是故意将江群玉拖进你布下的局,让他身陷险境。”   他顿了顿,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或者说,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你笃定我会因为他,回来找你。”   “卫公子若是一开始就答应我,也不会再发生后面的事。”崔明瑾笑起来,“你我二人是一类人,卫公子,我也曾想尽办法,只为能让我妻不要再苦受痛楚折磨。自然知晓那蛊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有多大的诱惑。”   “呵,”卫浔轻嗤,“你似乎从始至终便未曾担心过,你做的那些东西,可能看不见江群玉。”   崔明瑾这次却真是有些困惑了:“我虽不知,卫公子你炼化的化怨生,魂魄为何会是白色,且还能附在你身上。”   “但化怨生本就是五界之外的东西,彼此之间本就能相互看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大抵是因为我终究是凡人,我炼化的化怨生,也唯有夜半时分,才可以做到魂魄与肉身分离。”   化怨生。   卫浔并不认为江群玉是这东西,但崔明瑾所说的五界之外,却是让他心念一动。   五界之外吗?   江群玉有没有可能,是五界之外的东西呢?   不过卫浔还是从崔明瑾的话中知晓了些东西。   原是如此,怪不得他那么自作多情地笃定他同他是一路人。   卫浔并未回崔明瑾的话,他垂下眼,掩住眼底漫上的黑翳。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崔城主所说的交易是?”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明瑾良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终于,许久之后,他将一个木盒递给卫浔:“卫公子,这就是苦渡蛊了。”   卫浔接过木盒。   他指尖微动,打开盒盖。   视线落到里面——   那两只蛊虫微小得几乎快看不见,它们静静躺在盒底,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   卫浔唇角微勾,那笑意不达眼底。他抬眼,幽幽问:“你如何确保这蛊就是你所说的苦渡蛊?”   “卫公子既是修士,你自有办法知晓我所说的,是真还是假。”崔明瑾坦然,迎上卫浔的目光,“说不定卫公子从一进门,便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禁制罢。”   卫浔神色淡淡,他将那木盒收进乾坤袋中。   然后,他忽而咧开一个笑。   指尖一凝,漫天冰剑霎时落下。   崔明瑾脸色骤变,眼神古怪地看着卫浔,有些难以置信:“卫公子此举当真不算君子所为。”   “我何时说我是君子?”卫浔扯唇,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冰气凛冽,崔明瑾仓促躲闪,但肩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伤。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他咬紧牙关,手掌猛地往身侧暗处一按。   不知触动了何处机关,墙壁轰然裂开一道暗门。   他捂着渗血的伤口,踉跄退向暗处。临去前,他回头望向卫浔,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卫公子,我等你。”   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要送他妻一程。   话音未落,崔明瑾已没入机关暗道,暗门随之轰然闭合。   只留下卫浔一人立在死寂之中,眉眼森寒,周身寒气沉凝,气息阴鸷又骇人。   夜半,城主府忽而燃起了幽幽大火。   火色青红交错,顺着檐角疯长,顷刻间便吞了半座府邸,烈焰冲天,映得夜色都染成了一片猩红。   *   *   江群玉是在第三日醒过来的。   他又成了一个黑雾团子。   江群玉:“……”   算了,黑雾团子就黑雾团子吧,起码短时间内,不用再附身在卫浔身上了。   他方打算活动下筋骨,整个黑雾团子便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捏住。   “江群玉。”   一道阴鸷的声音忽地响起,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江群玉心里咯噔一声,他扭着黑雾团子往后一看,便看见了卫浔那张脸。   好生晦气,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竟然还是卫浔这个坏东西。   “叫你爹呢。”江群玉怒气冲冲道。   卫浔却是扯唇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却莫名让江群玉后背发凉。他还没反应过来,卫浔已经起身,拎着他往屏风后走。   周遭的环境变得陌生。不是城主府的房间,也不是西院的那间屋子。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清冷,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江群玉皱眉:“这是哪儿?”   “唔,”卫浔很耐心地和他解释,“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江群玉:“啊?”   还没等江群玉回过神来,卫浔却已经把他放到了一个瓷碗里。   瓷碗里黏糊糊的,全是血。   江群玉眼角一抽,心想卫浔这是放了多少血?   不过这血对他现在来说不是什么坏东西,江群玉也没拒绝,甚至还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薄的黑饼,很快将血喝光。   黑雾团子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他餍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看向卫浔。   这人半垂着眼,手心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眼下还有一小片乌黑的青,他这几天是没睡觉吗?   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总觉得卫浔好像更疯了。   “你是不是在碗里加了什么其他的东西?”江群玉忍下心里的古怪,狐疑地问。   卫浔见他喝完了,给他扔了个除尘术,直至黑雾团子又干干净净了,才懒懒摇头:“没有。”   江群玉哦了声,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但卫浔却是又带着他去了床边,将他放在枕头上,然后他自己躺下,闭上眼。   “我睡会儿。”他说。   江群玉:“……”   他看着卫浔眼睑下的小片青黑,那些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原本想咬一口卫浔出出气的,但想到他方才那碗血,终究还是忍住了。   算了,等他睡醒再问。   唉,他可真是一只善良的好魔。   良久之后。   连江群玉都有些困意了。   卫浔忽然开口:“江群玉。”   江群玉迷迷糊糊的:“嗯?”   卫浔幽幽问:“你要不要杀了我?”   江群玉只当他是无端发疯,莫名其妙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更圆的一团,继续睡:“你有病啊。”   卫浔就不说话了。   也不知是不是才饮过血的缘故,江群玉睡得极沉。   只是时不时地,他总觉得卫浔像是起来了。   不过很快又躺下,如此以往,不知重复了几次。 第41章 坠落:他恨我,我死了对他来说是解脱   江群玉醒得比卫浔早。   也不知是不是这次喝的血太多,江群玉试着动了动,竟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幻化成魂体了。   左右无事,江群玉便将传音玉佩拿了出来,试着和闻星遥联系。   玉佩亮了亮。   江群玉先甩出一道隔音符,才喊了声:“闻星遥?”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声惨叫:“啊——!鬼啊——!”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在闻星遥眼里他不一直是鬼吗?怎么还能吓成这样。   不过倒是挺有意思的。   所以江群玉压低了声音,阴恻恻道:“对,我是鬼……我死得好惨啊……闻星遥……你还我命来……”   “啊啊啊啊啊——!”闻星遥在那头嚎得惊天动地,“不是小爷杀的你!等小爷回去就给你烧纸钱!烧一屋!”   江群玉笑得直抖,差点维持不住魂体。   待闻星遥确认传音玉佩另一边的人就是江群玉后,当即哭爹喊娘地哀嚎了半晌。   “江群玉你没死啊!你没死你怎么不早说!吓死小爷了你知道吗!小爷以为你真的死了,哭了好久,眼睛都肿了!”   江群玉听着那头絮絮叨叨的抱怨。   好一会儿,闻星遥才带着后怕与委屈开口:“江群玉,卫浔好像真的疯了。”   江群玉指尖微顿。   “你死了他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啊?”闻星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而且他还一把火把城主府给烧了!若非小爷跑得快,我定是要死在城主府的。”   江群玉沉默了一瞬。   心道,他那日果然看错了。   卫浔怎么可能会为了他露出那种神色。大概就是他消散之前,意识模糊,看岔了。   “他恨我,”江群玉淡淡道,“我若真死了,对他来说也是解脱。”   当然,对于他来说也是。   他俩互相看不顺眼那么多年,到了现在还没有相看两厌已经算是不错。   不过江群玉觉得也不远了。   闻星遥却又觉得不是,在玉佩那头自行脑补了一大堆,欲言又止许久,心情很是复杂,最后在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这两个人,哪里是单纯的仇怨,分明是爱恨交织,纠缠不清。   不过他上次便揣测错了,这会儿也没再多说。   江群玉也没在意,相较之下,他倒是对后面的话更感兴趣:“你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仔细同我说道。”   闻星遥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那日城主府大火,我和那几位玄剑宗的修士一道离开。那位沈仙尊还夸小爷根骨不错,若是肯在修仙上下功夫,将来定能在剑道上闯出一番名堂。”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他还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道回玄剑宗呢,小爷没拒绝,待从此处离开后,我打算先回上京城同我爹娘拜别,再上玄剑宗。”   江群玉听完,心下一松。   闻星遥那条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剧情线,终于落回了正轨。   他想了想,委婉告诫:“你上了玄剑宗,离兰远舟远些。”   闻星遥宛若地主家的傻儿子:“他不是我师兄吗?我还打算和他处好关系呢。”   江群玉扯了下唇。   恨不得摇摇闻星遥的脑子,你把他当师兄,别人可不把你当师弟!   “总之你听我的好了。”江群玉道。   虽不知为何,但闻星遥还是应下:“嗷。”   “还有,你和沈佩秋的关系切莫太过亲近。”   不然离兰远舟远些也没用啊。   闻星遥这回应得很快:“放心吧,我只当他是师尊。”   江群玉微惊,少年好觉悟啊!   他语气顿时松快不少,带着几分欣慰:“我还以为要劝你很久呢。”   闻星遥老神在在,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话本里师徒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再说我忙着做生意呢,哪有空谈情说爱。”   江群玉目瞪口呆。   所以原著剧情里闻星遥到底为什么会被玄剑宗的弟子欺凌的?   “说起这个,”闻星遥神神秘秘道,“我总觉得兰远舟和我师尊关系怪怪的,而且他们昨日好像因为之前那个小白花又吵架了。”   江群玉:“……你真是野兽般的直觉。”   “好说好说,”闻星遥嘿嘿一笑,继续道:“我搁外面听了会儿,也没听出什么来,但很快,那小白花哭着跑出去了。已经过去一夜,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师尊这会儿打算亲自去寻那小白花。”   他唉声叹气:“我师尊还受着伤呢。其他玄剑宗的弟子也打算一起去,我现在也算是他们其中一员了,所以我现在也要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江群玉抿了抿唇,心底忽然升起一丝难言的预感。   按照那本狗血原著的尿性,这种时候,必定要出事。   不是狗血误会,就是虐恋情深。   总之,主角肯定会陷入险境,好让两人的感情在生死关头升华一下。   好在这风波,应当波及不到闻星遥身上。   他只细细叮嘱了两句,让闻星遥万事小心,便收起了传音玉佩。   空气又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烛火轻轻地摇曳着。   江群玉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周身静得发慌,百无聊赖之下,便走到窗边,抬手推开。   夜风微凉,裹着远处夜色涌进来。   暮色四合,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只有一片浓得宛若泼墨的黑,沉沉压在天际。   远处的山峦、林木、屋舍,模糊得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天地间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江群玉也懒得挪窝了,干脆往窗沿上一坐,一条腿随意蜷起抵在身前,另一条腿悬空地垂着。   他侧过身,安安静静望着外头的夜色。   卫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睁眼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少年魂体还很虚弱,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荧光,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了。   仿若风一吹,就会消散在漫无边际的凉里。   卫浔心口莫名发紧,一阵没来由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   下一刻,江群玉身形微微一轻,竟真的从窗台往下坠去。   那画面在他眼中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少年半透明的身影从窗沿滑落,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卫浔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所有冷静尽数崩裂。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掠起,纵身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风声在耳边呼啸,恍惚间,卫浔竟是觉得他耳边又响起噬魂上那银铃的泠泠声了。   直至落地的瞬间,一道错愕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群玉问:“你怎么也下来了?”   卫浔一愣。   他转头看去,江群玉好好的,站在地上,魂体依旧半透明,正歪着头看他。   卫浔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台。   距离地面不过一丈多高。以魂体的状态,飘下来根本不会有事。   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这才缓缓回落,可卫浔的脸色依旧黑得发沉,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戾气。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阴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江群玉!你疯了吗?”   心里那道阴鸷的声音不断地道:“你看啊,他真的好想离开你。他压根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这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甚至连你的破境也需要他的死才能做到。卫浔,你该去死。你该把你的命还给他。”   “或者你该把他关起来,只要把他关起来,他以后就不会受伤了,就能一直一直陪着你。”   江群玉眨眨眼,不明白卫浔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他就是从窗台上跳下来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凌霄宗的时候,他天天从房梁上往下跳,也没见卫浔这样。   江群玉见卫浔又不说话了,唇线绷得笔直,脸色阴沉得难看,一时之间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正常得很,”江群玉示意他往前看,“你看,这城中怎么会有那么多魂魄?”   卫浔没有说话。   良久,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江群玉凑得近了些,他抬手在卫浔眼前晃了晃:“卫浔,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嗯。”卫浔语气平静,他顺着江群玉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整座城池静得诡异。   夜色之下,大街小巷里,飘着无数红色的虚影。   老弱妇孺,密密麻麻,或茫然游荡,或木然伫立,全是失了生机的魂魄。   它们无声无息,如同浮在夜色里的尘埃,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气之中。   卫浔已然冷静下来。   他神识稍凝,噬魂落在他的手中。   他走在前面,江群玉跟在他的身后。   卫浔恹恹地走着,掩去同崔明瑾说的那些话中的一些细节,拣着能说的一一说给江群玉听。   江群玉走了会儿就累了,这会儿不想再走,便又幻化成黑雾团子,懒洋洋地趴在卫浔的乌发上。   听完,他很是生气道:“怪不得你要烧了城主府。”   他碎碎念着:“所以那日他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的吗?那云霜见不会也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吧?”   “是啊,”卫浔冷冷扯了下唇,恶意满满道:“若非是闻星遥那个蠢货,我们也不会过去。”   江群玉对于卫浔见缝插针就骂两句闻星遥的事已经习以为常。   他懒得搭理卫浔,只是好奇地问:“那他这样做是图什么?”   卫浔便不说话了。   “崔明瑾口中这些化怨生,当真是五界之外的东西吗?”江群玉又问。   两人走在满城的孤魂里,这些孤魂只是游荡着,并未在二人的身前停留,像是永远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里。   卫浔一身白衣,他步履轻缓,想了想道:“或许。”   “应当是的。”   许久,江群玉道。   卫浔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半垂下眼帘,问:“为何?”   自然是因为这些东西都能看见他了。   而他确实是五界之外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魂魄。   只是唯一奇怪的是,卫浔也能看见这些化怨生。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避着这些东西走。   江群玉没说实话,含糊道:“直觉。”   卫浔笑了,他道:“你既说是,那便是吧。”   江群玉倒也不担心卫浔会不会因此怀疑他。   左右卫浔自己也看得见这些化怨生,真要被怀疑,他大不了就推到心魔身份上,横竖都能圆过去。   两人在城中走了一会儿。   四周的红色虚影越来越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又像是被什么吸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江群玉趴在卫浔头顶,看着那些魂魄缓缓移动的轨迹,忽然开口:“他们是不是在引着我们往前走?” 第42章 你绝对是故意的:卫浔见状,伸手戳了戳   卫浔脚步微顿。   他站在街道中央,四周的红色虚影如潮水般从身侧流过。   那些半透明的面孔木然而空洞,却无一例外地朝着一个方向去。   “是。”他说。   江群玉趴在他的头顶,黑雾团子微微动了动,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他才又问:“要去吗?”   卫浔淡淡应声:“自然是要去的。”   两人顺着化怨生汇聚的方向走。   夜色愈深,周遭阴气愈重,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潮湿微凉。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湖水深处的味道,又像是血。   不多时,他们竟是到了镜湖边。   湖面在夜里平静无波,像一面蒙着雾气的古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风掠过水面,带来浓重的阴湿潮气,混着淡淡的香火余烬的气息。   湖岸旁,那三愿祠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无数红色虚影将其层层围拢,密密麻麻,像是朝圣的信徒,又像是被囚禁的魂魄。   卫浔恹恹地避开那些化怨生,和江群玉再次走进三愿祠。   祠堂烛火通明,香烟袅袅。   朱红的木门半开,长明灯在殿内静静燃烧,映得满室昏黄暖意。   江群玉从卫浔的头顶上下来,魂体在昏暗里泛着一点浅光,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   然后他皱起了眉。   神像明明立在石台正中,却微微偏了半寸,像是被人硬生生挪动过,石台边缘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擦痕,与周遭沉积的灰格格不入。   “这儿好像可以下去。”江群玉说着,走上前去。   他伸手,微微用力,那神像竟真的挪开了。   底下并非实心石台,而是一道漆黑幽深的石阶,笔直向下,望不见底。   阴冷的风从深处往上涌,带着浓重的湖水腥味。   江群玉刚要开口,脚下地面忽然一沉。   石台与石阶同时崩开一瞬,他脚下一空,身形直直往下坠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也太倒霉了。   几个时辰前,他还和卫浔说他是从窗台上跳下去的呢。   这回他分明不是自愿的!   他坠得太快,加上现在魂体其实也只是能堪堪化形,甚至来不及抓住卫浔。   一想到真要摔个大马趴,卫浔少不了嘲笑他,江群玉便觉得气闷。   也不知坠落了多久,双脚尚未落地,腰却被一只手搂住。   白衣少年如落雪而至,身上沾着清幽的冷香。   他的胸膛温热,手臂结实有力,收得极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直至落地,卫浔才松开他。   两人跌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江群玉看不清卫浔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他有些心虚地开口,说谎不打草稿道:“不用你我也可以自己站好的。”   卫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开口:“江群玉,你就不能好好护着自己吗?”   江群玉这会儿有些蔫巴,主要他觉得太丢脸了。   所以也没再反驳卫浔,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卫浔从乾坤袋中将那盏青纸灯笼点燃,幽幽的青光漫开一小片,勉强照亮四周。   这里仿若是地道深处,岔路纵横交错,像一张盘在地下的巨网。   阴冷潮湿的石壁上,水珠凝了又落,滴答、滴答,在死寂里反复回响。   江群玉心中骇然,未曾想这三愿祠下是这景象。   “这儿好像是我们之前来过的那个地道。”江群玉这回老实了。他不再逞强,免得再不小心掉下去,所以又变成黑雾团子,挂在卫浔提灯的灯挑上。   那团黑雾很圆,稳稳当当挂在灯挑顶端,随着卫浔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卫浔见状,伸手戳了戳。   江群玉当真回头瞪了他一眼,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挪了挪,没好气道:“你绝对是故意的。”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嘴上却道:“分明是你太圆了些。”   江群玉:“……”   两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岔路。   直至走到一处时,前面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卫浔脚步一顿,青纸灯笼的青光微沉。   江群玉道:“前面好像是有人。”   卫浔走过去。   没多久,便看见一道身影倚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是玄剑宗的弟子。   他衣衫破碎,身上伤口纵横交错,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又拼尽最后力气才从深处逃出来,看到卫浔,瞳孔微微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饶是江群玉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场景了,还是不太适应,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问:“这儿为何会有玄剑宗的弟子?”   卫浔的视线一直落在江群玉的身上,闻言,才蹲下身,垂眼,望着那玄剑宗的弟子问:“前面可是发生了什么?”   那弟子睁着失神的眼,豆大的泪珠混着血水滚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嗫嚅道:“师尊、师尊……救救师尊……”   江群玉心中咯噔一声,倏地想起几个时辰前闻星遥的话——   ‘我师尊这会儿打算亲自去寻那小白花。’   只是还未等卫浔多问,那弟子却再也撑不住,绷紧的身躯骤然软了下去,胸口起伏彻底平息,一点生气也没了。   江群玉有些不忍。   他化为魂体,从灯挑上飘下来,蹲下身,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那弟子圆睁的双目,轻轻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卫浔身上,两人继续朝前走。   在狭长逼仄的地道里又走了约莫半柱香。   地道愈发幽深,空气里的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青纸灯笼的青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映出两侧石壁上溅落的暗红血渍,一路延伸向深处。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阴冷的地宫赫然出现在眼前。   而地道入口处,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玄剑宗弟子,衣衫破碎,伤口狰狞,显然是遭了极为残忍的毒手,周身还缠绕着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至此。   地宫里,摆满了无数盏泛着幽蓝冷光的灯笼,密密麻麻悬在半空,将整座地宫照得诡谲又阴森。   而地宫中央,正是云霜见。   她一身白衣染血,衣摆上绽开朵朵暗红。眉眼间尽是狠戾,平日里的温和与稚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周身乌黑的长发如活物,死死地缠绕着沈佩秋。   沈佩秋被黑发缚在石柱上,衣衫凌乱,胸口的伤口不断渗血,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抬眼,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不远处,仿若要将眼前的场景永远记住。   那里,兰远舟半跪在地,肩头的伤口汩汩流血,染透了剑袍。   苏扶摇蜷缩在他怀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兰远舟垂着眼,脸色煞白:“师尊,师尊……我、是我认错了。我以为、我以为苏扶摇是你,我才过去救的。”   苏扶摇闻言,眼泪摇摇欲坠:“远舟哥哥,是我的错,若非师尊把他的衣衫给我,你也不会认错的。”   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我愿意换师尊回来……”   兰远舟动了动嘴唇,最后看向苏扶摇,终是道:“你也受了伤,先暂且休息吧。我去救师尊。”   但他才微起身,便因失血过多又跪了下去。   苏扶摇惊呼一声,伸手去扶他。   兰远舟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沈佩秋依旧靠在石柱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而站在角落里的闻星遥,手中死死攥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碎碎念道:“小爷不怕,小爷不怕。”   江群玉见状眼角一抽,不知这货拿着根树枝能做什么。捅云霜见一下?还是给她挠痒痒?   不过眼下还是先救下沈佩秋更重要些。   “你先救下他。”江群玉趴回卫浔头上,好方便他发挥。   卫浔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宫里的每一个人。然后他开口,语气很淡:“你认识他。”   江群玉恨铁不成钢,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而且这人在原著里,也算是你的老相好呢。   “不认识,”江群玉有些生气地揪了下卫浔的墨发,“我说了我是好魔,若非我现在用不了魔气了,我才懒得让你来。”   卫浔这才将青纸灯笼放下,神识稍凝,噬魂剑出。   冷光如碎雪破风而出,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残影。   剑刃掠过,缠在沈佩秋身上的黑发瞬间湮灭。   沈佩秋浑身一松,虚弱地靠在石柱上,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少年。   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手中长剑泛着幽幽寒芒。   是凌霄宗弟子,卫浔。   沈佩秋神色有些复杂,少年剑意掠过的威压,竟是炼虚境。   饶是他……也不过化神三重的修为。   兰远舟根骨极佳,至今也只是元婴大圆满。   此前只是听闻过少年天赋可怖,十二年前那场宗门大比后,少年声名鹊起,他也只当是比常人更厉害些,未曾想是这般光景。 第43章 卫浔气笑了:炼化   卫浔收回剑。   与此同时,地宫中其余人的视线也看向他。   闻星遥眼里闪过惊喜,但他没出声。   趁着云霜见的注意在卫浔身上,偷摸过去,一把捞起沈佩秋,扛在肩上就往卫浔的方向跑。   沈佩秋:“……”   不知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还是在闻星遥的肩上实在颠得慌,他头有些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闻星遥,你就不能背着我或者抱着我也行吗?”   闻星遥边跑边欲哭无泪道:“师尊,这实在是有违伦常啊!”   沈佩秋沉默了会儿,只好道:“好吧。”   待闻星遥将沈佩秋放下,沈佩秋没忍住吐了口血,闻星遥哀嚎道:“师尊,你别死啊!”   “放心,我死不了。”沈佩秋擦了擦唇上的血,才转身朝着卫浔道,“多谢。”   虽说……眼前少年的剑气里带着魔气,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他救了自己,沈佩秋并非是不知好歹的人。   再说,他灵鹿一族的身份也很是尴尬,何必再去揭别人伤疤。   卫浔瞥一眼他,语气冷淡:“外面那几个弟子尚可一救。”   沈佩秋闻言,神色微动。   他想起那些躺在地道里的弟子,心下歉然。他如今受了重伤,只怕不敌这邪物。剩下的,只能交给卫浔了。   “多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才快步朝外走去。   闻星遥怕沈佩秋走到一半又晕过去,加上他实在害怕云霜见,看了看卫浔,又看了看沈佩秋,还是跟着沈佩秋走了。   只是两人在经过兰远舟身侧时,兰远舟伸手想要抓住沈佩秋的衣衫。   沈佩秋侧身,悄然躲开。   “师尊。”兰远舟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试图解释:“是因为苏师弟他穿着你的衣衫,我才认错的。我以为那是你,我以为你有危险——”   “兰远舟。”沈佩秋打断他,神色冷冷,“我怎不知我教导了你那么多年,你有眼盲?”   兰远舟一噎。   沈佩秋继续道,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事已至此,你已尽了全力,不必再自责。”   他说着,视线落在苏扶摇身上。   那目光更冷。   “今日宗门内其他弟子,皆因你的任性妄为而受伤。”他一字一顿,“待回玄剑宗后,就自行废去修为,去思过崖思过吧。”   苏扶摇脸色一白。   “若是下不去手,”沈佩秋转身,背对着他们,“待我禀完掌门后,亲自动手。”   话落,他快步离去。   苏扶摇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兰远舟自己都自顾不暇,更别说照顾他的情绪了。   他愣愣地看着沈佩秋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   苏扶摇见状,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他忍不住心里的怒火,质问神识里的系统:“系统!你不是说这万人迷的光环最少维持一年的吗?为何那些弟子方才都去救沈佩秋了而不是救我?!”   若非对兰远舟还有用,只怕他现在早就死了!   系统默了会儿,机械地回复:“经检测,系统数据正常。”   苏扶摇只好忍下心底的不满,他抬起头,看向沈佩秋离开的方向,眸中满是恶意。   几人的爱恨纠葛,在江群玉眼里就是一部狗血剧,虽说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会被猝不及防地狗血到。   “你在想什么?”卫浔忽而问。   江群玉还以为他也感兴趣,喜气洋洋道:“方才那场景,绝对是沈佩秋和苏扶摇都陷入了险境,但兰远舟最后救的是苏扶摇,而不是沈佩秋。实在想不懂,都这样了,两人最后到底是怎么he的。”   “江群玉,”卫浔沉下脸,“你就在想这个?”   “不然呢?”江群玉奇怪。   他趴在人头顶,看不见卫浔的表情,但从语气里也能听出几分不对劲。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到这尊大佛了。   卫浔面无表情:“我破境了。”   江群玉:“哦。”   炼虚境,他又不是不知道。   难不成,卫浔是想让他夸他两句吗?   江群玉心下一片恶寒。   卫浔却是没说话。   他垂下眼,很想问一下江群玉知不知晓,他每次死,他都能破境。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江群玉忽而想起什么,他面色古怪:“卫浔,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话方落,江群玉僵着身子往后看,便看见了云霜见猛地放大的脸。   江群玉:“……”   他揪住卫浔的头发,嗷嗷大叫:“我.操.我.操.我操!卫浔你快跑啊!”   卫浔气笑了。   他手腕轻转噬魂,凌空挽了一轮满月,几乎顷刻,万千剑影朝着云霜见疾驰而去。剑意凛冽,裹挟着森寒的杀意,铺天盖地。   云霜见的脸上早已没了那张银白色的面具,此时,卫浔能很清楚地看清她的脸。   卫浔手上动作一顿。   只是朝着云霜见而去的剑影还是没有停下。   云霜见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这次的剑意比之前强了太多,她根本不是对手。   故而她很快将长发收回,跃到墙壁上,快速地往外跑。   但卫浔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仿若方才他的停顿不过是错觉,他的眼眸漫上黑翳,自他脚下开始,无尽的黑迅速蔓延。   无数双血手从墙壁上、地上伸出,试图抓住云霜见的手腕和脚踝。   就在卫浔的域展开的一瞬,地宫另一道入口,一身宝蓝长衫的崔明瑾走了过来。   他牵着崔念,脸色惨白得厉害,看上去竟像是没几天能活了。   “卫公子,且慢。”崔明瑾幽幽道。   卫浔并没停手的打算,他冷冷瞥了眼崔明瑾和崔念后,倏地撕裂虚空。   “卫公子!”崔明瑾瞳孔骤缩,“你答应我的!”   江群玉一愣。   他趴在卫浔头顶,小声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卫浔稍顿。   片刻后,他开口:“没什么。”   但他确实也没再出手了。   崔明瑾松了口气,他牵着崔念走过来。   而墙壁上的云霜见,在见到崔明瑾后,一跃而下,扑进崔明瑾的怀里,抱住他。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   崔明瑾神色柔和下来,他轻咳了下,揉了揉云霜见的头,安抚道:“霜见,别怕。”   云霜见抬起雾蒙蒙的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卫浔和江群玉,终于还是将头埋进崔明瑾的怀里,不肯再抬起来。   崔明瑾失笑。   卫浔走过去,他冷冷扯了下唇角:“原来崔城主这些时日,便是躲在这里吗?”   “两位可愿听我讲一段故事?”崔明瑾笑道。   卫浔想也没想拒绝:“不愿。”   江群玉却是顿时来了精神:“好呀好呀。”   卫浔:“……”   因崔明瑾看不见他,更别说听他说话了,江群玉只好戳戳卫浔,示意他让崔明瑾继续。   卫浔垂眼,伸手将头顶的黑雾团子抓起来,塞进怀里,才又阴沉沉看向崔明瑾。   江群玉也不挣扎,乖乖地抓着卫浔的衣领,探出半只黑雾团子。   “说吧。”卫浔开口,语气冷淡。   崔明瑾笑了笑。   他抱着云霜见,靠坐在石壁边。崔念乖乖地站在一旁,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云霜见,最后落在卫浔怀里那团黑雾上。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地宫里的幽蓝冷光静静照着,崔明瑾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   “我同霜见,是青梅竹马。她十六岁那年,我二人大婚。因我同她本就是两情相悦,婚后日子也算美满。只是她自小身子便不大好,我本不欲同她有子嗣,但她坚持,说是想在她离开后,还能有人陪着我。”   崔明瑾说着,眼底渐渐漫上湿意。   云霜见窝在他怀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仰起脸看了看他。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懵懂,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崔明瑾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在她的坚持下,成婚后第三年,我们有了念念。念念是不足月生的,身子也弱。而她生下念念后,便一病不起,缠绵榻上。”   “我不愿她那么早离开我,更想象不到她离开后,我该怎么活。”崔明瑾的语气里缠上一丝偏执,“后来,我听闻西域有一种蛊……”   话未说完,卫浔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江群玉有些莫名。   崔明瑾稍顿,默了好一会儿,了然笑了,略过苦渡蛊继续往下说:“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我在西域不仅找到了那蛊,还寻到了另一种秘法。”   “那秘法可以让我妻重获新生!”他情绪陡然起伏,脸上甚至扬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笑。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沉了下去,“但当我从西域回来后,她竟然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甚至连最后一面,我都没有见到……只要我当时再快些……我便可以同她道别……”   “可偏偏命运弄人,她死了,只留下了念念。”   崔明瑾眼泪落下,云霜见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难过,仰起脸,抬手给他擦了擦:“明瑾不哭。”   崔明瑾笑笑,握着她的手在脸上贴了贴:“没事。”   他接着道:“我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体都还是暖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只想让她活着。我想起了那个秘法。”   “在那个秘法中,有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   “炼化。”   “只要死去的人身上还有执念,有怨气,再将有生气的东西加之一块儿炼化,便可以让死去的人再活过来。”   “我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了,我只能这样做。”崔明瑾有些绝望,“但我找不到有生气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崔念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让江群玉后背一凉。   “于是我想到了念念,想到了我。”崔明瑾幽幽道,“若是我将我们一同炼化了,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第44章 解怨即生:我送你入轮回   江群玉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想起崔明瑾府上那些宛若是缝合在一起的人,被拼凑出来的脸,记忆混乱的活尸。再联想他说的话,心里浮过一丝猜测。   崔明瑾府上那些东西,不会也是这样炼化而成的吧?   崔明瑾笑道:“很吓人吗?”   他也不需要卫浔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我原是这样想的,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我唯一没想到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痛苦。   似乎是想起了二十七年前。   那时,他满心欢喜,他给他妻换上新的衣衫,将不过襁褓的稚儿放在他妻身旁,自己也躺了过去,躺在他妻身侧,握住她冰凉的手。   房中,是繁杂的阵法纹路,刻满了整间屋子。他侧过身,亲了下他妻的额,心里想着等再睁开眼,他们一家三口便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可是,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却发现,云霜见竟是半点执念都没有。   她既不恨苍天不公,不过双十年华,就走了。   也不恨他没有及时回来,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不留恋在人间的一切,不执拗想看见稚儿长大。   她轻飘飘地就离开了。   他抱着她冰凉的身体,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唇角冒出青茬,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尚在襁褓中的崔念受不了饥饿,哇哇地哭喊着。那哭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他从噩梦里拽回来。   房门外响起嘭嘭嘭的敲门声。   云父的声音满是怒火,隔着门板传来:“开门!崔明瑾!你莫要再发疯了!霜见已经走了,你便放她好好走吧!你若看着念念心有不忍,实在养不了,便交予我罢!”   崔明瑾没说话,良久,他起身,给云父开门。   方一开门,云父便甩了一个巴掌过来:“你究竟想要怎样?!三日已过,霜见也该入土为安了!”   他原是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崔明瑾眼底泛起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甩袖离开。   崔明瑾将崔念抱了出来。   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给他喂了些吃食,动作生疏而笨拙。   喂着喂着,他忽然抱着崔念放声大哭起来。   “念儿,念儿,我们去陪娘好不好?”崔明瑾说。   他抱着崔念去了镜湖旁,绝望地看着清澈透明的湖底,正想一跃而下时,崔念哭出了声,他忽然后悔了。   “也罢。”他失神地抱着孩子往回走,声音沙哑,“爹不该逼着你一块儿陪娘的。”   却在经过一户人家时,看见大开的朱门,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这里住着一位女娘。   女娘长得很是好看,可惜爹娘早逝,一个人生存很是艰难。   女娘在五年前时,在湖边捡到了一个男子。男子长相俊美,没多久,两人便成了婚。婚后过得很是美满。   他妻虽常年缠绵病榻,却很爱热闹,总在他耳边说些邻里长短,崔明瑾时间长了,也记了许多。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打算抬脚离开。   却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卫阑,从你选择修炼无情道开始,在化神境前,你就注定无情无爱。”   “你到凡间不过五年,现在拔掉情丝,这五年对你来说,只是沧海一粟。”   老者幽幽:“还是说,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放弃你的道,杀了我们吗?”   崔明瑾脚步一顿。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透过那大开的朱门,看向屋内。   房间里,一个男子神色恍惚地抱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女子小腹隆起,嘴角有血,闭着眼早已没了气息。   她夜里总是提着待人归的青纸灯笼,此时落在地上,灯挑横断,碎成两截。   卫阑怔怔地抱着女子,双目充血,仇恨地望向房中两人:“是你们杀了她,杀了我的妻与子。”   “冥顽不灵。”老者,或者说是凌霄宗掌门,皱眉呵斥道:“无情道杀妻证道的人如过江之鲫,又何差你一人?你既下不了手,只能我和华真下手了。”   “卫阑,这女子能助你渡劫已是她天大的造化。待她入了忘川,下一世总要比这一世过得好些。”   “造化?”卫阑仿若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低低地笑出声,他抬眼,眸底一片猩红,“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话方落,卫阑身上竟有了入魔的征兆。   掌门大骇,好在这时,他们不久前在卫阑饮的茶中,下的云梦醉起了效。   卫阑只觉周身失了力,那些翻涌的魔气像是被什么压住,渐渐平息下去。他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绝望地低吼着:“我会杀了你们的!”   若是他早些察觉到凌霄宗弟子的气息,若是他今日没有出门,若是他早些回来,他的妻,是不是就不用遭受这些?   江掌门垂下眼,叹气道:“这云梦醉别说化神境的修士了,哪怕是炼虚境,也捱不过两刻钟。”   “华真呐,”江掌门道,“卫阑下不去手,我们便帮帮他吧。待情丝拔除,他自会知晓我的用意了。”   四长老华真闻言,点头,走上前,阵法大开,落在卫阑身上。   卫阑面色骤白:“滚开!滚开!不要碰我!”   他攥着林清的手,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对眼前人的情义刻在心里。   但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良久后,他眼底的悲伤消散,重新覆上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松开手。   “剑尊,你回来了。”江掌门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胡须。   “掌门。”卫阑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已经再无波澜。   江掌门道:“剑尊心中可恨我?”   恨?   卫阑没有。   故而他摇头,皱了皱眉,转身要离开。   身后,华真问:“这个女子,剑尊打算如何处置?”   卫阑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眼那女子。   女子眉眼温柔,嘴角还残留着血痕。她的身体已经冰凉,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卫阑想了想,淡淡道:“将她下葬。”   “是。”华真应声,他想起什么,又问,“那她腹中的孩子呢?”   江掌门神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华真,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   华真却是不怕,笑呵呵道:“我方才用灵力看了下,这女子腹中胎儿根骨极佳,乃是极品冰灵根,若是好生栽培,往后说不准,凌霄宗可跻身于三大宗之列。”   “此话当真?”江掌门问。   华真不再多言。   他又不傻,在知晓江掌门有意让卫阑在化神境后换道,同他女儿缔结两姓之好的情况下,还胡咧咧说这种话。   他也不想留,但此子的利用价值,确实远比不说好得多。   卫阑便道:“那就将那孩子一道带走吧。”   说着,他看了眼林清,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只是饶是他依旧可以清晰地记得两人的相处,心中却当真再无半分感觉了。   此事终究是他过错,待回凌霄宗后,便为她点一盏灯吧。   卫阑收回视线,径直离开。   房间内一时之间,只剩华真和江掌门二人。   华真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   他抬手,用术法将不过八月的孩子从那女子腹中取了出来。   仔细端详片刻后,有些可惜道:“此子虽是冰灵根,但因为这女子身死后,在她腹中待了许久时间,看样子不太对劲了。”   江掌门虽说心中有些不满,但华真所说的三大宗门之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听罢,蹙着眉问:“为何这般说?”   华真指了指那孩子的眼睛那只右眼,漫着一层淡淡的黑翳。   “这种眼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在另一早夭的孩子身上见过。阴阳眼,天生便可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早夭?”江掌门却不管华真所说的黑翳,“这孩子难不成也是早夭的命吗?”   华真沉吟片刻,道:“十五年后,修真界又是一年宗门大比。他若能活到那时,便是他最大的利用价值了。”   江掌门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十五年后,宗门间的宗门大比,若此子真能活到那时,以他的根骨天赋,定能为凌霄宗争光。至于之后——   那是之后的事。   这时,华真忽地眯了眯眼,他转头,视线如刀,射向门外:“何人在此处?”   他动了杀心。   江掌门冷冷扫了一眼,才道:“不过是蝼蚁,走罢。”   华真只好收起剑。   江掌门叮嘱道:“卫阑的情丝,你想办法毁掉。”   华真信誓旦旦道:“掌门放心就是。”   待他们都离开了。   门外的崔明瑾才猛地松了口气。他满身冷汗,手脚都还在发颤。   怀里的崔念被勒得太紧,放声啼哭起来。   忽地,城中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崔明瑾抬头望去。   只见镜湖城的湖水翻涌,竟直直连上天际,水天一线,白茫茫一片。天边翻涌着层层祥云,金光隐隐,瑞气蒸腾。   不知是谁先失声喊道:“是仙人渡劫飞升!是大吉之兆啊!”   剩下的百姓便纷纷跪倒一片,伏地叩首,口中念念祈福。   崔明瑾心还在剧烈跳动着,良久,他回头,看向院中房间里。   那具女娘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她身旁,还有一盏青色的纸灯笼。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崔明瑾将女娘的尸体带了回去。   或许他是知道的,他垂眼看向女娘,心想,这样的人,怎么能没有怨呢?   怨啊,怨啊,这可是炼化最好的东西了。   于是,崔明瑾将云霜见和女娘一块儿炼化了。   一开始,他并不抱着能成功的打算。   他已经失败过一次又一次,再失败一次,也不会怎样。   但是,这次却是成功了。   在女娘早已没了气息的情况下,也不知是曾有仙缘的缘故,还是怨气太深。   很多日后,他妻睁开眼,雾茫茫地看向他,一句话也没说。   崔明瑾忽地跪下来,头枕在他妻的双腿上,放声大哭:“霜见,霜见,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再次醒过来的云霜见,终究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的眼睛变成了女娘的眼睛,她不会说话,也不认识崔明瑾。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云霜见还陪着他就好。   日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崔念渐渐牙牙学语,会软糯地喊阿爹,也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含糊地喊一声阿娘。   屋外新栽的梅,迎着寒风吹开了花。   城中落了一场大雪,漫天纷飞,白茫茫的一片。   可就在崔明瑾以为一切都会这样下去的时候。   变故发生得措手不及。   城中白皑的雪上,多了宛若落梅的血迹。   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有人在窄巷口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的死相诡异。   浑身无皮,鲜红的血肉裸露在外,筋脉清晰可见,在白雪里泛着骇人的颜色。早没了半分生气,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躺在那里。   崔明瑾撑着伞立在原地,伞沿落着细碎的雪,皱了皱眉。   他一开始,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命案。   待他晚上归家,远远看着他妻站在雪里,手中提着一个灯笼,像是在等他。   暮色沉沉,灯笼里晕染的光在地上漾了小片。   崔明瑾便收了伞,笑着走了过去,伸手将云霜见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呵了口暖气。   那手冰凉,他握着,心疼道:“怎么出来了?”   云霜见只是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想要给她拿灯,却在要碰到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垂眼,看去,却发现那灯笼外层覆着的,根本不是纸,而是一张人皮。   崔明瑾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骗人的吧。   崔明瑾想。   可很快,崔明瑾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的血,脸色惨白,彻底绝望了。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找回来的妻,是个杀人的怪物。   崔明瑾一夜未眠。   终于,他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要亲手了结这场由他引起来的灾难。   可就在他想要杀掉云霜见的那一瞬,那双眼多了点东西。   云霜见仰头看着他,很久没说过话的嗓子略带着哑:“明瑾。”   崔明瑾一怔。   手中的刀落下,他抬手捂着脸,低低地哭了出来。   他落荒而逃,再也下不去手。   也终于承认一个事实,云霜见在杀了第一个人后,认出了他。   人是贪婪的。   崔明瑾想要的东西更多了,他想要云霜见想起起他们的过往。   所以他开始放任。   可他又怕他妻杀的人太多,会不会有太多孽债。   所以他让云霜见成了神,神像供奉在三愿祠内,日日受香火供奉,时间久了,当真成了伪神。   待一切痕迹都被他悄然掩去。   他又开始惶惶不安。   若是城外之人闯入,发现城中异样,该如何是好?   于是,崔明瑾借着凡人修仙的噱头,亲手将整座镜湖城隐于世间之外。   他将炼化的方法在城中传开。   一开始,城中人只用家畜来炼化,得到想要的东西,都很高兴。一头猪能换来一年的收成,一只羊能换来妻儿的平安,多好的买卖。   但随着时间长了,野心欲望也随之高涨。甚至为了黄白之物,将自己妻儿炼化的人,比比皆是。   不知从哪天开始,城中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那些活着的人,却成了既得利益者。   崔明瑾在他们之间,也不显得奇怪了。   看啊,他们本质不都一样吗?   他只是想要他妻活下来,他有什么错?   在崔念六岁这一年,终究是身子太弱,没能熬过去,死了。   崔明瑾握住他的手,唇角带着笑:“念念不怕,爹很快带你回家。”   崔念是崔明瑾炼化得最成功的一次。   他有记忆。   他记得自己是崔念,记得自己有阿爹和阿娘,记得那些年的点点滴滴。   但他睁开眼后,却看见了那些在城中游荡的红色亡魂。   崔念问:“阿爹,我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   这是崔明瑾第一次知晓,原来那些被炼化后消失的人,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稚子的眼中带着孺慕,崔明瑾掩去事实。   沉默良久,他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位修士曾说过的话。   他望着崔念,轻声道:“因为念念有阴阳眼,所以才能看见这些东西。”   转眼二十年过去。   镜湖城成了一座死城。   城里再也没有活人可以喂给他妻。   所以,崔明瑾打开了城门,迎进那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那些走投无路,想要修仙的蠢货,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他们带着希望而来,却不知道自己将成为他妻的食粮。   直至又过几年,城中开始出现修士。   崔明瑾担心云霜见受伤,便将云霜见关在了地下室。   待他一一确认了那些来的人并非修士了,才会将那些人喂给云霜见。   直至又过四年。   这一年,崔明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他清晰地感知到,他要死了。   在他逆天改命,让云霜见死而复生开始,因果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承载着那些死去亡魂的恨与怨,那些恨意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生命。所以他也要死了。   崔明瑾对此并未有太大的感觉。   他只是……只是担心,他若是死了,他的妻怎么办?   他的妻,会不会总有一日,会被他融合进她身体里那个女娘夺舍?   或者,最后死在那些修士的手中?   在他死之前,他要为云霜见寻好后路。   “霜见,我送你入轮回。”在崔明瑾强行将云霜见留在身边的第二十六年,他这样说道。   他找到了那个秘法,秘法道,化怨生,解怨即生。   怨,云霜见没有怨。   有怨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女娘。   女娘的怨,崔明瑾解不开。   可在二十七年后的某一日,一袭白衣的少年夜行,提灯踏入镜湖城。   崔明瑾睁开眼。 第45章 近乎拥抱的姿势:江群玉,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月光落在卫浔的身上,清冷如雪,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   崔明瑾忽而俯身,哈哈大笑。   几乎是看见卫浔的瞬间,他就知晓了他的身份。   那张脸。   那双眼睛。   和二十七年前那个死去的女娘,一模一样。   女娘的孩子啊,那个原该死在二十七年前的孩子。   若是他,是不是可以将女娘的怨给解了呢?   崔明瑾心想。   可卫浔会答应他吗?送他妻入忘川。   若是他不肯,自己又该如何是好?他时日无多,早就没有以后了。   正当他在一筹莫展之际,崔念和他说起卫浔身旁的少年。   “阿爹,那个哥哥和我们一样,也长不大吗?”崔念仰着头,睁着圆溜溜的眼。   崔明瑾心中大喜,他细细问完崔念后,终于确定卫浔也和他一般,用那邪法炼化出了化怨生。   可他没想到的是,实际上,江群玉并非是他所谓的化怨生。崔念能看见他,只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和崔念他们一样,他不在五界之内。   他是卫浔的心魔。   不知前因的崔明瑾相信卫浔和他是一种人。   他会理解他的。   所以,他想到了他去求的、他妻来不及用上的蛊。   如此这般,那少年总该答应了他罢。   但他没想到的是,卫浔拒绝了。   崔明瑾不可置信,明明,他应该答应他才是。   他不是修士吗?他一定有办法知晓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他未曾欺瞒他,句句属实。他为何不应?   崔明瑾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少年如碎玉薄冰的话:“我恰好不需要。”   不需要?怎么会不需要呢?   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他,卫浔不行。   他还需要卫浔送他妻去忘川啊。   既是如此,崔明瑾眸底划过怨毒。他想,那他总能让卫浔回来找他的。   他本不愿如此,可谁让卫浔没有答应他的。   所以他让那些化怨生去杀了江群玉。   可惜那些东西还是太没用了,甚至卫浔尚未动手,江群玉就已经自己解决了。   但经此后,崔明瑾却很开心。   看啊看啊,卫浔明明就很在乎是不是?   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崔明瑾不懂。   不过没关系,既是如此,他就让云霜见逼他一把好了。   虽说这个决定,也许会让那个少年死去。但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卫浔一怒之下,将他杀了。   总比他在这个城里,守着他妻死去的好。   一切都很顺利。   卫浔当真再次回来找他。   他不确定卫浔对镜湖城的事知道多少,不确定卫浔是否知道他妻的身体,有一部分是他的阿娘。   他也不打算告诉卫浔,云霜见和他的关系。   他只需要,卫浔能解了那女娘的怨,再将他妻送到忘川。   可变数出现了。   崔明瑾犹记得他记忆里那女娘的夫君,是个正人君子。那男人温润如玉,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哪怕是面对他这样的陌生人,也会颔首致意。   所以他下意识也觉得,卫浔既是在那人身边长大,怎么说也该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却未曾想他拿了那蛊后,还未等他说出口,他便要杀了他。   好在崔明瑾向来谨慎,他早早在书房中设了机关阵法。   离开城主府后,崔明瑾来到地宫,等待着卫浔和江群玉的到来。   崔明瑾并未向两人全盘托出。他模糊掉卫浔和那女娘的关系,只是顿了顿道:“卫公子,我不过是想让你送我妻去忘川罢了,何必将她赶尽杀绝?”   若非他及时出现,只怕现在云霜见早已魂飞魄散。   再者,崔明瑾轻轻咳了下,心情复杂。   他想,卫浔或许当真不知云霜见和他的关系,否则,若是他知晓云霜见也算得上是他阿娘,又怎还如此决绝地执剑。   “忘川?”卫浔闻言冷嘲了下,“她杀了那么多人,还怎么入忘川?”   崔明瑾幽幽道:“那些杀孽皆是我为了一己私欲,强加在她身上的罢了。待我死后,那些因果自然也只会落在我的头上。下不下地狱的,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将她送到忘川,那东西,我也不会同另一位公子说。”   江群玉有些奇怪:“什么东西?”   他从卫浔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黑雾团子微微晃动着。   卫浔皱眉,伸手将快要掉出来的黑雾团子往下塞了塞:“没什么。”   江群玉:“……”   神神秘秘的。   他倒是没问,左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卫浔这种人的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揪住卫浔的衣领,吐槽道:“崔明瑾说得好听,却未曾问过云霜见愿不愿意,便执意将云霜见留了二十七年,害得现在云霜见连入轮回也入不了。”   “现在他要死了,又说要送云霜见去忘川。这人当真够烂的,再者,他助纣为虐也就罢了,自欺欺人地将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当作是自己的妻子养也好,其他百姓却是无辜,更别说被他一道炼化那位女娘。”   一路听下来,江群玉觉得云霜见惨,崔念惨,城中无辜惨死的百姓惨,而那女娘,是最惨的。   未能等到丈夫归家,便因所谓的‘杀妻证道’而死。   死后,丈夫情丝被拔,冷淡离开,腹中胎儿也被带走。当那道君被人庆贺成功渡劫化神时,她尸骨未寒,甚至连下葬也没能下葬,便被崔明瑾的一己私欲而被炼化。   现在,又要解开她的怨,只因为崔明瑾要死了,终于愿意送云霜见离开。   “是啊。”卫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嫌恶地皱眉,“也不知到底是爱还是不爱,竟蠢到将自己妻子和别人炼化在一起,炼化出来的东西,当真还是他的妻子吗?”   江群玉和卫浔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他一直不愿触碰的地方。   那些他二十七年里下意识逃避的问题,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此刻全被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气极:“霜见她是愿意的!她一直是愿意的!她说过她会陪着我!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人不人鬼不鬼!”   江群玉趴在卫浔怀里,探出半个脑袋,不依不饶道:“那她为何死后,却一点执念也无?”   崔明瑾一噎。   “她走时,便已觉得自己很幸福了。”江群玉继续道,“若非是你,现在她早就重新有了无忧无虑、不用常年缠绵病榻的二十七年。”   而不是如今这般,生不生,死不死。   话音落下,江群玉才骤然察觉崔明瑾话中的蹊跷。   只是还未等他想明白,忽地,方才那无尽的黑彻底蔓延开。   与此同时,域内,漫天的寒雪无声落下。   雪花上凝着剑意,细碎、密集、带着斩碎一切的杀意,朝着崔明瑾和云霜见而去。   黑发垂在身后,云霜见懵懂的眼眸微动,她看见那漫天的雪,几乎是本能地,推开崔明瑾。   无数冰刃般的雪片落在她的身上。   磅礴的剑意将她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域内,吐出一口血来。   崔明瑾脸色骤变,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他还未解开那位女娘的怨,女娘魂飞魄散无妨,可云霜见,绝不能死。   不是有天道吗?是他炼化的化怨生,是他塑的神像,是他利用人心贪婪,引得镜湖城成了一座死城。   可这些都是他做的啊,不是云霜见做的。一切罪孽皆在他身,与云霜见无关。   但卫浔却是没有看他,他凌空微抬手腕,长剑自黑暗中破雪而出,半分不带犹豫。身形如寒月掠影,素白的衣袂在黑沉的域中翻出一道冷白弧线,剑鸣清越。   漫天落雪骤然一滞,下一秒,尽数在云霜见身边碎裂开。   卫浔垂下眼帘,执剑的手很稳,剑刃轻送,没有暴戾,相反,这是江群玉第一次在卫浔的剑意中体会到了近乎温柔的感觉。   光芒极淡,似雪落融于夜色。   崔明瑾唇色极白,他眨了眨眼,声音极低:“……她,她也是你阿娘啊。”   云霜见懵懂的眼眸轻轻合上,身体自指尖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如同被风吹散的碎雪,在黑暗里缓缓飘起、消融。   崔明瑾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边走,他的身形也跟着一点点消散。   竟是到了极限,也要死了。   他不甘地往前走着,怨毒地望着远处少年孤绝的背影。   他想,他应该要告诉卫浔真相的。   告诉他,是他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让他永生永世,困在这份悔恨里,再也忘不了这种滋味。   可还不等他走过去,方才云霜见消散的地方,却是重新凝聚成了两道魂灵的身影。   崔明瑾猛地停下脚步。   他眨了眨眼,怔怔地望着其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霜见……”崔明瑾的心猛地落了一拍,许多年不见,他都要忘记他妻真正的相貌了。   她站在那里,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满脸泪水:“霜见,许久未见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嘴角嗫嚅着,好久才道:“……我都老了。”   云霜见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懵懂,她柔得像水,良久道:“明瑾,我该恨你的。”   崔明瑾闻言,一滞。   支撑着他走了二十七年的执念,宛若笑话,在云霜见这一句话下,彻底消散。   “没事,恨我也行。”崔明瑾扬了扬唇,“我爱你就好。”   只要她对他,还有感情,无论是恨,还是爱,他都接受了。   崔明瑾终于死了,他散在这场雪里。   黑域消失。   无数红色虚影从地宫的四面八方而来,化作一道道魂灵,附在噬魂的剑身上,等待着卫浔送他们入忘川。   卫浔垂下眼,自乾坤袋中取出那盏青纸灯笼,递到女娘面前:“灯笼即便再找回来,也不再是那个灯笼。你的灯笼已经碎了,忘川的水很冷,天很黑,看不清,用我的吧。”   女娘长得好看,微挑的眼尾,却不张扬,眉眼柔婉,即使只是魂体,依旧美得像月下初绽的梨花。   她看着卫浔,又看着他手中那盏灯笼。   她伸出手,接过。   卫浔那盏青纸灯笼的光灭掉。与此同时,女娘的手中多了一盏提灯。那灯散发着幽幽的光,和她当年提的那盏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卫浔。   “你……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卫浔。”卫浔道。   “他呢?他是你的朋友吗?”   女娘点点头,又看向他怀里的黑雾团子。   卫浔“嗯”了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是,他叫江群玉。”   江群玉便也幻化成卫浔的模样,站在他的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采。   女娘轻轻笑了笑,有些遗憾道:“我的眼睛不太好了,看不清你二人的样貌。”   她看向卫浔,笑道:“好在,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好一会儿,她又问:“我呢?我叫什么?”   卫浔顿了顿,良久,他道:“你是林清。”   林清便笑了,她低低重复了一遍,眉眼柔和:“林清啊……”   “你想杀了他们吗?”卫浔问她。   林清没回他,好久,她问卫浔:“阿浔,你怎么这么小也死了?”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林清默默看了他片刻,最终化作一道虚影,轻轻依附在噬魂剑上。   江群玉心里也不太好受。   在卫浔的剑刺入云霜见魂体的那一瞬,他看见了无数记忆碎片。   却不是云霜见的,而是卫浔的。   许是天生极品冰灵根的缘故,他尚在母体之中,便看得见、记得住世间一切。   从卫浔的眼睛里,江群玉看见了林清和卫阑。   人间冬日天黑得早,林清总担心卫阑会看不清,便总是提着一盏青纸灯笼,站在檐下等他。   他们二人都不是喜欢读书的性子,但因为有了两人的第一个孩子,便从外面的书斋里,寻了许多书,一起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字。   有时候夜里凉,卫阑怕妻子冷,便偷偷趁着林清睡着后,给她用灵力暖身子。   ……   那些画面温暖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所以才显得后来那日,卫阑的离开有多决绝。   林清死了。   卫阑忘了。   唯一记得这一切的,是当时尚未出生的卫浔。   远处,传来闻星遥和沈佩秋说话的声音。   他们正在朝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群玉忽然转过身,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抬手遮住卫浔的眼。   “我有点想哭,”他说,声音闷闷的,“大抵眼泪会从你的眼睛流出来。”   卫浔唇瓣抿得极紧,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覆在他眼睑上。   良久,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哑声问:“江群玉,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包括他。   江群玉沉默着没回他,他只觉得自己的魂体上,也落了卫浔的眼泪。 第46章 卷三.云阙城: 第46章 你没那么坏:卫阑道破   地宫之外,天光微亮,雪终于停了。   遥远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映着尚未散尽的夜色,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冷香。   在闻星遥他们走进来前,卫浔轻轻抬手,握住了江群玉的手腕。   他睁开眼,眼底已恢复平日的清冷,若不是声音微哑,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与难过,便只是雨雾一般,转瞬散尽。   “走吧。”他道。   江群玉这才慢慢收回手,化作一缕黑雾,自然地趴在卫浔的肩上。   闻星遥快步走来,望见安然无恙的卫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难掩劫后余生的激动:“那女鬼死了?”   卫浔淡淡应声:“嗯。”   他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身后的地宫之中,那些死里逃生、撑到此刻的玄剑宗弟子,在确认危险彻底消散的刹那,再也绷不住紧绷的心弦。   不知是谁先低低哭出了一声。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抽泣、放声大哭,如同决堤一般,瞬间淹没了整座地宫。   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浑身发抖;有人互相搀扶着,泪水无声滚落;有人抱着死去的同门,哭得撕心裂肺。   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哭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失去同门的悲痛。   卫浔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江群玉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也没说话。   风掠过肩头,带着雪后清寒。   一行人从地宫出来,沈佩秋望着一片宁静的镜湖城,怔怔伫立许久,终是轻叹了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卫浔看向远处的天际,忽然勾唇问:“沈仙尊,离开此处后,你会如何向外界言说今日之事?”   沈佩秋愣了愣,他略微思索后道:“自然是据实以告。”   但他又想起,十年前关于卫浔的传言,传言里,这位惊才绝艳的天骄,不过十七,便身陨仙门。   消息传出时,各大仙门心思各异。   有扼腕叹息者,亦有幸灾乐祸之徒。   沈佩秋忽而有些犹豫,他想起卫浔带着不知是魔还是恶鬼气息的剑意,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但终究还是上前一步,郑重开口:“若是卫公子不愿让旁人知晓你尚在世间,我可以为余下弟子下禁言咒。往后若有人敢提及半分今日之事,必受咒反噬,绝无例外。”   卫浔却是笑了笑,他道:“不用,你们只用如实禀报便好了。”   他语意不明地说完,步履轻缓地离开。   沈佩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而,天上又飘起了雪。   东镜湖城的秋天过了,又是一年冬。   沈佩秋抬手,接住一片落雪,冰凉的雪片在掌心转瞬融化。   *   *   镜湖城中的那些亡魂,因崔明瑾的执念已消,终于挣脱束缚。   它们化作一道道红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飘过来,附在噬魂的剑身上,等待着卫浔踏入九幽的忘川,送他们最后一程。   但城中那些炼化的化怨生依旧还在,只是少了附身的魂灵,便只剩下一副空壳。   它们木然地站在街角,站在屋檐下,站在湖边,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天际边,隐约泛着淡淡的黛青色。   走过那棵大槐树下时,江群玉又看见了之前那位老人。   他依旧坐在老槐树下,衣衫单薄,白发凌乱。   他遥遥望着卫浔,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水。   良久,老人缓缓跪下身,朝着卫浔与江群玉的方向,轻轻磕了一个头。   这一叩之后,身躯微微一垂,便再没了气息。   江群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魔气,温柔地覆在老人身上。   饶是如此,江群玉还是莫名地难受起来。   他早已猜到,眼前的老人,是云霜见的父亲。   只因崔明瑾那偏执到扭曲的执念,本该早早轮回的女儿,被硬生生困在这座城里,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二十七年。   年迈的父亲无能为力。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变成怪物,看着城中的人越来越少,看着那座三愿祠的香火越来越盛。明知一切皆错,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   等一个能送女儿真正离开的人。   等到自己白发苍苍,神志不清,快要撑不下去了,他还是不敢死。   他担心自己死后,没有人能送她真正离开。   所以直到今日,亲眼见她得以解脱,才敢闭眼。   江群玉的视线落在那位老人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老人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红痕。整座镜湖城,唯有他,从头到尾,没有被炼化。   他又想起,在地宫时,原本不该看见自己的崔明瑾,却是能听见他说的话。   那时,崔明瑾之前还干净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那道红痕,江群玉只在那被炼化的那些化怨生身上看见过。   是崔明瑾将自己炼化了吗?   江群玉心中觉得怪异。   忽而,不知何处起了风。   三愿祠外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晃荡,微弱的光被拉扯得忽明忽暗,在地上晕开一片扭曲的光斑。   江群玉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的阴暗交界,崔念静静立在一半光、一半暗里。   他的身形淡薄如纸,脸色泛着死气,唯有腕间那道红痕,在昏暗中仍然能看得清。   他张了张口,唇瓣轻动。   江群玉看清了他的唇形,他说:“爹、娘和念念……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只是,还未等江群玉开口,崔念也化作一道红色的虚影,附在了噬魂上。   良久,风里裹挟着湖水淡淡的潮湿味卷过来。   江群玉问:“你觉得是崔明瑾自己炼化了自己,还是崔念将崔明瑾炼化了?”   卫浔迎着雪,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或许都有。”   江群玉沉默下来。   就在天快要亮的时候,东镜湖城起了一场幽蓝的大火。   无穷无尽的魔气翻涌而上,染透了天边那层薄薄的黛青色,幽蓝魔焰轰然席卷,刹那间燃遍了整座镜湖城。   砖瓦、枯木、残殿、旧祠,都在火里被舔舐。   玄剑宗的弟子大骇:“怎么突然起了火?城中还有那么多百姓!”   有人惊呼,想要冲下去救人。   可那火势狂暴凛冽,带着从未见过的恐怖威压。那并非凡火,是魔焰,是足以焚尽一切虚妄的业火。   他们根本靠近不了。   火浪席卷而来,众人只得仓促御剑,堪堪停在高空。   兰远舟此刻也冷静下来,他蹙着眉,望着漫天的魔气,心中顿觉不妙:“此处竟有修为如此高深的魔族?这般魔气,即便在魔族之中,也是高阶的存在。”   其余弟子闻言,无不骇然变色。   高阶魔族?   那岂不是实力远超化神境?   可就在此时,隔着翻卷的火幕,他们看见了一道身影。   少年白衣不染尘埃,立在火海中央。   那幽蓝的魔焰在他身侧翻涌,却伤不到他分毫。他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大火,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他眯了眯眼,抬起眼睫,朝着他们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玄剑宗的弟子皆是心中一凛。   卫浔没有再掩饰自己周身翻涌的魔气,那些魔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与那幽蓝的火焰融为一体。   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所以几乎是看见他的瞬间,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   少年天才卫浔,早就堕了魔。   可惜,卫浔却没再看他们了,他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似嘲似笑,旋即转身,径直离去。   漫天风雪、幽蓝魔火、满城残烬,全都落在了他的身后。   江群玉趴在他肩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玄剑宗的弟子还站在高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脸上的惊骇、恐惧、难以置信,隔着翻卷的火幕,依然清晰可见。   江群玉收回了目光,语气有些复杂:“只怕从今日开始,修真界都知晓你不仅活着,还嗜杀暴虐,屠了整座城了。”   卫浔淡色的唇勾着,笑着道:“江群玉,他们说的难道不对吗?”   “不对。”江群玉很认真地道。   毕竟他们并不知道,城里的百姓早已不是活人。   他们不过是崔明瑾炼化出来的,五界之外的东西,甚至连轮回都入不了。   只是一具具空壳,一副副皮囊,一群被困了二十七年、终于得到解脱的亡魂。   世人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   就像江群玉只看过原著剧情时,也只以为卫浔是个嗜杀残暴的反派。   他又说:“你没那么坏。”   卫浔便笑得更开心了,他道:“江群玉,你最不该说这句话。”   江群玉还没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他缓缓停步。修长指尖轻轻一捻,自掌心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泛着淡淡莹白微光的情丝。丝缕轻软,与他周身凛冽的魔气格格不入。   江群玉目光落在那截情丝上,微微一怔:“这是卫阑的情丝吗?”   “是啊。”卫浔轻轻松开手指,“阿娘给我的。”   谁也没想到,那缕情丝,竟是被华真藏在了林清的尸身内。   他在剖出卫浔后,顺手将卫阑的情丝封进了林清体内。   或许是想毁掉,或许是想留作后手。   可他没有想到,这缕情丝在林清身体里待了二十七年,沾染了她的气息,竟与她的怨融为了一体。   直到方才,林清消散前,将它交给了卫浔。   那缕情丝似有灵识,悠悠腾空而起,顺着天光向远方飘去,最终化作一点微光,彻底消失不见。   卫浔眸底多了丝兴味:“卫阑欠了许多东西,总该要还的。”   江群玉想起他的回忆,一时之间,心中也有些涩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将整个黑雾团子软成一条,软趴趴化开,变幻作成一条覆眼的绸带,遮住了卫浔的眼睛。   卫浔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抬手,将江群玉从眼睛上扯下来,塞到怀里,语气恶劣:“江群玉,谁准你可怜我的?”   江群玉:“……?”   对味是对味了,就是这傻逼怎么又变得欠揍了?   “我大爷的善啊!”江群玉气得扭过圆滚滚的黑雾团子,在卫浔的锁骨上咬了一口,“你刚才哭的时候,怎么没说不要管你!”   卫浔身子一僵,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气鼓鼓的黑雾,轻轻碰了碰江群玉咬的地方,才古怪道:“我没哭。”   “是是是,”江群玉也懒得和他计较,气哼哼地蜷回他的怀里,“你没哭,我哭了行吧。”   他们的身影渐渐走远,越变越小,最终融进天光微亮的远方。   镜湖城的幽蓝大火仍在燃烧,焚尽了二十七载的执念。   风停雪住,长夜已过,这座城再也没有等不回的人,再也没有盼不到的归期。   旧梦成灰,风雪归山。   从此,人间再无镜湖城。   *   *   熙平二十二年。   修仙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凌霄宗天骄卫浔未死,不仅没死,还堕了魔。   据说他屠尽了东镜湖城满城百姓,手段残忍,嗜杀成性,魔焰滔天。   二是凌霄宗剑尊卫阑道破,竟是一夜之间,从炼虚大圆满的修为跌至了炼虚一重。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剑尊闭关两年后出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修为大跌,形销骨立。   修真界的一座小城客栈里,讨论声异常激烈。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大多是年轻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着酒,嗑着瓜子,议论着这两件大事。   “那卫浔手段残忍,那一城多少人啊,皆是死于他手。”一千机门的弟子啧啧两声。   他抬起桌上的杯盏抿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依我看,仙盟就该派人去杀了他。他本就天赋恐怖,如今堕魔,将来必是仙门大患。”   “想昔年,他不过十六,便可越阶同谢师兄他们一战,甚至最后还摘下桂冠。如此可怖的天赋,不除不行。”   “你未免太抬举他了。”另一人听罢,语气轻蔑。   他一袭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天赋好了些罢了,仙门那么多有修炼天赋的弟子,又哪儿差他一人。”   “他若是当真有那么厉害,十年前,也不会在那秘境中,被魔物所伤了。我看他当年夺冠,多半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说不定啊,他还没沈仙尊从人间带回来的那个新弟子天赋高。”   千机门弟子当年可是从头到尾看完了卫浔同那些天骄争冠的,闻言也不服气。   “那你说,卫浔能用什么手段?且那闻星遥,饶是天赋再好,现如今不过也只是筑基修为。他拿什么和卫浔比?”   “咳——”   忽然,一道少年清润的嗓音响起。   他似乎是喝水喝急了被呛到了,正捂着嘴咳嗽,脸都咳红了。   那张脸平平无奇,没什么值得人记下的。   不过他的身形却是极佳,肩宽腰窄,坐姿挺拔,便与他那张脸,显得有些割裂。   见那些修士也不说话,视线纷纷看过来。   江群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抱歉啊抱歉,你们继续。”   一旁的卫浔却是淡淡扫了过来,他眯了眯眼,看着江群玉易容了的脸,语气凉飕飕的:“听到闻星遥的消息,你就那么开心吗?”   江群玉才又重新喝了口水下去,原是想压压惊的,又被呛到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抬起雾蒙蒙的眼看卫浔,有些无语:“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喝水的时候,他们正好提起闻星遥,”卫浔转回头,看向客栈外方开的杏花,语气裹着冷意,“然后你就咳嗽了。”   江群玉:“……那我也不是高兴啊,我只是想起我好像还没和闻星遥道别呢,而且,在修仙界听到闻星遥的消息,还蛮神奇的。”   “哦。”卫浔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江群玉没好气道:“他们骂你,你没什么反应。怎么一提到闻星遥,你就炸了,他到底怎么你了?”   到现在江群玉还是没想明白。   闻星遥那货,虽然傻是傻了点儿,怂是怂了点儿,但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吧?怎么卫浔就看他那么不顺眼?   卫浔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群玉也懒得管他了。   自两人从镜湖城出来后,才知晓原来镜湖城的时间好像和外界的流速不同。   他们在里面待了不过数日,外界竟已是两年过去。   而江群玉也在卫浔总是大半夜地起来,糊他一团子血的这种方式的饲养下,现在已经可以附身在卫浔身上了。   他感觉自己再不动动,恐怕就要变成霉团子。   所以这会儿便附身在卫浔身上看热闹。 第47章 你也只是嘴上说说:凌霄宗灭门   他低下头,继续听那些人议论。   “他能靠什么手段?”方才那玄色劲装的修士拔高了声音,轻嗤一声。   “你们别忘了,卫阑剑尊可是他亲爹。当年宗门大比,指不定暗中给了他剑意,或者什么天材地宝,谁又说得清。”   “这不,现在卫阑剑尊修为大跌,卫浔那魔头便也只敢躲在犄角旮旯里了,不敢见人呢!毕竟若是仙盟当真要处置他,他就算如你所说,天赋再高,难道还能以一敌百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桌有个散修插了话,“听说镜湖城那把火,连化神境的沈仙尊都近不了身,卫浔能站在火里安然无恙,实力怕是早已深不可测了。”   “深不可测?”有弟子有些困惑,“可我听我凌霄宗的好友说,十年前,卫浔在秘境里筋脉尽毁,甚至连剑也拿不起来了,你们说,他们见到的那人当真是卫浔吗?”   “旁人许会看错,可沈仙尊都未曾否认,想来那魔物就是卫浔。”   另一人接话道,“再者,他还在镜湖城用过千霜破呢,这招式,修真界中,也只有他一人能用了。”   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且我还听说,当年凌霄宗那场大火和后山无缘无故死去的修士,全都和卫浔脱不了干系。只怕他现在回来,还是为了复仇。”   有人迟疑着问:“你们说……他当年在凌霄宗,会不会有什么冤情?”   “他能有什么冤情?残害同门,证据确凿……”   “……”   江群玉没再听下去。   他站起身,随手扯过一条白绫,轻轻覆在眼上。   卫浔在镜湖城动用过黑瞳,此刻双目暂时不能视物,好在还能用神识探路,江群玉走得也算稳当。   穿过那条热闹的街巷,那些议论的声音也渐渐远离。   卫浔和他并肩走着,看着他那张总算和自己不一样的脸,忽略掉心底的古怪:“为何要用白绫?”   这白绫有还是没有,都没什么区别。   “因为丑。”江群玉叹了口气道。   卫浔不紧不慢地笑着,他幽幽:“可这张脸不是你自己捏的吗?”   江群玉难得有些脾气上来了,停下脚步,用神识探了探四周,确定两人已经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后,他抬手唤出噬魂。   然后咧开个笑,恶狠狠道:“噬魂,打他。”   泛着莹白光泽的剑应声而出,又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这才直直朝着卫浔的方向而去。   “呵。”卫浔连躲都不躲,抬手便攥住剑身,垂眸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蠢剑。”   话音落,他随手一撇,将噬魂扔在了地上。   江群玉:“……”   噬魂:“……”   它躺在地上,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控诉什么。   江群玉只好又把噬魂唤回神识。   卫浔淡淡瞥了他一眼,良久后道:“江群玉,不好看也没关系。”   左右往后两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好看也是可以的。   江群玉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嫌弃自己捏的脸,气得不轻。   两人在赶往凌霄宗的路上,他怕顶着卫浔如今这张仙门公敌的脸太过招摇,一露面便会引来围追堵截,便干脆动用魔气,临时捏了一张陌生面孔掩人耳目。   他原本是想将他之前的脸捏出来的,可结果十年过去,他自己都要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导致他最后捏出来的这张脸,和他原本的脸说不上相似,只能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简直是两模两样来的。   总之,他是真被自己这手艺丑到了,才干脆扯条白绫遮眼。   这般模样在修真界虽有些古怪,却总好过顶着卫浔的脸四处走动,平白惹来一身麻烦。   “你不懂,”江群玉生无可恋,虽说他也觉得不好看,但他嘴上还在硬撑,幽怨道,“我这是为了让我们泯然于众人,煞费苦心捏的脸。”   卫浔勾着唇,笑道:“当真是够煞费苦心的。”   江群玉面无表情:“卫浔我操.你。”   “江群玉,你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卫浔道。   江群玉:“……”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只能硬生生咽下了这口哑巴亏。   *   *   凌霄宗。   卫藐又做了恶梦。   漆黑无边的梦境里,永远是漫天落雪与断壁残垣,风卷着碎冰刮过耳畔,冷得刺骨。   一道少年身影立在荒芜之中,白衣染血,刺目得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彼岸花。他只看得见一个孤绝单薄的背影,周身阴森可怖。   卫藐的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的慌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喊住那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少年似是有所察觉,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清俊依旧,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   那张脸,赫然是死了整整十年的卫浔。   他眼底无悲无喜,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气与魔气,静静望着卫藐,一言不发。   卫藐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下一秒,他骤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早已被浸湿一片。   窗外夜色深沉,凌霄宗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冷得像极了方才梦里的雪。   他惊魂未定,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床边,竟有人一直静静盯着他。   那道视线无声无息,冷得像山巅的霜。卫藐浑身一僵,缓缓侧过头。   清冷的月光穿透窗棂,落在床边那人的衣袍与侧脸之上,勾勒出熟悉又疏离的轮廓。   眉目清冷,气质孤峭,一身凌霄宗剑尊的素白长袍,是卫阑。   卫藐吓得猛地一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声音都发颤:“爹?!您、您怎么在这儿?”   听到卫藐的声音,卫阑漠然地看着他。   良久后,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阿藐,你可知浮灯殿里少了一盏魂灯?”   魂灯?   卫藐哪儿知晓。   他摇了摇头,惊魂未定道:“不知。”   卫阑只好道:“好罢。”   他似乎只是为了问那么一句话,然后便消失在了卫藐的洞府里。   卫阑离开许久后,失去意识的容望舒才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轻声问:“阿藐,你怎么醒了?”   见容望舒这般模样,卫藐心底划过一丝古怪。   卫阑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问一盏魂灯吗?   谁的魂灯?   总不能是……卫浔的吧?   “没事。”卫藐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安抚道。   与此同时,他也控制不住地想,卫阑自从从几日前,闭关出来后,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不对。   他后来去问过江掌门,才知晓父亲竟是闭关失败。非但未能破境入合体期,反倒修为大跌。   好在即便如此,炼虚一重的实力,依旧是凌霄宗无人能及的高度。   卫藐从不担心这些。   他唯一怕的,是近来愈演愈烈的传言——   卫浔还活着。   不仅还活着,而且修为深不可测。   一丝莫名的不安自心底升起,再加上卫阑这几日反常至极的举动,那点不安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容望舒敏锐地察觉不对,轻声问道。   卫藐自不会和他提及卫浔的事,只是将人圈进怀里,好生安抚了一番,两人这才又重新睡下。   直至后半夜,整座凌霄宗都沉入深眠,万籁俱寂。   一道浑厚而冰冷的声音,忽然在夜色里沉沉响起:“卫阑!你怎敢?!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女子罢了!值得让你与整个仙门作对吗?”   “你可知,你多杀一人,仙盟便多定你一条罪!若现在收手,我尚可替你周旋,便说他们入魔,你是在肃清隐患!”   “可若你仍执意一意孤行,你这千年,只怕是枉然!再者,现如今也过了二十七年,溪姐儿伴你左右,还为你生下藐儿,宗门待你不薄,这般种种,难道还不够吗?”   江掌门一边厉声喝止,一边在心底将华真骂了千百遍。   那个蠢货,不是早已叮嘱他毁去卫阑的情丝吗?怎会偏偏在此时,旧事重提,旧怨重燃!   果然,自几日前卫阑莫名出关那日起,江掌门便觉处处不对劲。   他原只当卫阑是破境失败,道心不稳,才隐隐显出入魔之兆,却万万没料到,一切的根源,竟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一刻钟前,凌霄宗各处便察觉到浮灯殿方向涌来浓重异常的魔气。   各峰长老、护法惊觉不妙,立刻御剑疾驰而来,刚落在殿外,便被眼前景象骇得僵在原地。   满地碎裂的魂灯残片,琉璃碎渣混着尚未熄灭的灯油,狼藉一片。   几具凌霄宗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门口,鲜血顺着白玉阶层层淌下,将洁白无瑕的玉石染成刺目的赤红,连落在阶上的新雪,都被浸成一片鲜红的血雪。   而殿中最中央,卫阑孤身跪坐在满地碎灯与血泊之中。   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凌乱的黑发垂落肩头,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眸子,猩红得可怖,眼底翻涌着疯癫与绝望。   再无半分昔日清冷剑尊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赶来的众人,有些茫然地道:“浮灯殿好像少了一盏魂灯。”   然后,他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杀,竟是想血洗凌霄宗。   江掌门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带着惊怒与威胁,还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恐惧。   “哈哈哈——”   卫阑闻言大笑起来,他站在浮灯殿的大殿中央。   满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竟没有一盏是他妻林清的。   他的黑发从发梢一寸寸染作霜白,曾经澄澈如寒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沉不见底的漆黑,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死寂到极致的杀念。   他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问:“孩子?江掌门,你当真不知,当年你让江芸溪嫁我时,她早已身怀六甲?我卫阑这一生,自始至终,唯有卫浔一子。”   从前对卫藐多几分耐心,不过是因他偶尔神态举止,像极了林清罢了。   江掌门脸色骤然大变,厉声斥道:“卫阑,你休要胡言!”   卫阑也没再多言,他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周身原本纯净的灵气疯狂翻涌,扭曲着变黑,又化作刺骨的戾气。   他没有拿剑,只抬手一握,凌霄宗镇守山门的本命仙剑便自动出鞘,剑鸣震彻九霄。   其余凌霄宗长老心中大骇,显然没想到竟是这个走向。   慌乱之下,众人互相推诿,彼此出卖。   “剑尊!剑尊!当年的事,我并不知晓,他——”   一长老将身旁人推了出来,“他从头到尾都知晓,你要杀就杀他罢!”   被推出的长老脸色惨白,口不择言地嘶吼:“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若非你座下弟子栽赃陷害,卫浔怎会惨死水牢!”   卫阑已然没了耐心。   剑光起,血海生。   转瞬之间,曾经仙气缭绕、白玉铺地的凌霄宗,在这一刻沦为人间炼狱。   惨叫声、求饶声、痛哭声、剑器碰撞的声音,混着血腥味,席卷整座仙山。   昔日高高在上的长老和宗主,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有人跪地磕头,涕泗横流:“卫阑!我错了!当年是被逼的!你饶我一命!”   卫阑垂眸,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一剑穿透他的胸膛。   有人怒吼:“你疯了!你是凌霄剑尊!你怎能屠杀同门!”   卫阑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妻儿死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你们是同门?”   许久许久后,卫阑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从领口到衣摆,全是刺目的赤红。   他坐在尸山里,面无表情地抬眼望着天上的飘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血泊上。白的雪,红的血,交织成一幅诡异而凄艳的画。   卫藐和江氏还有容望舒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卫藐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江掌门的尸体。   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掌门,如今躺在白玉阶的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卫藐浑身骤然僵冷。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终于落了下来。   恰好在这瞬间,卫阑掀眼,淡淡地瞥了过来,卫藐忽而觉得他记忆里,那个温润的卫阑骤然碎裂。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嘴唇微颤,不可置信地道:“爹,宗门里是不是进什么大妖了?怎么、怎么死了那么多人?”   卫阑没说话。   只有江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卫藐大脑一片空白。   他忽而升出一种想逃的想法来,可正当他转身想要离开时,卫阑却开口了。   “我不想下手,这里有三枚寂尘丹,吃完后很快就会死了。”   他说着抬手,三枚丹药落在地上。   卫藐不可置信。   他转过头,绝望地问:“为何呢?为何呢?阿爹?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为何会想要我死呢?”   卫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难掩眼底的嫌恶。   “别再学她了。”他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很丑。”   卫藐一顿。   江氏也是一顿,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卫阑方拔完情丝,好似对谁都没什么感情。   只有卫浔,他会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后来生下卫藐后,江氏心中不甘。   她看着卫藐一天天长大,看着卫阑对他始终冷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她忽地想起,那个曾经她随着父亲一道去凡间时,看见的那个女子。   然后,她开始有意教导卫藐学着那女子如何动作。   何其可笑,卫阑拔了情丝,江氏原以为卫阑对那女子的情早就彻底消散。   可实际上是,在卫阑看见卫藐后,出乎意料地,他对卫藐还是多了几分耐心和容忍。   相反,因为卫浔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多少带着卫阑自己的影子,他也因此对卫浔态度冷淡。   江芸溪眼底划过一丝悲凉,她问:“那么多年,你当真对我无半分情谊吗?”   但江芸溪也不需要卫阑的回答了。   要当真有半分情谊,他也不会二十七年,也未曾去过她的洞府。   她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伸手拿了枚丹药,咽下道:“如此可好?只是望舒和藐儿皆是无辜的,放了他们。”   卫阑却只是笑出声:“放了他们?卫浔死的那日,你们也未曾想过要放过他。”   他缓慢起身,一步步踱至卫藐与容望舒面前   血从他衣摆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垂着眼,长指捏住卫藐的两颊。力道不容抗拒,硬生生将一枚漆黑丹药逼入他口中。   指尖擦过对方唇角的血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卫藐浑身发抖,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重叠的脸,被恨意与魔气覆满。   “爹……”他哭着喊。   卫阑摇头。   纠正他:“我只有卫浔一子。”   卫藐眼泪掉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卫阑再也不会怜惜他了。   他咽下那枚丹药,感觉体内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卫阑则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片狼藉的碎灯与血泊之中。   满地魂灯皆碎,他仍跪在血泊里,执着地寻着一盏消失的故人灯。 第48章 你不会消失:那我当真是多谢你大发慈悲了   风雪忽地一滞。   天际尽头,两道身影踏风而来。   一道墨衣猎猎,正是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卫浔。他周身气息凛冽,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像是从这片天地间长出来的冰棱。   他身侧,跟着一道少年模样的魂体。   少年恹恹走在后面,落在半步的距离,脚步拖沓,像是没睡醒。   附在卫浔身上的时间过长了,即使他现在又重新幻化成了魂体,江群玉还是觉得没什么精神。   “我下次不要再附身在你身上了。”江群玉幽幽道。   卫浔淡淡瞥了他一眼,语调清冷:“由不得你。”   “……?”江群玉问他,“你不会是真的想让我夺舍你吧?”   卫浔还在走着。   闻言,却是仔细思索了一番。他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好一会儿,他道:“你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   “啊?”   江群玉是真愣住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为心魔,他听到这话是不是该表现得欣喜万分。   所以也只是古怪地望向卫浔,讽刺道:“你可真够大方的。”   “还好。”卫浔勾唇。   江群玉婉拒了:“那还是算了,起码现在我还没这个想法。”   说着,他还笑了下,开玩笑似的说:“再说,说不定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蛊惑我附你身,然后待真到那个时候了,又想出什么办法,再把我杀了,我要真消失了,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我才不做亏本买卖。”   话落,卫浔微顿,他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眼,侧身看向少年,冷冷问:“你会消失吗?”   “唔,”江群玉笑嘻嘻的,他甚至凑到卫浔,故意恶心他,“自是不会了,卫浔你可真可怜,这辈子都只能和我一直在一起了。”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下,他薄唇紧抿着像是绷直的线,看上去很生气。   江群玉很满意他的反应,恶心吧恶心吧,就是要恶心才好啊。   可卫浔好久没说话。   江群玉默认卫浔又恢复了他惜字如金的人设。路过梅林的时候,他顺手折了枝红梅,拿在手里,把揪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扔在木桥两旁的溪水中。   他数着花瓣,有些漫不经心,却听见卫浔又开了口,他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声音清晰地在梅林中响起:“那你就别说那种话。”   江群玉手上一顿。   “哪种话?”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卫浔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语气平静:“我不会杀你。”   “哦哦。”江群玉没仔细听。   不知是从哪儿刮来的风,吹走了他手中的折梅。那枝红梅落进溪水里,打着旋儿,越飘越远。他便有些心不在焉,胡乱地点着头。   卫浔回过头去看他:“你也不会消失。”   江群玉总算舍得将注意力从那折梅上移了回来。   他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在心里反驳:不会消失?不会消失他大爷的!卫浔难不成是想要他上一辈子班吗?   他抬眼,直直撞进卫浔的眸中。   少年的双眼已经好了,那双眼清冽又沉寂,又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江群玉下意识排斥,他忽略掉心里那点微乎其微的异样,避开卫浔的视线,双手合十,假模假样给卫浔鞠了个躬:“那我当真是多谢你大发慈悲了。”   卫浔被他气得低笑一声,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江群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墨色的衣衫显得他整个人多了点沉郁。   江群玉小声嘀咕:“狗脾气。”   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又走了会儿,他不想走了,就停下来,忍不住吐槽:“为何一踏进凌霄宗的地界就不能御剑了?”   虽说他也可以变回黑雾团子趴在卫浔身上,但他现在在单方面和卫浔冷战中。   冷战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卫浔在两人换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面铜镜,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江群玉捏的那张脸,才勾着唇笑着和江群玉道:“你这张脸倒是别致。”   江群玉:“……别致你大爷的。”   总之,卫浔对江群玉捏的那张脸表现出了超乎意料的感兴趣。   江群玉木着脸让他撤掉易容,卫浔偏不答应。直到昨晚,他趁卫浔睡熟,江群玉这才偷偷把易容卸了。   看见卫浔那张清隽的脸,江群玉终于好受了些,只是卫浔早上醒来,又拿出那块铜镜时,在铜镜里看见那张脸,不是江群玉捏的那张后,还略微嫌弃的把铜镜给扔了。   江群玉简直看得心梗,怀疑卫浔说不定是有恋丑癖。   所以他打定主意,就算走死自己,他也不可能会变成黑雾团子趴在卫浔的身上的!   卫浔语气平静:“只是此处接近凌霄宗主峰罢了。”   凌霄宗主峰布有禁制,只有凌霄宗宗主以上的长老才可以御剑通行。   这禁制对卫浔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卫浔尚未想好,再和卫阑见面,他到底要不要杀了他。   索性就走过来好了。   卫浔垂下眼,静静想着。   江群玉再次在卫浔身上感觉到了淡淡的、或许称得上是难过的情绪。   他弯下身,双手捧起一把雪,随手团成个松松垮垮的雪球,朝卫浔丢了过去。   雪还没落到卫浔身上,他便抬了眼,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浓黑的长睫上,他也没抬手去拂,就那么望着江群玉道:“江群玉,你何时那么客气了?”   他指的是江群玉不愿化作黑雾团子趴他身上。   江群玉抱着手臂,气哼哼道:“谁和你客气了?我只是生气罢了!”   卫浔叹了口气,他实在不知江群玉为何会因为那张脸而生气。   当时他看江群玉捏得开心,而且手法也熟练,便想江群玉大概捏的是他自己原本的那张脸。   他倒是期待了很久。   他以前总以为江群玉是他心魔,后来觉得不是后,难免又想过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浔只知晓他属于五界之外,所以在猜出江群玉是在捏他自己的脸后,便总是偷看他。   不过大抵是失败了,江群玉并不是很满意。   但在卫浔看来,只要是江群玉,再怎么丑,也是极好看的。   显然,他和江群玉在这方面没有达成一致。   江群玉觉得卫浔一直在挑衅他。   卫浔便也道歉了:“那对不起。”   江群玉:“哦!”   卫浔问:“你现在还打算自己走吗?”   “是你求我的。”   江群玉别扭说完后,才又“不情不愿”地化作黑雾团子,飘到卫浔头顶,揪住卫浔的发丝,大爷似的道:“好了好了,走吧。”   卫浔眼底漾着淡淡的笑,继续往前走。   凌霄宗落满了雪。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只有偶尔露出的檐角,在雪中露出一点青灰。   恍惚间,江群玉竟觉得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两人刚离开凌霄宗的模样。没料到再回来,是这样的光景。   江群玉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无端想起那时候,卫浔从凌霄宗带走的魂灯。   那盏魂灯是林清的。   江群玉确定,凌霄宗里,除了那盏魂灯,再没什么能让卫浔回头。   可灯既是已经拿走了,卫浔为何还要回来呢?   还有在镜湖城时,江群玉曾问过卫浔为何想要让世人知晓他还活着。   当时卫浔说,也许从镜湖城出去后,他们对他会有愧疚。   那时候,江群玉没听懂。   可现下,他懂了。   原来两人在人间时,江群玉总觉得卫浔在找什么东西,并非是他的错觉。   卫浔一开始找的就是东镜湖城。   只是因为崔明瑾避世,东镜湖城也跟着消失,卫浔才在人间找了七年。   卫浔的打算,从始至终都是找到卫阑的情丝。   只是,也许他也没想到,林清还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那卫浔又是何时猜出来的呢?猜出云霜见也是林清?   江群玉想起来了,或许,是在他们第一次在三愿祠时,他和卫浔说,他的眼睛和云霜见的眼睛很像。   但若没有林清的事,那卫浔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那根情丝。   毕竟除了华真,世上也只有卫浔知晓华真将那根情丝藏到了哪儿。   那卫浔找那根情丝要做何?   要卫阑的愧疚。   卫浔要卫阑对他愧疚,让世人皆知他还活着,然后——   江群玉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当时,卫浔站在林清身前,问她,想不想杀了他们……   然后,他会光明正大的,回来替林清杀了他们。   包括卫阑。   但一是因为卫阑修为高,那时卫浔不过是化神境。   二是因为,很大的可能,是卫浔想要卫阑回忆起一切再死去。带着愧疚和悔恨。   所以他花了七年,去寻镜湖城。   江群玉心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想明白了,他问:“所以你回来是想杀了卫阑吗?”   卫浔顿了顿,随即笑道:“啊,你猜到了。”   那笑意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他说:“但你犹豫了。”   否则这所谓的不能御剑的禁制,对于也踏进了炼虚境的卫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少年闻言,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压平,好一会儿,他冷声道:“没有。”   话音刚落,寒风里骤然卷来一股浓重到刺鼻的血腥味,压过了漫天雪意。   卫浔和江群玉两人也没再争执了,卫浔皱眉,血腥味是从浮灯殿的方向传来的,他神识一动,唤出噬魂。   “去浮灯殿。”卫浔道。   一刻钟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白玉阶断裂,仙宫倾颓,满山皆是未干的血迹与冰冷的尸身。   曾经仙气缥缈的圣地,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江群玉心头猛地一沉,幻化成少年模样,伸手攥住卫浔衣袖:“……这是怎么了?”   卫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望向浮灯殿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着。   有恨,有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察的颤动。   他一步步往前走,踏过碎骨与残剑,踏过染血的新雪。   江群玉紧随其后,心头越走越凉,直到看见浮灯殿前那道身影时,两人同时停住。   雪落满肩,白发染霜。   卫阑跪坐在血泊里,周身是被他亲手打碎的魂灯残片。那些碎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混着灯油,混着血,狼藉一片。   他听见脚步声,动作一顿。   放置在一旁的剑因为感知到了外人的到来,剑身嗡鸣,杀意缠绕。   他抬眼,眼底一片猩红。   却在看见踏雪而来的少年时,迅速褪去了周身的狠戾,怔怔地看着卫浔那双和林清像极了的眼睛。 第49章 我们一起长大:卫阑身死   雪落在卫浔的肩上,少年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长身玉立,一袭墨色大氅裹身,身形挺拔,全黑的配色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间的凌厉更添几分清冷。   除却那双与林清如出一辙的眼眸外,余下轮廓,竟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卫阑望着他,思绪骤然被扯回卫浔小时候。   那时,卫浔其实没有现在那么肃穆深沉。   虽说他也总是板着一张小脸,活像个小大人,但他有时,也会坐在树上,细细密密的树叶遮住他的身形,他便隐在那树间。   在凌霄宗一众长老从树下经过时,将手中的小石子准确无误地砸向华真。   “哎哟!”华真捂着腰,脸色黑得难看,怒斥道:“谁丢的?!还不快给本尊滚出来!”   其他长老面面相觑,谁也没看见是谁下的手。   卫阑站在树底下,淡淡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树叶的层层缝隙,对上卫浔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眸,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   但他脑海中却又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来。   在那个画面里,女子神色温柔地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柔声问:“你说这孩子以后是像我还是像你更多?”   卫阑没有半分犹豫:“那还是像你更多些好。”   女子闻言,笑倒在软榻间。烛火跳跃着,映得她眉眼愈发温柔。好一会儿,她翻过身,手托着腮,两条腿在身后抬起晃着,歪头看他:   “我小时候可顽劣了,总被我爹娘打。这孩子若是像我,那你以后岂不是也要打他吗?”   卫阑垂眼,望着女子笑道:“我不打他就是了。”   女子便又笑了,眉眼弯弯,像三月里初绽的花。   卫阑一怔。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为何又会想起那段回忆。   明明他早已心如枯木,再无波澜。   但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然后他抬手,掩去了卫浔的气息。最后,华真也没找出究竟是谁打了他。   卫阑回洞府后,看见小小的卫浔正拎着一柄比他还高的剑,立在院中。   他唇瓣抿得笔直,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赌气的倔强:“你若想罚我,便罚。”   卫阑道:“我没想罚你。”   卫浔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拎着剑转身便走。   卫阑看着他的背影,难免又想到,若是记忆里那个女子在的话,她会怎么教导孩子呢?   只是那段回忆实在是太短了。   他如今已是一千岁,那五年的回忆,相较于一千年,实在是太短太短,宛若沧海一粟。   后来,卫浔长大了些,需要学习剑法了。   江掌门和其他长老想要他修习无情道。   卫阑有些犹豫。   虽说无情道的确可以事半功倍,但卫浔未免太小,不过六七岁,尚未体会何为情,太过残忍。   江掌门闻言却是笑:“卫阑,你当时修炼无情道时,也是同卫浔一般年纪。且待他到了化神境,到那时,想要换道也未尝不可。”   卫阑眉头紧锁。   他后来弃修无情道,从不是为了俗世情爱,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心再也无法静下来了,斟酌再三,才做的决定。   那时,他想亲自抚养卫浔长大。   而江掌门想要他娶江芸溪,加之江芸溪是他的师妹。她不知是怀了谁的孩子,哭着说腹中孩儿无名无分,只求一个名义上的夫君,绝不拖累他半分。   卫阑看着尚在襁褓里的卫浔,又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终还是答应了。   可从始至终,他也未曾真的体会过,那些修士所说的情爱。   更别说,若是卫浔往后真到了化神境,不愿换道,真要在无情道上修炼一辈子吗?   卫阑还是想问问卫浔,再做决定。   可第二日,卫浔背着剑,听完他的话后,开口问:“无情道?修炼了是不是就可以无情了?”   他问完,没等卫阑回他,唇角勾着冷笑:“罢了,想来肯定是可以的。再者若是有情,拔掉情丝就好了。”   话落,便转身离开。   卫阑一怔,终是应了他。   事实上,卫浔在无情道的修炼上,确实天赋极佳,已经不能用可怖来形容。   他修炼速度极快,不过几年,便踏入了金丹境。   但随之而来的,是少年的身形越发抽条,清隽的相貌也难免惹眼。   “卫师弟,你和剑尊长得好生像。”偶然间,一个凌霄宗的弟子和卫浔道。   卫浔方练完剑,闻言,眉头微蹙:“像吗?”   “像啊。”弟子连连点头,他仔仔细细看完后,又道:“要说的话,你长得更好看些。”   卫浔没说话。   他在路过卫阑的洞府时,停下来看了眼。   寒梅已经开了,淡淡的梅花香裹挟着冷意,吹散他垂在身后的长发。   算起来,上一次卫阑看见卫浔还是一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原是想问卫浔近日修炼得如何,剑法可有进益——   但还没等卫阑开口,一旁的卫藐眼睛红红的,哭着道:“阿爹,这个剑法好生难学!我不想学了,我们一块儿出去喝梅酒如何?”   卫浔对卫藐这种戏码司空见惯,他扯了下唇角,不再停留地离开。   后来,卫阑屡屡看见卫浔身上带着伤。   他终是忍不住开口:“是剑法有不懂之处,还是与人起了争执?”   不然怎会次次伤到自己。   卫浔语气平静:“没有。”   可他脸上的伤非但没消,反而愈发明显。身为修士,一点小伤片刻便能愈合,能留这么久,分明是他故意不让它好。   卫阑想通这一节,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能真由着他顶着一脸伤。   他忽然想起林清,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这双眼睛,和你阿娘很像。”   卫浔一顿,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他。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从那以后,卫阑的确也没再在他的脸上看到过新的伤了。   再后来,卫阑闭关修炼。   待他出关后,听到的消息,竟是卫浔身陨,魂灯已灭的消息。   卫阑怅然,终是觉得还是父子缘浅。   而此刻,望着眼前活生生的少年,他只觉得恍如隔世,半生虚妄。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过破碎的气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阿浔。”   二十七年一瞬而过,脑海里只有那五年的回忆了。   积压了近千年的情绪骤然如巨浪翻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二十七年里,除了卫浔会因为自己长得像他而对自己的脸厌恶至极,卫阑对于他像自己而不是林清,也下意识地排斥着。   又因为卫浔修炼无情道,卫阑常在卫浔身上看到自己昔年的影子,所以对他也不过是落梅沾春水般淡薄的责任和情感。   可现在,当那些原本消散的情感席卷而上。   卫阑终于想起,在卫浔出生前,他和林清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有多期待。   “哈哈哈——”   卫阑忽地放声大笑起来,只觉得自己这千年当真是毫无意义。   他年幼被师尊带回凌霄宗,七岁修习无情道,自小身上担的就是保护宗门的责任。百岁金丹,往后数百年,一心修道。   师尊让他摒弃一切情爱,见他不愿杀师证道,便自绝于浮灯殿前,送他踏入大乘境。死前,告诉他往后凌霄宗便交予他了。   渡情劫一事,非他本意,他无意间失去记忆,却也因此认识他妻。   后来恢复记忆,原是想待他化神境后换道,只是如此一来,恐怕破境又需百年,但他无悔。   可凌霄宗不愿,他们要他担起他的责任,为了让他尽快踏入化神境,杀了他妻。   他是破境了,却好像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被斩情丝,浑浑噩噩又过二十几年。   他的孩子魂灯灭了,又送他一程,踏入炼虚境。   何其可笑啊,何其可笑。   他卫阑一生,每破一境,皆是踏着他亲近之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   最后,却告诉他,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却是这样一个冰冷、自私、沾满他妻儿鲜血的宗门。   雪下得更大了。   江群玉望着眼前的场景,和卫浔道:“你还要杀了他吗?”   卫浔立在风雪之中,墨衣染雪,神色冷得像冰,他问:“你觉得他很可怜吗?”   不过还没等江群玉回答,卫浔很快道:“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罢了。他若是一心想要求死,我不是不可以送他一程。”   “卫浔,”江群玉侧过头看他,一字一句问,“你若真想杀了他,为何不御剑?”   雪落在卫浔的眼睫上,显得他的脸更清冷了些。   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江群玉继续道:“你拿了阿娘的灯,为何不走?为何要回来?你是要回来杀了他?还是怕他会求死?”   一开始,江群玉确实猜出了卫浔的打算。   可后来,细节对不上,他又有些犹豫。   所以最后他想,可能卫浔自己也不清楚。   他很矛盾,他也许做过两个打算。   比如,若是拿回情丝后,卫阑想要糊弄过去,卫浔会选择亲手杀了他。   又比如,卫阑若是一心求死,他或许会阻止卫阑。   但到底是什么,也只有卫浔自己清楚了。   卫浔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那双曾映过剑光与月色的眼,如今只剩疯癫与悔恨。   恨吗?   恨。   怨吗?   怨。   可真当看见这样的卫阑时,他心里却空得厉害,连一丝报复的快意都生不出来。   “江群玉,”卫浔轻声,“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江群玉愣了愣。   他看见卫浔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卫阑身前,淡淡问:“你在找什么?”   卫阑一顿,好一会儿,他道:“很久之前,我给你阿娘点的魂灯不见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哈。”卫浔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丢了七八年,剑尊总算想起来了?”   卫阑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出声:“也对,拿走了挺好的。凌霄宗这个地方好生晦气,你阿娘那样干净的人,定然不会喜欢这里的。”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原本该流转的灵气此刻涣散如沙,经脉之中隐隐透出崩裂的暗纹,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卫浔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   卫阑竟早已自毁道基。   一身修为自断,仙骨寸寸碎裂,连最后一丝生路,都亲手掐灭了。   卫浔脸色难看,他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阿娘已经不怨你了。”   化怨生,解怨即生。   林清的怨,早解了。   卫阑却是勾唇。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当年入凌霄宗时,曾以道心起誓,此生护宗门周全,绝不向凌霄挥剑。”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如今我屠尽满门,血洗仙山,誓言已破,天罚临身,本就活不成了。”   更遑论,没有林清,只有他那五年的回忆,他该怎么活呢?   他抬眼看向卫浔,目光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阿浔,我死后……”   他原是想说,将他和林清葬在一处,又犹豫了会儿,最后叹气:“罢了,终是我负了她,怎敢再去扰她。”   说着,他忽而俯身,吐了口血。   卫浔望着他的模样,沉默许久,终是压着声音,道:“阿娘还没入忘川。”   卫阑猛地僵住,他喃喃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才问:“……她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儿了吗?”   不然为何还没入忘川?   林清那么胆小的人,会不会害怕?   卫浔眼神静如湖泊:“待你到了忘川,再问她吧。”   卫阑怔怔地看着卫浔。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这是这么久来,卫阑脸上称得上是温和的笑,像是积雪初融,月光落进眼底。   “这样啊……”   他轻声呢喃,目光望向漫天飞雪,仿佛已看见遥远的忘川河畔。   “那我便先走一步。”   “我去忘川等她。”   卫阑最后看了一眼他,柔声:“只是可惜,没有陪你长大。”   卫浔一怔。   熙平二十二年冬,凌霄宗灭门。   卫阑剑尊仙逝。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卫浔抬手,接下一片落雪。   他似是勾唇笑了下,良久后道:“卫阑死了。”   在他意料之中,可他并没有高兴,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以后世间,便当真只有他和江群玉了。   江群玉站在一旁,不知为何,心口竟也有些闷。   许久后,他也伸手,接住一片落雪,道:“我们一起长大。” 第50章 你是不是要破境了:忘川   “残害同门,弑父杀亲,卫浔那魔头竟是直接屠了凌霄宗全宗!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大祸!仙盟再不出手,难道要等他逃回魔域、遁入九幽,再养个百八十年,杀回来荡平各大仙门吗?!”   酒肆里,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者拍案而起,声音震得杯盏都在颤抖。   “凌霄宗主与诸位长老尽数毙命,就连炼虚境的卫阑剑尊也不得幸免。”   另一人接话,脸色煞白,“这魔头定是修了什么邪法,才在金丹破碎、修为尽毁后,还能在短短十年之内,重回炼虚之上,一夜斩杀多少元婴修士!”   “宗门大比那年,我便瞧出此子绝非善类。”有人冷冷开口。   “你又是如何知的?不过是马后炮罢了!”旁边立刻有人反驳,“现如今,凌霄宗的长老都死绝了,你才说这些又有何用?”   那人不说话了,只是讪讪地低下头。   “三大宗门之列的凌霄宗,竟是落到这个境地,当真是够令人唏嘘的。”   一个年轻修士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不过,那些宗主以上的长老死了,剩下的凌霄宗弟子也无法担起重立山门的职责。”   “想来,要不了多久,凌霄宗的灵脉和剑冢,迟早要被几大宗门瓜分。我们这些小宗门,也不知能不能跟着分一杯羹。”   “想什么呢?”旁边有人嗤笑,“那些好东西只怕早就在凌霄宗灭宗的消息传出来没多久,就被仙盟先行收缴了。”   “如此大的风波,也不知仙盟要如何处理。毕竟,凌霄宗尚能被一魔物一夜之间灭门,那前面的两大宗——玄剑宗和不墟宗,只怕此刻也是坐立难安。更别说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了。”   “也是。”年轻修士悻悻道。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卫浔当真弑父杀亲了吗?”   “有凌霄宗弟子亲眼所见,卫浔从浮灯殿出来,满身是血,还能有假?”   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卫浔那日直接杀红了眼,待仙盟的人赶过去时,凌霄宗的白玉阶早已被血浸透。那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流了整整一夜,雪都盖不住。”   “卫藐也死了?”   “卫藐?谁是卫藐?”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卫浔的那个弟弟吗?”那人想了想,“应当是死了,魂灯灭了,只是没能寻到他的尸首,大抵是被卫浔挫骨扬灰了罢!”   “谁能想到呢……”   酒肆里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修真界的最后一场雪里,凌霄宗灭门的消息很快传开。   同年,仙盟震怒,昭告天下,将卫浔定为魔道余孽。   以肃清正道、告慰剑尊英灵为名,仙盟集结了数位大乘境修士,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卫浔擒杀,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一道血色悬赏,悬于九天云海之上,昭告三界:   杀卫浔者,赏仙器十件,可入玄剑宗、不墟宗,两大宗门秘境,以承无上道法机缘。   悬赏一出,不多时便引起修真界轩然大波。   玄剑宗。   沈佩秋坐于高台之上,周身气息平稳,阖眼修炼。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仙鹤叼着一传音符从门外飞了进来,盘旋,迟迟没有落下。   “师尊,鹤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座下,盘坐在一旁修炼的闻星遥睁开眼,好奇地问。   沈佩秋闻言,轻叹了口气。心道恐怕又是玄剑宗那几位长老,又在劝他切莫因一时冲动,就要同兰远舟断绝师徒情谊。   从东镜湖城出来后,沈佩秋亲自动手,废掉了苏扶摇的修为,将他丢进了思过崖。   至于兰远舟,沈佩秋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纠葛。回到宗门后,同掌门说兰远舟已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他不过化神境,也再无可以教给兰远舟的东西。   自请给兰远舟开新峰。   修真界,在兰远舟这般年纪的,少有会单独开峰的。大多数修士,都是在百岁后,才会开峰。在百岁前,顶多就是在师尊的山峰上,另开洞府。   所以沈佩秋这个举动,无异于是告诉所有人,他和兰远舟的师徒情谊,到此便作罢了。   加上,沈佩秋还捎回了个凡人弟子,玄剑宗的几位长老顿时心急如焚。   要知晓,兰远舟能在二十来岁踏入元婴大圆满,即使是在凌霄宗,那也是极少见的。   若是好生栽培,往后在修真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在这个年龄段,除去以前凌霄宗卫浔,也只有兰远舟能同他一道上天骄榜。   昔年,卫浔常年霸榜。   自卫浔身陨,天骄榜的首位弟子,便是兰远舟了。   故而,即使是为了这个名头,玄剑宗那几位长老,都是不会允许沈佩秋如此做的。   毕竟他们很难保证,若是兰远舟不是沈佩秋培养长大的,兰远舟还能有今日的成就。   且,单论沈佩秋,沈佩秋也是两百岁内,最有天赋的修者。   两百岁的化神境,九天之上,三千仙门,能寻到之人,也不过寥寥数几了。   所以,这几日来,玄剑宗那几位长老轮流着劝解他,扰得沈佩秋有些累。   但终究是要看的,沈佩秋稍稍犹豫了会儿,终还是伸手,示意仙鹤过来。   仙鹤这才停止盘旋,轻轻落在沈佩秋的手上,将传音符交到他后,便振翅冲入云霄,转瞬消失在天际。   闻星遥下意识支棱起耳朵,悄悄凑过去,满心好奇地等着听传音符里的内容。   下一刻,符纸中传出冰冷而肃穆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凌霄宗满门覆灭,剑尊卫阑惨死。经查,乃其弟子卫浔所为。此子心性歹毒,弑亲灭宗,入魔祸世,天地不容。”   “仙盟令,集结大乘境以上修士,共组诛魔队,追杀卫浔,以正天道。沈佩秋,你位列其中,即刻集结,不得有误。”   闻星遥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侧过身,好一会儿才问出口:“师、师尊,这仙盟令里要杀的人,是卫兄吗?”   沈佩秋捏着传音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素来沉静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唇瓣微微抿紧。   他与卫浔虽不算深交,却也知晓那少年清冷孤高,绝不是嗜血灭宗之辈。   可仙盟传令,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不信。   良久,他终是开口,皱眉道:“仙盟此次动了真格,连大乘修士都尽数出动,卫浔此番……怕是再无生路可走了。”   闻星遥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不过是担心,那么多人围剿卫浔,卫浔当真能活下去吗?若是他死了,那江群玉怎么办呢?   而此刻,身处风暴漩涡中心的两人,对修真界的滔天追杀,尚且一无所知。   忘川位处九幽尽头。   踏过无边的沙漠,便看见灰蒙蒙的天穹低垂着,压在死寂的河面上。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永恒的昏光不知从何处渗下来,将一切都染成混沌的灰白。   忘川水平静,不起一丝波澜。有时,会有气泡从深处浮起,无声地破裂,吐出一缕几不可见的雾气。   或者说是沉在河底的亡魂,在漫长的等待中,偶尔翻个身罢了。   两岸遍生幽蓝的彼岸花,有风从河面吹过,花海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从彼岸花中走过,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脚边的小石子踹远了些。   “卫浔,卫浔,卫浔。”他一连喊了三声。   卫浔回头看他,墨色长睫覆着冷白的光影,声音清淡:“怎么了?”   “没怎么。”江群玉撇了下嘴,“我就是觉得好生无聊,想喊你就喊你了。”   “哦。”卫浔淡淡应声,对他这种无聊的把戏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收回视线,问他,“你前几日不是才寻了些新话本吗?”   “是啊。可我也不知是不是一次性看太多了,现在看见字感觉有些晕。”江群玉道。   卫浔便让他将话本给他。   江群玉奇怪地挑眉:“你不是还说我这些话本没什么营养的吗?”   不过江群玉想了想,还是掏了本给他,凑过去笑嘻嘻地打趣道:“你想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还装呢!”   卫浔面无表情,低头随意地翻了几下书。   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像是走马观花。   然后他便将话本还给江群玉,语气平静:“果然很符合你的审美。”   “对啊,”江群玉耸肩,“但耐不住确实有意思啊。”   “你上次看到哪儿了?”卫浔问。   江群玉抱着手臂,束发的玄青色绸带被风轻轻拂动,想了想道:“主角发现客栈酒窖里,藏着几具穿寿衣的孩童尸体。”   他还在疑惑卫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耳边便落下一道清冷却温和的声线,缓缓开口:“忽而,酒窖中响起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江群玉猛地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卫浔在给他念话本。   他不可置信地翻开手中册子,惊得睁大眼睛。   卫浔不过随意翻了几页,竟将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你怎么做到的?”江群玉满脸震惊。   “……”卫浔抿了抿唇,“你还要听吗?”   废话。   江群玉瞬间开心起来,眉眼弯弯地调侃:“难得某人肯屈尊给我念话本,我当然要听。”   卫浔眼底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薄唇轻启,继续念了。   许是走得久了有些累,又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安稳沉静,没过多久,江群玉便化作一团小小的黑雾团子,软乎乎趴在卫浔肩上,小幅度地打着哈欠,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在江群玉即将睡过去的前一瞬,卫浔正好说到话本里主角破境的情节。   江群玉似乎是想起什么,含糊问:“卫浔,你是不是要破境了?”   好奇怪。   他分明能感觉到,卫浔神识里的魔气早已足够冲破境界,可他却硬生生压着,迟迟没有突破。   卫浔闻言,脚下动作一顿,沉默下来。   江群玉睡着了,风忽而刮起,吹得彼岸花此起彼伏。 第51章 打开你的神识:卫浔,你好像真生病了   江群玉再醒来时,是在忘川岸边。   死寂而淡蓝的水,平静无波。   卫浔一袭素白胜雪长衫立在河畔,垂着眼,长睫遮掩住那双如琉璃剔透的眸。   他唤出噬魂。   噬魂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下一刻,无数道红色的虚影从剑身中飘出,幻化成一道又一道的身影,踏入忘川河中。   它们沉默伫立,良久,遥遥朝着卫浔与江群玉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拜,便化作轻烟,消散在忘川尽头。   只有两道身影,迟迟没有离去。   是卫阑和林清。   林清立在水中,寒雾氤氲,漫过她的衣袂。她仍是当年模样,眉眼柔婉,美得如月下初绽的梨花。   手中提着卫浔给她的那盏青纸灯笼,微光在水面轻轻晃荡,映得她眉目温柔依旧。   卫阑便站在她身侧,他已经不再是那日血泊中的狼狈模样。白发恢复了墨色,眉眼恢复了清冷,周身气息也变得平和。   两人静静地看着卫浔。   风吹过彼岸花海,卷起一片幽蓝轻浪。   许久,两人终于缓缓转身,相携着,一步步踏入忘川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天,卫浔亲手送走了他的爹娘。   江群玉望着前面,没有看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足以淹没在彼岸花此起彼伏的簌簌声里:“最后也没有和他们说话,会难受吗?”   “江群玉,”   卫浔与他并肩,沉默了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群玉一怔,好半晌才木着脸道:“好吧,我也不知道。”   他也没有见过他老妈。   卫浔闻言笑了:“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江群玉:“……”   他不是不想,只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像样的安慰话。   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最寻常的话:“消磨不平的难过就交给时间好了,时间总能带走一切。”   卫浔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是柔和应声:“嗯。”   在两人要转身欲离开的时候,平静无波的忘川河面,忽然泛起细碎的光。   一点、两点、千万点……殷红如血的荧光自水底缓缓升起,像沉睡千年的星辰骤然苏醒,在幽蓝的水面上轻轻浮动,将整片死寂的河水染成一片温柔的绯色。   那些光点越聚越密,缠绕、旋转、凝聚,在江群玉眼前缓缓成形——   竟是一柄通体赤红的镰刀。   镰刃泛着淡淡的红光,不灼人,却带着一股温润的力量,似是从轮回深处诞生,又似是万千残魂最后的馈赠。   江群玉眨了眨眼,扯住卫浔的衣袖,原是想让卫浔回头看的。   但下一瞬,那柄红镰似有灵识,忽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江群玉掠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红影,在卫浔转身微怔的刹那,轻轻一掠,便径直钻入了江群玉的神识海之中,稳稳落定,再无动静。   江群玉浑身轻轻一颤,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顺着经脉流淌开来,与他的魂魄紧紧相融。   他愣在原地,半晌才茫然看向卫浔:“你没看见,那东西好像钻进我神识里去了。”   卫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下,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冷得像冰:“我看见了。”   他紧盯着江群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每一寸神情。   江群玉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心里慌得厉害,扯着卫浔衣袖的手还没松开。   这时,卫浔忽然抬手,掌心稳稳扣住他的后脑,稍一用力,便将人径直带向自己身前。   紧接着,他额头轻轻一贴,抵住了江群玉的。   江群玉面露怔忡。   眼前骤然放大的脸,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可以数清卫浔眼睫有多少根。   卫浔在做什么?   “江群玉,”卫浔语气平静,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打开你的神识。”   神识?   “哦哦。”江群玉呆愣了会儿,听了卫浔的话,也只是下意识地顺从。   直至敞开神识的刹那,脑海里猛地炸开一片清冷如初雪的感觉。江群玉浑身一颤,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像是有细雪落在皮肤上,又冷,又轻,又烫。   好久后,卫浔才缓缓退开。   他转过头,垂着眼帘,不再看江群玉,抿了抿唇,淡声道:“它认你做主了。”   江群玉缓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浑身畅快得很,脑子却是晕晕乎乎的。   他偷偷瞥了眼卫浔,看见卫浔神色如常,压根没像他一样,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不爽。   难不成真是他自己的问题吗?   江群玉只好按住心里的古怪,这才问起方才那红镰:“认我做主?它认我做主做何?”   卫浔想了想,道:“你可以将它视作你的本命武器。”   “本命武器?”江群玉懵了下,紧接着兴奋起来,方才的古怪一扫而空,他眼睛很亮,盯着卫浔问:“和噬魂一样吗?”   “嗯。”卫浔点头。   “为何他会认我为主?”江群玉虽开心,但也觉得奇怪,“不是你送他们来的忘川吗?要认主的话,也是认你才对。”   卫浔抬起清冷的眼,看向江群玉,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你送他们来的。”   他不是良善之辈,更没有悲天悯人之心。   若非江群玉,他绝不会多此一举,渡那些残魂轮回。   江群玉似懂非懂,但现在终于拥有本命武器的他,喜悦早就把其他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他走在前面,喜气洋洋地唤出红镰,拿在手中反复地把玩着。   所以,他也没看见。   身后的卫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平静。   垂下的长睫下,那双琉璃剔透的黑眸,此时染了层雾蒙蒙的情欲。   卫浔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攥紧的手缓缓松开,鲜红的血顺着修长的指节线条,一滴滴落在地上,无声晕开。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在江群玉再次回头的前一瞬,不动声色地掩去了手上的伤。   *   *   踏入忘川前的那片沙漠很大,无边无际的。   灰黄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穹连成一片。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来忘川时,并没发生什么。   但是回去的路上,却因天气的缘故,不能用魔气了,只能走出去。   江群玉倒是还好,他累了就变回黑雾团子,趴在卫浔头顶上躲懒。   卫浔却是不行。   他的双眼尚未彻底恢复,沙漠风沙大,容易迷眼,只能在眼上覆着条白绫,走在风沙中。那白绫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衣袂在风中翻飞,大漠的沙尘却是半点落不到他的身上,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这片荒芜隔离开来。   “你真不要我上你身吗?你现在是不是不能用神识了?要不我帮你走一段?”江群玉趴在他头顶,小声问道。   卫浔不紧不慢地拒绝:“不用。”   江群玉小声嘀咕:“你可真够奇怪的。”   他不想上他身的时候,他总是想方设法诱他上身。   现在他主动想上他身了,他又不乐意。   左右看不见的是他,难受的也是他,江群玉也懒得管了。   两人又在沙漠里走了许久。   忘川没有日夜,所以到底走了多久,两人也没什么概念。   “休息会儿吧。”江群玉也有些撑不住了,他转头去看卫浔,卫浔脸苍白得难看,江群玉便凑近了些看他神色,“应该没生病啊,你怎么了?”   卫浔摇头:“没事。”   “你看上去感觉离死了也没差多少了。”江群玉吐槽,“再说我累了,我要休息。”   卫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终是应声:“好。”   江群玉便找了个背着风沙的地方,靠着岩石屈着腿坐下了。那岩石很大,正好挡住风沙,勉强算是一小片安宁之地。   “你不坐吗?”他问。   卫浔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坐。”   好吧,这人的洁癖又上来了。   江群玉漆黑的眼眸转了转,忽而想到什么坏主意,骗他:“卫浔,你覆眼的白绫松了,我给你重新系紧。”   他在卫浔那儿的可信程度没多少,卫浔没信他,勾着唇,语气裹着嘲:“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再者,即使松了,我也能自己系紧。”   “但我想帮你啊。”江群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到。   他倒不觉得卫浔会答应。   估计这会儿,他也猜到他是要故意整他了,所以才不答应的。   但卫浔闻言,却没拒绝。   他想了想,走到江群玉面前,低着头“看”他。   江群玉没想到他还真答应了,他嘴角咧开一个笑,让卫浔蹲下转过身去。   卫浔顿了会儿,背过身去,唇角微勾。   江群玉见他真上钩了,伸出手和脚,两条腿锁住卫浔的腰,两只手则是搂住他的脖子,往后一仰,两人便都摔在沙上了。   江群玉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都让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卫浔脸上划过一丝怔愣,却是没生气。   他怕压到江群玉,撑着手臂坐起来,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怎么的,他神色恹恹地,也没用避尘术或是换一件新的衣衫。   只是默默盘腿坐着,唇色苍白。   江群玉眨了眨眼,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伸出手,贴上卫浔的额头。   卫浔本身是半魔半鬼,往日,体温也会比常人低点儿。他的身体总是微凉的,像是一块好久才能暖热的玉。   但今日却是相反的,很烫。   江群玉蹙眉,他说:“卫浔,你好像真生病了。” 第52章 黄粱一梦(一):等你醒了,不给我当牛做马,真说不过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江群玉愣住,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不早说?”   他们又不是非赶这一时。   况且,若卫浔此刻真在人前现身,怕是要被整个修真界追得无处可逃。   要江群玉说,他们就该苟着,待风头过去,再光明正大地走出来,左右卫浔总有一日要去云阙城的,早去晚去,没什么区别。   卫浔微微抬起眼睫,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覆眼的白绫之下,睫毛轻轻颤着,像在竭力压制什么难言的痛楚。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扯下白绫,烦躁地摇了摇头:“无碍。”   “无碍?”   江群玉实在太了解他了,卫浔这人,平素嘴上不饶人,骨子里却少有波澜,对万事万物都淡得很。   但现在,他都能把和他无冤无仇的白绫烦躁的扯下了,那绝对是有事儿的。   “你现在这样子,分明不对。”江群玉虽与他素来不对付,却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两人折在这片荒漠里,“这沙漠还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出去,不如先歇一歇,等风沙停了再用魔气。”   “好。”卫浔应了声,垂下眼。   江群玉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他将这几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从他们离开忘川、踏入这片沙漠起,卫浔就有些不对劲了。   只是彼时他以为,那是因他父母之事而起的黯然,话少了些,也情有可原。   秉承着不揭人伤疤的原则,江群玉还大发慈悲,没再让卫浔念话本给他听。   此刻回想起来,江群玉心头五味杂陈:“你倒是能忍。”   “还好。”卫浔扯了下唇角,“死不了。”   “死不了最好。”江群玉哼了一声,“你若死了,我还得挖个坑,把你埋进去。”   卫浔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漠,懒洋洋地将手搭在膝上,支着头:“那倒是辛苦你了。”   “所以为了我不那么辛苦,你还是吃点丹药吧。”江群玉觉得自己简直是修真界心肠最软的魔。   他翻出乾坤袋,掏了好一会儿,才寻出几只药瓶,倒了枚丹药,递到卫浔面前,“喏。”   卫浔见他递过来,也顺手接了。   江群玉递一枚,他便吃一枚。   江群玉:“……?”   他递着递着,终于忍不住问:“这么吃,当真不会出事?”   “哈。”卫浔忽然轻笑出声,眉眼间的倦意被这一笑冲淡了几分,“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哦!”   他难得心虚,匆匆将药瓶收回乾坤袋里。转念一想,先前他们不也这样吃过?左右没死成,应当无碍。   再说了,是卫浔自己把丹药当糖豆嚼的。真吃出毛病,也赖不到他头上。   卫浔自己笑了会儿,才幽幽道:“我没事,左右吃了也没用。”   江群玉沉默片刻,咬牙:“没用你怎么不早说?”   “你方才的反应,蛮有意思的。”卫浔头痛欲裂,神识深处的魔气不受控地溢出,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周身。   江群玉看他疼得额间布了层细密的薄汗,还不忘记说那么一句,气得胸腔里直冒火。   但他好魔不和卫浔斗。   “你怎么知道没用?”他问。   卫浔眼底漫开一层阴戾,他冷冷道:“因为不是生病。想来是我们现在,被困在一处秘境中。而这秘境里,有可以牵制我的东西。”   江群玉心头一紧,再顾不上生气,奇怪问:“秘境?什么秘境?我们不是才离开忘川吗?怎么会突然闯入秘境里?”   卫浔闭了闭眼,强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声音冷而沉:“忘川与大漠交界之处,本就藏着无数上古秘境与空间乱流,被卷入了秘境之中,并不奇怪。”   原著剧情中,这件事连提也没提过。   江群玉只知道后来,卫浔就在云阙城了。   此刻,他也没了主意,抬眼望向无尽黄沙,语气里透出几分焦躁:“不奇怪是不奇怪,可总不能真死在这儿吧?”   卫浔就笑了,他仰面倒在黄沙上,覆眼的白绫早已扯去,空洞的视线对着灰蒙蒙的天穹。   意识有些涣散,呼吸也浅,语气里却裹挟着一丝愉悦:“嗯,总不能死在这儿。”   他撩起眼皮,偏头“看”向江群玉的方向,唇角噙笑:“所以这次我俩是死是活,真要看你了。”   江群玉面无表情:“哦,那我们一块儿死吧。”   这样,他也算是给修真界除去个魔头了。   卫浔淡淡应声:“好。”   “好你大爷的。”江群玉冷声,俯视着他,“你先让我上你身。”   卫浔阖眼,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他声音低下去,半真半假道:“换不了。”   “为何?”江群玉皱眉,“总不能让魂体拖着你走吧?你不觉得瘆得慌吗?旁人见了,还以为撞鬼了呢。”   卫浔说:“大抵和这个秘境有关,这个秘境的规则锁住了肉身和神魂。所以,即使你想趁我昏过去后,夺舍我,估计也是做不成的。”   江群玉:“……”   他扯了下嘴角,语气恨恨的:“你现在病成这样,我夺舍你有什么用。”   卫浔咳了下,眼皮也越来越重,在彻底昏过去前,还不忘安慰江群玉:“瘆人就瘆人些吧,大不了待我们出去后,我扬了这个秘境,给你解恨。”   江群玉唇角一抽。   真不怪原著里会把卫浔写成反派。   “还是算了,左右真要遇见人了,那也是看见你在沙漠里飘,丢脸的是你又不是我。”   江群玉说完,卫浔没再回他。   他一愣,下意识看向卫浔。   少年脸色惨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薄薄的眼皮紧紧阖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若非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江群玉真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眼下的境况,比死也好不到哪儿去。   “喂,”江群玉蹲在卫浔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卫浔。”   卫浔没回他。   江群玉当即抿唇,神色恹恹地收回手,好吧,卫浔真昏过去了。   之前,江群玉嫌卫浔话少。   可现在卫浔真不说话了,江群玉才觉得天地好像瞬间静了下来。   狂风不知何时停了,灰蒙蒙的天穹压得更低,黄沙沉寂,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江群玉叹了口气,心想他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卫浔的。   良久,他咬了咬牙,起身,弯腰将卫浔扶起。双臂穿过少年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背在身上。   一步一步,踏进松软的黄沙里。   身后的人呼吸滚烫,沉沉靠在他肩头,毫无意识。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卫浔你大爷的。”江群玉骂骂咧咧,脚下不停,“等你醒了,不给我当牛做马,真说不过去。”   他边走边骂,骂一句,喘一口气,再骂一句。   四野茫茫,黄沙无尽,没有飞鸟,没有草木,没有任何活物,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凝固。   死寂笼罩着整片大漠,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荒芜的天地间孤零零地回响,一声,又一声,又消失在大漠里。   天地是一片浑浊的灰黄,望不到尽头,也寻不见方向。   风沙沉寂,烈日隐在厚重的云层后,散出闷人的热气。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他只知道,背上那人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江群玉有些着急。   若再走不出去,他和卫浔怕是真要折在这鬼地方。   风沙又大了起来,灰黄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只好四下张望,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打算暂且歇一歇。   可当他背着卫浔走过去时,却发现沙丘后已坐了两个人。   是两个魔族打扮的男子,穿着粗布劲装,腰间别着弯刀,像是常在刀口舔血的散修。听见脚步声,他们一齐抬眼望过来。   江群玉愣住原地。   他在心里又把卫浔骂了八百遍。   若不是这疯子昏过去前不肯让他上身,他也不至于现在还要面对这两人古怪的目光,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毕竟,在这两人眼中,大抵是一个昏迷的少年悬空浮着,慢吞吞地朝他们飘过来。   怎么看怎么诡异。   江群玉只能安慰自己,修真界奇人异术遍地都是,这也不算太稀奇。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打算离开。   “喂,那小子。”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粗哑的嗓音。   江群玉脚步一顿。   “对,说的就是你。”那声音继续道,“回来坐下吧。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们。”   江群玉愣了一瞬,缓缓回过头。   说话的是两人中身形稍高的那个,生得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瞧着凶神恶煞,眼神却意外地温和。   江群玉盯着他,半晌,问:“你们能看见我?”   那两人对视一眼,旋即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哈!”高个男子捶了捶大腿,“岂止看得见!你这小娃娃,背着个昏迷的人横穿大漠,我们都看你走了大半天了!”   江群玉怔住。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五指分明,骨节清晰,阳光落在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又看向自己的脚下。黄沙之上,赫然印着一个浅浅的脚印。   冰凉的魂体似乎有了实感,脚下踩着沙砾,传来真切的微微陷落的触感。   他眨了眨眼,心中稍惊。   ……他为什么,有了实体?   江群玉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个秘境处处透着古怪,盲目地往前走肯定不是办法。况且卫浔现在的状态越来越差,确实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再者,他也正好向这两人打听打听,这秘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定主意,江群玉便将卫浔轻轻放在沙地上,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高个男子凑过来,借端详了卫浔片刻,又抬头看看江群玉,忽然道:“你们是亲兄弟吧?长得可真像。”   江群玉眸光微动。   他方才还在想,自己此刻的脸,到底是原来的模样,还是卫浔的。听到这句话,心里便有数了。   是卫浔的脸。   他点了点头,随口占了便宜:“嗯,我是他哥。”   “原来如此。”高个男子没有起疑,爽快地自我介绍,“我名梁云。”又拍了拍身侧那人的肩,“他唤莫无度。”   江群玉顺着他的动作看去,那叫莫无度的男子生得寡言少语,面相也冷,见他望过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梁大哥,莫大哥。”江群玉从善如流。   两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江群玉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提卫浔。梁云和莫无度也没追问,反倒热情地招呼他往火堆边靠。   “你们是怎么进这秘境的?”梁云问。   江群玉有心多打听些消息,便半真半假道:“我也不知。我们本是从忘川过来的,途经此处时,忽然就不能用魔气,也不能御剑了。我弟弟也莫名陷入了昏迷。”   还有,他本是魂体,此刻却有了身体。 第53章 黄梁一梦(二):中看不中用   梁云闻言,望向江群玉,笑呵呵问:“你们是第一回进这秘境?”   江群玉点头。   “哦,怪不得呢。”梁云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这儿叫一枕黄泉,你们没听过也正常。这秘境啊,只有常年在鬼界九幽走动的人才知晓。大漠里头天气多变,被卷进来是常有的事。”   “这秘境倒也不凶险,熬上一个月便能出去。只是看你弟弟这模样——”他瞥了卫浔一眼,“像是入魇了。这就麻烦了。”   江群玉心头一紧,偏头看向卫浔。   少年阖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惨白如纸。   梁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语气里带了几分同情:“不知小友可曾听说过幻魇。这物是存在于秘境中的无形之物,没有实体,以生灵的欲念为食。越是强烈偏执的情感,对它们来说越是美味。”   “因此,若是心无挂碍、道心澄澈者进来,待一月过去,一枕黄泉自会消散,人也就出去了。”   “但若是满身欲念,那便是险境重重。幻魇入体,会给入魇之人编织出极度真实的场景,很多魔族,无论高阶还是低阶,往往都会沉溺于其中,不愿醒来。一月过后,若仍未清醒,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忽然笑了下,还有心思开玩笑:“在梦中死去,也不枉这一枕黄泉的名字了。”   江群玉的脸霎时黑了几分。   莫无度叹了口气,踹了梁云一脚:“得了,别吓唬人。”   “这算哪门子吓唬,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梁云小声嘀咕了两句,又笑嘻嘻看向江群玉,“哎呀,小友你这脸色也太难看了,都快赶上你弟了。”   江群玉木着脸:“……是夸奖吗?”   梁云一怔,下一瞬,捂着肚子笑出来:“哈哈哈——”   他笑得眼尾都沾了湿意,好半天才直起腰:“小友说话当真有意思,自然不是夸奖了。”   “哦。”江群玉就知道,他又问:“那他现在是入魇了吗?”   梁云点头:“大抵是的。”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卫浔:“这小友瞧着年纪也不大啊,怎么陷进去的幻魇?当真奇怪。”   江群玉沉默了下。   还没等他开口,梁云又道:“不过也正常。魔族哪个拎出来不是满身欲念的?不然好端端的,哪儿来的魔气?你们兄弟二人就是没进过这秘境的亏,不知道要随身携带除魇的香囊。”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江群玉。   江群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香囊,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   “喏,你收着吧。”梁云说,“不然你现在没入魇,说不准过几天就入了。带上这玩意儿,能让你少受些罪。”   江群玉攥紧香囊,朝梁云道谢。   丝丝缕缕的香气从布料缝隙里渗出来,江群玉一怔,他问:“是彼岸花的味道。”   “唉,你鼻子可真好。”梁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江群玉将香囊收好,才问:“那梁大哥可知,现在这种情况,该如何解?”   “唔……”梁云沉吟了一下,“若是他能自己醒过来,自然最好。若是醒不过来,那就只能以神魂入魇,进去将他唤醒。”   “可他呼吸越来越浅了,而且,我也不知现在过去了几日。现在能入魇吗?”   “能是能,不过最好不要。”梁云丢枯枝的手一顿,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   他的声音沉下去,没了先前的玩笑之意:“虽说是以神魂进入他的梦境,但在梦境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很大可能会死在里面。”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就算这样,你也要进去吗?”   江群玉脸又黑了几分,心想他当真是欠卫浔的。   “进吧。”   梁云愣了愣,随即露出震惊的神色:“哇,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可真够好的。”   他指了指身侧的莫无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像我俩。我俩第一次被卷进这秘境时,他也入魇了。不过我那时没进去捞他,就守在外头等着他醒。”   “其实吧,他要是真死了,我估计也就寻个地儿给他埋了。好在这人命大,最后一天醒过来了。”   莫无度道:“若是你入魇,我也会像你一样守着。不用自责。”   梁云:“我可没自责过,魔都是自私的,能等你醒来再走,我对你够好了。”   江群玉对梁云说的感情好不置可否。   但他还是默默在心里反驳了一下,在梁云他们看来,要是死在梦境中,得不偿失,可对于江群玉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   梁云又劝了他几句,见江群玉铁了心不愿改主意,便也不再坚持。   “这秘境中不分白昼,所以我们在九幽城时买了个沙漏用来计时。”   他弯腰从乾坤袋里翻出个东西晃了晃,“现在离一枕黄泉开启,不过才过了十日。一月之期,尚且还剩二十日。”   他将沙漏收好,抬头看向江群玉:“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此处不是入魇的好地方,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和我们一道走。”   “离这儿不远有座黄泉城,等到了城中再入魇也不迟。正好,你也可以再等几日,看看你弟弟能不能自己醒过来。若是能醒,那便是最好了。”   “多谢。”江群玉客气道谢。   “不用客气,”梁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站起身,“那事不宜迟,出发吧。”   莫无度也随之起身。   江群玉弯腰将卫浔重新背到背上,少年沉沉地压下来。   他在心里又骂了两句。   也不知这人哪儿来的那么多欲念,不然也不会入魇了。   还有,他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那么重?   这会儿他又庆幸还好他现在这具身体是卫浔的复制品了,不然以他以前那小身板,卫浔一只手都能把他压死,更别说背着他走这么远的路了。   想到这儿,江群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梁大哥,这秘境里的幻魇,除了编造梦境,还能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梁云别好腰间的弯刀,随口道:“倒是没听说过。”   江群玉正斟酌着要怎么问才不显得突兀,便听莫无度忽然开口:“我此前倒是听说过一件事。”   梁云立刻扭头,满脸震惊:“哇,你知道却没和我说过?”   莫无度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和江群玉道:“这秘境中,原是没有黄泉城的。但有一鬼界少年路过此处时,也入魇了。那黄泉城,便是他的执念所化。”   江群玉心中一动。   他抿了抿唇,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那若是我现在也有执念,会不会也能成真?”   不然,他为何会有身体?   他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这几日他日日夜夜都在想,若能附在卫浔身上就好了,想得他感觉自己都要疯魔了。   或许就是这样,他才短暂地有了实体。   若非如此,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这实体是卫浔的执念所化。   可卫浔早就入了魇。他满身执念不假,但他的执念,怎么可能与江群玉有关?   真要扯上关系,也只能是卫浔想杀了他。   莫无度顿了顿,缓缓点了点头:“入魇之人尚能在外界幻化出一座城。清醒之人……应当也是可以的。”   闻言,江群玉心下一定,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莫名松了口气,脚步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三人在大漠中又走了两日。   黄沙漫漫,天穹灰蒙,放眼望去尽是同样的景致。就在江群玉快要耗光最后一点耐心时,一座城池终于撞入视线。   城池很大,巍峨的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要么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要么是周身萦绕魔气的魔族。   忘川在九幽附近,九幽和修真界不对付,鲜少会有修士踏足此地。   所以,即便他此刻顶着卫浔的脸大摇大摆走进城,也无需担心被修真界的人认出来。   梁云和莫无度二人在城门口停下脚步,朝他抱拳道别:“我同莫无度尚且有事要办,剩下的路,小友只能自己走了。若是有缘,咱们魔域再见。”   江群玉郑重地回了一礼:“多谢两位大哥一路照拂。”   黄泉城不过是被卷入秘境之人的临时落脚点,并非真正的城池,自然也不需要花魔珠或灵石才能住下。只要能寻到一处空着的屋子,便能安身。   与两人分别后,江群玉随意挑了条僻静的巷子走进去,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院子里荒草丛生,但屋子还算完好。   他将卫浔放在床的里侧,忍住了想往那人脸上揍一拳的冲动,翻身躺在外侧,盯着房梁和天花板喘气。   “卫浔,你醒了一定要给我当牛做马。”江群玉恶狠狠道。   喘匀了气,他忽然想起某人那令人发指的洁癖。   江群玉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烧水洗了个澡。洗完对着卫浔发了会儿呆,又认命地打了盆水,给卫浔也擦洗了一遍。   虽说江群玉附在卫浔身上也习惯了,但冷不丁的,用另一具身体碰到卫浔身上时,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得很。   尤其是他给人擦到下半身时,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顿时又嫉妒上了。   但他旋即又想起,卫浔上一次自|渎还是十年前,他不小心吃错丹药那一次,心里那种酸溜溜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   他将卫浔重新搬回床上,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刻薄:“中看不中用。”   说完,他又有些心虚,生怕卫浔听得见。   他屏息观察了会儿,卫浔依旧阖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江群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当即又恢复了那副大摇大摆的模样。   他长发散漫地披垂在身后,盘腿坐在床边,一手支膝,一手托腮,安安静静地望着卫浔苍白的侧脸。   过了会儿,他才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溢出来。江群玉垂下眼,将血抹在卫浔苍白的唇瓣上。   血珠一触到卫浔的唇,便瞬间渗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瞬,一股猛烈的眩晕猛地砸向江群玉。   他浑身一软,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神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制拽了进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只觉得周身被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全然不同。   漫天飞雪,白玉长阶,凌霄宗的钟声遥遥传来,清冷又空旷。   他站在一间屋舍之中,窗棂半开,有细碎的雪花飘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旋即化作一点湿痕。   而屋子的另一侧,一个少年独坐在窗边。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眼前覆着一条白绫,周身仿佛落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 第54章 黄粱一梦(三):你大腿内侧有颗红痣   江群玉屏住呼吸,还在想要怎么和卫浔说话。   下一刻,少年缓缓转过身。   白绫遮住了那双琉璃剔透的眼眸,侧脸线条冷峻,唇色比雪还淡,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头,声线冷而阴鸷:“你是谁?”   江群玉一怔,随即,胸腔里登时蹿起一股无名火。   他在外面又是背这人在大漠里走了好几天,又是给他洗澡换衣、擦身伺候的。这人倒好,转头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没良心的贱男人!   “哈。”江群玉大摇大摆走到卫浔身前,在他那算不上友好的气息中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是你爹。”   卫浔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又冷了几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除去偶尔从窗外飘进来的细雪,落在他的衣上、肩上,片刻便融成一点微凉的湿意,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天地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又遥远。   神识静得近乎死寂。   金丹破碎,修为尽散。   可分明半年前,他还在宗门大比的高台之上,一剑惊四座,意气风发地摘下桂冠。   若非卫藐设计,给他下毒,他也不会眼盲,更不会在那秘境中,经脉毁损,沦为废人。   所以,卫浔在感受到房间中有第二个人的存在时,下意识觉得江群玉是卫藐找来的。   毕竟,他那个好弟弟,最喜欢的,就是落井下石了。   那蠢货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分明在秘境中时,可以趁他受伤杀了他,却偏偏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愣是把他活着带了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卫藐是想看他落魄的模样,看他从云端跌落泥泞,生不如死。   ——“阿兄,阿爹闭关了。”   ——“阿兄,秘境里好多高阶妖兽,若是遇到兽潮,我们会死吗?”   ——“阿兄,回气丹,其他师兄都吃了,你方才才杀了元婴期的妖兽,消耗的灵力多,快吃一颗吧。”   ——“哈哈哈,卫浔,看不见的滋味好受吗?”   卫浔并不喜欢卫藐。   他不是不能感受到,卫藐对他隐约的恶意,虽说他装得真的很好。   卫浔也从未放过心上,卫藐想得到的,无非是卫阑的宠爱。可卫浔本就无意与他争。   但卫藐不这样认为。   他恨死了卫浔:“都是因为你和你娘,害得我明明是男子,还要学习你阿娘的行为举止!”   “凭什么,都是阿爹的儿子,你修炼天赋比我高?我还是筑基修为,而你却是元婴境了!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竟然说我不是阿爹的儿子!”   “都怪你,若不是你,被阿爹带在身边教导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你!阿爹亲自教我,我肯定做得比你好。”   “修真界那些人不是都说你是天骄吗?那现在,你不是了,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   “卫浔,世人最喜欢的,就是看天骄被拉下神坛的故事。”   ……   卫浔想起卫藐说过的话,只觉得恶心。   他皱眉,“看”向江群玉的视线冷如冰刃,语气丝毫不掩厌恶:“卫藐这回又想换什么把戏了?”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弧度:“滚,或者死。”   江群玉愣了愣。   他眨了下眼,非但不躲,反而凑到卫浔跟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他又晃了晃。   还是没反应。   江群玉收回手,托着腮打量他。   卫浔现在这副模样,像极了他刚穿书时第一次遇见他的样子。冷漠,疏离,浑身是刺,看谁都觉得是来害他的。   想了想,他又觉得挺正常的。   在这个幻境的时间点,卫浔还不认识他呢。   于是江群玉也没那么生气了,他盘腿坐着,语气坦然:“卫藐?我和他可没关系。”   “呵,”卫浔冷漠道,“你和谁有关系?”   江群玉眨眨眼。   好久没听见卫浔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江群玉还恍惚了瞬,心想原来卫浔之前那么讨人厌啊!   不过还是挺有意思的,等卫浔醒了,他再把幻境里发生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到时候故意嘲笑他,看他什么表情。   “我和你有关系啊。”江群玉理直气壮道。   卫浔原是想听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   他压着杀意,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这人真是华真或江氏派来的,该用什么手段处置。   不过无论是谁找来的,都不会影响他想要杀了眼前的少年。   可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他怔了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愿相信。   许久,才抿了抿唇,冷冷吐出四个字:“无稽之谈。”   “我真和你有关系。”江群玉有些不高兴,双手撑在桌上,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卫浔面前,“我是你的心魔。”   卫浔闻言,愣了一瞬。   然后,他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的心魔?”   他微微抬头,朝着江群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冷道:“没见过比我矮的心魔。”   江群玉:“?”   他愣了下,旋即意识到什么,忽而跳下榻,大步往内室走去。   身后,卫浔听着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心中浮起一丝异样。他为何对内室的方位这么熟?   内室。   江群玉站在寒潭边,低头望去。   潭水静无波,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模样。   一双桃花眼本就生得勾人,瞳仁里却像蒙着一层薄雾,雾蒙蒙的,瞧着又软又惑。肤白胜雪,唇色是天然的淡红,眉如远山柔雾,琼鼻小巧,薄唇轻抿,巴掌大的鹅蛋脸,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一身素白长衫,只有袖口滚了一圈艳红,白得清透,红得灼眼,往潭边一站,整个人就像寒雾幻化的精怪,干净又懵懂。   江群玉眨了眨眼,没想到他在卫浔的幻境里,用的竟然是他自己的脸和身体。   他盯着潭水里的倒影,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怪古怪的。   好在卫浔现在眼盲了,看不见,而且好像也用不了神识。   江群玉不用担心他要是看见了他的脸,等他以后重生了,会不会被他一眼认出来。   虽说认出来应该也没关系,说不准到时候卫浔都把他忘了。   江群玉便又开心起来。   他又在内室对着寒潭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脸,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去,重新在卫浔对面坐下。   “那是因为我现在是你十二三岁时的样子。”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硬道:“再说我也没比你矮多少吧?你瞧不起谁呢!”   卫浔确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感知到他的身形轮廓。   闻言,淡淡嗤笑一声。   江群玉:“……”   有被侮辱到!   “你不相信是不是?”他气闷了会儿,又追问。   卫浔语气淡淡:“不然呢?心魔怎会有实体?你当我傻子?”   江群玉小声嘟囔:“我比你奇怪好不好。”   他在外面的时候还是卫浔的身体呢。   现在在幻境之中,倒是又换回他自己的了。   总不能是他潜意识的执念,影响到了卫浔的幻境吗?   “总之,我就是你的心魔。”江群玉抱着手臂,忽而,唇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笑:“你不是不信吗?”   “唔,”他打量了下房间的摆设,慢悠悠道,“你从不在房间里放铜镜;你的灵石都被你扔到寒潭下去了,而且被你下了禁制,旁人找不到;你还有一盏青纸灯笼,那灯笼是你做给阿娘的。而且……”   他顿了顿,喜气洋洋道:“你大腿内侧还有颗红痣。”   卫浔听完,脸色一黑,幽幽望向江群玉的方向:“你究竟是谁?”   “虽说我是心魔,但我给自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江群玉,当然了,你要是叫我爹也不是不行。”江群玉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或者叫我阿兄也可以。”   “做梦。”卫浔面无表情。   江群玉有些失望,可惜了,没能哄卫浔叫哥,不然等出去以后,他能拿这件事嘲笑卫浔好几个月。   “哼,我都说了是你心魔你还不信,非得我再多说点?”江群玉不甘心,“你沐浴时都是先洗……”   “唔——”江群玉话还没说完,忽地,后颈就被一只手扣住往前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了。   “闭嘴。”十六岁的卫浔尚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恼意,耳尖透出微微的薄红,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点点血色。   江群玉眨了下眼。   良久,卫浔才松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所以你意欲何为?”   没说信还是不信。   江群玉当他信了:“我是进来把你唤醒的。”   他将两人当下的处境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恨恨道,“要不是你入魇了,我才不会进来找你。”   卫浔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他扯唇笑了笑:“你是说,这儿是幻境吗?”   “对啊。”江群玉道:“梁大哥说了,你只有解了执念,才能从幻境里出去。”   卫浔沉默了会儿,语气懒洋洋的,撩起眼皮问:“哦?那你觉得,我的执念是什么?”   他兴致缺缺。   虽说不知眼前的少年是怎么知晓那些私密之事的,暂且信他所谓的说辞,心魔也好,其他什么东西也罢,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但说这儿是幻境?   卫浔只觉得可笑,他有何执念,会值得他入魇的。   嗯,还是该将这个满口胡说八道的玩意儿给杀死。   江群玉要知道卫浔此刻在想什么,绝对会把人抓起来摁在地上揍一顿再说。   “你之前同我说,因为卫藐,你眼盲过两年,想来就是现在。”江群玉有板有眼地分析起来。   “你之后会更惨的,十七岁你会被关进水牢,十八岁你就死了,不过没死透,成了半魔半鬼。所以,我猜,你大概就是因此生了心魔,想要复仇,杀了他们。”   “我的执念是杀了他们?”卫浔问。   江群玉点头:“是啊,你不恨他们吗?”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冷嘲,更不信江群玉这套说辞了。   当真好笑,他若是有执念,也不会是因为那些蠢货。   不过他倒是对江群玉有了些兴趣,勾唇问:“那你想如何帮我解了执念呢?我现在修为尽散,怎么杀了他们?”   眼前的少年既是这般说,那利用他,将那些人杀了也未尝不可。   江群玉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卫浔现在又没修为,那还能怎么解?   他也不会修补筋脉啊。   他犹豫了会儿,在卫浔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道:“那、那我保护你?他们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好了。”   话落,卫浔仿若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出声。   江群玉木着脸:“……”   好久,卫浔才幽幽直起身,声音很轻:“好啊。” 第55章 黄粱一梦(四):他的唇上忽而落下一个吻   江群玉一愣,没想到卫浔就这么轻飘飘应下了。   他还以为起码得和卫浔再掰扯会儿呢。   江群玉眨眨眼,凑近了些,狐疑地盯着那张冷淡的脸:“你这就信了?不觉得我是骗子了?”   卫浔偏过头,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看”向窗外。细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不是你说你是我的心魔的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相信你了,你为何又觉得不可置信?”   江群玉老实道:“你没那么好说话。”   卫浔:“……”   他冷嘲:“你倒是了解我。”   “好歹一块儿相处了那么多年。”江群玉谦虚了下。   卫浔看不见,扶着墙走得很慢。   闻言,心下虽对江群玉还在伪装感到可笑,但他面上不显,反而佯装出几分对“外界”的好奇,语气漫不经心地问:“哦?我们一块儿相处了多久?”   江群玉也站了起来,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才卫浔坐着,他听见卫浔嫌他矮还愤愤不平。这会儿卫浔起身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只到他下巴——更别说,眼前这个卫浔才十六岁!   江群玉裂开了。   卫浔长那么高干什么?害得他现在看他都得仰着脖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酸溜溜地想了想,自己穿书的时候好歹十八岁呢,说不定后来他又长高了呢。   卫浔停下来,见江群玉许久没吭声,还以为这人终于装不下去要动手了。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腕间的匕首悄然滑入掌心。   窗外,不知何处起了风,裹挟着冷梅的香气席卷而入。   少年幽怨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十三年还是十二年吧,记不清了。”   卫浔垂下眼,将手中的匕首重新收回袖中,只觉得好笑:“十几年……”   他唇角弯了弯,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讽意:“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杀了你,当真是奇事一桩。”   他几乎是瞬间给江群玉定了性,心想那些蠢货要派人来杀了他,也不派个聪明点的东西来。   理由编得漏洞百出不说,光是他口中的,他们一块儿相处了十几年,他还没将江群玉彻底杀死,更不可能了。   哪怕是两败俱伤,他也会先把那人杀了,绝不可能任由对方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侧。   江群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没有吗?你把自己想得太善良了。”   卫浔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看”向他的方向。   “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你的心魔,所以死不了罢了。”江群玉道。   卫浔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去,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在听到江群玉方才的话后,他竟觉得胸口隐约升起微妙的涩然。   卫浔抿了抿唇,周身气息更冷了。   江群玉见他走得太慢,索性又坐了回去。他打了个哈欠,漂亮的眼眸沾染了些许湿意,雾蒙蒙的,像窗外将化未化的雪。   他问:“你眼盲多久了?”   卫浔心口那点古怪的感觉这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两个月。”   “才两个月吗?”   江群玉叹气。   离卫浔说的两年,也太远了。   他之前也在卫浔看不见的时候,附过他的身,不过短短几天,他就觉得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可怕至极。   那整整两年的话,卫浔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且,卫浔后来的一年,还是在水牢里。   意味着从眼盲到成为半鬼之前,他一直都看不见。   “你要去哪儿?实在不行我牵着你走吧。”江群玉想到这儿,一时之间善心大发,觉得卫浔还挺可怜的,“你自己走也不知要走到何年马月去。”   卫浔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一瞬,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睡觉。”   “正好我也困了。”江群玉从榻上跳下来,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卫浔的手。   他拉着卫浔往里走,边走边小声嘟囔:“你之前也不睡这么早啊。”   卫浔垂下眼帘,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往前走,冷淡道:“我现在这个样子,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江群玉怔了片刻,他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下去。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天色暗下来,屋子里渐渐漫上一层朦胧的灰。   他将卫浔带到床边,自己先爬了上去,往里面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卫浔愣了一瞬。   随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下去。”   江群玉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枕着枕头,理直气壮:“我不。以前我们不都这样睡吗?现在天这么冷,我才不要睡房梁。”   卫浔默了会儿,良久,他面无表情地在江群玉身旁躺下,厌恶地皱了皱眉:“随你。”   肯定随他啊,江群玉心想,卫浔现在又杀不了他,他怕什么。   他心安理得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江群玉老毛病又犯了。   窗外风雪寒凉,他在梦里也觉出冷,迷迷糊糊地往热源那边蹭,下意识就想把自己冰凉的小腿塞进卫浔温热的腿|间取暖。   原是闭着眼的卫浔身子猛地一僵,整张脸彻底黑透了。   白绫早已摘下,此刻少年的双眸漆黑而沉,透着寒意。   江群玉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颈侧,带着那一小块肌肤微微发痒,像有羽毛拂过。   卫浔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厌恶,眼尾微微眯起,只觉得这人蠢得无可救药。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当真半点不怕他抬手就取了他的性命。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过去,指尖轻轻落在江群玉纤细的脖颈上。   只要再用力一点,再收紧几分,眼前这人就会彻底安静下来。   卫浔指节微微发力,可就在那一瞬间,心口却毫无预兆地骤然一疼,尖锐又突兀,撞得他呼吸一滞。   卫浔脸色难看得厉害,那种感觉,又漫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不信邪地想要继续。可指尖每收紧一分,心口的疼便剧烈一分。   卫浔:“……”   良久,他终还是放开了江群玉,随他去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总算信了江群玉那套说辞。他杀不死江群玉。   虽不知为何,但这个认知莫名让他有些恼火。   若不是江群玉自身的原因,那就是外界的自己也是个蠢货,给自己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禁制。   没用的东西。   卫浔面无表情地想着。   可若当真如江群玉所说,他是因为执念入魇。   那江群玉又凭什么,敢觉得凭他一人,就能替他解了这滔天执念?   卫浔“望”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   *   孤寒峰上落了不知多少年的雪。   卫浔的洞府便在此处。因离凌霄宗主峰太远,又常年被风雪覆盖,少有弟子愿意将洞府选在这苦寒之地。   江群玉也不知这是他在幻境中待的第几天了。   只是,窗外确实不再落雪,他也不再往卫浔身边放那些很丑的小雪人。   洞府外有了暖阳,他便出去晒太阳。   等阳光烈了,他又挪窝到树上,倚着横生的枝干,双手枕在脑后,任凭风卷着落叶落在肩头。   时不时地,他会偏头透过敞开的窗,去看少年时的卫浔。   双目不能视物,只能用手摩挲着周遭的一切,一步一顿,走得缓慢又小心。   江群玉看着看着,难免会想起后来的卫浔。   后来的卫浔,即使不用神识,也能在人群里镇定自若地行走,仿佛那双眼睛从未失明过。   能做到这般,想来吃了不少苦。   他坐起身,双腿悬在半空,心想,虽说他挺讨厌卫浔的,但他确实不喜欢看这种天之骄子从云端跌落泥泞的戏码。   更何况,这些日子在幻境里,他有时夜半醒来,都能看见卫浔独自对着刻满法诀的竹简,指尖一遍遍摸索那些凹凸的纹路。   他嘴上说着“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背地里却从未真正放下。   说不准,卫浔的执念不是亲手杀了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而是恢复修为。   这般想着,江群玉指尖轻轻一捻,打定了主意。   哪怕在幻境里,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也得试着看看,能不能让卫浔重新恢复修为。   左右他现在对怎么给卫浔解了执念,也没有任何头绪。   他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间里,卫浔撩起眼皮,遥遥地“看”向窗外。   那道气息消失了。   他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心魔也好,旁的东西也罢。他早就猜到,江群玉总会离开的。   转眼又过三日。   孤寒峰上,久违有弟子上山。   “烦死了,这些丹药可都是上品灵丹,长老们为何还要每月给卫浔送来?”一个蓝衣弟子皱着眉头抱怨,“这些丹药,都够十来个外门弟子筑基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不满:“他吞了那么多丹药,也不见好转,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要我说,就不该把这些东西浪费在他身上。”   孤寒峰的台阶多,行至半山腰后便不能再御剑,只能徒步而上。   另一个弟子心中本就烦躁,闻言忍不住附和:“师兄说得是。想他从前何等风光,是宗门里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眼盲心废,连路都要摸着走,还占着这么多修行资源,换谁心里不憋屈?”   他啐了一口:“依我看,他就是不肯认命,偏要拖着大家一起耗着。倒不如早点放下,还能少受些罪。”   “嘘——小声点,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毕竟……他从前立过那么多功。”   “功是功,过是过。”另一弟子嗤笑一声,声音却半分未减,“如今他就是个废人。留着这些丹药,给谁不是用?”   两人一路抱怨,声音在山道上飘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行至洞府外,卫浔正好走出来。   他接过丹药,转身便走,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忽而,不知是谁轻笑出声。   卫浔脚步顿住,偏过头,周身气息骤然冷凝。   两名弟子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住。   卫浔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这才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依旧很慢,指尖偶尔触碰身侧的岩壁,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只是漫不经心的习惯。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咽口水,直至卫浔走远了些,两人才松了口气。   “呸!”蓝衣弟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像是在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虚,“也不知在得意什么,现在连筑基都不是了。”   “无碍。”另一弟子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笃定,“他也只能再得意这几日了。待时间久了,自然不会再有人管他是死是活。”   “也是。”   两人转身往回走着,可走着走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温和的风,不知何时染了一层猩红,天地间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连光线都变得暗沉妖异。   蓝衣弟子心头一紧,骇然四顾:“这是哪儿?!”   另一人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我、我也不知啊。”   话音未落,领域的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少年一身红衣如燃血,高马尾束得利落,发尾随步伐轻扬。腰间玉带紧束,衬得肩窄腰挺,身姿挺拔如松。佩玉随脚步轻撞,发出清泠一响,却压不住周身那股凛冽之气。   他生得极美,眉目清绝,唇色偏淡,偏偏一身红衣,将那点清冷衬得妖异又慑人。明明是少年模样,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叫人不敢直视。   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红色弯镰,刃口泛着淡淡红光,形似弯月,又似弓箭,不大,却无端让人觉得可怖。   “你、你是谁?”蓝衣弟子结结巴巴地问。   江群玉弯了弯唇,笑得人畜无害:“是你爹哦。”   话落,他抬手将红镰掷了出去。   红光如惊鸿掠影,刹那间撕裂空气,镰身流转着妖异暗芒,带着慑人的威压直逼二人面门。   风声尖啸,镰刃几乎贴着眼皮划过,寒意刺骨,两人吓得瞳孔骤缩,浑身僵立,连闭眼都忘了,以为下一秒便要身首分离。   可那红镰却在堪堪触及肌肤的瞬间,骤然顿住。   江群玉恹恹收回,撇嘴,然后走上前去,揪着两人打了一顿。   良久,江群玉终于收手。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两人,语气懒洋洋的:“下次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俩都喂了我的刀。”   两人魂都吓飞了,连连磕头道歉:“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就好。”江群玉淡淡挥手,“滚吧。   血色领域一散,阳光重新落回山间,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   “等等——”   江群玉又幽幽说了一句。   两人腿一软,硬生生僵在原地。   “若是旁人问起,你们这身伤,怎么说?”   蓝衣弟子声音发颤,眼泪都快出来:“我、我们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   “对对对!摔的!”   江群玉轻笑一声,欣慰道:“就这样说吧。”   “哦对了。”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孤寒峰闹鬼,就别让其他弟子上来了,往后送丹药还是你二人来送,若是哪次,来送丹药的不是你二人,我就下山杀了你们。”   江群玉不知道是不是和卫浔待久了,他觉得他也挺有当反派的潜力的,他恶狠狠威胁:“当然,若是有第三人知晓,我也权当是你二人传出去的。到时候,便拿你们喂刀。”   两名弟子连连点头,迅速离开。   待他们消失,江群玉才觉得解气了些。   他抬脚迈步,径直走进洞府。   洞内光线柔和,卫浔依旧坐在窗边的榻上,指尖还停留在一卷刻满纹路的竹简上,只是原本缓慢摩挲的动作,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少年双目无神,瞳色浅淡,明明看不见,却像是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气息,微微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声音冷淡:“怎么回来了?”   江群玉没答话,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他伸手将卫浔身前那盒丹药捞过来,打开扫了一眼,然后顺手丢到一旁。   “你以后别吃他们给的丹药了。”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只药瓶,塞进卫浔手里,“说不准给你下毒了呢。吃我这个。”   指尖触到那只药瓶,温热的,还带着江群玉的体温。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你这几日就是出去寻这些丹药了?”   “对啊。”江群玉理所当然地点头,凑近了些,盯着他那张冷淡的脸,“不然呢?你以为我去哪儿了?”   卫浔抿了抿唇。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声音很轻:“没有。”   江群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没忍住压低声和他炫耀:“这些丹药可是我从炼丹峰偷来的,你要好好吃。”   “好。”卫浔道。   窗外,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裹挟着淡淡的杏花香。   又是一年三月三。   江群玉笑嘻嘻从身后拿出一枝折杏,在他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眉眼弯弯道:“卫浔,生辰快乐。”   卫浔有片刻的失神,良久,才极轻地眨了下眼。   ……   …………   自上次揍了那两名弟子后,孤寒峰闹鬼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来。   原本就极少有人来的地方,这下更冷清了。偶尔有弟子需要经过,也恨不得绕道走,生怕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江群玉也不知道那些丹药对卫浔到底有用没用。总之,幻境还是没能解开。   倒是卫浔性子变了许多,不像才遇见时那么冷冰冰的了,江群玉和他说话时,他也会接几句。   除了有时候,他就像是突然哑巴了一样,又不说话了。   “唉,也不知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俩不会真死在这儿吧?”江群玉盘腿坐在树下,盯着卫浔的侧脸道。   卫浔原是不想出来的。但江群玉怕他在屋里待久了会发霉,硬是把他扯了出来,让他在外面修炼。   此刻他正闭目调息。   这会儿,听见他这样说,周身骤然又冷了下去,他偏过头,语气带着冷意:“江群玉,你那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江群玉:“?”   这神经病哪儿得出的结论。   江群玉说:“我在外面也是和你待在一起啊。有什么区别吗?”   而且,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他俩一起相处那么久,也没见得卫浔多想和他待在一起。还是早些一拍两散得好。   卫浔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冷,他说不清心里的烦躁是为何。   对他而言,在外面还是在幻境里,都没什么区别。   这里依旧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有那些冷言冷语,有那些令他作恶的嘴脸。   唯一不同的,只有江群玉。   江群玉口中的“外面”,有另一个自己。   那个“卫浔”,和江群玉一起相处了十三年。而他,和江群玉相处不过一年。   卫浔垂下眼,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翻涌上来,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嫉妒。对,是嫉妒。   分明一开始,他是想利用江群玉的,还想杀了他。   可这种想法何时改变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现在每次听到江群玉提起外面那个“卫浔”,他心里就不舒服。   他甚至觉得,在幻境里挺好的。   只要江群玉在就好了。   他现在倒是能理解外界的自己为何会给自己下禁制了。   不过,外界的自己终究也是蠢货,否则,他想象不到那蠢货为何会杀了江群玉两次。   卫浔扯了下唇角,笑意凉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群玉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卫浔没有直接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江群玉所在的方向。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里翻涌着阴鸷。   他勾了勾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你也说了,他杀过你两次,还骗过你一次。”   顿了顿,他轻声问:“你为何要进来救他?你不管他不行吗?这样,他就能死了。”   江群玉愣了愣。   “话虽如此……”但他一开始就是抱着救卫浔的打算进来的啊。   卫浔恹恹的,继续道:“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江群玉便不说话了。   少年时候的卫浔,远比以后的他难搞得多。   这个幻境很真实,一切都像是真的。   风是真的,雪是真的,那些丹药也是真的。他甚至在这里拥有了实体,可以真实地触摸到这个世界。   可他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好久,江群玉才开口:“不好。”   “这里再真,也是假的。”江群玉道,“卫浔,外面的你,不仅好好长大了,还见到了阿娘。再走一遍,会很辛苦,所以我们应该出去。”   卫浔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群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卫浔的面色沉郁,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他问:“非离开不可吗?”   “是。”江群玉答得干脆。   “好。”卫浔抬眼,直直看向江群玉。   在这瞬间,江群玉甚至都要觉得他是不是看得见了。   他听见卫浔的声音,似叹似笑:“你不是想解他的执念吗?我猜,他的执念,不是杀了那些人。”   江群玉心头一跳。   卫浔的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让人莫名心慌:“江群玉,你想解开他的执念,后果你得自己担。”   说着,还没等江群玉反应过来,一只手忽而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得很近很近。   近到江群玉感觉心跳都落了一拍。   紧接着,他的唇上忽而落下一个姑且算得上是吻的触碰。   很淡,很轻。   初春的时节,风拂过,吹得孤寒峰上的松柏竹林簌簌作响,一如江群玉此刻的心跳。 第56章 黄粱一梦(五):我心悦你   江群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炸得他一片空白。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却格外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卫浔的唇瓣有些干涩,带着初春微凉的薄意。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操。   江群玉猛地往后一撤,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树干。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神色淡淡的少年,像是见了鬼。   “你、你——”他你了半天,愣是没能你出一句完整的话。   卫浔依旧坐在原处,姿态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遮眼的白绫不知何时松开了,被风吹落在地,他便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点晦暗不明的情绪。   江群玉捂着自己的嘴,脸烧得像要着火,胸腔里那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里面同时踹他。   他想,卫浔肯定是疯了!   他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边问边抬手狠狠擦了擦嘴唇,像是要把那一点触感从皮肤上擦掉:“卫浔你是不是疯了?!”   少年时的卫浔不过十七,尚且不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饶是他面上再云淡风轻,脖颈连带着耳尖,还是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对着江群玉,他倒是心情很好:“没疯。”   “没疯你你你你……”   江群玉心乱如麻,亲我那两个字在嘴边滚了好几圈,愣是吐不出来。   卫浔微微偏头,问:“我怎么了?”   江群玉就卡住了。   暖阳透过挤挤挨挨的杏花和树叶,落了一地碎影,在地上随风晃动着。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卫浔的肩头和江群玉的脚边。   良久,江群玉终是破罐子破摔,他咬牙:“你亲我了!”   卫浔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应了一声:“嗯。”   嗯?   嗯?   嗯!   江群玉瞪着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江群玉不知所措时,卫浔总算又开口。   “怎么?”他问,语气平淡,“你不是想解他的执念吗?”   江群玉一愣。   解执念?这他妈是什么解执念的方法吗?   江群玉有些暴躁,给他气笑了:“你是说你的执念是我?那为何幻境还没消失?”   闻言,卫浔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嗤笑一声。   心道,他尚且只敢亲一下江群玉。   没想到那个蠢货却是不满足于此,想要的更多?   可他凭什么?暂且不说“卫浔”堕魔,便是他曾杀了江群玉两次,他就不配了。   想到这里,卫浔的心情又好起来。他弯了弯唇角,语气愉悦地附和道:“我的执念是你。即使我入魇,也只会是因为你。”   “原本我以为他也是,才想着若是亲了你,这个幻境也许会消失,我们也能出去了,但是没有。”   江群玉怔怔地看着他,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脑子像一团浆糊。   卫浔继续道,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江群玉,他不喜欢你。”   他微微偏头,试图让江群玉放弃救“卫浔”的想法,留下来陪他。   看向江群玉所在的方向,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可我喜欢你。”   江群玉其实从方才卫浔亲自己开始,心就慌得厉害。   此刻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更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听到卫浔否认时,他的心平缓了些,连连点头,胡言乱语,也被卫浔的话给绕了进去:“先不说我不喜欢男子,我和他在外面时天天都要打架的,他根本不可能喜欢我……”   说到一半,卫浔打断他:“我说,我心悦你。”   江群玉总算不能只选择性地听见前半句话了。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剩下的话卡在口中。   良久,磕磕巴巴丢下一句:“你丹药吃完了,我再去给你偷点儿。”   然后,慌不择路地跑了。   身后,杏花瓣被他带起的风卷起来,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卫浔依旧坐在原地。   他“看”向江群玉离开的方向,听着那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垂下眼,心情很好地勾唇笑了笑。   *   *   江群玉其实晚上就回来了,但他没现身。   他坐在树上,从半开的窗棂望进去,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   月光落了他满身,清清冷冷的,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江群玉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心情很复杂。   非常复杂。   他甚至怀疑白日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在做梦了,还是个噩梦!   江群玉恶毒地揣摩着卫浔的心理,他想,卫浔会不会压根没有忘记后来发生的事,才故意亲他来恶心他的。   至于他为什么耳根脖颈都红了一片,江群玉觉得也正常,毕竟那会儿,连他都被恶心得心跳加速了。   对,就是这样。   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也罢,左右都是男子,被亲一下也没关系。   就是贴了一下而已,又没怎么样。   江群玉继续劝自己。   而且外面天挺冷的,他可不要在树上睡觉。屋里暖和,冷了他还可以抱着卫浔睡。   等等,江群玉身子猛地一僵。   少年卫浔还没长大,这时候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会被他抱着抱着,有了些不可说的反应,便以为是喜欢他吧?   江群玉脑子如云开雾散。   他否定上一次猜测,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下意识忽略修真界动辄千年万年的岁月,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松了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但良久后,他盯着窗内那道清冷的剪影,一下子又泄了气,瘫在树上不动了。   ……他就在树上睡一天好了。   ……   …………   又过十日,江群玉还是没现身。   只是偶尔,卫浔又能在桌上或者榻边摸到丹药瓶。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瓷瓶。   还是逼得太急了吗?   卫浔抿了抿唇。   阴沉沉地怨怪起外面的自己来,他原是想送江群玉走的,谁让那蠢货想要的不止是一个吻。   害得江群玉不回来了。   卫浔沉下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屋角那座静静燃着的熏炉。   当夜夜半,夜色渐深。   在外面睡了十天的江群玉终于是受不了,强装镇定地推开门,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前的卫浔。   江群玉:“……”   操!他不是看见卫浔趴在桌上睡着了吗?   什么时候醒的?   他哈哈一笑,声音干巴巴的:“好巧。”   卫浔倒是没为难他,淡淡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将门关上:“嗯。”   然后又回到桌旁,很是贴心地给江群玉倒了杯水:“喝吧。”   “哦哦。”江群玉愣愣点头,僵硬地走过去,双手捧着杯子喝水。   屋内一时安静下去。   他忍不住往卫浔的方向瞥,发现卫浔似乎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也没有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恶心他。   他提着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冷静点了吗?”   卫浔弯了弯唇角。   笑意淡淡的,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莫测。   “还好。”他说,语调有些古怪,“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   江群玉心咯噔一下。   便听见卫浔继续道:“我或许不是心悦你,只是这一年里同你朝夕相处,给了我些错觉。”   江群玉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连带着动作都自然许多,在卫浔身前坐下,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心悦我。正常正常,这个年纪嘛,能理解。”   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太好了,卫浔又正常了。   卫浔神色冷了些,却是不显,甚至语气称得上温和,他撩起眼皮,看着眼前那道朦胧的身影。   “多谢你这几日的丹药。”   “不谢不谢。”江群玉有些开心,凑近了些,“你是感觉修为恢复了些吗?”   卫浔摇头:“不是。”   只是……他隐约能看得见点光影了。   江群玉闻言稍感失望,但还是不忘安慰他:“没事,待我过几日再给你寻些好的丹药来。”   卫浔笑着应下。   这会儿,江群玉在卫浔这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在外面那树上压根没睡好。   此刻坐在温暖的屋里,身边是熟悉的温度,连着十日的疲倦一时之间如潮水席卷而来,他眼皮开始打架,昏昏欲睡。   江群玉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房间里似乎隐约有股香味,淡淡的,像是什么沉水香。   他迷迷糊糊地问:“你今天燃香了?”   “嗯。”卫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静心养神的。”   “挺好。”江群玉又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我好困,我先睡会儿。”   说着,江群玉下意识往床边去。   可下一瞬,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动作一僵。在卫浔越来越冷的气息中,他脚尖一转,跃上了房梁。   梁下,卫浔仰起头。   烛火跳跃,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光影将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得苍白。   他幽幽问:“你今晚不在床上睡吗?”   “……”江群玉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他怕卫浔又发疯突然说喜欢他吧!   好不容易他冷静了些,要是今晚又一块儿睡,他又误会了那怎么办?   江群玉开始胡说八道:“前几日我去给你找丹药的时候,正巧看了一个医修,那医修说我腰不好,得睡硬一点的床。我这几日还是睡房梁上好了。”   卫浔面无表情,那张冷淡的脸在烛光里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了几分。   他道:“随你。”   江群玉也不管他了,阖上眼,没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浓黑如翻墨,彻底安静下去。   只是偶尔,灯花骤然爆裂,发出噼啪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少年静坐着,良久,他终于起身,将窗彻底打开。   夜风寒凉,裹挟着初春未褪的冷意席卷进来,将屋里残留的沉香彻底吹散。   江群玉睡得熟只觉得冷,他在梦里皱了皱眉,下意识便往往日那处温暖的地方靠近。   身子一轻,脚下一空,却是从房梁上坠了下去。   失重感只来得一瞬,下一秒,他便落入一个微凉却稳当的怀抱。力道很轻,却扣得极紧。   卫浔垂眸,稳稳将他拢在怀里。   他没说话,只微微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隔绝掉外面灌进来的冷风。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却沉静的侧脸。   卫浔就那样抱着江群玉,一步一步朝着床帐走去。   将人轻轻放在帐中后,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在江群玉身侧躺了下来,将他完完全全拢在怀中。   卫浔抬手扯下白绫,朦胧的视线里,看得不是很真切。   但他阴沉沉的目光,依旧肆无忌惮地落在江群玉熟睡的脸上,看了许久许久。   寂静的夜里,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   下一瞬,他缓缓俯下身,低头含住了江群玉的唇。   不是浅尝辄止,是近乎掠夺般的、漫长的亲吻。   他吻得又轻又狠,辗转厮磨,像是要把这人刻进骨血里,又像是确认着什么。   直到怀中人的唇瓣被吻得湿润泛红,微微肿起,他才稍稍退开。   夜里静得可怕。   卫浔的心跳却失控般狂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疼,连带着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忽然扯唇,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刺骨,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自嘲。   他低头,贴着江群玉发烫的唇角,轻笑道:“跳得这么快……你竟然说我对你不是喜欢吗?” 第57章 黄粱一梦(六):卫浔,我带你走   天色浓黑如翻墨,遥远的苍穹悬挂着一轮清冷的圆月,月光从半开的窗棂倾斜进来,在床帐上落下一小片银白。   卫浔低头,又在江群玉唇上碰了下。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欲,呼吸却还是有些重。   然后,他指尖微顿,随即缓缓抬起,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覆上江群玉的脸颊。   指腹从他饱满的额头滑下,掠过微蹙的眉峰,描摹过紧闭的眼尾,再顺着挺直的鼻骨,最后落在柔软的唇瓣上。   那里还残留着他方才吻过的湿软与温热。   卫浔的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又带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一寸一寸,细细摩挲。像是在确认怀中人真实存在,又像是在将这张脸,一笔一划,刻进骨血里。   他垂着眼,朦胧的视线牢牢锁在怀中人熟睡的容颜上,弯了弯唇:“原来你长这样。”   江群玉睡得昏沉,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碰自己。   脸上痒痒的,唇上也痒痒的。   他皱了皱眉,含糊嘟囔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推开,手却被人握住,十指相扣,压在枕侧。   可又实在困得厉害,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卫浔继续了。   良久,卫浔才心满意足,眉眼间的阴翳淡了几分。   他松开江群玉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阖上了眼。   *   *   翌日。   江群玉是被热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皙的脖颈,还有一截分明好看的锁骨。   他懵了几瞬。   然后低头,发现自己正八爪鱼一样缠在卫浔身上。一条腿还很不老实地搭在人家腰上,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江群玉:“……”   他昨晚不是睡房梁上的吗?   不过后来,卫浔醒了后,说是半夜他自己上的床。   “江群玉,”卫浔撩起眼皮,“我没有必要骗你。”   他自嘲一笑:“我现在连本命剑都唤不出来,又如何将你从房梁上抱下来?”   江群玉原本是不相信卫浔说的话的,但少年神情淡淡,他说完后便不再说话了,像极了一尊雪雕,冷寂又孤清。   因为之前江群玉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再加上卫浔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还说给卫浔找恢复修为的方法呢,转眼便又往人心口上戳了一刀。   顿时就有些动摇,连带着些许的愧疚。   他一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一边心虚地折了好几枝开得正好的杏花,小心翼翼插进屋内瓷瓶之中。   卫浔有时候在房里调息时,风穿堂而过,瓶中杏花轻轻颤动,偶尔落下几片,飘在他身侧。   只是江群玉的保证,向来没什么用处。每日清晨醒来,他依旧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好在卫浔从未多说什么,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江群玉熟悉的模样。他越是平静,江群玉心里便越是愧疚,瓷瓶里的杏花也就越插越满。   幸而在屋外那棵杏树快要被他折秃之前,夏日终究是来了。杏花凋落,那点借着花枝悄悄递出去的歉意,也只好就此作罢。   ……   …………   这年,卫浔十七。   在江群玉给他投喂了数不清的丹药后,他的修为依旧没有恢复。   他只是常常坐在窗边,抬眼朝外望去。明明眼上还覆着一层白绫,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就那样坐着,一坐便是大半日。   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江群玉心里比谁都清楚,按照原本的轨迹,这一年里,卫浔会被凌霄宗那些长老扣上与魔族勾结的罪名,打入不见天日的水牢。   可他只记得这一段剧情,却算不准具体是哪一日。   虽不知有用还是没用,江群玉还是好心提醒卫浔:“你这几日还是别出去了。”   卫浔语气平静:“为何?”   “卫藐和江芸溪设局陷害你。”江群玉道,“估计这几日,宗门里就会出现后山禁地有魔族气息的谣言。你若是出去了,和魔族勾结的黑锅就会扣在你身上。”   卫浔闻言勾唇笑了笑,他眼底满是厌恶:“即使我不出去,他们也会说是我做的,并无区别。”   江群玉只好点头:“好吧。”   然后,没多久,孤寒峰上,当真洋洋洒洒上来了很多人。   弟子、执事、长老,乌泱泱一片,踏碎了满山寂静。   江群玉不好现身,他便坐在树上,隐藏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垂眼看向站在洞府外那些人。   站在最前面的人是华真。   幻境里的他,依旧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他冷冷扫了眼,抬了抬手。   只见他身旁的弟子将一人扔在地上。   江群玉定睛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弟子,竟是去年被他揪着揍了一顿的蓝衣弟子。   他微怔,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方这般想,便听见华真唇角勾着丝阴鸷的笑意,声音凉薄:“说,你看见了什么?”   蓝衣弟子浑身抖得如筛糠,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颤声道:“禀、禀四长老,孤寒峰上有一魔族少年,长相极其艳丽。”   “哦?”华真扬眉,看向站在门前的白衣少年,语气愉悦得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你仔细说来,是何时遇见的?”   蓝衣弟子涕泗横流。   他抬起头,看向卫浔,眼中满是绝望。   “我、我不想说的……”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不说我也会死。求你、求你别让他杀了我……”   卫浔神情冷淡。   他就那样站在门边,周身气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洞府外,蓝衣弟子继续道:“是去年……去年三月,我和师弟如往日般,给卫师弟送丹药。可我们下山时,却撞见了一魔族少年。”   “那魔族少年一袭红衣,修为了得,手持一柄弓箭大小的赤色长镰,想要杀了我们。虽、虽最后没杀,但从那以后,他便只允我们上山送药,还不准我们再说卫师弟一句不好。”   “那岂不是说我凌霄宗有人和魔族沆瀣一气了?”华真的目光落在卫浔身上,唇角噙着满意的笑意,像一只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毒蛇。   卫浔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在听见那弟子的一番话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了下,然后抬眼,遥遥地朝着江群玉的方向看了眼。   江群玉并没有注意到,他坐在树上,胸腔里燃着滔天的怒气。   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蓝衣弟子,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再揪着他揍一顿。   不,揍一顿太轻了,他当时就该直接把这人喂刀的。   华真见卫浔全然不理,脸上那点假笑一点点僵住,眉眼间漫开沉沉阴郁。   “卫浔!”他厉声道,“你还不知错?!”   “将那魔族少年交出来,念在你此前宗门大比尚有几分功绩,宗门尚可网开一面,只将你关入水牢,留你一条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胁迫与算计:“可你若执意包庇,不肯交出那魔族,宗门便再容不下你。”   “卫阑虽在闭关,可他既教不好你,作为长辈,我……也不是不能替他,好好管教你。”   卫浔自始至终未曾抬眼,声音淡得像淬了冰:“我何错之有。”   不是问句,是陈述。   白绫遮目,却半点不损他周身凛冽的气场,他微微偏过头,朝着华真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四长老胡编乱造的本领,依旧不减当年。”   华真闻言,表情龟裂一瞬。   当年?   什么当年?卫浔怎会知昔日的恩怨。   他心头猛地一沉。   卫浔此子,本就不该出生。若非当年他尚有利用价值,他根本不会留他一命。如今他修为尽失,再无半点可图之处。   只单单是他对当年之事知晓多少的模糊态度,就足以让华真寝食难安。   留下一匹会咬人的狼,从来都不是明智之举。   左右……卫浔本就是早夭的命。   即便死了,也可在卫阑面前勉强遮掩一番,更何况还有江掌门与卫藐的默许。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毒的光,冷笑一声:“呵,是与不是,等你进了水牢,自会分晓。只是那水牢地寒彻骨,你如今不过凡人躯体,一旦下去,只怕撑不过几日。”   话音一落,华真厉声喝令:“卫浔勾结魔族一事证据确凿,还不将他拿下!”   两侧凌霄宗弟子应声而上,灵力运转间迅速结阵,寒光凛冽的铁链破空而出,直锁卫浔四肢。   铁链的冷光映在卫浔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躲。   就在铁链即将缠上卫浔腕骨的刹那,平地忽起一阵狂风。   狂风卷过,领域自地面轰然铺展,如血色红莲绽满整片院落,惊得众人齐齐色变。   众人慌忙转头望去——   只见洞府外那棵古树下,立着一道少年身影。   江群玉红衣猎猎,衣袂翻飞如燃火流云,手中赤色长镰凌空一振,瞬息分化出数百道镰影,锋芒直指结阵弟子。   趁众人惊怔失神的间隙,他身形一闪,下一瞬,他已站在卫浔身前。   少年眉眼弯起,意气风发,眼底盛着不顾一切的明亮光焰。   卫浔白绫之下气息冷冽,他的脸色很难看:“你不该出来的。”   江群玉却轻轻笑了,他伸手,稳稳握住卫浔微凉的手腕,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满院喧嚣。   他说:“那便算了,重来一次还是不要那么辛苦的好。卫浔,我带你走。” 第58章 黄粱一梦(终):可他的执念,从来都是江群玉啊   卫浔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微微一紧。   江群玉掌心的温度像是一簇火,瞬间烧了起来。顺着卫浔的腕骨一路蔓延,连带着胸腔里的心也跟着烧了起来,失控般地狂跳着。   他沉默着,没有抽回手。   江群玉见状,眉眼一弯,转过身,顺势将卫浔护在身后,动作行云流水。   华真眼神阴鸷得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他唇角勾起满意的笑,语气却假装痛心疾首:“卫浔啊卫浔,我本对你还念及旧情,未想到你当真同魔族有勾结……”   “勾结你大爷的,”江群玉没耐心再听他废话,直接打断。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一字一句砸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他的视线扫过洞府外那些满脸惊愕的弟子,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滚开。”他说,“今日谁敢拦我,我就杀了谁。”   话音未落,那悬在半空的数百道红镰影骤然加速,破空之声刺耳至极,如万千烈火呼啸而来。   结阵的弟子们脸色骤变,匆忙抬手去挡,却在那凌厉的锋芒面前,只撑得住一瞬,便纷纷被震得飞了出去,狼狈不堪地摔落在地。   华真神色冷下:“呵,不过元婴境的魔族余孽,竟敢大言不惭。”   “我记得四长老不也是元婴境吗?”江群玉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眼底明晃晃的都是嘲讽。   华真已在元婴大圆满停滞数百年,生平最是厌恶旁人用他的修为嘲讽他,闻言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周身的灵力轰然暴涨,青色灵光几乎要掀翻整个院落,抬手祭出本命法器,寒光直逼两人。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厉喝一声,“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将你们一并拿下!”   下一瞬,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掌风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力,直直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江群玉冷下脸,红镰急转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巨响,灵力碰撞掀起狂浪,他被震得后退半步,喉间泛起微甜。   他本就以一敌众,此刻还要护着身后的卫浔,动作难免滞涩。   那些灵力的余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红衣上撕开几道细小的裂口。   “呵。”华真见状,唇角勾起得意的笑,“本座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江群玉接下他的杀招,难免又有些后悔。   早知道他之前就不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好好修炼了!   他并无恋战的心思,若是只有华真一人,他尚且可以和华真打得有来有回。   但此处是在凌霄宗,血域只能暂时困住那些长老和执事。待血域散开,他们一旦动手,江群玉可没把握带卫浔全身而退。   还是得赶紧走。   想到此,他不再犹豫,调动周身所有的魔气,孤注一掷地朝着华真狠狠压去。   赤色魔气如漫天流霞翻涌,红镰凌空暴涨,化作一道灼眼赤芒,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劈向华真。   华真面色一凛,匆忙祭出本命法器抵挡。   在他抵挡的间隙,江群玉猛地攥紧卫浔的手腕,赤色领域轰然展开,红镰开路,硬生生撕裂一道缺口。   “走。”   他声音低沉而急促。   红衣与白绫在风中纠缠,掠过满院惊惶的目光。两人纵身跃出重围,衣袂翻飞,像两道交织的流光,转瞬便掠出数十丈外。   身后,华真气急败坏的怒吼响彻云霄:“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   *   江群玉也不知这是他和卫浔离开凌霄宗的第几日了。   直至再也听不见那些源源不断追来的声音,他才牵着卫浔往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走。   暮色漫上山头,林间雾色渐浓。   寻到一处背风的崖下石洞时,江群玉猛地松了口气,周身紧绷的力道尽数卸去。喉间那股压抑许久的腥甜险些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卫浔似是察觉到他气息不稳,被他牵着的手微微一僵。   他抿了抿唇,眉眼皆是冷意:“你受伤了。”   “没受伤。”江群玉欺负他看不见,撒完谎后若无其事地打趣道:“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看看你,在外面时多威风,现在当真跟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一样了,只能我护着你。”   卫浔气息沉了下去,他反握住江群玉的手,拽着他坐下。   江群玉一怔,随即撇了撇嘴。   好吧,这几日卫浔沉默又寡言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话得过头了,害得江群玉一时之间忘了卫浔本来就是个很强势的、脾气还不是很好的臭男人。   掌心间的力气很大,江群玉挣了下没挣开,便随他去了。只是看着自己红了一圈的手腕,难免又生气:“你轻点啊。”   卫浔顿了顿,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默许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抱歉。”   他总算松开了手。   江群玉转了转手腕,一边抬眼打量着石洞简陋粗糙的环境,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说好的洁癖呢,这会儿倒是不嫌脏了。”   卫浔没有反驳,他抬手,不知从何处多了一枚丹药,指尖稳稳递到江群玉唇边,动作轻缓却不容拒绝:“吃了。”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哦了声,顺着他的手将丹药服下。   丹药有些苦,江群玉皱了皱眉:“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些丹药。”   他原本以为是他去炼丹峰给卫浔偷的那些,想着左右多得是,大不了没了他再去偷好了。   卫浔这会儿看上去怪不好惹的,他还是老老实实吃了好了。   没想到压根不是他偷的那些。   “嗯。”卫浔应了一声。   暮色从洞口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他语气平淡,仿若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卫阑留给我的,说是可以破境用。”   江群玉:“?”   卫阑再怎么样,留给卫浔的肯定不是什么凡品。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卫浔:“你可真够舍得的。”   卫浔却是无所谓,他虽看不清,但仍是固执地将视线停留在江群玉身上:“你不是带我出来了吗?”   江群玉听懂了,意思是,若他和此前一样进了水牢,便会服下这枚丹药。   怪不得他修为尽散,和凡人身躯无异,还能在水牢中熬了一年。   空气又安静了下去。   江群玉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闷:“抱歉,若非是我揍了那两人一顿,你也不会被冤枉和魔族勾结。”   他没想到在幻境中,卫浔竟是因为自己而被扣下这口锅的。   卫浔闻言,表情古怪:“可我和你的确勾结在一起了。”   “……”江群玉脑子一懵,脸上表情扭曲一瞬。   操。   卫浔这话怎么搞得他俩像是有一腿一样。   他沉默好久,还是没忍住道:“我什么时候和你勾结在一起了?!”   “现在难道不是吗?”卫浔反问。   江群玉哑口无言。   还没等他想怎么反驳,卫浔忽而扯唇笑了笑,那笑意阴森森的,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外面那个蠢货真可怜。”   江群玉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啊?”   “他进水牢是因为其他人。”卫浔偏过头来,眉梢眼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而我是因为你。”   江群玉觉得卫浔又要犯病了。   他抬手,一把捂住卫浔的嘴:“你闭嘴吧。”   少年白绫遮目,静立在昏暗中,周身那股凛冽的气息软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忍下想要舔一舔江群玉手心的冲动。   江群玉见他沉默下去了,这才松开手。   或许是那丹药的缘故,没多久,眼皮便重得厉害。江群玉有些困了。   他迷糊间听见卫浔问:“江群玉,那时候他是怎么重新修炼的?”   江群玉不知道他问这个作何,也不知道卫浔为何总是把现在的自己和外界的自己看作两个人,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入魔吗?”   卫浔便没再问其他的了。   ……   …………   后来几日,凌霄宗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因为卫浔给他喂的那枚丹药,江群玉在应付他们的时候还算是游刃有余。   但后来,大抵是江掌门的手笔。他打着肃清宗门的名号,将凌霄宗几位大乘境的长老和执事纷纷派了出来。表面只说将卫浔带回凌霄宗,实则每一招都是杀招,招招直取要害。   江群玉渐渐地也有些力不从心了,再一次从那些修士的围剿下逃脱,他终于没忍住,在卫浔面前吐了口血。   “江群玉,”卫浔先是唤了他一声,他阴沉着脸,终是道:“够了。”   “够什么?”江群玉吐完血好受了些,他擦了擦嘴角,发誓他出去后还是要好好修炼。   以前他就是总待在卫浔身边,总觉得卫浔会给他兜底,便总偷懒。现在来看,长此以往这般,是绝对不行的。   否则等以后他们分开了,他再遇见类似的情况,也只有死路一条。   卫浔绷着脸:“我和他们回去,你走吧。”   “哦——”江群玉拖着嗓子,觉得好笑,他伸出两只手指抵在卫浔的脸颊两处,往上提了提,“好丑,搞得我像是欠了你几百万似的。”   卫浔长睫微垂,他难得违背自己的意愿,阴恻恻地开口:“你想好了,我放你走。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这次不走,往后若是敢抛下我,我会抽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把你的血酿成酒,一口一口喝下去。”   江群玉听得目瞪口呆,他没好气地骂了两句:“卫浔你大爷的,恩将仇报啊。”   卫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都到这一步了,江群玉也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否则他就不该在那时候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说要带卫浔走。   那时他就该让那些人把卫浔关入水牢里,等他们快要忘记水牢里还关着个疯子的时候,他再去把人捞出来。   这样不仅能治一治卫浔的疯病,还可以躲过这些人没日没夜的追杀。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会走的。”江群玉压下喉间的腥甜,笑眯眯道,“你放心,我死不了,大不了我要真死了,辛苦你再等几天,等我再回来救你,总能把你救出去的。”   只是也不知若真到了这一步,他出去时,一枕黄泉又过了几日?   林中开始落雨,天色暗沉沉地压下来,颇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有雨落在卫浔的长睫上。他眨了眨眼,雨水顺着他的下眼睑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宛若在流泪。   江群玉有些恍惚。   他想,他好像还没见过卫浔哭呢。   卫浔望着他,越来越清晰了,仿若离他看清江群玉,只剩一层朦朦胧胧的纱。   闻言,他弯唇笑了笑,他道:“好,那我们一起死。”   江群玉:“?”   这疯子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他没说要和他一块儿死啊!他说的难道不是若他死了让他等几天吗?   身后,那些没完没了的修士又追过来了。   江群玉咬了咬牙,恨恨道:“你要死就自己死,你要不想死就赶紧给我把你那破执念解了,我们一块儿出去!”   说着,他迎上黑暗中破风而来的长剑,面色难看。   他的声音淬着冰,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怎么?你们死的人不够多吗?还来?”   那人一听,周身灵力骤然暴涨,怒喝震彻山林:“狂妄至极!那今日便用你的命,祭奠我凌霄宗枉死的弟子吧!”   剑气如潮,轰然袭来。   ……   没多久,密林中多了几具凌霄宗弟子的尸体。   江群玉又吐了口血,他身上又多了几道剑伤,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那身红衣,染成更深的颜色。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伤不是落在他身上。   那人见状,脸色格外难看。   他冷嗤一声:“魔族当真是腌臜的玩意儿,如此这般,竟还是面色不改,还是说,你同其他魔族不同,你感知不到痛意?”   江群玉闻言,动作微顿。   连着几日的古怪总算落了实处,他就说,总觉得哪儿很奇怪。   ……他这几日,受了很多伤,竟没有一次觉得疼。   还是说,是因为在一枕黄泉里吗?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起码这会儿要真死了,也不会感觉到疼了。   失血的眩晕感倒是挺明显。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头看卫浔。   卫浔站在那里,没有动,脸色却是白得难看,惨白如纸,仿佛受伤的是他,而不是江群玉。   江群玉在心底小声吐槽,十七岁的卫浔可真娇气。   可他的眼睛好像变了。   那层蒙蒙的雾气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他周身的气息也在变,阴冷的,暴戾的,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苏醒过来。   江群玉一怔。   周遭追上来的修士俱是骇然。   铺天盖地的魔气骤然压下来,比江群玉的血域更浓郁,更暴虐。那魔气像有生命一般,瞬间笼罩了整片密林。   不知是谁颤声道:“卫、卫师弟入魔了!”   下一瞬,卫浔动了。噬魂剑出,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些追来的修士便倒了下去,一个接一个。血溅在落叶上,溅在雨水里,溅在卫浔的衣袍上。   然后他走过来。   他俯身,轻轻将浑身是血的少年拥入怀中,力道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江群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感觉错了,他总觉得,卫浔的手好抖啊。   “别担心。”江群玉说。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可他还是在笑,懒洋洋的安慰道,“这秘境有点意思,我竟不觉得疼。你等我会儿,我等会儿就回来了。”   卫浔却好久没说话。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两人身上。   所有落在江群玉身上的伤和他本该承受的疼痛,尽数落在卫浔身上。但随着江群玉呼吸越来越慢,那种濒死的痛意也越来越弱。   可卫浔还是好疼,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胸腔里搅动着。   连带着他的神魂都在疼,锥心刺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江群玉的颈窝里,声音沙哑:“骗子……”   然后,在这极致的痛苦里,他想起来了。   他十八岁入魔,昔日的风清月明尽数湮灭,满心满眼只剩仇恨。   自那以后,他便很少再做梦。   但或许是在江群玉第三次死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亲手为江群玉掘了一座坟。   他坐在江群玉坟前,看着那块他用噬魂刻的墓碑上他的名字,偶尔,会有几只幽蓝色的灵蝶停在江群玉的坟前。   他单手支着头睡觉,短暂地做了一场极短、极美的梦。   梦里,十六岁的他遇到了江群玉。   卫浔看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江群玉好像比他想象中更矮一点,也更可爱几分。   他还是会为了一张床和他大打出手,还是会在冬天时,捏那些很丑的小雪人,然后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   后来,卫浔被江群玉吵醒了。   原本该彻底消散在他生活里的人,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   卫浔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不想杀了他的,但他的确是从那时候想,他该给江群玉一具身体的。   他想看见真正的江群玉。   那时候的他,分不清爱恨,辨不明心意,于是往后岁月,某些时刻,也偏执地以为,回到十六岁,一切或许会不一样。   一枕黄泉的幻境,用那场短暂的美梦将他困住。   可十六岁的自己,执念却是希望江群玉能一直陪着自己。   所以,这个幻境只要他想,便永远不会消散。   但现在,执念未消,江群玉却死了。   可他的执念,从来都是江群玉啊。   他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修为,什么仇恨,什么凌霄宗,什么过往。   他只要江群玉。   卫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破碎,混在大雨里,听得人心头发麻。   良久,他唤出噬魂,没有半分犹豫,剑锋反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自唇角溢出,他却不管不顾,微微俯身,吻上江群玉冰冷的唇。苍白的唇瓣被血色染透,艳得如同泣血胭脂,绝望又凄美。   雨丝砸在他颤抖的睫毛上,混着眼角无声滑落的湿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江群玉,”他偏执地抱着少年冰凉的身体,唇贴着唇,低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重铸一具身体好不好?”   视线彻底模糊下去,那层纱终究没能拨开。   他在闭眼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遗憾道:“可惜……最后还是没能看清你。”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不停歇。   而支撑着这方幻境的执念,随着两道魂魄一同消散,轰然崩塌。   天地碎裂,光影消融,化作漫天飞灰,在风雨中轻轻飘扬。   一枕黄泉,终是破了。 第59章 重塑肉身:这一次,他又要等多久?   黄泉城。   那间空置已久的宅子里,梨花木床榻上,卫浔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花板,陈旧而陌生的房梁横在眼前,没有半分熟悉的轮廓。   屋内陈设素净清冷,窗棂半敞,飘进一缕淡薄得近乎虚无的草木气息,没有杏花,没有古槐,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江群玉的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眼底空茫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场剖心裂骨的痛,不过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幻梦。   可心口残存的钝痛,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一切都发生过。   他赤着脚,无声走下床。   木地板微凉,触在脚底,没有半点暖意。   房间不大,他一眼便望尽了所有角落。   空的。   榻上是空的,桌边是空的,窗下还是空的。   卫浔站在房间正中央,一动不动。   覆眼的白绫早就消散无踪,失明许久的双眼,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光明。   他缓缓抬起手,望着自己干净得没有半滴血迹的指尖。   一切和彻底昏过去前,仿若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江群玉再一次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而那些在过往数载、几千个日夜里,始终缠绕在他心底、聒噪蛊惑的声音,也在这一刻骤然沉寂。   万籁俱寂。   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卫浔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静立如一尊失了魂魄的冰雕。   良久,他轻探神识,感受着体内翻涌不息的魔气,唇角终是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炼虚境三重。   修为又深了一层。   那这一次,他又要等上多久,才能再与江群玉重逢?   *   *   “唔,你哥当时背着你在大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呢,好在你醒了,不然可真对不起他。”   “唉……当时我和莫无度也劝过他了,贸然闯入他人的幻境中,险境重重,还是别进的好,但他仍是为了救你,一意孤行。你们兄弟感情可真好。”   模模糊糊中,江群玉听见一道清冷的声线。   少年似是轻笑了声:“我哥?他说他是我哥吗?”   “不是吗?”梁云愣了愣。   少年幽幽道:“自然是的。”   梁云又叹了口气,放轻了语气:“逝者已矣,节哀吧。”   卫浔久久没有作声。   良久,他才撩起眼皮,眼神空茫地望向梁云,一字一顿,平静得近乎偏执:“他没死。”   莫无度眉尖微蹙,抬脚踹了梁云一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梁云欲言又止,想劝卫浔看开些,但最后还是没有再刺激他。   “再怎么说,能在一枕黄泉消散后还能遇见,终究是有缘分。”梁云望着卫浔那张与江群玉如出一辙的脸,想起江群玉往日里张扬明媚的笑,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惋惜。   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怜惜,想多照拂他几分,“我和莫无度正要回魔域,浔弟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天色暗沉如墨,篝火噼啪跳跃着,暖黄火光落在卫浔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拒绝,长睫微垂,偏过头,语气淡淡问:“两位可曾听过混沌石?”   “混沌石?”梁云摇头,“未曾听过。”   倒是一旁的莫无度闻言,神色几不可查地变了变:“你打听此物作何?”   卫浔平静地望了回去,随口道:“好奇罢了。”   莫无度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   梁云早已被勾得心痒难耐,当即凑上前,咬牙瞪着莫无度:“你别总吊人胃口!知道就赶紧说!”   “……”莫无度便道:“混沌石传闻是开天辟地时残留的混沌之物,可以自由变化形态。只需一小块,便能成长为完美契合魂魄的躯壳。”   “倒是个奇物。”梁云感慨道,“那岂不是若是有了此物,可以给自己重塑一具身体?往后要真遇见仇家了,就算是被逼近绝境,也可假死脱身。莫无度,这东西何处可以寻到?待我将朱雀大人所要之物送回云阙城,你我二人一道前往。”   莫无度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你想要此物,其他人自也是想要的。混沌石就在云阙城,且只有历代魔尊可以承袭。你想要,先去争了那魔尊之位再说。”   梁云闻言,木着脸转回头:“……那还是算了,现在城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四大护法为了那个位置,都争了多少年了?别说魔尊了,光是朱雀大人,便能在十招之内取我性命。我是嫌命不过长吗?才去争那劳什子位置。”   他顿了顿,边往莫无度那边靠,边轻啧一声:“那当真是白白可惜了那好东西。”   莫无度推开他,扯唇:“说你蠢当真是不冤枉你,你觉得若是这混沌石当真有用,那之前那些魔尊何不给自己塑一具身体,如此这般,千年万年那位置也不会换人了。”   梁云听完,稀罕道:“莫无度,我就说你该去争一争四大护法的位置的,你可真聪明。”   莫无度当真不想理他。   卫浔声线冷静,似是不经意道:“据我所知,若是想让重塑的身体与常人无异,还需要些其他东西。”   莫无度越发觉得卫浔奇怪了,他盯着卫浔看了会儿,才道:“是。且所需之物,无一不是世间罕有,凶险难寻。千万年来,从未有人成功过。也正因如此,所谓的混沌石,才渐渐沦为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只是这些秘辛,唯有四大护法及以上的高阶魔族才能知晓,你是如何得知的?”   梁云在旁顺口接了一句:“哦,忘了说,莫无度十几年前,本就是四大护法之中的白虎。”   两人看了过来。   卫浔似笑非笑,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他勾着唇:“不过是在一枕黄泉里见到的罢了。”   梁云恍然大悟:“那秘境的确古怪得很,什么东西都有。”   莫无度没说信还是不信。   但一枕黄泉本就是凝念而生的幻境,在其中窥见些许魔族秘辛,也并非全然说不通。   且一枕黄泉早已消散无踪,就算还在,也无法佐证卫浔口中所言是真是假。   “原来如此。”   莫无度虽猜不透卫浔为何执着打听这些,却也未曾从他身上察觉到半分恶意,便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   沉吟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劝道:“想要凭混沌石重塑肉身,并非只靠它一物便可成事,还需集齐神木之心、九天仙莲、灵鹿心头血,以及昆仑离魂玉。”   “单说神木之心,便要等五十年一次的兽潮,深入险地才有一线可能,进去便是九死一生。千万年来,从无一人集齐,更遑论成功。”   “所以,”莫无度抬眼,目光审慎地扫过卫浔,“劝你一句,别去。”   卫浔轻轻抬眸,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果,淡淡颔首:“多谢。”   莫无度见他这般模样,便知劝不动,索性闭了嘴,不再多言。   一旁的梁云听完却还在啧啧感慨,一脸嫌麻烦:“这么费劲,那我还是算了吧。大不了真到那一步,随便找具身体夺舍便是,省事得多。”   莫无度木着脸,冷冷瞥了他一眼,懒得评价这没心没肺的话。   良久,他又看向火光映照下,苍白如雪雕的少年,心底无端浮起一丝疑惑。   他想要重塑的身体,究竟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另一个人?   念头一动,江群玉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只是,若没有魂魄,仅凭那些死物堆砌,就算重塑出再完美的躯壳,又有何用?   可话到嘴边,莫无度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该说的,他早已尽数告知。   至于路要怎么走,是痴是妄,是生是死,终究是卫浔自己的选择。   后半夜,梁云和莫无度合衣躺下歇息。   梁云望着篝火旁始终静坐不动的卫浔,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当真是个怪人。一枕黄泉消散到现在,都过去整整十日了,他便十日未曾合眼,他就不困吗?”   莫无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卫浔孤寂的背影上,声音淡淡:“或许是逝者已矣,但生者却不愿轻易放下吧。”   梁云闻言,想起江群玉,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渐渐沉入了梦乡。   ……   …………   耳边仿若隔了一层纱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江群玉脑袋还昏昏沉沉得厉害。   “哥?”江群玉都还没清醒,一道清冷声线便幽幽响起。   下一瞬,他被拎了起来,熟悉的、带着冷冽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尽数抹在了他圆滚滚的黑雾团子身上。   江群玉丝毫没客气,喝完血后才觉得昏昏沉沉的脑子舒缓了些。   然后扭着身子一偏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琉璃般剔透,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卫浔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稳稳拎着他悬在半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悠悠的:“江群玉,你和他们说,你是我哥?”   江群玉:“……”   他刚醒还没弄清状况,甚至都还没问卫浔是怎么从幻境里出来的,便一脸懵地顺着卫浔的视线看去,这才瞥见一旁的梁云和莫无度。   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很快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我背着你在大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占你点便宜怎么了?!”   卫浔阴沉沉地没说话,好半晌,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黑雾团子软乎乎的身子。   他漆黑的眼眸轻转了转,心道也罢,左右往后,他总能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将黑雾团子放在身前,神识微动,掌心再度划开一道血口,捏着江群玉就要喂。   江群玉喝得够饱了:“我不要了!”   他连连拒绝。   只是还没等他往前滚两圈,便又被卫浔给揪了回来,他语气阴森森的,勾唇笑道:“不是你说了算的。”   江群玉:“……”   操!   十六岁的卫浔虽然也挺欠揍的,但比现在的卫浔好说话多了!   他骂骂咧咧道:“王八蛋!”   “嗯。”   卫浔低低应了一声,力道却丝毫未松。   他捏着黑雾团子,强迫江群玉张嘴,面无表情地将渗着血的指尖抵了进去。 第60章 逃避【加更】:江群玉,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群玉被那根手指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咽咽地瞪着卫浔,黑雾团子气得直抖。   卫浔垂着眼看他,修长冷白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往里送了送。   “江群玉,老实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江群玉恨不得咬他一口,可他现在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只能认命地咽。那血裹着魔气融入神魂内,将残存的眩晕一点点驱散。   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把卫浔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心想等他恢复人形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揍卫浔一顿。   卫浔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在想怎么打我?”   江群玉瞪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卫浔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他垂眼看了下,随手拿江群玉擦了擦,“连我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江群玉气得头疼,他这会儿有了点力气,便一口咬在卫浔的手腕上,恶狠狠地骂:“贱男人!”   卫浔被咬了也不恼,眼底反而漾开浅浅的笑意,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愉悦,问:“还要再咬一口吗?”   江群玉:“……”   他松开嘴,神情复杂地盯着卫浔看了好一会儿:“你现在是哪个卫浔?”   怎么感觉这个卫浔带着十七岁那个卫浔身上的一身疯病?   若非是自己这会儿又变成了黑雾团子,再加上不远处的梁云和莫无度,江群玉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还在一枕黄泉里了。   卫浔扯唇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莫名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想我是谁?”   他倒是记得“卫浔”和江群玉在幻境里发生的一切,可那个自己凭什么能在十七岁时遇见江群玉呢?   真不公平啊。   好在左右往后只有他了,那个自己不过是黄粱一梦。   江群玉木着脸:“哪个你都很讨人厌。”   “是吗?”卫浔轻笑一声,他忽而幽幽问,“还是说你希望是十七岁的卫浔?毕竟他喜欢你。”   江群玉原本趴在他手腕上的,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啪嗒——”一下栽下去了。   只是没落到地上,便被卫浔接住。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声线瞬间冷了下来:“江群玉!”   江群玉不知他怎么突然又生气了,庆幸自己此刻只能化作一团黑雾团子,索性破罐子破摔,炸毛道:“干嘛?!”   卫浔见他没受伤,在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无碍。”   江群玉连忙想将他上一句话给含糊过去,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出的幻境?”   卫浔没说话。   他只是长久地将视线落在江群玉身上,那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意味,沉沉的。   江群玉形容不上来,但他确定,卫浔绝对会说出他不想听到的话。   他有些烦躁:“你不说我就睡了。”   “我杀了他们。”卫浔终于缓缓移开视线,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哦。”江群玉点头,他道,“你的执念果然是杀了他们。”   还好不是他。   卫浔一时竟无言以对,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闷气。他扯唇,冷冷道:“我不会因为那群蠢货陷入幻魇。”   江群玉沉默了,没说话。   火光在黑雾团子上跳跃,映出一点暖色的光。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卫浔手腕上,不吭声,也不动。   良久,卫浔改口:“大抵如你所说,我的执念确实是他们。”   江群玉怔怔地望向他,慢慢眨了下眼,整只黑雾团子放松下来,懒洋洋应了一声:“我就知道。”   篝火噼啪一声轻响,夜色骤然沉了几分。   卫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枕黄泉里两年岁月,外界不过须臾几日。   这年,是熙平二十三年的初春,夜风尚且裹挟着寒冬残留的冷意,吹起了噬魂剑上坠着的银铃。   卫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江群玉,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群玉愣了愣,好久,他道:“我是你的心魔。”   卫浔嗤笑一声,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心魔?”   江群玉沉默片刻,退了一步:“……朋友。”   “朋友?”   江群玉又退了一步:“挚友。”   卫浔也曾以为,他会和江群玉做一辈子的挚友的,他问:“和闻星遥一样?”   他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语气里还带着讥诮:“你挚友可真多。”   江群玉一时语塞。   银铃泠泠作响,在夜色里听起来竟莫名有几分孤寂。   江群玉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想,卫浔可真烦人。   “一起长大的关系。”江群玉最终说。   卫浔没再为难他,他没睡觉,只是静默地坐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江群玉不想再听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他其实一点不困,却还是故意打了个哈欠,装作倦意上来。   他不愿再趴在卫浔手腕上,只想躲到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轻飘飘飘上去,在卫浔乌黑如缎的长发上,把自己摊成一张软饼,安安静静躺了下来。   夜风还在呼啸,篝火跳跃。   两人终于达成一致,默契地将幻境里那个类似于吻的触碰给略过,彻底掩埋在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初春里。   *   *   熙平二十四年。   这是江群玉和卫浔在魔域过的第一个除夕。   人间的除夕是红灯映雪、爆竹喧天,家家户户贴着朱红对联,炉火烧得滚烫。魔域的年节,却是另一番翻涌的热闹。   遥远的天穹边,始终覆着一层深紫暮色,不见日月,却有漫天浮动的萤蓝色魂火,如星河垂落,将整座云阙城照得明明灭灭。   高耸的玄黑城墙连绵万里,城砖上的上古魔纹在夜里泛着微光,街道两侧不再是肃杀的骨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悬在半空的幽晶串灯,幽蓝墨绿交织,流光漫过飞檐翘角,比人间花灯更显妖异绚烂。   城中大道上人潮涌动。   魔族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阴冷寡言。身形高大的魔将披着重甲,腰间挂着盛魔酿的兽皮袋,三五成群地走过,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魔族小童穿梭在摊贩之间,举着刚买的魂珠,笑闹着从人群中挤过。   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魔兵,此刻也聚在酒肆前,举杯碰响,粗粝的笑闹声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街边小摊上架着烤得流油的异兽肉,香气混着醇厚的魔酿气息弥漫开来,人声鼎沸,喧嚣阵阵,竟比人间年关还要热闹几分。   只是这份热闹里没有人间的团圆喜乐,而是独属于魔族的肆意张狂。喧嚣里又涌动着四大护法各自的势力,暗潮在欢腾的表象下翻涌着。   卫浔的居所位于云阙城主城内。   院落里栽着几株魔域特有的幽影花,夜色中绽开深黑的花瓣,散发着清冷微甜的气息。   檐角并没有挂着灯笼,只在石桌上摆着一盏安静的魂灯,灯火柔和,勉强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江群玉窝在榻上翻了两页话本,故事里的人正打得热闹,他却看得眼皮发沉。   话本从指间滑落,他随手往旁边一推,裹紧被子便睡了。   屋外,开始落雪。   卫浔踏着风雪回来时,已是三更天。   城中的喧嚣声早已停歇,长街空荡,只有魂火还在天幕上缓缓流转。   他提着一盏青纸灯笼,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细碎的雪落在他长睫上,又落进衣襟,他也没在意。   他推开门。   屋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卫浔将身上玄黑的大氅脱下挂在屏风上,大氅上沾着的血已经被风雪冻住了,硬邦邦的,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青龙滚烫的血意,有些恶心。   灯火跳跃。   卫浔缓步走至床边,垂眸看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江群玉。   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呼吸绵长安稳。   卫浔眼底的寒冰骤然碎裂,漾出浅浅的柔意。   江群玉隐约听到他回来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眸,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你怎么才回来?”   卫浔恹恹地垂着眼,眉眼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今日,那老不死的让我和青龙打了一架。”   他口中的老不死,正是如今坐镇云阙城的魔尊。那人嗜杀残暴,性情乖戾,平日里最喜将麾下强者赶进斗兽场,与他豢养的凶兽厮杀取乐,视人命如草芥。   有时也会让手下互相厮杀,说是若能杀了对方,便可取而代之。   魔族本就是强者为尊,其他魔族早就习以为常。   青龙是魔尊手下的四大护法之一,实力强劲,是魔尊手下的大将。   “你杀了他?”江群玉问。   “嗯。”卫浔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伤,此刻面色略显苍白。   江群玉却一点都不想问卫浔的伤势。   他反而幸灾乐祸起来,往床头一靠:“让你不让我跟着你一块儿去的,好了吧,没有我你还是不行。我现在也是大乘境了,若是我跟着你一道去,你绝对不会受伤的。”   也不知卫浔又在发什么疯。   这一年里,每次他出去时,都不会再带着江群玉一块儿了。   江群玉问过他为何。   结果卫浔竟说他拖后腿。   江群玉当场就气笑了,也不热脸贴冷屁股,随他去了。   不跟就不跟!搞得他很想跟着去一样!   故而,从那以后,他便每日待在院子里看话本,有时候实在无聊得厉害,便用传音玉佩和闻星遥聊两句,倒也不算太闷。   卫浔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江群玉,你还是先护好自己吧。”   江群玉:“……”   瞧不起谁呢。   还没等他反驳,卫浔便转身进了内室,沐浴去了。水声隐隐传来,混着屋外风雪凛冽的呼啸。   待他重新出来时,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薄唇轻抿,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衣襟微敞,露出胸口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皮肉翻卷,看着便觉得疼。   江群玉看见了那道伤。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卫浔,你为何想坐上那个位置?” 第61章 新年快乐:卫浔就是个变态!   江群玉想起原著剧情,他忽而觉得有些恍惚,原著剧情的这个时间点,卫浔也是如现在一般,为了成为魔尊,成日不见踪影吗?   他只是觉得奇怪,按照现在剧情线的发展,一切好像都没有偏离剧情轨道,卫浔依然堕魔了,在其他人的眼中,镜湖城那些百姓是他一把火烧没的,凌霄宗灭门,也是他一手造成。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以后的卫浔也会为了提高修为,“掳走”沈佩秋?   而兰远舟也会为了救沈佩秋,想要杀了卫浔。   好在唯一不同的是,原著里卫浔在死时,他的心魔只破了五次,所以他的剑道也只停留在第五层。   可现在,江群玉作为他的心魔,死了五次,他的剑道在这个时间点就是第五层了。   只要他在正邪大战前,再死两次,就可以和卫浔分道扬镳。而卫浔也能剑道大成,如此这般,即使到了以后的正邪大战,卫浔应当也可以活下去,不必再落得原著中那般凄惨的结局。   卫浔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擦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水珠从发尾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群玉觉得他那伤应该挺疼的:“随便问问。”   他移开视线:“爱说不说。”   卫浔沉默了会儿。   重塑肉身并非易事,且不论九天仙莲、神木之心、灵鹿心头血和昆仑离魂玉珍稀难得,单是一枚混沌石,便足以让那些魔族争得头破血流。   若是他现在就和江群玉说,他想为他重塑肉身。江群玉会期待吗?   他指尖微微蜷起,心底那点滚烫的念头刚要翻涌上来,便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罢了。   期待越大,失望便越重。   等肉身重塑完成那日,再告诉他也不迟。   此刻不说,至少不会让他空欢喜一场,更不会让他跟着自己,一同陷入求而不得的煎熬里。   窗外风雪渐大,呜咽着掠过檐角。幽影花的香气被风卷进来,和着屋里暖融融的光,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安宁。   “不知道。”卫浔终于开口。   他放下帕子,在桌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灯芯。火光跳跃,在他的眉眼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或许是因为那个位置够高。”他半真半假地勾唇,“坐上去后,可以做到很多事。”   江群玉皱了皱眉,他总觉得卫浔在骗他。   可还没等他再问,卫浔又道:“江群玉,我想要的东西很多,有足够的权力,不好吗?”   江群玉一时语塞,索性闭了嘴,不再接话。   卫浔也不再看他,他站起身,将擦头发的帕子搭在屏风上,动作随意又从容。   “你睡吧。”他说,“我明日还要去给那老不死的请安,我去外间睡。”   江群玉:“……?”   谁跟他一副要同床共枕的样子了!   自打来到云阙城后,他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和卫浔提了分开睡。   卫浔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冷笑了下,然后挑了这间内外两间、各置一床的院落。   江群玉一开始还有些睡不习惯,但一想起卫浔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便立刻觉得分床睡简直再好不过。   况且从前他和卫浔一块儿睡,不过是情势所逼而已,那时候因为卫浔修为不过元婴境,还有距离限制,他只能待在卫浔身边。再加上他洞府里统共就一张床,他不想睡房梁,只能和卫浔一道睡。   既然可以重新买院子了,还要睡在一块儿,那才是真的奇怪。   他虽然是直男,但这是耽美文啊!   终于,在穿来十几年后,江群玉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不愿意搞基啊!他是直男!   而且还是和卫浔!   都怪卫浔。   若不是幻境里,卫浔突然发疯亲了他一下,他俩的关系也不会变得那么尴尬。   宿敌就是宿敌啊。   有这个心思,还不如出去打一架好了。   打一架说不定还能把卫浔揍清醒些。   江群玉觉得是那个幻境影响了卫浔,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忍不住骂那个幻境。   这会儿,江群玉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他听见外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灯也灭了。   黑暗里,只有屋外魂火微弱的光透过窗棂浅浅淌入,在地面铺了一层淡凉的碎影。   江群玉躺回去,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光发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是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被角,小心翼翼地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慢慢塞回被褥里。   江群玉没有睁眼。   只是在卫浔转身离开的瞬间,还是略带烦躁地唤了一声:“卫浔。”   脚步声停了。   “嗯。”   “新年快乐。”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卫浔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落了片雪。   “新年快乐,江群玉。”   *   *   青龙死后的第十日。   卫浔的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模样俊美的魔族青年,一身暗金纹绣的玄色锦袍,腰束嵌魔晶的玉带,衣摆垂落间坠着细碎的银链,行走时叮当作响,张扬又华贵。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十余位披甲执刃的亲随,气势汹汹,将本就不大的院落堵得严严实实。   魔族青年眉眼阴鸷,脸上是掩不住的怒火,他冷着脸,抬了抬手。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连忙上前回话,魔族青年却已厌恶地皱紧眉,居高临下扫过整座院落,语气轻蔑:“这儿便是那个低等魔族住的地方?”   “是……”侍从满头冷汗,吓得声音发颤,磕磕绊绊道,“这儿就是青龙大人平日居住的地方。”   “青龙大人”四个字一出,阴烛脸色骤然冷如寒冰。   他猛地转身,掌心凭空凝出一柄缠绕紫焰的黑鞭,鞭风呼啸,狠狠抽在侍从脸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绽开,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侍从痛得浑身发抖,却半声不敢吭,当即跪倒在地,颤声请罪:“朱雀大人息怒!”   阴烛面色阴鸷可怖,他缓缓蹲下身,指尖狠戾捏住侍从的下巴,逼他抬头,语气森冷如毒:“谁准你叫他青龙大人的?不过是个卑贱魔族,杀了我兄长,还敢觊觎他的位置,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侍从抖着身子:“小、小的知错了。”   阴烛这才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嫌恶般拍了拍衣袍。   “呵,瞧他平日那副清高自持,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是修真界哪家的世族公子呢,原来不过是条藏头露尾的贱魔罢了。”   一想到十日前斗兽场里的场景,阴烛胸腔里的怒火便翻涌不止,几乎要破体而出。   那日,魔尊本是点名要他与卫浔一战。   可卫浔自始至终,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漠然移开了目光,落在了他兄长青龙的身上。   卫浔那时轻蔑的眼神,这几日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缠绕着他,啃噬着他的心神。   只要一想起,他便恨不得将卫浔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起初,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只当卫浔是魔尊寻来取乐的玩物,如同往日那些被扔进斗兽场的低等魔族一般,不堪一击。   他们漫不经心,只想着草草应付,速战速决。   谁也没想到,四大护法之中修为最顶尖的青龙,竟与那少年交手不过数招,便当场殒命,气息全无。   阴烛是青龙一母同胞的亲弟,见兄长惨死,当场便要红着眼冲上去,恨不得杀了卫浔。   可魔尊却是看得兴致盎然,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大发慈悲地体恤卫浔身上的伤势,温声让他好生休养。   只等他伤势痊愈,再入斗兽场,与他豢养的那些凶兽继续厮杀取乐。   阴烛无可奈何,只得强行按捺下满腔的杀意,暂且忍了这口气。   昨夜,他又在梦里看见了卫浔那双淡漠轻蔑的双眼。   惊醒之后,他暴怒之下连着杀了好几个低等魔族,依旧难解心头恨意,终究没能压下翻涌的戾气,拎着长鞭,径直闯到了卫浔的院落门前。   屋内,江群玉已经整整十几日没能附在卫浔身上,出门兜风了。   这会儿好不容易上一次身,就撞上这么个气势汹汹的找茬货色,顿时感觉自己简直是倒霉至极。   “这花孔雀是谁?”江群玉问。   卫浔闻言,短暂地将视线从江群玉身上挪开,往外瞥了眼后,语气淡淡:“朱雀。”   江群玉好奇:“你和他结什么仇了?”   卫浔认真想了片刻,摇头:“不知。”   江群玉:“……”   他木着脸转回头,懒得再问。   算了,卫浔仇家那么多,能记得眼前青年是朱雀,就已经不容易了。   江群玉难得有些兴奋,他已经好久没用红镰了,往日也只有卫浔会陪他过两招。   但卫浔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打着打着,他总会偷偷摸江群玉两把。   江群玉确定,自己绝对没感觉错。   哪怕他骂得再凶、再炸毛,卫浔也依旧我行我素,半点不知收敛。   这个死变态。   几次下来,他现在已经不想和卫浔打了。   所以若是能趁机揍朱雀一顿,倒也不错。   正好,他最近心情糟糕得很,正缺个出气筒。   卫浔没拦他。   左右他现在附身在自己身上,若是遇到危险,除去红镰,噬魂也可以保护他。   再者,他在江群玉身边。   “我若是揍了他,会怎样?”江群玉在推开门前一瞬问。   卫浔恹恹地垂下眼:“不会怎样。”   江群玉顿时开心了。   “那便好。” 第62章 魔域新主:他抱得很紧,勒得江群玉很疼   江群玉推门而出。   门外阴烛正抬脚要踹,木门忽然被人从内拉开,他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踉跄半步,姿态狼狈。   江群玉侧身轻巧避开,低低笑了一声。   阴烛慌忙稳住身形,脸色瞬间铁青。抬眼看清开门之人的刹那,眼底怒意更是翻涌着暴涨。   面前之人一身青衫,长发随意束着,长相俊朗。平日里冷若寒冰的一张脸,此刻却是噙着笑的,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以前在修真界的时候,卫浔偏爱素白衣衫,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更喜欢穿冷色的衣衫。只有江群玉附在他身上时,这张脸才会久违地换上其他颜色的衣裳。   在其他魔族眼中,就显得有些违和。   起码对于阴烛来说是这样。他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下江群玉的脸,确定此人就是卫浔后,冷笑一声:“我原以为你是哪一脉的高等魔族,可我派人四处打探了一遍,也未曾听过有哪一脉的魔族姓卫。”   阴烛神色阴沉,语气难掩讥讽:“倒是近些年来,听闻修真界仙盟发布过一则悬赏令。凌霄宗弟子卫浔叛逃宗门,弑父灭亲,罪大恶极。你同他倒是一个姓?你二人有何关系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笃定的恶意,“你就是他?不过是为了躲避仙盟追杀,躲进魔域,换了个身份苟活罢了。”   自入云阙城后,卫浔便不再以单名行走,对外只称自己的字。   浔,本是水边之意。   他字观澜,取“观水有术,必观其澜”之意。   故而如今在魔域,人人只知有卫观澜,不知有卫浔。   江群玉又不傻,自然不会承认。   他想起方才在房间里时隐约听见的阴烛同身边侍从的对话,以及在进云阙城时,梁云和莫无度曾经说过朱雀与青龙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明白过来了卫浔同他究竟结的是什么仇。   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只是你口中的低等魔族。你兄长死在我剑下,估计觉得挺憋屈的。”   阴烛闻言,眼底瞬间涌上一片猩红。他攥紧手中长鞭,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死!你竟还敢提我兄长?!”   “有何不敢的?”江群玉笑了。   他抬手轻扬,掌心向上,一柄血色长镰骤然凝现,刃身泛着冷冽寒光,映着他眼底那点跃跃欲试的光:“我不仅提了,还要替你兄长揍你一顿。”   这花孔雀一看就是家里没教好,平时跋扈惯了,才动不动就打人的。   阴烛除去见过十日前卫浔和他兄长那次打斗外,对卫浔的剑法以及招式并不熟悉。   他不算蠢,自然不想贸然上前送死,当即眼神一凛,示意身后侍从先上。   但他身后那些魔族侍从进退两难——   他二人都是护法,惹了谁都是死路一条。故而也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阴烛见状,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一帮废物!”   说罢,他长鞭一甩,裹挟着杀意,直直朝着离他最近的魔族侍从而去。   只是长鞭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红镰横斩,将那一鞭生生挡下。刃口与鞭身相撞,迸出一串灼目的火星。   紧接着,镰刃贴着鞭身滑下,直削阴烛握鞭的手指。   阴烛猛地撤手,鞭身回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江群玉站在那魔族侍从身前,笑嘻嘻道:“哎呀哎呀,你不是要跟我打吗?当着我的面欺负旁人,算什么本事?”   阴烛脸色愈发难看,他双手结印,长鞭骤然燃起熊熊烈火,整条鞭身轰然舒展,化作一只开屏的火色孔雀,翎羽张扬,烈焰翻涌。   下一刻,漫天燃烧的孔雀翎带着尖啸,铺天盖地射向江群玉。   江群玉也不躲,红镰一振,赤色魔气轰然爆发,镰影分化出数十道,将那些孔雀翎尽数斩断。余势未消,镰影如潮水般涌向阴烛,逼得他连退数步,狼狈地撞上身后的院墙。   阴烛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眉眼间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他死死攥着长鞭,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江群玉身上,刚要挣扎起身再度动手,一道威压极重的声音,骤然穿透虚空,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落下来,整座院落的杀意骤然凝滞。   江群玉一怔,还没等他想起这道声音是谁的,阴烛已经跪在地上,额角直冒冷汗:“魔尊。”   江群玉瞬间想起来了,他和卫浔才进城时,他是看过那老魔尊的模样的。看上去像是纵欲过度,总给人命不久矣的感觉,但貌似这老魔尊这幅模样有一百来年了,还是没死。   虚空之中,老魔尊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冷意:“朱雀,本尊的话,你如今也不放在眼里了?你若执意要打,那一个月后的斗兽场,你便替青龙上场。”   阴烛闻言身子一僵。   他想起老魔尊豢养的那些凶兽,便是之前他兄长……也险些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若非最后关头,老魔尊忽然挥手叫停,只怕他兄长早在几十年前,就成了那堆凶兽腹中的食饵,根本轮不到卫浔来动手。   虽说兄长最终死在卫浔剑下,可那也是轻敌所致。真要对上斗兽场里的凶兽,阴烛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寒意。   这般念头转过,他终是狠狠咬牙,不甘地收回长鞭,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阴鸷与怨毒:“……属下不敢。”   虚空中那道声音也随之消失。   良久,阴烛才起身,他脸色青白交加,视线落在江群玉的脸上,怨毒地一字一句道:“卫观澜,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话落,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些魔族侍从也灰溜溜跟着撤了,脚步声渐远,院落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只是众人都走了,唯独一名魔族侍从仍跪在原地。   他脸上的鞭伤已不再流血,却依旧固执地仰头望着江群玉,不肯起身。   江群玉问他:“你为何还不走?”   那魔族侍从抿紧唇,语气坚定:“属下想跟着护法。”   他话音刚落,一旁沉默许久的卫浔骤然开口,眉眼沉郁,语气冷得像冰:“江群玉,拒绝他。”   江群玉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下卫浔:“我好不容易救下来的,再说你没听过想成大事者,都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吗?”   卫浔面无表情:“我不需要。”   “你当魔尊不就等于我当魔尊?”江群玉理直气壮,“你不想,我还想过过瘾呢。等你真坐上那个位置,每月让我也当几天魔尊玩玩。”   于是,江群玉也不理卫浔了。   他蹲下身,问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的魔族少年:“你叫什么?”   魔族少年抬眼,目光清亮:“谢川。”   “哦,”江群玉点头,“好吧,那以后你跟着我好了。”   魔族少年,或者说是谢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属下以后会护好主子的。”   江群玉:“……”   称呼改得还挺快。   卫浔在一旁恹恹地瞥了谢川一眼,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即便江群玉不出手,他也会救下这少年。   诚如江群玉所言,他是该收拢一批真正属于自己、又不算废物的势力。   这少年魂骨尚可,稍加打磨,想来往后也可担任魔将一职。   可他莫名不喜欢这魔族少年看江群玉的眼神。   或者说,他不喜欢江群玉身边有任何一个比他更亲近的人出现。   甚至是幻境中的自己也不行,更遑论其他人了。   但若他真这样做,江群玉会不高兴的。   所以卫浔只好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沉郁的情绪。   江群玉倒是没注意到卫浔。他看着魔族少年   总觉得“谢川”这名字还挺耳熟的,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待晚间,他躺在床上快要睡着时,突然想起来了。谢川,他不就是原著里卫浔手下的第一魔将吗?   在卫浔成为魔尊后,成了卫浔身边的右使。   沈佩秋身上的情蛊,还是他替卫浔找来的。   江群玉:“……”   他怎么感觉一切都在往原著剧情的方向走,还是说,原著剧情里发生的,都会发生吗?   *   *   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江群玉统共只见过卫浔三次。   第一次,他浑身是伤。   江群玉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抿着唇,心里莫名有些生气。   “我平日揍揍你也就算了,那些凶兽咬你,你为什么不打回去?”   卫浔躺在床上,白衣胜雪,江群玉好久没见他穿白衣了,总是忍不住看他。   少年扬唇笑着,眼底泛着浅浅的笑意:“你怎么知晓我没打回去?只是现在还不是杀了那老东西的时候,所以连带着他身边那些畜生,也只能暂且忍下,待过些时日再说。”   江群玉便自己生闷气去了。   第二次,他昏了过去。   谢川背着他进的屋。   也不知是不是卫浔提前和他吩咐过,谢川将人放在床上后,便离开了,并没有多留。   江群玉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冷眼看着,并不打算去看卫浔的伤势。   心想他既然那么不怕死,那死了就死了吧,反正和他也没关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那屋,把门关得很响。   但后半夜的时候,江群玉终是没忍住,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抓头发,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走到卫浔床前,一脸自认倒霉地从乾坤袋里翻出几枚最好的疗伤丹药,强行塞进卫浔口中,又随手扔了几道除尘术,替他清理干净身上的血污。   又怕这王八蛋真死了,连带着他也一块儿死,于是跃到房梁上,在房梁上将就着睡了一晚。   卫浔是什么时候醒的,江群玉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醒时,卫浔盘腿坐在床上,姿态松散,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戳他的脸。   江群玉也没问他是怎么到床上的,他躺着,卫浔坐着。   卫浔垂着眼看他,江群玉没动,仰面和他对视。片刻后抬手,握住他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拨开,问他:“你什么时候破境?”   卫浔没说话。   第三次,或许是神识里的魔气再也无法压制,他破境了。   炼虚四重。   江群玉躺在床上看话本,屋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魔域的夏日不冷不热,夜风里说不清是带了点什么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卫浔站在门前,清冷的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寂,一直延伸到江群玉脚边。   少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难看至极,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江群玉正看到精彩之处,闻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卫浔却是大步上前,俯下身,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勒得江群玉很疼。   江群玉手里的话本落下,摔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轻轻眨了下眼,终于找到了那股不知名的香气的来源,他问:“卫浔,你是不是受伤了?”   好奇怪,明明破境后,无论多重的伤势都能迅速愈合才对。   卫浔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卫浔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没说话。   为了强行压住失控的力量,他往自己心口刺了三剑。可终究,还是破境了。   还好……还好江群玉没有消失。   熙平二十七年。   卫浔杀了老魔尊,亲手将人推入斗兽场。   那位盘踞魔域百年的魔尊,最终死在了自己豢养的凶兽口中,尸骨无存。   同年,卫浔登临魔尊之位,成了魔域新主。 第63章 嗯,我怕死:卫浔也许是真的觉得那莲花好看   卫浔登位的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   没有盛宴,没有朝贺,甚至没有几个人在场。   魔域新旧更替,向来只认强者,不认繁文缛节。   江群玉实在没什么实感,他知道卫浔总有一日会坐到这个位置,但没想到那么快。   不过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挺正常的。毕竟卫浔这几年总是神出鬼没的,而且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伤,看上去就很疼。江群玉都怕他哪天真给自己作死了。   而且卫浔做了魔尊,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江群玉终于不用再挤那间简陋小院,直接住进了魔尊正殿旁的寝殿。   整座宫殿以深色黑石筑成,廊柱上雕着狰狞盘旋的魔纹,处处透着魔域独有的冷肃。可偏到了他住的这片殿宇,卫浔不知吩咐了什么,竟少见地摆上了不少暖色调的摆件。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四角燃着静心的熏香,烟气淡而柔和,殿的内陈设大多也是素白与浅青,竟隐隐有了几分当年凌霄宗的清净模样。   江群玉很是高兴,他在床榻上滚了两圈,干脆喜气洋洋地趴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瘫了一整天。   待卫浔回来了,江群玉才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上看他。   卫浔立在殿门外,身后跟着谢川。他微微偏头,低声吩咐了几句,谢川当即躬身领命,转身退下办事去了。   而后他才转身步入殿内。   一身玄色冕服衬得卫浔本就白皙的面容愈显苍白,可眉眼间却凝着浅浅的笑意,周身戾气都淡了许多。   江群玉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以前看的那些史书里,但凡做了皇帝或是坐上至高之位的,到最后大多都会被权力彻底改变性子。   变得多疑、暴戾、冷血,眼里只剩江山权柄,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能随手舍弃,最终变成孤家寡人。   后期原著剧情里,卫浔不就是为了踏平修真界,一门心思不择手段提升修为吗?   虽说江群玉现在对那所谓的原著剧情保持怀疑态度,按照前两次来看,那原著剧情的可信度实在是不高。   “你不是喜欢灵石吗?”卫浔也没生气,只懒洋洋在桌边坐下,偏头看向他。   江群玉点头:“是个人都喜欢吧?”   卫浔便道:“我现在有很多很多。”   江群玉:“?”   什么意思?   卫浔在炫耀吗?   他当即木着脸倒回床上,随手抓过个枕头往脸上一盖,扳弯了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却又忍不住在脑海里想,卫浔现在是魔尊,整个魔域都是他的,魔珠灵石自然堆成山,说不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这么一想,江群玉暗戳戳地嫉妒起来,甚至在心里盘算起夺舍卫浔的可行性。   还没等他调理好,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却是伸了过来,将他脸上的枕头拿走,淡淡问:“你这样不会把你闷死吗?”   江群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   闷死算什么,他的心都快闷炸了。   “……我只是魂体,死不了。”江群玉没好气地说。   卫浔深褐色的眼眸微滞,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恹恹道:“你想要那些灵石吗?”   江群玉顿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卫浔,心想这人坏端端的,怎么突然好起来了?   下一瞬,他就见卫浔唇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来:“你唤我一声阿兄,我就给你。”   “……”江群玉当场骂人,“操,你大爷的有病啊!”   卫浔还不死心,循循善诱:“你真的不要吗?”   江群玉起身,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卫浔,想也没想拒绝:“你想都别想!”   “好吧。”卫浔有些可惜。   江群玉说不叫就是不叫。他宁可一分不要,也不想听卫浔在那儿得意洋洋地炫耀他有多少灵石和魔晶。   卫浔这个王八蛋。   卫浔见他真的不为所动,只好打消了念头。   这晚,卫浔就在榻上歇了。   江群玉合眼躺在床上假寐,强撑着装模作样熬了半个时辰,见卫浔安安静静还算老实,这才松了口气,彻底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道清冷却低沉的嗓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少年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他:“江群玉,我给你重塑身体……”   “江群玉,你若是有了身体,会离开我吗?”   “江群玉……”   别念了,别喊了,吵得他头疼。   江群玉昏沉得厉害,只当自己是在做梦,只想赶紧把这道声音打发走,含糊地敷衍了一声:“不会。”   耳畔的低语果然静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殿内灯火昏昧,床榻上,一道身影紧紧搂着那道半透明的魂体,将脸深深埋在对方的颈窝。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勾勒出一幕诡谲又安静的画面。   他抱着怀中人,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一字一顿,语气阴森森的:“……你答应我的。”   *   *   江群玉觉得自己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卫浔总算是良心发现了,往他寝殿里洋洋洒洒送了几十箱灵石,堆得角落都满满当当。   晚上睡觉前,他都是将乾坤袋放在枕头下睡的。   倒是殿外那些宫女侍从觉得奇怪。   江群玉躺在树上晒月亮,就听见那侍女同另一个侍女咬耳朵,说着悄悄话:“你说奇不奇怪,尊上怎么总往那间空寝殿送灵石珠宝啊?里头明明没人住。”   另一个侍女左右看了看没人,顺手摘了朵幽影花,别在她发间,笑嘻嘻地夸:“这样好看。”   那侍女恼羞成怒地将花拿下来,没好气道:“和你说正事呢!”   另一个侍女才道:“不知呀,不过尊上这般做想来有这般做的道理。总比上一位魔尊好得多,也不嗜杀暴虐,起码不会像上一位似的,动不动就抓几只魔族去喂那些凶兽了。”   “也是。”前者点点头,又兴奋起来,“而且尊上好大方,我听说他要建一座玉京楼,去干活的人每日都能领一百枚魔珠呢。”   “我也听说了,这等好事,也不知轮得到轮不到我们。”   两人说着说着走远了,声音渐渐散在风里。   躺在树上的少年坐起身,两条腿在半空轻轻晃荡。   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揪着眼前的树叶,慢悠悠地往下扔,看着它们打着旋飘落在地。   玉京楼,江群玉皱眉,原著剧情里有这个楼吗?   他也不知卫浔建那座楼是做什么。   终日里除了打坐修炼,便是躺着翻看话本,偶尔拿着传音玉佩和闻星遥闲聊几句,实在无聊了,便去三界流言帖子里凑热闹,专挑吵得凶的地方,逮着修士或魔族拌嘴解闷。   卫浔是真的忙,常常不在云阙城。   不是外出征战拓疆,便是边境兽潮暴动,他总带着谢川一行人匆匆离去,归来时又多添几道新伤。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成了魔族百姓口中,杀伐果断却护佑魔域的好魔尊。   熙平三十七年初,玉京楼落成。   整座楼依山势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层檐叠角,隐在流云之间,一眼望去竟不似魔域之物。   入楼皆是白玉为阶,一级级蜿蜒向上,石质温润光洁,映着天光泛着淡淡的莹色,踩上去微凉细腻,半点不见魔域常见的阴冷粗砺。   廊柱雕着缠枝云纹,扶梯以墨玉镶嵌,楼顶悬着夜明珠,昼夜流光,远远望去如琼楼仙阙,落于魔域腹地,显得既奢丽又孤绝。   风掠过玉阶时,连带着声响都清浅了几分。   江群玉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半晌,还是没琢磨明白,卫浔费这么大功夫建这么一座楼,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住着倒是挺舒服的。   卫浔和他说:“往后我们住这儿。”   “哦。”江群玉道,“也行,我不挑。”   卫浔说:“这儿安全些。”   江群玉有些震惊:“你做了魔尊后,怎么那么怕死了?”   卫浔没说话,视线幽幽地落在他的身上,被气笑了。   他偏过头,长睫微垂,淡淡道:“嗯,我怕死。”   所以,若玉京楼真有仙,也该好生护着江群玉。   若是没有,那也无所谓。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总归会护好他。   熙平四十一年冬,三大仙门之列的不墟宗圣物九天仙莲被夺。   消息一传开,传音玉佩里的帖子直接炸了锅,修仙界与魔族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慌慌张张:“九天仙莲是不墟宗立门根本,这都能被偷,修真界怕是要大乱了!”   有人咬牙切齿:“定是魔域那群魔头干的!那卫观澜才坐稳魔尊之位,就敢挑衅仙门,简直无法无天!”   也有修士满脸惶恐:“仙莲被盗,灵气失衡,上天怕是要降下神罚了!”   ……   宛若潮水般的评论里,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跟了一句:“丢了也不算丢脸,反正这九天仙莲,当年本就是不墟宗从别处抢来的。”   可这条评论才刚飘上去一瞬,就被密密麻麻的骂声、猜测与恐慌彻底淹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江群玉只觉得好笑,他倒是不觉得是卫浔做的。   甚至还替卫浔觉得有点冤,修真界当真是什么锅都能扔给魔域。   他这样想着,晚上就打脸了。   卫浔回来时,面色惨白如纸,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一进玉京楼便昏了过去。可即便昏迷,他右手仍死死攥着一物,怎么都不肯松开。   谢川试了几次都没能掰开,最后十分放心地把自家主子丢在玉京楼,转身径自离去了。   江群玉蹲在卫浔身边,盯着他手里拿着的九天仙莲,面色复杂。   他伸手去拿,本来以为卫浔不会给他的,随口说了句:“卫浔,松手。”   结果卫浔当真松开了手。   江群玉:“……”   他捧着那盏九天仙莲,翻来覆去看了好半晌,也没瞧出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道卫浔一个至今还挂在修真界悬赏令上的魔头,突然发什么疯,非要闯到不墟宗去抢这么个东西。   后来,等卫浔醒了后,江群玉问他:“所以你要这么一朵破莲花干嘛?”   卫浔认真想了片刻,语气平淡:“养着好看。”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没忍住骂他:“为了好看,你把自己都快折腾没命了?”   他都开始怀疑,卫浔到底能不能活到原著里写的正邪大战了。   不过最后,九天仙莲还是被江群玉养在了玉京楼。   这花好生娇贵,需要每日每日地给它换灵泉。   江群玉有时候醒得早,便能看见卫浔在给那破莲花换水。   他木着脸想,卫浔也许真的是觉得这莲花好看。 第64章 害得他也莫名有些闷:不用想,他也确定那人是谁了   熙平四十二年初,卫观澜就是卫浔的事不知怎么传开了。   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没人说得清。   只知一夜之间,修真界各大仙盟的传讯玉简几乎同时亮了起来,那条高悬了二十余年的悬赏令被人从尘封中翻出来,贴在了每一座城池的告示栏上。   魔域倒是没什么波澜。云阙城的人从不在意魔尊姓甚名谁,只在意他够不够强,能不能护得住一方安稳。   不过卫浔却是愈发忙碌了。   江群玉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偌大的魔宫空空荡荡,连谢川都被支了出去,只剩下玉京楼里那盏娇气的破莲花陪着他。   江群玉只好勉为其难地帮忙换水。   闻星遥很是惊讶,他一惊一乍的声音从传音玉佩里传出来:“前几年仙盟的人还去了魔域和九幽,没能寻到卫兄的踪迹,后来时间久了,便也不了了之了。未曾想卫兄竟是用了化名。”   “……”江群玉都懒得吐槽,“夜黑风高去杀人的时候,都知道要蒙面呢,都被追杀了不用化名,难不成还得告诉所有人说我就在这儿,你快来杀我啊?”   闻星遥感慨:“江群玉,你好生聪明。”   江群玉沉默了下,真心实意道:“你这个智商能在原著剧情里活到大结局,可真不容易。”   每次和闻星遥聊天,都能让他幻视看见了一只傻气冲天的二哈。   “原著剧情,这是何物?”闻星遥虚心求教。   江群玉含糊带过:“没什么,就是说你能在玄剑宗安安稳稳活到现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本事很大了。”   “嘿嘿,”闻星遥谦虚了一下,“还好你提醒我不要同我师尊太过亲密,否则我定是要被记在兰远舟的小本本上的。”   他一想起他前几年,偶然撞见的场景,便觉得整个人的世界观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素来清冷自持的兰远舟,竟不管不顾地把沈佩秋强行揽在怀里,声音都带着哭腔:“师尊,你别不要我……求你……”   沈佩秋气得浑身发颤,一把推开他后,当即狠狠甩了一巴掌。   随即本命长剑出鞘,寒光直指兰远舟心口,眸底一片寒凉:“趁本尊对你尚有一丝师徒情分,趁早离开云鹤峰。”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兰远舟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背影,眼底满是痛楚,最后还是垂着头,失魂落魄地离去。   闻星遥那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他的大师兄,竟对师尊存了这般逾越的心思。   而后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在镜湖城里,江群玉曾和他说离兰远舟远些。   可不吗?那些人间话本里,他成了师尊的第二个弟子,定是要被嫉妒的呀。更何况,第一个弟子还钟爱禁忌恋呢。   不过,若兰远舟当真心悦师尊,为何又要同苏扶摇拉拉扯扯那么多年呢?   闻星遥想不通,干脆打定主意,往后离那两人都远一些。   “还好还好。”江群玉也跟着得意洋洋地谦虚,两人立刻开启商业互吹模式,“也是你比较孺子可教,一点就透。”   两人花式互捧了好一阵,这才心满意足地换了话题。   闻星遥很快又惆怅起来:“只是现在,仙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且不说之前卫兄一把火烧了镜湖城,又屠了凌霄宗。”   “现在连九天仙莲的账也算在了他头上。更别说,单单是卫观澜这个身份,还坐上了魔尊之位,就足够让各大仙门寝食难安了。”   “前几年我还听师尊说,仙盟和魔域,早晚必有一场大战。”   他顿了顿,语气又带上几分不平:“仙盟令上把卫兄说得穷凶极恶,可他要是真那么坏,当初也不会救我了。”   江群玉一时语塞。   心里默默吐槽,时间果然能美化一切记忆。   卫浔是算不上坏,但对闻星遥,可真没他想的那么好。   这么多年过去,卫浔偶尔提起闻星遥时,语气里还满是讥讽与不耐。   江群玉默默离那盏九天仙莲远了些,面不改色地附和道:“嗯,你说得对。”   闻星遥骂了会儿仙盟,才道:“我师尊受伤了,若是卫兄见到我师尊,还请让他手下留情。”   江群玉闻言一愣,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直觉。   原著剧情里,卫浔不会就是这个时间点,将沈佩秋“掳”回云阙城的吧?   他抿了抿唇,问:“沈佩秋是如何受的伤?”   闻星遥说:“年初时仙盟任务,人间有妖魔作乱,师尊便去了。未曾想,遇到了一个炼虚境的大妖,便受了重伤。”   江群玉对他说的这个剧情点倒是有点印象,但他记得沈佩秋在杀了那只大妖后,便闭关养伤了,与此同时,也是为了破境。   后来,沈佩秋在闭关几年后,才被卫浔带走的。   可闻星遥却说,沈佩秋伤势未愈,又被迫重新接了个仙盟令,现在并没有闭关。   当真是奇怪。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剧情线会提前?那原本的正邪大战,也会提前发生吗?   江群玉脑子有些乱,便也不想聊了,语重心长地让闻星遥在修真界好好挣灵石,两人才道别。   闻星遥有些担心他:“江群玉,你好好保护好自己啊。”   “嗯,”江群玉也笑了,随口道,“没事,我跟卫浔不待一块儿,算不上危险。”   闻星遥一愣,下意识问:“你们分开了?”   “唔,算吧。”江群玉点点头,一脸无所谓,“我在玉京楼待着,他这会儿根本不在云阙城。”   害得养莲花的艰巨任务,只能交给他了。   闻星遥听完,脑海里又脑补出一堆莫须有的虐恋情深来,安慰他:“你看开些。”   江群玉:“?”   他说什么了?   这人到底在脑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江群玉咬牙:“滚吧。”   闻星遥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   *   熙平四十二年冬,纷纷扬扬的碎雪片裹着寒风,洋洋洒洒落了整日,将往日里暗沉冷肃的云阙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江群玉觉得自己不能再宅下去了。   他在玉京楼里窝了大半个月,每天就是给那朵破莲花换水、看话本、骂卫浔,日子过得很是无聊。今日除夕,怎么也该出去逛两圈。   雪很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落在玉阶上顷刻便积起一层绒白,寒风刮在身上,即便他是魂体不觉寒意,也看着格外凛冽。   江群玉指尖微动,凝着一丝微弱的魔气,给自己幻化了件厚厚的大氅,是干净的素白色,与漫天落雪相融,却又比雪色多了几分温润。   大氅用软绒镶了边,领口与袖口都裹着蓬松的绒羽,看着就暖意融融,长长的衣摆垂到脚踝,走动时轻轻扫过积雪,不会沾到半分湿冷。   他又顺手幻化了一双同色的绒靴,裹住原本虚无的脚腕,还嫌不够似的,给自己编了条素色绒带,松松系在颈间,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俊的脸,长睫纤长,落在雪光里格外好看。   云阙城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些,却也不乏热闹。街边的酒肆里传来粗犷的笑闹声,几个魔族男人围坐在火炉旁,举着酒碗大声说笑。   也有魔族小童裹着厚厚的兽皮袄,在雪地里追着魂火跑,笑声清脆。   江群玉在街上晃悠了一圈,走到城门时,又忍不住往外瞥了眼。   心想今日都除夕了,总不能卫浔还不回来吧?   这般想着,江群玉忽而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积雪,沉稳而有力。   紧接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风雪尽头行来,旌旗猎猎,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翻卷,带着一身未散的杀伐之气。   而队伍最前方,高坐在黑鬃战马之上的,正是卫浔。   江群玉一下子顿住脚步,怔怔望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卫浔这般模样。   没有平日里对着他时的懒散、恶劣,也没有受伤后的苍白虚弱。   一身规整的玄色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肃,唇线抿得极紧,眉眼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威严凛冽,气势慑人。   周围的魔族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欢呼着迎接他们的凯旋。   江群玉看着那道高踞马上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卫浔做魔尊,确实已经很多年了。   他站在雪地里,离得很远,周身又落满白雪,几乎要与这天地间的素白融成一处。   江群玉心里还想着,这般距离,又有风雪遮掩,卫浔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可下一刻,队伍最前那匹黑马忽然顿住。   卫浔勒住缰绳,目光越过人群与风雪,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等江群玉反应过来,黑马已踏着积雪,缓步走到他面前。   马上之人微微俯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伸来,揽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轻巧地带到了身前。   江群玉愣了下,下意识攥住了卫浔胸前的衣襟,人已经稳稳坐在了马上,被卫浔护在怀里。   少年手臂收紧,不等身后众将反应,已是轻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踏雪扬蹄,载着二人甩开大军,径直往玉京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江群玉下意识往卫浔怀里缩了缩,耳旁只剩风声、马蹄踏雪声,还有身后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才那股因为太久没见而涌起的陌生,竟就这么被这一抱一携里,散了大半。   江群玉想到在那些魔将的眼里,他们看不见他,或许就是卫浔莫名其妙弯了下身,夹紧马腹往前而去。   怎么想怎么好笑。   他于是轻笑出声。   卫浔慢慢放慢马速,懒懒地环着他,脊背微弯,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一路连夜奔波的焦躁与疲惫淡了许多,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他笃定道:“你在等我。”   江群玉觉得卫浔有病:“我在嘲笑你。”   卫浔没跟他争,只阖着眼,声音低低的:“江群玉,我好累。”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江群玉幸灾乐祸地安慰他。   “还是别安慰了。”卫浔也笑了,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除夕快乐。”   江群玉没想到他还真在今天赶回来了,便也没再怼他,大发慈悲地也和他道:“除夕快乐。”   不过第二日时,江群玉蹲在宫殿的后花园里捏雪人的时候,却又听了好些八卦。   比如,那侍女说:“尊上此次回来,竟是带了人回来。”   另一个侍从顿时一惊,慌忙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你可别乱讲,被青龙大人听见,咱俩脑袋都不保。”   他们口中的青龙大人,正是谢川。   “我哪有胡说,亲眼看见的!”侍女小声嘟囔,“就在血月阁里,那人一身伤,看着骇人得很。尊上还特意让青龙大人去请巫医来医治呢。”   侍从稍怔,回过神问:“你说不会是尊上的心上人吧?”   “不会吧?”侍女压低声,“那人好像是个修士。”   “那又如何?”侍从语气随意,甚至带了些冷嘲,“只要尊上喜欢,便是修士,修真界也只能亲手送过来。若非尊上,我们只怕还要过之前那般苦日子。”   后面的话江群玉没再听清了。那两人大约是怕被人发现,窸窸窣窣地走远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安静。   他蹲在原地,盯着面前那两个小雪人看了很久。   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一起,看着还挺亲密的。   他忽然有些不想捏雪人了。   伸出手,揪着其中一只的脑袋,莫名有些不爽,没什么好气地捏碎了。   雪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碎了一地。剩下那只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旁边空出一块,怎么看怎么可怜。   江群玉盯着那只雪人看了一会儿,也把它也捏碎了。拍拍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害得他莫名也有些闷。   修士,还一身伤,被卫浔藏在血月阁,连巫医都请了。   不用细想,他已经能确定那人是谁。   剧情还是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早得多。 第65章 金屋藏娇:“若做不到,就不要说这种话。”   江群玉自己也说不清在较什么劲,没回玉京楼,反倒一路往血月阁去了。   血月阁外的魔修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玄甲执刃,将整座阁楼围得密不透风。   江群玉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绕到后侧,顺着檐角轻巧翻身跃入。   殿内燃着安神的熏香,烟气袅袅,将满室烛火晕得一片柔和朦胧。   层层墨色帷帐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床榻。   他站在帷帐外,透过薄纱的缝隙望进去,床上的修士的确是沈佩秋。   他应当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脸色苍白,薄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阖眼安静地睡着。   江群玉看了很久。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倒不是因为沈佩秋,而是他自己。   他刚才竟然有些不高兴。   简直是疯了。   虽不知卫浔为何要带沈佩秋回来,但无论如何,剧情线都在按照原著剧情在走,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做完他该做的就好了。   他一开始,本来就是为了得到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才兢兢业业地上了那么多年的班。   眼见着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不开心不说,还不高兴,当真是脑子进了水。   再说了,待再死两次,他就可以彻底和卫浔分道扬镳,两不相干。   他也不用再担心,卫浔突然哪天又犯病。   ……说来说去,还是都怪卫浔!   若是他们的相处还和一枕黄泉前一般纯粹,若是当年他没有莫名其妙的亲了他一下,没有说那些暧昧不清、让人无端心慌,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和他搞基的话,他也不会总是心烦意乱。   更不会因为在这时候,看见卫浔循着原著剧情,将沈佩秋带回魔域而觉得微妙。   若是能把一枕黄泉里的那些记忆,全都忘掉就好了。   江群玉越想越气,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血月阁,走在石板路上,没处撒火,只能低头踢着路边细碎的小石子,一路走一路低声骂着卫浔,语气里满是憋闷的恼意。   又在外面晃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磨磨蹭蹭回了玉京楼。   顶楼的暖阁敞着窗,漫天飞雪飘进来,落在案头与玄色衣摆上。   卫浔一袭白衣胜雪,端坐于琴前,身姿清瘦得像幅水墨画。   一架古旧的琴横在膝前,指尖虚虚搭着弦,却没拨动,只静静望着窗外的风雪。   江群玉愣了下,莫名想起似乎是某一年,   凌霄宗的孤寒峰,也是这样的雪夜,幻境里十七岁的卫浔总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夜,等着他回来。   他若是回去晚了,卫浔还会不高兴,紧抿着唇,眉眼间都覆着淡淡的冷意。   昔年幻境里的光景,竟与眼前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卫浔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长而浓密的睫毛微颤,下一瞬,撩起眼皮看向他,语气幽怨:“你才回来。”   江群玉只是片刻失神,不可否认,此刻仿若要与记忆里的那一幕交错,他难免有些烦躁,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冷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哪像某些人,如今都学会金屋藏娇了。”   卫浔闻言一怔,他古怪地问:“藏你吗?”   “……”江群玉一噎,好半晌,木着脸骂了一句,“操。”   “你当初不是怕死,才费劲建了这玉京楼吗?”他烦得很,只觉得自己真是有病,搞得他和卫浔真有一腿似的,而他现在在为了卫浔的姘头,和他闹脾气。   江群玉这会儿冷静了会儿,他只想赶紧把这个话题略过,“我说的是沈佩秋。”   卫浔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问:“江群玉,你很在意吗?”   江群玉绷着脸,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烛花炸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雪花顺着敞开的窗棂飘进来,落在案头的琴弦上,转瞬融成细小的水珠。   “可我很在意。”卫浔忽然开口,“他有什么好看的吗?你今日一整日都在看他。”   卫浔抿紧唇,下颌紧绷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满。   江群玉:“?”   生气的不是他吗?怎么在卫浔口中过了一遍后,反而委屈的是他了似的。   江群玉也不高兴了,他清楚自己此刻冲动得不像话,可情绪像压不住的火,根本拦不住。   哪怕原著里那些情节还没发生,他也控制不住去想,那些戏码落在卫浔和沈佩秋身上的可能,到底有多大。   他冷笑着刺了回去:“我当然在意,毕竟我们现在还用着同一具身体。我可不想哪天附在你身上,还要替你解决那些情情爱爱的烂摊子。”   “江群玉!”卫浔的脸色骤然沉下,他轻嗤一声,“你替我解决情爱问题?你能解决吗?”   江群玉沉默了。   卫浔没再看他了,他转过头,声音冷冷:“若做不到,就不要说这种话。”   那之后,两人就莫名陷入了冷战。   其实冷静下来后,江群玉心里清楚,卫浔和沈佩秋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牵扯。   他不过是被一时的火气冲昏了头,事后细细想来,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小题大做。   他想了想,最后将那点微妙感归结于,大概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只是魂体,世间只有卫浔能看见他、能与他说话。便也下意识地想用这份独一份的特殊,去约束他。希望卫浔身边只有自己。   所以,他才会因为沈佩秋的出现而产生些微妙的情绪。   可按照原著的轨迹,沈佩秋本就该在这个节点被卫浔带回魔域,这是既定的剧情。   换做许久以前,他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有半分难受的感觉。   或许,他真的该加快最后两次的进度了。   等他重生后,有了身体,能像正常人一般,和别人说话了,这份莫名的执念与别扭,说不定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而且,剧情提前了,说不准正邪大战也会提前。在那之前,他得快些下班,这样,卫浔的剑意也能快些到第七重。   无论对他,还是对卫浔,都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江群玉想通了,又喜气洋洋起来。   所以,在来年初春,杏花又开的季节,卫浔问他要不要出去看杏花时,他便勉为其难地和卫浔和好了。   只是唯一让他有些烦的是,现在卫浔不将他带在身旁了,他便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替他挡剑。   否则,按照这些年来,卫浔受伤的频率来看,他要是跟在卫浔身边,他早就重生了。   于是,某一日,江群玉同卫浔道:“卫浔,我整日待在玉京楼,实在无聊,我想跟着你一同去战场。”   少年闻言,脸色煞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用力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语气惊惶:“马上好了,你再等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江群玉很想说不好,可卫浔抱他抱得太用力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良久,江群玉还是答应他了。   他很少会问卫浔在忙什么,所以,卫浔口中所说的马上快好了,是什么要好了,江群玉也不知晓。   他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生活。   对他来说,其实挺好的,在现代时,他因为自己的职业本来就习惯宅在家里,所以,日子又一日一日地过去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江群玉会躺在玉京楼外的老树枝桠上晒月亮,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总能飘来楼下侍女与魔侍的细碎议论,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血月阁里的那个人。   “那修士可真够可怜的,一身修为尽数散了,连灵脉都受了损,也不知是遭了多大的罪。”   “尊上日日让巫医送汤药,又寻来无数疗伤圣品,想来也是极上心的。”   这般议论,一晃便是一年。   再后来,树下的声音添了几分欣喜:“沈修士终于可以重新引气入体了!尊上让青龙大人送来的千年灵草当真是神效,总算没白费功夫。”   江群玉枕着臂弯,躺在树枝上静静听着,看着四季轮转,花开花落,听着那些称呼一点点变了模样。从最开始疏离的“那修士”,到客气的“沈修士”,再到亲近的“沈公子”,最后成了满心敬重的“沈仙尊”。   “沈公子昨日还夸我束的发式好看呢,性子温柔得很,半分修士的傲气都没有!”   “昨日我笨手笨脚摔了他的琴,吓得魂都快没了,可他非但没怪罪,还反过来安慰我,人真是太好了。”   “沈仙尊当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修士,温润又和善,怪不得尊上心悦他。若是天底下的修士都这般,我阿爹阿娘当年也不会死于仙魔纷争了……”   “沈仙尊今日还在花园里栽种灵花,说是能净化周遭浊气呢……”   议论声日复一日,听得久了,连江群玉自己都有些恍惚,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卫浔,是不是真的心悦沈佩秋?   毕竟,那样好的一个人,任谁都会心动的。   不过很偶尔的,他遇见过沈佩秋。   青年唇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遇上雨天,还会特意给被困在雨里的小魔侍打伞,耐心又和善,半点没有修真界仙尊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因身处魔域而半分鄙夷。   江群玉默默看着,心想,沈佩秋确实是个极好的人。   渐渐的,心底那点残存的别扭,都淡成了无关紧要的云烟。   熙平四十六年。   魔域边界兽潮涌动,妖气遮天,更有传闻称,神木之心将现世。   那神木之心乃是天地灵物,炼化之后,可助修士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就算是魔族,也能大幅提升修为。更何况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足以供养一个中等宗门几百年的灵力消耗,堪称绝世至宝。   消息一出,卫浔麾下的魔将纷纷请命出征,势要夺下神木之心。而另一边,修真界各大仙门、散修大能也闻讯赶来,个个对这灵物势在必得。   江群玉原本是想偷偷跟着卫浔一块儿去的,只是还没等他出城,卫浔便发现他了。   江群玉只好装作是送卫浔离开的。   卫浔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长睫微垂,将头抵在江群玉的肩上,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眷恋:“江群玉,下次我回城时,你会像上次一样等我吗?”   江群玉愣了愣,他下意识望远处看去,秋风卷着落叶簌簌飘落,天高云淡,这年,是四十六年秋。   他眨了下眼,好久道:“你若是在除夕之前回来的话,或许会。”   话音落下,卫浔紧绷的下颌瞬间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直至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城门尽头,江群玉才回了玉京楼,继续趴着了。   某日,他像往常那般,躺在暖阁的榻上看话本。   却听见玉京楼外忽然传来一道阴鸷又冰冷的声音。   “呵,我倒要看看,这玉京楼里到底藏着什么特殊的玩意儿,能让卫观澜那贱人,费尽心机找了那么多大乘境魔修在此把守,甚至不惜耗费自身修为,布下层层结界护着。”   另一道声音略显沙哑,语气里裹挟着恨意:“朱雀大人说得没错,卫浔必定在这楼里藏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如今他领兵去了边境,不在云阙城,正是大好时机。我们若是把他在意的东西杀了,或是彻底毁了,定能让他生不如死,也算报了我们的血海深仇……”   “啪——”   凌厉的长鞭破空而出,狠狠抽在身旁那人身上,阴烛眸底是压不住的怒火:“谁准你叫我朱雀的!”   那道声音的主人当即跪倒在地:“阴烛大人息怒,是小的失言……”   阴烛咬牙切齿,眉目间裹着化不开的阴鸷戾气。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抠抓着手臂上粗糙的皮肉,陈年旧伤的痛感仿佛再次袭来,硬生生勾起几十年前的惨痛回忆——   当年卫浔刚坐上魔尊之位,雷厉风行,将魔域旧四大护法尽数撤换,而他,是下场最凄惨的一个。   不仅被剥夺朱雀护法之位,废去半数修为,还被狠狠扔进了暗无天日的斗兽场,任由凶兽撕扯啃咬。   锋利的兽爪划破他的肌肤,獠牙咬碎他的筋骨,浑身鲜血淋漓,痛得近乎昏厥。   若非他命大,那凶兽在吞下他不久,便被卫浔嫌恶地杀了。后来,他在腥臭滚烫的兽腹里艰难醒来,拼尽全力破开兽身逃了出来。否则,现在恐怕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容貌尽毁,大半张脸被狰狞扭曲的伤疤覆盖,半边身子落下顽疾,每逢天寒阴冷之时,浑身便奇痒剧痛,日夜难安。   那段炼狱般的日子,他躺在不见天日的魔窟里,每一刻都被恨意啃噬,发下血誓,总有一日,他要亲手将卫浔在意的一切,尽数摧毁,让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暖阁内,江群玉一怔。   他想起卫浔那盏娇气的破莲花,赶忙起身,跳下软榻往外去。 第66章 玉京楼可真高:卫浔毫无征兆地吐了口血   灵泉池在玉京楼的最高处,四面悬空,只有一圈白玉栏杆围着,九天仙莲安安静静地在灵泉中开着,花瓣在魂灯的光里泛着荧润的银白色。   脚步声顺着玉阶逼近,江群玉心头一紧,在那两人上来的前一瞬,将九天仙莲扔进了乾坤袋中。虽说在乾坤袋里的效果没有在灵泉池中好,但总比真被阴烛毁了的好。   “你可真是个大麻烦。”他没忍住低骂一句,在阴烛他们上来前,跃至房梁上,敛去周身所有气息,面无表情地垂眸,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本该葬身于凶兽腹中的阴烛,而跟在他身后的那男修,江群玉一时没能认出,却莫名觉得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看上去不过百岁,周身萦绕的是灵气,竟是修士。   江群玉忍不住腹诽,卫浔的仇人也太多了些,怎么魔修和修士都能勾结在一起去了。   “你手中那颗珠子,倒是件难得的宝贝,竟能毫无阻碍地穿过卫浔布下的层层结界。”阴烛斜睨着眼前的男修,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漆黑的眼眸眯起,带着审视与探究,“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男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手臂上那道被长鞭抽打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虽已止住,却依旧渗着森冷的疼。   他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翻涌的阴沉与不耐,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恭顺,低声回道:“阴烛大人,这颗珠子不过是小的偶然在一处上古秘境中寻得的寻常物件,您若是看得上,我甘愿献给大人。”   阴烛本就没打算将珠子还给他,闻言嗤笑一声,指尖把玩着那颗泛着淡淡柔光的珠子,神色莫测,也不知究竟信还是没信他的说辞。   男修见状,连忙顺势恭维,语气极尽恭敬:“此次能顺利潜入玉京楼,全靠阴烛大人足智多谋。那声东击西之计实在高明,一下子就将镇守此处的魔修主力,全都引去了血月阁。”   阴烛轻嗤:“毕竟你说了,这玉京楼中,除去卫浔外,就不再见人进出过。那些魔修在此守了多年,从不见人从此进出,早已松懈多年。”   “可血月阁那边,那可是这几年来,魔域传出来的卫浔的心上人,他们自然会拼了命先去护着那边。至于留下的几个残兵,修为远不及我,自然只能做我鞭下亡魂,不堪一击。”   房梁上,江群玉抿了抿唇,总算明白他们为何能进来了。   原来是用计将守楼的魔修引到了血月阁。   下方的男修神色变幻在一瞬之间,他笃定道:“大人尽可放心,玉京楼内,必定藏着卫浔最在意的东西。”   阴烛指尖摩挲着长鞭鞭柄,神色幽幽:“那卫观澜不是你兄长吗?我虽信了你的投诚,可终究还是会担心,你会不会半路反悔,反倒帮他呢?”   “小的万万不敢!”那男修,或者说是卫藐猛地抬眼,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猩红恨意,字字泣血。   “若非那卫浔,我阿娘、父亲、外祖,还有望舒都不会死!若非他,我父亲不会不认我!这一切,全都是拜卫浔所赐!”   恨意滔天,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卫藐说着,思绪骤然被拉回凌霄宗灭门的那一日。   浮灯殿前,尸身横陈遍地,鲜红的血浸透了白玉阶,遥远的天际血雾笼罩。那惨烈的景象,至今仍是他刻入骨髓的梦魇。   原本,他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阿娘在临死之前,偷偷将他的寂尘丹换成了假死丹,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等他从假死状态中转醒,凌霄宗早已不复往日仙门盛景,满目疮痍,就连他一直认作父亲的卫阑,也早已没了气息。   他曾经笃定地认为卫阑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哪怕旁人议论纷纷,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卫阑临终前的话,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卫藐想起那些在凌霄宗流传了多年的传言。宗门弟子私下议论,说他修炼天赋远不如卫浔,眉眼性情也没有半分像卫阑,根本不像是卫阑的亲子。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满心都是不甘与嫉恨,每每听到这些话,都会怒火中烧,变本加厉地跟卫浔攀比、争宠,处处都要压卫浔一头。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他嗤之以鼻的传言,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根本就不是卫阑的亲子,这么多年的争风吃醋,这么多年的耿耿于怀,不过是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却无人肯告知他真相。   这份认知,让他彻底崩溃,也让他恨透了所有人。恨那些知情却缄默不语的宗门长辈,恨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的弟子,更恨自己的愚昧无知。   可如今,那些他恨之入骨的人,全都死了,连让他宣泄恨意的对象都没有。满腔的怨毒与不甘无处安放,最终,尽数转嫁到了卫浔身上。   是卫浔的存在,衬得他像个笑话。也是那场浩劫,让他失去一切,活在无尽的痛苦里。   他恨不得卫浔立刻去死,恨不得将卫浔所在意的一切,全都毁得干干净净,让卫浔也尝尝他所受的苦楚。   为了报复卫浔,他辗转奔波,凌霄宗覆灭后,便先后投奔不墟宗、玄剑宗,想方设法拉拢仙盟之人,借仙门之力除掉卫浔。   可卫浔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直到几年前,仙门众人才得知,魔域那位横空出世的新主卫观澜,竟然就是当年消失的卫浔。   江群玉听着听着,不由地皱起眉。   卫藐?   他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是卫藐。认真说起来,江群玉并未见过卫藐,只有在幻境里给卫浔去炼丹峰偷丹药时,曾远远地看过一次。   怪不得方才,他隐约觉得这男修眉眼有几分眼熟。   阴烛笑了笑:“谅你也不敢,毕竟你体内还种着我下的蛊。”   说着,他没再管身后的卫藐,径直往里走。   他沉着脸,将玉京楼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发现任何值得卫浔大费周章护着的东西,偏头去看卫藐,语气怨毒:“哈,这便是你同我说的,玉京楼里有可以让卫浔生不如死的东西吗?”   跟进来的卫藐见状,也愣了下。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确信道:“不管他藏的是什么,只要我们把这顶楼的东西尽数毁了,就算是再隐蔽的东西,也该被逼出来了。”   阴烛闻言,倒也没反驳,只是阖上眼眸,神识微微凝起,将顶楼周遭细细探查了一番。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扬起,手中长鞭裹挟着浓烈的黑色魔气,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周肆意横扫,玉栏、灵泉、桌椅尽数被鞭风击中,碎裂声此起彼伏。   房梁上的江群玉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原本以为两人搜不到东西便会悻悻离去,可看阴烛这般疯魔的模样,却觉得有些古怪。   难不成,他们早就知道九天仙莲的存在,或者是知道他的存在?   “咔擦——”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猝不及防地响起,他藏身的房梁被鞭风波及,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摇摇欲坠。   江群玉脸色骤然变冷,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方才放在房梁上的乾坤袋。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阴烛身形极快,早已弯腰将掉落的乾坤袋捡了起来。   他半张脸覆盖着伤疤,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眼睛却亮得瘆人:“哦?乾坤袋?卫观澜竟把东西藏在房梁这种隐蔽之处,想来这里面,必定是他极看重的东西了。”   江群玉嘴角一抽:“……”   谢谢,里面是他囤了许多年的灵石,可不可以还给他,囤点工资挺不容易的。   卫藐见此,非但没有放松,反倒越发焦躁,眉头紧锁,笃定地开口:“不对,这绝不是最重要的,卫浔肯定还藏了别的东西!”   阴烛却压根不理会他的催促,只自顾自地捏着乾坤袋,指尖运力便要将袋口打开,势要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未等他彻底解开乾坤袋的束绳,忽而,一道凌厉的赤色镰影带着凛冽的寒气,从顶楼半空骤然逼近,破空声尖锐刺耳,直逼阴烛面门。   阴烛动作猛地一顿,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在红镰落下的刹那,堪堪侧身避开,镰风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将他的衣袍撕裂。   他脸色骤变,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谁?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一旁的卫藐眼底非但没有惧意,反倒瞬间浮现出一丝兴奋的光芒,语气激动:“想来这定是卫浔想要护着的东西了!”   江群玉却是懒得理两人。   先不说乾坤袋里有他兢兢业业上班的工资,便是卫浔那盏九天仙莲,也值不少灵石。   虽说他也不知道,卫浔日复一日地养着那莲花是打算做什么。   阴烛和卫藐并看不见他,在他们眼中,只有房间里漫天的红镰,朝着他们而来。   阴烛总觉得这招式格外眼熟,他握紧长鞭,浑身魔气暴涨,扬鞭狠狠迎向劈来的红镰。   红镰同长鞭撞上,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几乎是同一瞬间,阴烛想起来了。   他动作骤然一顿,神色变得古怪又阴鸷:“装神弄鬼?还是卫观澜当真在这个房间中养了什么邪物吗?你的招式,为何会同卫观澜如出一辙?”   当年,他还是朱雀时,曾在卫浔的院落里与他交过手,那时卫浔用的便是这红镰,招式凌厉狠绝,他记了许多年。   可后来,他再也没有听说过卫浔再用过红镰,更多的,是一柄莹白如玉的凶剑。   江群玉压根没耐心了,他甚至有些焦躁,直接展开血色领域。   阴烛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下一秒,一方浓烈如血的方形囚笼凭空出现,将阴烛死死困在其中,笼身泛着森冷的红光,密不透风。   不等阴烛破笼而出,囚笼四壁陡然伸出数根尖锐的棱形红柱,狠狠穿进他体内。   “啊——!”   阴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痛难忍,攥在手心的乾坤袋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   剧痛之余,他瞳孔骤缩,看见了一道朦胧的身影,少年满脸不耐,弯下身捡起乾坤袋。   阴烛先是一怔,僵在原地,随即像是想通了似的,忽而癫狂大笑起来:“恶鬼!你是恶鬼!没想到卫观澜竟在自己身边养了一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恶鬼!”   江群玉捡乾坤袋的动作一顿,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乘境后,用新招式,血牢。在这个封闭的密闭空间里,他即主宰。   他本以为这领域只是困敌的时候用,却没料到原来在这里面,别人也可以看见他。   江群玉起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那很可惜了,卫浔本就是半鬼之身,他就算是养了恶鬼,那又如何?”   卫浔很少会用黑瞳,大多时候都是用噬魂,所以魔域无人知晓他半鬼的身份。   阴烛闻言,脸色更难看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幽幽问:“你既能使出这红镰,那当年在那院落,与我交手的人,根本不是卫浔,而是你?”   “对付你,我一人便够了,何须卫浔?”江群玉道。   阴烛骤然沉默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伤口的剧痛远不及心底的荒诞与屈辱。   他望着血牢里的少年,眉眼间覆着层阴翳,良久,才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崩溃:“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欺辱我……”   阴烛又想起那年,卫浔居高临下瞥着他的眼神,冷淡、轻蔑,仿佛他只是一只不值一提的蝼蚁。   所以,这么多年,他日夜活在恨意里,记着卫浔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伤,想着总有一日要加倍奉还,处心积虑谋划复仇。   到头来却被告知,与他交手的从不是卫浔本人,不过是卫浔随手养在身边的一只恶鬼。   哈。   阴烛忽而咧嘴笑了下。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阴烛掌心骤然多出一枚玄黑珠子,珠身萦绕着暴戾的死气,透着不祥的气息。   阴烛不顾周身伤口崩裂的疼痛,仰头将那珠子狠狠吞入了腹中。   从看见那枚玄黑珠子开始,江群玉的心跳便陡然加速,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   电光火石之间,方才阴烛和卫藐说的话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珠子,是可以让阴烛和卫藐,安然无恙从卫浔设下的那些结界里,走出来的那珠子。   念头刚落,血牢之内的阴烛,周身骤然爆发出远比平日强横百倍的暴戾魔气,黑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剧烈扭曲。   原本坚固的血色囚笼,瞬间布满裂痕,应声崩碎,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   阴烛在血牢消失的那一瞬,猛地抓住江群玉,毫不犹豫地从玉京楼敞开的阁窗纵身跃下。   狂风的呼啸声从江群玉的耳边极速地擦过。   他被阴烛死死攥着,一同朝着地面急速坠落,周遭景物飞速倒退,玉京楼的飞檐翘角转瞬便成了虚影。   风声很大。   灰蒙蒙的空中似乎又开始飘雪了。   江群玉抬眼,望着遥远的天际。   有雪似乎落在了他的魂体上。   阴烛凄厉地大笑着,语气里满是癫狂:“哈哈哈,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江群玉木着脸,心里只觉得荒唐,心想,阴烛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只是一个魂体罢了,他又不是不能飘回去。   但江群玉却没有动。   他任由自己坠落着,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有些凉。   这是一次……   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因为他并不能杀死自己,但如果是阴烛将他推下来的,那应当是不算在自杀的范畴里的。   日复一日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左右,他现在好像也不会感觉到疼。   他想下班了。   在坠落的前一秒,江群玉忍不住想,玉京楼可真高。   *   *   魔域边界。   天色暗沉如墨,妖气与魔气交织,兽潮的嘶吼声震彻天地,厮杀声此起彼伏。   卫浔刚取到神木之心,忽而毫无征兆地吐了口血。   “主子!”身后,谢川慌忙上前。   卫浔抬眼,脸色煞白,眸底满是惊惶。 第67章 像是死了道侣一样:卫浔,我要饿死了【精修增一千字】   他茫然立在原地,衣袍上沾着妖兽腥热的血,湿冷地黏在肌肤上。玄黑布料将血色吞得模糊,素来爱洁的人,此刻却连抬手给自己扔一道除尘术的力气都没有。   鼻尖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寒风里的雪气,一寸寸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间发紧。铅灰色的天穹漫天细碎飞雪,飘落在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白得刺眼。   神魂深处的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不过短短一瞬,却像是被万千根冰针狠狠穿刺,疼得卫浔浑身血液都近乎凝滞。   周遭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模糊,风声和雪落声尽数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所有光影都被无限拉长,化作一片漂浮的虚影,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神识深处,魔气翻涌着,带着快要破境的欲望,几乎要将他的神识彻底撕裂。   卫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瓣没有半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着,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他忽然想扯唇笑一笑,可脸颊僵硬得厉害,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觉得自己当真是想得太多。   怎么可能呢?   他想,江群玉在云阙城啊,他只是一个魂体,他不是只有跟在自己身边时,才会遇到危险吗?   在云阙城,他不会受伤才是。   可是为什么,他快要压制不住他的神识了?   耳边似乎有人在唤他,一声比一声急,但卫浔已经有些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他忽而抬手,握紧噬魂剑,直直刺进自己的心口。   冰冷的剑身没入血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终于短暂地盖过了神魂深处的蠢蠢欲动。他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涌出来,浸透衣襟,在玄黑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可那痛意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瞬,翻涌的魔气便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像是被他这一剑彻底激怒,发了疯似的撕扯着他的神识。   他终究还是破境了。   炼虚境六重。   卫浔半跪在雪地里,噬魂剑从手中滑落,斜斜插进身侧的血泊中。剑身莹白如玉,此刻却映不出半分光,只倒映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捏得卫浔有些疼。   飞雪幽幽飘落,落在了他的身上。   卫浔长睫微垂,怔怔地想,熙平四十六年的冬可真冷。   ……   …………   熙平四十七年初。   魔域的除夕依旧喧嚣热闹,魔宫内却静得像一场永无天明的长眠。   谢川站在玉京楼外,仰头望着顶楼,微微蹙眉。   他已经不知道卫浔多久没睡觉了,很奇怪,但自打那日从战场归来后,卫浔便像是疯了。   从魔域边界回云阙城,即便全速赶路,也需足足两月行程。可他日夜不歇,只用了半个月便回到了魔域。   随行的将士修为不及他,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索性孤身一人,弃了众人提前回城。   无人知晓他为何会提前那么久回宫,皆私下揣测,大抵是魔域出了天大的要事,等待他回来处置。   直到谢川带着大部队姗姗归程,寻遍魔宫各处都不见卫浔时,终于在玉京楼的顶楼看见了他。   少年周身仿若落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静静坐着,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窝深陷,一看便是长久未曾入眠,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墨眸,此刻空洞得吓人,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玉京楼里的东西不知为何,一片狼藉。碎裂的玉栏、倾倒的桌椅、地上散落的灵泉碎片。   顶楼的窗大敞着,寒风裹着细雪从窗口灌进来,在室内积了薄薄一层白。   没有人收拾过这里。   也没有人敢来收拾。   听到他的脚步声,卫浔猛地回头,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撩起眼皮望过来时,眼底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   可在看清来人是谢川的刹那,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好不容易碎裂的寒意,又重新层层叠叠覆上眉眼,冷得彻骨。   良久,他转回头去,抿了抿唇,声音沙哑,带着拒人千里的戾气:“滚。”   谢川不知卫浔在等谁,但他看上去确实是在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此后的日子,谢川每隔几日便会上来看一眼。   顶楼始终维持着那日的模样,没有人动过一砖一瓦。卫浔总是坐在窗边,望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有时谢川清晨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深夜来,他还是在那里。   他不知道主子到底有没有合过眼,只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一日比一日浓重,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   其他几个护法虽然没有明说,可难免在某些时刻,有些不满。   话里话外,都是不懂为何卫浔这半个月来,在将原本该守在玉京楼外的那几位大乘境魔修杀了后,便踏进玉京楼,将自己囚在那座高楼之上,再不踏足魔宫事务。   白虎怀中紧抱着长剑,脸上那道横贯半张脸颊的刀疤,随着他沉冷的神情愈发狰狞,语气不满。   “青龙,尊上此番未免太过恣意妄为了。那些大乘境魔修不过是暂离空楼,又非擅离职守,反倒还是为了护着那位从修仙界来的沈仙尊,玉京楼除了顶楼损毁,旁的分毫未伤,尊上何至于下此狠手,将人赶尽杀绝?”   谢川脚步骤然顿住,周身寒气骤生,他侧过脸,冷冽的眸光直直扫向白虎,指尖已悄然搭上剑柄,声音冰得像淬了寒刃:“主子的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轮不到旁人置喙。白虎,你想死在我的剑下?”   白虎脸色瞬间铁青,喉间滚了滚,终究是忌惮谢川,咬牙闭了嘴。   直至谢川走远了,他才冷哼了声,面无表情地同身旁的玄武道:“不过就是尊上养在身边的一条狗罢了,仗着主子偏爱,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不过这些声音都落在谢川耳后了,他没放在心上。   他并不效忠魔族,他只效忠卫浔。   虽说他也不知为何主子会杀了那些魔修,但只要是卫浔做的,他都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很快在魔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殿内的魔侍侍女们个个噤若寒蝉,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毕竟在他们眼中,那些大乘境魔修,明明是为了保护尊上放在心尖上的沈仙尊,才临时离开玉京楼值守之地,到头来却落得个魂飞魄散、死无全尸的下场,实在过于可怜。   所以,卫浔过往为了魔域征战四方,浴血沙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望,也在“尊上性情阴晴不定”“尊上残暴嗜杀”的谣言里,又变得岌岌可危。   私下的议论从未停歇,甚至还夹杂着些揣测:“尊上应当是根本不喜欢那位沈仙尊吧?若是真的在意,怎会杀了前去保护他的人?”   有时,会有侍女小声嘟囔:“可是两年前,青龙大人就说过了呀,尊上同那位仙尊不过是一场交易,当时不是还直接将几个胡乱嚼舌根的小魔侍逐出宫去了吗?”   前者说话的魔侍觉得脸上挂不住,嘴硬道:“那时,谁知晓青龙大人是不是故意吓唬我们的呢。再说,好多人都偷偷这样说过,我们会那样以为也没错啊。”   侍女哑口无言。   熙平四十七年的初春,除去卫浔,无人知晓,他再一次失去了江群玉。   ……   …………   卫浔再也没从玉京楼里出去过。   谢川便也没事做了,成日蹲在玉京楼外的树下,将好不容易冒出点头的野草又一根根拔掉。   他生怕主子不要他了,白天拔草,晚上就趴在树干上睡觉。   直至半个月后,卫浔终于从玉京楼里出来。   他周身阴沉沉的,暴戾魔气在他身侧无声翻涌着,整个人看着颓倦又阴鸷,状态差到了极致。   谢川在楼外守了半个月,看见他的身影,当即从斜倚的树枝上纵身跃下,语气里满是欣喜:“主子,您总算出来了。”   卫浔恹恹地看了他一眼,对他乱糟糟的头发进行评价:“你好歹收拾一下,不知道的以为你跟在我身边是要饭的。”   谢川笑嘻嘻地抓了两下头发:“主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卫浔漆黑的瞳仁缓缓转动,眼底寒意渐浓,语气森然,字字带冰:“去杀个人。”   谢川便不再问了,老老实实跟在卫浔身后。   他也不知卫浔要去哪儿,只跟着他在云阙城中穿行了许久,越走越是偏僻。   夜色如泼墨,一轮冷月悬于苍穹。   谢川跟在后面,看着卫浔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从前的样子,清冷、孤寂,像一把出了鞘就不会收回的剑。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把剑上,好像多了几道看不见的裂纹。   终于,卫浔在一处密林前停下了脚步。   他唤出噬魂剑,在半空挽出一道满月似的弧光,漫天霜花霎时簌簌而落。   一道凄厉的惨叫响起。   谢川眼珠微转,不等卫浔出手,便已掠上树梢。不多时,拎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跃下,随手扔到卫浔脚边,轻啧一声:“可真弱。”   那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衣袍破烂,脸上青紫交错,狼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看见卫浔的瞬间,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恨意,却被恐惧压得发不出声音。   卫浔眼底已然泛起淡淡的黑翳。谢川一顿,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废话,他就没见过自家主子开大招时,有谁能在那双黑瞳之下活下来的。   简直是敌我不分。   卫浔没理会他。他微微俯身,周身弥漫出非人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尽的黑潮迅速蔓延开来,四围一切仿若凝滞。   卫浔皱眉,垂眸看向地上满眼惊恐与仇恨的男修,端详了片刻,总算想起他是谁,眉目间难掩嫌恶:“卫藐?你竟还没死。”   卫藐恨死卫浔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能离开云阙城了。   这一个月来,他日日提心吊胆,唯恐卫浔寻上门来,只得东躲西藏,过得狼狈不堪。只是云阙城向来易进难出,自卫浔下令封城之后,他更是如同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好不容易辗转听闻,今日三月初三,正是卫浔生辰。魔域每逢此时,总要大肆庆贺,城中守备也会较平日松懈几分。   他本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彻底离开云阙城,却万万没料到,最终前来捉拿他的,竟是卫浔本人。   “你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处的?”卫藐面色铁青,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卫浔碎尸万段,“难不成是阴烛没死?是他泄露了我的踪迹?!”   可他分明看见阴烛像是疯了一般,纵身跃下了玉京楼。   “哦。”卫浔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你说的,是玉京楼下那摊血肉模糊的烂肉?”   卫藐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阴烛……当真死了?”   他那日只敢远远瞥了一眼,见血月阁那群蠢得要死的魔修回来了,便连忙伪装成魔宫侍役匆匆离开。   他以为阴烛或许还有后手,或许能从玉京楼逃脱,可听卫浔这语气……   卫浔饶有兴致道:“是死了,不过他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他周身气息骤然冷下,一字一字道:“就算是去九幽忘川,本尊也会亲手将他的魂魄囚起来,让他想死不能死,想活不能活。”   卫藐从来没有见过卫浔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里,卫浔向来光风霁月,如悬于天穹的孤月,清冷孤寂,绝非眼前这般森寒诡谲,宛若从九幽爬回的恶鬼,周身缠绕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那双眼睛太黑了。   黑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连月光落在上面都泛不起半点波澜。卫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背上爬过去,冰凉的、黏腻的,像蛇。   不知为何,卫藐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或许是这数十年光阴,让他忘了,卫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凌霄宗水牢里,双目失明、只能任他随意磋磨的少年。   可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终究压过了那点恐惧。   卫藐眼神怨毒,硬着头皮厉声喝道:“他死便死了,与我何干?卫浔!是你害父亲屠戮凌霄宗满门,杀了我祖父与阿娘!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这般痛苦苟活多年!怎么,如今你还要杀我不成?”   “他死了自然是与你有关系的。”卫浔叹了口气,“你猜本尊是如何寻到你的?”   卫藐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故作淡定的神色终于控制不住。   “本尊在他体内,寻到了一只蛊虫。”卫浔冰凉的指尖骤然扼住卫藐脖颈,看着他因窒息而脸色青紫,眼底笑意愈浓,“而那蛊虫的子蛊,偏偏就在你身上。你说,是不是很巧?”   卫藐大口喘着粗气,猛地想起这半个月来的诡异——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即将逃出云阙城,城门的守卫便会骤然加严,如同一张大网,始终将他困在其中。   他以为是运气不好,以为是时机不对,以为是阴烛死后留下的那点余波还没平息。却从没想过,是卫浔一直在看着他。   他浑身发颤,磕磕绊绊地嘶吼:“是、是你……你早就……早就知道我在哪了,你一直在耍我!”   “不然呢?”卫浔随手松开他,掌心微凝,一枚丹药强行塞进卫藐口中,冷笑道,“这样,不好玩吗?”   丹药裹着凛冽魔气,入口即化,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带起钻心的疼。   卫藐彻底慌了,拼命挣开他的手,伸手狠抠喉咙,趴在地上不住干呕:“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哈。”卫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无碍,不是毒药。本尊不过是想问你几件事罢了。”   卫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摇头,崩溃哭喊:“不行不行不行……卫浔,你杀了我!你干脆杀了我!”   无论是那人,还是卫浔,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曾经那样对卫浔,他绝对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的。   卫浔眼底的黑翳缓缓流转,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他嫌恶地看了卫藐一眼,随即道:“是你让阴烛去的玉京楼。”   是陈述而非询问。   毕竟在卫浔看来,以阴烛那点脑子,断断想不到玉京楼,幕后推手,自然只能是他这位好弟弟了。   卫藐疯了一般想自行了断,可身在黑瞳辖制之下,他根本无法违背卫浔的意志。   喉间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个字:“……是。”   听见自己亲口承认,卫藐眼中瞬间被绝望淹没。   卫浔面色骤然冷下,他蹲下身来,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捏住了卫藐的右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   卫藐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左手腕又被捏碎了。   剧痛袭来,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卫藐痛得浑身痉挛,眼泪直流,可恨意却丝毫不减。他咬着牙,嘴角渗出血来,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碾出来:“是我又如何?我便是死,也要毁了你所有在意的东西!”   卫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搭在卫藐碎裂的腕骨上,不紧不慢地按了按,听着骨渣摩擦的细响,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你怎么进去的?”他问,“有谁和你说,让你去的玉京楼?”   “是魔陨珠……”卫藐惊恐欲绝,恨不得当场自尽,可声音依旧不受控制地溢出,“是……”   “噗——”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下一刻,整个人骤然不对,面色惨白如纸,冷汗疯狂浸透衣料,蜷缩在地上凄厉哀嚎:“好疼……好疼啊……杀了我,卫浔,杀了我!”   卫浔垂着眼凝视他,良久,确信道:“你被人下了禁制。”   卫藐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哀求:“杀了我……”   卫浔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纯黑的眼眸越发幽深。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宛若一尊悲悯的神像,垂怜着脚下这只可怜的蝼蚁。   卫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看着地上痛不欲生的卫藐,开口:“你不会就这么轻易死的。毕竟,你是本尊的弟弟,本尊自然会‘好生相待’。”   周身翻涌的黑色领域渐渐敛去。   远处谢川见状,立刻提气飞身掠来。   卫浔取回被卫藐带走的乾坤袋,站起身,淡淡吩咐:“把他扔进暗牢,不准让他死。”   “是。”谢川喜滋滋拎起卫藐,想要跟上卫浔。   卫浔心情恶劣至极,冷冷瞥了他一眼:“下去。”   “哦。”谢川只好将半死不活的卫藐扛在肩上,纵身跃入林间离去。   清冷的月光从树间落了一地碎影。   谢川在树影间飞速跳跃,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主子的背影,看起来很可怜。   像是死了道侣一样。   *   *   卫浔回了玉京楼。   白玉铺就的寒阶漫长而清冷,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步履恹恹,周身还凝着未散的沉戾。   不知何处掠来一阵穿堂风,卷得楼外枝叶簌簌作响。   卫浔垂着眼,忽而,头顶发丝轻轻一动。   下一瞬,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少年嗓音,懒洋洋的,还带着几分幽怨,没好气道:“卫浔,我快要饿死了,赶紧喂我喝点血。”   卫浔脚步骤然顿住,定在原地。 第68章 他们曾短暂地亲吻过:“江群玉,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沙哑,很轻,像是怕这只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他低声轻喃:“……江群玉。”   江群玉此刻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懒得搭理他,只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发丝。   操,卫浔这傻逼在干嘛?   是想饿死他吧!   他就知道,卫浔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分明是逮着这个机会,故意要饿死他!   只是,卫浔的语气颤抖得可真厉害。   江群玉这会儿头昏眼花的,脑子乱作一团,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着。   终于,沉默良久的卫浔缓缓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黑雾团子轻轻捧在了掌心。   他往日白皙修长的手,此刻布满伤痕,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白玉阶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江群玉喝了点血后好受了很多,看见那些浪费的血,有些可惜,没忍住吐槽:“……你血可真多。”   卫浔没说话。   穿堂风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于熙平四十七年的三月三,再重逢。   江群玉喝够了,便也不喝了,他催促卫浔:“还不上去吗?”   但卫浔却没动,反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团黑雾之上,将他彻底拢在掌心。江群玉眼前骤然一黑,还没来得及挣动,一滴温热的血轻轻落在他的魂体上。   那血竟带着淡淡的涩意与咸腥。   江群玉挣扎了下,没挣扎开,又气又恼,张嘴狠狠咬了口卫浔的手心,气急败坏地骂:“贱男人!你是不是偷偷往血里掺了什么东西?”   卫浔睫毛轻颤,许久后,等到江群玉骂骂咧咧都累了,他才挪开手,轻声道:“江群玉,你食言了。”   江群玉一愣,没想起来,倒是被卫浔黏黏糊糊的语气吓了一大跳。   他何时同他关系如此亲近了?   这不对吧!   “什么食言?”江群玉语气古怪。   卫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缓缓撩起冷薄的眼皮。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卫浔的眉眼间交织着难过和委屈。   卫浔偏开头,薄唇绷成一条直线,道:“这次是七十八日又七个时辰,可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等我回来的。”   “除夕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这般说,江群玉总算想起了当初的约定。   许是卫浔的境界又破了两重,魔气愈发醇厚,他饮完血后不过片刻,涣散的魂体便渐渐凝聚,重新幻化成了往日清隽的少年模样。   江群玉站在高几级的白玉台阶上,随意抻了抻腰,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当初答应等卫浔时的心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甚至有些纳闷,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应下的。   可细想下来,没守住约定的确实是他,只是他本就不是恪守承诺的性子,一想到上一次惨死的缘由,心头火气又涌了上来。   气哼哼地对着卫浔告状:“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我当时在暖阁里看话本,撞见了阴烛和卫藐,那两个人居然还没死。他们八成是冲着你那破莲花来的,可九天仙莲早被我藏好了,他们翻遍了都没找到,就想动用灵力毁了顶楼。”   “我原本把那仙莲收进了乾坤袋里,偏偏运气差,袋子竟不小心掉了。为了护住你那破莲花,我只能跟阴烛动手。他本来打不过我,可不知从哪摸来一枚怪珠子,吞下去之后修为猛地暴涨,最后竟拉着我跟他同归于尽了。”   江群玉越说越气,可卫浔却忽然卸了浑身的力气,微微俯身,将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仙莲,没了就没了,江群玉,你是不是笨?”   大不了,他再想其他法子就是了。   江群玉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只觉得这场景诡异得离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惊疑地开口:“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不然为什么突然靠在他身上?   他就觉得,这次醒来之后,卫浔实在是太不对劲了,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可卫浔此刻的情绪,分明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江群玉只能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洗脑,不就是靠一下肩膀吗?从前安慰身边兄弟时,他还搂肩拍背呢,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一番自我安慰后,他勉强压下心底那股别扭的古怪感,木着脸心想,卫浔总不能一直这么靠着他吧。   还没等他适应,卫浔轻轻地道:“……你才是最重要的,江群玉,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明明答应我的,你会等我回来,可你骗了我。”   “咳咳、咳咳咳——”   江群玉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尽量把卫浔的脸往好兄弟或者那只总蜷在他电脑边的白猫身上靠,冷不丁听见这番话,瞬间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连耳根都炸得通红。   操操操操操!   卫浔真的疯了!   他惊得往后猛地退了一大步,慌不迭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玉京楼内,无数幽蓝色魂火静静飘浮,细碎又柔和的光晕漾开,落在卫浔的脸上。   少年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睑下晕着一圈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一身素白长衫衬得他身形单薄,竟像是从九幽炼狱里爬出来的孤魂恶鬼,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阴冷。   他的视线偏执地落在江群玉身上,江群玉忽而有些慌,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   他总觉得仿佛下一瞬,卫浔就会俯身吻过来。   他立刻掐断这个可怕的想法,好不容易压下狂跳的心脏,懒得再去看卫浔这副古怪的模样,转身快步往白玉阶上方爬去,只想赶紧躲开。   但偏偏身后跟着个神经病,无论江群玉爬得多快,卫浔都始终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不多不少,恰好差了一级玉阶。   影子在幽蓝的魂火下被拉得很长,时不时地,有风轻轻吹过,影子便微微摇晃,扭曲着缠在一起,像一条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透着森森寒意,步步紧追。   江群玉脸都要扭曲了。   他好不容易恢复点力气,这会儿爬了那么多楼梯,快要累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只是他还是没有搞懂,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不就是死了一次吗?怎么醒来后,感觉卫浔像是突然疯了一样。   前几次有这样?   江群玉想了想,也没啊。   好不容易等江群玉爬到顶楼了,还没等他喘匀气,他太慌了,不小心绊倒在地。   不等他起来,身后的卫浔已然俯身,一只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   那触感太过冰冷,江群玉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的恐慌瞬间窜到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他用另一只脚蹬了下卫浔,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总觉得卫浔下一瞬就会攥着他的脚踝,将他拖到身前去。   好在卫浔只是垂着眼皮,淡淡瞥了眼,手在江群玉的脚踝上揉了揉,冷声问:“不疼吗?”   江群玉见这神经病没有下一步的过激举动了,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脸颊都憋得泛红,冲着他低吼:“不疼!你好好的追着我干什么?”   卫浔已经敛下了周身的情绪,难过也好,生气也罢,以及心底的、失而复得的欣喜,他说:“我只是想上楼,是你自己一直在跑。”   江群玉:“……”   “那谁让你说那些话的?你不嫌晦气吗?”江群玉问。   话音落下,卫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抬眼看向江群玉,眼神冷得刺骨,一字一顿,重复着那两个字:“晦气?”   江群玉没察觉他的异样,坦然点头:“对啊,我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卫浔便没再说话了,他眉眼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郁,莫名又生气了。   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   江群玉撇了下嘴,不知道他又在生什么气,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阴晴不定。   他站在原地嘀嘀咕咕,小声骂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整座顶楼依旧是残破不堪的模样,丝毫没有修缮过的痕迹。   和他当初与阴烛同归于尽时一模一样,断梁残瓦散落一地,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把玉京楼修好?”江群玉忍不住啧舌,实在不懂卫浔在想什么,天寒地冻的,楼顶破成这样,冷风直往里面灌,他就不觉得冷吗。   卫浔垂下眼:“不想修。”   “……”江群玉一时语塞,半晌憋出一句:“你爱好挺独特的。”   都爱住破楼了,那之前还总跟他抢床做什么,毛病真多。   他在卫浔面前坐下来,风有些大,江群玉缩了缩脖子,凑到卫浔眼前,歪着头又问:“你真不冷啊?”   卫浔扯唇笑了下,语气生硬:“不冷。”   好大的火气。   江群玉实在摸不透卫浔这忽冷忽热的脾气,也想不通自己哪里惹到了他,终究是心软,大发慈悲地扬手设下一层结界,将顶楼的寒风尽数隔绝,随即喜气洋洋地对着卫浔道:“可不要太感动。”   卫浔掀起眼帘,直直看向江群玉,他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我善良。”江群玉一本正经。   卫浔眸色微沉,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不再说话,只是目光直勾勾地锁在江群玉身上,带着几分执拗。   江群玉没心思深究他眼神里的意味,忽然猛地想起一件要事,当即开口:“等等,你有没有见过我的乾坤袋?”   他蹭的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到处寻找。   他记得阴烛拉着他跳下去的前一瞬,他把那乾坤袋扔上来了的,总不能被卫藐给拿走了吧?!   江群玉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时之间有些绝望。   那里面可装着他攒了许久的灵石、魔珠,数都数不清,就这么没了,他简直要心疼得到吐血。   没想到待他蔫巴巴坐回去了,却在卫浔手里看见了那个乾坤袋。   江群玉瞬间眼睛一亮,双眸亮晶晶地盯着卫浔,语气又惊又喜:“怎么在你这儿?”   说着便伸手去抢,可卫浔手腕轻转,换了个方向,将乾坤袋藏到身后,没给他。   江群玉:“……操。”   这傻逼。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卫浔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不情不愿开口:“行吧,你这次又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江群玉这般模样,倒像只被捏住后脖颈,只能乖乖听话的猫。   卫浔眼底的寒意才骤然碎裂,他神色柔和下来,也不再计较那句江群玉那句晦气了,他安慰自己,或许江群玉只是在怨他,没有护好他,才会口不择言。   卫浔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他想做的事,做便做了。即使后来堕魔,世人骂他叛宗弑亲,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这世间能让他心生悔意的事,寥寥无几,而桩桩件件,全是因江群玉而起。   他后悔第一次初遇之时,他魔气缠身,心性暴戾,对江群玉太过凶残,满是戒备与狠戾。   后悔第二次时,他以为江群玉当真只是他的心魔,所以他想方设法,哪怕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想要杀了他。   后悔第三次时,欺瞒于他,那时,江群玉说恨他。   后悔第四次,他没有护好他,只能看见江群玉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后悔第五次,他修为尽散,成了所谓的跌落泥潭的天骄,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后悔第六次……   他好像,又做错了。   他害怕失去江群玉,所以试图将他囚禁在他以为安全的地方。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再次失去了他。   甚至,这一次,他连江群玉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能对着这残破的玉京楼,一遍遍拼凑当时的场景,想象着他独自面对凶险时的模样。   江群玉是如何死的,死的时候,会害怕吗?   所以,江群玉怨他恨他,都是应该的。   他该杀了他。   该质问他,为何没有好好护着他。   恨他也好,骂他也罢,都可以。   而不是像眼前这般,好像,他们之间那点为数不多的,姑且算得上心悦的情愫,也跟着四十六年的冬天一道消散。   好在,卫浔一向是极其能自洽的。很快,他给江群玉的行为找了个理由,他道,江群玉当真如他所说那般,是只好魔,所以不忍怨恨他,说得最狠的话,也只不过是那句轻飘飘的晦气。   怎么会有江群玉那么好的人呢,卫浔想。   可他不知该怎么做了。或许,他该学着爱江群玉,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   他该学会怎么更好的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   不能再留他一人,云阙城并不安全。   他该将他彻底地放在眼皮子底下,将他捆在自己的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他,跟着他,唯有这样,才能真正护他周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未曾察觉的惶恐与不安:“江群玉,你恨我吗?”   江群玉等了半天,以为他会提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或者古怪的问题,却没曾想问的是这个,他只想赶快敷衍过去,好将他的乾坤袋拿回来,于是道:“不恨啊。”   卫浔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将乾坤袋还给了他,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   这晚,两人是一块儿睡的。   江群玉原本是不愿意的,但卫浔说外面的房间房梁塌了,很冷。   江群玉只好咬牙妥协了。   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有睡在一起过。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   所以,他也不知道,在他睡着后,卫浔如同过往做过无数次那般,亲昵地将他抱在怀里,肆无忌惮的视线幽幽落在他的身上,一刻也未曾挪开。   他生怕是梦,连眼都不敢阖了。   “对不起对不起……”卫浔道,“是我错了。”   ……   …………   自那以后,江群玉觉得卫浔大抵是真的疯了。   他坐在廊下晒月亮,卫浔便安安静静陪在身侧,一同望着月色。他窝着看话本,卫浔便拿过话本,一字一句轻声念给他听。就连批阅其他魔域城主递来的奏折,卫浔也要搬着案几,守在江群玉身旁。   江群玉起初还强忍着,耐着性子过了两天,实在忍不下去了。   就算是关系再好的兄弟,也没必要这般整日黏黏糊糊,寸步不离吧?   江群玉便想起了血月阁里的沈佩秋,在某一次,他又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他问:“要不,我们去看看沈佩秋?”   江群玉想,或许去看沈佩秋,能让卫浔脑子变得正常一点,去陪沈佩秋,而不是成日地跟着他。   卫浔听了,脸色骤然冷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心里盘算着,沈佩秋的修为距离大乘境还有多少时日,待到那时,他便可以取他的灵鹿血了,然后快些将他赶出去。否则,江群玉总会想着去看他。   “不去。”卫浔语气冷冷,他偏过头,“江群玉,你心悦他?”   江群玉懵了,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卫浔问他:“那你为何总想去看他?”   江群玉从未见过卫浔这般倒打一耙的人,他没好气道:“你放心好了,我不喜欢男人啊。喜欢他的人不是你吗?和我有何关系?”   空气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住了流动。   卫浔缓缓转过头,眼眸冷得发空,幽幽落在江群玉身上,分明是动了怒:“你不喜欢男人?”   “哈,”他扯唇笑了下,视线落在江群玉的脸上,一瞬不瞬,又问,“我心悦他?我怎么不知我心悦他?”   “江群玉,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江群玉怔了怔,没明白卫浔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莫名有些心虚,但还是说了:“对啊,我是直的,你懂什么是直的吗?意思就是我喜欢姑娘,我不搞基。”   虽说他穿的是本耽美文。   而且他装什么傻?   卫浔可真是莫名其妙。   卫浔真是气笑了:“一枕黄泉里,你的心明明也跳得很快。”   “一枕黄泉?”江群玉有些茫然,他问,“我不就只是救了你吗?那时候还发生过别的事?”   话音落下,卫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回过头,怔怔地望向江群玉的眼睛。   心脏仿若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有些疼,有些涩,快要夺走他的呼吸。   他自嘲地笑了笑。   妄图想和江群玉说起那个并不存在的初春,那里,他们曾短暂地亲吻过。   可没了。   江群玉的眼睛里只有全然的懵懂,再也没有半分过往的痕迹。   他真的彻底忘掉了那段回忆。   卫浔想说些什么,可除去江群玉,他再也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个初春的存在,连同他们的初吻,也一并消失。 第69章 忘了也没关系:他向自己的神明祈祷着   “江群玉,”卫浔问他,垂着眼,声音很轻,“你是忘了吗?”   江群玉微愣,脑海里关于一枕黄泉的回忆寥寥无几,他只记得自己是为了救卫浔,最后死在了那里。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没忘吧。”在卫浔的目光里,江群玉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皱了皱眉,“是很重要的事吗?”   卫浔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像是一截枯木。   江群玉甚至还分出心神,心想,卫浔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了那么多。   良久,卫浔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下,他撩起眼,心底的涩意仿若要渗进四肢百骸,他盯着江群玉,一字一句道:“是的,很重要。江群玉,我该怎么才能让你想起来?”   江群玉一时语塞,顿在原地。   他是真的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一切都不多不少,刚刚好,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掉什么。   “……会不会,本来就是你做的梦?”他迟疑着问。   “梦……”卫浔慢慢偏过头,望向玉京楼外一片灰蒙蒙的天,不再说话,只剩一片沉得发慌的静默。   江群玉也闭了嘴,不再开口。   起初,卫浔心底始终悬着一根刺,日夜难安。   他担心江群玉除去忘记一枕黄泉,会不会时间再久一点,还会忘记其他,忘记他。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江群玉什么都记得,唯独彻底抹去了那段,只属于卫浔一人的、虚无缥缈的两年时光。   卫浔不甘心,一遍遍试着,想让他重新记起。   第一次时,卫浔看着他,语气沉了沉,认真开口:“在秘境的时候,我们曾接过吻。”   江群玉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随即笑倒在床:“哈哈哈,卫浔,你为了恶心我,当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   卫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温度骤降,他扯了扯唇角,眼神带着几分执拗:“你不相信?”   江群玉压根没法想象那样的画面,只当卫浔又在发疯,心里还盘算着明日出了玉京楼,要去街口的客栈听新出的话本,全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可下一瞬,卫浔忽然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了上来,浅浅一碰,便迅速离开。   “啪”的一声轻响,江群玉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卫浔,半天回不过神。   “信了吗?”卫浔面无表情地问。   江群玉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震碎了,脑海里浮现的念头却是,卫浔平日不是最讨厌自己的脸了吗?怎么还亲下来了?   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身子一晃,化作黑雾团子,飘到房梁上,把自己软软地摊成一张薄饼,开始怀疑人生。   可饶是这般,到了第二日,江群玉还是又忘了干净。他依然固执地以为,卫浔心悦之人就是沈佩秋。喜气洋洋地和他分享着沈佩秋近日又怎么怎么。   卫浔气得一晚上没和他说话,只愿意将他搂在怀里了。   第二次时,卫浔无端吃起十七岁时自己的醋,他语气恶劣:“江群玉,你是不是不喜欢他,所以才忘记了的?”   江群玉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含糊应道:“谁?”   卫浔抿了抿唇,有些不情不愿:“十七岁的卫浔。”   “哦。”江群玉困意翻涌,懒得深究,翻了个身,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想离身旁的卫浔远一点。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明明玉京楼早已修缮完毕,房间多得是,怎么到头来,他还是和卫浔挤在了一张床上。   起初他还据理力争过,可卫浔油盐不进,半点不肯退让,他也就懒得再费力气。   反正都是男人,同床共枕也不会少块肉,何况卫浔的身子冬暖夏凉,抱着睡反倒格外舒服,久而久之,便也随他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又是你说的那个梦吗?”   卫浔伸手将他搂回来,抱在怀里,眉眼间覆着阴翳,伸手扯了下江群玉的脸颊,有些不高兴:“不是梦。”   江群玉:“哦!”   卫浔抱着他,酸溜溜的:“当时他还亲了你。”   是能实实在在触碰得到,完完整整的江群玉。   江群玉听得浑身泛起一阵恶寒,困意都散了几分,还好心安慰他:“辛苦你了,居然做了这么恐怖的梦。”   卫浔阴森森地瞥了眼昏昏欲睡的江群玉,漆黑的瞳仁在黑暗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但最后,他只是将江群玉抱得更紧了些,压下想亲他的冲动。   好晚了,要是吓到江群玉,他会跑的。   他想抱着江群玉睡觉。   所以,卫浔只能抱着睡过去的江群玉,在他耳边不停地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试图给他洗脑:“他亲了你,他亲了你,他亲了你……”   不知念叨了多久,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烦躁,难得和十七岁的自己统一战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蛊惑的意味,一遍遍重复:“我亲了你……是我亲了你。”   可无论卫浔夜里念了多少遍,翌日清晨,江群玉醒来,还是将夜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仿佛只要触及一枕黄泉四个字,他便会本能地封闭记忆,将所有相关的点滴,统统隔绝在脑海之外。   不知是第几次,对着江群玉提起一枕黄泉,换来的依旧是茫然与遗忘后,卫浔忽然沉默着,再也不开口提及半分。   他去问过莫无度和梁云,莫无度不知他为何又提起那个久远的秘境,只当卫浔大抵是入了魔,才会臆想出了江群玉还没死的假象。   对于卫浔当上魔尊,他甚至不觉得意外,到底是有些可怜他,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许是那幻境本就是你的执念所化,并非他的,时日一长,自然只有你一人,还记得了。   卫浔想,应该就是这样的。   是那个幻境的原因,那个幻境是他的,不是江群玉的,他才会忘记的。   只要不是江群玉自己想忘的,就好了。   不怪他。   卫浔越来越离不开江群玉。   他只有每日看着他,盯着他,夜里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入眠,他心底翻涌不休的焦躁与不安,才能稍稍平复。   江群玉被他缠得没了脾气,倒也不是不习惯,毕竟曾经漫长岁月里,他们也曾这般朝夕相伴、彼此不分。   卫浔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很忙。唯一不同的是,他走到哪儿,江群玉就得跟着他到哪儿。   有时,卫浔单手支着头听谢川汇报,江群玉便趴在一旁看他的话本。   谢川不知卫浔为何会打听魔陨珠,只是将自己知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主子,那魔陨珠本是两千年前天都城的圣物,后来天都城的魔族覆灭,城中两大圣物便没了踪迹,九天仙莲被不墟宗强行夺走,魔陨珠则不翼而飞。”   江群玉听着,心里也泛起几分了然。   天都城本是魔域昔日的主城,彼时魔族与修真界井水不犯河水,两方势力旗鼓相当,可后来天都城遭修真界几大宗门联手围剿,终究难逃覆灭之劫。   自那以后,魔族四分五裂,陷入长久的动荡与水深火热之中,直到卫浔坐上魔尊之位,一统魔域,境况才渐渐好转。   这些都是他在云阙城听说书先生讲的,至于几分真几分假,他也无从考证。   听闻魔陨珠遗失多年,江群玉顿时觉得奇怪,放下话本抬头问道:“那卫藐是怎么拿到这颗珠子的?”   卫浔挥手让谢川退下,扯了扯唇角,语气平淡:“他身上被人下了禁制,有关魔陨珠的事,半句也说不得。”   “啊?”江群玉叹了口气,“可惜阴烛死了,不然说不定他知道呢。”   卫浔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当晚,等江群玉彻底睡熟后,卫浔才轻手轻脚起身,神色恹恹地走出玉京楼,周身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冷寂。   守在楼外的谢川见他出来,立刻从树梢上纵身跃下,垂首恭敬道:“主子。”   卫浔语气平淡:“走吧。”   两人穿行在夜色之中,不多时便来到地牢深处,踏入一道布满禁制的结界内。   结界之内,阴烛的魂魄被牢牢禁锢其中,虚弱不堪,却又消散不得。   见到卫浔,阴烛却是丝毫不惧,他反倒是咧嘴笑起来:“哈哈哈——卫观澜!你当真是极其在意那个恶鬼的,否则,我既已入忘川,你何苦还要将我生魂拘回来,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卫浔眼眸沉如寒潭,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与阴翳,他缓缓扯了扯唇角,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冷得刺骨。   “我听闻九幽有种酷刑,名曰魂骨钉,能将生魂的七魂六魄一点点剥离,每受一次刑,所受痛楚,都比身死之时更甚百倍,你是该好好尝尝。”   阴烛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脸色骤然大变,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想起自己死前,从玉京楼顶纵身坠下的刹那,五脏俱裂、魂体欲碎的锥心之痛,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下意识便朝着结界深处逃窜,只想离卫浔远一点。   可下一秒,漫天冰冷霜花骤然飘落,带着凛冽的魔气,硬生生将他的魂体钉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阴烛拼命挣扎,脑海里又浮现出兄长惨死时,涣散的瞳孔与满眼惧色。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卫浔生出了恨意之外的极致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松开我……放开我!”   卫浔神色漠然,掌心魔气骤然凝聚,不过瞬息,泛着幽黑寒光的魂骨钉便凭空浮现,一颗接一颗,狠狠钉入阴烛的魂体之中。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瞬间冲破结界,生魂受刑的痛楚,远比肉身伤痛要烈上数倍。   那痛感像是滚烫的毒液,一点点啃噬着他的魂体,像极了当年他破开凶兽滚烫的腹腔,那些腐蚀性液体灼烧肌肤的剧痛,每一分都刻入骨髓。   往后无数个阴冷潮湿的日夜,那种痛意都会顺着魂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好疼,真的好疼!   一颗又一颗魂骨钉落下,痛楚便翻一倍,阴烛只觉得自己的魂体快要碎裂,即将魂飞魄散。   他不过是一介魔族,生魂本就脆弱,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垮了他的骄矜与张狂,他分明是在哭,哭得涕泗横流,魂体都在不住颤抖,对着卫浔卑微乞求:“送我往生……或是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卫浔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幽幽地笑了起来,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阴冷,字字诛心:“凭什么?你以为你想死,便能一了百了吗?从你碰到他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死去的资格了。”   阴烛的魂体愈发虚弱,透明得几乎要融进暗牢的阴影里,魂魄被生生撕扯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都在颤栗哀嚎。   他终于彻底撑不住,神志涣散间胡言乱语,哭喊着辩解:“我只是将他推了下去!不是我杀的他!是他自己不肯上来,是他不想活了!”   卫浔骤然僵在原地,整个人怔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眨了下眼,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涩,喘不上气来了。   那个被他刻意深埋、不敢触碰的可能,此刻冲破所有自欺欺人,无比清晰地砸在他心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是啊,他想,江群玉是魂体,他怎么可能在坠下去时,飘不上去呢。   他只是,不想要他了。   他想死。   所以毫无负担地丢掉了那两年。   卫浔站在冰冷的暗牢里,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深夜的玉京楼,江群玉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忽然被卫浔捞起来,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嵌进骨血里,很紧很紧,勒得他有些发疼。   他似乎是在害怕,一遍又一遍,贴着他的耳边,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又哽咽,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   “忘了也没关系,那些回忆,你忘了也没关系,别不要我就好了,好不好?”   他们以后会有更多回忆。他们会有下一个初吻,他会爱江群玉,会陪着他,会让他爱他。   只要不要丢下他。   是他答应的,他会陪着他长大。   卫浔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抱着一个除了他之外,再也无人能看见的魂体,在心底向着他的神明一遍遍祈祷,虔诚又偏执。   江群玉,他不止想要他陪着他长大了。他想要他。   江群玉被他抱得难受,对于卫浔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却已经习惯很多,他拍了拍卫浔的背,安慰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想,那个梦,对卫浔的影响确实很大。   大到他好像真的误以为自己心悦他了。   可他们只是宿主和心魔的关系啊。   江群玉想。 第70章 直接把卫浔踹下了床:木偶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卫浔再也没在江群玉面前,提过那场虚无缥缈的,只有他记得的梦。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之前轻松自在的相处模式,除却卫浔执拗地每晚都要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入眠外,江群玉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每月还有五日,他能附在卫浔身上,掌控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在谢川满眼的崇拜里,抬手将红镰掷向枝头,镰刃划过花枝,簌簌落花飘飘洒洒,落了满地。   每每这时,卫浔便耷拉着眼帘,抱着双臂立在一旁,一脸恹恹地望着两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爽。   江群玉被谢川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夸得洋洋得意,压根没功夫搭理一旁的卫浔。   反倒是谢川一脸警觉地转过头,然后鬼鬼祟祟道:“主子,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江群玉闻言回头,恰好对上卫浔那双满是幽怨的眼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用神识对着卫浔嚷嚷:“这几天身子的使用权是我的,你盯着也没用,没到时间我是绝对不会还给你的。”   卫浔闷闷地问:“所以我现在,连看着我自己也不行了?”   江群玉理直气壮,半点不让:“当然不行!”   卫浔便不说话了,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地黏在“自己”身上,并不打算挪走。   江群玉:“……”   行吧,随他好了。   如此一来,只是苦了谢川。   谢川觉得云阙城里那些魔侍和侍女有时说的也没错,主子确实阴晴不定。   每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主子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下来,唇角还会不自觉噙着浅浅的笑意,待人都温和了几分。   可等那几天一过,主子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又冷又凉,还总派他去做些又脏又累的差事,好在酬劳丰厚,谢川也不排斥,撸起袖子呼哧呼哧就去办了。   再过几日,主子才会慢慢恢复成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循环往复,从无例外。   江群玉其实过得也没多舒坦。   卫浔每晚都阴沉沉地把他抱在怀里,紧得像怕他下一秒就散了。   江群玉木着脸,忽然就想起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冬天。那时候他还想把卫浔赶去睡房梁,两人一言不合就打了一架。   最后谁也不服谁,才挤在一张床上。   他睡着睡着,腿不小心搭在了卫浔腰上,卫浔当即冷着声把他摇醒,语气刻薄得很,让他不好好睡觉就滚回房梁上去。   等到第二日,还特地将那些小雪人的腿给卸了,明晃晃在威胁他!   啧,也是时过境迁,江群玉歪了下头,试图离埋在他颈窝里的人远一点。   只是并没成功,卫浔反而黏得更紧了。   江群玉在心里恶劣地想,要是那时候,他和卫浔说以后他睡觉都要抱着他睡,卫浔绝对会不屑一顾,然后冷声嘲笑他痴心妄想。   想到那个画面,江群玉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脑子里又飘来一个念头,都是直男,抱在一起睡应该没什么吧。   不过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天马行空的思绪冲散。没多久,江群玉便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很轻的梦。   梦里杏花开得漫天都是,他和卫浔坐在树下,暖阳从挤挤挨挨的树叶落下,在地上漾出一地碎影。   卫浔看着他,扯唇道:“他不喜欢你。”   江群玉猛地醒了。   他不知道梦里那个“他”指的是谁,可心里就是莫名堵着一团火气,又闷又躁。   睁眼就看见卫浔还把他搂在怀里,睡得安安稳稳。江群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抬脚狠狠一踹——   “咚”的一声,直接把卫浔给踹下了床。   卫浔是在被他踹下时惊醒的,身子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钝痛传来,他先是懵了一瞬,漆黑的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随即缓缓回过神,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撑着地面,阴森森地站起身,目光湿冷,死死黏在床榻上的江群玉身上,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想我抱着你睡觉?”   他的眼眸漆黑而沉,宛若幽潭。   江群玉被梦里的情绪影响了,满心都是躁意,压根没理会他的神色,径直爬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卫浔,想也没想就吼了出来:“你自己睡吧!”   说着,便伸手猛地将床帐合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卫浔没离开,他盘腿坐在床帐外,手里还抱着江群玉丢下来的枕头,单手搭在膝上托着脸,有些委屈地盯着床帐里的江群玉。   一连好几晚,卫浔都是这般守在床帐外过夜,江群玉冷眼瞧着,只当他又在装模作样。果然没过几日,卫浔就悄无声息地重新睡回了床上。   江群玉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只要他敢再伸手抱自己,就立刻把他再踹下去。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卫浔只是安安静静躺着,阖眼便睡,全程没有半点逾矩的动作。   江群玉心里奇怪了许久,随即大喜过望,只当卫浔总算恢复正常,不再缠着他黏黏糊糊的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群玉都快忘了当初为何会一脚把卫浔踹下床时,卫浔又像是从前一样,在夜里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有些痒,江群玉也有些烦,但终究还是随他去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般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熙平八十四年。   沈佩秋身在云阙城的消息,不知从何处泄露了出去。   谢川身形矫健地从房梁上纵身跃下,快步走到卫浔身前,道:“主子,血月阁附近,近日发现了玄剑宗修士的踪迹,怕是冲着沈仙尊来的。”   卫浔对此没多大兴趣,指尖正翻着江群玉堆满案头的话本,凡是写男女情爱纠葛的,全都被他随手丢到一旁,只留下那些记述男子相爱的话本,整整齐齐堆在一边。   这才撩起眼皮,语气平淡地问:“沈佩秋何时能突破到大乘境?”   谢川道:“沈仙尊如今已经是元婴大圆满了。”   卫浔恹恹垂下眼:“还有一重?”   他轻嗤一声,眉眼丝毫不掩饰他的嫌弃:“四十多年过去,他竟然还没到大乘境,当真是废物。”   谢川:“……?”   他很想和主子说,沈佩秋当年修为尽散,根基尽毁,能在四十几年里重修到元婴大圆满,距离大乘境只有一步之遥,在整个修真界都算得上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了。   不是谁都像卫浔一样,不到百岁就快要踏入合体境的。   “主子,”谢川问,“可要处理?”   眼见着沈佩秋离大乘境不远了,再给他送些灵石或者灵草,想来再过不久,他便可以取灵鹿血。   到时,要是有玄剑宗的人在,或许可以放松那些魔修的看守,让那些玄剑宗的人将他带走。如此这般,他也不用担心待他取完灵鹿血后,江群玉还成日惦记着想去看沈佩秋。   “不用,”想到此,卫浔语气淡漠,“别真让他们将人带走就行。”   “哦。”谢川乖乖应下,也没多问缘由,转身就朝着卫浔身后的窗户走去,足尖一点,翻身跃出窗外,动作利落得很。   卫浔:“……”   蠢玩意儿,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坏习惯,不走门偏偏要翻窗。   他刚收回目光,没过片刻,身后的窗户又轻轻动了动。   卫浔还没回头,就见一道身影轻快地翻了进来,江群玉落地后,还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小声吐槽:“窗外那棵老树的枝桠太碍事了,每次翻窗都要被勾到,费劲得很。”   “哦。”卫浔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第二日,窗外那棵树便没了。   他身后,翻窗的动静便越来越肆无忌惮,有时是谢川,有时是江群玉。   熙平八十五年。   江群玉和卫浔逛街时,路过街角小摊,目光被牢牢吸引。   摊主是个手艺精湛的老魔修,手中刻刀起落,一块块普通木头转瞬便成了栩栩如生的木偶,眉眼衣褶都精致得很。   江群玉看得心痒,蠢蠢欲动,当即买了一大堆木料和刻刀,兴冲冲抱回玉京楼,立志要雕出好看的小玩意儿。   但很明显,江群玉在这上面并没有多大的天赋,雕刻出来的木偶一个比一个丑。   明明他捏雪人捏得很好啊。   江群玉不信邪,一头扎进木料堆里,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夜里也不肯睡觉,抱着木料和刻刀,趴在案前埋头刻着他的木偶。   卫浔阴沉沉的,催促他:“江群玉,你该睡觉了。”   江群玉:“哦!”   依旧雕他的木偶。   他不睡觉,卫浔没抱着睡的了,便也不睡,索性坐在床上看他。漆黑的瞳孔幽沉。   直至后半夜,江群玉实在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握着刻刀趴在案边,沉沉睡了过去。   卫浔才起身下床,将他抱回床上。   随后,他在案前江群玉常坐的位置坐下,看着那些歪丑的木料和半成品木偶,沉默片刻,拿起一旁锋利的弧刀,指尖微动,细细雕刻起来。   待翌日,江群玉醒了,在桌上看见那一串的木偶人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哇!卫浔,你还会雕木偶呢!”   卫浔长睫微颤,撩起眼皮看他,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总觉得卫浔的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在卫浔的期待的视线里,江群玉莫名觉得手里的木偶人有些烫手了,他下意识垂眼,看向手里木偶人的脸,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手里木偶的眉眼、轮廓,那鼻梁、唇角,甚至微微扬起的弧度,都愈发眼熟。   江群玉愣了几瞬。   良久,他猛地反应过来,脑子里轰然一响,只剩一连串慌乱的心声。   操操操操!这木偶人怎么那么像他自己的脸?!   卫浔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的?!   吓得江群玉把手里的木偶丢了。   卫浔皱眉,把江群玉丢掉的木偶捡起来,薄唇抿成一条线,问他:“你觉得这个木偶长得好看吗?”   江群玉为何会不喜欢?是不像吗?他没有见过江群玉到底长什么样子,只是记得在幻境里时,他曾一点一点地摩挲过他的脸,脑海里,江群玉便是长这样的。很好看。   比他好看许多许多。   江群玉头皮一阵发麻,哪里敢说这木偶跟自己一模一样。   他木着脸,硬着头皮违心评价:“丑玩意儿。”   卫浔有些不高兴,甚至还维护起来:“好看。”   江群玉咬死不松口:“不好看!”   “真不好看吗?”   “真的。”   “好吧。”卫浔低低应了一声,没再争执,只在心里默默想,大概是自己雕得还不够好。   没关系,等日后给江群玉重铸肉身的时候,他会做得更好的。   江群玉见他不说话了,这才松了口气,欲盖弥彰地将那些木偶全给扔进了乾坤袋,自此,再也没有雕过木偶了。 第71章 卷四.茫茫: 第71章 结发:昆仑离魂玉现世   熙平八十六年,鹅毛大雪落满魔域,寒风里卷着肃杀之气,格外刺骨。魔域与修真界的矛盾彻底激化,战火连绵不绝。   无人不知魔尊卫浔,除去噬魂剑外,还有一柄赤色红镰。镰刃破空时,赤色流光划破风雪,所过之处敌军披靡,连空气都被割裂出刺耳的尖啸。   剑起镰落间,他身姿挺拔如苍松,墨衣猎猎,赤色和黑色的魔气交织缠绕,周身气场冷冽慑人,纵是修真界修士拼尽全力结下护山大阵,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纸糊壁垒,不堪一击。   硝烟与飞雪交织,兵刃相撞的脆响、修士的厉喝与魔族将士的嘶吼震彻天地,每一场厮杀都是以命相搏,血珠溅落雪地,转瞬便被寒冰封冻。   暮色渐渐吞噬最后一缕天光,寒星缀满了墨色的夜空,清冷的星辉洒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方才还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最终随着修真界溃败而消散。   风依旧寒,雪依旧落,可营地之内,却漾开了与战场截然不同的暖意。   将士们拾来枯木,生起团团篝火,橙红火光冲破夜色,驱散了深冬的刺骨严寒,也冲淡了萦绕不去的杀伐戾气。   篝火噼啪作响,架上的兽肉烤得油脂滋滋滴落,香气四溢,众人围火而坐,大口啃着喷香的兽肉,捧着粗陶酒坛开怀畅饮,欢呼声与笑闹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浴血奋战的魔族将士,此刻卸去甲胄,只剩得胜后的酣畅与松弛,烟火气裹着暖意,漫遍了整个营地。   营帐内,与外间不同,却是格外静谧。   卫浔一身素白长衣,不覆半点魔气,敛了周身戾气,安安静静地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墨发垂落,宛若上好的绸缎。   江群玉懒得动,便把自己幻化成黑雾团子,懒洋洋地摊在卫浔乌黑的发丝上。   他已经忘记这是这几年里,他第几次与卫浔一同踏上战场了。   原本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找给卫浔挡剑的机会,但卫浔好像压根不用他挡剑,反倒是给他挡了不少,还威胁他要是再敢乱来,就用缚魂缕把他给捆住,关在营地里。   江群玉慢吞吞地哦了声,没说话了。   偶尔的,他也会受伤。   伤处并不如何疼,只有一丝淡淡的钝意漫开。   而且好生奇怪,每次他受了伤,卫浔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不由分说地喂完血,便转身出去了。   这是为数不多的,江群玉可以一个人占领一张床的时候。   只是等卫浔过几日再回来时,脸色往往苍白得厉害,周身气息也虚浮几分,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有一回,江群玉实在按捺不住,伸手想去扒开他的衣襟看一看,想瞧瞧他究竟伤在了哪里。   可卫浔身上光洁一片,并没有伤口。反倒是他摸摸索索、指尖乱蹭的动作,被卫浔一把扣住了手腕。   卫浔垂眸看他,眸底翻涌着江群玉看不懂的神色,后来他好像微微俯身,朝他靠近……   再之后的事,江群玉便又记不太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暖意,混着卫浔身上独有的气息,残存在意识深处。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记忆是出了些问题的。   为此焦躁过好几回,试着去回想,连着几夜睁着眼不肯睡,可脑海里依旧混沌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可慢慢他又发现,好像也没丢什么要紧事。该记的人与事,一桩没落,便也由着它去,不再自寻烦恼了。   “江群玉。”不知何时,榻上之人已睁开了眼,清冷嗓音裹着一丝极淡的温柔,轻轻唤他。   江群玉还陷在杂乱思绪里,被这一声打断,懒懒地在他发顶滚了滚,应得漫不经心的:“怎么了?”   他其实不大想同卫浔多说话。   白日战场收尾时,不知是漫天灵力与魔气冲撞太过剧烈,还是别的缘故,那片狼藉之中,竟凭空裂开一道秘境入口,灵气隐隐浮动。   谢川很是兴奋,咧着嘴:“主子,我可以进去瞧瞧吗?”   卫浔眉梢微挑,神色几分古怪:“进去做什么?”   “这种秘境里据说有许多好看的灵晶石,我想寻几块模样好的,日后留着送道侣。”谢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江群玉支着耳朵听得八卦心大起,正盘算着撺掇卫浔追问几句,看这小子是不是暗地里早有了心仪之人,谁知下一秒,卫浔拎起噬魂剑,转身也踏入了秘境。   江群玉:“……”   卫浔也有对象了?   心头莫名堵得慌,说不清是闷还是涩,总之这一整天,他看卫浔哪儿都不顺眼。   他还偷偷瞥见过,卫浔在秘境里寻到的是一块淡蓝色玉石,质地清透,间或缠着几缕若有似无的赤色纹路,好看得扎眼。   呵呵呵呵。   卫浔成天跟他黏在一处,居然还能偷偷找对象。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沈佩秋了。可明明那么多年,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总不能搞网恋吧?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卫浔整日忙碌,时常不在云阙城,说不定就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拿着传音玉佩跟沈佩秋私语绵绵。   江群玉心里微微泛起一丝酸意来,但很快又消失。   这会儿再重新想起来,他心里已经彻底平静无波。   卫浔将他从头顶拿下来,扯了扯黑雾团子:“帮我剪发。”   “不要。”江群玉想也没想拒绝了。   卫浔微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疑惑:“为何?”   “你们古代人不是很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我若是给你剪了,你要是反悔怎么办?”江群玉说得头头是道。   卫浔已经知晓他是来自五界之外的异魂了,对于他时常说出的古怪的词语,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淡淡道:“不会。”   “哦。”江群玉便幻化成魂魄的形态,掌心魔气微凝,转瞬便多了一把泛着冷光的剪刀。   他盘腿坐在卫浔身后,下意识凑到卫浔耳边问他:“剪多少?”   卫浔声音平静:“随你。”   江群玉木着脸:“随你大爷。”   他咔嚓咔嚓胡乱剪了十来根,便把剪刀一丢,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卫浔倒也没强求,俯身将落在桌上的黑发一根根拾起收好,而后便闭目继续调息。   江群玉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没多久,便是每个月他可以附在卫浔身上的日子,倒是相安无事,只是最后一天,卫浔却说要给他剪发。   江群玉:“?”   这人还剪上瘾了?   左右剪的是他自己的头发,江群玉半分不心疼,甚至还恶劣得很,专挑那撮看着最黑最柔顺的发丝指给他:“剪这儿。”   他本以为卫浔瞧出他故意捣乱,定会冷脸拒绝,没成想对方半点犹豫都没有,垂着眼,利落一剪便落了下去。   江群玉纳闷得很,猜不透卫浔究竟受了什么刺激,不过这份疑惑没持续多久,便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在回云阙城后的某天清晨,江群玉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一枚用黑发和红线系着的平安扣时,脑袋轰地炸了。   那块玉,是卫浔去秘境里,寻的那块淡蓝色的玉。   只是,这块玉不是卫浔送给沈佩秋的吗?为何会放在他的枕头下?   江群玉大受震撼。   觉得卫浔肯定是疯了。   或者他放错地方了?   江群玉默默地想着。   在躲了卫浔一日后,江群玉又打算在外面晒了一个晚上的月亮。   只是他半点睡意也无,只睁着眼,静静望着悬在遥远天穹上的一轮圆月,清辉洒在他身上,凉丝丝的,倒比帐内暖炉更让他心安。   身后静得只剩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沉嗓音自树下漫上来,带着几分无奈,又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下来,回去睡。”   江群玉指尖微顿,垂眸望去,只见卫浔立在树影之下,墨色衣袂被夜风吹得轻扬,周身凛冽气场被月色揉得柔和了些许,一双眼沉沉望着他。   江群玉被那平安扣惹得心烦了一整日,此时见到卫浔,便也懒得躲了,纵身跳下树,径直开口:“你平安扣放错地方了。”   “没放错。”卫浔下颌线绷得极紧,声音低沉又清晰,一字一顿道:“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风卷着夜气掠过树梢,几片叶子轻轻落在他肩头。   江群玉看着他,眨了下眼睛,莫名的,他总觉得,这种场景,他应该是不止经历过一次的。   卫浔望着他,江群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卫浔身上久违地感觉到了难过。   他凝视着他,薄唇轻启,认真得近乎固执:“系在平安扣上的是你和我的头发,江群玉,如此这般,你每忘一次,再看见这枚平安扣,你是不是会重新想起,便不会再忘了?”   江群玉猛地怔住。   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脑海之中。   他是不是,忘记的,全都是和卫浔有关的东西?   是剧情在作祟吗?   不然为何,每次他刚觉得卫浔不喜欢沈佩秋时,下一刻又会无端被一股念头裹挟,莫名觉得是喜欢的。   不过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江群玉又忘了。   他那晚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窗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那枚平安扣对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重要到他把平安扣都小心地放在了自己那最宝贝的乾坤袋里,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平安扣上的两缕发丝紧紧交织着、缠绕着。   熙平八十七年,沈佩秋破境。   同年,沉寂数载,每百年方现世一次的昆仑仙山,终于迎来开山之期。   昆仑离魂玉现世。 第72章 死遁:恩怨两消   “听闻卫浔那魔头竟是去了昆仑仙山,当真是可笑,昆仑山对魔族一向厌恶,更别说昆仑之中,还有数百位炼虚境师祖曾联手设下的阵法。简直是自寻死路,那魔头进了昆仑,便是不死,也定是要脱一层皮的,待到那时,便是我等诛杀魔头,踏平云阙之日!”   “这卫观澜无恶不作,在人间时,焚城屠民,害得生灵涂炭。在修真界时,更是弑亲灭宗,手段残忍。数十年来,逃蹿至云阙,又做起魔尊来。”   “自他坐上魔尊之位后,更是肆无忌惮,抢圣物,建高楼,囚禁沈仙尊,因其早年经历,竟也逼得沈仙尊不得不修为尽散,沦为和他一样的废人。又蛊惑仙尊种下情蛊,让仙尊被困云阙寸步难行,当真是可恨至极,天理难容!”   仙盟殿内,气氛沉凝如冰,阶下众仙门修士闻言,无不面露切齿恨色,周身灵气都因怒意隐隐翻涌。   尤其是以不墟宗和玄剑宗的弟子为首。   “兰仙君,沈仙尊可是你的授业恩师啊……”有修士念及昔日沈仙尊的风华,忍不住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与不忍。   迟疑着开口,“当年那场仙魔大战,沈仙尊忽然假死脱身,想来……想来定是被那魔头迷了心智,身不由己才出此下策。”   这话刚落,仙盟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众人神色皆是变幻莫测,有惋惜,有愤恨,亦有几分讳莫如深的复杂。   好像是熙平四十二年冬,沈佩秋身为灵鹿族遗脉的身份,不知被何人刻意散播,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灵鹿一族,本就天生情骨,对情欲感知远胜寻常生灵。   也正因这得天独厚的体质,若是与灵鹿族人双修,或是将其当作炉鼎采补,再或是取其心头之血做丹药引药,于修士而言,修为皆能一日千里,获益无穷。   一时之间,不少心怀叵测之徒皆是蠢蠢欲动,一双双贪婪的目光,死死盯上了那位清冷出尘、不染尘嚣的沈仙尊,觊觎着他的灵鹿之体,妄图将他占为己有。   彼时恰逢仙魔大战,硝烟弥漫,可在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眼里,战场胜负早已无关紧要,多一位沈仙尊这样的战力,或是少一位,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浮云。   滔天欲望席卷了整片战场,无数道污秽不堪的视线落在沈佩秋身上,心底尽是龌龊念想,都盼着能将那位谪仙般的人物拉下云端,共度良宵。   兰远舟沉着脸,守在沈佩秋的营帐外,以防那些人趁虚而入。   那时,沈佩秋重伤未愈。   可夜半更深,营帐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哭声,苏扶摇身边的小灵侍跌跌撞撞跪伏在地,额头磕出红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苏扶摇午后与魔兽缠斗,身受重创,灵脉受损,咳血不止,已然奄奄一息。   兰远舟并不想去,却被那小灵侍哭的声音吵得心烦,再想起几年前,苏扶摇因过错被沈佩秋扔进思过崖,自此修为尽散,沦为废人。   此番仙魔大战,他本不该涉险,却一路默默跟随着自己,来到这凶险至极的战场。   心头那点固执,终究微微松动。   他暗自宽慰自己,师尊乃是化神境大能,即便重伤,根基仍在,寻常宵小之辈根本近不了身。   他只是去苏扶摇营帐看一眼,确认无碍便立刻回来,绝不会耽搁半刻。   深吸一口气,兰远舟抬手在沈佩秋的营帐外,布下结界,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冷着脸,跟着那哭哭啼啼的小灵侍,快步离去。   没曾想,待他回来后,沈佩秋所住之处却是一片幽蓝大火。兰远舟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   他疯了一般催动仙法灭火,可待扑灭后,掀开残破的帐帘,入目只有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难辨的尸体,静静躺在帐中,周遭还散落着师尊平日里佩戴的玉饰碎片。   兰远舟脸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   他悔恨至极,看着那片幽火,莫名想起卫浔。   定是卫浔!定是他趁自己离开,破了结界,杀了师尊!   这份恨意,从此刻深深扎进兰远舟骨血里。   他抛下一切杂念,日夜刻苦修炼,修为一日千里,心中只有一个执念。   总有一日,他会亲手斩杀卫浔,将其挫骨扬灰,为沈佩秋报仇雪恨。   他抱着这份恨意,苦熬了无数个春秋。   可直至几年前,一次意外闯入血月阁,他才惊觉,那具烧焦的尸体根本不是师尊,沈佩秋从来都没有死,只是被卫浔囚在了那座暗无天日的阁楼之中,受尽了折辱与禁锢。   卫浔……卫浔……都是他!若非是他布下惊天骗局,他何至于与师尊分隔数载,生生错过这么多年?何至于日夜活在悔恨与复仇的执念里,以为师尊早已魂归天地?   更可恨的是,卫浔竟狠心给师尊种下情蛊,以邪术缚住师尊身心,才让师尊被困血月阁,即便活着,也不肯,更不能随他离开。   想到此,兰远舟面色更加阴沉,他丝毫不掩周身的杀意,撩起眼皮,咬牙道:“师尊本就是被卫浔那魔头邪术所惑,身不由己。纵使拼尽一切,为了师尊,我也定会亲手杀了他,以血偿恨。”   然后,带师尊回家。   仙盟殿内,众人听罢,皆热血沸腾起来,一时之间,殿内响起一道高过一道的呼声:   “杀了那魔头!”   “卫浔祸乱五界,早该除之!”   “我等愿随兰仙君踏平血月阁,救沈师尊于囹圄!”   “斩卫浔!归我等清宁!”   *   *   “卫观澜!你爹当真是没把你教好!竟养出了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玩意儿!”   昆仑仙山云雾翻涌,仙气缭绕间,一袭浅灰色道袍的老者骂骂咧咧道。   老者双手被缚魂索捆着,周身灵力也随之被束缚。   卫浔面色苍白,周身魔气紊乱,墨衣猎猎,抿着唇一言不发。   老者絮絮骂了好半晌,气息渐喘,终是停了下来,斜着眼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好气道:   “哼,早年只在你爹的信中听闻,你于修炼一道颇有天赋,是个可造之材。却没想到,此番昆仑开山,才得知你爹早已辞世多年,而你,也堕入魔道,成了那魔域之主。”   他倒是不信卫浔会弑父灭宗,反倒是有些嫌弃:“我早年间就同你父亲说过,他生就一副多情面相,根本不适合修炼无情道,偏生我师兄一意孤行,非要逼他走上这条路。甚至为了助你父亲破境,不惜在他眼前自绝,如今落得这般局面,倒也在我预料之中。”   顿了顿,又皱起眉,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解与愠怒:“还有你这小儿,要那离魂玉究竟有何用处?你既是魔域之主,好好待在魔域便是,非得闯这昆仑险境!你可知方才破阵之时,你险些就命丧那诛魔阵之下了!”   卫浔神色恹恹的,苍白的面容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秀整温润。方才被血浸透的墨衣已经重新换了一件,现在身上没有血腥味了。   “死不了,”他寂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涟漪,看向眼前的太虚仙尊,掀唇道:“只是待会儿出了昆仑,还请仙尊别提我受伤之事。”   “哦?外面有人等你?”太虚闻言,觉得有意思。心想,卫浔应当是极其看重那人的,否则也不会只身一人入昆仑,而又让对方在昆仑外等着了。   “嗯。”   卫浔只淡淡应了一个字,音色里没了方才的阴郁冷硬,周身翻涌的紊乱魔气,也悄然柔和下来,褪去了刺骨的戾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温软。看得太虚叹为观止。   可等了半晌,都没等来太虚追问江群玉的身份,卫浔微微蹙起眉,心底泛起几分不耐,索性抬眼,状似不经意般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是我道侣。”   太虚:“……我问了吗?”   卫浔:“你应该知道。”   “哦。”   太虚扯唇感慨:“还好你现在修的是魔道,若修无情道,终究和你父亲一个下场。”   这话刚落,卫浔骤然抬眼,阴森森的眸光扫过太虚,眼底满是抵触与冷意,旋即又冷冷转回头,斩钉截铁:“我和他不同。”   这世间除去江群玉,无人可以逼迫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太虚被他这一眼气得够呛,一想到卫浔不到百岁,便是炼虚七重,虽说受了不少伤,但也能从昆仑走出来不说,还捆了他,便更气了:“所以你抢离魂玉抢了便抢了,何必非要搭上我一个老头子?”   他愤愤哼了一声,一想到若是宗门里的师兄师姐知晓,自己被个不到百岁的少年擒住,定然要沦为昆仑笑柄,简直是奇耻大辱!   卫浔垂眼,语气平静:“离魂玉需用在我与他身上,此玉唯有昆仑之人方能催动,我是魔身,用不了。”   太虚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他同你共用一具身体?”   “嗯。”   太虚说:“那你是为他寻了另一具身体?”   卫浔闻言,眉眼间瞬间涌起浓烈的厌恶,语气也冷了好几度,断然否决:“自然不是。”   旁人的躯体,污浊不堪,江群玉怎么能屈居在他们的身体里呢?   他抬眼,像是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在别人耳中有多惊世骇俗:“我为他重铸了躯体。”   话落,太虚静默几瞬,好一会儿,想起这几年的传闻,心里那个不可能的念头也变得清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卫浔。   一路无话,两人踏着昆仑山间缭绕的云雾缓步下山,刚至山脚下,一道清浅身影便从枝繁叶茂的桃树上跃下。   江群玉立在桃树下,目光直直落在卫浔身后被捆着的老者身上,仗着太虚看不见自己的魂魄之体,便毫无顾忌地打量了许久,语气带着疑惑:“他是谁?”   卫浔便道:“一个老头。”   江群玉:“……”   太虚:“…………”   被称作“老头”的太虚虽听不见江群玉的声音,却也能从卫浔这敷衍至极的回答里,精准推测出两人的对话。   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周身被束缚的灵力都跟着躁动起来,愤愤道:“罢了!离魂玉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老夫不管了!”   卫浔才又道:“太虚仙尊,卫阑师父的师弟。”   江群玉:“你师叔祖。”   卫浔淡淡应了声:“应该是。”   江群玉沉默了瞬,默默想还好太虚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否则绝对会被卫浔气死的。   卫浔一眼便看懂了他眼底的心思,看着他这副暗自思忖的模样,没忍住微微弯了唇角,素来冷寂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却格外真切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瞬间褪去了所有戾气,温柔得不像话。   江群玉看着他忽然展露的笑容,一时有些怔愣,眸光微微顿住,下意识开口问道:“你很开心吗?”   卫浔用神识回的他,他认真地回道:“很开心。”   江群玉新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只剩离魂玉,他便可以真正地触碰到江群玉。   真实的、能呼吸的江群玉。   江群玉倒是想起了原著剧情,这个时候,卫浔已经“爱”上了沈佩秋。沈佩秋神魂不稳,卫浔便趁昆仑开山,抢走了昆仑离魂玉,为他固魂。   所以,卫浔是因此而开心的?   江群玉不懂。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很快就能和卫浔分道扬镳了。   他也很开心!   于是,江群玉也弯眉笑着:“我也是。”   回云阙城的路上,江群玉还用传音玉佩和太虚聊上了,两人光是吐槽卫浔,便洋洋洒洒聊了许久。   卫浔瞥向太虚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太虚装没看见。   直至走到云阙城外,江群玉不想走了,便幻化成一只圆滚滚的黑雾团子,坐在卫浔肩上,倏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往日里即便不是喧闹非凡,也自有一番井然秩序的云阙城,此刻竟死寂得可怕,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安静得诡异,连风掠过城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卫浔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淡淡的冷意尽数敛去,化作慑人的凛冽戾气,料峭春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袍。   就在他踏剑落在云阙城城门前方的刹那,陡然间,喊杀声与灵力波动轰然炸开!   漫天仙光骤起,遮蔽了半边天际,三千修真宗门的修士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将整座云阙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不墟、玄剑这般大宗门,到各小派仙门,修士们手持法器,灵力激荡,剑拔弩张,层层叠叠的仙阵大起。   仙盟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满是肃杀之意,显然是在此埋伏许久,只等卫浔归来,便要一举踏平这座魔域都城。   兰远舟身着雪白仙袍,立在仙阵的最前方,手中长剑直指卫浔,面色阴鸷,眼底满是恨意,率先扬声怒喝,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四方:“卫浔!你弑父灭宗,往昔掳我师尊,现如今又掳太虚仙尊,扰乱五界,今日,仙盟三千宗齐聚,誓要将你斩杀于此!”   此言一出,仙门众修士群情激愤,齐声高呼,喊声震天动地,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冲云霄:   “诛杀魔头卫浔!荡平云阙城!”   “灭魔域,清五界,绝不能让这魔头再祸乱苍生!”   卫浔去昆仑一事,做得极为隐秘,少有人知,就连魔域麾下众魔修,都以为尊主依旧在云阙城内闭关理事。   此番留守城中的,唯有四大护法坐镇,兵力单薄,根本来不及传讯召集魔域百万大军。   修真界此番算计,本就是掐准了时机,打了魔域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当仙盟一众修士踏着云光而来,将白虎、朱雀两位护法,以及一众魔众的尸身狠狠掷在云阙城门前的青石板上时,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腥气弥漫。   卫浔看着眼前狼藉惨状,面色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只是墨色眸底凝着刺骨的寒意,冷冷扫过眼前这群自诩正道的修士。   “卫浔!”兰远舟手持长剑,立于仙盟阵前,一身正气凛然,声声质问震彻云霄,眼底满是恨意与大义,“因你一人私欲,祸乱五界,害得麾下魔族尽数惨死,你这般草菅人命,当真问心无愧吗?”   卫浔听着他的诡辩,无动于衷,抬手唤出噬魂,悬空挽出一轮满月,凛冽的霜花瞬间落满整个云阙城,化作利落的剑意。   霜花落在那些修士身上,渗入骨髓之中,瞬间疼得惨叫起来。   兰远舟见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也抬剑,空中凭空多出一条龙形云海,嘶吼着冲破云霄,朝着卫浔和江群玉的方向而来。   卫浔眸色一沉,周身魔气暴涨,下意识将身后的江群玉往更内侧护了几分,足尖轻点虚空,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快得只剩一道虚影。   他身形陡然侧掠,身姿凌厉又轻盈,避开龙形云海的正面冲撞,墨色衣袂被劲风扫过,猎猎翻飞,发丝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不做犹豫地杀掉一个又一个的修士。   刚从昆仑归来、理应身受重伤的卫浔,实力却依旧可怖如斯,丝毫不见颓势,心底不由得莫名升起一股刺骨的恐惧,有人吓得脸色惨白,绝望失声:“不是说……不是说他去昆仑闯阵,必定身负重伤、灵力大损吗?为何……为何他依旧这般强悍可怖!   也有修士咬牙道:“即便他实力不减,可他孤身一人!青龙护法早已潜逃,魔域大军更是远在天边,迟迟未归!他一个人,如何能抵挡我三千宗门修士的围剿!诸位同道,我们必须趁魔域援军赶来之前,诛杀此獠,救回沈仙尊!”   震天动地的声音在江群玉的耳边回荡着,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云阙城的中央,脚下是染血的青石板,抬头仰望着半空中那个浴血奋战的墨色背影。   正邪大战。   原来竟是今日吗?   说不上什么心情,但没有意外的话,今日之后,他便可以下班了。   原书剧情中,到这日时,卫浔心魔只消失了五次,所以他的剑道也停留在了第五层。   可现在,只差最后一次了。只要他再死最后一次,他可以下班,而卫浔的剑意也可以到第七层,届时,剑道大成。对他俩而言,算是两全其美的事。   虽说,江群玉也不知,卫浔剑意到了第七层,会发生什么?   或许,他可以变得很强,然后就可以改变他应有的结局,在云阙城一直做他的魔尊了。   江群玉很坦然地给两人的以后做了打算,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最后帮一次卫浔吧。   他这些年拿了卫浔不少灵石。   这般念头刚落,半空之中,骤然浮现出一柄赤色红镰,镰身流光溢彩,煞气逼人。   仙盟众修士皆是一脸惊疑,纷纷抬眼望去,只见赤色领域轰然铺开,一道魂魄立于领域中央,那魂魄容貌,竟与卫浔一模一样,唯独手中所持,不再是噬魂魔剑,而是那柄慑人的赤色红镰。   红镰所过之处,无一修士生还。   卫浔也开了黑瞳,无数诡异的血手凭空握住那些修士的腿或者手,妄图将他们拖入无尽的黑中。   被捆缚的太虚仙尊见状,猛地运起仙元震开绳索,捋了捋皱起的道袍,面色沉郁又无奈,扬声喝道:“本尊是自愿随他来的,尔等休要胡乱攻杀,别打了!”   卫浔当真是受了重伤的,只是实力过于强悍,吓唬住了那些修士罢了。   他可不想看着师兄死了,卫阑死了,如今还要看着卫阑的儿子在他眼前死去。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指尖掐诀,周身仙光大盛,径直祭出本命法器昆仑印。   古朴厚重的玉印腾空而起,泛着温润却磅礴的灵光,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朝着围拢上来的仙门修士狠狠压去,顷刻间便掀翻数人,破开一道缺口。   仙盟众人见状,又惊又怒,纷纷红了眼,厉声怒喝之声此起彼伏:“太虚仙尊定是被那魔头蛊惑了心智!”   “堂堂上古仙尊,竟也入了魔,卫浔当真是可恨至极!”   “休要多言,一起杀了他们,荡平魔域!”   太虚虽修为深厚,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招式渐显迟滞,不过片刻,便在连绵不绝的攻击与阵法围困下,渐渐败下阵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忍不住腹诽,卫阑是怎么生的儿子?怎么生了个怪物出来,受了重伤,还能打那么久。   不过也无碍,太虚瞬间看开了,左右他活了漫漫数千年,早看淡了生死轮回,这一生逍遥自在,也算无憾。比他长不了几岁的师兄,魂归天地都快近千年,他活到现在,已然足够。   只是可惜,他还没替卫阑和师兄,看卫浔往后的道侣究竟是何等模样。   太虚轻叹了口气,看着半空中无数道朝他而来的剑影,又忍不住想骂,如今修真界的人怎么都那么蠢?!   可预想中的穿心剧痛并未袭来,他终究是没死。   赤色红镰骤然暴涨,幻化出数道磅礴镰影,带着焚尽一切的煞气,与那些冰冷剑影轰然相撞,灵光与魔气四溅,震得周遭空气都剧烈震颤。   不知何时,江群玉站在了太虚面前。   他实在气不过,虽说知晓他们也听不见,但还是忍不住嚷嚷:“不知道尊老爱幼啊!”   不可避免的,也有漏网之鱼的剑意穿过他的魂体,带来隐约的麻意。   江群玉没放在心上,于他而言,这点痛感微不足道,左右他本就是魂魄之躯,快要圆满脱身了。   但半空以一人之力,挡住大半修士的卫浔,握着噬魂剑的手却是一颤,凌厉的剑招瞬间滞涩。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疯了一般猛地回过头,视线死死锁在江群玉身上,那覆着寒冰的眼底,全是慌乱与无措,下意识朝着江群玉的方向而去。   混乱厮杀间,兰远舟眸底寒光乍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握紧手中长剑,催动全身灵力,剑刃直指卫浔心口。   “卫浔!”   江群玉转瞬至卫浔跟前,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长剑,猛地攥紧卫浔的手腕,强行和他换了个位置。   下一秒,兰远舟的长剑,狠狠刺入了江群玉的魂体之中。   没有鲜血溅出,只有江群玉的魂魄,慢慢化作点点莹莹的银白色光点,如同夜空中破碎的星子,在料峭的春风中一点点飘散,再也抓不住。   卫浔彻底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魔气骤然停滞,那双向来沉冷无波的黑眸,此刻一片空白,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下意识伸手,踉跄着跌跪在云阙城满地的血泊里,徒劳地想去抱住江群玉快要消散的魂体。   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凉的风,和那些从指缝间溜走的光点,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留不下。   方才凛冽的戾气,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江群玉……”   江群玉很想和他说,能不能先别煽情了,别等会儿,他好不容易给他挡了一剑,再愣着,兰远舟的剑转眼又要往他心口刺了。   但他能感觉到,他快要消失了。   所以,他实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去骂卫浔了。   而且,城门外,他好像看见了谢川和沈佩秋,是他们吧。   再说,等会儿卫浔应该就能破境了,他剑道大成,再也不会重复原著的剧情。   或许,可以好好活下去,可以安稳地在云阙城做他的魔尊,不必再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可以和沈佩秋永远纠缠下去。   而他和卫浔这段关系。   该用什么去形容,宿主和心魔,死对头,挚友,或者一起长大的关系。   无论什么都不重要了,今日过后,他们山水不相逢,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江群玉本该是高兴的,那是他盼了许久的解脱,可心口却莫名泛起一丝涩意,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让他有些想流泪。   但江群玉实在不习惯离别时煽情,快要魂飞魄散了,还不忘记嘴贱,气若游丝,道:“第七次...终于能...下班了...卫浔你大爷的,这下如你愿了。”   他们终于可以分开,彼此成为了独立的个体,再也不会因为哪天谁上身,哪天谁负责吃饭,哪天谁在房梁上睡,谁在床上睡,而大打出手,相看两厌了。   江群玉想,卫浔应该和他一样高兴。   但他好像没有。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碎雪簌簌落在他长睫上,凝出细小的冰晶,他睫毛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漫天风雪里,江群玉忽然想起一桩被遗忘的事。   今日,好像是卫浔的生辰。   原来三月,魔域还是会飘雪的吗?   他魂体又淡了几分,几乎要融进风雪里,却还是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生辰快乐。”   卫浔唇色苍白,他终于掀唇,低声轻喃:“你说好,要陪我一起长大,江群玉,你别抛下我……”   他边说,神魂因为本该落在江群玉身上的伤便牵扯得就越疼,压在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江群玉还想随便说两句,就不说了的。   可卫浔方才并没有受伤,为什么会吐血。   为什么,每次他魂体受创,卫浔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为什么,这几次他都不疼了。   为什么,每次明明是他受伤,仿若受了重伤的人却是卫浔。   为什么,他总是要在他受伤后,离开好几日。是怕被他看出来吗?   江群玉忽而有些想笑。   他脑海里的回忆宛若走马灯花,莫名想起他和卫浔刚认识那会儿,卫浔总想杀了他。   其实他只是一个现代人,即使他知晓那原著剧情里,如何如何描写卫浔嗜杀暴虐,冷心冷情,他也没什么概念。   所以,他和卫浔两年相伴,他原以为他和卫浔不说关系有多好,起码,他们可以和平共处。   甚至那时候,他还天真地幻想过,或许,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大不了,他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了,就附在卫浔身上好了。   但他骗了他。   至今,他依然能清晰地想起那日,他第一次杀人,那血可真烫,烫得他一直在吐,他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从那以后,他便告诫自己,他和卫浔,最多就是合作关系了。   看啊,明明只该停留在合作关系。   单纯的心魔和宿主。他可以帮他突破剑道大成,而他也可以重新获得一具躯体。   可卫浔,又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将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痛,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至此,恨也恨不下去了。   魂体一点点散去,最后,江群玉终究道:“卫浔,我们恩怨两消。”   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着。   卫浔跪坐在落了雪的血泊中,感受着神魂的疼痛一点点平寂下来,江群玉又离开了   他垂下眼,却流不出一点眼泪。   他于生辰时得到过江群玉,也于生辰时,失去过江群玉。   良久,他低低轻笑出声,撩起眼,右眼已经完全覆满黑翳,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恩怨两消……恩怨两消……江群玉,谁和你说,我们可以两消?” 第73章 剑道成:他会在玉京楼等着他   风雪落满了他的眉骨,卫浔抬手,指尖抚过唇角未干的血迹,又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空得发慌,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连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疼。   兰远舟握着剑立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卫浔,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只是恨意终究压过了那点恐惧,不远处,魔域大军已然加入战局,而师尊……也赫然站在了与仙盟对立的一侧。   兰远舟咬牙,将周身灵气催至极致,提剑便朝着卫浔疾冲而去。   虽不知卫浔为何会突然一反常态,忽而不动了,整个人宛若心死地跪坐在雪地里,可这并不妨碍他依旧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能够彻底斩杀卫浔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只要卫浔死了,师尊想来也能解脱,再也不用受到卫浔的囚禁和折磨。   漫天凌厉剑意破空而下,直取卫浔天灵,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尺之时,骤然凝滞。   少年面色苍白,缓缓站起身,墨色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翻飞,周身先前溃散紊乱的魔气,骤然疯狂回流、暴涨。   以他为圆心,无尽的黑如海啸般朝着四方疯狂蔓延,吞噬掉所有袭来的剑意,整个战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兰远舟浑身一僵,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锁链捆死,半点都动弹不得,连运转灵气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身影,一步一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朝他走来。   太虚愣在原地,望着卫浔周身暴涨、凝如实质的魔气,瞳孔骤然收缩,良久才压下骇然,低声轻喃:“合体境……不过百岁,便踏入合体境了吗?”   可卫浔的眼底却丝毫不见破境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空茫,连周身的戾气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怆。   离魂玉还在他的怀里,温热的玉身贴着心口,却暖不透一丝冰凉。他费尽心思抢来的至宝,精心为江群玉重铸的躯体,到头来,连一个能安放的魂都没有了。   但明明,今晚,他就能和江群玉说,他为他重铸了躯体的啊。   明明今晚,他就可以抱到温暖的、可以呼吸的江群玉了。   在兰远舟极致恐惧的目光里,卫浔缓缓走至他面前。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柄刺穿江群玉魂体的长剑上,薄唇轻轻扯了扯,笑意凉得刺骨,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像淬了冰:“是你们杀了他,你们该为他陪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后,他就可以回到玉京楼,等江群玉回来了。   下一秒,他掌心的噬魂剑骤然发出剧烈嗡鸣,竟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作万千道幽黑流光,如同暴雨般席卷整个战场。   那些仙盟修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瞪大双眼,直直栽落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不过瞬息,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已然横尸遍野,鲜血顺着积雪流淌,染红了云阙城,触目惊心。   “不对不对!”兰远舟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崩溃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卫浔,脑海里疯狂闪过苏扶摇的话,他说他是天命主角,卫浔注定要死在他的剑下的。   “这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你本该死在我手中的,你为何没死?!”   是啊,他为何没死。   卫浔忽而轻笑出声,笑声里渐渐染上疯意。   噬魂重新回到他手上,银铃在寒风里叮铃作响。   银铃旁,江群玉亲手系在上面的剑穗微微晃动。   卫浔掌心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是啊,该死的不是他吗?为什么,每次江群玉都要替他挡剑。   他不是最恨他了吗?   他忘了他们之间的情,那不是还有恨吗?为什么,江群玉还要救他,还要拼了魂飞魄散的代价,让他活着?   江群玉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总说,自己是他的心魔,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次夺舍的念头,反倒次次都挡在他身前,为他死了一次又一次。   第七次,下班。   卫浔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满是茫然与痛楚。下班是什么?是解脱,是离开,是再也不回来吗?   江群玉真的还会回来吗?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思绪乱作一团,整个人的状态已然濒临崩溃。   周身魔气疯狂翻涌缠绕,漆黑如墨,沉沉地从半空压落,带着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威势,席卷整个战场。他眼底只剩偏执的疯魔,想要彻底拉着他们一道去死。   兰远舟心底的恐惧疯长蔓延,眼前的卫浔早已不是寻常魔尊所能衡量的了。他半张脸爬满了漆黑诡谲的纹路,蜿蜒如藤蔓,那是只存在于九幽恶鬼身上的印记,狰狞又可怖。   卫浔现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噬魂剑穿透他心口的那一刻,兰远舟也没能想明白。   他不该死的啊。苏扶摇明明说过,他是天道之子,是天命所归,本该与师尊沈佩秋结为道侣,一同登临九天,受万仙敬仰的。   兰远舟的意识越来越涣散了,剧痛席卷全身。   卫浔不知何时蹲下身,指尖凝着漆黑魔气,一枚枚魂骨钉钉入他的魂体。   每落下一颗,魂飞魄散般的痛楚便更烈一分,疼得他浑身抽搐,连嘶吼都发不出完整声调。   好疼好疼好疼……   朦胧之间,兰远舟倏而感受到周身落下一片清冽的气息,宛若松柏。   是师尊……   师尊,师尊。兰远舟唇瓣嗫嚅着。   师尊会救他的吧,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他从危难里护出来。   可沈佩秋只是冷淡地扫过濒死的他一眼,目光转而落在卫浔身上,冷声劝道:“尊上,此前我同你交易时,你曾许诺过,若我予你心头血,你助我重新修炼,并可在重新择道后,重组仙盟。”   沈佩秋说着,也想起了四十二年冬,那时,饶是他再小心,他是灵鹿的身份终究是泄露了。   往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光风霁月的仙门修士,尽数被贪欲裹挟,不择手段给他下毒下药,只想废他修为,将他困成任人摆布的炉鼎,依附宗门苟活。   那一日,他彻底看清了仙门的虚伪嘴脸。   他的道心,从不是被外人强行损毁的。是他自己,第一次对坚守多年的大道产生了动摇。   这样卑劣凉薄的仙门,他凭什么要舍命相护?   日复一日的怀疑与失望里,他的道,碎得彻彻底底。   兰远舟去看苏扶摇的那日,正是沈佩秋亲眼看着自己道心崩塌、寸寸碎裂的那一日。   他怔怔坐在营帐床榻上,任由神识里的灵力一点点散淡、归于死寂,心中一片空茫。   而帐帘骤然无风自动,卫浔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现身,站在阴影里,语气平淡地开出条件——   无论他想要何等天灵地宝,他都能取来,助他重修大道,甚至重回巅峰。代价只有一个,待他踏入大乘境那日,需以心头血相赠。   沈佩秋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了。   若继续留在所谓正道修真界,那些修士绝不会善罢甘休,别说修炼资源,只怕他转眼便会被囚禁折辱,生不如死。   一场交易就此敲定。   而后卫浔抬手,一把幽蓝魔火将营帐付之一炬,给了修真界一个“沈佩秋已死”的结局。   此后漫长岁月里,沈佩秋一度不知修炼究竟意义何在,直到某日,他在一株杏树下,捡到一本不起眼的坊间绘本。   里面画着不少插画,是沈佩秋从未见过的画风。画图之人,手法并不娴熟,有些甚至只画了寥寥几笔,却很有神韵。   那些小人穿着修真界的衣衫,其中一个小人要比其他画得精致些,虽说也没精致到哪儿去,其余小人跟在那小人身后,大师兄大师兄地喊着。   不过一本粗陋绘本,他却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也是自此,他最终选择了苍生道,想亲手重塑一个如绘本中一般温暖清明的修真界,而不是如今这般,欲望横生、虚伪凉薄。修真界不像修真界,反倒是像另一个魔域。   “所以呢?”卫浔眼底一片淡漠,淡淡扫向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佩秋,是了,这人是江群玉总以为的,他心悦之人。   江群玉为何那么肯定呢?   沈佩秋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你杀了太多修士,再杀下去,五界必将大乱,届时生灵涂炭,谁也无法收场。”   卫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薄唇一扯,尽是冷嘲:“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他说完,直接无视了沈佩秋,拎起噬魂,一步步朝着那些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修士走去。   他们想逃,却被层层魔气禁锢,半步都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逼近。   卫浔身后,幽蓝色的魔火毫无征兆地席卷而起,舔舐着满地血雪。噬魂剑身上荧光流转,鲜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绽开刺目的红梅。   太虚担心卫浔会承受太多的业孽,也劝了句,但卫浔好像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便也没再劝,终叹了口气。   沈佩秋与太虚都以为,今日这云阙城下,必将血流成河,寸草不留。   但不知为何,卫浔在最后一刻,却缓缓垂下了眼,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转身离去。   墨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少年面色惨白如雪,半张脸上的鬼纹妖异刺目。   走至半途,他身形猛地一个趔趄,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眼前一黑,竟直直昏了过去。   余下的修士见状,蠢蠢欲动,可刚一抬头,便撞上太虚与沈佩秋冰冷的目光,那点心思瞬间灰飞烟灭,只得悻悻收势,不敢再上前。   无尽的黑散去,那柄赤色的红镰也随着主人的消散而消失。   噬魂随意落在地上,银铃和剑穗染了血,白雪簌簌而落。   卫浔意识模糊之际,耳边仿佛响起无数道声音。   谢川好像是跑了过来,他年纪尚小,纵使在魔域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无数凶险战场。   可除却上次主子提前奔回云阙城那回,从未见过卫浔这般狼狈虚弱的模样。眼眶一热,忍不住掉泪,哽咽着一声声唤:“主子!主子!”   卫浔没说话。   他一点力气也没了,连睁眼都费力,只微微蜷着身子,缩在江群玉最后消散的那片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恍惚地想,如果江群玉在,看见谢川哭成这样,肯定会皱着眉,一脸嫌弃地开口,让谢川别哭了,太丑了。   可江群玉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人,在他昏过去时,边骂骂咧咧边背着他走几日几夜。   江群玉……   江群玉。   卫浔轻声呢喃。   谢川急得团团转,慌忙俯身凑近,仔细分辨着主子含糊不清的话语。   终于,在一片死寂里,他听清了。   卫浔反复念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他说:“玉……京……楼……”   他会在玉京楼,等着江群玉回来。   是他说的,他不会抛下他。   说好的,就该算数,他该回来的。 第74章 不归:他是不是忘了回来的路怎么走   “青龙大人,尊上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从玉京楼里出来了。难不成自上次大战后,尊上当真如传言所说,受了极重的伤吗?”新上任的白虎守在殿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玉京楼,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   谢川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回答。   其实主子并没有受伤,相反,他因为破境,身上那些伤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着。   只是那日主子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时,眼底没有一点刚醒的迷蒙混沌,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平静得反常,抬手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一坐便是一整天。视线总是往下落,定定停在玉京楼外的那棵杏花树下,不知在看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仿佛连神魂都被抽走了大半,没了半点生气。   只是偶尔的,谢川去玉京楼时,卫浔会抬眼,随手递给他一张写满名字的宣纸,语气平淡无波,让他同其他几位护法,将名单上的魔族尽数诛杀。   谢川接过名单,看清上面的名字时,瞬间惊得变了脸色,忍不住开口劝道:“主子,这几位都是魔域盘踞多年的高阶魔族,身份显赫,在族中颇有威望,若是贸然杀了,恐怕会引得魔域上下人心惶惶,百姓不得安宁。”   卫浔淡淡扫了他一眼,扯唇:“你以为本尊去昆仑之事,是谁传出去的?”   “不过是觊觎这个位置,想借仙盟的手,杀了我罢了。”卫浔望着窗外的杏花树,语气漠然,“上次仙盟能围剿云阙城,总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通风报信。”   谢川听罢,再也没多问一句,转身便领着名单离去。不过几日时间,云阙城内那几位位高权重的高阶魔族,便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后来,卫浔再也没有踏出玉京楼半步。   云阙城内的谣言起初传得沸沸扬扬,越说越离谱,街头巷尾的魔修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笃定,魔尊早在半年前那场大战里就没了气息。   不过是魔域高层压着消息,用不了多久,这云阙城就要易主,新的魔域之主很快便会取而代之。   谢川每听到这个传言,便冷着脸拎着剑找上门,毫不留情地收拾他们一顿。   时间久了,流言渐渐变了说辞,转而说卫浔是在仙魔大战中破境踏入合体,如今闭关不出,是在潜心巩固修为,稳固境界。   这话一出,魔域上下再无异议。   魔族千万年来,还从未有人能修炼到这般修为去过,饶是两千多年前的天都城那位修炼天赋极佳的小殿下,也不过止步炼虚四重,最终还是惨死于正道修士之手。   所以,云阙城那些对魔尊之位蠢蠢欲动的魔修,也只好歇了心思。   云阙城重归平静,可谢川的担忧,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他总会寻些由头,时不时往玉京楼跑,送些吃食,或是整理楼内事务。   与其他三位护法不同,卫浔待他向来多几分纵容,唯独他能踏入玉京楼内。   久而久之,向其他护法通报主子近况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谢川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很威风凛凛的,他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道:“主子修炼辛苦,瘦了些。”   再过一段时日,便成了:“主子还在修炼,又瘦了些。”   到最后,他干脆吐出两个字:“瘦了。”   日子就这般一日一日过去,春去夏来,杏花落尽,枝叶繁茂,一晃,便是半年光景。   在谢川再一次从玉京楼里出来时,玄武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你来来回回,也只会说尊上瘦了。若当真是这个,往后你还是别说了。”   谢川的表情却很是古怪,他垂眸,好半晌才道:“没有,主子只是让我给他买一面铜镜。”   “铜镜?”一旁的朱雀闻言,神情也复杂起来,“尊上不是在闭关修炼吗,怎么突然要这东西?”   谢川也不知道。   他只得跑遍了云阙城大大小小的铺子,捎回一堆样式各异的铜镜,浩浩荡荡抱回了玉京楼。   楼内窗边,少年依旧静静坐着。   他瘦得格外明显,眼下因长久不眠凝着一片青黑,半张脸上的鬼纹虽淡去大半,余下的几道纹路衬着惨白肤色,更加诡谲了。   他周身魔气时强时弱,紊乱地缠绕在身侧,状态极差。   谢川将铜镜给他,正想要离开,却听见卫浔开口了,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谢川,距离三月三,过了多久?”   谢川一怔,飞快在心里算了算,才道:“回主子,……已经七个月了。”   “哈,”卫浔随手拿起一面铜镜,对着面前的案几放平,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末了,他唇角轻轻一勾,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平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谢川久违听见主子说这么多话,心头一喜,以为他终于肯走出楼里散心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往年这个时候,主子都要带着我去跑马的!”   卫浔却没接话,只是对着铜镜,试着牵动嘴角,一点点模仿江群玉平日里笑的样子。   可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江群玉笑起来就那样干净轻快,到了他脸上,只剩生硬和难看。   “你若是想跑马,就自己去吧。”卫浔淡淡道。   他想,或许等到明年,江群玉就回来了。   他一向是纵容谢川的,等到时候,他们二人会一道去。   “哦。”谢川有些蔫蔫的,可既然主子这么说,他自己去也无妨。   他点头,背着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玉京楼里,便又只剩下卫浔一人。   他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对着铜镜里那张曾被他无比厌恶的脸,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模仿着江群玉的眉眼、江群玉的神情、江群玉的笑。   七个月。   两百二十一天又六个时辰。   他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熙平八十八年,隆冬,除夕。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迟,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裹着寒风落满云阙城,将整座魔域都城覆上一层素白,连往日的肃杀都淡了几分。   卫浔第一次从玉京楼中走出来,墨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脸上残存的鬼纹早已淡去,只剩眉眼间沉淀了一整年的孤寂。   谢川远远瞧见,惊得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是自家主子后,忙从树上跃下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主子,今年还要像往年一般,喝城南那家的梅子酒吗?”   “嗯,走吧。”卫浔平静道。   这一日,谢川开心得不得了,只当主子终于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和往年的除夕一样,他们喝了梅子酒,又去听了云阙城里,最大的酒楼里先生说的书。   还一起挑了话本。不过这一次,主子没再在挑话本的时候,边自言自语地骂着,边将手中那些男女情爱的话本给丢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是安静地,将那些话本放进乾坤袋里,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转身,又往下一个地方走。   谢川看着他的背影,莫名也有些难过。   ……   …………   暮色渐深,街上的年味愈发浓了。   卫浔便让谢川自行去玩,独自一人步履轻缓地走在宫殿的回廊里。   寒风卷着雪花,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刮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半垂着眼,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视线扫过一旁的花园,脚步骤然僵住,再也挪不动分毫。   花园的雪地里,立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圆圆的脑袋,用炭笔点了眼睛和嘴,脖子上还系着一截半旧的素色丝线。   模样笨拙,像极了江群玉从前随手做的小玩意儿。   ……江群玉。   卫浔眼底的寒冰倏而碎裂,化为浅淡的柔意,他竟然觉得双脚宛若灌了铅似的,动也动不得了。   积压了一整年的阴郁、死寂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扫空,他想扯出一个笑,眼眶却先一步泛红,酸涩感汹涌而上,莫名地想要落泪。   三百零七天又十个时辰。   江群玉怎么能离开得那么久?   他以为,他是不要他了。   他食言了。   他原本是在想,若是他再不回来,他等的时间太长了,下一次,他就要将他锁起来,关起来,往后便只有他们二人。   但江群玉回来了,所以,他原谅他离开了那么久。   是他没保护好他,是他的错,他若是想要杀了他,他便给江群玉递刀。   不怪他。   只是,不要再离开他了,不要再抛下他。   “……江群玉,”卫浔轻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白皙修长的手已经满是伤口了,鲜红色的血顺着指尖流下,落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宛若绽开的红梅。   他大步走到小雪人旁,面色煞白,目光急切又紧张地扫过四周,死死盯着每一处角落。   江群玉最爱这般,从前总喜欢悄悄绕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笑着逗他。   他一定就在附近。   可下一瞬,回廊拱门处,却走来两名侍女,手里捧着新雪,笑语盈盈地说着闺中私密话。   在看见卫浔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捧着的新雪散开,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卫浔垂下眼,长睫在苍白的眼下落了小片阴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压得他喘不过气,钝重的痛感慢慢渗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原来,不是江群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平静得可怕,他问:“这个雪人,是你们做的。”   侍女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是……是奴婢们闲来无事做的,惊扰了尊上,求尊上恕罪。”   卫浔良久没有说话,最后,扯了下唇离开了。   夜色渐深,云阙城更热闹了,满城灯火通明,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城楼上燃起漫天烟花,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可卫浔全然无心观赏。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紧紧抱着那具没有温度的、不会呼吸的躯体,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低声轻喃着:“骗子……”   屋外,云阙城的烟花还在漫天绽放,爆竹声阵阵,显得玉京楼更加孤寂了。   谢川原是想起,按照往年,他都会向主子讨一个红封,可今年却是忘了。   可待他像是往常踏入玉京楼时,却见白玉阶上,蜿蜒的血迹,顺着台阶一路延伸。   他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拎着佩剑便快步往楼顶冲去。   主子并不在暖阁内,谢川顺着那道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走到最里间的卧房外。   这间房是玉京楼的禁地,他跟随主子多年,从未踏足过半步,可此刻看着地上的血迹,满心都是惶恐,哪里还顾得上禁令,咬咬牙,直接推开了房门。   门轴轻响,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谢川瞬间僵在原地,心下骇然到了极致。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卫浔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少年,少年一袭红衣,眉眼精致。   卫浔身上的白衣与少年的红衣交叠,两人的长发缠绕在一起,散在被褥上,画面凄美得近乎诡异。   谢川从不知晓,原来主子在玉京楼里,竟藏了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却见主子缓慢起身,面色惨白又阴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冷寂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向谢川的目光很平淡,却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只是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厉害,吐出两个字:“出去。”   “是。”谢川又惊又慌,懵然间只想着,主子虽没当场罚他,他出去后,定要主动去领罚的,擅自闯入禁地,已是大过。   他刚要合上房门,却听见榻上的卫浔,忽而又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哀求:“你说,是不是时间太久了,所以……他忘了回来的路怎么走了……”   不过,卫浔似乎是不需要他回答的。   因为在他问完后,他已然不再看他,重新躺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再次紧紧抱着那个俊美的少年。 第75章 世间再无卫观澜:纵成厉鬼,纵坠无间   熙平八十九年……   熙平九十年……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江群玉再也没有回来过。   卫浔时常独坐在玉京楼,一坐,便是整日。   某年杏花盛放,风一吹,便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暖阳穿过繁枝密叶倾泻而下,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卫浔有时会阖眼小憩,偶尔的,他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少年的脸隔着层白绫,看得并不真切。他骗了他,说是他自己上的床,江群玉便有些愧疚,日日折一枝杏花,插在床头的瓷瓶里。   他有些笨,他说什么,江群玉就信什么。   以至于那只瓷瓶,被一枝枝杏花填得满满当当。   玉京楼外,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寒风,穿窗而过,轻轻拂过卫浔的眼睫,带起一丝微凉。   他缓缓睁眼,目光下意识投向窗边桌案上的白瓷花瓶,瓶中空空如也,一丝残香都没有,再也寻不到半分江群玉留下的痕迹。   日子过得太久,久到卫浔也有点恍惚了。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过往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抢床、抢吃食、吵吵闹闹的时光,那些替他挡剑、魂飞魄散的瞬间,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大梦。   可每到深夜,床帐内寒意浸骨,他抱着怀中冰冷的躯体,那些他刻意排斥的、厌恶的念想与恐慌,便会跟着淡去很多。   他只能将江群玉抱得更紧,近乎上瘾般埋在他的颈间,唯有如此,心底那股无端蔓延的心悸与空落,才会缓解。   怎么会是梦呢?   明明他和江群玉,彼此陪伴了近百年。   熙平九十三年,卫浔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谢川近日多看了些修真界的话本,便掰着手指头算了下,问:“主子,你今年一百岁了。在修真界,算是成年吗?”   修真界岁月漫长,动辄千年万年,不像人间二十弱冠便算成年,素来以百岁为界,视作真正长大成人。   卫浔微怔,他良久没说话,只是盯着噬魂剑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剑穗发呆。   又是一年冬。   细碎的飞雪漫天飘落,偶尔有几片,会落在卫浔的长睫上。   卫浔垂眼,伸手接了片落雪,扯了扯唇。   说好的一起长大。   骗子。   熙平九十六年,太虚仙逝。   那位曾见证过云阙城那场血雪、知晓江群玉存在的长者,终究归于尘土。   从此,世间能念着江群玉的人,又少了一个。   熙平九十七年,江群玉离开的第一个十年。   卫浔坐在玉京楼的窗边,日日望着那棵枯了又荣的杏树,记忆却渐渐变得模糊。   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江群玉占据他这具身体时,眉眼弯起的笑是什么模样,想不起那人说话时轻快的语调。   甚至连做梦,也极少再梦见过江群玉。   谢川发现主子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连魔气也没有收敛压制,反倒像是刻意放纵。   在谢川日复一日的惶恐担忧里,卫浔终究还是倒下了。   他浑身烫得吓人,脸色却惨白如纸,早已淡去的鬼纹,再次如同漆黑藤蔓,顺着侧脸疯狂蔓延,狰狞又可怖。   谢川吓得魂飞魄散,背着刀连夜抓了魔域最有名的巫医,一路狂奔回玉京楼。   巫医双腿直打颤,哪里敢踏入这禁地一般的玉京楼,刚到楼门口便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   直到被谢川拽进屋内,看见榻上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的卫浔,心底那点医德才压过恐惧,面色瞬间变得严肃凝重,快步上前,攥着卫浔的手腕凝神诊脉。   “主子这是怎么了?”谢川看着卫浔苍白的脸,急得声音都在颤抖。   巫医却是没说话,良久,才起身,皱眉道:“尊上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谢川愣了下,摇头:“没有,尊上很少出玉京楼。”   只有偶尔的,他才会出去。   有时,还会给谢川带回来些人间的糕点,很好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琼叶糕。   是谢川从未尝过的味道,主子每次都会带回来,放在桌上,却是一口不动。   有时,是几串小巧的银铃,清脆好听,主子会把银铃挂在暖阁的窗棂上,风一吹,便泠泠作响,满楼都是清响。   而他就坐在窗边,伴着铃声,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   巫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处处古怪,沉吟片刻,终于道出心中疑虑:“尊上修为深厚,本可轻松压制周身魔气,可如今魔气肆意翻涌,毫无收敛,反倒像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声音沉了几分:“尊上是在特地催生心魔。”   谢川瞬间缄默,再也说不出话。   莫名的,他想起主子藏在玉京楼里的那个少年。   巫医瞧出他神色异样,也不多追问,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委婉却恳切:“尊上虽是高阶魔族,可心魔本是神魂隐患,这般刻意催生,只会让心智被执念所惑,神魂日渐耗损,长此以往,非但修炼无望,只怕性命都要受牵连。”   谢川问:“那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唉,”巫医摇头,“心魔由心生,执念所化,外人根本无从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尊上自己放下执念,才能彻底根除,旁人帮不上。”   再那以后,卫浔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中。   也是这时,谢川才想起过往许多年里,每次卫浔受了伤,从不让他在玉京楼里多待,而是让他将他放在玉京楼中,便可以直接离开了。   如今回想,或许是那个少年在照顾主子。   可这一回,谢川却是不敢在随便将卫浔丢在玉京楼里了。隐约间,他总有一种预感,那个总会照顾主子的少年,应该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谢川并不会照顾人,他只是时不时地,会到玉京楼里,探探卫浔的鼻息,看他还有没有气,然后再念叨两句今日云阙城里,发生了何事。   最后才道:“主子,你何时才能醒啊?”   卫浔其实听到了,他只是,不想睁眼。   心魔,心魔……   江群玉一开始不是说,他是他的心魔吗?   他想起,初见江群玉时,他便是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无端出现在他的识海里的。   所以,他想,若他退回最初,退回一切开始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再见到他了。   可他在识海里,待了许久许久,捏碎一个又一个心魔,那些声音,试图蛊惑他。   “你想见他吗?我可以让你见到他。”   “他不要你了啊,十年过去,你还没看清楚吗?”   万千嘈杂里,他终于听见一句熟悉的声音。   江群玉趴在棋案旁,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指尖捻着枚白玉棋子,忽然指着天外低呼:“卫浔,你快看,那是什么?”   卫浔如他所愿转过头去。   他便以为卫浔不曾察觉,偷偷从他的棋笥里拣了几颗黑子,丢进自己篓中,又心虚地移开目光,小声道:“唉……好像是我看错了。”   卫浔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可那些心魔,终究都不是江群玉。   他像个局外人,静静看着从前与他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后来,连这般看着,也渐渐觉得无趣了。   他想抱着江群玉睡觉。   于是他起身。   睁眼的刹那,耳边所有喧嚣尽数沉寂。   他赤足走在地面上,恹恹垂着眼,周身翻涌的诡谲纹路飞速褪去。   卫浔推开门,随手施了个除尘术,换了身干净衣袍,才上床躺下,将他的神明紧紧拥入怀中。   他向着他的神明低声祈祷。   企盼着,乞求着,愿他不要太过吝啬——至少在他还没找到回来的路之前,再入一次他的梦境。   他实在有些想念他。   熙平九十九年,沈佩秋重整仙盟。   次年改元,定号长宁,是为长宁元年。   同年,卫浔不知所踪。   谢川在玉京楼里里外外寻了数圈,终于在案上寻到了主子留下的信,信中只说,让他安分守在玉京楼里,自己不久便会归来。   谢川是知晓玉京楼里,藏着那个少年的。   他从未见过少年真容,心底却莫名觉得熟悉,还生出了几分难言的亲近与好感。   于是往日里总爱四处寻觅漂亮奇石的人,如今也没了心思,整日守在玉京楼中,一日一日数着主子离开的日子。   其实卫浔离去的时日从不算久,短则一月,长则两月。   他好似在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可究竟在找什么,谢川也不知道。   他回来了,便会径直踏入那间房,将自己困在其中,如同筑起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巢穴,只有在里面,他才会有一丝安宁。   长宁九十八年。   玉京楼不知因何缘由,无端腾起一场大火。   火势汹汹,炽烈至极,幽蓝的火舌疯狂翻卷,一寸寸舔舐着高耸的楼檐,将雕梁画栋尽数吞入烈焰,连漫天天光都被这诡异的蓝火染得凄冷。   白虎拼尽气力,将早已昏死过去的谢川从楼中背出,刚落地,便瞥见远处踉跄而来的身影。   是卫浔。   他一袭青衣,不知从哪儿回来的,双臂与双腿之上,密密麻麻爬满狰狞伤口,鲜红的血浸透了长衫,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有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应当才回来没多久,望着眼前冲天而起的幽蓝大火,面色惨白得难看。   白虎看他这般模样,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不安。   他想,难道是玉京楼里,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吗?   可他看过了,这只是一场天火,更别说,玉京楼里,只有谢川一人了。   “尊上……”白虎方掀唇,话音还未落,便见眼前青衣身影一动,竟毫不犹豫,径直朝着那焚尽一切的幽蓝天火中踏了进去。   “尊上!”   身后一众魔族见状,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可是天火,是天道降下的神罚,焚仙灭魔,无物不烧,纵然尊上修为高深至合体境,贸然闯入,怕是也会落得个魂飞魄散、有去无回的下场。   卫浔听见了。   无数声响在耳边焦灼叫喊,纷乱嘈杂的呼喊挤在耳畔,震得耳膜发疼。   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心跳快得近乎崩裂,天火焚身,热浪滔天,他却从骨髓里,都泛着刺骨的寒意,冷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他几乎耗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才跌跌撞撞到了玉京楼顶楼。   但那火实在是太大了。   房梁早已塌了大半,那间他藏着全部念想的房间,早已被天火烧得面目全非,断木焦黑,尘烟弥漫,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卫浔于大火中,垂下眼帘,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怨些什么。   只是在这瞬间,他所有的执念,都烟消云散了,徒留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好似全然感觉不到幽蓝火舌疯狂舔舐肌肤的灼痛,只看着漫天灰烬簌簌飘落,像极了当年玉京楼外纷飞的杏花。   卫浔倒了下去,然后轻轻把自己蜷缩起来,试图能够再找到江群玉的一丝气息。   可没有了。   他为江群玉一点点重铸的躯体,在失去江群玉的百年后,在他用了漫长的百年跪在长生殿前,为他点灯后,终究还是被这场所谓的天火,彻底焚尽。   他什么都没了。   卫浔的意识变得清醒又混沌。   在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一百一十年后,卫浔总算意识到,或许,江群玉不会再回来了。   恍惚间,卫浔竟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他和江群玉才从一枕黄泉里出来。   他一说话,江群玉便会格外紧张,似乎总是怕他会不会像在幻境中那样,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卫浔那时心底藏着几分恼意,江群玉分明懂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可每次他刚要提起相关的话头。   江群玉总会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要么就干脆装聋作哑,化作黑雾团子,蜷在房梁上躲着他,不想理他。   也正因如此,卫浔才觉得,江群玉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   甚至在到了魔域没多久,江群玉不想和他睡在一起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他想抱着江群玉,想和他一起睡,想每天清晨,他都会揉揉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问他怎么起得那么早,害得他都没睡好。   可江群玉始终坚持,卫浔最后也只能妥协。   那段时日,他终日奔波忙碌,先是拼尽全力寻混沌石,得手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九天仙莲。   十几年光阴,转瞬即逝,他与江群玉竟也难得见上几面。   他固执地觉得,将江群玉留在云阙城,远离自己身边的纷争,便不会有危险,是护着他的最好方式。   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江群玉,还是再一次消失。   从那以后,他忘了一枕黄泉里的种种记忆,忘了后来他一次次落在他唇上的轻吻。   他总是忘记他。   却再也没有排斥过与他同眠。   如今回想起来,他才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江群玉不想和他睡一张床时,或许是觉得别扭害羞,或许……是喜欢自己的。   也就是说,熙平二十六年到熙平四十六年,整整二十年里,他们其实曾经也算是,短暂地相爱过。   只不过一个患得患失,不敢确认;一个满心逃避,不肯坦诚。他们二人,从未有人看清过。   而那本该把一切说清、本该朝夕相伴的二十年,他却终日奔波,很少会留在玉京楼陪他。   江群玉一个五界之外的孤魂,与这个世间唯一的联系便是自己,却是被他困在了玉京楼里,最后竟是活也不想活了。   卫浔茫然地蜷缩在幽蓝的天火之中,滚烫的火舌疯狂灼烧着他的肌肤,撕裂般的剧痛传来,可下一刻,伤口又飞速愈合,循环往复,折磨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撑着身子起身,任由漫天火星落在青衣上,烧出密密麻麻的破洞,烫得肌肤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而低声轻笑起来。   ……他竟是想死,也死不了吗?   为什么?   可他好想江群玉。   卫浔一步步踏过翻卷的火舌,皮肉被天火灼烧得焦黑,又转瞬生出新肉,反复的痛楚让他浑身颤抖,可脚步从未停下。诡谲的鬼纹如墨色藤蔓,顺着脖颈飞速蔓延,瞬间爬满他半边身子,透着疯魔的死寂。   床帐旁的房梁早已塌落一地,燃着熊熊烈火,彻底堵死了去路。   卫浔像是不知道疼痛,伸手将那些还燃着火的房梁一点点挪开,指尖瞬间被烧得血肉模糊,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可不过瞬息,又重新覆上新的血肉。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终于,整座玉京楼,在漫天天火中,轰然塌陷。   卫浔自断壁残垣间坠落,青衣被狂风与火气卷得猎猎作响,凌厉的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卷走所有声响,只剩一片死寂的轰鸣。   漫天灰烬在高空肆意飞舞,扬扬洒洒,像极了魔域冬日里落不尽的大雪,苍白又凄冷。   卫浔缓缓眨了眨眼,眸中无波无澜,任由身体朝着地面急速坠去,心底却翻涌起一连串无解的追问,缠得他神魂俱痛。   为什么江群玉会以心魔的形式到他身边?   为什么,江群玉每死一次,他就会破一次境?   为什么,在江群玉要喜欢上他时,江群玉又会忘记,固执地认为,他心悦之人是那个灵鹿?   为什么,他如今连一死解脱,都做不到了?   “砰”的一声,卫浔重重坠落在地,尘土飞扬。   他依旧没死,甚至能清晰察觉到,体内魔气愈发狂暴翻涌,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忽而有些想笑。   他想起许多年前,卫阑还在教导他剑法时,曾和他说过,天魔一脉,不生不死不灭。   所以,江群玉的到来,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将他打磨成真正的天魔吗?   他剑道大成,天魔相生,江群玉便也不会再回来了。   卫浔没动,就这般仰面躺在焦土之上,目光空洞地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天地间一片荒芜。   可是,凭什么呢?   他们想要他成为天魔,他就得成为天魔,他们想要江群玉回去,江群玉就得回去?   凭什么啊。   江群玉……江群玉……   纵成厉鬼,纵坠无间。   他也会找到他,他会让他永远陪着他。   长宁九十八年冬,魔域易主。   至此,世间再无魔尊卫观澜。 第76章 重生(增):他好像看见了卫浔   耳边是唢呐喧嚣刺耳的声响,吹得人脑子发涨,脸上酥酥痒痒的,细软的绒刷一下下拍打着面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扰得人不胜其烦。   江群玉蹙着眉,混沌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浑身酸软无力,头疼欲裂,连睁眼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他下意识歪过头,想躲开那烦人的触碰。   “怎么还在睡?还不唤二公子赶紧起来!若是待会儿幽冥渊的人来了,怪罪下来,我们同二公子一道遭殃,看你们还有命活着回江家没!”   尖利刻薄的女声骤然炸开,伴随着轿帘被狠狠掀开的声响,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江群玉打了个寒颤。   说话的妇人一身青缎锦裙,眉眼凌厉,正是城主府的掌事云嬷嬷,她怒视着轿内两个手足无措的小侍女,语气满是不耐与狠戾。   小侍女被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绒刷都险些掉在地上,连忙屈膝跪地,声音哆哆嗦嗦,带着哭腔回禀:“云嬷嬷,公子不知为何突然昏睡了过去,奴婢们又是摇又是唤,半点反应都没有,实在是叫不醒啊……”   “装的罢了。”云嬷嬷闻言,当即嗤笑一声,眼神鄙夷地扫过榻上昏睡的江群玉,语气幽幽,满是嘲讽。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睡,就是不想去幽冥渊。毕竟在城主府时,咱们这位二公子,为了拒了这门冲喜的亲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可没少做,如今这点小伎俩,瞒得了谁?”   云嬷嬷幽幽道:“你们继续给二公子添妆,仔细着些,莫要误了吉时。我去寻个懂医术的鬼修过来,给他扎上两针,醒神的很,说不准针一扎,他立马就醒了。”   说罢,云嬷嬷放下轿帘,转身快步离去,凌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轿里的两个小侍女这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刚想歇口气,一抬眼,竟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眸——   琉璃般剔透清亮,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毫无半分往日的呆滞,直直看向她们。   “啊!鬼、鬼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手里攥着的胭脂盒“啪嗒”一声摔落在地,殷红的胭脂溅开。   细腻的香粉在狭小的花轿里扬起纷纷扬扬的粉尘,呛得人鼻尖发痒。   “咳咳咳——”江群玉抬手挥了挥,没好气道:“你们谁啊?”   吵死他了!   不知道往他脸上拍什么呢,疼死他了!   小侍女们被他这一吼,尖叫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哪是什么鬼怪,分明是她们的二公子啊。   另一小侍女也回过神来了,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青年,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声音都带着颤:“二、二公子,您醒了?奴婢是灵儿啊。”   说着,她连忙拽了拽身旁还在发懵的小荷,小声提醒:“这是小荷,公子您不会……不会这一觉睡醒来,连我们都不记得了吧?”   糟了糟了,公子本就身子孱弱、心智比常人迟钝些,可往日就算再糊涂,也能认出她和小荷,怎么这回睡了一觉,连她们都不认得了?莫不是方才昏睡时,出了什么差错?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俩一脸,如果他要是认不出来,她们就去死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依旧晕乎乎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轻纱,过往的记忆碎片零零碎碎,怎么也拼不完整,他也懒得费力去想,索性不再纠结,深吸一口气,抬眼问道:“有铜镜吗?”   灵儿忙将手中的铜镜递给他。   江群玉接过望了眼,铜镜里那张脸巴掌大小,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白,眉弯如月,鼻梁精致挺翘,唇红齿白,眼尾和唇下还点着两颗浅黑色的小痣,抬眼低眉间,皆是动人心魄。   江群玉盯着镜中面容,久久没说话,心底泛起一阵奇异的恍惚。   这张脸,竟真是他自己的。   也不知是不是用习惯了卫浔那张脸,还有些古怪。   灵儿见他捧着铜镜发呆,半天不言语,脸色也沉沉的,当即红了眼眶,以为他又在为婚事寻死觅活,当即哭哭啼啼地劝道。   “二公子,您别难过,您就算上次跳了河,城主大人还是铁了心,要将您送去幽冥渊给冥主大人冲喜的……咱们先乖乖应着,到了幽冥渊,若那冥主真像传言里那般嗜杀暴虐,咱们再悄悄想办法逃,好不好?”   江群玉耳朵一动,皱眉:“冥主大人?幽冥主?”   小荷吓得一激灵,忙上前捂住江群玉的嘴,急急忙忙道:“二公子二公子,您小声点,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了,我们是要死的呀。”   “哎呀!”小荷也跟着哭了,偏头看向身旁的灵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满脸惶恐,“公子上次跳了弱水后,好像……好像更不聪明了,连忌讳都忘了,咱们会不会还没到幽冥渊,就被拉去砍头吧?”   江群玉:“……”   他偏头躲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原本混沌的脑子,在方才一番嘈杂里,也渐渐清明起来。   零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一段段、一幕幕,慢慢拼凑完整,他沉下心梳理,总算将这具身体的过往记起了七七八八。   越想脸越臭。   操操操操操!   不出意外的话,他是重生了,而且这次这具身体是他的,这具身体里的回忆也是他的,不是夺舍。   按照记忆里的时间来算,如今是长宁一百二十五年。   这具身体二十七岁,本名江玉,是九幽地界旁,一座小城城主府里的二公子。   只是这二公子的身份,来得半点不光彩。他并非城主亲生,而是多年前,城主夫人痛失幼子,神志变得疯癫,城主嫌夫人失了体面,将人送去郊外庄子静养时,夫人在路上捡回来的弃婴。   夫人把他当成早夭的孩儿,捧在掌心里悉心抚养,取名江玉,视作亲子。   只可惜,他那时刚凝聚神魂,迟迟没法与身体彻底契合,从小就呆呆傻傻,反应迟钝,在庄子里人人都背地里笑他是个少魂缺魄的傻子,若不是有城主夫人护着,早就被庄子里的下人磋磨死了。   好景不长,城主夫人去年撒手人寰,没了庇护,他在庄子的日子也一落千丈。   偏巧赶在这时幽冥主的第十七任冲喜新郎刚死,幽冥渊上下翻遍九幽与魔域,要找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出生的男子,送去给幽冥主冲喜镇煞。   这幽冥主江群玉依稀还有些印象,在原著剧情中,这位幽冥主长相极盛,可惜是个病恹恹的短命鬼。且性情不定,暴虐嗜杀,所有送去冲喜的新郎,无一例外都成了幽冥河畔的枯骨。   江群玉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被城主夫人捡到的,生辰根本对不上,按理来说,这冲喜的杀头差事,怎么算都轮不到他头上。   可偏偏,城主府上那位养尊处优的大公子,生辰恰好是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   城主就这么一根独苗,从小捧在手心宠着,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往幽冥渊送,白白去送死?   歪念头一动,便想到了在庄子外养着的江玉。   正好那江玉是个笨的,城主夫人一死,府里再没人护着他,拿捏起来易如反掌,让他替嫁,再合适不过。   原本以为这傻子好摆布,可谁曾想,许是城主夫人临终前跟他说了些什么,往日里任人拿捏的小傻子,竟破天荒死活不肯应下这门亲事,闹到最后,竟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寻死。   城主又气又急,吹胡子瞪眼,却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毕竟还得靠他替婚。   最后只得忍痛拿出不少珍稀灵草,才堪堪保住江玉的小命,人刚一醒转,便被强行换上大红婚服,二话不说扔上了迎亲花轿。   等江玉再睁眼,就是现在的江群玉了。   江群玉沉默。   江群玉想杀人。   他,一个直男,竟然要和男子成婚了?   开什么玩笑!!!   他前二十七年就隐约有些意识,压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现如今才刚醒,和男的成婚也就算了,还是和一个性子阴晴不定的大暴君?   江群玉:“……”   他这不就是送人头吗?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满心绝望。   他也记不清完整的原著剧情了,当初只看到卫浔被主角攻受联手斩杀后,随便往后翻了几页就直接跳到大结局了。   关于这位幽冥主的信息,也就只有容貌绝美、病弱短命、暴虐嗜杀这几点,一点儿有用的保命线索都没有。   看着眼前两个小侍女哭哭啼啼,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模样,江群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抓狂,幽幽开口,试图安慰她们,也算是自我安慰:“死不了,你们信不信,其实我很强。”   灵儿和小荷歪过头,懵懵懂懂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信,又转回头抱在一起呜呜地哭,肩头一抽一抽的,显然是觉得自家公子是吓傻了,才说这般胡话。   江群玉见状,也不恼,反倒故作高深地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你们听过什么叫扮猪吃老虎吗?”   “二公子,这、这是何意啊?”灵儿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鼻音浓重,压根没听懂这新鲜词。   江群玉翘着二郎腿,低眼看着自己身上糟心的婚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喜气洋洋道:“唔,意思就是若当真遇上那幽冥主,我也能平安将你俩从九幽地界带走。”   他刚才用神识探查了下经脉和灵府,红镰竟是跟着他一道重生了,虽说修为从大乘境退回到元婴境了,但他这具身体出乎意料的,十分适合修炼。   不枉他勤勤恳恳工作了近百年,才得到的那么一具身体。   等他苟一段时间,估计就能恢复到心魔时期的修为了。   只要遇到的不是卫浔,江群玉还是很有信心和其他人过几招的。   小荷却只当他是疯言疯语,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拿起绒刷,怯生生道:“二公子,您别吓奴婢了,奴婢还是继续给您补妆吧,再过半个时辰,花轿就要到幽冥渊地界了。”   江群玉神色认真:“我认真的,对了,以后你们也别叫我二公子了,叫我大师兄。”   灵儿、小荷:“……?”   就在这时,花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着云嬷嬷尖利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嗓音,骤然响起:“巫医大人,真是劳烦您跑这一趟,我家二公子不知怎的又晕过去了,身子弱得很,恐怕还得您出手扎两针,才能醒过来,别误了冥主大人的吉时。”   巫医点头,正要掀帘。   一长相俊美的青年先掀起了帘子,大红婚服穿在他的身上,如燃火流云。   江群玉眉眼漾起笑意,朝着二人道:“容嬷嬷,就不劳烦你大费周章了。”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你若是实在喜欢这扎针的乐趣,等我到了九幽,跟冥主大人美言几句,让他赏你好好扎几针,你觉得如何?”   “你!”云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胸口起伏,往日里任她拿捏的小傻子,今日竟敢公然威胁她,可碍于幽冥渊的名头,她终究不敢在花轿外发作。   她狠狠瞪了江群玉一眼,咬牙冷哼:“哼,二公子既是这般说,那就安分些,别再耍小性子,老老实实去九幽。”   她倒是要看看,到了幽冥渊,是她活得久些,还是江群玉活得久些。   撂下这话后,云嬷嬷又恢复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转身领着巫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云嬷嬷和巫医离开后,灵儿才拍拍心口,极其崇拜地看着江群玉,磕磕绊绊改了称呼:“二、大……大师兄,奴婢觉得您今日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江群玉随意屈着腿,靠在花轿软垫上,听见这声顺耳的“大师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情大好:“你觉得没错,从前那是懒得跟他们计较,现在嘛,自然不一样了。”   小荷也星星眼地问:“大师兄,方才您为何叫云嬷嬷为容嬷嬷啊?”   江群玉歪头,语气飘飘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小荷似懂非懂:“哦!”   迎亲的花轿在喧嚣的唢呐与敲锣打鼓声中,一路往九幽地界前行,整整走了七天七夜,颠簸的轿身终于缓缓停下,周遭的喧闹也随之沉寂下来。   这七日里,每逢花轿中途落脚歇息,灵儿和小荷便会凑在轿中,跟他讲些外界与九幽的八卦琐事。   比如仙盟的沈仙尊重整了仙门秩序,一改往日的温和,行事果决,把仙盟打理得井井有条。   比如九幽地界阴森诡谲,幽冥渊更是禁地,寻常鬼怪都不敢靠近;还偷偷说,幽冥主只要男子冲喜,不要女子,是因为这位尊上本就喜好男子,是断袖。   江群玉唯独没有打听魔域的事儿。   算下来,从他魂飞魄散,到如今重生,已经过去整整一百三十多年了。   卫浔那么讨厌他,说不准早把他是谁给忘了,毕竟他们分开时的前一天,他还在和太虚说卫浔的坏话。   说他脾气差、爱较真、一点都不可爱,话音刚落,就撞见卫浔冷着脸站在不远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心里有点发怵,嘴上却不肯服软,随手扯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凑过去挠卫浔的后颈,故作随意地问他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卫浔微微偏头,撩起眼皮看他,墨色的眸子里映着周遭的光影,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说不清的认真:“不要。”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我有想要的了。”   江群玉在心里呸了声,心想肯定是沈佩秋送给他了,木着脸道:“不要就算了,以后你别后悔。”   卫浔没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跳动的篝火映着少年那时略显阴沉的侧脸,薄唇似有若无地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温柔得不像平日里的他。   “公子,”灵儿的声音从花轿外传来,江群玉这才回过神。   小姑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紧张与惶恐:“冥主大人过来了,就在花轿外,您快收拾收拾,坐端正些,别失了礼数。”   “哦。”江群玉坐没坐相,回过神只觉得烦。   他怎么又想起卫浔了。   好不容易和他分道扬镳。   等到了幽冥渊,他摆脱这些一直盯着他的人,找到合适时机,就带着灵儿和小荷去找个大宗门当弟子。   正想着,周遭忽而冷了下来。   是一种死寂到极致、带着阴湿冷意的气息,沉沉地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连花轿外的唢呐声、脚步声都瞬间消弭,空气仿若凝固一般,静得可怕。   江群玉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的心慌感席卷全身,手脚都有些发僵。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急促。   “砰。”   “砰砰。”   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与此同时,一缕轻风悄然拂过,吹起花轿翘角梁上的流苏,细碎的声响里,夹杂着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一声又一声。   江群玉无端觉得不安。   下一瞬,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了鲜红的轿帘。   暗沉的天光透进来,映得那只手毫无血色,也映出了轿外之人的模样。   是一张江群玉熟悉到骨髓的脸。   男人比百年前更加挺拔高大,宽肩窄腰,身姿卓然,原本清俊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稚气,变得愈发锋利冷硬,如同雕琢过的寒玉。   周身气息冷冽如冰,带着死寂的压迫感,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直勾勾盯着他,深邃得不见底,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江群玉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操。   他是不是没睡醒啊?   他怎么感觉,他好像看见了卫浔?   江群玉心跳如擂鼓。   全身都有些僵硬,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疯狂自我安慰,卫浔从没见过他的真容,哪怕此刻面对面,也绝不可能认出他就是那个缠了他百年的心魔的。   可他又莫名想起当年卫浔刻过的那些木偶。   就在这时,轿外的卫浔忽然俯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狭小的花轿遮得密不透风,死寂的冷意将他彻底包裹。他下意识想退,脊背却已抵住了轿壁。   一只冰凉刺骨的手掌抬起,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   江群玉浑身一颤,只觉得脸上像是爬过一条阴冷的毒蛇,寒意顺着肌肤钻进骨血里,吓得他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那只手稳稳按住,半点动弹不得。   “哈。”   一声极轻的轻笑从卫浔喉间溢出,似是轻叹,   他看见卫浔薄红的唇一张一合,勾着唇柔声低喃着:“丑玩意儿。”   江群玉彻底僵住了。   卫浔却缓慢垂下眼,静静端详着他苍白惊惶的模样。   他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一点一点扬得更深,笑意温柔又危险,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彻底吞吃入腹。   在无人知晓的心底,那根紧绷许久的弦骤然松开,震出一声细弱的嗡鸣。   卫浔无声地、满足地念着——   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   抓到你了啊。 第77章 你很舍不得她们?:江群玉   直到被卫浔冰凉的手攥着手腕,半拖半牵地从花轿里拉出来时,江群玉整个人还处在宕机的懵怔状态。   他觉得他应该是在做梦,不然为什么会在这儿看见卫浔?   卫浔怎么会成了他名义上的短命夫君?   他现在不应该在他的云阙城好好做他的魔尊吗?   搞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原著剧情里那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其实就是卫浔?   可这也对不上啊,他明明记得,原著剧情里,卫浔早早便在正邪大战里殒命,连后期剧情都没参与。他印象极深,当时评论区吵翻了天,读者们把作者骂得狗血淋头,直到大结局,还有人在为卫浔意难平。   难道是因为卫浔没死成,原本的剧情轨迹,也跟着彻底偏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先在幽冥渊苟一阵,找准时机就带着灵儿小荷跑路,找个安稳地方过新生活,再也不沾这些打打杀杀的是非。   结果倒好,路还没开始规划,就又跟卫浔这个偏执神经病缠到了一起!   卫浔有认出他吗?   应该没有吧?毕竟卫浔从未见过他真正的模样,况且那人方才的样子,也不像是认得他。   虽说莫名其妙伸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还骂他丑玩意儿。操!你丑你丑你全家都丑!   江群玉已经全然忘记这几个字曾经是出自他的口中的了,在心里骂了会儿卫浔后,终于舒坦了不少。   气顺了之后,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假装不认识卫浔好了。   只是掌心那片冰凉的触感,像寒玉一般贴着他的肌肤,丝丝缕缕的寒意钻进来,搅得他心头莫名发慌。   江群玉咬着牙,硬着头皮想将手抽回来,可攥着他手腕的男人力道却骤然加重,指节收紧,那力度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血里,半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给他。   卫浔缓缓垂下眼睫,唇角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暗。   他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江群玉脸上,一寸寸描摹,不肯放过半分细节。   先是那用艳红绸带高高束起的马尾,青丝如瀑,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隽。   再是那双雾蒙蒙的眼眸,琉璃般剔透澄澈,泛着几分慌乱的水光。   而后是秀挺的鼻梁,染上淡淡胭脂色的薄唇,还有身上那身刺目的大红婚服……   每看一处,胸腔里的情绪便翻涌一分,嫉妒与不甘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看看啊,对他多不公平,这般好的江群玉,能呼吸的江群玉,有体温的江群玉,他比幻境里的自己迟了将近两百年才看见。   真该死,他该将幻境里的那个自己给杀了,然后取而代之的。   可一想到那个占尽先机的蠢货,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江群玉面前,卫浔周身便抑制不住地泛起兴奋的战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死死捏着江群玉的手,浑身血液都在疯狂奔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躁动,恨不得立刻将人拥入怀中,亲他,吻他,将他彻底揉进自己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但他若是这般做了,江群玉定会再次转身离开,再次将他弃之不顾。   不能急……要慢慢来……慢慢来……   他要让他再也离不开他,爱他。   江群玉哪儿知道卫浔在想这些,他要是知道,他就算和卫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得马不停蹄地跑。   他垂眸看向交握的手,不知何时,原本只是被攥着的手腕,竟已变成了与卫浔十指相扣的姿态。   江群玉一阵恶寒,在思考要不要主动开口,和卫浔说他就是和他相处了百年,两人相看两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起来的心魔。   就是不知道卫浔会不会信了,毕竟确实挺离谱的,一缕心魔在死了百年后又诈尸了。   但转念一想,即便卫浔不信,总也比眼下这诡异的处境要好上太多。   他们那时候虽说总爱动手,但后来他俩关系也缓和了不少,关系一度从宿敌到挚友,最后他都要死了还撑着口气和卫浔说他们二人恩怨两消。   他想着,就算卫浔知道了他是那个纠缠了近百年的心魔,总不至于对他下死手。   更重要的是,再不开口挑明,他怕是真的要稀里糊涂地跟卫浔拜堂成婚了,一想到这里,江群玉脸更臭了。   这时,卫浔幽幽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江群玉听到他问:“你叫什么?”   江群玉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江二狗。”   卫浔眸底掠过几分错愕:“?”   下一秒,他阴恻恻地偏过头,死死盯着江群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渗出来,一字一顿地重复:“江二狗?”   江群玉木着脸没说话。   倒是跟在江群玉身边的云嬷嬷赶忙献殷勤道:“冥主大人,二公子自幼反应便比较迟钝,他姓江名玉。”   卫浔本正盯着江群玉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眉峰微蹙,眼底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冷冽的视线淡淡扫过云嬷嬷。   云嬷嬷被他看的这一眼吓到,浑身汗毛倒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江群玉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他想了想,又觉得挺好的。   既然云嬷嬷都给他递台阶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个小傻子好了。江群玉想起之前卫浔对闻星遥的态度,顿时洋洋得意起来,只觉得自己当真是想了一个十分不错的法子。   如此这般的话,卫浔定会厌恶他的,说不准还没等他进幽冥渊,卫浔便受不了把他扔在这儿了。   打定主意,江群玉立刻收敛心神,开始认认真真演起来。   他抬手指着云嬷嬷,眼眶微微泛红,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口齿故意放慢:“她、扎我。”   软糯又迟钝的语气,配上那副懵懂委屈的神情,倒真有几分痴傻模样。   云嬷嬷脸色骤变,瞬间涌上慌乱,双腿一软,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连连磕头求饶:“奴没有!奴从未碰过二公子,二公子何故这般冤枉奴才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云嬷嬷心里七上八下,攥着衣角忐忑地等了半晌,却始终没等到卫浔的责罚,悄悄松了口气。   也是,大人与二公子不过初次见面,况且传闻这位九幽之主,向来视冲喜新郎为玩物,更爱虐杀取乐,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心智残缺的傻子,跟她一个下人计较呢。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透,一道刺骨阴冷的视线骤然死死钉在她身上。   云嬷嬷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颈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窒息感扑面而来,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一旁立着的九幽祭司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出言提醒:“尊上,今日是您大婚的吉日,不宜见血,恐扰了吉时。”   不过他也没指望这位会听,话音落下便默默挪开了视线,不再多言。   可未曾想,卫浔竟真的垂眸沉吟了片刻,周身凛冽的戾气稍敛,缓缓撤了悬在云嬷嬷头顶的法印。   祭司以及周围九幽的鬼族:“……?”   卫浔面无波澜,语气淡得不含半分情绪,冷声吩咐身旁侍从:“先将她拖下去关押,今日大婚之事为重,过后再处置。”   云嬷嬷本以为捡回一条命,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涌上心头,听清这话后,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待到鬼卒上前粗暴地架住她时,她终于崩溃,凄厉的嘶吼声划破寂静:“大人饶命!大人!这傻子他根本不愿嫁给您冲喜,他前几日还试图投水寻死!”   江群玉无语,想起自己神魂还没彻底凝聚时,云嬷嬷没少给他穿小鞋。现在她要死了,还要拉着他一起。   可他此刻顶着笨蛋美人的人设,若是贸然辩解,定然会露馅,可若是不解释,卫浔信了现在就要杀他怎么办?   还没等他琢磨出对策,卫浔唇角极快地划过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其他人不了解卫浔,但江群玉却是和卫浔相处了很多年的,所以很自然的,他竟然还感觉卫浔有些开心。   江群玉:“……?”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难不成他其实也不想搞断袖?   卫浔却是撩起眼,继续一开始的话题,薄薄的唇轻掀,将那几个字在喉间滚了一圈:“江玉?”   江群玉咯噔一下。   卫浔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扯唇笑了笑,忍下想要将江群玉吞吃入腹的冲动。   他垂眸盯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指腹摩挲着江群玉掌心的薄汗,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你手心,出了好多汗。”   “热。”江群玉总感觉小命危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感觉一百多年过去了,卫浔好像更不正常了。   “热吗?”卫浔牵着他迈步往前走,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半分未松,反而愈发紧了些,还饶有兴致道:“你这名字,倒是与百年前,那个弃我而去的人,像得很。”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江群玉浑身猛地一激灵,血液都似瞬间凝固。   他心慌意乱,却又不敢露出半分破绽,只能死死攥着手,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木讷地跟在卫浔身后,垂着眼睫假装没听懂。   卫浔语气平淡:“江群玉。”   江群玉开始同手同脚,不停得给自己洗脑着,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卫浔瞧着他这副慌乱到极致,却还要强装淡定的模样,弯唇笑得分外柔和,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你看,你们的名字,是不是很像?”   江群玉觉得他该说话了,故作木讷地点头:“嗯!”   卫浔骤然停住,偏过头去看他,心跳得越来越快。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江群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蛰伏的毒蛇,用冰冷的信子从头到脚细细舔舐了一遍,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毛骨悚然。   他咬牙,心想他什么时候弃了卫浔了?   当年明明是两人恩怨两消,他魂归天地,卫浔重获自由,算得上是共赢的结局,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他这个负心汉抛妻弃子一般?措辞也太奇怪了!   狗东西狗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江群玉在心里把卫浔骂了个遍,才压下心底的慌乱,壮着胆子,用那副痴傻的语气试探着问道:“那、那若是你,遇见他,会杀他吗?”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幽冥渊的界碑前,周遭天色愈发暗沉,阴风阵阵。   卫浔缓缓抬手,挥开眼前厚重的结界,周身瞬间笼罩上一层阴森的戾气,冷冷道:“他已经死了,往后,不许再提他。”   江群玉:“……”   他觉得若是自己真的以原本的身份站在他面前,眼前这人怕是真的会二话不说,将他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江群玉心头一紧,默默在心底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嘴紧,没暴露身份,不然此刻早就小命不保了。   这个小气鬼!他不就是有时候会占用一下他的身体吗?   一百年过去了还那么记仇!   也罢,听卫浔这个语气,应该是没有认出来他的吧?   原本他心里还盘算着,若是卫浔认出了他,或是他主动挑明身份,便立刻寻到机会跑路的。   但现在这两条路都行不通了,只能再等等看了。   远处大红绸缎装饰的花轿静静停着,喜庆的红与幽冥渊的暗沉死寂格格不入。   跟随着卫浔出来的有十几个修为高深的鬼修,周身煞气凛然,其余便是从城主府一路随行送亲的魔族,分立两侧,气氛肃穆。   幽冥渊生人是无法进入的,送亲的灵儿和小荷也只能止步于此,泪眼汪汪地抹着眼泪和江群玉道别。   “公子师兄,奴和小荷会想你的。”灵儿一脸不舍。   小荷则是在旁边哭。   江群玉早先还耐着性子,纠正过灵儿别一口一个“公子师兄”地喊,可试了几次,灵儿依旧改不了口,便也懒得管了。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也没想到这幽冥渊是这种情况啊,竟然不允许带人进去。   只好安慰完灵儿,又安慰小荷。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将两个小侍女劝得转身离去。   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江群玉刚松了口气,身后忽然覆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卫浔悄无声息地弯下腰身,将他大半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钉在那两名女子远去的背影上,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夹杂着阴鸷狠戾的恶意,如同藤蔓般疯狂缠上心脏,止不住地疯长。   女子……   江群玉曾经和他说过,他喜欢女子。   气息彻底凝住,凛冽刺骨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散开,身后一众鬼修承受不住这滔天戾气,脸色惨白,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耳边落下一道如薄冰碎玉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很舍不得她们?” 第78章 拜堂:他们是能成亲的关系吗?   江群玉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不然呢?”   没了灵儿和小荷,都没人和他说八卦了。   更何况,他原本还打算旁敲侧击,问问两人卫浔底细的。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九幽?   “哈。”卫浔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意味不明,裹着冷意,他直起身子,淡淡开口,“无妨,左右也是最后一面了。”   江群玉:“?”   什么意思?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原著中对幽冥主的描述,传闻在他之前,被送来幽冥渊冲喜的新郎,从来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全都落得凄惨下场。   等等,所以卫浔方才那话的意思,不会是也要他成为忘川那些彼岸花的养料吧?   那是万万不可的!   他勤勤恳恳百年才得了那么一具躯体,而且他还囤了一堆灵石呢!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云阙城,他那时候给藏在哪儿来着了?   好像是玉京楼外那棵杏花树下。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给偷偷挖走,应该没有吧?他当时还特地丢了好几个结界。   江群玉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   卫浔见他还算老实,没有闹着非要那两个小侍女留下来,阴沉的面色稍霁,攥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牵着他转身往幽冥渊深处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没入暗沉的结界之中,跪在原地的一众鬼修才敢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袍,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终于消散了。   有个鬼修疑惑地问:“尊上今日怎么会亲自来这儿?以往迎娶冲喜之人,他从未来过。”   另一个鬼修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忌惮:“这位性子本就阴晴不定,心思难猜,谁又能摸得透。”   沉默片刻,不知是谁忽然开口:“那这次,送来献祭的这个魔族男子,该如何处置?像往常一般送过去吗?”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陷入死寂,所有鬼修都噤声不语。   良久,站在最前方、地位明显更高的鬼长老,才缓缓开口:“待今日过后再说。”   “是。”众鬼修齐声应道。   *   *   幽冥渊乃是九幽的中心城池,也就是世人口中谈之色变的鬼城,城池终年被黑雾笼罩,不远处便是忘川。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时不时垂眸看向两人紧紧相扣的手,又抬眼打量着前方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   卫浔可真够渣的!算上如今顶着“江玉”身份的自己,这都已是第十八个冲喜新郎了。   而且他不是心悦沈佩秋吗?   按理来说,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又和沈佩秋相处了那么多年,即使是和兰远舟争,凭他这张脸,也不一定争不过吧?   难不成是沈佩秋最终还是没接受他,卫浔心灰意冷,才一气之下离开了云阙城。来到幽冥渊,开始了这般每隔一段时日便娶一次亲的荒唐日子?   可看他这样子,也根本没把这些婚事放在心上啊。   江群玉扫了眼卫浔的装束,今日明明是大婚之日,他连一身正儿八经的婚服都没穿,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衫。   墨发用一根淡青色绸带束着,腰间坠着一枚小巧的银铃,微风拂过,银铃轻晃,传出泠泠清脆的声响。   原来他一开始在花轿里时,听到的银铃声并非是错觉……   那银铃的样式格外特殊,纹路古朴,看着有些年头。   他看着看着,不由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系在噬魂剑上的那枚,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卫浔腰间的,会不会就是那一枚?   可若真是,他为何要贴身戴着,那噬魂剑,又去了哪里?   似乎是察觉到江群玉的心不在焉,卫浔脚步微顿。   他垂眸,目光落在江群玉略显茫然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掀唇道:“很累?”   江群玉有些烦。   因为他郁闷地发现,卫浔竟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   他在现代时,身高也有一米七五,并不算矮,可如今这具身体,看卫浔竟要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卫浔到底有多高?看着足足有一米九了。   若是他从未体会过一米九的身高也就罢了,可偏偏,做心魔的那近百年里,他占据卫浔的身体时,也是这般挺拔的身高!   江群玉越想越懊恼,心里暗自后悔,当初就该想办法夺舍了卫浔,霸占这具身体,也不至于如今这般仰人鼻息,还矮他一截!!   江群玉幽怨地看向卫浔,偏偏他现在的人设还是痴傻没脑子,他只好懵懵懂懂地点头:“累了。”   卫浔看着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薄唇微不可察地扯了扯,没什么情绪,径直松开了攥着他的手。   江群玉先是一怔,心底刚冒出一丝窃喜。   被攥了一路的手总算能解放了!   可这份欢喜还没持续半秒,下一秒,卫浔便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微凉的掌心贴着腰间肌肤,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另一只手已然绕过他的腿弯,微微弯腰,毫不费力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江群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卫浔是疯了吧?!   不过才隔了一百多年,这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相比于江群玉的紧张和僵硬,卫浔动作相当自然,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不可抑制地翻江倒海着。   指尖触到的腰身软得不可思议,怀里的人身形小小的,看着也格外清瘦。   他忍不住想,江群玉怎么那么软?江群玉怎么那么小?江群玉怎么那么瘦?   他得好好养他。   一路被卫浔抱在怀里,江群玉全程僵直着身体。   直至被抱进幽冥宫,卫浔将他放下,他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瞬间离卫浔远远的,警惕地看着他。   卫浔眼眸沉如寒潭中的玉,倒也没生气,只是冷声唤了句:“谢川,滚下来。”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群玉一怔,抬头有些不可置信。   只见一道黑影骤然从房梁上跃下,身姿利落矫健,一袭劲装黑衣,背上背着一柄长剑:“主子。”   “守好他。”卫浔语气淡淡。   谢川对于卫浔的突然出现还有些懵,主子前几日不是才出去吗?按照以往来说,主子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才是。   怎么这次那么早就回来了。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卫浔转身离开,只好转头看向卫浔吩咐要看守的人,猝不及防便与江群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川僵在原地,   眼前这少年……和主子当初小心翼翼护在玉京楼里的那个红衣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谢川打量他的同时,江群玉也在静静看着谢川,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不过百年光景,谢川都长那么大只了啊!   他还记得那时候谢川才十几岁,总是背着把剑跟在他身后,满眼憧憬地缠着他,要和他一块儿跑马呢。   哼!他当时就和卫浔说了,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吧。卫浔还不乐意,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谢川还跟在他身边,足以见得他当时的决定多正确了。   也罢,左右现在也不是叙旧的好时候,而且他也没打算暴露自己。   于是,江群玉也没搭理他,开始在宫殿里溜溜达达,四处逛了起来。   这儿想来就是正殿了。   入目皆是大红,殿顶悬着百盏宫灯,梁间绕着龙凤喜绸,地面铺着长幅红毯,一直从殿门延到正中的天地供桌。   桌上放着天地牌位,香炉青烟袅袅,一对巨烛高燃。阶下分列观礼位,满是喜庆。   江群玉略一回想,方才卫浔抱着他踏进来的路上,殿宇回廊皆是这般红妆。   九幽的侍女与往来鬼修们却神色如常,各司其职地忙碌着,仿佛这阴寒地界里骤然多出的满殿喜庆,早已是习以为常的光景。   奇奇怪怪的。   江群玉逛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打算寻个机会探探出路。   刚踏出殿门,余光便瞥见谢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   好吧,他原本是打算看看有没有机会,偷摸溜走的。   谢川一直跟着他干嘛?!   他气死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总给他带糕点吃,把人惯得这般黏人,如今反倒成了盯梢的,断了他的跑路大计。   江群玉歪过头去看他,咬牙:“别跟着我了。”   没想到话落,谢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眸底泛起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江群玉木着脸,心想谢川一言不合就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谢川固执地跟着他,干巴巴道:“不行,我上次已经丢过你一次了,主子很难过。”   江群玉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哦,”江群玉拿他没办法,随他去了,“那你跟着吧。”   大不了他把谢川也拐走好了。   江群玉瞬间不纠结了。   或许是他一袭大红婚服着实扎眼,往来往来的侍女鬼修们,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落在他身上,目光里还藏着同情与惋惜,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当真是奇怪。”江群玉小声嘀咕。   可转念一想,便又觉得合情合理。   想来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被送来送死的冲喜新郎,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用不了几日便会一命呜呼,她们这般眼神,倒也正常。   江群玉随手抓了个鬼侍打听起来:“你们为何都这样看我?你们尊上很恐怖吗?”   卫浔现在也没杀他啊。   再说,卫浔要真动真格了,他和他打一架就好了。   那鬼侍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抬眼瞥向不远处绷着脸的谢川,连话都说不连贯:“没、没有,尊上、尊上一点都不恐怖……”   江群玉见状,沉默片刻,心底默默吐槽,不恐怖的话,你腿别抖啊,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顺着鬼侍的视线,江群玉也意识到是谢川的问题了,估计谢川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也就没再为难鬼侍,只是问:“何时吉时?”   他得在和卫浔拜堂前想个办法。   虽说要真拜了,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   可理智上这样想,心底却莫名觉得别扭,总觉得跟卫浔行拜堂之礼,说不出的怪异。   鬼侍却是愣住,好半晌才道:“没有吉时,奴从未见过尊上有同哪位公子拜堂的。”   话音落下,鬼侍抱着怀中的白骷髅摆件,如蒙大赦地溜走了。   江群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一时之间,方才那点担忧和古怪一扫而空。   他就说嘛,卫浔这般性子,前前后后娶了那么多人,若是一个个都要行拜堂大礼,岂不是累都累死了。   更何况,若真把婚事放在心上,今日大婚之日,他也不会身着一袭玄衣了。   江群玉彻底放下心。   既然不用拜堂的话,那他再苟一苟也不是不行。   才这样想着,忽而,江群玉感觉周遭骤然冷下。   很凉,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阴寒。   他下意识转过身,便看见卫浔也换了一袭大红色的婚服,衣料垂落如血,挺拔身形将腰身勾勒得利落分明,模样生得极是俊俏,唇角勾起,丝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愉悦。   江群玉看着眼前一幕,眉心猛地一跳,心底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   只见卫浔缓步朝他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周遭的寒气便更重一分。   回廊外的灯笼都被这阴气压得微微摇曳,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他径直走到江群玉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江群玉白皙的手腕。   “走吧。”他语气温柔得诡异。   江群玉头皮瞬间紧绷,心头狂跳:“……去哪儿?”   卫浔已然牵着他转身,往正殿的方向走。   闻言侧过头,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奇怪,似是不解他为何会有此一问:“自然是拜堂,吉时已经到了。”   江群玉:“?”   方才那位鬼侍不是说这疯子从不拜堂的吗?   江群玉宛若见了鬼,想要挣开卫浔的手,这会儿装都不想装了,去他妈的痴傻笨蛋人设啊!   他才想说话,却发现他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手脚也变得格外僵硬,四肢百骸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让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只能被动地跟在卫浔身边,宛如一个牵线傀儡。   江群玉沉默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始作俑者就是卫浔,脸上强装的懵懂彻底龟裂,心底又气又急。   操,卫浔你有那么缺媳妇儿吗?!   他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们是能成亲的关系吗?!   卫浔却像全然看不见江群玉的抗拒,只攥着他的手腕,一路将人牵进大殿。   烛火跳动,青烟袅袅。   满殿被迫前来观礼的鬼修与侍女,一个个脸色煞白、惊得魂都快飞了。   江群玉则是一脸生无可恋。   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卫浔拉着他缓缓转身,正对殿中那方供着天地牌位的长桌。   一旁的鬼侍怕是这辈子头一回主持这仪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一拜天地——”   江群玉身不由己,与卫浔一同躬身。   操操操!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殿上虚位,再度弯腰。只是一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一个满脸视死如归。   江群玉彻底麻木了。   “夫妻对拜——”   卫浔这才松开他的手腕。   两人面对面站定,他眉眼间漫开细碎的温柔,幽幽问:“你不高兴吗?”   江群玉咬牙,恨不得咬卫浔几口,却只能被迫躬身下去。   直到那鬼侍颤巍巍一声高喊“礼成”,他才直起身,身体的控制权骤然回到自己手中。   江群玉被气笑了。   他想,他绝对不能让卫浔发现,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跟他纠缠百年的心魔。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有朝一日卫浔要是知道,他俩本该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拜了天地成了亲,他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第79章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他是江群玉的   礼已经成了,卫浔眼尾漾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缓步走到江群玉面前。   他垂眸看着江群玉,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一字一句道:“你也很开心。”   江群玉气得心口发闷,险些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被卫浔弄了那么一出,他胸腔里翻涌着的只有怒气了,什么笨蛋美人人设压根装不下去,当即冷着脸,语气冰碴子似的砸过去:“你对开心这两个字,是有什么天大的误解吗?”   他是生气了!   卫浔语气古怪:“你不是笑了吗?”   江群玉一时语塞:“……谁和你说笑了就是开心的?”   “呵,”卫浔阴沉沉道,“江群玉和我说的。”   江群玉:“???”   他发誓他绝对没有说过!   卫浔这个王八蛋!贱男人!分明就是仗着他当年魂飞魄散,仗着他不在身边,便顶着他的名义四处乱说!   他甚至能想到,这一百多年来,卫浔没少在背后这么败坏他的名声!   偏偏江群玉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当真是骑虎难下,若是此时承认他就是江群玉本人,那他白费牺牲了自己,还和卫浔拜堂了。   江群玉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对着卫浔口中杜撰的自己,背刺起来也是丝毫不手软:“他骗你玩的。”   话落,不知道这话又戳到卫浔哪根肺管子了,他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周身刚散去的阴寒再度席卷,语气森冷刺骨:“他是骗了我,呵,若是让我抓住他……”   江群玉心里咯噔一声,竖起耳朵想要听卫浔接下来的话。   可卫浔话说到一半,却骤然顿住,余下的狠戾淡去,不再多言。   亲亲热热地将修长白皙的指节,一点点挤进江群玉的指缝间,不由分说地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相贴,语气亲昵得诡异:“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不提旁人,免得扫了兴致。”   于是,江群玉只能被迫被他拉着走。   回廊幽深绵长,穿堂风卷着凉意掠过,掀起两人一身大红婚衣,衣料交叠相错,缠缠绵绵地贴在一处。   殿外,几位匆匆赶来的鬼修长老,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面色皆是复杂难辨,神色各异。   最前面那鬼修蹙眉,大步走进殿内,抓起一个魂都要吓飞的鬼侍问:“尊上同那魔族少年拜了堂?”   那鬼侍吓得浑身发软,连舌头都掉落在地,慌忙弯腰将舌头捞起塞回口中,才哆哆嗦嗦地回话:“是、是……尊上不仅行了拜堂礼,还把所有属下全部抓来观礼了……”   “观礼……”那鬼修长老闻言,脸色愈发复杂,沉吟片刻,开口,“不过是个寻常魔族少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另一鬼修开口打断:“这位的意思,恐怕是不准我们动这魔族少年了,既是如此,那便重新再选一位吧。”   话落,周遭其余长老尽数沉默,无人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决定。   *   *   江群玉只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然怎么一重生,头一个撞上的就是卫浔。   他明明费尽心思只想离卫浔远远的,可到头来,不仅正面遇上,两人的关系还被搅得一团乱麻,复杂到根本理不清。   拜堂都已经拜了,可今晚……他们该不会真要发生些什么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江群玉浑身都泛起一阵恶寒,心跳更是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看吧看吧,一看见卫浔就觉得晦气,纵是隔了百余年,这份厌恶也一点没少。   若不是碍于他的面子,他这会儿真想抱头哀嚎。   死卫浔死卫浔死卫浔。   大爷的他俩不是都是直直的吗?   哦不对,江群玉又想起来了,他穿的是一本限制级耽美文,卫浔还是反派攻二。   他沉默了会儿,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不然还是跑吧。   方才拜堂时,卫浔那股碾压式的强大气息,轻而易举就能操控他的身体。   江群玉算是看明白了,以他现在的修为,在卫浔手上根本过不了几招,硬碰硬完全是自寻死路。   可若是跑了,被卫浔抓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旦被抓回,下场定然和之前那十几个冲喜新郎一样,被丢去喂花去了。   不跑的话,他还能直直地离开吗?   越想越偏,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在上面?还是卫浔在上面?   两个男的怎么做?   他当时看原著剧情的时候,对十八禁内容并不是很感兴趣,略略看完便直接跳到那些打斗的剧情线上了。   江群玉想象不出来,尤其是想象不出来自己和卫浔亲吻、亲近的画面,光是想一想,就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原地消失。   终于,在江群玉乱七八糟的心跳里,卫浔牵着他,终于在一间寝殿前停下脚步,抬手推开了门。   看清殿内陈设的那一刻,江群玉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里的一切,竟与当年凌霄宗里,卫浔那间洞府的布置一模一样——   案几、屏风、房梁的样式,甚至连那张梨花木床、炉身纹路,都分毫不差。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卫浔已先一步幽幽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若先前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都跟你一样乖乖的就好了。”   江群玉:“?”   什么意思?   他这样想的,也就这样问了:“……总不能在我之前那些人,都是因为不听话被你杀了吧?”   卫浔看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生动,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按下想要将江群玉抱在怀里揉的冲动,故意冷着脸骗他,语气很是恶劣:“不听话的东西,自然都要杀了。”   “哈哈。”江群玉干笑两声,他一本正经,“我很听话。”   卫浔牵着他,缓步走至榻边,淡淡道:“我知道。”   很听话,所以别离开他。   江群玉看见榻却是头疼。   卫浔不会打算在榻上对他做些什么吧?!   他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   可还没等他放完狠话,卫浔微微弯腰,伸手将他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坐好,低声吩咐:“坐着。”   江群玉眨了眨眼,应了声:“哦。”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下,才神色冷恹地转身,没多久,又回来了,身上那件婚服倒是还没换下,手里凭空多出一把精致的银剪刀,递给江群玉:“给我剪发。”   江群玉望着那把剪刀,心头莫名一怔,这一幕恍惚间竟有些似曾相识。   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缠得心口发闷,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般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他将鞋给脱掉,将双腿蜷起,往后挪了挪身子,给卫浔腾出榻上的位置,抬眼问道:“剪多少?”   他不知道卫浔要做什么,但也没拒绝,他安慰自己,只要卫浔不是要亲他,他暂且可以在这些小事上纵容他一下的。   卫浔坐在榻边,墨发如瀑倾泻,语气平静无波:“一百三十八根。”   江群玉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   他不过是客气一句,卫浔竟还跟他来真的?剪个头发,都要细致到具体根数吗?   江群玉又不想惯着他了,抬手抓过卫浔一缕青丝,干脆利落地剪下一小束,随手把剪刀丢到一旁,没好气道:“你自己数去吧。”   卫浔扯唇笑了笑:“好了,轮到我了。”   江群玉懵了下:“到你什么?”   “给你剪发。”   江群玉瞬间警觉,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发,满脸防备地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报复心也太强了!”   可惜他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从榻上跳下去躲开,卫浔已然俯身,长腿一迈也上了榻,从身后轻轻一拢,便将他整个人牢牢圈在了自己怀里,周身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江群玉瞬间僵住身子,只能垂下眼,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大红婚服。   很古怪的感觉。   他控制不住自己胡乱想了起来。   卫浔的动作又慢得很,明明一剪刀就能解决的事,他却偏偏一根根数着。   指尖微凉,穿过他的发丝,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尖、脖颈,泛起细密的痒意,顺着肌肤一路窜到心底,挠得人心慌。   江群玉实在受不了这种对他来说,过于古怪的氛围。   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你不会也要剪我一百三十八根头发吧?”   “嗯。”卫浔语气如常。   江群玉:“……”   这个小气鬼,贱男人!那么多年了,睚眦必报的性格完全不变。   他在心底暗自咬牙,却碍于被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卫浔微凉的指尖终于从他发丝间抽离。江群玉借着余光,瞥见他手中那缕发丝,只觉得头皮都跟着发紧,肉疼得不行。   卫浔似乎是将那两束头发给放进乾坤袋里了,江群玉看着,心里那种古怪的异样感愈发强烈起来。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蹦出一句话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江群玉一怔。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这儿来。   他想,他或许是被他和卫浔身上都穿着的婚服给蛊惑了,还当真以为他们真在成亲了。   折腾了几天,江群玉这会儿是真的困,但他又怕卫浔在他睡着后,对他做些什么。   若是早知道会落得这境地,他当初索性便直接承认身份好了。   卫浔若是知晓他就是江群玉,别说对他做那些亲昵之事,怕是恨不得当场拔剑杀了他,反倒比现在要痛快。   可如今,他骑虎难下,堂都拜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以江玉的身份装下去。   他俩半个时辰前才拜完堂,卫浔要真对他做什么,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江群玉很苦恼。   相比于江群玉的苦恼,卫浔心情却是极好。   他从身后环住江群玉,将人拢在怀里,微微偏头,把脸埋在江群玉的颈侧,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心底的占有欲疯狂翻涌。   好想亲好想咬……   想进入江群玉的身子,彻底占有他,和他融为一体,想弄哭他,让他后悔抛弃了他……   但他方才探过他的脉了,他现在神魂还是不稳,身子尚且虚弱。   若是此刻吓到他,以江群玉的性子,定然又会不管不顾地离开他,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所以卫浔打算再养一段时间,他要将江群玉神魂养好。   可真要他什么都不做,卫浔根本做不到。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卫浔还没抱够,但现在有比抱江群玉更让他跃跃欲试的。   “你睡吧。”卫浔埋在他颈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诱哄。   江群玉浑身紧绷,压根不敢睡,他才不信卫浔会那么好心。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卫浔究竟为什么非要和他成亲?   要说他对“江玉”一见钟情,概率简直为零。难道……是自己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能帮他续命?   毕竟卫浔现在的人设是病恹恹的,还短命。   当然,他在卫浔身上完全找不到和这两个词搭边的样子。   卫浔见他不睡,便威胁他:“你若不想睡,我们可以做点新婚之夜该做的事。”   江群玉二话不说闭了眼。   卫浔看着他这副掩耳盗铃的样子,弯唇笑了笑,他起身离开了寝殿。   江群玉本来还不放心的,但卫浔貌似真的离开了很久,久到江群玉再次听到隐约的脚步声时,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混沌了。   朦朦胧胧之间,他好像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模糊中,江群玉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场景。   好像是他在问,卫浔是不是燃了香。   少年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淡然,没什么情绪地应道:“嗯,静心养神的。”   什么时候发生的?   江群玉忘了,他只是在想,卫浔怎么又用上这个香了。   许久许久后,江群玉忽然觉得唇瓣一热,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含住了,舔舐着,一点点撬开他无意识抿紧的牙关,温柔又强势地侵入。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胸口微微发闷,唇瓣还带着细微的疼。   殿内红烛高燃,烛火摇曳,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暖红。   卫浔俯身吻着少年,眼尾泛着一抹情潮翻涌后未褪尽的艳色。   直到怀中人呼吸微促,他才在一声噼啪炸开的灯花里,总算舍得退开些许。低头将人紧紧拢在怀里,指尖摩挲着江群玉泛红的唇瓣,周身都裹着极致的愉悦与满足。   他再也不用嫉妒那个幻境里的自己了。   他是江群玉的,江群玉是他的。   他们会相爱,会永远在一起。 第80章 镜中吻:那你说,你是谁呢?   江群玉久违地坠入了一场旧梦,记忆纷乱杂陈,像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陈年的口子。   梦里似乎还是熙平年间,彼时他还是卫浔的心魔。他忽然迷上了木雕,兴致勃勃地跑去街市,淘回一大堆上好的木料。   可笑的是,他在那上头实在没什么天赋,偏生又是个不信邪的性子,起早贪黑地跟那些木头较劲。   卫浔催他去睡觉,他随口敷衍着应下,手里的刻刀却是不停,依旧埋头雕着那些不成形的木偶。   许是熬得太久,不知不觉间,他握着刻刀便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翌日天光微亮,他再醒来时,便看见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木偶人。   卫浔问他,觉得那木偶雕得好看不好看。   江群玉越看那木偶越觉得像自己,他那时甚至在怀疑,是不是太久过去,他自己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才会看什么都觉得像自己?   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卫浔是知晓他长什么样?还是说只是误打误撞的巧合。   心尖莫名一颤,江群玉却仍梗着脖子,嘴硬道:“丑玩意儿。”   再后来,那些木偶便被他扔到自己的乾坤袋里藏了起来。   ……   …………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与梦里的气息交织,缠得人心神不宁,江群玉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他醒来时眼睑下晕着小片青黑,睁着眼望着床帐还有些懵。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身在百年前的凌霄宗,还是如今的幽冥宫。   腰间横亘着一条手臂,卫浔将他搂得极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江群玉脑中本就是一团乱麻,此刻又被这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的力道勒得有些窒息,心头火起,抬脚便踹了过去。   卫浔吃痛,手臂微松。江群玉便顺势往外滚了一圈,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只是还没等他挪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卫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沉沉暗色,长臂一捞,又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后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江群玉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再睡会儿。”   江群玉:“……”   睡他大爷的!他完全睡不着了!   那个丑玩意儿,是他当年亲口说的。   所以当初在花轿里,卫浔对着他说出那四个字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认出他的身份了?还是单纯觉得他这张脸生得丑?   可他记得,当年他嫌弃木偶是丑玩意儿的时候,卫浔还沉了脸,一字一句反驳他,说那木偶很好看。   卫浔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群玉现在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一方面觉得不可能,卫浔绝对没有认出自己,他要真认出自己了,他这会儿估计小命早没了。   另一方面又觉得,卫浔若是没认出自己,他为什么会说那几个字?   在他快要拧成麻花时,卫浔总算松开他,懒懒坐起身。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室内。   江群玉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身上那身繁复的喜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素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的微妙。   卫浔长发未束,如墨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他眼睫微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视线却久久地停留在江群玉的脸上。   过了半晌,忽然伸手。   江群玉从他坐起身,垂眸看来的那一刻起,就生出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眼见着卫浔的指腹快要触碰到自己的眼尾,他下意识想躲,却终究慢了一步。   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卫浔皱眉:“昨晚没睡好?”   江群玉:“……”   他总不能说自己做的那个梦吧?   不,应该不算梦,而是很多年前的回忆了。   情急之下,他只好将一切都归咎于那萦绕不散的气息:“你昨晚燃的那个香,一点也不静心养神!”   卫浔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落在他脸上的指尖也停住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群玉抬手想拍开他,一道还带着点睡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知道那香是静心养神的?”   江群玉也默了下。   好久,才道:“……不是吗?”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脑海里只有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纱,隐约记得卫浔似乎提起过。   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卫浔什么时候和他说的?   “是的。”卫浔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子,“是静心养神的香。”   “哦。”江群玉觉得卫浔莫名其妙的,是就是吧,还笑得那么开心。   卫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江群玉也不赖床了,也跟着下了床,亦步亦趋地跟在卫浔身后。   他满脑子都在盘算着该怎么试探,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搞清楚卫浔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底细,顺便争取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卫浔走到内室准备洗漱,淡淡扫了一眼身后的人,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群玉琢磨着措辞,视线落在那盆冒着热气的温水上。   一条柔软的湿帕被修长的手指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江群玉还在走神,想着下一句话该说什么。后颈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骨节分明,轻轻一扣,便让他不由自主仰起头。   下一瞬,温热湿润的帕子轻轻覆在他脸上。   力道很轻,动作很轻柔,细细擦过他的脸颊眉眼,江群玉僵了一瞬,竟也没觉得难受。   卫浔垂眸,对上那双被水汽熏得雾蒙蒙的眼睛,胸腔里压着不真实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些因为长久失去江群玉而生出的尖锐的焦躁和戾气,都跟着平息不少。   “嘶——”   江群玉倏而倒抽一口凉气。   卫浔手上动作一顿,指尖离开他的脸侧,眉心微蹙:“怎么了?”   江群玉抬手碰了碰嘴唇,神情有些古怪:“嘴疼。”   奇了怪了,昨晚他忙着跟卫浔周旋,根本没吃东西。总不能是睡觉时说了梦话,自己把自己咬伤了吧?   卫浔没说话,将帕子扔回铜盆,慢条斯理地擦干手,随后自然而然地牵起江群玉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江群玉茫然抬头。   卫浔勾唇,眼底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不想看看你唇上的伤吗?”   他说着,拉着江群玉在妆台下坐下。   江群玉怔了下,这会儿才发现这房间和凌霄宗时卫浔那洞府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的。   他竟然在房间里放了铜镜。   当真是奇怪。   “看吧。”卫浔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铜镜很大,足以将两人的上半身尽数容纳。   镜中,江群玉端坐着,卫浔则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男人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撑在妆台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背上,脸侧几乎要挨着他的脸颊。   从镜中看去,两人亲密得仿佛融为一体。   江群玉觉得卫浔有些黏人……   难不成他对每一个拜堂成亲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江群玉幽幽叹了口气。   心想这人可真是装得人模狗样的,为了讨媳妇儿开心,连铜镜都准备上了,这神经病之前看见自己的脸都能吐得昏天黑地的。   “哦。”他应了声,便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只是越看越觉得古怪。   镜中人眉眼尚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可嘴角却微微红肿,甚至破了点皮。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嘴角,牵扯间带起一丝细微的疼。   他嘴角为什么会有伤?   卫浔将他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唇角骤然咧开一抹笑,在明亮的铜镜映照下,那张俊美的脸,反倒显得诡异至极。   江群玉心咯噔一声,头皮发麻,下意识想伸手捂住卫浔的嘴。   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就被卫浔稳稳扣住。   修长的指尖强行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卫浔牵着他的手,将两人交握的手,一同按在了江群玉的身前。   从铜镜里看去,这幅模样,宛若卫浔从身后,将他完完全全拥在了怀里。   下一瞬,一道低沉又含着笑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幽幽响起。   卫浔语气里带着蛊惑:“你想知道是怎么伤的吗?”   江群玉冷着脸拒绝:“不想。”   他几乎能猜到,卫浔嘴里说出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卫浔却全然不理会他的抗拒,扣着他的手松开,往上,落在江群玉的侧脸上。   指尖稍用力,按住江群玉的脸颊,自己偏头,俯身和他接吻。   其实在卫浔俯身的那一刻,江群玉心里就已经隐约猜到,他要亲过来了。   可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竟一时忘了躲闪,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带着微凉气息的吻,落了下来。   莫名的,他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排斥和抵触。   他原以为的恶心晦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唇瓣相触那一刻骤然炸开的心跳,以及不受控制地从耳根一路烧到后颈的滚烫绯红。   耳边的声音仿佛被抽离,浑身血液都在翻腾着。   江群玉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卫浔在亲他。   卫浔似乎是不满于他的出神,齿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江群玉的唇瓣。   他有些痛,下意识微张开薄唇。   几乎就在同一瞬,对方的舌尖强硬地探入,带着近乎掠夺的力道,将他的呼吸一点点吞没。   他也不知道两人吻了多久,只知道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秒,狠狠咬了回去。   卫浔像是终于良心发现,最后轻轻舔了舔他唇角的伤,才缓缓退开,抬眼看向镜中凌乱的两人。   他比江群玉没好到哪里去,唇角也有伤,此刻伤口还渗着血,将他的唇上染了点胭脂般的红,邪气又张扬:“——就是这样伤的。”   江群玉:“……”   他就知道卫浔绝对不会那么老实!   更让他混乱的是,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操。”江群玉有些破罐子破摔,他想,他绝对是被这场莫名其妙的成亲给弄得神志不正常了。   忍不住抬高声音,试图把如今诡异的局面扯回正轨,“卫浔,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亲他干嘛?!   卫浔正垂眸给江群玉束着发,指尖从柔软的发间穿过,闻言,撩起眼皮,和镜中江群玉的视线对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卫浔扯唇笑了下:“那你说,你是谁呢?”   江群玉顿了顿,没说话。   因为他发现,卫浔眼底,除了那一丝浅淡的恨意以外,翻涌着的,都是浓烈到他并不想去深究的情绪。 第81章 他竟然亲了卫浔:你敢躲着我,我会*死你   见江群玉沉默,卫浔并不意外。   他慢条斯理地替江群玉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那泛红的耳廓,才淡淡道:“你该唤我夫君,我们如今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江群玉:“……夫君?”   他一脸古怪:“你唤我夫君还差不多。”   好吧。   他不得不承认,在卫浔方才吻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清楚,自己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以朋友的形式和卫浔相处了。   他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厌恶抵触,心底甚至还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在重塑了一遍世界观后,他艰难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这是个耽美世界观,连带着把他的性取向也给带歪了。   歪了就歪了吧,但他还是很想在某些原则性的问题上据理力争一下。   比如谁上谁下,比如谁才是那个该喊“夫君”的人。   ……而且他歪的对象还是卫浔,这个认知让他一时之间如鲠在喉,并不是很能接受。   再者,他觉得他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好好想想,他现在怦怦乱跳的心脏,到底是因为他对卫浔确实是有点喜欢的,还是因为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近百年的时间里,他们俩都纠缠在一起,所以他不自觉对卫浔产生了依赖,而导致的错觉?   “呵。”卫浔扯了下唇,对江群玉的话不置可否。   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把在殿外树上蜷着打盹的谢川叫下来,低声吩咐了几句,才重新阖上门,回身朝里走来。   江群玉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见卫浔重新回来,他下意识就想躲,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幻化成黑雾团子的形态了,想要找一个可以让他变成一张饼瘫着的地方很不容易。   房梁吗?   刚冒出这个念头,卫浔那道冷得如薄冰的声音就砸了下来:“你敢躲着我,我会*死你。”   “咳咳咳——”   江群玉猝不及防被卫浔这句虎狼之词吓得剧烈咳嗽起来,差点把自己呛死。   卫浔顺势给他倒了杯水,走到江群玉面前,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强迫他仰起头,语气却温柔得诡异:“张嘴。”   江群玉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那股痒意。   他缓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却是没注意到身后的桌凳,脚踝狠狠磕在了坚硬的木腿上。明显的钝痛瞬间炸开,让江群玉的眼眶瞬间泛起了生理性的眼泪。   可他这会儿连疼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彻底凌乱。   卫浔是疯了吧?!   这一百多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这种话居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你疯了吗?”江群玉面色惊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卫浔幽幽扫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江群玉瞬间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操,这个神经病。   他打不过也躲不起,只能硬着头皮嘴硬,梗着脖子狡辩,试图挽回一点岌岌可危的尊严:“我又没说我要去房梁。”   “我没说你要去房梁。”卫浔面无表情,话音未落,他已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江群玉的腿弯,另一只手有力地搂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江群玉浑身瞬间僵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里满是漏洞,却依旧死鸭子嘴硬:“反正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随你。”卫浔没再争辩,抱着他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人放下。   随即,他微凉的指节握住了江群玉那只受了伤的脚踝,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红肿,冷声道:“不疼吗?”   江群玉方才被卫浔吓到,根本没心思管疼不疼。这会儿后劲儿上来,又被卫浔这么一碰,才愣愣地点头:“疼。”   话才落下,脚踝处便传来一丝微凉的气息。那股气息顺着肌肤渗入,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原本尖锐的疼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不疼了。”江群玉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想要抽回来。   卫浔有些遗憾地松开手,指腹似有若无地在他完好的肌肤上最后蹭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冷若寒潭的眸子里写满了意犹未尽,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惋惜:“好吧。”   江群玉:“……?”   不是,在惋惜什么?   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还是卫浔心魔的那段岁月里,卫浔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将原本会落在他身上的疼痛,尽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也正因如此,他平日里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即便受了伤,也只有重伤之际,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钝痛。   可如今这具新的身体,再也没有过那种痛感凭空消失的感觉,方才脚踝扭伤的疼,卫浔也没有感觉到。   这是不是意味着,卫浔用在他身上那个方法已经失效了?   江群玉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他快速掠过过往的回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记忆回溯,好像是从“一枕黄泉”那个地方开始的。   一枕黄泉……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卫浔给他吃了什么东西吗?   试图去抓那段记忆时,江群玉却感到一阵茫然。   他发现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又或者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抹去了。   不仅是一枕黄泉,就连后来的一些时光,在某些时刻回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拨不开的迷雾。   总不能是因为过去了太多太多年,所以他忘了吧?   他倒是想直接问卫浔,但这无异于自投罗网。问了他,就相当于承认了他就是江群玉。   虽说……他觉得卫浔大概是知道他是谁的。   卫浔却是视线阴冷地落在江群玉的脚踝上,又落回自己的脚踝上。   苦渡蛊消失了。   他想起江群玉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沉香的药效,可所谓的静心养神,不过是十七岁的“卫浔”为了骗江群玉胡乱说的罢了,所以现在江群玉是因为那蛊的消失,而慢慢想起了那些回忆。   卫浔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那蛊当真一点副作用都没有,可他当时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江群玉忘了他,总比疼好,他那么怕疼。   他后来查过那蛊,但所有的线索都终止于一个两千多年前早已覆灭的城池。   他尚且还在卫阑身边修习时,卫阑有时会同他说起天都城。   按卫阑所说,天都城在覆灭后,城里的圣物以及那些记载着魔族禁术的古籍,全部被修真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瓜分殆尽。   而苦渡蛊的秘术,想必就记载在其中一本禁术古籍里。   以情爱为食,换取疼痛转移。   恐怕崔明瑾自己都不知道这蛊虫的另一个作用。   可蛊虫,又如何会到了人间,如何到的崔明瑾手中?   屋内一时陷入了死寂,两人各怀心思,空气仿佛凝固。   江群玉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更何况与卫浔同处一室,大脑彻底宕机,心跳乱得毫无章法,周遭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全然不按预想的剧本走。   这种失控感让他恐慌。他想单独一个人待会儿,冷静一下,顺便理一理这团乱麻。   “我想出去逛逛。”江群玉冷着脸,尽量装得凶巴巴的。   卫浔大多数时候还是挺正常的,语气也同平常一样冷淡,毫不犹豫拒绝:“不行。”   “行。”   “不行。”   “去你大爷的。”   “呵,”卫浔沉着脸瞥了他一眼,威胁道,“你出这个门试试看。”   江群玉心头一急,脑子一热,完全被情绪支配,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往前凑了凑,仰起头,飞快地在卫浔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却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彻底愣住。   江群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心跳以一种近乎炸裂的速度疯狂跳动,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彻底埋了。   操操操操!他是被卫浔传染了吧?   可卫浔的耳尖也好红,红得都要滴血了。   江群玉缓慢眨了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挪远了些,强装冷静,木着一张脸问:“现在可以了吗?”   卫浔怔在原地,长睫如蝶翼眨了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好似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语气森然:“你今晚要是敢不回来,我抓到你,会*死你。”   “……你大爷的文明一点。”江群玉见他松口,如蒙大赦,从床上跳下去,在乾坤袋里胡乱抓了件衣服,同手同脚地往外走。   直至走到外面,被冷风一吹,江群玉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他竟然亲了卫浔。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宫墙上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木盒,脸颊旁鼓鼓囊囊的,正嚼得欢快。   两人骤然对上,江群玉默默瞥了眼宫墙旁边那扇大开的门:“……”   那么多年过去,谢川还是爱从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下来,明明有门不走,非要翻墙。   看见江群玉,谢川腮帮子动了动,嚼了两下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才说:“你能帮我把糕点送给主子吗?主子要的。”   “哦。”江群玉伸手接过,根本没有想将糕点送过去的意思,自顾自打开瞥了眼,发现果然少了两个,不用想都知道是谢川中饱私囊了。   江群玉丢了个在嘴里嚼嚼嚼,评价:“比云阙城的差了点。”   “你不喜欢?”谢川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江群玉手里的糕点。   江群玉十分慷慨地把木盒扔给他,等谢川吃了两个了才幽幽开口:“你和你主子怎么会来九幽?”   他们这时候不应该在云阙城吗?毕竟卫浔费了好大劲儿才成为的魔域之主。   谢川嘴里还塞着糕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不舍地瞥了眼怀里的糕点,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江群玉。   想起主子对江群玉的态度,以及江群玉这张脸,终究还是松了口,含糊道:“主子说,这儿离忘川近。”   他还想说些什么,卫浔却不知何时拉开了殿门,一身素衣立在门口。眉眼冷然,目光直直落在谢川身上,语气淡漠又带着十足的威胁:“谢川,你再多说一句,现在就把你丢回云阙城。”   谢川顿了顿,爪子又抓了两个糕点,将木盒丢给江群玉,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群玉抱着木盒:“……”   偏偏他也惹不起卫浔,只能僵着身子离开。 第82章 你再抛下我一次试试?:这神经病抱着他又亲又舔才是真的   “所以你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尊上吗?”   幽冥宫殿的后花园里,江群玉蹲在石阶上,跟身旁几个低眉顺眼的鬼侍凑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个鬼侍性子最是活络,立马满脸谄媚地开口:“回尊后的话,大多时候尊上都不在幽冥渊。我们不过是些修为低下的小鬼,若非托了尊后的福,奴怕是这辈子都没资格瞻仰尊上的真容。”   江群玉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耳根微微发烫,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不是说了,不准这么叫我吗?”   尊后,尊他大爷的后!   那鬼侍却道:“您可是与尊上拜过天地、行过大婚之礼的人,如今都过了一日,您还能在幽冥宫殿里四处闲逛,不受半点约束,想来尊上是极其在意您的,奴万万不敢胡乱称呼,坏了规矩。”   “……”江群玉看着他们一个个固执的模样,知道自己再怎么纠正也没用,索性摆了摆手,由着他们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问:“那之前那些进幽冥渊的人呢?”   鬼侍想了想道:“奴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被提上来进入宫殿当差的。这二十多年里,加上尊后您,一共有四人被带入幽冥渊。可其他三人,尊上压根连看都没看一眼,更别提留在身边了,没几年便都没了性命,最后只能丢进忘川河畔,喂那些花去了。”   另外几个鬼侍闻言,也纷纷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   “奴才也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进宫的。”   “听宫里的老人说,是长宁九十八年那会儿,幽冥渊出了大事,宫殿里里外外的侍女和鬼侍都换了一遍血,现在的这些,大都是那时候提上来的。”其中一个知道些内情的鬼侍道。   长宁九十八年?   江群玉猛地一怔,皱起眉:“所以尊上也是因为这个,才非要找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的魔族来冲喜?”   鬼侍闻言摇了摇头:“这个奴就不清楚了。不过以前尊上从不会特意挑七月十五这种日子,这天阴魂躁动得厉害,最是凶险。尊上本就神魂不稳,真要冲喜,怎么会选这么晦气的日子。”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   神魂不稳?   他可半点没看出来。   他倒是觉得卫浔看上去凶巴巴的,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   越往下问,江群玉越觉得这幽冥渊处处透着诡异。   卫浔更是古怪。   他几乎可以肯定,卫浔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可卫浔是怎么认出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的?   江群玉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懒得想了。   眼下更让他心烦的,是他和卫浔莫名其妙的关系。   于是,江群玉起身和那几个鬼侍道别,随手找了棵看着顺眼的大树,想爬上去趴着清净一会儿。   结果站在树下时,挤挤挨挨的树叶间忽而冒出一颗头来,谢川眨了眨眼睛。   江群玉:“……”   这也能遇见?!   也是,他忘记了,以前他总爱躺在树上发呆,谢川就总学他,也找棵树蜷着。   谢川先开口,语气干巴巴的,一副严守口风的模样:“我是不会跟你说主子的事的。”   “哦。”江群玉咬牙,在谢川面前,他下意识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势,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这具身子才二十七岁。   心里把谢川骂了个遍,真是白费他以前总带他出去吃好吃的了。抱着胳膊,冷哼了声,“爱说不说。”   谢川从树上跃下,他盯着江群玉的脸看了好久,才默默歪过头。   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江群玉好像主子啊……   分明不是同一张脸。   心里动摇了瞬,想起卫浔的威胁,还是丢下一句:“我下次再和你说。”   说完便背着剑,闪身消失在林间。   江群玉看他跑开,也不管了,自己爬上树,在粗壮的枝干上趴了一下午,百无聊赖地数着叶子。   直至圆月挂上天穹,清冷的月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碎影,夜风渐凉。   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他现在是真的惹不起卫浔,江群玉叹了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认命地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只会威胁他罢了!   走到寝殿门边,江群玉脚步一顿。想到早上那个吻,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怂了,转身拐了个弯,打算从窗户翻进去,争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床上装死。   “咯吱——”   窗刚推开一条缝,便与坐在窗边榻上的卫浔直直对视。   那双漂亮的眼眸黑沉沉的,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江群玉下意识想把窗户推回去,却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抵在了窗沿上。   他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萌混过关:“哈哈哈,好巧。”   卫浔弯唇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不巧,我正准备出去抓你。”   江群玉立刻心虚地挺直腰板:“我这不自己回来了吗!”   “嗯。”卫浔淡淡应了声,“你在外面晃的时候,确实还没过子时。但你在门口来来回回磨蹭了一刻钟,现在,已经过了。”   江群玉一噎,强词夺理:“可你又没说不行。”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憋了一下午的焦躁才稍稍散去,只淡淡掀唇:“进来。”   江群玉见好就收,立刻翻进窗,脱了鞋爬上榻,小声吐槽:“狗脾气。”   今日卫浔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衫,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长睫垂下时,掩去了眼底惯有的阴鸷冷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光风霁月的谪仙。   江群玉看惯了他穿玄色衣衫时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久违地看见他这幅清冷淡漠的模样,竟觉得有些稀奇,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卫浔任由他打量,视线落在案几上堆叠的几本话本上,随手抽出一本,语气波澜不惊:“你想听哪本?”   “你不是已经拿了吗?”江群玉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有得选吗?”   卫浔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没有。”   话音刚落,修长的指节便随意翻开了书页。   紧接着,一道清冷如玉石撞击的嗓音在静谧的寝殿内响起,讲起一个道侣背弃修士的俗套故事,音色与这狗血剧情格格不入。   江群玉越听越坐立难安。   尤其是听到卫浔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念出那修士“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莫名的,脑海里浮现出卫浔让他剪下的那一百三十八根长发。   一百三十八年。   从熙平八十七年,到长宁一百二十五年,正好是一百三十八年。   江群玉瞬间反应过来,心跳一乱,更心虚了。   可下一秒又硬气起来。他心虚什么?当年分开的时候,他和卫浔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   倒是现在,卫浔总是暗戳戳地暗示他,搞得像他们当年真的有过一段情深似海似的。   再说,卫浔就这么确定,他对他是喜欢?   会不会也只是这么多年纠缠相伴,误把依赖当成了情意?   “最后,修士将道侣囚禁起来,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卫浔停下,合上书,撩起眼皮看向江群玉,问他,“你觉得这个结局如何?”   江群玉怕卫浔这个疯子真会把他关起来,想也没想道:“不怎么样。”   卫浔温柔笑笑:“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他道侣说不准会因此恨那修士呢,”江群玉苦口婆心,“毕竟囚禁这种小黑屋play,感觉对身心不是很友好。”   卫浔闻言,默了默,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怎么知道,那修士就不恨他道侣呢?”   江群玉歪过头不再看他:“既然恨的话为何还要在一起?”   “如果没有爱,恨的话也可以永远纠缠在一起。”卫浔淡淡反问,“不好吗?”   江群玉:“……你哪儿来的那么多歪理?”   卫浔没再说话。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已是初夏,殿内夜里不似九幽别处那般寒冷。   方才和卫浔有一句没一句地斗嘴时,江群玉还没觉得有什么,此刻沉默下来,他便又不可控制地想起今早落在卫浔唇角的那个吻。   江群玉觉得有些热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自在。视线时而落在桌案上的茶盏,时而落在角落的花瓶,就是不敢落在卫浔身上。   心跳得快,擂鼓一般,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江群玉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这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之前还是魂体的时候,也没对卫浔有过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啊。   为什么现在有了躯体,反而各种奇怪了?   “……我要睡了。”   江群玉丢下一句,逃也似的跳下榻,也不再看卫浔,径直朝着床榻走去。   他其实一点也不困。下午在树上趴了太久,此刻精神得很,所以只是背对着卫浔,阖眼假寐,试图平复那如雷的心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浔似乎也下了榻,他没过来。   江群玉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只见他立在熏炉旁,似乎在点香。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深邃。   他忍不住想,卫浔失眠很严重吗?   怎么老点那香。   而且那香说是静心养神,实则他昨晚都没怎么睡好。   听见卫浔转身朝床走来的动静,江群玉立刻闭紧眼,继续装睡。   身侧床榻微微一陷,卫浔在他身旁躺下,随即伸手,自然而然将他揽进怀里抱紧。   江群玉保持着平缓的呼吸,强行忽略身上温热的触感与清晰的心跳,开始数羊……   过了许久许久,不知数到第几只,睡意终于慢慢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唇上落下一点微凉的柔软。   江群玉浑身一僵,瞬间睡意全无,大脑一片空白。   卫浔却像浑然不觉他醒着,唇瓣轻轻贴在他唇上,顿了片刻,张口含住他的唇,湿热的舌试探着探入,勾着他的。   江群玉这会儿已经懵了,他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整个人身子都跟着软了下来,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白天卫浔虽然也亲他了,但那时他根本没有现在这般肆无忌惮。   江群玉心跳快得快要炸开,僵着身子,连抬手推开都忘了,彻底不知所措。   他该继续装睡吗?还是踹卫浔一脚,让他别亲他了!   他现在好奇怪,他浑身都好软,可又有些舒服,搞得他有些想哭。   好在卫浔终于停下,他没再亲了,嗤笑了声:“笨死了,江群玉,谁和你说那香是静心养神用的?”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江群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他第一个想法是,大爷的卫浔果然早知道他是谁了!   第二个想法是,什么意思?卫浔那个燃香不是静心养神用的,那是拿来干嘛的?   ……总不能是让他昏睡过去的吧?   这神经病是疯了吧?!连迷香也用上了?   今晚也点了?   可他并没有昨夜那种醒不过来的沉困感。难道他还对这东西练出耐性了?   算了,他还是继续装睡吧。   才这样想着,卫浔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回不是唇了,江群玉的眼睛、鼻梁、脖颈……无一处幸免。   他轻咬着,舔舐着,细细密密,无一放过。   渐渐的,江群玉就后悔了。   他就该在卫浔第一次亲上来时,狠狠踹他一脚的。   说好的恩怨两消,老死不相往来都是假的。   这神经病抱着他又亲又舔才是真的。   良久,就在江群玉终于忍无可忍,想要踹卫浔时,他不再亲了。   他只是将江群玉抱在怀里,抱得极紧。   “江群玉,”黑暗里,卫浔声音低哑,似叹似恨,“你再敢抛下我一次试试?” 第83章 别离开我,别忘记我:他于长生殿跪了近百年   他的语气里带着恨意,又带着乞求。   乞求着江群玉,不要再抛下他。   江群玉是个骗子。   这一点,是卫浔在玉京楼等了十年之后,才认清的事实。   江群玉说好的不会离开他,不过是虚情假意的谎话。   或许,江群玉当真找到了回归异世的法子,彻底挣脱了这个世界,也彻底挣脱了他。   他本就是不属于这里的孤魂,来自一个遥远又陌生的世界,如今得偿所愿,想必是过得极好的。   没了他,他再也不用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再也不用只能依附在他的身上,才能勉强与这世间产生牵绊。   他们不再是彼此的镜子,终于成为了两个独立的个体。   卫浔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该高兴的。   于是,在江群玉离开后的第十年,卫浔决定忘了他。   他刻意回想他第一次遇见江群玉的时候,那时,他当真是厌恶极了他。   因为卫阑,他本就不喜欢自己这张脸,偏偏江群玉,生了一副和他一模一样的容貌。   他发现后,不说老实一些,化作黑雾团子也好,或是在他神识里也罢,反倒是变本加厉,总爱顶着他的脸在自己眼前大摇大摆地晃悠着。   所以最初的那些日子,他是真的恨极了厌极了江群玉。   讨厌他总是弯唇浅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讨厌他每次修炼的时候,总是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坐没坐相,难看至极。   也讨厌他总是在他耳边聒噪地说着话,他不想应他,他便总拖着嗓子,不厌其烦地唤着他的名字。更讨厌他每晚入睡时,那条总是肆无忌惮搭在他腰间的腿。   既是心魔,他便该除了他。   他想尽办法,试图将江群玉从神魂中剥离,彻底抹杀。   可没有,他像是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东西,打乱了他的生活,把他的人生轨迹搅得天翻地覆。   可江群玉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心魔。   见了稍血腥的场面,就能恹恹地趴在房梁上一整天;第一次杀人时,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那时卫浔对他,早已没了最初的厌憎,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他连着好几晚睡觉都眉头紧蹙。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江群玉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毕竟在卫浔的认知里,他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阿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他的,卫浔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他们第一次被追杀时,江群玉竟然给他挡了一剑,说不上什么心情,但那时,他确实很想笑,一个心魔罢了,也想护着他?   又或许是在人间漂泊的那七年。为了寻东镜湖城的线索,他们总是在赶路,冬去春来,夏往秋至,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年月都模糊了。   江群玉不知又去了哪儿,卫浔寻了棵树,坐在地上,斜倚着树干,闭目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眼睫上忽然传来一阵轻痒。   他缓缓睁眼,便见江群玉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捏着一截折下的花枝。见他醒了,弯起眼笑:“给你折的梨花。”   幽蓝的灵蝶在密林里飞舞着,卫浔眉梢微挑,神色古怪:“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俩惯常于捉弄彼此,故而直到那花被江群玉丢到他怀里时,他都在想,江群玉这次又在那花上动了什么手脚。   江群玉被他看得无语,翻了个白眼:“今日不是你生辰吗?”   卫浔便顿住了,他没说话,沉默良久才道:“这是杏花。”   江群玉:“……”   后来的日子,他俩关系缓和了些。大概是因为他喝过他的血,噬魂常常分不清他俩的气息。所以连带着噬魂,江群玉也有了占有欲,给那剑配了剑穗。   又嫌两人沉默时太过冷清,隔年又在穗上系了一枚小小的银铃。   有时他走累了,便化作一团小小的黑雾,挂在剑穗上,晃得银铃叮当作响。   卫浔冷眼瞥着,实在没忍住:“你不嫌吵?”   江群玉摇得更起劲了,理直气壮:“你不觉得没声音太安静了吗?”   卫浔想也不想:“不觉得。”   直至江群玉离开后,玉京楼的白玉长阶覆上终年寒意,长夜漫漫没有尽头。   而那柄被卫浔随意扔在床榻上的长剑,穗上的银铃,再也没有响过。   卫浔垂着眼,终于道:“江群玉,是很安静。”   他想忘记的,但他忘不了。   越是想起过往的回忆,他便越恨江群玉。   恨他抛下他,不要他。恨他明知他从来不愿他为自己挡剑,还总是固执地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消失。   偶尔的,脑海里那个念头又会冒出来。   江群玉当真是回到他的世界了吗?还是说,他真的神魂消散了。   ……可这个可能,远比江群玉回去了还要残忍。   所以还是恨吧。   恨总比他真的神魂消散了好得多。   只是,有时候卫浔又实在想念他。   在漫长到麻木的岁月里,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可笑的传言。   位于九幽界内的一座长生殿,听闻只要能在那殿内点上一盏回魂灯,便可以让所愿之人往生、复生。   他不愿去想那最坏的结局,却还是踏出了玉京楼。   恨也好,爱也罢,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只想要江群玉活着。   九幽辽阔无边。   卫浔走过无尽荒漠,有时也会再次误入一枕黄泉,沉陷在幻境里。他的执念太深,桩桩件件全与江群玉有关,幻境便顺着他的心意,编织出一场又一场圆满结局。   可那终究是黄粱一梦。   再也不会有人冲进幻境里,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笑着说要带他走了。   卫浔便一次又一次自伤,在一枕黄泉将尽之时,强行破开幻境。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座传说中的长生殿,始终没有出现。   仿佛当真应了当年那句,虚无缥缈。   他也走过忘川。   忘川水刺骨寒凉,他尚未彻底化作厉鬼,足踝每每踏过,便被灼出点点伤痕。   可他半点不觉得疼,只是怔怔地想,若江群玉真的神魂消散,是不是,也会走过这样一条路。   从熙平九十九年到长宁十一年,卫浔还是没能找到长生殿。   他有时会看见九幽天际群鸦飞过,也会看见忘川之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晚霞,把漫无边际的彼岸花染得像烧起来的云。   幽蓝色萤火在暗夜里浮浮沉沉,落在枯骨生花的古木上,明明灭灭,衬得整片幽冥寂静得近乎苍凉。黄泉流水无声,载着满河残魂倒影,缓缓淌向看不见尽头的暗处。   他静立许久,眉眼冷淡,只在心底极淡地掠过一个念头。   若是江群玉在的话,他应该会很喜欢。   长宁十二年冬,大雪覆了九幽,卫浔途经回云阙时,在漫天飞雪中,撞见了一缕孤魂。   那是个垂垂老矣的魂灵,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如风中残烛,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无光,显然早已眼盲,便只能凭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在雪地里蹒跚徘徊。   他脚步踉跄,冻得瑟瑟发抖,每感受到有过往的鬼修或是魔族,便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哀求与期盼,反反复复,只念叨着自己的孙儿丢了,求着路人帮他寻一寻。   可九幽之中,向来弱肉强食,冷漠无情,过往生灵皆是冷眼避开,更别说为一缕微不足道的老魂驻足。   卫浔天生冷情,却在要擦肩而过的瞬间,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江群玉的模样。   江群玉是只好魔,他素来心软,若是在此,看见这种场景,定是会弯腰扶上一把的。   鬼使神差地,卫浔收回了即将迈开的脚步,沉默着走到那老魂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是抬手,循着那丝微弱的血脉牵绊,带着老魂,在茫茫风雪里,找到了那个同样惶恐不安的小魂。   老魂摸到孙儿的手,瞬间老泪纵横,紧紧将小魂护在怀里,哽咽着不停道谢,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笑。   他抬头,对着卫浔深深作揖,诚恳地问他想要什么回报,但凡自己有的,必定悉数奉上。   卫浔垂眸看着相拥的祖孙俩,神色依旧平淡,声音清冷无波:“不必。”   话音落下,他转身,不愿多做停留,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迈步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平地狂风骤起,漫天黄沙裹挟着飞雪,疯狂席卷而来,天地间瞬间昏黄一片,风沙迷眼,刺耳的风声呼啸而过,震得耳膜发疼。   待狂风渐歇,黄沙缓缓落地,眼前云雾骤然散开,一座恢弘磅礴的殿宇,赫然凌空出现在他面前。   殿宇覆着皑皑白雪,飞檐翘角,古朴厚重的匾额高悬,其上“长生殿”三个大字,笔锋凛冽,苍劲有力,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却清冷的光。   卫浔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座寻了数载的殿宇,素来冷寂的眼眸,泛起了丝波澜。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忽而有些想笑。   心想,原来寻遍岁月,踏破九幽,到最后能找到这长生殿,能有一丝机会再找回江群玉,靠的竟还是江群玉留在他身上的、那点为数不多的善意。   那老魂和小魂是守殿人,老魂唤翁守寂,小魂唤翁念安。   翁守寂问他:“他或许已经入了轮回,即使点了灯,他也不一定可以回来,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点吗?”   卫浔长睫微垂,没有迟疑,掀唇道:“点。”   于是,他于长生殿跪了近百年,只偶尔被思念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想抱一抱江群玉时,才会短暂返回云阙。   长宁九十八年,玉京楼大火。   卫浔在那场天火之中,失去了他拥有的一切。   翁念安像往常一样在殿内玩耍,却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卫浔。魔气与鬼气死死缠绕在他周身,阴郁可怖,触目惊心。   他浑身是伤,多处皮肉翻卷,甚至露出森然白骨,就那么睁着眼躺在地上,不知望着何处,一片空茫。   翁念安吓了一跳,慌忙跑去找翁守寂。   翁守寂赶来一看,当即变了脸色,正要上前施救,却骤然发现,卫浔身上的伤口竟在以诡异的速度自行愈合着。   他怔了许久,才道:“竟是天魔之体。”   可这不过是一则记载罢了,传闻只有被神选中之人,心魔相生相伴,斩灭心魔七次,方可修成无上剑道,自此不生、不死、不灭。   但现下,那只存在于古籍里的天魔出现在他的眼前,翁守寂一时无言。   更别说,眼前卫浔,眼底一片死寂,连半点生气都没有了。   殿内数千盏魂灯明灭,唯独属于江群玉的那盏回魂灯,自始至终,一片漆黑,从未点亮过。   卫浔扯唇笑了笑。   他缓慢起身,望着那盏回魂灯久久没说话。   翁守寂轻声问:“尊上,你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   卫浔只是在想,凭什么呢?被神选中,所以神让江群玉来到他的身边,待他剑道大成后,又带走了江群玉。   “弑神。”良久,卫浔面无表情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会找到江群玉。   翁守寂一怔,可还没等他开口,卫浔已然转身,消失在了长生殿外。   自那以后,魔域易主。   卫浔也极少再回长生殿。   只是偶尔,翁守寂仍会看见他孤身跪于殿前。   “尊上,你既已决意弑神,又何必再求这盏灯。”翁守寂忍不住劝道。   毕竟,长生殿里供奉的神便是天道。   卫浔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眸底阴鸷翻涌着,没说话。   翁守寂叹了口气,看着一个妄图弑神的不忠的信徒,浑身阴森的鬼气,跪于神下,只为了那个或许再也回不来的一缕心魔。   长宁一百二十五年,翁守寂再次看见卫浔,是这年的初夏。   这位过去的魔域之主,如今已是合体五重,距离飞升,只有三重境了。   翁守寂问:“尊上,您这次,还是待两个月吗?”   卫浔神色冷恹,平静道:“是。”   他只剩这儿了,只有在这儿,他才会久违地做梦,梦见江群玉。   两个月转瞬而过,却在离开长生殿的瞬间,那盏一百多年都没有亮起来的魂灯,却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卫浔脚步骤然定住。   他回头去看,殿内起了风,吹拂着他的发。   卫浔眼底那场迟到了一百三十八年的雪终于落下,有些凉。   就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江群玉转过身,以近乎拥抱的姿势,抬手掩住他的眼,说他的眼泪,会从他的眼里流出来。   “江群玉,江群玉……”卫浔低声轻喃着,“别离开我,别忘记我。”   江群玉被他抱得有些难受,他木着脸,想起才重逢时,卫浔威胁他的那些狠话,本该一肚子火,可卫浔现在好像很难过……   江群玉便也不气了。   鬼使神差地,江群玉也转过身,轻轻拥住了卫浔。   算了,他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他这样,应该也算是假装睡着的吧。   昏沉的光影里,两人紧紧相拥,像在无尽黑暗中抓住彼此唯一的浮木。   卫浔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却依旧抱着怀中人,仿佛要将江群玉揉进自己骨血里。   而房间里,那只熏炉静静立在角落,自始至终,也没有燃起一缕香。 第84章 亲我:卫浔!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江群玉翌日醒时,卫浔还睡着。   两人的姿势亲密且暧昧,卫浔的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地洒在他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与痒意。   江群玉其实很久之前就见识过,卫浔真的很黏人。   他第六次死后醒过来,卫浔就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那时候两人本来好久没一块儿睡了的,但卫浔却很强势,非要抱着他睡,好像稍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一样。   江群玉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不愿和卫浔同床,只记得那时不排斥,便由着他去了。   旧日画面与此刻重叠,江群玉心里一阵恍惚感慨。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他对卫浔,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可现在,他却莫名紧张。   总不会……他其实也喜欢卫浔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跳就瞬间乱了节拍。   操。他忍不住爆粗口,自己在脑海里哀嚎着,死心脏死心脏别跳了!   又觉得古怪,他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之后,对卫浔的心思全变了?   他第七次死的时候,明明还一门心思,要和卫浔恩怨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江群玉是个很记仇的人,所以当年卫浔骗了他后,他便决定和卫浔划清界限,试图把两人后来的相处当作任务,只做自己该做的,不会多半分牵扯。   可他又是个很记好的人,所以每次他醒来时,看见卫浔满是伤痕的手,他又觉得卫浔也没那么可憎。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彼此看不上彼此,动不动就要打上一架。   后来关系缓和了些,卫浔便不想和他玩那些把戏了,于是大多时候,都是江群玉在变着法子捉弄他。   他甚至不再想要他死了,江群玉其实也清楚。   无论是到了云阙之后,卫浔死活不肯让他上战场,还是城中那座拔地而起的高楼。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楼是建给沈佩秋的,可直到最后,那高楼里自始至终,只住过他和卫浔两个人。   这么看来,卫浔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喜欢他了?   可江群玉总觉得,或许还要更早。   为什么他当初就是没看出来?为什么一门心思认为,卫浔喜欢的人是沈佩秋?   想到这里,记忆又开始变得模糊混沌。   大概是这具身躯的神魂依旧不稳,江群玉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绕来绕去,结果就是,一觉醒来,卫浔喜欢他。   不仅喜欢,还强按着他,和他拜了堂成了亲。   若是他不知道卫浔晚上抱着他又亲又舔的,就算日后在卫浔面前掉马,他也只会觉得这场婚事,不过是卫浔故意刁难,用来恶心他的罢了。   但偏偏他知道了,他不得不承认,卫浔对他就是有其他心思的。   至于他对卫浔……   江群玉心想,能拖一会儿,还是再拖一会儿吧。   至少给他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毕竟几天前,他还是一个直男。   江群玉打算再出去捋捋思绪,好吧,说白了就是不想面对卫浔。   只是他才动了动,一道清冷的嗓音就落在了耳里:“你去哪儿?”   莫名地,江群玉竟从这平淡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幽怨和委屈。   江群玉:“……”   他才想说些什么,忽而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腰间。   他又不是傻子,瞬间反应过来了,只觉得自己尾椎骨一凉,吓得他一脚踹在卫浔的小腿上。   “嘶——”   卫浔喉间溢出一声吃痛,扣着他的力道微松。   江群玉趁机往床内侧一滚,如同两人最初睡在一块儿时那般,硬生生拉开了足以再塞下两个人的距离。   他咬牙,脖颈连带着耳根都忍不住漫上层淡淡的绯红:“卫浔!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卫浔显然没有控制自己的想法,反倒是坐起身,看着江群玉恨不得离他三尺远,扯唇笑了下,语气森然:“怎么?你没反应?”   江群玉一噎。   卫浔明显也没比他好多少,耳根也是红的,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江群玉快要气死了,炸毛道:“没有!”   “呵。”卫浔轻嗤一声,目光缓缓往下落。   江群玉本来还真没什么异样,被他这么直白一看,身体反倒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瞬间血液翻涌,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我操.你!”江群玉脑子一懵,咬着牙伸手去抢被子。   卫浔心情极好,左右对江群玉这种做不得数的狠话早已习以为常,也就由着他逞口舌之快了。   江群玉一把夺过被子,欲盖弥彰地盖在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蚕茧,躺在床上装死。   卫浔伸手想去抱他,江群玉不乐意,往床里又滚了两圈。   卫浔觉得好笑,低笑出声,伸手把人捞了回来,去扯他的被子:“不闷?”   江群玉死活不肯出来,终究还是没拗过卫浔,整个人都透着一层虾粉色,只会反反复复骂:“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翻来覆去,也就只有不要脸、贱男人这几句了。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了下,长如蝶翼的眼睫掩去眸底的浅笑,语气平静,好似那些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般:“别骂了,你越骂我,我越想*死你。”   江群玉瞬间噤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憋了半天,才恨恨挤出一句:“神经病!”   不等卫浔再接话,他自暴自弃地跳下床,往内室冲。   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方才抵在腰间的东西,骨子里那点“直男”本能的比较心又冒了出来,心里酸溜溜的。   早知道当初就该抢了卫浔的身子。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和卫浔,到底谁上谁下?   那要是他是下面的……   江群玉脚步猛地一顿,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打定主意,他必须是上面那个。   不然,他觉得自己会被折腾死。   等江群玉一身水汽地从内室出来,卫浔又恢复成了往日那般清冷的模样,坐在床榻上,一袭玄黑长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江群玉多瞥了两眼,心虚地挪开视线。   但是一想他凭什么心虚啊,愣是又将视线落到卫浔身上。   卫浔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和他对视。   江群玉没撑过两秒,又默默移开了。   算了,他还没那么不要脸。   他扫了眼窗户,很好,开着。   抓起衣衫就想翻窗溜。   卫浔却忽然开口叫住他:“过来。”   江群玉:“……”   他一点也不想过去。   卫浔语气淡淡:“那你就别想出去。”   想起两人天差地别的修为,江群玉只能暂时忍辱负重,收回迈出去的一条腿,幽怨地蹭到卫浔面前。   “亲我。”卫浔又道。   江群玉脸色扭曲了下:“做梦!”   卫浔:“江……”   江群玉想也不想凑上去,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有些暴躁地问:“行了?”   就知道威胁他!   狗东西,臭脾气!   他想骂出口的,但想到今早卫浔那句骇人的话,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卫浔没说行还是不行,他抬眼,给江群玉下了最后的通牒:“一天,我说,或者你主动说。”   江群玉一脸懵:“……?”   一天怎么够他想的?   一天逼他从直男变成基佬吗?!   他默了片刻,问:“有什么区别吗?”   卫浔勾了勾唇,幽幽道:“我说,你的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江群玉骂了句:“你大爷的。”   他挣扎了会儿,又亲了下卫浔。   亲一下是亲,亲两下也是亲,而且昨晚卫浔都快把他舔了个遍了,他不过亲了两下他罢了。   江群玉伸出两根手指:“两天。”   卫浔:“好。”   答应得那么快?   江群玉咬咬牙,又亲了下,“三天。”   “好。”   江群玉沉默了下,心里悔得不行,早知道一开始就多要几天了。   他又凑上去亲了口,狮子大开口:“一个月。”   卫浔低低笑出声,江群玉以为他这是答应了,还没等他高兴,卫浔忽而沉下脸,面无表情道:“做梦,就一天。”   江群玉偷鸡不成蚀把米,退了一步,也没管卫浔答应还是不答应,丢下一句:“三天。”   说完翻身一跃,直接翻窗跑了。   于是,江群玉随便找了座偏殿,掩去周身气息,又在偏殿的树上躺了一下午。   暮色渐沉,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树下忽然传来两道鬼侍压低了的交谈声,细碎地飘进耳中。   “尊上前几日不是刚同那位魔族少年大婚了吗?怎的大长老一行人,又寻了新人过来?”   “谁知道呢,”另一人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难不成是尊上性命垂危,要同时迎两位新郎入殿冲喜?   “嘘——”前者慌忙打断,“别乱讲!不过是真奇怪,上次那个魔族少年没被送去锁幽殿,这次这个,直接就被送进去了……”   两人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走远了。   树上,江群玉拿下盖在眼睛上的两片树叶,从树上跃下来。   锁幽殿?   那是什么地方? 第85章 幽冥之主:闻星遥怎么在这儿?!   江群玉本就觉得这幽冥渊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上次那些鬼侍还说过,长宁九十九年,这宫殿里所有的宫女鬼侍全都换了个遍,在他之前的二十几年里,有三个和他一样不得不入九幽冲喜的人早没了性命,更别说在长宁九十九年之前,还有十三个人。   他还不清楚卫浔是什么时候来的九幽,但他并不觉得卫浔会需要别人来给他冲喜。   他倒是可以直接问卫浔,就怕问着问着他又犯病。   问谢川,谢川估计也不清楚,毕竟他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   左右他这会儿没事儿做,可以打发一下时间,稍一思考,江群玉决定去他们说的那个锁幽殿看看。   那锁幽殿藏得极深,远比他想象中难寻。江群玉敛着气息在宫殿楼阁间绕来绕去,避开巡逻的鬼兵,七拐八绕走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总算在宫殿一个偏僻的角落寻到。   远远望去,那锁幽殿透着一股慑人的凶戾之气。整座殿以玄阴黑石筑成,壁身篆刻着繁复晦涩的镇邪符文,黑气与血光隐隐缠绕,连掠过的风都带着刺骨寒意,戾气翻涌,令人望而却步。   殿外更是守卫森严,数名鬼侍立在门前,个个身姿挺拔,周身气息沉如寒潭,修为赫然都在元婴以上,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站位滴水不漏,将整座殿宇守得固若金汤。   江群玉本想直接进去的,忽而想起他现在已经不是魂体了,别人能看得见他,一时之间还有些犯难。   他闭眼凝神,试探着运转魔气,掌心只泛起一丝微弱微光。   江群玉:“……”   他都重生好几天了,修为怎么还没恢复到大乘境?   低头探了探自身修为,停在元婴八重。   江群玉倒也不强求,好歹比刚重生那会儿高了两重境界。   而且这几日他都没刻意运转功法修炼,周遭浓郁的魔气却争先恐后往他体内钻,这具肉身的修炼天赋,确实是得天独厚。   江群玉忍不住开始想象,等自己修为一路飙升至合体境,便能将卫浔狠狠踩在脚下,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威胁他。   越想心里越美,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得意。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还有正事儿要做,又面无表情地抬手唤出红镰。   对于江群玉来说,不过是短短数月未曾见过红镰,可对这柄通灵的法器来说,已然是相隔了一百三十八年的漫长岁月了。   红镰一现身,便化作一道暖红流光,亲亲热热地贴在他肩头,镰刃蹭着他的衣料,恨不得将周身都沾满他的气息,黏糊得紧。   “……”江群玉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它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也这么黏人?”   被他训斥一句,红镰瞬间僵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垂着,再没了方才的亲昵。   江群玉看着,莫名幻视出一只耷拉着尾巴,委屈巴巴的二哈,心头顿时一软。   “……好吧好吧,是我错了。”他只好道歉。   话音刚落,红镰立刻活了过来,瞬间原谅了他,又欢欢喜喜地贴回他身上,黏得更紧了。   江群玉任由它贴着,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重生后第一次撞见卫浔的画面。   哦哦!他那时候骂他丑就算了,还故意用他的名字吓他,还用法术逼着他拜堂,还说他晦气!   但他也和红镰一样,一直牵着他,还抱着他睡觉。   那他是不是这一百多年里,也挺想他的啊?   江群玉想着想着,耳根又漫上一层浅淡的薄红,连带着耳尖都微微发烫。   算了,那他还是勉为其难原谅他好了。   掌心的红镰似是察觉到他又分了神,刀身颤了颤,冰凉的镰柄闷闷戳了戳他的手心,透着几分被冷落的不满。   江群玉这才猛地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对上红镰刀身透出的控诉之意,连忙软着语气哄,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好红镰,乖红镰,你帮我个忙,去把门口那几个守卫引开好不好?”   似是满意他这服软哄劝的语气,红镰这才舒展了刀身,周身淡红光晕流转,带着几分傲娇的矜贵,点了点镰刃,算是应下了他的请求。   下一秒,红镰径直从江群玉掌心挣脱,化作一道凌厉的赤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绕到另一侧偏僻处,骤然爆发出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赤色锋芒划破森冷的空气,带着不小的动静,故意引得那几名大乘境鬼侍侧目。   “何人在此放肆!”   守在殿外的鬼侍瞬间警觉,厉声喝斥,大半人当即转身,循着那股赤色灵力波动追了过去,原本密不透风的守卫,瞬间露出了偌大的空隙。   江群玉眼疾手快,趁这间隙,再次敛尽周身气息,身形如同鬼魅般轻巧一掠,借着殿角阴影的掩护,飞快闪身至殿门旁,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锁幽殿内。   方踏进来的瞬间,就被殿内森冷的戾气裹了个严实。   殿内极为空旷,分作上下几层,石阶盘旋而上,隐在浓重的阴气之中,一眼望不到头。   他才站在一层楼梯口,还没来得及细看周遭陈设,头顶便已传来衣袂摩擦的轻响。   是那几位鬼修长老,正从二层顺着石阶往下走。   江群玉心头一凛,身形一晃,跃到横梁之上。随后屏息凝神,整个人仿佛与梁木融为一体。   下一瞬,那几位身着宽袍、面色阴鸷的长老便缓步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交头接耳,声音并没有压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江群玉的耳中。   “这几年主上神魂日渐虚耗,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再不设法将那位送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主上神魂彻底消散不成!”鬼界六长老面色铁青,语气里满是焦躁与怨怼,厉声喝问。   “吼什么?生怕这话传不到主上耳中?”大长老眉眼阴鸷,冷瞥他一眼,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六长老却半点不惧,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索性直言:“我何曾说错?若非靠着那些灵体的精血温养,主上的神魂早在长宁九十九年便彻底散了!而你我,也早就跟着魂飞魄散了!”   说到此处,他眼底恨意翻涌,语气愈发激动:“那卫观澜盘踞九幽多年,他到底所图何物?这么长时日,若是寻常宝物,早已寻到,至今无果,唯有一个可能——他要的东西,唯有主上知晓下落!可主上宁可这般苟延残喘,也不肯将东西交出,宁可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你们难道忘记了,我们奉他为主,他既是幽冥渊之主,我们的神魂也同他绑在了一起,主上死我们也会跟着死了?”   “我等倒是为了保主上性命,日日奔波寻找灵体供血,可主上何曾顾念过我等?他若死,我等尽数陪葬,他当真半分不曾顾及我们的死活!”   大长老闻言,面色瞬间冷到极致,周身戾气骤起,不等他话音落下,便骤然抬手,死死掐住了六长老的脖颈,指节用力,语气狠戾:“你找死!”   “呵,”六长老脖颈被扼,却依旧无所谓道,“左右再这般下去,也只有一死,不过是早些魂飞魄散还是晚些的区别罢了。”   大长老眼里闪过阴狠,正要动手。   就在此时,锁幽殿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清泠空灵的轻笑声,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放了他。”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骤然笼罩整座大殿,沉沉压下。   几位鬼族长老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战栗,再也站不住,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梁上的江群玉:“……?”   哪儿来的声音?   “主上息怒。”那几位鬼族长老伏身叩首,颤着声道。   “非灵,本尊尚且未怒,你又何必动如此肝火。”那道空灵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平缓,“修远所言,也不算错,不过本尊是不会让你们陪着赴死的,你们且再等等吧。”   威压散去,大长老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恭恭敬敬应声:“是,主上。”   他起身时,冷冷剜了六长老一眼,终究是转身率先离去。   五长老紧随其后,路过六长老身侧时,无奈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劝道:“暂且再耐着性子等些时日吧,何况这次寻来的灵体资质极佳,足够主上温养神魂,再撑上数年了。”   六长老跪在原地,面色扭曲狰狞,满心怨怼却无处发泄。   良久,待其余长老尽数离去,他才攥紧双拳,愤然起身,大步踏出了锁幽殿。   殿门合上,周遭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沉沉的阴气流动着。   江群玉从房梁上跳下来。   他刚站稳身形,那道清泠空灵的声音,再度落下,语气里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玩味:“偷听了这么久,道友何不现身上来一叙?”   江群玉对这人确实挺好奇的,那些幽冥渊的人皆称卫浔为卫观澜,甚至直呼其为魔头的也有,却对这声音的主人毕恭毕敬,口称主上。   以他对卫浔的了解,想也不用想,楼上那位,恐怕才是名正言顺的幽冥主。   想清楚这一点,这几日萦绕在心头的所有困惑,瞬间迎刃而解。   毕竟在他看过的原著剧情里,卫浔早在百年前的正邪大战中,就该死于兰远舟与沈佩秋之手,根本不可能以幽冥之主的身份,出现在这九幽之地。   但如果是卫浔和幽冥主本来就是两个人,只是卫浔似乎是想从九幽这儿拿到什么东西,才将真正的幽冥主锁在此处,而他则是以幽冥主的身份行事,那便说得通了。   还有那些鬼侍所说的,长宁九十九年,幽冥渊发生了件大事,那场变故过后,幽冥宫上下侍从尽数更替。   除了那几位心怀鬼胎的鬼族长老,再无人见过真正幽冥主的真容。卫浔想要借机鸠占鹊巢,实在是易如反掌。   江群玉边在心底飞快捋着思绪,边沿着石阶往楼上走去。   越往上阴气越重,空气里漫着一股冷冽的异香,顶层空间远比下方开阔敞亮,陈设极尽奢靡雅致,玉砖铺地,珠帘垂落,全然不似下层那般阴森破败。   窗边软榻之上,正慵懒倚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似是常年不见日光,唇色却淡得近乎薄红,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异的艳色,像极了话本里勾人的艳鬼,可周身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孱弱病气,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江群玉只看了一眼,便想起了原著里那段描写。   ——长相极盛,身带孱弱之相,是个随时会魂飞魄散的短命鬼。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底默想,果然,那些话同卫浔一点都不沾边,倒是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视线一转,房间阴暗的角落里,还缩着一道身影。   一身刺眼的大红婚服,狼狈地蜷在那儿,想来便是先前那些鬼侍口中,新抓来冲喜的倒霉蛋。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人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群玉脸上的淡定,瞬间崩得一干二净。   他在心底狠狠爆了句粗口。   大爷的,闻星遥怎么在这儿?! 第86章 你又想去哪儿:那句迟迟没有唤出来的名字终于还是落下   江群玉压根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闻星遥的。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从熙平二十二年到长宁一百二十五年,将近两百年。   从前还能靠着传音玉佩偶尔聊上几句,可隔着灵力传讯,终究不如亲眼一见来得震撼。   当年那个整日吵着要修炼的纨绔小爷,如今轮廓愈发立体清隽,周身灵力流转沉稳,当真是踏上九天大道的修士了。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聪明。   见到有人来,闻星遥立马扯着破嗓子哀嚎道:“救命啊——救命啊——小爷不过奉我师尊之命来忘川送一缕亡魂罢了,九幽的鬼怎么敢把小爷抓进来的?!你们知晓我师尊是谁吗?”   江群玉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得了,这么多年过去,闻星遥还是一点没变。   他未曾见过他的真实样貌,想来也认不出他是谁的。此处凶险,实在不是适合叙旧的地方,所以江群玉索性也假装不认识他。   身旁年轻男子似是被吵得不耐,随手一挥便落下一道禁言咒,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房间里那道哀嚎声也随之安静。   江群玉再次将视线放在年轻男子身上,与此同时,年轻男子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漫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良久,年轻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尾微挑,掀唇,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哈,你和卫观澜是何关系?”   他目光扫过江群玉周身,似是看透了什么隐秘,语气越发笃定:“他好像在你身上下了什么禁制,所以即使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元婴境,在本尊的威压下,却还是能在那些大乘境或是化神期的鬼修都跪地臣服的情况下,依旧坦然自若地敛气屏神。”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没回他,只是冷眼瞥了他一下,反问道:“你同他又是何关系,他将你囚禁在此,是为何?”   年轻男子也不恼,反而挑了挑眉,戏谑道:“你方才在楼下时,听了那么久的墙角,应当知道才是。”   他邪气笑笑,“幽冥主秦时月,至于本尊为何会被囚禁至此,他没告诉你吗?”   随即,他还刻意顿了顿,看向江群玉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那看来,他对你也不是那么上心了。”   “好了。”秦时月收了笑意,“本尊说完了,礼尚往来,该你才是。”   江群玉语气淡淡:“江玉。至于他在我身上有没有下禁制,我也不知。”   他是真不知道,毕竟就连卫浔或许心悦他,晚上还会亲他,他也是才知道不久。   秦时月听到他的名字,先是愣了瞬,狭长的眼眸微眯,默了片刻,忽而仰头放声大笑:“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指着一脸悲愤的闻星遥道:“哦,本尊记得你,你是在他之前,本该借着冲喜的名头,被送进锁幽殿的。”   说着,秦时月看向江群玉的眼里,瞬间多了丝兴味:“你生辰应当是七月十五?”   江群玉默默在心里想,他不过是被江城主送来给他便宜儿子替嫁的罢了。   但他有心在秦时月这里打听更多消息,便也没否认,只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呢?”   “所以?”秦时月骤然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周身戾气瞬间翻涌,原本俊美的脸染上几分阴鸷,没了半分刚才的戏谑,只剩满腔怨毒与怒意。   “卫观澜那个贱人!为了拿到那东西,竟敢威胁本尊,三番五次给本尊送七月十五生辰的极阴灵体,分明是想用极致的阴煞之气耗损本尊修为,逼本尊将那东西给他!呵,他做梦!”   江群玉听完,第一反应是,怪不得那些鬼侍一边说七月十五不是个好日子,一边那些鬼修长老又只能特地去寻七月十五生辰的灵体。原来是卫浔的授意,而且这种手段,确实是卫浔能做出来的事儿。   不过他虽然也觉得卫浔很讨厌,但听秦时月骂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怎么看秦时月都觉得不爽,便动了动指尖,凝神唤出红镰。   血色镰刃骤然破虚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逼秦时月眼前。   事发突然,饶是秦时月修为高深,也没能及时躲开,下意识猛地偏过头,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瞬间划出一道细小却深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落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秦时月愣了瞬,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元婴境的魔族给伤到,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脸上的伤口,沾了点血,面色变得无比古怪。   江群玉毫不客气地道:“你说话很难听。”   秦时月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先是气极反笑,随即看向江群玉的眼神越发幽深,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你和他不过认识几天,你可知,若非他横插一脚,现在你该叫夫君的人就是本尊。”   江群玉面无表情,心跳这会儿正常得很,甚至还有些烦躁。   操,大爷的这短命鬼占谁便宜呢?那还是卫浔吧,起码他不讨厌卫浔。   与此同时,不忘纠正秦时月:“是他叫我夫君。”   秦时月面上表情更加古怪,上下打量着江群玉:“你心悦他?”   他自己现在都矛盾得很,自然回不了秦时月这个问题。   江群玉没什么耐心了,只想知晓卫浔到底想从九幽拿到什么东西,宁愿大费周章地带着谢川到九幽,玩狸猫换太子。   只是模棱两可道:“我和他不过认识了三天。”   秦时月想了想,自动将这句话理解为不喜欢,语气愉悦道:“也是,本尊若是你,该恨那魔头才是。毕竟若非他,你也不用因这七月十五的生辰被抓进九幽,甚至还只能沦为那魔头的炉鼎,任他摆布。”   江群玉好奇他不想杀了自己,还处处引导,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用尽他平生所有的演技,低声喃喃:“……炉鼎。”   像是才回想起他这几日经历的事,下一秒,他猛地攥紧手掌,指尖掐进掌心,抬眼时,眼底恰到好处地划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仿佛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终于顺着秦时月的话,哑声附和:“是啊,我是该恨他。”   秦时月见状,满意笑笑,继续蛊惑:“对,就该如此。你是他的炉鼎,你也许不知,你身上有灵鹿一族的血脉,剩下的气息本尊一时闻不出来,但你的体质乃是万年难遇的纯灵体,最适合做修为炉鼎。”   “他同你成亲,哪里是有什么真心,不过是贪图你这具身子,想借着你的体质,助他突破修为罢了。”   江群玉闻言,顿了顿。   他倒是不觉得卫浔有这心思,他对秦时月说的灵鹿一族更感兴趣。   灵鹿血?沈佩秋不就是灵鹿一族吗?怎么他重生后,还变成沈佩秋那般体质了。   但他也想起,灵鹿一族天生对情欲就比常人旺盛。   所以这几日,卫浔每一次靠近和亲吻,他心底那些不受控制的悸动,根本不是他的本心,只是因为这具灵鹿血脉的身体在作祟吗?   秦时月见他沉默下来,勾唇道:“你恨他,本尊也被他囚禁在此,恨他入骨。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如一道合作,联手对付那魔头,江公子意下如何?”   江群玉垂眼掩去眼底的讥讽,语气平淡无波:“若是我不答应,你会杀了我?”   秦时月幽幽道:“你可以不应,不过你说,若是本尊碰了你,卫观澜知晓了,他会不会杀了你呢?毕竟,他应该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碰才是。”   江群玉面无表情,他现在想杀了他。   “哦,”他忍下胸腔里的杀意,冷冷道,“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秦时月见他终于松口答应,脸上的笑意更深,周身的压迫感也淡了不少。   他缓步走到江群玉面前,身姿倨傲:“无论什么,只要本尊能做到的,皆应你。”   江群玉抬手指向一旁的闻星遥,毫不犹豫:“我要他。”   此话一出,房间里其余两人皆是一愣。   闻星遥不可置信地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泪眼汪汪地看着江群玉,满是惊愕与感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救他。   秦时月则是皱眉,不解道:“为何?”   “唔,”江群玉转了下指尖的红镰,“你就当我是同情好了,毕竟他同我一般倒霉,无缘无故就被抓来冲喜了。”   秦时月没说话。   江群玉继续道:“我帮你从这锁幽宫出去,不过是换一个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的修士罢了,为何不应?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秦时月盯着江群玉看了半晌,试图从他眼底看出别的心思,却只看到一片平静,思索片刻后,终究是点了头:“可以。”   得到应允,江群玉不再看秦时月,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闻星遥面前,俯身解开他手腕上捆绑的绳索。   许是之前挣扎得太过剧烈,闻星遥身上的婚服凌乱不堪,领口歪斜,白皙的肌肤东一块西一块地露在外面,胳膊、脖颈处还有不少细碎的擦伤,看着格外狼狈。   江群玉的视线先是在他红肿破皮的手腕上顿了顿,又瞥了眼他并无伤痕的膝盖,才拎着他起来。   身后的秦时月却忽然开口:“保险起见,本尊需和你结生死咒,以此立誓,不得反悔。”   “哦,”江群玉竖了三根指,一字一顿,“若江玉今日违此约,背信弃义,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此誓天道为证,神魔共鉴。”   闻星遥一听,赶忙朝着江群玉摇头。   江群玉安抚地拍拍他,才问:“现在可以了?”   生死咒是修真界中,用来约束双方、杜绝背信弃义的咒言,誓言由天道见证,一旦出口,若有违背,咒印当即发作,绝无幸免的可能。   秦时月虽还是有些怀疑,可眼下被困多年,这是唯一脱身的机会,权衡之下,终究是点了头,开口道出要求:“你只用将卫观澜随身携带的钥匙取来即可,那钥匙能解开本尊脚踝上的铁链。”   江群玉扫了眼他脚踝上的铁链,心想估计卫浔是在这铁链上做了什么手脚,所以寻常法器根本解不开。他应了声:“好。”   “你不是想知晓,卫观澜想从本尊这里得到什么吗?”秦时月终究是放心不下,又追加了条件,眸中带着审视,“你将钥匙送来之日,本尊便将所有隐秘悉数告知于你。”   江群玉:“……好。”   反正先答应再说,江玉答应的事儿,和他江群玉有什么关系。   再说,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约束也好,神魔共鉴也罢,真要追究起来,也落不到他头上。   至于卫浔身上的钥匙……   他到时候想给就给,不想给,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江群玉毫无心理负担地拎着闻星遥,在秦时月期待的目光里离开了。   或许是秦时月同外面的鬼修说了什么,反正江群玉出去时是光明正大出去的。   天色暗沉如泼墨,只有几颗星子点缀着。   江群玉解开闻星遥的禁言,脑海里忽而冒出一个念头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应该……没事儿吧?   闻星遥快要被憋死了,好不容易能说话了,顿时哇地哭了出来:“呜呜呜,我以为我要死了,你可真是个好人。”   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了好一阵才抽抽搭搭地缓过来,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你、你方才真不该立那生死咒的,你知不知道,生死咒一旦立下,要是做不到,是真的会魂飞魄散的!”   “还有,你名字和我朋友好像,只差了一个字,若非他离开一百多年了,我都要以为你就是他了。”闻星遥越说越难过,一想起逝去的江群玉,鼻尖更酸,再看眼前的江玉,只觉得他身陷险境,凶多吉少。   而且卫观澜,他怎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格外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眼下满心都是救江玉的念头,于是便将这丝疑惑抛在了脑后,连忙开口劝道:“我师尊是仙盟之主,他定有办法解决你身上的生死咒的,而且这九幽,当真是险境重重,你若是不嫌弃,你可以同我一道离开,我带你去仙盟。”   仙盟?   江群玉顿了下,心底泛起波澜。   他想起方才秦时月说的,他身上流的是灵鹿一族的血,可原著剧情里,不是说沈佩秋是最后一只灵鹿了吗?   若是去问沈佩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也能弄明白,自己对卫浔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跳与慌乱,到底是真心,还是这具身体的灵鹿之力在作祟。   最主要的是,自从知晓卫浔的心思后,他每次见到卫浔,都会控制不住地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眼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躲一躲,理清自己的心思。   “别哭了。”江群玉收敛思绪,开口刚想应下闻星遥的提议。   忽而,风吹起树簌簌作响,森冷的寒意瞬间笼罩周身。   江群玉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紧绷。   他下意识转过头,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不远处的暗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着,周身缠绕着浓郁森然的鬼气,眉眼清冷,神色淡漠。   卫浔就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得刺骨的弧度。   幽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穿透风声传来,一字一句地格外清晰,那句迟迟没有唤出来的名字终于还是落下。   他扯唇,问:“江群玉,你又想去哪儿?” 第87章 卷五.再见君: 第87章 我心悦你:可这次还是我赌赢了   天色暗沉,风里卷着九幽湖水的味道。   江群玉浑身一僵,脑海里一片空白。   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纸,终究还是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被捅破。他们静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闻星遥却是在看见卫浔的那一瞬,总算想起卫观澜是卫浔的另一个名字。他先是一怔,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卫浔方才喊的,是江群玉,不是什么江玉。   他猛地抬眼,看向江群玉,眼眶陡然一红,声音都在发颤:“……江群玉?”   忘了是熙平哪一年了,闻星遥再也没有收到江群玉的消息。饶是江群玉总是和他说,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会消失一段时间。   可真离别的时候,音讯彻底断绝,闻星遥便不愿相信了。   他等了一年、两年后,传音玉佩静得死寂,再也没有响起过那道懒洋洋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   闻星遥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当年那场正邪大战之后,江群玉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江群玉曾笑着叮嘱他,好好把那些店铺开下去,多赚些灵石,等他回来,便要去修真界,收走当年答应给他的那些铺子。   可那些店铺人来人往,过客无数,却再也没有一个叫江群玉的人出现。连带着魔域那边的消息,他后来也索性不再去听,不再去问。   这会儿,再次听到故人的消息,闻星遥鼻尖一酸,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呜呜呜呜,小爷就说,除了你和我师尊,还有谁会来救我的。”   说着就要往江群玉身边凑。   卫浔却是已经面无表情地的走到了两人身前,攥住江群玉的手腕,将江群玉拉入怀里,冷冷瞥了眼闻星遥,胸腔里的杀意翻涌着。   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他该杀了闻星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闻星遥一出现,总能轻而易举分走江群玉的大半目光。   江群玉:“……”   闻星遥:“……”   哦!他忘记了,卫浔很久之前对江群玉就有一种极偏执的占有欲。   当年他还嘴硬他俩只是朋友的关系呢,呵呵。   可他打又打不过卫浔,只能眼巴巴地望向江群玉求救。   江群玉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方才卫浔那一声唤,至今还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他干脆偏开眼,装作没看见。   叙旧什么的,还是改天吧,改天再说。   闻星遥那点因为重逢而感动的快要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情绪也戛然而止,气得咬牙:“江群玉!你见色忘友!”   江群玉硬着头皮,含糊回他:“你先自己去玩吧。”   话音未落,卫浔脸色一沉,冷声道:“谢川。”   江群玉微一怔神,就见谢川不知从哪个暗处跃了下来,手起掌落,干脆利落地劈在闻星遥后颈。   然后谢川瞥了眼卫浔和江群玉,俯身将昏过去的闻星遥往肩上一扛,问:“主子,我可以在旁边听你们说话吗?”   卫浔撩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谢川抓了抓头发,失望道:“好吧。”   三步一回头,磨磨蹭蹭地扛着闻星遥走远了。   周遭彻底清净下来。   江群玉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从来没人教过他这种场面该怎么应对,他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此刻只想顺着本心远远跑开,找个地方藏起来。   可卫浔显然没打算给他退路。   他强硬地伸过手,白皙修长的指节径直插入江群玉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前走。   卫浔一言不发,江群玉也张不开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一路上,江群玉脑子都极其混乱,手脚也很僵硬,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留意到周遭的景致,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至那风再次裹挟着空气里淡淡的潮湿水汽卷入他的胸腔时,他才发现他和卫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座桥上。   桥下,从忘川蜿蜒而来的湖水无声地流淌着,静谧如一条旧梦。而不远处,便是卫浔的寝殿。   那儿和凌霄宗那间他同卫浔住了很多年的洞府实在很像,江群玉不想回去,一回去,他会因为里面过于熟悉的环境而混沌,会想起他和卫浔许多个日夜里同眠的场景,会想起铜镜里不经意映出的、他轻轻落在卫浔唇上的那个吻。   他的心跳会变得很乱,像是精神分裂一般被分裂成两半。一半的他理智地告诉自己,他和卫浔不该如此。   对卫浔而言,光阴已过一百三十八年,可对他来说,不过短短十几天。就算算上重生后浑浑噩噩的那几年,也才二十七年。   他只是睡了一觉,在甚至在睡着前,他还想着,他离开了,卫浔应该高兴才是,他剑道大成,而他得到新的身体,往后恩怨两消,山水不相逢。   可等他醒来,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发现卫浔心悦之人是他,而不是他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的沈佩秋。   但与此同时,另一半的他却不可控制地因为卫浔的接近而高兴,那些他以为是厌恶的生理反应,其实并不是,他期待着,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着,好像本该就这样,好像这种亲近,他们早已做过一遍又一遍。   江群玉忽然想起昨夜,卫浔贴在他耳边低低呢喃的那句——   别忘记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尖锐又酸涩,他会不会,在漫长的过往里,真的一次又一次,忘记过卫浔?   江群玉的呼吸骤然滞住,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从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是在心底生出这般揣测,都让他心口闷痛得难以忍受。   怎么可以这样呢?若一切当真如此,被他反复遗忘的卫浔,该有多难过?那相隔一百三十八年的漫长岁月,他又是独自一人,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江群玉宁愿去相信,他对卫浔所有不一样的心绪,不过是那灵鹿之力的影响,仅此而已。   江群玉脚步猛地顿住,再也不愿往前多走一步。   卫浔转过头,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覆着寒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与嘲讽,语气冷得刺骨:“怎么?江群玉,你还打算跟我继续演下去?”   方才在锁幽殿外,江群玉与闻星遥并肩而立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心里又忍不住嫉妒,便口不择言:“你对那蠢货,倒真是一如既往的上心。为了救他,连锁幽殿都敢进?若是我不来,你要和他一块儿走吗?还是会和他坦白,你就是江群玉呢?”   江群玉噎了下,开口:“……我,”   只是他还没说完,卫浔像是害怕从他这儿听到肯定的答案,打断了他:“江群玉,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为什么不对我也好?”   江群玉:“……没有,”   但卫浔显然是不愿听下去了,他冷下脸,幽幽道:“罢了,你别说了,我也不想听。”   江群玉沉默了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扯开卫浔的手,爆了句粗口:“操!卫浔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明明说好给我三天时间,现在才过一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呵,”卫浔低笑一声,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江群玉,我是给过你时间,可你转头就去救了闻星遥。他对你,就有那么重要?”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闻星遥的厌恶与杀意:“是他自己要凑上来带你走。若不是因为你,他刚才就该死在锁幽殿了。”   江群玉正在气头上,想也没多想地呛了回去,冷声:“你在吃醋?”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顿住。   四下骤然安静,只剩桥下忘川流水沉沉撞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卫浔没否认,一字一句很清晰地砸在江群玉的耳中:“是,我吃醋了。江群玉,你对他太好,我会不高兴。”   方才的剑拔弩张在这句话里偃旗息鼓,江群玉沉默了,他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   良久,他才抿了抿唇,问:“你心悦我?”   “是,”卫浔语气平静,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逼着江群玉只能仰着头看他。   他声音落下来的瞬间,江群玉的心跳也跟着跳得越来越快,仿佛周遭一切声响都被抽离,他只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以及……卫浔的。   卫浔望着他:“江群玉,我心悦你。”   江群玉大脑一片空白,可心底深处,又莫名生出一种荒诞的熟悉感,仿佛这句话,他已经听过许多次。   模糊朦胧的记忆在深处冲撞,快要破笼而出,他心头一阵烦躁,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不喜欢你。”   他甚至不想去深究卫浔是何时动的心、何时生的情,只想飞快地掐断这个话题。   是他多嘴,是他问错了。   话落,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有风吹过,吹起卫浔腰间佩着的那个银铃,泠泠作响。   卫浔眸色一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沉声反问:“你不喜欢我?”   江群玉硬着头皮:“对!我他妈又不是犯贱!我是神经病才会喜欢你?当初你明明恨不得杀了我,你有受虐体质,我没有!卫浔,我没有!”   闻言,卫浔浓而密的眼睫轻颤了下,他脸色煞白,周身寒意更甚,唇角那丝嘲讽也愈发浓烈:“江群玉,可昨夜我并未燃那沉水香,你不心悦我,为何要抱我?为何知晓我在亲你,没有推开我,而是纵容我?”   江群玉猛地一怔,呆在原地,缓缓眨了眨眼   心底盘旋许久的怪异感,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就说,昨夜他自始至终,也没闻到半分熏香的气息。   可睡前他分明亲眼看见,卫浔在熏炉旁站了许久!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底瞬间炸开一团怒火——   操!卫浔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卫浔步步紧逼,看着他眼底慌乱无措的模样,语气带着戳破谎言的锐利:“怎么?无话可说了?还是又想骗我,说你当时睡熟了,什么都不知道?”   正打算这般说的江群玉:“……”   被逼到绝境,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就是抱了一下,亲了一下,能算什么?”   “不就是?”卫浔气笑了。   他久久没有作声,江群玉暗暗松了口气,只当他总算肯作罢,不再逼他了。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忽然看见卫浔指尖多了一只乾坤袋。   袋子样式陈旧,边角都已磨得发毛。几乎是一眼,江群玉便认了出来,那是当年他亲手埋在玉京楼外杏树下的那一只。   卫浔神色恹恹,他道:“你这个乾坤袋里放了六万枚上品魔珠,十万枚上品灵石,以及一枚……”   他顿了顿,语气讥讽,“大概没什么意义的平安扣。”   “今夜过后,魔珠与灵石,我另外还给你,几倍都可以。至于那平安扣……”卫浔说着,垂下眼,抬手用力将那乾坤袋掷了出去,再无留恋,“那就丢了吧。”   “噗通——”   只是那乾坤袋落水的声响还未传开,一道纤瘦身影比卫浔动作更快,翻身跟着跃了下去。   卫浔垂眼看了几秒,毫不犹豫,在只有几颗星子点缀的夜空和忘川水寒弥漫起的薄雾里,翻过栏杆,也任凭自己往下坠落着。   冷风刮过耳畔,卷起他墨色长发,他终于还是缓缓勾唇,声音淡在风里:“江群玉,可这次我还是赌赢了。” 第88章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他大抵会和卫浔这个疯子永远纠缠在一起了   寒凉的湖水淹没江群玉,那些曾经宛若蒙了层薄纱的记忆,终于冲破阻隔纷至沓来。   熙平四十七年,玉京楼的风裹挟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卫浔望着他,轻声道:“我们曾接过吻。”   那时他第六次刚醒没多久,以为卫浔是不是疯了,笑歪在床上。可卫浔的唇就这样落了下来,江群玉当场僵住。   熙平四十八年,卫浔亲了他二十一次,他忘了。   熙平四十九年,卫浔亲了他四十四次,他还是忘了。   ……   熙平五十一年,卫浔亲了他很多次,卫浔道:“这次别忘了,江群玉。”   再往后,是熙平六十四年的深冬。   漫天飞雪落满庭院,他与卫浔并肩蹲在雪地里捏雪人,他转头瞥见卫浔手中那只歪歪扭扭、模样笨拙的小雪人,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卫浔,你捏的雪人,也太丑了。”   话音刚落,卫浔却偏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落雪般轻柔:“嗯,没你捏的好看。”   他有些懵,问卫浔亲他做什么。   卫浔语气淡淡:“因为心悦你。”   江群玉耳根泛着红,咬牙不准卫浔看他,抬手捂住卫浔的眼睛,心想他该找个地方躺下好好理清心绪。   卫浔笑着道:“没关系,左右等会儿你就会忘了,不用急着离开。”   江群玉没听懂,他还是转身就溜了,躺在玉京楼外那棵杏树上,吹了整整一下午刺骨的冷风。   到了晚上,他又不记得他为何会躺在树上了。   于是他去找卫浔,卫浔不在玉京楼,江群玉便溜溜达达去了宫殿,想着翻窗进去寻他,指尖刚碰到窗棂,还未用力推开,窗内的视线已然落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在原地。卫浔问他:“不冷吗?”   江群玉才后知后觉道:“有点。”   他目光扫过窗边案上,两个巴掌大小的雪人并排摆放着,眉眼精致,早已没了往日的笨拙,他当即弯眼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夸赞:“卫浔,你捏雪人,越来越好看了。”   卫浔说:“有一个是你捏的。”   江群玉:“我什么时候捏的?”   卫浔轻叹了口气,扯了下他的脸:“笨死了。”   熙平八十六年,江群玉总算忍不住好奇,奇怪卫浔是不是受了伤。他摸摸索索半天,好不容易扯开卫浔的衣衫,结果把卫浔给弄醒了。   他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不睡?”   江群玉有些心虚,却又表现得理直气壮:“我只是好奇而已,谁让你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   卫浔道:“我是有些不太舒服。”   “哪儿?”江群玉下意识问。   卫浔扯唇笑了笑,眸底翻涌着情欲,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经俯身过来,轻轻将额贴在江群玉的魂体上。   江群玉甚至是像是本能一般,毫无防备地缓缓打开神识,心甘情愿地任由卫浔的神识探入自己的灵府,与之缠绕相融。   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浑身上下酥酥麻麻的,江群玉觉得他整个人都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了。   同年冬,卫浔进了秘境,寻了一块很好看的淡蓝色的玉石,色泽清浅,宛若揉碎了一汪寒潭星光。   江群玉看见了,心头莫名堵得慌,暗自揣测这玉肯定是要送给沈佩秋的,酸意翻涌,看卫浔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别扭的不爽,横竖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后来卫浔让他给他剪发,江群玉憋着那点没由来的火气,故意下了狠手,将他头顶发质最柔顺亮泽的那缕青丝,齐齐剪了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枚打磨圆润的淡蓝平安扣。很好看,红线和黑色的发丝紧紧缠绕着,江群玉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卫浔找到他时,江群玉有些烦,卫浔为什么总能找到他?   “怎么总是藏在同一个地方?”卫浔语气无奈,“下来,回去睡。”   那枚平安扣扰得他心绪不宁,整整一日都坐立难安。江群玉不再躲闪,径直纵身跳下,抬眼望着他,问他为什么要送给他。   卫浔说,只要他看见那枚平安扣,便会想起他。   只是那时的心动终究太短暂,江群玉还是忘了。   他一遍遍忘记,那些萌生出来的情愫也一次次消失。   只有卫浔一个人独自守着那些,或许江群玉再也想不起来的回忆,过了一年又一年。   寒湖之中,江群玉紧紧攥着手里的乾坤袋,指节泛白。那个乾坤袋中间,放着之前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那么珍视的平安扣。   脑海里因为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翻涌着,心脏却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疼得他想流泪。   无尽的酸涩顺着喉间蔓延,漫过四肢百骸,融进周身冰冷的湖水里,与寒意交织在一起,冻得他浑身僵硬。   身体不住地往下坠着,口鼻被冰冷的水灌入,窒息感攫住他,挣扎间,眼前开始泛起漆黑的晕眩,意识也一点点抽离。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身下忽然传来一股沉稳而有力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是卫浔。   他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水中,束发的绸带早已不知散落何处,乌黑长发在水流里缓缓披散,随波轻扬,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深邃。   他就那样平静地望着呛水的江群玉,眼底深不见底。   下一瞬,卫浔俯身靠近,微凉的唇瓣覆了上来,不顾冰冷的湖水,渡来温热绵长的气息,将他濒临窒息的呼吸一点点续上。   细密的气泡在两人唇齿间不断升起、散开,模糊了视线。   江群玉怔怔望着眼前的卫浔,胸腔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浓烈的酸楚与怅然,明明近在咫尺,却无端生出一种隔了漫长岁月、许久未见的空落。   水下一片幽暗,唯有微弱的光穿透层层湖水,碎成斑驳的影。   卫浔墨色的长发在水流中肆意缠绕,丝丝缕缕拂过江群玉微凉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他长臂一伸,揽住江群玉的腰,掌心力道沉稳,小心翼翼托着他,往水面上浮去。   “哗啦”一声,两人冲破水面。江群玉剧烈咳嗽着,卫浔将他上半身托出水面,随即抱着他沉稳地向岸边走。   直至踏上干燥的岸边,卫浔才将他放下。   江群玉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脖颈,狼狈又茫然,刚想开口,便被卫浔冰冷的声音打断。   “江群玉,”他冷着脸,长睫如蝶翼微微垂着,掀唇,语气讥讽,“现在算什么呢?你说不喜欢我,又为何要捡这个乾坤袋?”   “不过是一个平安扣罢了。”卫浔继续说,“还是,你又想找借口,说你只是为了这乾坤袋里那些灵石吗?”   江群玉还是没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卫浔面上再无半分情绪,眉眼冷得像覆了寒冰。忽而薄唇轻启,唤出那柄自江群玉离开后,便再也未曾动用过的凶剑:“噬魂。”   剑鸣骤起,寒芒乍现,凛冽的剑气瞬间席卷四周,搅得周遭空气都发寒。   下一刻,卫浔伸手攥住江群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剑柄塞进他掌心,牢牢扣着他的手。不等江群玉反应过来,他已带着那只握剑的手,狠狠往自己心口送去。   江群玉瞳孔骤缩,浑身一震,心底瞬间被恐惧攫住,慌忙想要松手撤力。   可卫浔力道大得惊人,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噬魂剑划破衣衫,刺入皮肉,鲜红的血很快洇湿他身上素白的衣衫。   江群玉看着那血,头疼得快要炸开,他又气又急,红着眼骂:“卫浔你是不是疯了!神经病!”   卫浔却浑然不在意,噬魂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我是疯了,江群玉,我说过,你要是再抛下我,我会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把你的血酿成酒喝下去。所以就算是把你我一起囚禁起来,我也会留下你。”   他抬眼望向江群玉,眼底是偏执到极致的认真:“你恨我也好,想杀了我也罢,都行。但你最好爱我——因为是你答应的,你会永远陪着我。”   江群玉怔怔望着他,两人浑身都被湖水浸透,衣衫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明明抬手便可催动术法烘干湿衣,更何况卫浔本就有刻入骨髓的洁癖,可此刻,谁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江群玉默默听着卫浔那些狠戾刺骨的话语,风里似乎又响起了风吹过卫浔腰间悬着的那个银铃时的泠泠作响。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又带着些许哽咽:“卫浔,”   他问:“被忘了那么多次,你怎么还心悦我呢?不累吗?”   卫浔嘴边未说完的狠话,骤然戛然而止。他怔了瞬,长睫微垂。   岸边地势斜斜往下,他站在略低的一侧,反倒显得江群玉比他高了些许。   良久,他垂下头,轻轻抵在了江群玉的肩上。   浑身上下竖起来的刺,以及长久以来的戾气与阴沉也全然消散。   “不累。”卫浔低喃着,“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江群玉眼底积攒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他向来好强,面子大过天,即便这会儿难过,也依旧梗着脖子,用凶巴巴的语气,妄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哽咽着道:“你、你说话真的太难听了!”   卫浔便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江群玉:“你还扔我东西!”   “没有,”卫浔说,“那个不作数,我重新寻了一块玉石,用成亲那日剪的发再做一个,先前那枚只缠了我的头发,许是不吉利,往后换一个,便再也不会忘了。”   “那也是我的。”江群玉声音都在抖,“你一点都不会过日子,你把我灵石和魔珠都一块儿丢掉了。”   卫浔很想说他还有很多,但最后他也只是说:“我错了。”   江群玉细数着他的错:“你还想把我关起来,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从前在玉京楼的时候,我就说过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而且那时候,我能见到的人只有你,但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是我的错。”卫浔说,“……那时候你总是挡在我身前,我很怕再失去你。”   他承认得近乎直白。   说实在的,或许真如卫浔所言,若当年他真的执意和卫浔一同外出,以他彼时的心境,怕是会离开得更早,根本不会陪他熬过那些漫长岁月。   “以后不会了。”   江群玉虽然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但起码卫浔答应得挺快的,他便也不想再生气。   他的肩上也湿了一块儿,或许是方才的湖水,也或许是卫浔哭过。   一旁的噬魂剑被再次扔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在清冷月光下格外刺眼。   江群玉缓缓收回视线,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寒湖,月色倾洒,碎作满湖银光。   他在心里轻叹,心想,他这辈子大抵真的会和卫浔这个疯子纠缠在一起了。 第89章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只是想这样安安稳稳,好好抱一抱他的江群玉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吹得江群玉打了个寒颤。   “我冷。”好一会儿,江群玉说。   卫浔这才缓缓从他肩头挪开,垂着眉眼,抬手催动魔气,轻柔地裹住江群玉,将他湿漉漉的黑发与衣衫一点点烘干,又随手施了个除尘术,拂去他周身沾染的尘土与水渍,动作细致又温柔。   眼看着卫浔抬眼,目光就要落在自己脸上,江群玉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慌忙抬起手,捂住他的双眼:“算了算了,你先别看我。”   卫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为何?”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细密的绒毛扫过江群玉的掌心,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江群玉这会儿心脏又在乱七八糟地跳了,他自暴自弃道:“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了。”   卫浔闻言一怔,他对江群玉用的这个词感到困惑:“什么叫谈恋爱?为什么谈恋爱就不和我说话了?”   江群玉:“……”   他面无表情:“你能不能不要偷换概念?我只是说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不是不和你说话。”   卫浔这会儿整个人都懒恹恹的,张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最好。”江群玉耳根还泛着未褪的薄红,不敢与他对视,伸手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条淡青色绸带,绕到卫浔身后给他系上,将他双眼蒙住,彻底挡住他直白的视线,这才安心。   又解释道,“在我们那儿,若是想与一人相守,需得先用心追求,待我应了你的心意,才算谈恋爱。唯有谈过恋爱,两情相悦,方能成亲。”   “哦,”卫浔道,“可我们已经成亲了。”   江群玉一听就想笑,又从怀中掏出一瓶止血丹,倒出一枚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咽下,才没好气道:“分明是你强迫我和你成亲的!再说,你这算是抢亲了,你不待在云阙城,来九幽作何?”   话音刚落,卫浔周身气息骤然沉下,他阴恻恻问:“抢亲?江群玉,你除了和我成亲,你还想和谁成亲?”   “你说话又不好听了。”江群玉批评他。   卫浔瞬间敛了周身冷意,竟生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江群玉给他系的绸带对他而言并无任何作用,他依然可以用神识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故而他上前了些,抱住江群玉,将头埋在江群玉的颈窝,闷声道:“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   江群玉想起了很多往事,此刻对卫浔很是愧疚:“……我没有。”   感受到他的软化,卫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呼吸拂过颈间,带着温热的痒意,问:“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江群玉:“?”   他和卫浔说话还在一个频道上吗?   “不可以。”他咬牙切齿地回绝。   “现在说的是正事儿,”江群玉察觉到卫浔在有意没意地避开话题,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会来九幽?秦时月说你是来找东西的,你找什么?”   江群玉说了不让亲,卫浔也没敢乱来,乖乖直起身,却顺势牵起江群玉的手,温热的手指一点点插进他的指缝间,不由分说与他十指紧扣。   “没找什么。”卫浔垂眸看着相扣的双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异样,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江群玉见他不想说,也不勉强,转而问出心底另一个疑惑:“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话落的瞬间,江群玉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卫浔是不是知晓他不是他的心魔?否则,他怎么从来不对他总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语而觉得奇怪。   卫浔牵着他缓步往岸边走,像是肯定他的猜测:“我知晓你不是我的心魔。”   “至于怎么认出你的,”卫浔笑着道,“一枕黄泉里,我摸过你的脸。”   他同江群玉解释着:“那个秘境是执念所化,我的执念是想见到你,自然可以知晓你的真实样貌。”   江群玉心里的古怪得到了答案,所以卫浔是因为见过他这张脸,才认出他来的吗?但当时他在花轿里啊,卫浔又看不见。   卫浔不想说,江群玉也就不问了。大不了等他过几天去找几坛酒,把卫浔灌醉了再问他。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卫浔,我还是不记得那个秘境里的事。”   明明已经想起了那么多,唯独那段经历始终像隔着一层雾。但他隐隐能感觉到,他和卫浔之间的关系,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改变的。   他耷拉着脑袋,抬脚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忘了你。”   卫浔闻言停下脚步。风吹过来,将他遮眼的绸带吹得微微扬起。   “在东镜湖城时,我跟崔明瑾做过一个交易。”他说,“我送云霜见去忘川,他给我一种叫苦渡蛊的蛊虫。那蛊虫能把你身上的疼痛引到我身上,可当时我不知道,它是以情爱为食的。”   江群玉心里其实早就隐约有了猜测。否则他也不会在重生之后,忽然又能感觉到疼了。之前他也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如今听卫浔这么一说,那些疑团终于对上了号。   他有些生气:“这事你也没告诉我!”   卫浔弯唇笑起来:“我也是才知晓的。”   江群玉:“我说的是你给我喂了那蛊,但你没说。”   他回忆了一下,大概推算出了时间:“所以在镜湖城的时候,你就已经把蛊给我种下了。”   卫浔见他猜得八九不离十,便也不再瞒了:“嗯。”   江群玉眨了眨眼,凑到卫浔身边,盯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拖长了嗓音调侃道:“哦——卫浔,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卫浔不想搭理他。   江群玉越发得寸进尺:“哇!卫浔你的耳朵好红,你的脖颈也红了,你是不是在害羞啊。”   卫浔:“……”   “我想起来了,”江群玉越说越来劲,“那时候我跟闻星遥说话,你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原来你是在吃醋啊。”   他沾沾自喜地扬了扬下巴:“没想到你还挺纯情的嘛,还搞暗恋那一套。”   卫浔终于忍无可忍。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江群玉随意系在他眼上的绸带。   江群玉唇角的笑意瞬间凝住了。他动作比卫浔更快,在卫浔看过来的一刹那,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卫浔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他俯下身,微凉的吻落在江群玉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上。   “江群玉。”他微微退开一些,垂着眼睛问道,“你不敢看我,难道不也是害羞吗?”   江群玉被戳中了心思,顿时浑身炸毛道:“我才没有!”   卫浔轻嗤一声:“那你松手。”   江群玉死活不愿意:“反正就是没有,贱男人贱男人,卫浔你个王八蛋!”   对于江群玉翻来覆去只有这么几个可怜巴巴的词汇,卫浔一贯是随他去的。他心情颇好地直起身,弯了弯唇角:“你还是少骂几句为好,听起来像是在调情。”   江群玉:“……”   他前几天就想说了,但碍于那时候他还在装疯卖傻就没问,此刻终于是木着脸开口:“你变坏了。”   卫浔语气古怪:“我何时好过?”   江群玉一噎。   好吧,他仔细想想,从他认识卫浔到现在,卫浔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你以前说话不这样。”江群玉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偷偷瞥了卫浔一眼,适应了一会儿,终于放下捂着眼睛的手。   他耷拉着眼皮,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卫浔从前说过的话,“我不会和别人上床,更不可能和人亲近。”   学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那你后来每天睡觉还要抱着我睡,刚才还亲我了——哦,你昨晚也亲了,前晚也亲了。”   卫浔忽然又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碰:“现在也亲了。”   江群玉耳根猛地泛起层绯红,指尖都在发烫,他眼神又开始乱瞟:“哦!”   亲就亲吧……   反正也不是亲一次两次了。   最后磨磨蹭蹭还是回到寝殿了,江群玉面无表情地心想,一个时辰前,他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操!他到底在害羞什么?没出息!   江群玉强装镇定,扔下一句“我先沐浴”,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等洗完出来,江群玉又磨蹭了会儿,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不就是和男人滚床单吗?左右他是上面那个,到时候再哄卫浔唤他几句夫君,如此这般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通之后,江群玉才缓步走出,坐在床沿,等卫浔出来时,刻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等卫浔真的沐浴完从内间走出,江群玉瞬间觉得寝殿里的空气都变得灼热滚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方才做好的心理建设差点当场崩塌。   卫浔:“过来。”   江群玉想了想,今晚卫浔估计会腰疼,虽然他用这种指使他的语气和他说话,让他很想踹他一脚,但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他媳妇儿了,他还是顺着他的心意吧。   江群玉跳下床,十分自然地走到榻边:“你不喜欢在床上?”他顿了顿,脑子里冒出些不太正经的念头,“……什么特殊的爱好?”   卫浔闻言先是怔了怔,素来冷冽的眉眼骤然舒展开,随即低低笑出声。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脸庞,此刻眉眼弯起的模样,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衬得整个人柔和至极,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落在江群玉身上时,满是缱绻。   江群玉愣了下,忍不住感慨,他媳妇儿真好看啊!   “坐下。”   “哦!”江群玉应声坐下,不知道卫浔要做什么,脑海里正胡思乱想着。下一秒,卫浔便抬手,轻轻拢住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指尖捏着一方柔软的锦帕,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拭着发尾。   烛火在帐边轻轻晃着,暖黄的光漫过半间寝殿。   卫浔看着身旁还在出神的人,无奈地笑了笑:“江群玉,想什么呢?只是给你擦头发。”   “……”江群玉侧脸绷得很紧,声线平静:“什么也没想。”   他总不能说他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吧。   可他眼睫却不听话,一下下轻颤着,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鼻梁挺直,肤色在烛火里白得近乎剔透,身形清瘦,被卫浔半圈在怀里时,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气息里。   待发丝彻底干透,卫浔才缓缓俯身,将额头轻抵在他肩窝,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又无比认真:“就这样,这样就足够了。”   他所求从来不多。   只是想这样安安稳稳,好好抱一抱他的江群玉。 第90章 下次不准舔我了:夫人满意了吗?   江群玉一愣:“……?”   什么意思?卫浔这是要跟他搞柏拉图?   他怎么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纯情了。   转念一想,卫浔身上还带着伤,他要是这会儿非要做些少儿不宜的事,也实在强人所难。   再说他自己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刚确定心意没多久,谈恋爱第一天就直奔主题,这进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江群玉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发沉,昏昏欲睡间,只隐约觉得卫浔将他打横抱起,赤足踏在地面,轻手轻脚把他放在床上,随后自身也躺了下来,将他牢牢搂进怀里,一同睡去。   翌日,江群玉是被卫浔给亲醒的。   他沉默片刻,实在没忍住,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卫浔小腿上。颈间细密缠绵的亲吻与轻啃总算停下,江群玉抬眼睨他,皮笑肉不笑:“呵呵呵。”   卫浔见他醒了,俯下身便吻了过来。   江群玉一开始还蛮不好意思的,主要是有些奇怪,他印象里他和卫浔上一次在凌霄宗那个洞府时,临走前一天,两人还在大打出手,他甚至还把卫浔的脸给抓伤了,害得他们从凌霄宗去往人间的路上,卫浔一直阴恻恻地盯着他,浑身冷气。   如今两人却在床上这般亲近接吻,怎么想怎么违和。亲着亲着,江群玉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卫浔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指腹带着几分不悦的力道轻轻搓揉,眉峰微蹙:“笑什么?”   江群玉被他搓得腮帮子发疼,烦躁得很,抬手拍开他的手,眼尾带着未散的笑意:“你昨晚不是说什么都不做吗?”   卫浔偏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什么时候说的?”   说完,他便伸手扣住江群玉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俯身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吻,远比方才来得深沉缱绻,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江群玉暂时没有心思再去想其他事儿了,昨夜那种怪异暧昧的氛围再次弥漫开来。   床帐低垂,将光线隔得昏暗朦胧,卫浔一身浓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垂落的发丝扫过江群玉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眉眼低垂,唇瓣微凉,像极了蛰伏在暗夜中勾人魂魄的艳鬼。   他周身的气息比江群玉更凉几分,清冽如寒冬的落雪,垂落的眼睫浓密纤长,投下浅浅的阴影,宛若轻扇。   江群玉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片绯红,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呼吸渐渐急促,手脚发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脑海里更是一片混沌。   实在是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那么奇怪,为什么只是亲吻,都会让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修为,什么也做不了。   情难自禁地,江群玉轻哼出声。   这一声像是彻底点燃了卫浔的克制,方才还算轻柔的吻,瞬间变得狂风骤雨般猛烈,带着偏执的掠夺感,重重地压下来。   他亲得很重,江群玉甚至在想,卫浔昨晚威胁他的话不一定是假的,他是想将他吃了吗?   又气又恼,他下意识地张口,咬上卫浔的舌尖,想逼着他收敛力道。   可卫浔却丝毫不为所动,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越发强势,任由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混着彼此的气息。   直到江群玉憋得胸口发闷,再喘不上气便要窒息在这缠绵的吻里时,卫浔才堪堪松开他,意犹未尽地退开些许。   他垂着浓密的眼睫,目光深沉地盯着身下之人,看着江群玉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颊绯红,眸底水汽氤氲,有些失神。   “江群玉,”他垂眸看着眼前喘着气的人,眸底里漾着浅淡的笑意,真心实意地开口评价,“你不是很行。”   江群玉也不喘了,只觉得是奇耻大辱,当即冷笑着撑起身,反手将卫浔狠狠推倒在床上,俯身按着他就低头吻了下去。   平日里卫浔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抱在怀里,可此刻却半点不反抗,温顺得任由他摆布。   江群玉憋着一股气,不管不顾地吻着他,笨拙地学着卫浔方才的动作回吻,只是他向来没这般主动过,动作生疏又毫无章法,几番纠缠下来,两人的唇角都被蹭破,添了几处细微的伤口。   差不多亲够时辰了,江群玉才喜气洋洋地松开他,扬着下巴问:“夫人这回满意了?”   卫浔躺在床榻上,墨色长发如泼墨般在锦被上散开,唇角被他咬破,渗着一颗细小的血珠,往日里清冷寡言、周身都覆着冰霜的人,此刻眉眼间竟漾着温柔的笑意,褪去了所有疏离淡漠。   江群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痒,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又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带血的唇角。   只是这次他没能离开,卫浔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腰,手臂上的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江群玉只能紧紧贴在他身前。   微凉的吻再次落下来,这一次却不再局限于唇瓣。轻柔的吻掠过他的眉骨、眼睑、脸侧,一路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他纤细的颈间,卫浔含住他的喉结,用犬齿轻轻厮磨、轻咬着。   江群玉浑身一僵,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手脚发软地趴在卫浔身上,浑身没半点力气,只能任由他动作。   可当察觉到卫浔接下来的意图时,他瞬间慌了神,忙哑着嗓子阻止:“不准舔!”   他挣扎着想起身,可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挣扎了半天,反倒又软软地摔回了卫浔怀里。   卫浔似乎是低声笑了下,胸膛起伏时带起的震感让江群玉莫名发慌。   下一瞬,卫浔舔了下江群玉的喉结。   一道如同电流窜过的酥麻感,猛地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江群玉整个人都僵住,瞬间愣在原地。而卫浔也顿了动作,微怔了下,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往下扫去。   江群玉先是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脸颊唰地红了一片,又羞又恼,随手抓过身侧的枕头,狠狠捂在卫浔脸上。   听着被褥下传来低低的、满是愉悦的笑意,他慌张地跳下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卫浔你大爷的!”   说完便转身进了内室。   等他再出来时,卫浔已经换好了一身素白长衫,衣料素净无纹,衬得人愈发清冷疏离,眉眼间那点方才的戏谑也淡了大半,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淡漠孤高的模样。   江群玉扯唇冷声道:“人模狗样。”   卫浔对他的嘲讽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你说是就是。”   江群玉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确定道:“你方才是不是在勾引我?”   “夫君觉得呢?”卫浔撩起眼,望向他。   这句夫君让江群玉瞬间哑了声,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是抹了蜜一样,甜滋滋地炸开,方才纠结的勾引之事,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被卫浔按在妆台前坐下,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次一定要一雪前耻,嘴上还不忘凶巴巴地叮嘱:“你下次不准再舔我了!”   “为何?”卫浔垂着眼给他束发,“你不舒服吗?”   江群玉噎了下,耳根又泛起不自在的绯红,支支吾吾道:“反正就是不行。”   亲他就已经够奇怪了,还舔他,舒服是舒服,只是那种陌生的感觉太奇怪了。他感觉胸腔里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踹他。   “好。”卫浔答应他。   江群玉大松一口气。   待卫浔指尖轻柔地为他束好长发,江群玉立刻起身,拉着卫浔在妆台前坐下,兴致勃勃地也要给他束发。   “我今日用的是青色发带,你也扎这个颜色。”江群玉一边翻找着妆台上的绸带,一边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雀跃。   卫浔应了声,修长的手指直接从那堆五颜六色的绸带中,挑出一根素净的青色递到他面前。   江群玉认认真真给他束好发,退后一步打量着,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笑着调侃:“你以前不是最不爱照镜子吗?怎么如今反倒在房里摆了铜镜?”   空气安静下来,九幽的天穹本就与魔域相仿,永远是层叠不开的铅灰色,像被浓墨浸透的宣纸。   卫浔垂眸,沉默了会儿。灰蒙的天光落在他素白的长衫上,晕开一层清冷的薄边。   他抬眼,对上铜镜里江群玉的视线,平静道:“因为很想你。”   江群玉的动作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点酸涩瞬间漫上鼻腔,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看着一张曾经自己厌恶的脸想念他吗?   江群玉抿了下唇,将卫浔牵到榻边,踮起脚亲了上去。   卫浔有些意外,随即温柔地俯下身,回应着这个吻,动作极尽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可江群玉心底的酸涩还没维持多久,就被身下的动作彻底打断。他脸色一黑,目光落在卫浔那只悄悄挑开他衣带的指尖上,咬牙低声道:“……手拿开。”   虽说卫浔当真很想抱着江群玉睡觉,最好可以亲他、舔他,但为了避免他心里翻涌着的极端的占有欲吓到江群玉,卫浔决定还是先装几天,只好失望地收回手:“我不是故意的。”   江群玉:“你最好是。”   两人又黏黏糊糊了会儿,江群玉总算记起正事儿来,从卫浔不知何时备好的一堆衣衫里翻拣半天,挑了件穿上,打算翻窗出去。   可他刚翻出窗外,脚还没站稳,就瞥见身侧一道白影落下,卫浔竟也紧跟着翻了出来,神色自然地站在他身旁。   江群玉:“……不是说我去找闻星遥问点事儿吗?你跟着我干嘛?”   卫浔对闻星遥的恶意,向来毫不掩饰,尤其是昨夜他还妄图拐走江群玉,这笔账他还没算。   他耷拉着眼,周身漫开冷恹恹的气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同路,我找他也有事要问。”   江群玉其实很怀疑卫浔这句话的真实性,但鉴于从昨夜到现在他表现还算良好,江群玉鬼迷心窍地相信了他这这副说辞。   直至卫浔亲亲热热贴上来,强硬地要同他十指相扣,导致他俩所到之处,路过的鬼修看见他们这般亲密的姿势,全都像见了煞神一般,一个个僵在原地,眼神惊恐。   其中一只矮胖的鬼修,更是吓得长舌头直接掉了出来,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才体会了把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木着脸想,当真是美色误人啊江群玉! 第91章 【两万收加更】:你若是很急,我们可以先神交   相比于江群玉四肢僵硬,卫浔显然适应良好,指尖时不时捏捏他的手,还要凑过来比一比手掌大小,一副对他怎么看怎么新鲜的模样。   可但凡有哪个鬼修多朝这边看了两眼,卫浔立刻阴沉着脸瞥过去,吓得好几只鬼修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江群玉一边觉得那些鬼修没出息,都做鬼了还这点胆子,一边又觉得卫浔那点疯病又要冒出来了,没好气道:“不就是看你两眼吗,你至于这么大反应?”   卫浔扯唇冷笑了下,阴森森地纠正他:“不是看我,是看你。”   江群玉并不在乎:“看就看呗,我又不会少块肉。”   话音落下,卫浔瞬间垂了眼,眉峰压得极低,漆黑的眸子转了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江群玉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总算把人劝住了,气还没松匀,就听见卫浔幽幽开口:“方才走过去的那个鬼修,爱慕我。”   江群玉下意识皱起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脸颊紧绷,连自己都没察觉,周身已经带上了几分酸意。   可定睛一看,那方向除了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外,空空如也,半只鬼影都没有。   “……”江群玉实在没忍住,“卫浔你该去治治脑子的。”   卫浔却像是得了什么称心如意的答案,毫不客气地戳破他:“江群玉,你刚才吃醋了。”   江群玉额角青筋直跳,对两人眼下的关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面无表情道:“我们真的在谈恋爱吗?”   “为何不是?”卫浔一脸不解。   江群玉扯唇:“因为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很想和你打一架。”   他从前从未谈过恋爱,实在搞不懂,谈恋爱谈成这样,真的正常吗?   卫浔垂眸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并不理解他的怒意,直白又坦荡:“但我现在很想亲你。”   “你人模狗样果然装不了多久。”江群玉闻言,气极反笑,刻意学着他昨晚那副隐忍纯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回怼,“就这样,这样就足够了。你昨晚这样说的时候,不是挺纯情的吗?”   卫浔这次没否认:“昨晚是昨晚。”   江群玉彻底被他这不要脸的程度震惊到,牙关紧咬:“卫浔,你确定你昨晚什么也没做吗?”   话音落下,卫浔周身的气息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不过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开口:“我不过是咬了你几口罢了。”   江群玉沉默了瞬,实在是忍无可忍:“操!你那叫几口吗?!”   天知道他清晨起身进内室沐浴,掀开里衣的那一刻,看着自己肩颈、腰侧遍布的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暧昧咬痕时,有多震惊错愕。   他原本压着怒火,就想看卫浔什么时候主动承认,结果这贱男人当真是能装,他不戳破,他就绝口不提。   卫浔看他炸毛的模样,低声笑了下,微俯身,凑到江群玉的耳边建议道:“很生气吗?若是不解气,你晚上可以咬回来。”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江群玉歪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你到底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他昨晚又不是不给他亲,他装什么呢?非得等他睡着了再亲他。   卫浔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长睫微垂,松手探了探江群玉的脉:“你神魂还是不稳,等到了大乘境就好了。”   江群玉是知晓自己神魂还不是很稳的,但这和卫浔亲他有什么关系?   卫浔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若是你醒着,我只会想要得更多。江群玉,”   他顿了顿,道:“你若是很急的话,我们可以先神交。”   江群玉气死了,他想掐死卫浔:“神你大爷的!”   卫浔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方才说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轻飘飘抛出一句,直接炸得江群玉脑子空白:“我们不是没有做过。”   一句话,瞬间勾起了江群玉尘封的记忆,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他甚至记得,那是在忘川河畔,阴风卷着漫天彼岸花,红镰强行闯入他的神识里,他彼时满心慌乱无措,根本不知那是红镰认主,只能紧紧攥住卫浔的衣角,声音都带着颤。   卫浔脸紧绷着,让他把神识打开。   两人初衷再简单不过,从头到尾并无半点杂念,不过是想查探江群玉神识中的入侵之物,护他神魂周全。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那是双修的另一种形式。   卫浔是后知后觉的,江群玉则是在熙平的某一年,偶然翻到一本修真界的情爱话本,话本里写得清清楚楚,修真之人的神识乃是本命根基,是最私密、最不容侵犯的存在。   修为越高的修士,神识越坚固,旁人根本无从侵入。哪怕是道侣,若非交付全部信任,绝无可能神识相融,更有甚者,宁愿自毁神识,也不愿被他人踏入半步,一旦神识被侵,生死皆握于他人之手,轻则神魂俱损,重则生不如死。   即便是恩爱道侣,世间也极少有人敢尝试神交。不过一旦达成,非但能共享修为、快速精进,更是神魂层面的极致交融,是比肉身双修更甚的极致缱绻。   江群玉看完后,只觉得五雷轰顶,他故意把那话本摊开放桌上,自己佯装无事发生在窗外走来走去,实则偷偷瞥殿内的卫浔,想看看他知晓不知晓当时他俩当时那种情况,其实算是在双修。   他时不时地往里面瞥,卫浔总算如他所愿,翻起了他那本话本。   结果卫浔看着看着,忽而不再翻了。似乎也是想起了什么,垂着眼望着那话本怔愣。   江群玉莫名心里懊恼不已,面上却强装镇定,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冲进去把话本抢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不等他想好说辞,卫浔忽然抬眼,漆黑的眼眸径直看向他。   江群玉心砰砰跳起来,事已至此,躲也躲不过。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大步走进殿内,伸手一把从卫浔手里夺回话本,攥在身后,耳根通红却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开口:“那次只是不小心的!”   “哦,”卫浔问他,“你想试试吗?”   江群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试什么?”   “神交。”卫浔面色不变。   江群玉:“……你不觉得晦气吗?”   卫浔望着他红透的耳尖:“你觉得?”   江群玉想也不想点头,刻意别开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心底的慌乱被戳穿:“嗯!”   卫浔笑了:“那你的晦气还挺特别的。”   晚上睡觉时,卫浔将额轻轻贴在江群玉额上,他却没有拒绝,任由卫浔进去了。   所以满打满算,他俩的确是莫名奇妙神交过几次,但江群玉这会儿不愿意承认,其实还是被卫浔给气着了:“反正没有。”   卫浔冷笑了下:“你嘴可真硬。”   江群玉想也没想:“我嘴硬不硬你不知道?”   话一落下,江群玉瞬间垮下脸,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操!他为什么还是没能改变自己总是下意识呛卫浔两句的破习惯!   别乱接话成不成?   卫浔听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是知道,昨晚……”   他话没说出口,江群玉松开两人牵着的手,抬手捂住卫浔的嘴:“闭嘴。”   卫浔顿了顿,然后张口,咬了他一下。   江群玉一下子懵了。好在力道不重,更像轻啄,可这依旧不妨碍他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也直白问了出来:“……卫浔你是疯了吗?”   卫浔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干净方帕,慢条斯理地抓过他的手擦了擦,才带着几分餍足开口:“是我咬的你。”   他想起幻境里的那个自己,那个蠢货,当时就想咬江群玉,最后到底没能得手。   虽说他共享着那段记忆,可私心里,他压根不觉得那蠢货算自己。更何况他还在江群玉面前说了他那么多坏话。   呵,好在左右现在只有他了,再说江群玉还忘了幻境里的事,如今只记得他俩之间的回忆。   所以昨夜江群玉说完,卫浔还有点隐秘的窃喜。他担心江群玉喜欢的是十七岁的那个卫浔,所以忘了最好。   江群玉觉得卫浔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咬牙:“我没瞎。”   好在在江群玉实在忍不住想要掐死卫浔前,他俩总算在一棵树上找到了谢川。   谢川见到两人,从树上跳来:“主子。”   卫浔问他:“闻星遥呢?”   “在西殿。”谢川背上背着长剑,当即侧身走在前方,为两人引路。   他在前面走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又转回头,溜达着走到了后面。   “所以你是主子道侣吗?”谢川的目光好奇地落在江群玉身上,终于问出他心底长时间以来的疑惑,“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然他为何总觉得,江群玉身上的气息格外熟悉,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亲切感,挥之不去。   江群玉闻言,弯起桃花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转过身逗他:“其实,我才是你主子。”   谢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倒是没急着说话,只是一脸认真地打量着他。   江群玉没再管他信与不信,转身继续往前走,没过片刻,一道凄厉的哀嚎声远远传来,声音嘶哑,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死冰块脸!放小爷出去!你信不信我让江群玉打你!” 第92章 你心虚什么?:我如今是他夫君   谢川面无表情地撇了下嘴,全然没把闻星遥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哦。”   闻星遥听见了他的声音,顿时也不扯着他那破嗓子哀嚎了,从床上跳下来,哐哐拍门:“死冰块脸!快给小爷开门!”   谢川纹丝不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索性直接选择性失聪,眼尾懒懒往旁侧一斜,寻了处阴凉地径自蹲下身,半点没理会门内的叫嚷。   江群玉:“……”   他沉默了下,还是自己走过去了。闻星遥说得对,他该揍谢川一顿的。   他缓步上前拉开门,闻星遥以为门外是谢川,怒气冲冲地探出身,正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手边还没摸到趁手的剑,抬眼却撞进江群玉的眼眸。   先是一怔,回过神的瞬间,眼眶泛红,当即就要往前扑上去。可还未等他碰到江群玉的衣角,后颈骤然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闻星遥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江群玉身后立着一道身影,卫浔神色冷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闻星遥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敛去脸上表情,规规矩矩拱手,语气恭谨:“江道友,许久不见。”   江群玉:“?”   他真心实意问:“你也疯了?”   不过很快他也意识到是某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的问题了,转头狠狠瞪了身后的卫浔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往后退远些。   卫浔狭长的眼眸微眯,周身气压低沉,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行。”   江群玉:“卫浔。”   “哦。”卫浔一身幽怨,不情不愿地朝谢川那边走去。   直到他身影走远,闻星遥才卸下方才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趁卫浔看不见,伸手轻轻扯了扯江群玉的脸颊,又惊又喜:“哇!江群玉!你是活的!”   江群玉额角青筋跳了跳:“我不是活的难道是死的吗?”   他自己也有些心虚,飞速转头瞥了眼卫浔,确认他没看见,才赶紧拍开闻星遥的手:“爪子,撒开。”   闻星遥乖乖收回手,眼巴巴应着:“哦哦。”   目光落在江群玉的手腕上,果然又看见那颗淡黑色的小痣,越发觉得神奇,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这是你原本的身子吗?你这一百多年为何一点讯息也没?你和卫兄怎么会在九幽啊?”   江群玉被他这一堆问题吵得耳根子疼:“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闻星遥:“都行。”   “唔,”江群玉略微沉吟,才道:“这身子是我的,不过我也刚醒没多久,所以没和你联系,至于我为何在九幽,原因你昨日也听秦时月说了,我同你一样倒霉得很,刚醒没多久就被抓来给秦时月冲喜了。卫浔为何在此,我也不知,我问他了,他没说。”   此前江群玉刻意没向那两名侍女打听魔域的消息,便是不愿听见有关卫浔的事,尤其不想听见他与沈佩秋的传闻。   他那时不知晓是为何,如今想起之前在云阙城时的回忆了,只觉有些好笑。他一次次被脑中的原著剧情影响,再加上每回对卫浔动了心,没多久便会失去那段记忆,便一直固执地以为,两人之间定有什么牵扯。   可显然,从熙平到长宁这一百多年,卫浔与沈佩秋根本什么都没有。甚至当年他为了让卫浔别总黏着自己,还故意怂恿卫浔去找沈佩秋。   害得之后一段时日,卫浔看他的眼神总是阴恻恻的,还故意多亲了他好几回,吓得江群玉索性躲在外面躺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想来,他当初下意识回避那些消息,不过是潜意识里在吃醋。   江群玉忍不住失笑,这会儿反倒有些好奇了。只是那两名侍女并未随他一同进入幽冥渊,若是去问卫浔,他估计不说也就算了,他俩指不定又得啃到一块儿去。   想起身上密密麻麻的咬痕,江群玉此刻实在不太想搭理他。   于是,他还是决定问闻星遥好一些:“熙平八十七年后,魔域后来的事儿,你清楚吗?”   闻星遥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那次大战后,修仙界死伤惨重,兰远舟也死了。我师尊又花了十多年重整仙盟,才勉强稳住局面。之后我便一直在闭关,等再出关时,便听闻魔域已经易主了。”   江群玉微一停顿,轻轻眨了下眼:“魔域易主?”   “嗯。”闻星遥点头,“也是在那一年,你当年跟我提过的那座楼,莫名起了一场大火。传音玉佩里,有云阙城的魔族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卫兄只身踏进了那场大火里,身陨在了那火中。”   “所以昨日我听秦时月说起卫兄名字时,并未往卫兄身上想,未曾想还当真是他。”   闻星遥兀自说着,并未察觉江群玉已渐渐沉默下来,他眼里带了丝笑意:“不过也是,那场天火,是不会让他死的。”   见江群玉不说话了,闻星遥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群玉,你在想什么呢?”   江群玉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是哪一年?”   “长宁九十八年。”闻星遥答道。   那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再次在心底翻涌上来。长宁九十八年吗?   玉京楼大火,而他应当也是那年重生的,卫浔离开魔域。   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剩下的小爷也不知了。”闻星遥眨巴了下眼睛。   江群玉想知道的其实也差不多知道了,再多的,估计除了卫浔自己本人,其他人也不知晓。他也不再纠结,心里盘算着过几日去找坛酒把卫浔灌醉了问问。   此刻他倒是对闻星遥怎么来的九幽感兴趣得些:“你呢?你不在修真界好好待着,怎么到九幽来了?”   说起这个,闻星遥就能吐槽个三天三夜,委屈地控诉道:“不知为何,这几年五界四处总是会有怨灵。前几个月,人间有座小城怨灵作乱,我便同师尊一道下山。待从人间回来后,师尊便让我将那些解怨的魂魄送往忘川,我便来了。没曾想,小爷刚将那些怨灵送走,九幽那几个老不死的竟敢把小爷抓来给那幽冥主当供养精气的灵体!当真是太过分了!”   说着说着,闻星遥又嗷嗷哭了起来:“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江群玉听得头大:“好了好了,你快别哭了。”   他看了眼闻星遥身上依旧是那套破破烂烂的婚服,裂开的布料下露出不少擦伤,看上去实在是可怜。   一时之间又想起谢川,只觉得牙痒痒,不知道卫浔到底是怎么教的,把人扔进来就真扔进来了,也不给点换洗的衣衫和药膏什么的。   他目光落在闻星遥的伤口上,手腕上的最是严重,膝盖什么的倒是还好,一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给闻星遥挑衣衫,一边道:“他们绑得也太紧了。”   闻星遥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委屈巴巴地告状:“就是就是!江群玉,你可得为我报仇,帮我狠狠揍他们一顿!”   江群玉闻言咬牙,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自己去?”   闻星遥眨眨眼,一脸郑重其事:“你揍他们,卫浔会帮你。”   江群玉顿时语塞,半晌才扯出一声冷笑:“…呵呵,现在又不是劝我跟你回修仙界的时候了。”   闻星遥:“嘿嘿。”   江群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懒得跟他掰扯,沉声嘱咐:“你先在这儿安心休养几日,等身上的伤好些了,我再想办法送你离开九幽。”   “好。”闻星遥忙不迭点头,随即又想起谢川,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你可别忘了帮我揍那冰块脸一顿!那死小孩,明明我比他年纪大,一点规矩礼貌都不懂!”   江群玉生怕他转头就跟谢川大打出手,只得先随口应下安抚他:“知道了,行。”   闻星遥这才心满意足,扭头朝着远处蹲着的谢川,偷偷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江群玉:“……”   好幼稚。   他沉默了会儿,才问:“沈佩秋还在仙盟吗?”   他现在确定他对卫浔的感情并非体内灵鹿血的缘故了,但还是想知晓他重生后的身体为何会是灵鹿一族的。   不出意外的话,沈佩秋应该能解答他的疑惑。   闻星遥打了个懒懒的哈欠,随口回道:“在呢,还在仙盟。”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瞥了眼屋外阴森森的卫浔,低声问:“不会是卫浔强迫的你吧?小爷之前就觉得不对了,你若是想离开九幽,等我离开时你可以同我一道走,待到了仙盟,卫浔也不能拿你作何的。”   江群玉笑了笑:“想什么呢?”   他得意扬扬下巴:“我如今是他夫君。”   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下一瞬,闻星遥毫不留情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江群玉木着脸站在原地:“……”   他觉得闻星遥也挺欠揍的。   闻星遥笑到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喘气道:“以前你说这话我还真信,可现在一看,你根本打不过卫浔啊!”   之前江群玉每次都是以卫浔的样貌出现的,害得闻星遥还以为江群玉的身形和卫浔差不多呢。   江群玉冷冷扯出一声:“呵呵。”   随即沉着脸,二话不说迈步上前,就要夺回刚才递给闻星遥的衣衫与膏药。   闻星遥瞬间收住笑,乖乖认怂:“我错了。”   江群玉见他还算识时务,便懒得再跟他计较。   该问的事都问得差不多了,江群玉跟闻星遥道了别,转身便要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想起什么,回过头去问闻星遥:“你方才为何说,那场天火不会让卫浔死?”   闻星遥愣了愣,他挠了下头:“卫兄修为很高,那天火于他,应当无碍。”   “哦。”江群玉淡淡点头,没再多问。   刚到屋外,便看见依旧蹲在树下避阴的谢川,还有斜倚在树干旁的卫浔。   他垂着眼帘,周身透着几分懒恹恹的气息,可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江群玉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   他莫名后颈一凉,直到他迎着卫浔那双沉沉幽幽的眸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才想起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最为贴切。   ……感觉像是在捉奸。   江群玉有点心虚,可转念一想,自己明明没做任何亏心事,又挺直了脊背,走过去想牵卫浔的手。   卫浔却没让他牵。   江群玉眉梢微挑:“?”   这人耍什么小脾气呢?   他心里正纳闷,卫浔已然抬手,微凉的指腹贴上他的脸颊,用力摩挲着,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擦掉什么痕迹。   江群玉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正想拍开他的手,脑海里忽而闪过方才闻星遥伸手扯他脸颊的画面,身子瞬间僵在原地。   卫浔缓缓抬眼,冷幽幽的目光扫过屋内正鬼鬼祟祟关门的闻星遥。   才收回视线,落在江群玉泛红的脸颊上,语气阴森:“江群玉,你心虚什么?” 第93章 【含两万营养液加更】:卫浔简直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   江群玉觉得卫浔是在问废话。   他为什么那么心虚,他能不知道吗?   有本事他别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啊!   江群玉故意装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眼神飘来飘去:“没有啊,我哪儿心虚了?”   卫浔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对于卫浔动不动就乱吃飞醋的行为,江群玉也有些习惯了,他伸出手,随口问:“要牵吗?”   大概是碍于在外头不好发作,卫浔沉默片刻,终究是压下了对闻星遥没来由的厌弃,伸手握住江群玉的手,还不忘在他耳边洗脑:“那蠢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现在就把人扔出去。”   谢川跟在两人身后,这会儿又想出去玩了,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让主子放他走。虽说他觉得其实是主子忘记他还在了,他说不说话主子应当都不会在意的。   但为了避免以后主子又不高兴了,莫名找他茬,他还是决定找一点存在感,主动请缨:“主子,我去把他丢出去吧!”   卫浔没有半分犹豫,凉薄的眼睫微微撩起,淡声吐出一个字:“可。”   “……”江群玉顿时噎住,眼看着谢川一脸邀功似的兴奋,抬脚就要往闻星遥的方向去,当即咬牙喝止:“自己去玩。”   话落,周遭气息瞬间低了几分。   谢川瞥了下卫浔,发现主子果然又不高兴了。   但江群玉说话好像比主子管用些,谢川哦了声,欢欢喜喜地背着剑溜远了。   江群玉懒得搭理卫浔。   卫浔说:“江群玉,我不高兴。”   江群玉眼皮都没抬:“哦。”   卫浔:“我在吃醋。”   江群玉:“我知道了。”   卫浔就不说话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一路上周身的低气压又吓得几个路过的鬼修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直至回到寝殿,江群玉终于没忍住,低低轻笑出声。   他伸手,一把拽住卫浔的衣领,用了几分力气,将身形高挑的人拉得弯下腰来,仰起头,蜻蜓点水般在他微凉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别生气了。”江群玉抬眼望着他,桃花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软了几分,“我同他不过是寻常朋友,比不上我俩。”   “我俩”这两个字很大程度上取悦了卫浔,他紧绷的唇角微勾,眼底的寒意尽数散去,攥住江群玉的手腕,牵着人往内室走。   然后取过方帕,浸了温水拧干给江群玉擦脸,心情很好地问:“确实比不上我俩,江群玉,我们是什么关系?”   脸上那湿帕擦得江群玉想掐死卫浔,他就知道这事儿在卫浔这儿根本翻不了篇。   这人是背后也长了眼睛吗?他那时不是还特地看了下,卫浔压根没看见自己吗?   似是察觉到江群玉的困惑,卫浔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语调都染上了几分轻快:“我还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江群玉木着脸:“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总算把江群玉的脸颊擦干净,卫浔俯下身,凑近了些,鼻尖轻轻蹭过他脸侧,细细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确认没有闻星遥的味道后,他才张口,犬齿咬了下江群玉柔软的侧脸,不算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随即直起身,眼底满是愉悦。   江群玉彻底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平白无故被咬了一口。他猛地瞪圆了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语气又气又恼,直接炸了毛:“你真有病吧?!”   卫浔却仍然觉得不够,难得怀念起当初江群玉还是一团黑雾团子的时候。   那时他总需要饮自己的血,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浸染着他的气息,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念头翻涌间,他终究没忍住,垂眸看向江群玉,认真地发问:“你要不要喝我的血?”   这话听得江群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眼前人不可理喻,问:“我喝你血干嘛?”   “这样你身上就能沾染上我的气息了。”卫浔说着又俯身,低头想再咬一口,将属于自己的气息留在他肌肤上。   江群玉早有防备,偏头躲开,绝不能让自己的脸,变得跟腰间、小腹、腿上那般,密密麻麻全是他留下的吻痕与印记,气得踹了他小腿一脚:“不准咬!”   卫浔闻言,动作一顿,清冷的眉眼间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懒懒垂下眼睫:“你清晨不是很生气吗?你现在还生气吗?我可以让你咬回来。”   “呵,我没你这种变态爱好。”江群玉嗤笑一声,下意识往后退,打定主意离卫浔远一点,免得这人又黏黏糊糊地贴上来。   卫浔没让江群玉跑,他伸手揽住江群玉的腰,微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往外间的榻边走。   忽而悬空让江群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卫浔的衣领,与此同时,心底又漫出几分怪异的感觉。   卫浔抱他也太顺其自然了吧?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哪儿不对,就听见卫浔道:“可我想让我身上都沾上你的气息。”   江群玉被他这直白到有点让人难以避免想歪的话震惊到,耳根唰地漫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咬牙道:“你文明一点吧!”   卫浔不解:“可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只是想让你咬我几口罢了,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江群玉被他放在榻上,实在是忍不了了,又想故技重施踹在卫浔肩上:“贱男人贱男人贱狗!你又倒打一耙!最好真的只是想要我咬你一口!有本事你别亲我!”   不过这一次,他没能得逞。卫浔眼疾手快,伸手一攥,便握住了他的脚踝。   江群玉心头莫名一慌,挣扎着想要收回脚,扬声:“松开你的爪子!”   卫浔却置若罔闻,垂下浓密的眼睫,指尖用力,轻轻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不等江群玉反应,他再次轻而易举将人抱起,抬手扶着江群玉的腿,让他下意识环在自己腰间,随即抱着人在榻边坐下,恹恹地将头埋在江群玉肩上,声音低沉:“不咬就算了,我只是有点没有安全感罢了。”   “……”江群玉浑身一僵,怀疑他有装可怜的嫌疑,但他的确吃这一套,最后还是心软了,面无表情问:“咬哪儿?”   卫浔埋在江群玉颈窝,低低笑出声,微凉的呼吸喷洒在江群玉的肌肤上,惹得江群玉浑身一颤,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又痒又麻。   “先在侧颈好吗?”他问。   江群玉做不到卫浔那般不管不顾、说咬就咬,他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慢慢凑近,将唇贴在卫浔侧颈的肌肤上。   卫浔好像是抬起了头,贴在他的耳边,低声蛊惑:“咬我。”   鬼使神差般,江群玉脑子一懵,真的张开口,咬在了卫浔微凉的脖颈侧。   耳畔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卫浔垂着眼,眸色暗沉如墨,手依旧牢牢扣着他的腰,引着江群玉继续:“咬得深一点。”   江群玉还有些纠结。   若是他俩能打一架的话,或许他还能用点力,虽说他平日总说要咬死卫浔,但真要咬了,他又下不去嘴,于是打算放弃。   卫浔的声音幽幽传进他的耳中:“江群玉,你好娇气。”   江群玉:“?”   他用力咬了口卫浔。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两人紧紧相贴着,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等江群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咬了好几口,卫浔脖颈上错落着浅浅的牙印,有几处力道稍重,还渗出了细碎的红色血珠,刺得人眼晕。   而他的脖颈边,卫浔也在细细密密地吻着他,微凉的唇瓣蹭过敏感的肌肤,引得他浑身发颤。   江群玉头皮发麻,两人贴得太近,所以那处存在感都很强。暧昧的气息瞬间充斥在整个寝殿,几乎要将人淹没。   “别亲了!”江群玉赶忙阻止。   再亲下去真要擦枪走火了。   只是他的阻拦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卫浔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挑开了他腰间的衣带,衣料松散开来,露出肩头细腻的肌肤。   明明氛围暧昧到极致,姿势也亲昵得不像话,可卫浔的声音却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清冷淡然,听不出半分波澜。   若非江群玉能清晰地感受到某处存在,他几乎要以为卫浔根本无动于衷了。   “江群玉,”卫浔薄唇勾起,往他的耳根轻轻吹了口气,“你明明就想歪了,我只是在亲你,你怎么就……这样了?”   江群玉浑身都在轻颤着,他其实没什么经验,即便在现代,也不过是偶尔潦草地应付过去。   大多时候他都懒得理会,等早上那段时间过去了,自然就好了。更别说此刻——身边是喜欢的人,他便有些喘不上气了。   一边是抑制不住地愉悦,一边又恨不得方才就该咬死卫浔,最好咬在他的大动脉上,说什么他想歪了,他现在做的不就是歪了的事儿吗?他要是不亲他,他至于如此么?   他有些生气,莫名又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胡乱吃了一堆丹药那次,卫浔进内室不过一刻钟就出来了。大抵是抱着想要一雪前耻的心态,心想卫浔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真比的话,未必比他撑得久。   心底那点诡异的攀比又爬了上来,他索性不管不顾,伸手直接扯开卫浔的衣襟,抬手学着卫浔的动作。   卫浔的动作微顿,本就低沉的呼吸瞬间更重了几分,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殿内只剩下凌乱的气息,两人莫名其妙地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心跳声越来越响,撞得人耳膜发疼。   但很明显,江群玉并不擅长,相较于卫浔,他的技巧生疏又僵硬。江群玉已经有些忍不住了,但卫浔还是没有想结束的意思。   他早上才被羞辱过一次,这会儿实在是不想认输。咬牙,像只小狗一样胡乱地在卫浔的脖颈间亲吻着,试图寻到他的敏感处。   卫浔垂下眼,两人的衣衫早就东一件西一件地扔在了地上,此刻江群玉裸露的肌肤上都泛着淡淡的虾粉色,眼底水雾迷蒙,几缕发丝被薄汗黏在额角与脸侧,说不出的好看。   他看出江群玉的想法,又觉得好笑,心想江群玉怎么那么可爱。可总不能让他憋坏了,便稍稍加了力道,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住他的后颈,把毫无章法的他从自己颈窝间拎开些许。   江群玉正失神地望着他,目光里全是茫然。   卫浔俯身,含住了他的喉结,舌尖轻轻一舔。   江群玉指尖猛地蜷缩,彻底失了力气。脑海一片空白,生理性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卫浔轻叹一声,凑近了,将他的眼泪一点点舔去:“别哭了。”   江群玉有些不甘心,颤着声嘴硬:“我没哭!”   卫浔低低地笑了声。   江群玉被他这声笑激得恼羞成怒,便故意加重了力气跟他较劲。可到后来,他趴在卫浔怀里,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心里忍不住又酸又气。   明明都是男人,凭什么他就比自己强那么多?说好的一刻钟呢?   死卫浔,死卫浔,死卫浔!   他一口咬在卫浔肩上,彻底懒得动了。   卫浔便松开了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江群玉看着屋外的天从灰蒙蒙彻底变暗了下去,他的腿不知是不是破了皮,疼得很,卫浔终于肯放过他了。   江群玉蔫蔫地瘫在床上,卫浔却眉眼舒展,一脸餍足地替他擦拭着。   江群玉这会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用手臂挡着眼睛,任由着卫浔给他收拾,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自暴自弃地骂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不要脸不要脸!白日宣淫!还一点都不知节制!”   “只有嘴上说得好听,明明是你先开始的!不要脸的东西!”   卫浔对他的责骂照单全收,伸手便想将人捞进怀里,带他去内室温泉沐浴。   但江群玉并不是很愿意,他挣扎着爬起来,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卫浔身上。   男人本就身形高挑,宽肩窄腰,褪去外衫后,劲瘦流畅的线条毫无保留映入眼底,肌理线条利落又好看,一点冗余赘肉都没有。江群玉心里又是一阵酸溜溜的。   他咬着牙,逞强地直接跳下床,可双腿早软得没了力气,脚下一虚,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没好气道:“不准跟过来!”   卫浔撩起眼皮,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唇角因为江群玉方才生疏的吻破了皮,渗出点血珠,他扯唇冷笑了下:“夫君打算过河拆桥?”   江群玉:“???”   他简直要被卫浔气笑,大腿残留的酸软和未曾散尽的燥热感齐齐涌上来,再想起方才这人贴着他耳畔,一声又一声软着嗓音喊他夫君,把他哄得心神荡漾,下手却半点不知收敛,心头火气更盛。   “夫君你大爷的!”江群玉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跟他大打一架,可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腿脚虚软得厉害,只能暂且压下怒火,狠狠瞪着卫浔。   “哦。”卫浔慢条斯理地下了床,步履从容地凑上前,像是没看见他生气了,反而亲亲热热地贴过去,嗓音低沉缱绻,改口唤道,“夫人。”   江群玉暴躁地抓了下头发,胡乱弯腰捡起地上一件外衫裹在身上,脚步虚浮地往内室温泉的方向挪,冷声嗤笑:“夫人你大爷的。”   他早晚有一天要让卫浔还回来的。   说到底,不过是他还不太习惯这具身体,应对起来才处处落了下风,或许过几日就好了。   他兀自憋着一股气,还没走出两步,卫浔已然上前。不等江群玉反抗,他弯下腰,稳稳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踏进氤氲着热气的内室温泉。   江群玉:“……”   好魔不和狗斗。   他此刻浑身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搂住卫浔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在温泉里收拾。   他恶狠狠地想,反正全是卫浔的错,若不是他得寸进尺、不知节制,他也不会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伺候自己本就是活该。   这般想着,江群玉彻底心安理得,懒洋洋地趴在卫浔怀里,还时不时开口差使着他给自己揉手腕。   洗着洗着,困意又席卷上来。   江群玉只觉得眼皮都在打架,卫浔像是怕他滑进水下去,便将他托抱在怀里,江群玉也随他去了。   但他好像是终于想起那个他遗忘的话题,便在江群玉耳边不停地问着:“江群玉,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群玉很想给他一个白眼。   他推开卫浔埋在他脖颈间的脸,在心底轻嗤一声,觉得卫浔有病。   他俩刚才就差做到最后一步了,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但他这会儿还在气头上,看着卫浔烦得很,便不想顺着他的意,故意恶声恶气地道:“朋友。”   卫浔:“?”   “江群玉,”他扯了下江群玉的脸,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阴森的威胁,“你要不要看一看你刚才在我身上留的牙印和抓痕?”   江群玉撇撇嘴,只觉得他小题大做,拿清晨卫浔说的话呛回去,理直气壮:“不就是咬了你几口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卫浔顿时更不满了,低头凑上去,咬他的后颈,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不依不饶地又问:“你再说一次,我俩是什么关系?”   江群玉偏头躲开,不准他再凑近亲吻,还在水下抬腿踹了他一下,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爬出去,咬牙吐出两个更气人的字,“宿敌。”   这回卫浔没说话了。   江群玉爬了一半,察觉到哪儿不对劲,回过头去看,却没看见卫浔的身影,氤氲着雾气的水面上平静无波。   他愣了几秒,心想这神经病不会被他气到晕在水里了吧?   虽说他是故意气卫浔的,但总不能真将他给气晕在水里。   他那么大一只媳妇儿呢!   “卫浔?”他皱眉正想重新下水。   忽而,雾茫茫的水面上哗啦一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破水而出,紧紧攥住他的脚踝。   江群玉:“……操!”   还不等他动作,卫浔已然将他拉入水中。   江群玉猝不及防地又落了水。   卫浔缓缓从水里站起身,浸湿的墨发贴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   他的唇瓣透着淡淡的绯色,晶莹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进温热的泉水里,手臂与胸膛上肌理流畅分明,是恰到好处的劲瘦好看。   然后迈步上前,将江群玉抵在温泉池沿,从身后伸手,牢牢将人拢在自己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冷沉:“朋友吗,江群玉?”   江群玉头皮发麻,心里惴惴不安,连忙改口服软:“道侣!是道侣!我们不是早就拜过堂成过亲了吗?”   “呵,”卫浔却是听不下去了,指尖暧昧地探入水中,他半垂着眼,看着江群玉脸色的神情一点点重新变得涣散,才轻笑着问:“你和朋友也这样?”   江群玉:“……”   他听着耳边的人一会儿唤他夫人,一会儿唤他夫君,一会儿又唤他阿兄。   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觉得卫浔当真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第94章 相认:你更喜欢哪个我?   对于卫浔在情事上头不知餍足、贪得无厌的性子,江群玉算是彻彻底底领教了一遍。   他浑身酸软地瘫在床上,身后的人依旧牢牢环抱着他,精力旺盛得不像话。江群玉困意翻涌,眼皮都快要黏在一起,偏偏卫浔冷不防咬住他的侧颈,细碎的啃咬磨得人发麻,硬生生将他从昏沉里拽醒。   “祖宗,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江群玉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今天一天都觉得很丢脸,现在并不是很想搭理卫浔,“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可以去点你那破香,把你自己迷晕了好了。”   卫浔此刻心情极好,指尖轻捏了捏他软和的脸颊,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漫开,问他:“江群玉,你好好说,你更喜欢十七岁的我,还是后来的我?”   “……”江群玉没想到这傻逼把他折腾醒,居然是问这么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鉴于上一个问题里,他因为回答错了,差点死在温泉里,一想起那阵窒息般的失控,江群玉浑身都泛起细微的酸软。   于是他还是决定好好回答,耐着性子道:“都喜欢。”   江群玉回答完,对自己的回答满意得不得了,想起他以前在网上看见那些直男惹女朋友生气时,评论区里教的招数,说无论女朋友怎么生气,顺着她的话说就好了。   问化妆了好看还是不化妆好看,就说都好看。问这件衣服和那件衣服哪件更合适,就说都合适,因为其实她已经选好了,要是不小心选错了,说不准又得吵一架。   虽说他这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可道理总归是相通的,他这回答,总该能哄得人消停了吧。   可下一秒,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重得像是要将他嵌进骨血里。   卫浔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平日里清冷的嗓音染上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一字一顿,阴恻恻地重复:“都喜欢?”   江群玉察觉到某种危险,稍微精神了些,心里把那帖子里的那些鬼话给骂了一顿,才试探着道:“……现在的你?”   他余光瞥到卫浔眉眼稍稍舒展,知晓他想要的估计就是这个答案,一时之间又猜不准他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闭着眼睛装死:“我困了,我睡觉了,你闭嘴吧。”   卫浔倒没再揪着问题纠缠,亲亲热热地又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温热的呼吸轻洒在江群玉发顶,带着几分难得的温顺,也缓缓阖眼陷入了浅眠。   一晃半个月过去,江群玉寻了个卫浔不在的空档,悄悄溜去西殿探望闻星遥。见他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得七七八八,气色也恢复了不少,便问道:“你伤势已无大碍,要不要离开九幽?”   多日未见江群玉,闻星遥当即翻了个白眼,眼底满是幽怨,语气阴阳怪气:“呵呵,那就不劳江道友费心惦记了。”   江群玉:“……”   他皮笑肉不笑:“好好说话。”   闻星遥瞬间炸了毛,瞪着他:“江群玉!你简直见色忘友!整整半个月,你才来见我一面!”   江群玉莫名心虚了会儿,但这事儿当真怪不到他头上去,要怪也是怪卫浔。   他只要一提到闻星遥的名字,卫浔就能冷气森森地盯着他半天,然后两人又莫名其妙地亲到一起去了。他没见过那么能吃醋的人过,卫浔上辈子难不成是个醋精转世吗?   “我现在都是偷偷来看你的。”江群玉道。   话落,闻星遥沉默了,他摇摇头,抬手拍了拍江群玉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难为你了。”   两人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闻星遥想起正事儿,问:“我明日便要离开了,你当真不随我一道走?”   江群玉摇头:“不了,你回仙盟后,帮我给沈佩秋带句话便好。”   “我师尊?”闻星遥挑了挑眉,眼底掠过几分好奇,“你找他做什么?”   “一点私事。”   江群玉并未细说,闻星遥还是懂分寸的,见他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干脆应下:“好,等我回了仙盟,便替你转告师尊。”   “若是你师尊不信,你便同他说,是卫浔要找他。”   “嗷!”   交待完了,江群玉也没再多留。   用卫浔的名义,一来当初沈佩秋重伤道碎时,是卫浔耗费无数灵石与珍稀药材,才堪堪稳住他的伤势,这般说来,卫浔算得上是沈佩秋的救命恩人,沈佩秋听闻是卫浔相找,应当不会拒绝。   二来他曾与沈佩秋相处过,深知沈佩秋性子温润,并非难打交道之人。   除去想要问沈佩秋灵鹿一族的事,江群玉还好奇当年他与卫浔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   卫浔既不喜欢沈佩秋,却还大费周章地为他寻找可以重塑经脉的药材,江群玉并不觉得卫浔有那么好心。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沈佩秋身上有卫浔想要的东西。   卫浔想要什么?   他花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坐稳魔尊那个位置,为何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江群玉想得头疼,若非卫浔死活不愿意说,他也不至于还在这儿毫无头绪。   一时之间,又想掐死卫浔了。   尤其是想起昨天夜里,卫浔约莫是有事要离开幽冥渊几日,便抱着他缠缠绵绵亲了一整夜,荒唐到天明。此刻他大腿根还泛着隐隐的酸疼,一想到这,心头的火气便更盛了。   若不是他有事离开,江群玉也不可能一个人来见闻星遥,否则要是某人知道了,定又要吃上几天醋。   到最后,受罪的还是他自己,怕是又要瘫在床上好几日。   察觉到思绪越飘越偏,尽是些不堪的画面,江群玉在心底狠狠唾骂了自己两句。   他现在脑子里怎么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心思?   都怪卫浔。   但卫浔那么重欲,他当真能满足他吗?   他难得对自己的能力有些怀疑,总不能到时候他才是下面那个吧?   但真男人从不说自己不行,这个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强行甩到了九霄云外。   刚走出西殿没几步,江群玉脚步忽然一顿。   像是心有所感一般,他下意识走到西殿外那棵古树下,仰头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蹲在粗壮树枝上,正往下张望的谢川。   江群玉:“……”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江群玉没好气道:“下来。”   谢川犹豫两秒,还是纵身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江群玉问。   谢川歪过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江群玉想揍他一顿:“死小孩儿。”   说着,他微微凝神,魔气汇聚于掌心,一柄赤色红镰骤然凝形,镰身流转着温润却凌厉的淡红光晕,很是好看。   江群玉手腕轻扬,红镰化作一道凌厉的赤色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噌”地一声直直嵌入对面的古树枝头。   树叶簌簌作响,一如当年那般,洋洋洒洒落了满地的落花。   谢川怔了怔。   江群玉扬了扬下巴:“可以说了?”   谢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口,嗓音带着几分干涩沙哑,他垂着眼帘,乖乖回话:“主子让我守在此处的。”   江群玉面无表情,更气了。   感情卫浔人走了还得留个眼线盯着他呢,生怕他和闻星遥跑了?   “他让你守在这儿干嘛?”江群玉皱眉。   谢川倒是半点不隐瞒,老老实实道:“他说你看见长得清纯的、无辜又可怜的,就会心软,西殿里那个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盯着他,找个时间将他丢出去。”   江群玉顿时无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挥了挥手:“行,那你继续盯着吧。”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刚迈,又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你见过我?”   谢川垂着眸,轻声应了一个字:“嗯。”   “何处见的?”江群玉又问。   谢川便道:“玉京楼。”   “哦。”江群玉点头,不再问了,收回红镰,转身朝前走着。   忽而,谢川唤了一句:“主子。”   江群玉动作一顿,他半垂着眼,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斑驳洒落,浓密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缓缓侧身,抬眸看向眼眶泛红的谢川,唇角弯起一抹散漫又温柔的笑意,调侃道:“啧,上次就同你说了,我才是你的主子,你偏偏不信。”   他挑眉:“卫浔是沾了我的光,白占你便宜呢,你还向着他,笨。”   谢川是有些笨,也不是笨,就是性子直,一根筋,但他不傻,他撇了下嘴:“……他坏。”   江群玉忍不住笑出声,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赞同地点头:“他确实很坏。”   得到附和,谢川瞬间没了继续守着的心思,一双眸子眼巴巴地望着江群玉,语气满是期盼:“主子,我可以跟着你吗?”   只可惜江群玉此刻还有正事要做,暂且把心底的疑问压了下去。他想着谢川性子单纯,能凭借红镰认出自己属实不易,估摸着有些事儿也只是一知半解,便道:“行了,下次吧,我还有正事儿要做。”   “哦。”谢川有些失望。   江群玉见状有些好笑,随口哄道:“下次再带你出去跑马。”   谢川闻言,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喜气洋洋道:“好。”   与谢川道别后,江群玉转身离开西殿,指尖把玩着从卫浔那儿摸来的钥匙,径直朝着锁幽殿走去。   守在锁幽殿外的鬼修皆是秦时月的人,见来人是他,也没拦,江群玉便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楼顶,秦时月听见江群玉的脚步声,撩起眼皮朝着楼梯口看去,弯唇笑道:“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在脑后了呢。” 第95章 他竟然想弑神:神骨   江群玉稍沉默了下,没告诉秦时月其实他真把他给忘了。能记起还有那么个人还是因为他身上有灵鹿血的事儿是秦时月说的。   比起谢川,秦时月知晓的内情显然更多。所以他趁着卫浔没注意,把钥匙给摸来了。   只不过交到秦时月手上的,是把赝品。   真正的钥匙,早被他收进了乾坤袋中。   主要秦时月看上去也不是很聪明。   江群玉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为寻这枚钥匙,我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秦时月抬眸望向眼前束发的青年。他生得极为俊秀,浅棕瞳色清浅柔和,唇色淡红,肤色莹白细腻。一身青衫衬得身姿清隽,腰间玉带束腰,眉目间笼着一层浅浅雾色,气质温润又干净。   反正不是卫浔那般冷戾偏执、叫人一见便心生抵触的模样,秦时月心底微松,姑且信了他的说辞。   他随即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将钥匙交予本尊。”   江群玉却仿若未闻,随手拽过一旁的椅子悠然落座,指尖把玩着那枚钥匙,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笑意,慢悠悠开口:“那可不行。此刻便把钥匙给你,等你脱困出去,转头就卸磨杀驴,我找谁说理去?”   秦时月闻言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自持的矜傲:“本尊行事,从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可我不信。”江群玉骗他道,“我已立下了生死咒,自然不会背信弃义,否则我这好不容易到了大乘境的修为,岂不是可惜了。”   “况且,你周身的修为威压,于我而言并无半分威胁,就算我此刻抽身离去,你也奈何不了我。”   话落,秦时月眉眼间骤然覆上一层冷意。黑发青年唇角漾着浅浅笑意,莫名让他想起卫观澜那个贱人,明明长得完全不一样,怎么会一样让人烦躁得很。   他推翻刚才他的结论,冷下声开口:“你的条件是?”   江群玉把玩钥匙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体内有灵鹿血的?”   这个问题并无隐瞒的必要,秦时月略一沉吟,直言不讳,道:“自然是嗅出来的,你体内不过是沾染了灵鹿血,并非纯正的灵鹿族人。”   “哦——”江群玉反问,“那如此这般,会让我受灵鹿一族的牵制吗?”   秦时月神色慵懒,淡淡道:“自然不会。”   他话音刚落,便见眼前青年忽然勾起一抹幽深莫测的笑,下一秒,一柄血色镰刀破空而至,轰然坠落在两人之间!   秦时月一时不备,红镰分裂出的凌厉镰影擦过肩头,瞬间割裂衣料,渗出血迹,在玄色衣袍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他脸色骤变,周身戾气翻涌,面色阴鸷到极致,厉声斥道:“你找死!”   “呵。”江群玉却比他更生气,眉眼间的温润尽数散去,只剩冷意,“冥主大人倒是好记性,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我是灵鹿族人,卫观澜不过是将我当作炉鼎,今日转眼就改口,说我体内灵鹿血算不上灵鹿一族,这般反复无常,当我是随意糊弄的傻子?”   秦时月顿时语塞,喉间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半晌才堪堪找补,生硬改口:“不过是本尊近日头疼,记混淆了,你体内的灵鹿血,自然是有影响的。”   江群玉不置可否,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垂落,掩去眸底思绪,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问题:“除了灵鹿血的气息,你还能闻出我身上别的味道吗?”   秦时月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嫌恶道:“自然能,你一踏入此地,本尊便闻得一清二楚。”   江群玉问:“还有什么?”   秦时月眉眼间的厌恶毫不遮掩:“卫观澜身上的味道。”   江群玉没忍住骂出口:“……操。”   秦时月阴鸷的眉眼略带震惊:“不是你让我分辨的吗?”   江群玉懒得跟他掰扯,指尖一收,就要将半空的红镰召回,再度发起攻势。   秦时月才道:“剩下的本尊分辨不出,但你的体质极其适合修炼,便是本尊瞧了也好生嫉妒,说句天道之子也不为过了。”   江群玉自己也知晓,他抿唇,想了想问:“你可曾听过九天仙莲?”   秦时月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好久没说话,过了会儿才低低笑出声:“自是知晓的。”   话音落下,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抬眼看向江群玉的眼神瞬间变得怪异无比:“……你身上,为何会有九天仙莲的味道?”   “据本尊所知,这九天仙莲本是在天都城诞生的圣物,天都城覆灭后,便被不墟宗夺走,前些年又听说九天仙莲被窃,难不成窃走九天仙莲的便是你?”   江群玉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心里的那个猜测愈发肯定,他头疼得厉害,面无表情:“若是我又如何?”   “哈哈哈哈——”   秦时月却骤然放声大笑,笑得身形微颤,甚至抬手捂着腹部,半晌才渐渐收了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畅快。   “你做得极好,本尊自然不会对你如何。那九天仙莲本就不是不墟宗的私物,落在他们手里才是糟蹋,即便被你取走,也远比待在那处强上千倍万倍。”   “只是,”秦时月顿了顿,“那九天仙莲味道极淡,若非本尊与那物有些渊源,是绝不可能辨出来的。”   他幽幽道:“你的身子很古怪,像是天生之物,又像是……”   秦时月勾着唇,缓声开口:“逆天而为。”   江群玉有些烦,不想听了,又换了个话题继续问:“所以卫浔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为何会将你囚在此处?”   “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什么东西?”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下,秦时月看着眼前忽而变得暴躁的青年,觉得有趣,分明方才还游刃有余呢,为何现在突然落了下风?   他弯着唇,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江群玉的表情,才道:“不说。”   江群玉顿时语塞,脸色沉了几分。   秦时月却笑得眉眼弯弯,步步紧逼:“你先把钥匙给本尊,本尊这几日,可是还有不少要事要忙,耽搁不起。”   被囚了二十多年的恶鬼,能有什么正事可忙?江群玉心底泛起几分古怪之意,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起身,指尖攥着那枚假钥匙,扬手便作势丢掉。   秦时月面色一变,声音沉下:“住手!”   江群玉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弯,收回手:“现在?”   秦时月神色难看,唇瓣紧抿着正要开口。   可就在这一瞬,整座锁幽殿骤然剧烈震颤,殿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碎石簌簌掉落。   殿外遥远的九幽天际,陡然竖起数道贯通天地的雪白光柱,凌厉地刺破九幽终年灰蒙的苍穹。   几乎是同一时刻,殿内禁锢着秦时月数十载的层层封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消融,化作点点黑气消散在空中。   江群玉踉跄着勉强站稳。   他刚想开口,便瞥见秦时月脚腕缠绕的玄铁铁链,正一寸寸断裂开来。   秦时月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恰好掩去天外刺目的通天光柱,片刻后缓缓回过头,看向江群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快又漫不经心:“不必了,现在,本尊不需要钥匙了。”   他说罢,感受着体内慢慢恢复的修为,忽而大笑出声:“哈哈哈——”   江群玉木着脸:“……”   不是,突然发什么病?   他唤出红镰。   与此同时,秦时月抬手猛力一挥,强横的煞气骤然炸开,硬生生撕裂了锁幽殿厚重的墙壁。   砖瓦轰然碎裂,簌簌坠落,尘土漫天飞扬。先前只能透过窗棂窥见的外景,此刻随着整面墙体崩塌,尽数清晰展露在眼前。   天地恍若颠倒倾覆,九幽遥远的天穹处,翻涌着诡异的猩红。幽冥宫内无数阴魂游荡聚拢,围在殿外远远观望,鬼影攒动,细碎的低语私语此起彼伏。   秦时月身形一动,便要纵身跃下高台。   就在此刻,江群玉骤然展开血色领域,猩红结界瞬间铺展蔓延,瞬息将秦时月牢牢困锁其中。   秦时月表情龟裂了瞬,他恶狠狠地回头,看向江群玉。   破壁残垣之下,高楼孤耸,阴风穿堂呼啸而过,吹得江群玉一身青衫猎猎翻卷。束起的长发散落几缕,贴在脸颊边上,平添几分凌乱的美感。   他神色漠然无波,手握一柄弓身大小的血色红镰,一步一步往前走来。   他问:“我让你走了?”   秦时月气得心口发闷,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他修为明明远胜江群玉,可眼前这血色领域很是诡异,他生平从未见过,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强行撕裂,只能被困在原地。   眼看江群玉就要走近,秦时月忽而道:“你不是想知晓那魔头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吗?!”   青年动作一顿。   秦时月见状,对江群玉印象更是差到了极点,可偏偏主上临行前再三叮嘱,此人尚有大用,绝不能在此地与他玉石俱焚。   他强行压下杀意,勾了勾唇,道:“卫观澜今日定然不在幽冥城中,你可知他究竟去了何处?”   江群玉闻言,皱了皱眉,隐约想起清晨卫浔离开时,说他一日就回来,问他要不要同他一道去。   那时他实在太困了,掀起被子往头上一蒙又睡了过去,没管卫浔,再起来时卫浔便已经离开。   他想了想,只是隐约听见卫浔说了几个字,但具体是什么他没听清,所以确实是不知晓的,挑眉问:“他去哪儿了?”   秦时月弯着唇:“幽冥渊之外,藏着一处上古遗迹,传闻那遗迹之中,有上一任神祇飞升时,遗落的神骨。那神骨内封存的残余神力,哪怕只是一星半点,都足以让合体境的魔修或是修士,直接破界飞升。”   秦时月想起二十七年前,他方见到卫浔时的场景。   彼时他初见卫浔,男人一身冷戾魔气,手扼住他的脖颈,眸色沉如寒潭,不带半分温度,只逼他交出开启那处遗迹的信物。   他拼死挣扎挣脱,喘着粗气厉声质问,问他费尽心思夺神骨,到底意欲何为。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秦时月总算寻到了可以破开血色领域的方法,他笑着,正要捏碎领域时,忽而,囚笼四壁骤然伸出的棱形红柱从他手臂穿过。   剧痛袭来,秦时月脸色骤变,顿觉不妙,咬牙硬生生掰断贯穿手臂的红柱,再不敢有半分轻敌,周身沉寂二十余年的煞气瞬间翻涌爆发,席卷周身。   血色领域如同蛛丝般裂开。   他捂着流着血的手臂,本就因又少了一魂的神魂彻底不稳,面色惨白,回头看了眼江群玉,弯唇,纵身从高台跃下。   江群玉听到他大笑的声音。   秦时月道:“他竟然说,他想弑神。”   “哈哈哈——简直是无稽之谈。”   江群玉走到残垣断壁的边缘,垂眸往下望去。   秦时月已经安安稳稳落在了地上,他也抬眼看了过来,张了张唇。   江群玉看见他的唇形,他说;“怎么可能呢?神岂是他想弑,就能弑的?” 第96章 害他怪想卫浔的:谁推的你爹?   弑神?   江群玉皱眉,将秦时月所说的记下后,也如他那般从锁幽殿往下跃,赤色镰刃破空而来,化作狭长如剑的形态稳稳托住他,紧跟在秦时月身后。   秦时月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望见追来的人,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冷沉沉地瞪了他一眼,广袖轻挥,身形转瞬消融在黑雾之中。   江群玉本就没想能跟上他,先不说秦时月是炼虚境,九幽还是他的地盘,显而易见,他熟悉九幽地势,想要摆脱他轻而易举。   想到秦时月所说,卫浔去了那遗迹。   他还是换了个方向,循着光柱亮起的方位疾行而去。   又将传音玉佩拿了出来,和卫浔说了秦时月封印解开的事。   说完就将传音玉佩给揣在怀里了。   他这会儿实在是烦躁得很。   脑海里全是秦时月说的话,神骨,弑神,卫浔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不在的这一百多年里,卫浔又经历了什么?   还有,秦时月的目的又是?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江群玉一路心绪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抵达了秦时月口中的那处遗迹。   他从红镰上跃下,看清眼前情景后还是略微心惊。   遗迹外,除去魔修和鬼修,竟也有不少修真界各派修士齐聚此地。众人各立阵营、泾渭分明,彼此间冷眼相视,气氛很是剑拔弩张,谁看谁都不顺眼。   而旷野中央,立着一共五根通天白柱,笔直耸立地直插云霄,氤氲着淡淡的微光,每一道光柱之内,都是一扇隔绝天地的古老石门。   他望着五根光柱下林立的各方人马,念及他魔族的身份,顿了顿,犹豫片刻,终究抬步走向了魔修聚集的一方。   周遭的魔修察觉到陌生气息靠近,只是懒懒地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众人神色皆是一片漠然,既无人上前搭话问询,也没有出言刁难排挤,转瞬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自顾自地交谈,仿佛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族。   江群玉便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默默听着身旁的魔修闲谈议论。   “真是没想到,这神陨之地居然会出现在九幽,此前各界一直推测,它会再度降临在修真界。”一道略显清瘦的魔修,望着眼前通天白柱,率先开口说道。   旁边一名面容阴鸷的魔修嗤笑一声,接话道:“神陨之地上次现世,还是一千多年前,那时确实是在修真界,所有人都理所应当觉得下一次也会在原地。可这上古秘境本就变幻莫测,每次出现的地点从无定数,此番落在九幽,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倒是。”高瘦魔修附和道。   江群玉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心头积攒的疑惑越来越多,终究是没忍住,上前一步轻声搭话:“前辈,晚辈冒昧一问,这神陨之地中,当真有神存在吗?”   他语气谦和,眉眼间带着几分探寻,全然不似身旁戾气满身的魔修,反倒多了几分温润。   高瘦魔修这才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一番,随即温和笑道:“我观小友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尚轻,不知这神陨之地的上古秘辛,也属正常。”   他稍顿,才缓声继续道:“传闻此地,乃是数万年前上古天道飞升的羽化之所。”   “当年天道褪去凡躯、超脱成神,遗留的肉身骸骨散落世间。”   “正是这散落五方的神骨,慢慢蕴养化生,衍化出了五界山河,才有了如今人、仙、魔、鬼、妖几界分立的格局。”   “而这神陨之地,也慢慢隐于五界夹缝之间,万载岁月里,现世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此地藏有的造化,却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神秘:“秘境之中机缘遍地,更传闻藏有最后一块完整神骨。正是这块神骨,日夜源源不断滋养,才能支撑着整片神陨之地长存于世。”   “只可惜无数大能前赴后继前来探寻,从来无人寻得神骨下落,更没人摸清神陨之地现世与开启的规律。”   穿书那么多年,江群玉还是头一回听世界史,感慨道:“也算得上是盘古开天辟地了。”   高瘦魔修:“这是何物?”   江群玉:“上古神话传说。”   高瘦魔修:“?”   江群玉又问:“那这几万年来,修真界还有人成功飞升吗?”   “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空想罢了,几万年来,修真界从未有谁真正踏碎虚空、登天而去。如今这世间,修为最高也只抵达合体境罢了。”   江群玉恍然,怪不得这些年来,他从未听闻过任何飞升的事迹,原来所有修士,修为都只停滞在合体境。   他朝那高瘦魔修道完谢,又想起卫浔和秦时月,卫浔要那神骨是为了弑神,那秦时月要那神骨,又是想要什么呢?   思及此,他抬手摸出怀中的传音玉佩,指尖刚触到玉面,恰好就收到了卫浔传来的讯息。   江群玉凝神正要细听,身旁那魔修忽然开口,提醒道:“趁现在快传些消息吧,进了秘境,传音玉佩便彻底无用了。”   江群玉一愣,侧目看向对方。   魔修见他不解,索性直白解释:“这神陨秘境内部隔绝灵力与术法,传讯法器的讯号根本无用,进去之后,便与外界彻底断联。而且秘境开启一次为期一月,下次再能联络,怕是要等一个月后了。”   听闻此话,江群玉瞬间便打消了独自进去的念头。   想着他还是留在外面,等卫浔过来了,二人再一同踏入秘境。   可周遭人群早已躁动涌动,各方修士争相往前,魔修簇拥推搡,根本容不得他后退。   猝不及防间,一股巨力袭来,他身不由己,径直被拥挤的人潮硬生生挤进了通天柱敞开的石门之内。   江群玉:“……”   直至落地的瞬间,江群玉才反应过来。   “…………”   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黑着脸骂出口;“大爷的!谁推你爹!”   可惜踏入神陨之地的瞬间,空间之力骤然紊乱,他直接被传送到了不知名的秘境角落。   周遭一片寂静,别说方才拥挤的魔修,就连一只鬼影都瞧不见,只剩一人狼狈地站在原地。   江群玉只好面无表情地将传音玉佩捡起来,想要听卫浔究竟说了什么,结果发现传音玉佩也裂了。   呵呵。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这样害我吧!”江群玉咬牙。   他前几日忙着修炼忘记了回去的时辰,卫浔都能鬼气森森地来抓他。   现在他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个月,他出去后还能活着下床吗?   江群玉差点气得吐血,骂骂咧咧走了一路,最后只能指望卫浔进来能找到他了。   大不了那时候多哄哄得了。   勉强想开了,江群玉才开始打量起这秘境来。   山清水秀的,还能看见几只兔子在地上跑,嗯,环境很优美。   江群玉暂时没有想在这秘境里寻造化的心情,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趴着晒太阳,指望着再睁眼就能看见卫浔。   这一待,便是整整十日。   身边的灵草都快被他拔得秃了,闲来无事抓的几只兔子也被他烤着吃了,味道倒是鲜嫩,可依旧没等到卫浔。   江群玉默默抬眼看了下天,也不指望了。   总算舍得挪窝,还沿途捡了一堆模样漂亮的石头,打算等出去之后,挑几个好看的送给卫浔。闲来无事也顺手斩杀了几只低阶魔兽,权当打发时间。   或许是这秘境里确实适合修炼,不过短短数日,江群玉便到了大乘境六重。   可惜还是没能到化神境,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他重生前的修为。   他那时候是化神境七重,差点就要到炼虚境了。   若他是重生前的修为,也不会让秦时月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不过应当也不远了,红镰都能跟着他一道重生,他破境也不过是再过些日子的事。   在秘境里待的第二十日,江群玉已经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可以通过诅咒,就能让推他进秘境的那魔修疼上一疼的心法了。   他这恋爱还没谈几天呢,便被迫异地。   害得他还怪想卫浔的。   还有十日,江群玉索性直接占了一整片密林,遇上那些狂躁袭人的魔兽,见一只杀一只,干脆利落地泄着火气。   余下的时间,便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数着离秘境关闭还有多少天。   在秘境里的第二十二日。   江群玉斜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一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眉眼慵懒地阖着,听着被自己抓来的小精灵,磕磕绊绊地念着话本。   小精灵念到书中主角生死离别、互道珍重的情节,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念一句顿一下,吧嗒吧嗒地掉着金豆豆,声音哽咽。   “……愿君……愿君长命百岁,话音落,少年便……”   一句话颠三倒四,半天都没能念完整。   江群玉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由得又想起卫浔。   每次卫浔给他念话本时,不管是生离死别还是温情脉脉,总能用那副清冷低沉的嗓音,平淡无波地念完全篇,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他忍不住唉声叹气,心头的思念又翻涌上来。   轻撩眼皮,江群玉伸手将掌心巴掌大的小精灵拎起来,指尖轻轻扯了扯它的小翅膀,直白道:“你念得不如我道侣。”   小精灵气炸了,它把眼泪糊在江群玉手心,没好气道:“那你道侣现在也不在呀!否则你抓我来干嘛?”   江群玉嫌弃地拎起它,把它蹭在自己手上的泪珠,又擦回它毛茸茸的身上,慢悠悠道:“我不是前几日就放你走了吗?是你自己非要粘着我不走。”   小精灵哼哼了会儿,傲娇地仰头:“若非你这些话本的确有意思,我也不会缠着你的。”   “哦——”江群玉拖着声音,“那当真是委屈你了。”   “哼!”小精灵撇过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瞟向倚树而坐的江群玉。   心想,若非眼前人生得这般好看,眉眼清隽如画,就算他的话本再有意思,自己也才懒得耐着性子给他念!   这般丢人的心思,它自然打死也不会说出口,免得被这人肆意嘲笑。   它清了清嗓子,打算继续念。   可话音还未出口,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江群玉眉峰微蹙,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掌心小精灵的嘴,不让它发出半点声响,身形隐在浓密的枝叶间,静静凝神听着下方的动静。   紧接着,脚步声的主人似乎确认密林里无人,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焦躁彻底爆发,声音气急败坏:   “系统!你不是说此处藏有神骨的气息吗?眼看着秘境马上就要关闭消散了,我翻遍了大半秘境,为何还是寻不到半点神骨的踪影?!”   “若是找不到神骨,我要怎么做才能复活远舟哥哥?!我付出这么多,绝不能功亏一篑!”   远舟哥哥?   兰远舟?   江群玉挑眉,敛好周身气息后微微俯身往下望去。   看清树下那人的模样时,他眼底笑意渐深,只觉得颇为意外。   哦哟,还是老熟人。   苏扶摇怎么会在这儿? 第97章 他又抛下他:异地恋中……   江群玉对苏扶摇的所有印象,还停留在镜湖城那寥寥几面,剩下的,便是原著剧情提到的几句了。   和沈佩秋有几分相像,便和兰远舟勾搭到了一起。   后来在书里莫名其妙没了戏份,说到底,不过是作者随手拿来推动主线的工具人,充当感情催化剂。   虽然也不知道催化了什么,好像有解释过,是为了逼沈佩秋看清自己的心思。   江群玉不懂这逻辑,但不妨碍他看戏的想法。   而且苏扶摇方才好像是说了系统?感情苏扶摇拿的还是一本炮灰觉醒剧本?   听他的意思,他是想用神骨复活兰远舟吗?   啧,江群玉默默在心里感慨,不愧是主角攻,都灰飞烟灭一百来年了,还有人想着复活他呢。   这么看来,苏扶摇对兰远舟,还真是掏心掏肺的真爱啊。   树下,苏扶摇并未察觉到江群玉的气息,他烦躁道:“我好不容易将远舟哥哥的魂魄聚齐,只要拿到这神骨,便可让他活过来。届时,远舟哥哥定会厌恶死了沈佩秋那个贱人!”   系统耐着性子:【宿主,那神骨显示就在此处,你若不再快些找到,不多时,此处就会有人来了】   苏扶摇闻言,又哭了。   为了复活远舟哥哥,他这一百多年里一直在寻找可以让他重生之法。   可当年那场正邪大战,太过惨烈,兰远舟死在了卫浔的剑下,魂飞魄散,连一丝半缕的残魂都没能留下,彻底湮灭在天地间。   苏扶摇是真心心悦兰远舟的,自他意外觉醒,知晓自己身上的系统,可以夺走沈佩秋的气运,还能为自己加持主角光环时,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抢走沈佩秋的一切,让远舟哥哥眼里只看得见自己。   所以,他恨极了卫浔和沈佩秋。   若非卫浔当年痛下杀手,若非沈佩秋眼睁睁看着、见死不救,远舟哥哥根本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好在他还有系统,这些年来,他每聚集一千条怨灵,系统便会指引他取得兰远舟的一魂或是一魄。   虽不知系统要那些怨灵究竟有何图谋,但只要能让远舟哥哥活过来,那些怨灵永世不得踏入忘川、无法轮回,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   他对着空气厉声指责:“若非沈佩秋与那魔头,远舟哥哥根本不会死!系统,你简直太没用了!你既然能给我主角光环,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二人?或是直接让远舟哥哥复生,何必让我受这么多苦楚!”   系统闻言,略带讽刺道:【宿主,我在你身上加的主角光环,只能影响心智不定之人。显而易见,卫浔和沈佩秋都不符合。我连影响他们都不行,又如何能做到你说的这两个条件?】   话落,系统显然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语气冰冷落下最后一句:【宿主尽快寻到神骨才是正事,否则你耗费百年心血好不容易聚齐的兰远舟三魂七魄,终究不过是一场无用功。】   话音消散,系统彻底下线,再无半点声响。   只留苏扶摇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却无处发泄怒火。   他往前走着,尚未走出多远,脚下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一绊,双膝猛地一软,狼狈地扑倒在地。   他哭了会儿,才又起身,继续去寻那所谓的神骨去了。   直到人彻底走远,江群玉这才缓缓松开捂住小精灵嘴巴的手。   小精灵被闷了近一刻钟,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小脸上满是复杂,直直盯着他:“方才我看见你偷偷结印了,是你故意绊倒他的。”   江群玉弯起眉眼,眼底漾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懒洋洋地重新倚回树干,漫不经心应道:“不然呢?”   小精灵疑惑歪头:“你为何看他不顺眼?你们从前结过仇怨?”   江群玉打了个哈欠:“对啊,你没听见方才他骂人吗?”   小精灵:“哦。”   江群玉左等右等不见小精灵继续问,瞅了它一眼,好心解释:“他方才骂的那魔头就是我道侣。”   小精灵:“……”   它没好气道:“我并不想知道!”   它都听江群玉提好多遍他道侣了!真烦人!   江群玉见它不接话茬,略显失望地轻啧了声。   沉默片刻,小精灵又忍不住开口:“你不去跟着他吗?”   江群玉:“我跟着他干嘛?”   “他要去找神骨,而且还有古怪的东西一直在帮他。”   江群玉恹恹的:“不感兴趣。”   苏扶摇有系统帮忙都没能找到,他还能找到那才是怪了。   而且苏扶摇那系统看上去很是鸡肋,江群玉都懒得管。   他掰着手指算了下,又唉声叹气:“还有八日。”   这异地恋也太长了吧?   小精灵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哼哧哼哧又翻起话本,小声嘀咕:“一点诚意也没有!”   *   *   幽冥渊。   谢川等了一日没等到江群玉,反倒是等了脸又黑又沉的卫浔。   卫浔语气冷冷:“滚下来。”   “哦。”谢川从树上跳下来,站在原地纠结半晌,不知该继续唤主子,还是直接喊卫浔名字,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道,“主子。”   他有些奇怪:“主子,你不是说你或许得过几日才回来吗?”   卫浔垂眼,看了眼手心的传音玉佩。   江群玉还没回他讯息。   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问:“江群玉呢?”   谢川道:“主子说他有事要做,没让我跟着他。”   卫浔沉默两秒,周身气压愈发低沉,转身径直走向西殿,推开殿门。   房间内,闻星遥早已人去楼空。   “不是让你看着这蠢货的吗?”卫浔眼眸漆黑,深得探不出任何情绪。   谢川脑袋嗡地一下变得空白,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主、主子,我分明一直见里面有人的。”   卫浔静静地站在原地,好久没说话。   良久,他才转身,面无表情地吩咐:“派人去寻闻星遥。”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底寒光一闪,又冷声道:“还有秦时月。”   谢川脸色煞白,他跪了下来,低着头,眸底闪过一丝懊悔:“主子,待回来后,我自会领罚。”   卫浔扯唇笑了下,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涩意与戾气,可最后还是尽数压下:“他想离开,你也拦不住。”   谢川紧抿着唇:“那主子呢?要派人去寻他吗?”   卫浔周遭冷了几分,他掀起薄唇,一字一句道:“我会亲自抓住他。”   他不过是离开一日。   江群玉便消失了……   他又抛下他。   可还是抛下他吧,他总能找到他。只要不是受伤就好。   *   *   在秘境里待的第二十五日,江群玉扯了下小精灵的翅膀,脸臭道:“所以你是说待秘境关闭后,我也不能回到九幽?”   小精灵被他扯得吱哇乱叫,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委屈嚷嚷:“我不是让你给我挠痒痒吗!你又使劲扯我翅膀!”   “呵,”江群玉才不管它,威胁道,“你不说清楚,就给你把你两只翅膀都拔了。”   小精灵最宝贝的就是自己这对轻薄漂亮的翅膀,闻言瞬间怂了,不敢再闹脾气,老老实实开口。   “对啊!神陨之地本就踪迹不定,每次秘境关闭,里面的人都会被随机传送到五界各个角落,根本没法控制落点。倒是你,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进这秘境的?”   江群玉心里也很憋屈,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推进来的!   “哈哈——”他没招了,“就这样害我吧!”   小精灵哼哼:“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可以提前出去的法子。”   江群玉扯它翅膀的动作一顿,将它拎起来:“哦?”   小精灵扑棱着翅膀稳住身形,才开口道:“找到神骨就行了。这秘境本就是靠神骨的力量支撑长存,只要找到神骨,秘境失去支撑,便会提前消散,里面的人也能直接离开此地。”   江群玉:“……”   他默了好一会儿,咬牙:“大爷的不早说。”   小精灵便看见一直懒洋洋的人直接跃下树干,手腕一翻,小巧如弓箭般的红镰瞬间握在手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等会儿我呀。”小精灵快要气死了,“你过河拆桥!太过分了!”   江群玉:“你还知情不报呢。”   小精灵:“你又没问我。”   “……”   一人一精灵吵吵闹闹了两天。   直至踏入秘境的第二十七日,一直叽叽喳喳的小精灵突然安静下来,趴在江群玉肩上,皱起眉,轻声道:“第二块神骨被找到了。”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秘境突然剧烈摇动,地缝瞬间裂开狰狞纹路,碧蓝的天空宛若碎裂的琉璃,寸寸崩散。   原本缭绕的云雾、葱郁的灵植、尽数在剧烈的震颤中化为虚无,不过瞬息之间,整个秘境便彻底崩塌消散。   一股强横无匹的空间之力倏而裹住江群玉,天旋地转间,他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便被狠狠抛入另一片天地中。   脚下是滚烫的黄沙,风一吹便卷起漫天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放眼望去,无垠荒漠绵延至天际,不见半点草木生机,烈日高悬在灰蒙蒙的天空,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蒸腾。   待江群玉站稳身形,才发觉这片荒漠之中,还立着数道修士身影。   众人皆是面色错愕,显然也是被秘境的空间之力传送至此,有人周身灵气紊乱,有人手持法器警惕环顾,低声议论着秘境突发的异变。   “这是神骨被寻到了吧?”一修士震惊道。   另一人接话:“这是哪位大能出手?难不成真有人要凭借神骨破境飞升?”   “不过是一则传闻罢了,那神骨究竟可不可以让合体境的修士破境暂且不论,便是能拿到那神骨的,又岂是普通修士?左右也不是我等能够觊觎的,此次在秘境里,我收获颇丰,足矣。”   “也是。”其余修士附和点头。   只有江群玉一人颇为无语:“……”   合着忙活半天,他又被随便丢到哪个荒无人烟的破地方来了?   他对这折腾人的神陨之地一点好感也没有,冷着脸转身便想寻路离开,可就在转身的刹那,目光骤然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微挑眉,心想总不能那么巧吧?   “闻星遥?”他试探着开口喊了一声。   闻星遥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转回头,在看见江群玉那瞬间,眼眶一红,扑了过来,嗷嗷哀嚎:“江群玉!” 第98章 又遇长生殿:送灯   江群玉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到闻星遥。   见他径直扑过来,下意识往旁一侧身,利落躲开。   闻星遥一脸错愕:“……”   “……”江群玉看着他的模样,沉默片刻,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你懂。”   实在不怪他,要怪就怪卫浔吧,他可不想再被卫浔啃一遍了,他至今想起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红印,都有点头皮发麻。   闻星遥倒是见怪不怪,叹气:“我懂。”   两人就这么在荒漠里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江群玉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怎么会在这儿?”   闻星遥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龟裂,没好气地抱怨道:“还不是上次锁幽殿那个秦时月!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跑去西殿把我抓了出来,我还以为他出尔反尔,要把我生吞了固魂,结果他二话不说,直接把我丢进了一根白色光柱里,转头就走,半点解释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我出来将近三个月了,被丢进秘境之前,刚跟我师尊传讯说过几日就回宗门,现在倒好,耽搁这么久,回去铁定要挨罚领训!”   江群玉:“他无缘无故把你丢进秘境干什么?”   闻星遥:“小爷哪儿知晓啊!”   话落,两人沉默下来。   闻星遥神色古怪,他问:“卫浔知晓你离开九幽了吗?”   江群玉:“………”   他又不想说话了,良久,才一脸生无可恋地开口:“我说我是不小心掉到那破秘境里,并且不小心把传音玉佩给摔了的,你相信吗?”   闻星遥差点给江群玉跪下,他往后退了一大步,硬生生拉开两人之间距离,哭丧着脸道:“江群玉你这是害友不浅啊!卫浔那疯子,铁定以为咱俩是约好一起跑的,到时候他不得扒了我的皮!”   江群玉看着他避如蛇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咱俩的友谊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忘了上上个月是谁,还拉着我问要不要一起去仙盟,说要带我逃离九幽的了?”   “此一时彼一时!”闻星遥连忙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枚传音玉佩,隔着老远就赶紧丢给江群玉,急声道,“你快些和卫浔发讯息!”   江群玉抽了下嘴角,弯腰捡起那玉佩。   闻星遥强调道:“你一定、一定要和卫浔说,这次真的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江群玉恶狠狠威胁:“行,我告诉卫浔说就是你蛊惑我同你一道走的。”   “还是不是朋友了!”   “呵,”江群玉扯唇,“就是因为是兄弟,才要有难同当。”   闻星遥恨不得拔腿就跑。   就在此时,江群玉刚攥在手里的传音玉佩,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江群玉、闻星遥:“……”   短暂的死寂后,两人同时开口,妄图把锅甩给对方。   闻星遥:“你是不是偷偷捏碎了?!”   江群玉:“都怪你把这玉佩扔在地上!”   然后诡异沉默下来。   下一秒,两人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四周,想找其他修士借传讯法器。   结果几人早已御剑飞至半空了。   徒留江群玉和闻星遥两人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江群玉木着脸,认命般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没事,卫浔应该能理解我们的。”   闻星遥只想划清界限:“呵呵呵呵,我俩还是分开走吧!”   江群玉倒是想和他分开走,但……   他是路痴。   闻星遥还没跳上剑,就被江群玉一把扯住了袖子。   “?”   闻星遥扯了下,没扯动,欲哭无泪:“卫浔杀了我怎么办?”   “请原谅一个路痴。”江群玉说,“你随便把我丢到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就行,到时候我自己在那儿等卫浔,绝不连累你。”   闻星遥没好气道:“你熟悉的地方,比如?”   江群玉:“幽冥渊。”   闻星遥:“……江群玉,你是想让我千里送人头,主动去卫浔面前送死吗?”   江群玉歉然一笑:“应该没事吧。”   “最好没事。”闻星遥彻底服了,终究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没忍心丢下他,不情不愿地带着他一起赶路。   好在两人都是话痨,一路噼里啪啦聊个不停,从秘境见闻说到宗门趣事,倒也驱散了不少赶路的枯燥。   闻星遥神神秘秘道:“你可知我在秘境里遇见了谁?”   不知是不是到了不能御剑的地方,两人这会儿走得蔫巴蔫巴的,江群玉强撑着精神,心里划过一丝诡异:“……不会是苏扶摇吧?”   “你怎么知晓?!”闻星遥震惊。   江群玉:“因为我也遇见他了。”   “怪不得,”闻星遥了然,他顿了顿,又道,“自从兰远舟死后,苏扶摇便离开了玄剑宗,这一百多年来,都没再听说过他的消息,也不知他为何会去神陨之地。”   江群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半真半假道:“或许是有人暗中指引吧。”   闻星遥也道:“总觉得苏扶摇有些不对劲。”   江群玉感慨:“怪不得你能活到大结局呢。”   “大结局?这是何物?”闻星遥十分勤学好问。   江群玉随口敷衍:“夸你呢。”   闻星遥:“嗷!”   不知在荒漠跋涉的第几日,茫茫的戈壁之上,竟骤然飘起了漫天的鹅毛大雪。不过一夜的功夫,无垠的大地便被尽数掩埋,千里荒沙,一朝覆雪,满目素白。   “这儿的天气可真够古怪的。”江群玉拢了拢身上的素白大氅。   他本就生得清隽,一袭青衫衬得身姿挺拔,颈间柔软狐毛贴着脖颈,裹住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显眉眼疏朗,唇色莹润。眼下那一点浅淡的泪痣,在风雪里愈发显眼,眉眼温润,煞是好看。   闻星遥缩了缩脖子,看了他一眼,才道:“此处应当是九幽与魔域的交界地带,空间紊乱,天气本就多变,这般风雪倒也正常。”   走了好几日了,又下了雪,江群玉当即提议暂且停下歇息。   闻星遥问:“我可以拒绝吗?”   江群玉:“不行哦。”   于是两人终究是寻了处背风的山石,歇息了整整一日。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周身寒意,江群玉靠着山石,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你怎么那么着急回去?仙盟事务很繁忙吗?”   闻星遥一脸愁容:“是也不是,主要是那传音玉佩被你给毁了,害得我现在还没来得及给我师尊发讯息,他定会担心我的。”   江群玉木着脸:“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当初把玉佩胡乱扔在地上,不然也不会碎。”   两人互瞪一眼,都咬死了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吵吵闹闹半天,也没争出个对错,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歇息了一夜,第二日风雪还是没停,两人只得继续顶着风雪赶路。   一路风雪萧瑟,荒漠寒意刺骨。   行至半途时,两人在路旁遇见了一位衣衫单薄的盲眼老者。   老人佝偻着脊背,双目浑浊无神,神色焦灼,见二人路过,连忙颤声上前拦住去路,苦苦哀求,说自己与孙儿走散,迷失在此地,恳请他们行行好,帮自己寻一寻孙子。   江群玉心下一软,正要应声。   身侧的闻星遥却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神色戒备地提醒:“别信,这九幽交界之地,多是滞留不散的孤魂幻象,这类博取同情的鬼魂最是擅长骗人,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江群玉顿了顿,最后还是迈步走上前,温声应下了老者的请求。   他耐心地顺着周遭微弱的气息找寻,不多时,便在不远处的雪堆旁寻到了老人孙儿的魂魄。   祖孙二人得以相聚,盲眼老者很是感激,满脸恳切地开口挽留:“多谢二位公子出手相助,外头风雪严寒,寒气逼人,老朽居所就近,不妨随我回去歇歇脚,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天寒地冻,暮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江群玉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那就多谢前辈了。”   闻星遥眉头微蹙,奈何拗不过他,只能一同跟着盲眼老者,走入了不远处隐在风雪之中,一座古朴肃穆的大殿。   翁守寂给他二人斟了盏茶,江群玉捧着茶喝了口,顿时暖和不少。   翁守寂问:“公子可还要再来一盏?此地严寒,又无法使用内力暖身,余下路程尚远,只怕还要吃些苦头。”   江群玉闻言,心底忍不住又把那坑人的秘境暗骂了一通。   而且那只叽叽喳喳的小精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他出来就算了,还昏死了过去,他瞧着还有呼吸,便先扔进了乾坤袋里,到现在还没醒,想问点什么都问不出来。   “若是不麻烦的话。”江群玉说。   “自是不麻烦的。”翁守寂温和笑笑。   他起身,又去给江群玉斟茶。   身子暖和过来,江群玉也有了心思,静静打量起这座殿宇。   满殿的魂灯错落堆叠,幽青色的灯火明明灭灭,浮在阴冷的殿宇各处。殿堂正中央立着一尊古朴的神像,眉眼温润,神态平和慈悲。   江群玉望着那尊神像,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   四下魂灯轻轻摇曳着,将周遭的暗影拉长,整座大殿都浸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这个场景,却是让江群玉想起了凌霄宗里那座浮灯殿。   像是见他困惑,翁守寂笑着解释:“我与孙儿念安,皆是这长生殿的守殿人。殿中这些魂灯,每一盏,都承载着世间生灵放不下的妄念。”   长生殿?   江群玉微愣,有些想笑。   他便也笑了。   翁守寂问:“公子何故发笑?可是老朽所言,有何不妥?”   江群玉道:“无意冒犯前辈,我只是想起我道侣,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同我说,这世间不可能会有长生殿。没想到,今日竟被我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   翁守寂爽朗笑笑:“世间万物,心诚可见,信则有,不信则无。”   江群玉点头了然,也不愿再多做打扰,当下起身,对着翁守寂拱手道别,随即拉着闻星遥,准备转身离去。   翁守寂唤住了他:“公子且留步。”   江群玉回头。   翁守寂缓步上前,将手中一盏古朴的青纸提灯递到他面前,嗓音温润:“天色暗沉,风雪又大,前路难免昏暗难行,还望此灯,能照亮公子的漫漫长夜。”   江群玉本不想要,但那提灯像极了当年卫浔总提在手上的那盏青纸灯笼,便也没再拒绝了。   他眉眼间漾起浅浅的笑意,伸手接过,弯唇道:“多谢前辈厚赠。”   说罢,他提着那盏青纸灯笼,与闻星遥并肩走出了长生殿,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长生殿内,翁念安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拉了拉翁守寂的衣袖,好奇问:“阿翁,你为何要把灯送给那位漂亮公子呀?”   翁守寂俯身,温柔地揉了揉孙儿的发顶,轻声道:“因为啊,那盏灯,本就是有人特意为他而点。” 第99章 问心镜:天都城   因为江群玉路痴的属性作祟,两人一路绕来绕去,走了无数歪路。   到最后,闻星遥彻底被磨没了脾气,直接摆烂。   “算了算了,不走了。”他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佩剑,一脸生无可恋,“我们就在这儿老老实实等着卫浔过来找人吧,总比跟着你瞎绕强。”   江群玉也蹲在他旁边,两人唉声叹气,仰头望望天,又低头看看地。   江群玉:“我觉得我们还是别那么快放弃的好,要不再往前走走?”   闻星遥气笑了:“再让你带路,我俩何年马月才能走到九幽?”   江群玉哈哈笑了笑。   闻星遥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剩无语,懒得再跟他争辩。   好在又赶了几日路后,茫茫风雪里,总算瞧见了除他们之外的其他修士身影。   这片九幽与魔域交界之地风雪肆虐,空间灵力紊乱,传讯法器半点作用都没有,两人也懒得再白费力气尝试。   眼看他俩顶着风雪还要继续往前赶路,靠坐在背风岩石后的一名魔修,好心开口提醒:“两位道友,不妨暂且在此歇脚等候,等风雪小些再上路也不迟,没必要硬闯。”   闻星遥:“不过是寻常风雪而已,无妨。”   江群玉却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跟着劝道:“确实风雪太大了,前路看不清,不如听这位道友的,先歇上几日再说?”   闻星遥咬牙,恨不得揍江群玉一顿:“再歇几日耽搁下去,等卫浔找来,我当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江群玉小声嘀咕:“卫浔有那么恐怖吗?”   闻星遥翻了个白眼,冷笑:“呵呵。”   江群玉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只好硬着头皮,转头朝那好心提醒的魔修问道:“道友,前方可是有什么凶险之处?”   那魔修闻言,奇怪地瞥他俩一眼:“两位既是从这个方向来,我还以为你们是知晓此地凶险的。”   江群玉觉得有些丢脸,总不能说是走错路了,便半真半假道:“我们是不小心被一个秘境传送至此的。”   魔修倒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离谱的理由,好心开口为二人解惑:“再往前,便是两千多年前魔域的天都城地界。”   “可自从天都覆灭之后,那座城就彻底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城,而且天都城外,还有一域名为问心镜。这问心镜最是诡异,能问心照影,但凡想要踏入天都、或是借道穿过的人,都必须踏过这片域境。”   “但世界生灵,谁心底没藏着几件不愿被旁人知晓的隐秘?一旦踏入问心镜,你心底最不想暴露的回忆,都会被尽数映照出来,毫无遮掩。这般可怖的地方,谁又敢结伴同行踏入?”   魔修说完顿了顿:“不过若是自问无亏无欠,却是能从那域中走过的。走过那域后,便是魔域地界了,别入天都就可。往左走便是九幽,往右走便是魔域。”   江群玉听得仔细,又开口问道:“那若是等风雪过后再走,又是何种光景?”   “问心镜只有在风雪之日才会开启显形,待风雪停歇,镜域便会自动关闭,届时便可直接安稳走过,不会被照出过往。”魔修如实回道。   “多谢道友耐心解惑。”江群玉拱手道谢,随即转身看向身旁的闻星遥,“我们要等风雪过去再走吗?”   闻星遥一脸古怪,语气戏谑:“江群玉,你这么问,该不会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吧?”   江群玉道:“在镜湖城那会儿,背地里说你笨,算不算?”   “……”闻星遥瞬间气炸,瞪着他怒道,“江群玉!我就知道你偷偷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事儿,”江群玉弯着眼,笑眯眯地安慰他,“其实我光明正大当着你的面,也没少这么说。”   闻星遥撇嘴:“卫浔骂我蠢就算了,你也骂我!”   “他骂你的时候,我可次次都帮你说话了。”江群玉说。   两人做好了打算,为了不浪费时间,还是决定从问心镜中走过,好在一路上时不时闲聊几句,倒也冲淡了行路的枯燥与寒意。   江群玉随便寻了个话题:“这么说来,沈佩秋这些年,一直都在忙着处置怨灵的事?”   “可不是嘛。”闻星遥冻得浑身发颤,先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才接着回话,“这几年世间冒出的怨灵越来越多,来路蹊跷得很。师尊时常分身乏术,大多时候都是我和其他修士一同下山善后,替怨灵洗去执念和戾气后,再引着他们去往忘川,入轮回转世。”   江群玉很是好奇:“这怨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闻星遥拢了拢衣襟,慢慢给他解释:“按理来说,人在亡故之后七日之内,便要褪去前尘的记忆,放下心头执念,这一步叫洗尘。执念散尽,才能安心踏入黄泉,转世投胎。”   “怨灵本不该存在于世。”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有遇上乱世浩劫、生灵大批量殒命时,才会滋生怨灵。譬如人间战火连绵、疫病横行,一朝死伤无数,天地间淤积漫天怨气。”   “那些本该按时轮回的魂魄,被无边的怨气缠绕裹挟,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执念,哪些是旁人的恨与怨,七日洗尘之期一过,执念难消、怨气缠身,便彻底沦为怨灵。既渡不了忘川,也入不了轮回,只能在世间漂泊游荡。”   江群玉怔了怔,沉默好一会儿,才道:“这个说法,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闻星遥笑了笑:“想来是你从前翻看的哪本修行心法里见过吧。”   “是一本异闻录,”江群玉不置可否,他语气平静,认真想了想,“我记得那异闻录中,除了记载魂灵洗尘外,还提过一则禁术,若是集齐数量足够庞大的怨灵,便可布下阵法,借万千怨灵之力,强行唤人死而复生。”   闻星遥有些震惊:“这怨灵还有这般用处?”   “是啊,”江群玉点头,他忽而想起什么,问:“这些怨灵会不会是一百多年前,那场正邪大战时诞生的?”   一场按照原著剧情所写的那般,发生的大战。   唯一不同的,便是卫浔。   原著剧情里,卫浔会死在那场大战中,剑道止步第五层,战局也因他的陨落早早结束,根本不会造成如此惨重的死伤。   可现在,卫浔活了下来,剑道大成。   也正因这个变数,当年的正邪大战愈演愈烈,远超原著轨迹,无数魔修、正道修士葬身于此。那些横死的魂魄,是不是都带着无尽的怨气,化作了如今肆虐各界的怨灵?   “原来如此,”闻星遥恍然,“待我回仙盟后,便将此事禀告师尊。”   好在这一路两人没再走错路,不多时,身前便横亘起一道无形的结界。   看不见,但伸手触碰时,可以明显地看见半空中飘落的飞雪也跟着短暂地停滞。   江群玉垂下眼,抬手覆在结界之上。   刹那间,他掌心贴合之处,泛起淡蓝色的荧光,如同蛛丝般,朝着四周蔓延,交织成一片光网。   一行朱红色篆字缓缓浮现在光网之上,江群玉仰头,轻声念出上面的字句:“镜中花,水中月,笑眼看时皆真切。莫问天,莫问仙,问心照影在眼前。若无亏欠身自稳,有罪之人步难迁。”   念完,他眉眼弯起,轻嗤一声:“好酸的几句话。”   “唉,”他叹了口气,“这几句的意思是不是用眼看见的不是真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唯有踏过这问心镜,问心照影,才知晓一个人所言是真还是假?”   闻星遥站在一旁,没说话。   江群玉便回头去看他,道:“快些走吧,否则说不准卫浔真以为我俩私奔了,到时候我估计会被折腾得挺惨的。”   闻星遥半垂着眼,默了会儿道:“还是等风雪停了再说吧。”   江群玉没好气,翻了他一个白眼:“闻星遥,你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闻星遥纠结忐忑了许久,终于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猛地扬声说了出来:“小爷我心悦我师尊!”   江群玉震惊了,看闻星遥扭扭捏捏的,还以为是做了什么呢,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他木着脸,一脸无语地看着闻星遥。   闻星遥被看得脸臊得慌,眼神乱飘,没忍住红了眼,咬牙道:“我就知道!你虽是把我视作朋友,但若是知晓我也心悦师尊,对师尊有那种以下犯上的想法,你定会觉得我品行不端,大逆不道的!”   江群玉一看他又要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只好干巴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闻星遥很是委屈:“你就是有那个意思!”   江群玉觉得闻星遥真是够笨的:“你不亲口告诉我,就算咱们一起走进问心镜,我也根本猜不到你对沈佩秋的心思。这镜子只会映照旁人刻意探寻的过往,又不会平白无故把你所有隐秘心事全都暴露出来。”   这问心镜只会映照出对方想要知晓的回忆来,又不是想知晓什么就知晓什么。   闻星遥呆呆怔住,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小声喃喃:“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江群玉:“……”   “江群玉,你好聪明啊。”   江群玉无言以对。   不是他很聪明,是闻星遥太笨。   但闻星遥已经不乐意了:“呜呜呜——可你现在也知晓了啊,进去的话,我那些偷偷摸摸、丢人的心思,还是会被你看见的。”   江群玉:“你还是长点心吧。”   他只好妥协:“好了,别哭了,大不了等几日就是。”   闻星遥忙不迭点头:“哦!”   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江群玉忽然伸手,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   他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着,望着地上纷飞飘落的白雪,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后一仰,硬生生拉着毫无防备的闻星遥,一同坠入了问心镜中。   坠入问心镜域内的瞬间,无边无际的黑骤然席卷而来,吞噬了所有的风雪与光亮。   黑暗之中,江群玉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从下往上,吹起他凌乱的发丝。   静谧的死寂里,他隐约听见身旁,闻星遥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第100章 碎灯:江群玉,别看了,求你   直至坠落在地,无尽绵延的黑里,因为两人的坠落而泛起淡淡的淡蓝色波纹。   像是涟漪,一圈一圈荡漾。   不疼,但江群玉并不是很想起来。   他松开攥着闻星遥的手腕,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睁着眼望向空茫的半空。   问心镜内,受惊的幽蓝灵蝶轻轻扇动蝶翼,光影晃动,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空气沉得发闷,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良久,闻星遥率先撑着地面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委屈:“江群玉!你故意拉我进来,就是想看我笑话对不对?”   江群玉依旧躺着,一言不发,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闻星遥等不到回应,也不再多言,就这么沉默立在黑暗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群玉总算站起身。   闻星遥才勾唇笑了笑,肯定道:“你是故意把那枚传音玉佩捏碎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群玉身后如水波般浮动的天幕骤然亮起。   光影倒映出那日荒漠之中的画面,他弯腰捡起传音玉佩的瞬间,指尖悄然渡入一缕微不可察的魔气,魔气入玉的一瞬,玉佩寸寸裂开。   画面转瞬隐去,天幕重归暗沉。   闻星遥叹了口气,声音在黑暗里淡淡散开:“你早就已经怀疑我了,既然疑心重重,又何必大费周章,拿自己路痴当借口,一路把我骗到这里来?”   又暗了下去。   浓黑如墨,两人隔得不远,却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江群玉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刻意深究,不愿把身边的人往坏处揣测,可心底那些零碎的疑点,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缠缠绕绕,没法放下。   比如在镜湖城时,那缕若有似无萦绕在鼻尖的冷香,起初他只当是城中地气本就如此,未曾多想。   可后来那夜,闻星遥哭着拍门,惶恐地惧怕着自己会落得玄剑宗弟子那般凄惨下场。明明当时云霜见也在门外,可开门之后,却只剩闻星遥孤身一人。   也是在那一日,他又在闻星遥身上,闻到了那缕一模一样的冷香。   闻星遥彼时修为平平,不过寻常修士天赋,论实力根本远不及云霜见,又怎能从云霜见手下安然脱身、毫发无损?   还有那时的宴席上,他当真是因为想要如厕,才无意间撞破了崔明瑾后院藏着的化怨生吗?   到底是真的意外撞见,还是从一开始,就是闻星遥刻意设局,一步步将他们引入局中?   江群玉和卫浔坦诚心意后,也曾问过他,当初为何会答应与崔明瑾做苦渡蛊的交易。   卫浔同他说是,当时他尚未明确对他的心意。崔明瑾便借着闻星遥的手,先把二人引去后院撞见化怨生,再借云霜见把他们拖入地宫险境。   崔明瑾料定江群玉重情,定会在闻星遥身陷绝境时挺身而出,好借着江群玉身处险境,逼卫浔看清自己的心意,顺势达成交易。   可有没有可能,从来都不是崔明瑾利用闻星遥?   而是闻星遥借着崔明瑾的棋局,顺水推舟,反过来利用了所有人?   “只是不死心罢了。”   江群玉在黑暗里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话音落下,他眼前光影流转,闻星遥身后的景象开始层层变幻,被问心镜强行映照出尘封的过往。   第一个场景,是在崔明瑾的宴席上。   席上灯火摇曳,闻星遥垂眸看着杯中被崔明瑾暗中下了药的酒水,眼底毫无半分警惕,反倒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毫不犹豫仰头饮尽。   不多时,他起身离席,顺着崔明瑾的心意,看见了他后院里的那些化怨生的躯壳。   而后若无其事回来,故作惊疑,把后院所见告知卫浔。   第二个场景,是闻星遥站在竹楼下。   竹楼上,云霜见在门外,一声又一声地敲着门扉,寂静的夜半,响起咚咚咚的声音。   闻星遥一只手里拎着被子,另一只手并指结印,掀唇:“离开这儿。”   云霜见的动作一顿,终究是离开。   于是,闻星遥上前,将那被子裹在身上,垂眼想了想,模仿起平日里“自己”的模样,宛若受惊:“江群玉啊,你快开门吧,小爷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说。   可唯独地宫之中的那段过往,始终没有被问心镜幻化映照出来。   闻星遥见他脸上复杂的神色,笑了笑:“地宫中时,他没骗你。”   他轻叹一声,由衷感慨:“江群玉,你是真的很聪明。”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江群玉直直地看向他,过了好久,他才说:“其实我一直不想去怀疑你,闻星遥,你是我在这个世间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他只有附身在卫浔身上时,才能同外界有联系。只有卫浔和闻星遥,知晓他的存在。   他因原著剧情的寥寥几笔,便过于信任闻星遥,这是他的错。   因为闻星遥是除了卫浔外,在这个世间唤他名字的第一个人,便下意识不愿往深处去想,也是他的错。但他不悔。   “可是,”江群玉顿了顿,“当年卫浔不在云阙城,我孤身在玉京楼,只有你一人知晓。我从未与旁人说过。”   黑暗里,江群玉扯了下唇角,他继续剖析着自己之前下意识放过的细节:“那时,卫浔就是卫观澜的消息方传出,几大宗门忌惮他,总是给他使绊子,他分身乏术,恰逢兽潮来袭,便只剩我一人在玉京楼中,阴烛和卫藐上玉京楼时,我真的很疑惑,卫浔在玉京楼外设下诸多结界,他们又是如何上来的呢?”   “他们又如何知晓,玉京楼里,有卫浔想要护着的东西的?”   他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冲着九天仙莲去的。   可那日乾坤袋掉落在地,里面便装着仙莲,卫藐却连一眼都懒得去看,甚至十分笃定那不是卫浔真正在意的东西,焦躁地催促着阴烛继续往里搜寻。   他凭什么那么肯定啊?   毕竟那时玉京楼里,除却那一株九天仙莲,剩下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闻星遥,”江群玉定定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当时卫藐交给阴烛的那枚魔陨珠,是你给的,对吗?”   闻星遥缄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身后的光影却变了。   卫藐在凌霄宗灭门后,为了报复卫浔,辗转奔波,去过不墟宗、玄剑宗,试图劝说他们与他一道,除掉卫浔。   但实在是太慢了……太慢了……他恨不得立刻寻到法子,让卫浔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在他焦躁之时,有人主动寻上了门。   来人垂着眼,嗓音沙哑,似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你想复仇?”   卫藐抬眼看向这张陌生面孔,戒备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男人淡淡道:“若是,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   卫藐心头一震,瞬时激动起来,却依旧存有提防,不信世间会有凭空而来的好意。   男人道:“你若是不相信我,大可去求证一下,魔域新主卫观澜,是不是你一直寻的那卫浔。”   卫藐本还心存疑虑,可终究胸中翻涌的怨愤还是压倒了理智,暗中派人去探查求证。   待到拿到描摹的画像,看清那张与卫浔别无二致的面容时,他彻底信了。   他整日坐立难安,忐忑不安,生怕那神秘男人再也不会现身。   可当晚,那男人还是现身,蛊惑道:“如此这般,你可信了?”   卫藐眼里含着偏执的恨意,一字一句道:“信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卫浔付出代价。”   男人眸光凝敛,将手中一枚萦绕着黑雾的魔陨珠递出,语气冰冷:“玉京楼顶楼,藏着卫浔悉心护着的一缕魂灵。拿到此物,杀了他。”   卫藐看着那枚氤氲着黑雾的魔陨珠,鬼使神差的,接下,沉声应道:“好。”   男人喟叹一声:“不要让我失望。”   下一瞬,光影流转,男人的面容缓缓清晰——   赫然就是闻星遥。   镜中画面渐渐隐去,重回无边的黑暗之中。   闻星遥没想到他那时便有所察觉了:“就凭此吗?”   一刻钟前,他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一刻钟后,他们在黑暗里对峙。   江群玉叹了口气:“熙平八十七年,卫浔去昆仑山的消息,也是你传出去的。”   闻星遥默了瞬:“你试探我。”   江群玉并没否认,自从玉京楼后,其实他便很少会再与闻星遥联系了。   熙平八十七年那年,仙魔两界之间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不可避免。   在闻星遥问起他近日状况后,他犹豫了瞬,或许是知晓大战不可避免,不是熙平八十七年,也会是熙平八十八年,又或许是抱着一点试探的想法,江群玉道:“我应该是和卫浔,在一座名为昆仑山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闻星遥,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会消失一段时间。”   后来,他们回到云阙,便被几大宗门围剿。   诚然,若是他不同闻星遥说,觊觎魔尊之位的几大高阶魔族,也会通风报信。   但江群玉还是不可避免,开始怀疑起闻星遥。   怎么那么巧呢?   他想。   “对,”江群玉望向他,道,“我在试探你。”   “你太着急了。”他的声音缓慢,“其实前几个月,第一次遇见你,我去解开你手腕上的绳索时,很奇怪,你露出的皮肤上,都带着大大小小不同的擦伤,偏偏,你的膝盖上没有。”   “可饶是九幽那几位化神的鬼修,在秦时月的威压下,都只能跪伏下来,你的膝盖上,为何没有伤呢?且秦时月对你最重的苛责,也只轻飘飘一句闭嘴。”   “后来,我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神陨之地,你下意识就把缘由推到秦时月身上。你和他,关系绝不简单,甚至……他在顺着你的心意行事。”   “你身上那些外伤根本不算什么,大可早早脱身离开,却偏偏硬生生滞留半个月之久。你哪里是走不了,你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神陨之地开启。”   “或许若是没有我,你会用被秦时月手下的鬼修,重新寻来帮他固魂的灵体作为借口,顺势长久留在九幽布局。可你没料到我也在,于是你干脆顺水推舟,利用我。你知晓卫浔也在找那神骨,为了让他分心,将我也推入了秘境之中。”   “而且,你的说辞也很奇怪。”江群玉垂下眼眸,已然不愿再去看闻星遥身后,不断幻化浮现的过往景象了。   他道:“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你松懈了。你在我未曾提及的情况下,说起那场天火,不会让卫浔死去。你是如何知晓的呢?你说是秦时月将你丢进了那秘境里,可后来你又怎么知晓那秘境,就是神陨之地的。我从未同你说过,这秘境的名字。”   一路上,字字句句回想起来,全都藏着破绽。   “你刻意引导,句句都在把我的疑心往苏扶摇身上引。但你又迫切地想同我分开,闻星遥,你是想做什么呢?”   在心底埋下疑心之后,江群玉便暗中翻阅了无数与魔陨珠相关的古籍秘卷。   魔陨珠,天都覆灭后遗落的圣物。   也知晓了天都城外,风雪之日,会开启的问心镜。   他原是,不想问的,想就这样糊弄过去好了。   所以,他提出再歇几日的提议。   可闻星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跟着他一道来了,或许是想着破罐子破摔,但却又临时反悔。   但来都来了,那不如就在这问心镜里,把所有话都摊开问个清楚吧。   江群玉想。   周遭陷入了漫长的死寂中。   闻星遥久久沉默,任由黑暗包裹自身,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凉薄。   “江群玉,你可曾体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遍遍从这问心镜中走过的滋味?”   他低低念起镜壁上的谶语,忽而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黑暗的镜域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莫问天,莫问仙,问心照影在眼前。若无亏欠身自稳,有罪之人步难迁。”   “我在这问心镜里,走过千遍万遍,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罪。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唯独对你,我心底尚有一丝亏欠,也正因这份亏欠,才让你窥见了那些过往片段。至于你想深究的其他的隐秘,我自问无亏无欠,就算是在镜中,你也不可能会知晓。”   他语气骤然冷硬,不带半分从前的温和:“不必想着拦我,你杀不了我的。踏出这问心镜之后,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闻星遥已经转身,迈步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黑暗里,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镜面便漾开一圈圈淡蓝色的水纹涟漪,衬得他的背影疏离又淡漠。   江群玉最后问他:“你是闻星遥吗?”   前行的身影骤然顿住。   片刻后,那人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疏离的弧度,声音清冷,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跳脱。   “闻星遥?不过是一缕流落人间、愚钝又可笑的魂魄罢了。我本名玄烬。此后,世间再无闻星遥。”   玄烬,玄烬。   那位两千多年前,天都城止步于炼虚四重,最终还是惨死于正道修士之手的小殿下。   江群玉唤出红镰。   闻星遥——   或者说是玄烬脚步微顿,他道:“我并不想杀你。”   江群玉也没动了,他其实……也有些下不去手,即便知晓背后的一切,或许都是玄烬所为。   但就今日吧……   暂且让他,先这样。   他看着玄烬的背影消失在问心镜尽头。   偌大的镜域中,只剩他一人,静静伫立了许久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江群玉才缓过神,独自一人在无边黑暗里缓步前行。   四下茫茫,尽是无尽绵延的黑。   他忽然想起长生殿翁守寂赠予他的那盏提灯。   抬手取出,将那盏灯点燃。细看之下才发觉,称它为琉璃灯更为贴切。小小灯盏嵌在竹骨撑起的青色楮皮纸中,内里灯火透亮,透出一圈微凉的青碧色光晕,勉强破开周遭沉沉的黑暗。   江群玉提着灯,半垂着眼,在黑暗里走着。   偶尔有几只幽蓝色的灵蝶,在他身侧翩跹飞舞。   忽而,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问心镜的结界。   江群玉心里乱得厉害,一时失神,手中提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琉璃灯应声碎裂,自地面向半空漾开点点淡青色荧光,细碎如星。   江群玉猛地顿住脚步,倏然抬眼,只见那些四散的青光在问心镜域里缓缓交织流转,一幕幕画面次第成型,铺展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是卫浔的回忆。   熙平二十二年,他们两人不小心被卷入一枕黄泉,在卫浔的幻境里,他们短暂的类似于触碰的初吻。   他那时,第一次发现在秘境里受伤竟然不会疼,他让卫浔等他一会儿,他很快就会回去了。   但卫浔最后却是唤出了噬魂,自伤破了那幻境。   一枕黄泉破灭,彼时卫浔却真有了执念。   熙平二十三年,卫浔决定为他重铸一具躯体。   莫无度不过寥寥的几语,混沌石、神木之心、九天仙莲、灵鹿心头血、昆仑离魂玉。   卫浔便从熙平二十三年到熙平八十七年,整整六十四年去追逐。   他时常会忘记卫浔,他也不厌其烦,亲吻他的眼,他的脸,将他抱在怀里,祈求着下一次,他能够想起。   熙平八十七年,他神魂消散。   卫浔便在玉京楼,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看着他催生心魔,看着他走过忘川,看着他在长生殿前,跪了近百年。   长宁九十八年,玉京楼大火。   卫浔竟是连活也不想活了,却发现他连死都死不成了。   往日骨节分明的指节,露出森森白骨,然后又覆盖上新肉。   也如同他当初一般,从玉京楼往下坠。   后来他依旧会时常跪在长生殿下,只是眼底再无半分虔诚,而是想弑神了。   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江群玉愣愣地看着那些场景,疼得近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秦时月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说,他身上的气息,有灵鹿血,也有九天仙莲……   江群玉心底早已隐隐猜到真相,可当真相落定的那一刻,彻骨的疼痛还是席卷全身……   好疼好疼。   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滚落,他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胸腔翻涌的酸涩如同慢性毒药,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磨得人寸寸断肠。   就在这时,一缕清冽冷香漫入鼻息。   下一瞬,黑暗里,他被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中,隔绝开他的视线。   他听见卫浔的声音,冷而淡,又有些不知所措。   “江群玉,”卫浔说,“别看了,求你。” 第101章 我心口好疼:那道声音一直在骗他   问心镜再次暗沉下去。   唯有漫天幽蓝色的灵蝶,萦绕在两人身侧,轻轻扇动着蝶翼,翩跹盘旋,漾开淡淡的微光。   江群玉浑身僵在卫浔的怀里,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滚烫的眼泪落在卫浔微凉的衣料上,晕开小片湿痕。   “卫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云阙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卫浔轻叹了口气,微俯身,在幽蓝蝶影的微光里,温柔地吻去他脸颊滚落的泪水,他说:“不冷,下雪了可以堆雪人。春天的时候,玉京楼外还有杏花,只是没有你折给我了,所以日子便显得有些无趣。”   江群玉鼻尖发酸,声音有些哽咽:“……走忘川的时候,天火落下的时候,从玉京楼上坠下的时候,你疼不疼?”   卫浔弯唇笑道:“不疼。”   没有江群玉消失的时候疼,所以就还好。   “骗子……”江群玉已经泣不成声了。   不疼吗?   可为什么,他只是看着镜中回放的画面,都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没骗你,”卫浔抬手,指腹温柔拭去他不断滑落的泪痕,一字一句,“我心悦你。”   “江群玉,”他说,“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别哭了,好不好?”   江群玉没说话,他只是放松了力道,将头抵在卫浔的肩上,闻着属于卫浔身上总是淡淡的,像是初雪的味道,低着声,反复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   明明……那时候,他也是心悦他的。   他只是,习惯了逃避。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长大,所以没有人教过他,心悦一个人的话,其实是可以勇敢承认的。   若是他知晓那些年里,卫浔是为了给他重铸身体,才终日奔波,想来,他会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   或许,他做不到如后来那般,轻易抽身,说离开就离开,伤害到他爱的人。   “因为我害怕,”卫浔终于也承认,他拥住江群玉,在黑暗里剖析着自己,“我很害怕,江群玉,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我怕我做不到,若是你早早就知晓,但我却没能为你重铸身体,时日一久,你会失望,会难过。”   江群玉心口抽痛得几乎喘不过气,缓了好一会儿,闷闷埋在他怀里出声:“可……我现在也好难过。”   “卫浔,”他说,“我心口疼。”   “不疼。”卫浔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着,用他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别心疼我,我也做错了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群玉,你可以恨我,也可以爱我。”   唯独,不要心疼他。   他所受的苦,不过是在偿还从前犯下的错,是他心甘情愿的代价。   “可我爱你,爱一个人,本来就是会心疼他的。”江群玉踮脚贴了贴卫浔的唇角,他看着卫浔的眼,“我会忍不住想,若是我没有回来,你会不会难过。长生殿太冷了。”   那处长年风雪,又无法用内力取暖,卫浔这个疯子,怎么固执地在那儿,跪了那么久的呢?   “值得吗?”他问。   卫浔闻言一怔,好久没说话。   良久,才忽而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要背吗?还是抱?”   江群玉愣了愣,鼻尖还泛着酸,低声回道:“背吧。”   卫浔便转过身,蹲在地上。   直至江群玉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他才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膝弯,感受着江群玉把头靠在他肩窝,总算回道:“值得。”   他道:“长生殿不冷,我总是会想,或许某一日你就会回来了,所以我甘之如饴。就算等不到那一日,便是弑神逆命,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江群玉鼻尖蹭了蹭他微凉的侧颈,小小声:“疯子。”   他们走出了问心镜。   卫浔问他要去哪儿。   江群玉心绪已经平复了大半,靠在他背上静静想了片刻,轻声道:“回玉京楼,可以吗?”   “可以。”卫浔应声。   合体境修为御风而行,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抵达云阙城内。   进了城池,卫浔便放缓了脚步,不再疾驰,而是稳稳地背着他,走在长街之上。   浓烈的情绪落定过后,总要说起正经事。江群玉理了理纷乱的心绪,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问心镜里的?”   卫浔并不是很想让别人打扰到他和江群玉,便刻意避开了城中的魔修。   往前的路僻静无人。   他才说:“你我早已拜堂结契,身有道侣印记,你的心境和所处方位,我都能隐约感知到。”   江群玉没想到拜堂还有这用处,他想起此前在锁幽殿时,秦时月对他毫无作用的威压:“这道侣印,是不是还能抵御修为高于我的修士威压?”   “嗯。”卫浔淡淡应着,“我修为比秦时月高一境,有道侣印牵绊,他便奈何不了你。只是印记有距离限制,再加上你身处镜域之内无法动用术法,我寻过来,多耽搁了些时辰。”   “对不起,”江群玉声音软软的,“又让你等了许久。”   卫浔沉默片刻,还是坦诚了心底的想法:“发现你和闻星遥一同凭空消失时,我反倒私下奢望过。他最好是个好的,你只是单纯跟着他走远、暂时抛下我,也好过落入险境、受了伤害。”   江群玉听着,心头一暖,忍不住有点想笑,故意逗他:“那要是我真的跟着他一走了之,被你抓回来,你当真会像从前威胁的那样,把我抽筋剥皮?”   这是之前卫浔用来威胁他的话。   不过也没什么用,他不过是嘴里说着威胁,手上的剑却是刺向自己心口的。   “不会。”果然,卫浔想都没想,直接否认。   江群玉便轻笑出声。   下一瞬,卫浔恶劣笑笑:“我会把你关起来,干你。”   江群玉:“……”   他沉默了会儿,实在是没忍住咬了口卫浔的肩,没好气道:“文明一点吧。”   他就没指望过卫浔做人能超过一天过。   还没过多久,他又恢复了往日里说话的语调。   实在是欠揍得很。   卫浔倒是不觉得疼,顿了顿,斟酌着问:“另一边也可以咬一口吗?”   “……”江群玉一只手搂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脸,“你是有病吗?”   他懒得搭理卫浔古怪的爱好:“后来有找到秦时月吗?”   “没有,”卫浔将他往上又托了托,心想江群玉还是太瘦了些,以后还是要多养养,最好养得胖一点才好。   “你不必自责,”他道,“若是我想杀了他,在这二十几年里,我便已将他杀了千遍万遍。未曾杀他,只是想看看,他身后那人是谁罢了。”   江群玉怔了怔:“你怎么知晓他和闻……”   他卡壳了瞬,还是改口,“和玄烬有所图的?”   在感应到江群玉在问心镜后,卫浔已经大概猜出江群玉同闻星遥应当是在镜域内有过争执,不欢而散。   他心底难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窃喜,往后再没有旁人能以朋友的名义靠近江群玉,分走他的注意。   可转念一想,闻星遥曾是江群玉真心相待的好友,一日间撕破脸,江群玉定是很难过的,他便只觉得心疼了。   默了默,道:“他同你说他名唤玄烬?”   “嗯。”江群玉靠在他肩头缓缓应声,“从前我在云阙茶楼里听坊间话本时,就听过玄烬这个名号。后来魔陨珠一事浮出水面,我特意翻了不少古籍秘录。”   “书上对天都城记载寥寥无几,只笼统说两千多年前天都城惨遭围剿覆灭,那位天赋卓绝,止步炼虚四重的小殿下玄烬,也在那场战乱里殒命了。”   魔陨珠和九天仙莲都是天都城的圣物。   但那场对天都城的围剿结束后,九天仙莲被不墟宗强行夺去,唯独魔陨珠自此离奇失踪,再无音讯。   那若是当年那场围剿里,玄烬没有死,而是拿着魔陨珠,躲过了一劫呢。   毕竟那魔陨珠,既然能让阴烛同卫藐毫无限制地穿过卫浔当时布在玉京楼外的重重结界,便也能让当时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在那些宗门大能的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魔陨珠在玄烬手中,”卫浔神色阴鸷,嗤笑一声,“所以那魔陨珠是玄烬送给卫藐的?”   江群玉点头:“是。可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盘局,到底想要什么。”   毕竟,某种程度来说,若是没有这些事,他们应当算是朋友。   “想要什么?”卫浔面色平静,冷声道,“江群玉,你可曾听过天魔?”   江群玉有些懵,茫然摇头:“从未听过。”   卫浔道:“我幼时随卫阑学习剑法,他曾同我说过一则传闻,传言只有被神选中之人,心魔相生相伴,斩灭心魔七次,方可修成无上剑道,自此不生不死不灭。”   江群玉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耳边隐约的那道声音。   那道声音告诉他,只要他能帮助卫浔剑道大成,他就可以重生,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了。   可从问心镜出来后,江群玉知晓了他的身体是卫浔为他重铸的,压根不是什么重生。   就连他的魂魄,也是卫浔在长生殿给他点的回魂灯,才得以重聚。   所以从始至终,那道声音都在骗他?   骗他要以卫浔心魔的身份,历经七次身死,助卫浔斩心魔、成大道,自己便能得一具肉身重生。   可那时,卫浔已经不想杀他了。而他,安居在云阙内,本也无性命之忧。   若非阴烛强逼,他也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江群玉或许永远不会在正邪大战前,第六次死去。   那很大的可能便是,正邪大战时,卫浔的命运也会走向原著剧情里那般,因为心魔没有被斩灭七次,最后死在兰远舟的剑下。   玄烬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又再次响起。   他说:“只有遇上乱世浩劫,生灵大批殒命,才会滋生怨灵……譬如,人间战火连绵……”   譬如,那场席卷仙魔两界的正邪大战。   原著里,卫浔一死,战局早早落幕,死伤有限,滋生的怨灵自然寥寥。   可如今变数已生,卫浔不仅没死,反倒剑道大成,一步步走向天魔之身。   他一日不死,仙魔战火便难以平息,厮杀不断,陨落的修士与魔修只会越来越多。   死人越多,天地间淤积的怨气便越重,滋生的怨灵也会成倍暴涨。   江群玉没想过,原来有一天,他的死竟然能够做到很多事。   可以让卫浔剑道大成,成为天魔。   也可以引卫浔为他迁怒整个修真界,若是能够掀起无休无止的战火,便可以滋生无数的怨灵。   想通的瞬间,江群玉头皮发麻。   因为他想了想,发现那道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同玄烬的声音,的确有几分相似…… 第102章 亲亲亲亲:江群玉,分点时间给我   卫浔还在继续说,并未察觉到江群玉的沉默:“熙平八十七年后,因我与沈佩秋曾有过交易,再加上……”   他顿了顿,“你从前有一次喝醉酒时说过,若有朝一日你我分离,便想去修仙界寻一处宗门,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弟子。所以只要修真界的人不主动寻衅,我便无意刻意为难。”   “可那些年岁里,九幽总有鬼修暗中勾结魔域好战魔修,处心积虑想要挑起修真界与魔域的战火纷争。”   “长宁九十八年,玉京楼大火……我意外发现我竟然死不了了。我细细回想,每每你离去之时,我总会顺势破境。算下来,你前后离开过六次,可噬魂剑意却足足突破了七回。”   卫浔垂眸,嗓音沉了几分:“我便猜到,应当是在凌霄宗那一回,我引你上身那次,你的神魂也消散过一次,只是那次还没有时间间隔,所以我并未察觉。”   “呵,”一声冷笑从他的喉间溢出,“从玉京楼坠下去时,我想起了卫阑曾说过的话,便也明白过来了。那所谓的神,在万千修士中挑中了我,而你,则作为我的心魔,与我相生相伴。你死了七次,而我则蜕化为天魔,自此不生不死不灭。”   “所以,”江群玉抿着泛白的唇,心头堵得发慌,闷闷地抬眼问他,“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执意去寻神骨,想要飞升弑神的吗?”   “嗯。”卫浔应得干脆,长臂稳稳托着江群玉的膝弯,因为时间有些长了,卫浔担心他会腿麻,便问,“难受吗?要不要往上点?”   “不难受。”江群玉只觉得胸口闷得慌,缓了会儿才又追问道,“那日神陨之地开启时,有魔修跟我说,那处秘境几万年来现世寥寥,且方位不定,你是如何断定它在九幽的?”   还有玄烬和秦时月,他们又是怎么知晓的?   卫浔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下地面,光影里,他与江群玉的身影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我的修为是合体境六重,与飞升不过隔着三重境。许是离飞升之期越近,便也能感应到神骨的气息方位。”   “只是我也未曾料到,那遗址在九幽。且我还在那处遇上了秦时月,他见到我的那一刻,神色意外至极,看向我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仿佛与我相识多年,可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他。“   “他的修为不过炼虚境,却也知晓那神陨之地的具体位置,我想,他身后应当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的修为,应当也是接近飞升,或者……”   卫浔稍顿,好一会儿才道:“已经飞升了。”   江群玉搂着卫浔脖颈的手微紧,他听着卫浔的话,心里的猜测也慢慢落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怎么说?”   卫浔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他同我搭话时,句句不离魔域与修真界的旧怨,试图想诱我重回魔域,屠尽修真界中人。”   顿了顿,他睫羽微垂,声线依旧清冷:“只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一时失言,竟道修真界那群人,害死了我的挚爱,我又何必对他们假以辞色。”   “可你的存在,不过几人知晓。他是如何知晓的呢?我思来想去,唯有两种可能。其一,闻星遥背叛了你,将你的存在告知了秦时月。其二,他身后之人,便是那所谓的神。那人既选中了我,自然也知晓你的存在,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揣测。只不过,他着实算不上擅长隐忍。我不过稍作试探,假意索要开启神陨之地的信物,他便立刻急了,直言绝不会将信物交予我,破绽百出。”   “换作是我,断不会说出这般话。区区炼虚境,又怎会清楚神陨之地所在?又怎会笃定,开启神陨之地需要信物?是以,我偏向于第二种可能。我将他锁在了锁幽殿,想看看他身后之人,是否会来救他。”   只是没料到,最后等来的人,竟是闻星遥。   江群玉垂着眼,轻声道:“所以,你才让谢川在西殿外守着闻星遥的?”   “是。”卫浔应得平静,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意,“不过只是猜测,所以我也并未为难他,另一方面,也是想顺着这条线索,查清他真正的目的,便只让谢川暗中看守。且你身上除了我们的道侣印外,还有几缕我的神识,无论遇到何事,都足以护你周全。”   江群玉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了。   他趴在卫浔的背上,没忍住笑道:“卫浔,你当真是个恋爱脑啊。”   卫浔想了想,此前江群玉有和他解释过这词汇的意思,便道:“我确实只想与你谈恋爱。”   江群玉笑得更欢,歪过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卫浔微凉的侧脸,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对我来说是。”卫浔道。   江群玉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后才低声道:“卫浔,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刚到这个世界时,我耳边曾经有一道声音,告诉我只要以你心魔的形式死七次,帮你剑道大成,就可以重生了。”   卫浔动作猛地一顿。   他托着江群玉膝弯的手收得很紧。   魔域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大抵是又要到冬天了,风里已经隐约带了丝冬天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江群玉才听见卫浔的声音:“江群玉,那道声音骗了你。”   江群玉扯了下唇角:“嗯,他骗了我。我的身体是你用了六十四年替我重铸的,神魂也是你跪于长生殿百年重聚的。”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的轻颤:“我只是刚才在想,我每次死后,都会消失一段时日,而且间隔越来越久。是不是第七次的时候,我本来已经彻底消散了……”   他说:“那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卫浔道:“不会,就算是弑神,我也会寻到你。”   江群玉弯唇,他朝着卫浔的耳根吹气:“你不恨我吗?我抛下你一次又一次。”   “恨过,”卫浔平淡道,“但我宁愿你是回到了属于你的世界,而不是真的神魂消散,所以恨你抛下我。但时间久了,又很想你。”   江群玉轻轻应了一声:“我也很想你。”   还好,他们再重逢。   没等卫浔开口回应,他便自顾自轻声往下说,将藏了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其实在我原来的世界里,这里只是一本话本。话本里,沈佩秋与兰远舟是主角,而你则是心悦沈佩秋的偏执反派。”   “话本里的你嗜杀冷戾,心魔缠身,不过最后剑道只到了第五重,便在熙平八十七年的那场大战中,死于兰远舟剑下。”   “所以我也不知,原来第七次后,会让你成为天魔的。”   卫浔继续背着江群玉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确定道:“所以你才会总是觉得我心悦沈佩秋的。”   “嗯。”江群玉想起来就觉得生气,“那破书当真是害人不浅!害得我总以为你对沈佩秋有点什么心思。”   “我不会心悦他。”卫浔很肯定。   “为何?”江群玉震惊于他的自信,他哼哼两声,“说不定呢。”   “反正绝无可能。”卫浔语气瞬间染上几分不爽,眉峰微蹙,满是嫌弃,“你那时候对他处处上心,比对我还要关切,我厌恶他都来不及,何来心悦一说。”   江群玉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谁的醋都吃?我那时不是受那破书的影响,以为你心悦他吗?还想着给你和他争取独处的机会呢。”   卫浔没再走了,他微蹲下身,松开了背上的江群玉,动作干脆利落。   江群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浔已经转过身,神色不虞地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拇指抵住江群玉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   俯身,含住江群玉的唇。   江群玉一怔,没搞懂卫浔怎么说着说着又亲下来了。但也没抵抗,左右四下无人,便也张开了唇,任由卫浔的唇舌与他勾缠。   他本就爱跟卫浔较劲,起初这个吻还带着几分柔和缱绻,可随着彼此气息交融,两人越吻越深,暧昧湿热的水声在寂静空气里格外清晰,听得江群玉耳尖通红,脸颊滚烫。   直至江群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卫浔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他半垂着眼帘,静静看着江群玉急促的呼吸,每次两人接完吻,江群玉的眼里总会浮起浅浅的水雾,眼尾染上一抹绯红。唇间还残留着水光,微微张着,透露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   卫浔终究没忍住,再次低头,轻轻啄了下他发烫的唇角。   他这才直起身,双手托着江群玉的脸,搓了搓:“不心悦他,只心悦你。”   江群玉眼神飘了下,才慢吞吞道:“哦——”   “还要我背吗?”卫浔看着他别扭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柔声问道。   “不要。”   卫浔扣住他的手,将指节嵌入江群玉的指缝里,十指紧扣,才继续道:“你方才说的那个话本里写错了。”   “哪儿写错了?”江群玉疑惑。   两人已经走到了玉京楼。   玉京楼大火后,卫浔又重新让人修缮过,加之此地本就布有他亲手设下的结界,二十余年间无人踏足。楼中光景依旧,竟与往昔别无二致。   卫浔牵着他缓步踏入,边走边淡淡解释:“那兰远舟不过化神境修为,即便我的噬魂剑意只修至第五重,他也根本没有杀我的本事。”   其实江群玉很早之前就这样觉得了,而且到现在剧情发展早就和原著偏离了十万八千里,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暂且放弃了。   “我说的那道声音……”他顿了顿,“应当是玄烬的。”   卫浔并不意外,扯唇,冷笑道:“他倒是布了一场好局。”   听完卫浔过往的种种经历,再结合自己的猜测,江群玉沉默片刻,语气笃定了几分:“玄烬早已飞升成神,他选中你,一步步诱导你化为天魔,恐怕就是为了借天魔之力,聚齐怨灵。”   只是恐怕他们也没想到,卫浔并未像他们所想那般行事,一百多年来,只想着为他重聚神魂去了。后来又与他们争那神骨。怨灵没帮他们聚齐也就罢了,反倒是处处碍他们眼。   江群玉越想越觉得好笑,感慨卫浔是个恋爱脑,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又担心卫浔没听懂,便继续解释道:“那怨灵就是我俩还在凌霄宗时,你房间里那本异闻录中记载的,里面曾说过,若是能集齐数量足够庞大的怨灵,便可布阵,借怨灵之力,强行唤人死而复生。”   “在神陨之地时,我见到了此前我们在镜湖城中时,见到的一个人。”江群玉也不知怎么和卫浔解释苏扶摇那系统,换了个说辞,“他无意提起,他进那秘境寻那神骨,是为了复活兰远舟。这两者之间,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怨灵是为了让人死而复生,神骨也是为了让人死而复生……   “江群玉,”卫浔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推演。   “啊?”江群玉下意识侧过身,抬眸看向身侧的人,“怎么了?”   卫浔牵着他的手,将他拉入怀里抱住,然后低头,埋在江群玉颈侧,轻叹一声:“四十天没见了,分点时间给我,别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 第103章 。。。。。:卫浔你好了没?   江群玉愣了愣:“哦。”   他也学着卫浔的样子,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弯着眼笑嘻嘻打趣:“我就说你是恋爱脑。”   卫浔低头咬了下江群玉的颈侧,才神色恹恹地问:“我确实只想着你,你呢?你难道不是只想着我吗?”   江群玉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啃自己,不服输地也咬了他颈侧一口,他倒是想说不是,但想了想问心镜里,卫浔这一百多年里过得惨兮兮的,便亲亲热热道:“我也只想着你。”   得偿所愿般听到想要的答案,卫浔眉眼舒展了许多,牵着他继续走在白玉阶上。   故地重游,江群玉心底生出几分感慨。抬眼望见顶楼暖阁的窗棂上,还挂着几串小巧的银铃,风一吹,响起清脆的声音。   他新奇道:“原来你后来还特意添置了这么多银铃?当初我不过随手在噬魂剑上挂了一个,你还嫌聒噪得很。”   卫浔垂着眼:“因为想你。”   江群玉心一软,将两人牵着的手抬高了些,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那等过些时日,我们再去人间,到时我给你多买些银铃。”   卫浔想了想,得寸进尺地补了句:“还有剑穗,之前那个褪色了。”   不过是两个小玩意,江群玉也就答应了:“好。”   待到进了暖阁,江群玉发现案几上还有几本话本,而且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册。   他便脱了鞋,坐在软榻上,窝进卫浔怀里,纤细如玉的指节翻过一页一页的话本:“哦!这几年原来流行这种话本吗?”   卫浔将下巴轻搁在江群玉肩头,长臂环住他的腰,二人青丝缠绵交叠,依偎着,显得格外亲昵。他语气慵懒:“若是你不喜欢,到时候再买其他的。”   江群玉看话本倒是不怎么挑,只是这个话本看得他有些口干舌燥的。   话本情节其实平淡无奇,口干舌燥完全是因为身后的卫浔不安分。   温热的唇瓣含住他的耳垂,细细摩挲轻舔,惹得他浑身发颤。江群玉实在受不住,耳尖泛红,气息微乱地轻声阻拦:“……别舔了,好痒。”   卫浔轻笑出声。   他伸手拨了下窗棂上挂着的那几串银铃,耳边是银铃清脆的响声,江群玉又心软了,只好道:“那只能亲一小会儿。”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轻叹口气,心想江群玉心那么软怎么办才好呢。   而且……怎么那么敏|感。   只是碰了碰他,便忍不住颤。   后颈连着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绯红,长如蝶翼的眼睫扇动着,话本也好久没翻动了。   卫浔抬手给他翻了一页,提醒他:“江群玉,专心点。”   江群玉:“……”   大爷的他倒是想专心,他有本事别亲他啊!   还亲得那么轻,总让他觉得实在隔靴搔痒,难受得紧。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随便看了两眼,大脑一片空白地又翻了一页。   卫浔无声勾了下唇。   他咬在江群玉的侧颈,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一只手揽着江群玉的腰,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衣带。   身上的衣衫落下,圆润白皙的肩头露了出来,风吹进来,有些冷,江群玉忍不住颤了下。   卫浔伸手去将窗给关上,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又碰到那几串银铃,在静谧的暖阁里响个不停,清越的铃声缠缠绵绵,绕着满室缱绻的暖意。   湿润的触感从后颈沿着漂亮的后背一路往下,带着微凉的轻柔,却偏偏撩得江群玉浑身都在发烫,指尖攥紧了话本,纸页都被捏出褶皱,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他和卫浔商量:“……我、我想亲你。”   他想和卫浔接吻。   以此抚平心底那股辗转难安的躁意。   “很难受吗?”卫浔亲他的动作一顿,直起身,从身后拢住江群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尖,低声问道。   “……有点。”江群玉说,声音都有些发颤,“还很奇怪。”   卫浔垂眸,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脚背上。他本就生得肤色冷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细细蜿蜒着,一路往上,消失在堆叠的衣料间。   他并未顺着江群玉的心思俯身吻他,只是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在他耳边蛊惑道:“你若是实在难受,可以用我的手。”   江群玉怔了怔。   卫浔继续道:“不是没有过,只是这次,用我的手自己来,不好吗?”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空气里都浸着暧昧,江群玉鬼使神差地,牵着卫浔的手没入衣衫里。   只是没一会儿,他就有些自暴自弃了,松开卫浔,带着哭腔道:“你来吧,你来吧!”   卫浔埋在他颈窝里,笑出了声:“江群玉,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哭了?”   江群玉懒得和他说话,不承认,只顾着骂他:“你眼睛不好!你还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浔笑着托住他的腰,将他抱转到自己身前,凑上前,一点点亲掉他的眼泪。   然后从他的眉眼往下,亲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脸颊,最后含住他的唇。   江群玉眼里雾蒙蒙的,看上去好可怜。   卫浔舔开他的唇,吻得很深,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无处遁形。   空气仿若是在夏日烈阳下蒸腾,要把人烤化。   吻了会儿,卫浔稍退开些,用鼻尖蹭了下江群玉的唇,以示安抚,然后才亲在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江群玉断断续续地哼出了声。   卫浔托着江群玉的腰,随手拿了个靠枕,垫在他身后。   虽然两人也不是没有坦诚相待过,但江群玉还是不好意思,尤其是他身上的衣衫都快脱干净了,卫浔还穿得好好的。   “脱掉。”他命令道。   卫浔牵着他的手,声音很哑:“你来。”   江群玉也没和他客气,等把卫浔身上的衣衫也脱干净后,才好受了些。   卫浔把他抱到怀里,两人又继续接吻。   江群玉被亲得浑身都是淡淡的虾粉色。   没多久,又有些难受,哼哼个不停。   卫浔垂下眼看他,青年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眼睫因为眼泪有些湿,薄唇红肿,唇角在刚才的接吻中磕破了点皮,渗出一点血珠。   身形有些纤瘦,皮肤太白,那两处泛着浅淡的粉。   卫浔呼吸重了些,他只是用唇轻轻碰了碰。   江群玉就忍不住哼了一声,下一瞬,他骂出口:“操!”   他抓住卫浔的头发:“卫浔你大爷的在干嘛?!”   卫浔并不觉得疼,眼里的情绪毫不遮掩,轻笑一下,报复性地又凑了上去。像是饿了许久的狼犬终于逮到了心仪的猎物,不肯松口。   “嘶——”刺痛和酥麻一道席卷而上,江群玉急促地喘着气,只能咬着唇去抵抗差点没有忍住的冲动。   卫浔似乎是有些不满,他直起身,拇指扣住江群玉的下颌,哑着声:“松嘴。”   江群玉不愿意,卫浔便换了方向。   难言的感觉瞬间灼烧江群玉浑身的神经和血液,卫浔还在亲他,亲他的脖颈、他的下颌,两人紧贴着,有时会不小心碰到彼此,江群玉又哭了。   卫浔心满意足,垂下眼看了看凌乱成一团的衣衫,将江群玉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别哭了。”   江群玉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还有些发软,问他:“缓缓好不好?”   “嗯。”卫浔道。   只是还没等江群玉松口气,几刻钟前他用过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压着那处落了过去。   或许是他俩亲了太久,江群玉整个人都要化了,所以出乎意料的顺利。   江群玉僵在卫浔身上,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卫浔如墨的瞳孔,胸腔里的心跳失了章法,一下下撞得剧烈,耳根脖颈都染透一层薄红。   “阿兄。”卫浔唤他。   江群玉受了刺激,微微绷紧,卫浔吻了吻他的唇:“松一点?”   江群玉头皮发麻,低眼去看。其实看不看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能察觉到,他眉眼满是错愕,问卫浔:“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俩身份是不是搞反了?   卫浔耷拉着眼,进一步探了探。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浔问他:“不舒服吗?”   “……”   卫浔笑了:“江群玉,你这点力气,还是想着够不够你哭吧。”   “………”   江群玉想要爬起来,但发现自己真的浑身没力气时,终于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是下面那个,只是卫浔实在是太可怖了,他根本受不住。   果然,等卫浔当真探过来的那一瞬,只是堪堪一点,江群玉就忍不住了:“出去!”   卫浔只能凑过去亲亲他的眼,他的唇,一只手稳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安抚他,呼吸粗重:“乖一点。”   顿了好一会儿,江群玉又觉得全身难受,骨子里都泛着难耐,他抱着卫浔的脖颈,用脸去蹭了蹭卫浔的脸,低声道:“现在好受多了。”   得到许可,卫浔才终于动了真格。   两人都闷哼了一声。   卫浔亲了下江群玉的耳尖,道:“想哭的话就哭,我不笑你。”   江群玉歪开眼,浑身都在发颤。   不属于他的青筋朓恸着,压在他的心上、他的腹腔,有时远了有时又太近。   他呼吸不过来,但还是死死抓着卫浔的肩,颤着声嘴硬:“贱男人!”   然后他发现,原来卫浔真的没有骗他,他越骂他,他越凶。   江群玉:“……”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哭了,眼泪簌簌往下掉,望着窗外天光渐渐昏沉,暮色漫进玉京楼内,两人却还相连的身子,声音哑得不行:“好了没?卫浔你好了没?”   卫浔吻了下他的唇,难得有些愧疚,怜惜地给江群玉渡了些魔气:“抱歉,你要是困的话,你就先睡。”   江群玉被弄得满头大汗,那里的皮肤又潮又黏,听完他这句话,直接气笑了:“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卫浔盯着他纤瘦的腰腹,手掌贴了贴:“可你也很舒服。”   江群玉就不说话了。   玉京楼外的夜半吹起了风,吹得窗棂外的银铃泠泠作响,混乱萎靡的声响里,偶尔蹦出的几声低哑破碎的骂语和轻笑,零零落落,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104章 【百雷加更】:同年,玉京楼大火,江群玉重生   江群玉后面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他原本以为他会睡不着的,事实上,原来人在困到一定程度时,无论什么境况,都是可以睡着的。   所以即使他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卫浔一次又一次的抵贴,江群玉也没有心思再去管了。   他这一晚睡得昏沉,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朦胧混沌的虚空,他意识浮浮沉沉,浅淡又模糊,耳边隐约萦绕着一道嗓音。   清淡、柔和,落入耳中的时候,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江群玉并不讨厌。   他就这般轻飘飘浮在茫茫虚空中,不知过了多久。   时而有琴弦轻拨的泠泠声漫来,时而伴着书卷翻动的沙沙轻响,温柔缱绻。他周身慵懒松弛,贪恋这份安稳,半点也不愿醒过来。   又过去很久,那道温和的声音终是没忍轻笑一声,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若是再这般赖着不醒,卫浔怕是真要闯上天穹,同吾算账了。”   江群玉在混沌间全然辨不清来人的身份,只隔着一片白雾,望见一道模糊清逸的虚影立在虚空里。   那人抬手轻轻一拢,便将他涣散飘摇的魂魄捞在掌心,化作一团莹白柔软的团子。   静默片刻,那道声音带着几分悠悠感慨响起:“倒是没想到,卫浔竟真的替你把碎裂的神魂一点点重聚了。只是尚且还差一些,未能圆满。”   他的语气里染着几分悲悯:“你也是命途坎坷,本是异世飘荡的一缕孤魂,误闯这修仙凡尘,被宿命缠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执掌天命的从容,缓缓问道:“如今吾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送你重回原本的世界,安稳度日,再无仙魔纠葛、宿命牵绊;二是送你重回这方修仙界,继续走完余下命途。你想选哪一个?”   江群玉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没听得太清,带着被吵醒的暴躁,爬起来,伸出伪足,搓了搓白雾团子,没好气道:“你算老几,想送我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吗?”   那人闻言顿了顿,好一会儿笑道:“或许,你可以将吾称为天道。”   江群玉原本懒得管他了,啪嗒一下又栽回去想继续睡,听完他这话,猛地拖着圆滚滚的白团子爬起来:“嗯?!你就是天道啊!”   天道伸手戳了戳他:“是。”   江群玉被戳得周身白雾微微陷下去一小块,却半点也不恼,抖了抖周身雾气,又重新变回圆滚滚的模样。   他仰着那道朦胧的虚影,好奇地问道:“哦!天道向来神秘,我一直看不清你的模样,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天道淡淡轻笑,声音空灵又温和:“吾本就无具象面容,亦无固定身形。时而化作风,时而化作云,世人眼中,吾是万千模样,却也从无模样。因缘际遇不同,落在谁眼里,便是谁心中的那般光景。”   江群玉给他翻译了一下:“白话意思就是你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是。”   江群玉感慨:“那我还是要改变一下自己的观念了。”   天道问:“何出此言?”   江群玉一本正经:“在我那个世界里,那些小说中,天道都是最后的大反派,但你看上去不像。”   “哈,”天道弯唇,“你此言当真是有趣。”   许是被天道彻底吵醒,江群玉也没了再睡的心思。他鼻尖微动,隐约从天道身上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莫名熟悉,总觉得从前在哪处闻到过,他忍不住开口:“天道也需要焚香吗?”   天道轻声回道:“无需焚香。但凡登临神位,受众生供奉加持,周身自会萦绕此般气韵,并非外物熏染而来。”   江群玉了然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天道重新将话题拾起,温声问道:“方才吾给你的选择,你可想好了?是愿重回现代,还是留在这修真界,继续走往后的路?”   江群玉问他:“你没有骗我吗?”   也不等天道回他,他道:“回现代吧。”   只是心底仍存着几分疑惑,忍不住追问:“你既然能许诺送我回现代,那当初为何在我耳边低语,只说给我一具躯壳,让我在这修仙界重生呢?”   天道摇头,语调平和:“那道承诺,并非吾应下的。”   江群玉顿时愣了愣,茫然道:“不是你说的吗?”   “不是。”天道温声解释,“吾沉眠了悠悠岁月,也是不久之前,才堪堪苏醒过来。”   江群玉应了声:“好吧。”   反正是谁许下的承诺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眼下能离开这里,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就好。   天道已然抬手,欲引着他的魂体离开这片混沌虚空。可就在这一刻,江群玉心底忽然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像少了一块似的,舍不得,也放不下。   他忽而转身,问天道:“如今是多少年?”   天道说:“如今,是长宁九十八年。”   “长宁九十八年?”江群玉震惊,“我离开时还是熙平八十七年呢,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天道想了想,道:“已经过了一百一十年了。”   江群玉没想到他一睡就睡了那么久,也不知是不是终于要离开修真界了,他竟然想起了卫浔那个贱男人。   哦不对,他不能骂他了,离开前,他才和卫浔说要恩怨两消。   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而且现在都一百多年过去,指不准卫浔日子过得有多潇洒呢。   江群玉说不上来为何,但只要一想起卫浔就浑身躁得慌。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小小地问一下卫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改写书中的结局,好好的活了下来,是否得偿所愿。   江群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和天道问死对头这种事,还怪奇怪的。   他团吧团吧自己,才咳了声,状似不经意地道:“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好了。”   天道柔和地笑着。   江群玉干脆把自己的魂体摊成一张软绵绵的白雾薄饼,口是心非地搭着话:“哦对了,卫浔你肯定知道吧?他日子是不是过得挺潇洒的?唉!我跟你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听他,只是我跟他本来就有点过节。他要是逍遥快活过上好日子,我心里铁定不痛快。他最好过得糟一点,这样我走的时候,定是能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天道温声安慰他:“吾想,或许你可以喜气洋洋地离开。”   江群玉:“?”   他木着脸爬起来:“他剑道大成,谁能欺负得了他?”   大爷的,卫浔这日子怎么过的?   一百多年了,还过得越来越差了?   不是魔尊吗?不会兰远舟还没死吧?抢媳妇没抢过?   正胡乱琢磨着,天道缓缓抬手,指尖轻挥,虚空间顿时凝出一道水镜虚影。   镜中是昏暗静谧的寝殿床帐,帐幔垂落,朦胧暧昧。   床榻间两人衣衫微乱,紧紧相依,卫浔闭着眼,将怀中少年拥在怀里,姿态亲昵缱绻,一看便知关系非同一般。   江群玉望着那一幕,心口莫名骤然一闷,堵得慌。他下意识以为卫浔怀里那人是沈佩秋,忍不住哼哼两声,正要撇嘴嘟囔,想说这贱男人明明过得挺好的,哪儿不如意了。   可下一瞬,镜中画面流转,卫浔怀里那人的眉眼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少年容貌俊美,骨相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鼻梁、唇形,江群玉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竟然是他的脸。   江群玉整个白雾团子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啪嗒一声,直接从天道托着他的掌心,直直栽落进了茫茫虚空里。   操!操操操操!   他一脸懵地爬起来,愣愣地看着水镜虚影里,卫浔亲在他的眉眼、他的唇上。而后孤身走出玉京楼,踏过忘川,走过大漠,直至寻到那座长生殿。   天道语气难得褪去了最初的淡然平和,染上几分怨气:“你此番离去之后,用不了多久,想来他便可飞升,踏碎天穹,前来弑吾。”   江群玉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些画面,根本就是天道刻意编造出来骗他的假象。   天道继续幽幽道:“你原本神魂已经消散于世间,吾未曾允诺于你,你如今神魂重聚,也是他为你重聚的。”   江群玉还是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为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找到了借口,猛地抖了抖白雾团子,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恶狠狠道:   “左右现代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修真界我还没好好玩过呢,而且,我还得去问问卫浔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是将我送到修真界去吧。”   天道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模样,清浅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应声:“好,吾送你回去。”   江群玉立刻说道:“直接把我送进那具身体里就好,省得麻烦。”   可天道却摇了摇头:“不行。你的神魂尚未彻底重聚,魂体依旧虚浮不稳,现在还无法直接融入那具躯壳中。若是强行相融,只会让你本就脆弱的神魂彻底溃散。”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想重回这具身体,只能从头开始,以婴孩之身重新长大,慢慢温养神魂。想要让神魂彻底稳固圆满,至少还需要二十余年的光阴。”   江群玉闻言愣了愣,一想到要重新从小长到大,心里难免犯嘀咕,可一想到水镜里的场景,心想,他还是要去问一下卫浔的,问他是不是有病,不然亲他干什么?   他俩是能亲吻的关系吗?   哦对,他还给他做了一具身体。他什么时候做的?   他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的啊?   所以,他还是答应了,木着脸道:“好吧。”   同年,玉京楼大火。   江群玉重生。 第105章 。:坏端端的,怎么好起来了?   意识朦胧混沌,江群玉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这场回忆快要走到尽头。   天道那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他道:“或许,不久的将来,吾与你会再次相见。”   江群玉还想问问不久的将来是什么时候呢。   可不等他开口,周身的混沌虚空忽而碎裂消散,无边的朦胧雾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耳边清脆又熟悉的叮铃声响。   他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卫浔低垂的眉眼。   昏黄的烛火下,男人神色柔和,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动作轻缓地给他系上一枚小巧的银铃。   江群玉也不知他又想玩什么花样,不过大抵是因为方才那个梦境,他心情还算不错,就任由卫浔去了,甚至还有些恹恹地评价:“好丑。”   只是话落的瞬间,他便又闭上了嘴。   因为自己此刻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黄沙磨过一般,微弱又绵软,半点气势都没有。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余光往下一扫,瞥见锁骨蜿蜒而下,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交错的吻痕,连大腿肌肤上也遍布印记,触目皆是。   一下气又上来了,咬牙问:“你是狗吗?”   察觉到江群玉醒了,卫浔掀眸,眼底还凝着尚未褪尽的缱绻温柔,俯身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眉心,嗓音低沉沙哑,还带着几分哄劝:“才睡了没多久,再睡会儿吧。”   或许是后来卫浔又耐心给他渡了魔气安抚,还抱着他去温泉池里细细清洗过,江群玉周身并无半点不适感,唯独腰间还残留着些许酸软,轻轻一动便隐隐发烫,恍惚间竟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小腹也比往日透着几分饱胀。   江群玉:“……”   他忽略掉自己脑海里算不上健康的画面,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身上的红痕,又恨不得再踹卫浔两脚。   明明那些吻痕也可以用魔气消散,但显而易见,卫浔并不愿意。   不过这一点上,江群玉倒是能理解他,比如他看见卫浔胸膛与肩颈上,遍布的全是自己留下的抓痕与咬痕,心里也莫名涌上一种诡异的高兴。   这种诡异的高兴,在看到卫浔脚踝上,也系着一枚与他同一样式的银铃的瞬间,到达了顶峰。   卫浔勾唇,语气里满是得意,特意将脚踝凑过来,贴着他同样挂着银铃的脚,确信道:“江群玉,你也很喜欢。”   江群玉自然是不肯承认的,梗着脖子嘴硬否认:“又不是谁都和你一样变态!”   卫浔用脚蹭了下他,小巧的银铃互相碰撞,清脆的铃音便落进了耳里,他抬眼问:“不好听吗?”   江群玉望着相贴的脚踝,听着两声交织的铃响,一时哑然,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卫浔又俯身凑过来,亲他,笑道:“不好听你会有感觉?”   江群玉屈着膝仰面躺着,耳尖发烫,却偏要摆出冷淡模样:“呵呵。”   卫浔弯眼,握住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拖了些,随即俯身,又亲了下来。   他已经抵在那儿了,偏偏还坏心眼地询问江群玉:“睡不着,再来一次?”   江群玉呼吸急促,身上又泛出细密的薄汗。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侧脸,他抿着唇,神色看似不虞,僵持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带着纵容的字:“哦!”   后半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暖阁的榻上一片凌乱。   卫浔俯身将他稳稳揽入怀中抱起。   江群玉下意识收紧双腿,顺势勾住卫浔劲瘦紧实的腰,纤细白皙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软绵地挂在他身上,被抱着踏入了梦境里的那间卧房。   彼时两人还贴在一起,随着步履会贴得更紧,细微的声响和偶尔滑落的痕迹,弄得江群玉面红耳赤。   大抵是只在那梦境和琉璃灯碎时见过这间房,江群玉失神地望着床帐幔顶,好半晌,微微直起身,去搂卫浔的脖颈,哼了会儿,才断断续续道:“……卫、卫浔,你偷着乐吧。”   卫浔稳住他的腰,歪过头吻了下他的侧颈,虽因这个姿势看不清江群玉的脸,但也能猜得出他此刻得意扬扬的表情,弯唇道:“我是很开心。”   “啧,”江群玉喜滋滋道,“我、我方才…嗯…做了个梦…”   卫浔很有耐心:“什么梦?”   江群玉伸手抓了几缕卫浔的头发绕在指尖:“我和你说,”   他缓了会儿,适应卫浔的继续探近后才道:“…我…我在长宁九十八年那会儿,其实见过天道了。”   卫浔动作一顿。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喉结微滚:“然后呢?”   江群玉:“……你就不能边说边做吗?”   卫浔拒绝:“你先不专心的。”   江群玉像是小狗一样胡乱蹭了下他脖颈:“快点!”   卫浔也应了他这句话,以至于后面江群玉压根没有精力去和卫浔说这个梦。   其实那也算不上是一场梦。   不过是他刚重生归来时,记忆本就残缺不全,再加上神魂不稳,才把在混沌虚空里飘了那么多年的事给忘了。   等两人都缓过来了,卫浔抱着江群玉去沐浴,结果又在温泉里耽误了很久。   江群玉后悔得不行,早知道他当时醒过来就继续闭着眼睡得了,卫浔这个畜生!   好在在玉京楼外的天快要染上层浅浅的黛青色时,卫浔终于消停。   江群玉恨不得咬死他,这会儿卫浔倒是想起来江群玉说的那个梦了,挠挠他的手心:“然后呢?”   江群玉幽怨道:“没有然后。”   “抱歉,”卫浔现在认错已经轻车熟路,亲亲热热抱住江群玉,“你要不要咬我两口解解气?”   江群玉:“你只会被我越咬越兴奋。”   他感受到卫浔又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乱得他有些想笑。   卫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在江群玉耳边蛊惑他:“那你要咬吗?”   江群玉沉默了下,没忍住扒拉开他,还是笑着开口:“你真是有病。”   卫浔将江群玉微凉的脚背塞到自己的小腿间,才懒洋洋道:“嗯,或许吧。”   江群玉懒得管他,搂着卫浔的脖颈和他说那段回忆。   原本江群玉以为卫浔听到他要回现代的时候会生气,结果他倒是神色如常。   江群玉:“?”   坏端端的,又好起来了。   江群玉狐疑了会儿,讲到后头,又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蹭了蹭卫浔的肩头:“所以我说你就得偷着乐,要是我当时点头走了,你上哪儿找我去?”   “江群玉,”卫浔抱着他,忽而道,“你对我真好。”   “对啊!”江群玉心里的算盘打个不停,“以后你的灵石和魔珠也得归我管,唔,我想看的话本你也不准不让我看,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准给我设门禁,我想亲你就亲你,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卫浔也应了。   江群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语气古怪:“……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卫浔勾着唇:“我不正常吗?”   江群玉默了会儿,如实道:“就是因为你太正常了……”   所以才显得不对劲的。   “我以为你知道我要回我那个世界的时候,会生气呢。”   卫浔恹恹的:“不会,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   江群玉觉得更奇怪了。   但他有些困了,想着剩下的还是等醒来再说。   忽而,耳边传来卫浔阴恻恻的声音:“……你和那个天道一起待了一百一十年?”   江群玉本来都要睡了,闻言大喜过望:“你又正常了。”   卫浔耷拉着眼,将江群玉紧紧抱在怀里,语气森森:“你的身子也是他烧的……果然,还是得飞升,杀了他。”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想着,将江群玉从他身边带走。   他原本就是这般打算的,所以即使江群玉回来了,他也没有放弃寻那神骨。   虽说最后因为江群玉突然失去踪迹,他更担心江群玉,便没进那秘境。   但大不了,他再抢回来就是了。   江群玉亲了下他的眼睛,又往下亲他的鼻梁,他的下颌和唇角:“杀你大爷的。”   然后往卫浔怀里蹭了蹭:“困死了,睡吧,要他不烧,我也回不来,打打杀杀不好。”   卫浔愣了下,周身翻涌的魔气终究还是乖顺地收回了神识。   把江群玉扒拉到自己的怀里贴得更近些,下颌抵着江群玉的发顶,阖眼睡了。 第106章 卫浔你属狗的吗?:竟是沈佩秋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吹得江群玉打了个寒颤。   “我冷。”好一会儿,江群玉说。   卫浔这才缓缓从他肩头挪开,垂着眉眼,抬手催动魔气,轻柔地裹住江群玉,将他湿漉漉的黑发与衣衫一点点烘干,又随手施了个除尘术,拂去他周身沾染的尘土与水渍,动作细致又温柔。   眼看着卫浔抬眼,目光就要落在自己脸上,江群玉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慌忙抬起手,捂住他的双眼:“算了算了,你先别看我。”   卫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为何?”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细密的绒毛扫过江群玉的掌心,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江群玉这会儿心脏又在乱七八糟地跳了,他自暴自弃道:“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了。”   卫浔闻言一怔,他对江群玉用的这个词感到困惑:“什么叫谈恋爱?为什么谈恋爱就不和我说话了?”   江群玉:“……”   他面无表情:“你能不能不要偷换概念?我只是说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不是不和你说话。”   卫浔这会儿整个人都懒恹恹的,张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最好。”江群玉耳根还泛着未褪的薄红,不敢与他对视,伸手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条淡青色绸带,绕到卫浔身后给他系上,将他双眼蒙住,彻底挡住他直白的视线,这才安心。   又解释道,“在我们那儿,若是想与一人相守,需得先用心追求,待我应了你的心意,才算谈恋爱。唯有谈过恋爱,两情相悦,方能成亲。”   “哦,”卫浔道,“可我们已经成亲了。”   江群玉一听就想笑,又从怀中掏出一瓶止血丹,倒出一枚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咽下,才没好气道:“分明是你强迫我和你成亲的!再说,你这算是抢亲了,你不待在云阙城,来九幽作何?”   话音刚落,卫浔周身气息骤然沉下,他阴恻恻问:“抢亲?江群玉,你除了和我成亲,你还想和谁成亲?”   “你说话又不好听了。”江群玉批评他。   卫浔瞬间敛了周身冷意,竟生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江群玉给他系的绸带对他而言并无任何作用,他依然可以用神识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故而他上前了些,抱住江群玉,将头埋在江群玉的颈窝,闷声道:“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   江群玉想起了很多往事,此刻对卫浔很是愧疚:“……我没有。”   感受到他的软化,卫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呼吸拂过颈间,带着温热的痒意,问:“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江群玉:“?”   他和卫浔说话还在一个频道上吗?   “不可以。”他咬牙切齿地回绝。   “现在说的是正事儿,”江群玉察觉到卫浔在有意没意地避开话题,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会来九幽?秦时月说你是来找东西的,你找什么?”   江群玉说了不让亲,卫浔也没敢乱来,乖乖直起身,却顺势牵起江群玉的手,温热的手指一点点插进他的指缝间,不由分说与他十指紧扣。   “没找什么。”卫浔垂眸看着相扣的双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异样,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江群玉见他不想说,也不勉强,转而问出心底另一个疑惑:“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话落的瞬间,江群玉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卫浔是不是知晓他不是他的心魔?否则,他怎么从来不对他总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语而觉得奇怪。   卫浔牵着他缓步往岸边走,像是肯定他的猜测:“我知晓你不是我的心魔。”   “至于怎么认出你的,”卫浔笑着道,“一枕黄泉里,我摸过你的脸。”   他同江群玉解释着:“那个秘境是执念所化,我的执念是想见到你,自然可以知晓你的真实样貌。”   江群玉心里的古怪得到了答案,所以卫浔是因为见过他这张脸,才认出他来的吗?但当时他在花轿里啊,卫浔又看不见。   卫浔不想说,江群玉也就不问了。大不了等他过几天去找几坛酒,把卫浔灌醉了再问他。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卫浔,我还是不记得那个秘境里的事。”   明明已经想起了那么多,唯独那段经历始终像隔着一层雾。但他隐隐能感觉到,他和卫浔之间的关系,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改变的。   他耷拉着脑袋,抬脚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忘了你。”   卫浔闻言停下脚步。风吹过来,将他遮眼的绸带吹得微微扬起。   “在东镜湖城时,我跟崔明瑾做过一个交易。”他说,“我送云霜见去忘川,他给我一种叫苦渡蛊的蛊虫。那蛊虫能把你身上的疼痛引到我身上,可当时我不知道,它是以情爱为食的。”   江群玉心里其实早就隐约有了猜测。否则他也不会在重生之后,忽然又能感觉到疼了。之前他也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如今听卫浔这么一说,那些疑团终于对上了号。   他有些生气:“这事你也没告诉我!”   卫浔弯唇笑起来:“我也是才知晓的。”   江群玉:“我说的是你给我喂了那蛊,但你没说。”   他回忆了一下,大概推算出了时间:“所以在镜湖城的时候,你就已经把蛊给我种下了。”   卫浔见他猜得八九不离十,便也不再瞒了:“嗯。”   江群玉眨了眨眼,凑到卫浔身边,盯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拖长了嗓音调侃道:“哦——卫浔,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卫浔不想搭理他。   江群玉越发得寸进尺:“哇!卫浔你的耳朵好红,你的脖颈也红了,你是不是在害羞啊。”   卫浔:“……”   “我想起来了,”江群玉越说越来劲,“那时候我跟闻星遥说话,你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原来你是在吃醋啊。”   他沾沾自喜地扬了扬下巴:“没想到你还挺纯情的嘛,还搞暗恋那一套。”   卫浔终于忍无可忍。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江群玉随意系在他眼上的绸带。   江群玉唇角的笑意瞬间凝住了。他动作比卫浔更快,在卫浔看过来的一刹那,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卫浔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他俯下身,微凉的吻落在江群玉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上。   “江群玉。”他微微退开一些,垂着眼睛问道,“你不敢看我,难道不也是害羞吗?”   江群玉被戳中了心思,顿时浑身炸毛道:“我才没有!”   卫浔轻嗤一声:“那你松手。”   江群玉死活不愿意:“反正就是没有,贱男人贱男人,卫浔你个王八蛋!”   对于江群玉翻来覆去只有这么几个可怜巴巴的词汇,卫浔一贯是随他去的。他心情颇好地直起身,弯了弯唇角:“你还是少骂几句为好,听起来像是在调情。”   江群玉:“……”   他前几天就想说了,但碍于那时候他还在装疯卖傻就没问,此刻终于是木着脸开口:“你变坏了。”   卫浔语气古怪:“我何时好过?”   江群玉一噎。   好吧,他仔细想想,从他认识卫浔到现在,卫浔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你以前说话不这样。”江群玉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偷偷瞥了卫浔一眼,适应了一会儿,终于放下捂着眼睛的手。   他耷拉着眼皮,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卫浔从前说过的话,“我不会和别人上床,更不可能和人亲近。”   学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那你后来每天睡觉还要抱着我睡,刚才还亲我了——哦,你昨晚也亲了,前晚也亲了。”   卫浔忽然又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碰:“现在也亲了。”   江群玉耳根猛地泛起层绯红,指尖都在发烫,他眼神又开始乱瞟:“哦!”   亲就亲吧……   反正也不是亲一次两次了。   最后磨磨蹭蹭还是回到寝殿了,江群玉面无表情地心想,一个时辰前,他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操!他到底在害羞什么?没出息!   江群玉强装镇定,扔下一句“我先沐浴”,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等洗完出来,江群玉又磨蹭了会儿,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不就是和男人滚床单吗?左右他是上面那个,到时候再哄卫浔唤他几句夫君,如此这般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通之后,江群玉才缓步走出,坐在床沿,等卫浔出来时,刻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等卫浔真的沐浴完从内间走出,江群玉瞬间觉得寝殿里的空气都变得灼热滚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方才做好的心理建设差点当场崩塌。   卫浔:“过来。”   江群玉想了想,今晚卫浔估计会腰疼,虽然他用这种指使他的语气和他说话,让他很想踹他一脚,但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他媳妇儿了,他还是顺着他的心意吧。   江群玉跳下床,十分自然地走到榻边:“你不喜欢在床上?”他顿了顿,脑子里冒出些不太正经的念头,“……什么特殊的爱好?”   卫浔闻言先是怔了怔,素来冷冽的眉眼骤然舒展开,随即低低笑出声。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脸庞,此刻眉眼弯起的模样,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衬得整个人柔和至极,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落在江群玉身上时,满是缱绻。   江群玉愣了下,忍不住感慨,他媳妇儿真好看啊!   “坐下。”   “哦!”江群玉应声坐下,不知道卫浔要做什么,脑海里正胡思乱想着。下一秒,卫浔便抬手,轻轻拢住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指尖捏着一方柔软的锦帕,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拭着发尾。   烛火在帐边轻轻晃着,暖黄的光漫过半间寝殿。   卫浔看着身旁还在出神的人,无奈地笑了笑:“江群玉,想什么呢?只是给你擦头发。”   “……”江群玉侧脸绷得很紧,声线平静:“什么也没想。”   他总不能说他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吧。   可他眼睫却不听话,一下下轻颤着,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鼻梁挺直,肤色在烛火里白得近乎剔透,身形清瘦,被卫浔半圈在怀里时,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气息里。   待发丝彻底干透,卫浔才缓缓俯身,将额头轻抵在他肩窝,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又无比认真:“就这样,这样就足够了。”   他所求从来不多。   只是想这样安安稳稳,好好抱一抱他的江群玉。 第107章 入城:可彼时你一心急于与卫浔重逢   几乎是在见到沈佩秋的瞬间,卫浔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他没牵着江群玉的那只手虚虚一握,莹白如玉的噬魂剑霎时落于掌心,冷眼看着沈佩秋。   江群玉:“……”   发什么疯呢?沈佩秋熟稔地和卫浔打招呼,他还没吃醋呢,卫浔倒是先吃醋上了?   江群玉压根没往沈佩秋是同自己打招呼这一层上想。毕竟在此之前,他虽也与沈佩秋有过照面,但那时大多时候都是他附在卫浔身上。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他才会以魂体的形态,懒懒倚在枝桠间,垂眸望着树下沈佩秋与身旁侍从闲谈,知晓他是个品性极好的人。   他捏了下卫浔的手,想让他先正常会儿。   卫浔薄唇紧抿,眉眼间并不掩饰他的恶意,沉声道:“他不是沈佩秋。”   江群玉一怔,顿时也警惕起来,手心赤色流光一转,弓箭大小的红镰瞬间浮在半空。   朔风卷过古城,三人衣袂被吹得猎猎翻飞,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缕冷香漫入鼻息。   江群玉顿了顿,他在虚空混沌中待了一百多年,对这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加上那回忆结束前,天道曾说过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再次相见,心中冒出了个诡异的猜测。   他手腕翻转,收回红镰,试探着问:“你是天道?”   沈佩秋,或许应该说是天道闻言,弯唇勾起一抹淡笑,声线清和又带着几分超然尘外的漠然:“正是吾。不过吾只是暂借这具躯壳栖身,待此间事了,吾自会抽身离去。”   江群玉听到他熟悉的自称,勉强接受了眼前这个“沈佩秋”就是天道本道了,先和天道商量了一番:“可以不用吾吗?”   天道始终和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忽略掉卫浔阴恻恻的目光,问:“为何?”   江群玉老老实实承认:“你现在用的是沈佩秋的躯体,我同他认识许久,在我没重生前,还与他说过话,现在你顶着他的脸,虽说我知你是天道,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天道轻笑一声,也应下了:“可。”   江群玉才颇有怨气地道:“当初你送我重回修真界时,我们明明说好,要将我投去一世安稳的富贵人家的,结果我清醒后,发现我这些年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最后还来了个替嫁的剧本。”   天道叹了口气,语气淡然:“可彼时你一心急于与卫浔重逢,这重生轮回之法,是吾反复推演数次后,唯一能最快成全你心愿、让你们尽早相见的法子。”   话落,卫浔一怔,身上的冷意也顿时消散大半,抿了抿唇,将噬魂收回神识。   天道幽幽瞥了眼卫浔,身形微松,神态闲适又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戏谑。   江群玉没想到自己藏着掖着的事,竟被天道三言两语当场掀了老底,耳尖倏地发烫,下意识抬手搓了搓,也懒得管天道说好要改依旧坚持的自称了,咬牙嘴硬道:“……我那时只是想回来问卫浔是什么意思罢了!”   天道不置可否。   卫浔心情倒是极好,看天道也没那么不顺眼了,垂下眼捏江群玉的手。   江群玉木着脸,心想早知道他方才就不问了!   生怕再问,天道又会抖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江群玉这回直接问正事:“那你为何会附身在沈佩秋身上,又为何会在此?”   天道察觉到他想掩饰的心思,也没戳破,顺着他的问题回道:“这位沈仙尊择的苍生道,道心澄澈通透,五界之中,唯有他的灵体最合吾气息,是最适合吾附身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娓娓解释:“吾在附身之前,曾入他梦境与他深谈一番。听闻吾有法子平息这些年来五界四处滋生作乱的怨灵,护世间安稳,他便坦然应允,愿暂借躯壳予吾。”   “至于后半问,”天道眸光浅淡掠过二人,道,“吾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特意在此,等候你二人许久了。”   江群玉皱起眉。   “二位同吾一道进城罢。”天道眸底悲悯,“城中或许会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江群玉并未拒绝,他俩来天都,本就是为了搞清楚玄烬到底有什么目的的,再者,他将他俩耍得团团转。   江群玉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   玄烬谋划了那么多,步步设局,总该要付出代价。   三人一道踏入天都。   踏入城门刹那,天道指尖轻轻掐动法诀。   漫天的莹白微光自城中各处缓缓升起。   原本荒凉破败、死气沉沉的死城,瞬间变了模样。   眼前的光景骤然更迭,重现出两千多年前的盛景。那时的天都热闹繁华,街道四通八达,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喧闹人声。   一座座楼阁排布得错落有致,车马在路上不停往来。街边摆满小摊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小孩在街上追着跑、互相打闹,嬉笑玩闹着穿街过巷,满街都是快活的笑声。整座城池安稳又平和,满眼都是烟火气,暖意融融。   天道淡然:“此为玄烬的回忆所化。”   随着他话落下的瞬间,下一刻,画面的视角陡然转换。   镜头定格在天都古城的一座院落内。   玄烬先是抬眼瞥了下虚空,皱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一旁的秦时月神色冷冷,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淡漠,抬眼瞥他:“殿下,若是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便请离开。”   玄烬闻言收回目光,怀中抱着长剑,慢悠悠绕着伏案研读心法的秦时月走了两圈,随即蹲下身,指尖点在心法书页上的一处术法口诀,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指点:“唉!你说你犟什么呢,我都说了,你就是这儿错了,你将这儿改了,定能结阵。”   “呵,”秦时月冷嗤,“殿下天赋卓绝,自然威风,也是,毕竟不是谁都像殿下一般,不过两百来岁就能踏入炼虚境的。”   “谦虚一点!谦虚一点!”玄烬眉眼弯起,笑得肆意,“你若肯不耻下问,本殿下倒也不介意亲自教你。”   秦时月索性垂眸,不再搭理他。玄烬却也不恼,就地盘腿而坐,长剑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的景致静静发呆。   两人如此一待就是一下午。   秦时月终于没忍住,扯唇:“我父亲是为了魔族战死,是天都的将军,殿下不必因此可怜我。”   玄烬歪头:“你不怨恨我父王吗?毕竟若是他没有让你父亲出征,你父亲也不会战死。”   秦时月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说:“不怨。”   “口是心非。”玄烬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衫道,“你若是不怨,也不会那么多年,都未曾再与我一道去看那盏九天仙莲了。我们从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也不等秦时月回答,玄烬起身离开。   屋内终于恢复沉寂,秦时月紧攥着心法书页的指尖,才缓缓松开,指节早已泛白。   谁知方才早已离去的玄烬,竟又推门折返,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秦时月,我母后说,今年第一场初雪将至,届时我们同去城楼观雪。按往年惯例,还有从人间寻来的烟花,你一起来。”   话音落下,房门再度砰一声重重合上。   只可惜那场期盼已久的初雪,终究没能落下。   天都城一夜倾覆,在那场初雪来临之前。   自诩名门正派的玄剑、不墟两大仙宗,明明刚与魔族立下互不侵犯的盟约,却因忌惮魔族势力日渐强盛,以及觊觎那盏九天仙莲,联手突袭围剿天都。   覆灭那日,天都的长空被漫天血色染透,嘶吼、厮杀、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彼时玄烬已是炼虚修为,可面对万千修士的围剿,终究寡不敌众,身受重创,浑身血肉模糊。   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周围遍地都是同族亲人冰冷的尸身。   他躺在地上,从尸体缝隙之间,茫然望向血色的天穹,只觉得自己此番,必死无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道身影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破重围,朝他奔来。   周遭修士厉声呵斥:“是秋宁烟!魔尊与那小殿下皆已殒命,她一介大乘修为,是如何活下来的?还不快将她速速斩杀!”   阿娘……   那是他的母后,他的阿娘。   玄烬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凌厉的剑气破空袭来。他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护住母亲,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秋宁烟不顾一切拨开层层冰冷尸骸,周身魔气疯狂暴涨,硬生生逼退漫天凛冽的剑意。血泪顺着她眼角不断滑落,模样凄厉又绝望。   终于,她在尸堆深处看见了奄奄一息的玄烬。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儿子落泪,随即轻轻抬手,对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丈夫在临死之前留给她保命用的魔陨珠,又被她小心翼翼送入他们的孩子口中。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唇语:“烬儿,我的烬儿,好好活下去。”   玄烬无声落泪,泪水不断滑落。   秋宁烟终是没能抵过那漫天剑意,弥留之际,还在给她的孩子找到独自一人活下的理由:“别哭……好好活着。往后岁岁落雪,替阿娘,替你父王,也一道看了……”   那魔陨珠,除了可以将快要死掉的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外,还可以隐蔽气息,避开所有仙法探查。   最后,也只有玄烬在那场屠杀中活了下来。   他躺在冰冷的尸堆之中,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族人临死前的悲愤遗言。   无数道不甘的声音在风里盘旋不散:“若我天都尚有一人活下来……无论是谁,定要屠尽玄剑、不墟两宗,踏平仙门,为我天都上下复仇雪恨!” 第108章 回溯:因为很无聊   那些声音如同诅咒,深深烙进他的灵魂里,从此,玄烬漫长的岁月里,便只剩复仇二字。   又过三百年,玄烬破境。   踏入合体境,他的修为已经足够他踏平不墟与玄剑两大仙门。   就在他破境同年,当年但凡参与过天都覆灭之役的修士,无一幸免,尽数殒命。   鲜血染红了不墟与玄剑两宗的山门殿宇,昔日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血流成河,尸骨遍地,一如昔年天都。   玄烬……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复仇的。   可当真亲手将当年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斩尽杀绝,让他们血债血偿之后,他却陷入了茫然之中。   大仇得报,可他空有一身修为,竟不知往后余生,该往何处去,该做些什么。   后来,他孤身一人,重回了天都。   可昔年人声鼎沸、烟火满城的天都,早已不复当年模样。雕梁画栋尽数坍塌,长街楼阁沦为断壁残垣,风穿废墟而过,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再也寻不到当年痕迹。   而魔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界,几百年过去,新的主城早已建立,没人再记得覆灭的天都。   天地浩大,他竟无归处。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孤寂将他吞没,他前所未有地想念自己的父王和阿娘。   于是,他只身去了忘川。   他在忘川岸边静静立了许久,望着幽蓝的忘川水消失在无尽黑暗的尽头,河上阴风阵阵,亡魂沉浮,却再也寻不到半分他至亲之人的踪迹。   他报了血海深仇,却也永远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再后来,他被仙盟冠以魔头之名,四处围剿追杀,不慎误入了九幽与魔域交界的无边黄沙之地。   漫天飞沙走石,阴气与魔气交织,他入了幻魇,坠入一枕黄泉幻境。   无处安放的执念、百年不散的恨意、以及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执念化实,怨气凝城,一座只属于他的、封存着所有过往与遗憾的黄泉城,就此拔地而起,生生世世,将他困于此。   他原以为,他或许,会死在黄沙之中。   但他在幻境里,看到了秦时月。   秦时月说:“殿下,你该醒了。”   在一枕黄泉一月之期结束的最后一日,他破开幻境。   他看着变成鬼修的秦时月,莫名有些想笑,可他再也不是当初的玄烬了,只是沉默着,最后问:“你为何在此?”   秦时月道:“殿下,天都覆灭后,我化鬼了。我如今是九幽之主,原打算亲手踏平不墟与玄剑二宗,为满城族人复仇的,未曾想,还是被殿下抢先了一步。”   他顿了顿:“我追随殿下而来。”   话落,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当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在天都覆灭前却显得无足轻重。   “秦时月,”玄烬缓缓站起身,望着黄沙之中幻化出的同天都如出一辙的城池,道:“往后,别再唤我殿下。”   天都城的小殿下,早就死了。   秦时月沉默片刻,没有半分迟疑,垂首躬身,改口恭敬道:“主上。”   玄烬没再说话。   “主上,”秦时月勾唇,问,“如今我们,要去往何处?”   玄烬在看见黄泉城后,便知晓了他的执念为何。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复仇,他想……他要天都。一座原原本本的,和三百年前一样的天都。   他回头,看着秦时月:“我父王曾和我说过一则传闻,若是成神,神祇陨落、以身献祭之时,可逆转乾坤,回溯时间。秦时月,我想回去,回到三百年前的天都。”   秦时月道:“好。”   可万年来,都未曾再听说过有修士可以飞升成神的。他俩却因一则虚无缥缈的传闻,付出许多代价。   直至两百年后,在玄烬修为至合体境六重时,这年,他距飞升成神不过两重境,他感应到了神陨之地的感应。在那儿,有天道飞升时留下的神骨。   那一次,神陨之地落在修真界。所有人都不知晓,想要开启神陨之地,需要点燃炼虚境修为以上修士的一魂或是一魄,将此作为开启秘境的钥匙。   或者说,不是没有修士不知,是有修士知晓的,只是,能感应到秘境所在之处的合体境修士不敢尝试,因为若是在秘境中未曾寻到神骨,又丢掉了一魂或是一魄,得不偿失。而愿意尝试的,却没有能够感应到秘境所在之处的修为。   秦时月点燃了自己的一魂,送玄烬入秘境。   玄烬冷冷地看着秦时月:“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本就是鬼修,又丢掉一魂,你是想彻底神魂消散吗?!”   秦时月身形淡了不少,他无所谓道:“待你回溯时间,我失去的这一魂,自然也就回来了。”   玄烬看着他,久久沉默。他成神的路上,又多加一重砝码。   他应声:“好。”   所幸上苍眷顾,玄烬找到了其中一块神骨。   次年,玄烬飞升。   在天都覆灭后的第五百年,他终于飞升成神。   谁也没有想到,几万年间第一个踏破天界、登临神位的人,竟是一个出身魔域、双手染满仙门鲜血的魔修。   成神后,玄烬自毁神元,神陨,回溯开。   玄烬想,上苍眷顾,回溯到天都未曾覆灭之前吧。   可惜,上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大抵是惩罚他,第一次回溯,回溯到的时间,是在他要屠尽两大仙门的前一日。   “哈,”玄烬仰头看天,“怎么?神都是需要有悲悯之心才能成神吗?天道,你是想让我悲悯他们?可凭什么呢?”   玄烬偏不。   他做了和上一次时间线一样的决定,依旧屠了不墟宗和玄剑宗。   两百年后,他再飞升,随即再次自毁神元,开启第二次回溯。   这一次,回溯的时间线,停在了秦时月点燃自身一魂,为他开启神陨之地的那一日。   玄烬静静地看着,终于明白过来,他永远回溯不到天都覆灭之前,反而,每一次回溯,时间线都会往后推迟。即使往后再回溯,他回到的时间线,也不是天都覆灭之前,最大的可能,应该他已经成神。   所以第三次飞升之后,玄烬便再也不执着于自伤回溯。   他另寻了一条逆天之路——   以万千怨灵为引,布下复生大阵,想要唤回他死去的族人。只要族人能重回世间,他们便可以重建天都。   他用他神的身份,降灾于五界,任凭战火蔓延、横尸遍野,只为聚齐足够的怨灵之力。   可到头来,当他倾尽一切凑齐了万千怨灵,大阵运转数次,却依旧无法唤回半个天都亡魂。   毕生执念轰然崩塌,无边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见了天道。   天道眼底盛着俯瞰众生的悲悯,缓缓开口:“他们早已入轮回,投身新生,你又何必死死执着于此。玄烬,你既已登临神位,便不可再插手五界因果,就算你再次回溯时光,换来的也只会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玄烬抬眼,眸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积攒千年的怨怼,冷笑道:“你既是天道,当年天都覆灭时,你在何处?而今我要屠尽五界生灵,你反倒假惺惺现身,妄图做这拨乱反正的善人?”   天道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吾亦不能随意干涉五界既定因果,可如今五界浩劫,皆是因你一己私欲而起,生灵涂炭,皆由你心。”   “那又如何?”玄烬笑得癫狂,“用他们的命,换我天都族人归来,有何不可?这笔交易,再公平不过。”   天道闻言,神色微沉,语气重了几分:“你当年血仇得报,一切便该就此落幕。你只顾着一意孤行,可曾想过,你那些早已入轮回的族人,究竟愿不愿意被你强行从轮回中拽回,困在这千年前的仇恨里,重蹈覆辙?”   玄烬扯唇:“你又怎知他们不愿?”   他冷着眼,回想起方才天道那番话里的未尽之意。   一个荒诞的猜测,在他心底浮现。   玄烬忽然笑了,他直视着天道,一字一句问出了口:“是不是……只要这祸事不是我亲手所为,你便根本无权干涉,也无法阻拦?”   不等天道回应,玄烬周身神力骤然逆转,没有半分迟疑。他再次选择自毁神元,以神魂性命为引,强行撕裂时空,回溯整条时间线。   第三次回溯的时间线,是在天都覆灭后的一千九百年后。   他果然已经成神,或许是在他回溯时间的同时,天道也用神力重新孕育了五界,大地重归生机,山海复原,生灵繁衍生息,再次欣欣向荣,仿佛那场浩劫与屠戮,从来都只是一场幻梦。   这一次,他不再亲自动手。   他隐于众生的视线之外,游走于五界阴阳夹缝,搜集怨灵,一点点积攒着复生大阵所需的力量。与此同时,他也在寻觅一个,他心中认定的、最适合做他手中的那柄刀。   光阴一晃,又是百年。   这一年,他在人间,遇到了一个人。   此人名唤崔明瑾,为了他妻而来。他的眼底,盛着玄烬再熟悉不过的偏执,他想,这是一柄极其合适的刀。   于是他将蛊虫赠予崔明瑾。这蛊不过是枚引子,他真正想给的,是那套炼化秘法。他要借崔明瑾之手,催生出化怨生。   一旦化怨生现世,人间必起浩劫,天道受缚无法干预,他便能趁机搜罗世间无尽怨灵。   可玄烬转念一想,既是用以谋局的利器,又怎配拥有儿女情长?   所以,他将原本只是用来转移疼痛的蛊虫,换成了苦渡蛊,一种以情爱为食的蛊。   这种蛊虫,很是有趣,会在情爱极盛时,啃噬情愫。除非一方神魂俱灭、魂飞魄散,否则此蛊永生永世,无解无破。   所有的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进行着,崔明瑾那蛊虽没有用出去,但他确实用满城百姓的性命,与他妻炼化在了一起。化怨生现世,人间大乱。   就在玄烬以为自己要成功时,他却遇到了沈佩秋和兰远舟。此二人或许是天道之子,竟合力将化怨生斩于剑下。   计划功亏一篑,玄烬只得开启第四次回溯。   第四次回溯,许是回溯次数累积过多,他自身神力折损大半,这一次的时间线,竟落在了天都覆灭的两千年之后。   他原本的打算,是趁着此世兰远舟尚未降世,与沈佩秋素不相识,提前将二人的宿命轨迹彻底斩断,绝了日后再生变数的可能。   偏偏,他遇到了一个修士。凌霄宗首席弟子,卫阑。   在上一次回溯的时间线里,玄烬并非没有打过他的主意,曾动过心思将这等天资卓绝之人诱入魔道,收为己用。   可此人修的是无情大道,道心澄澈如冰,坚定到无懈可击,任凭万般引诱也分毫不动,极难掌控,玄烬权衡再三,终究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没想到,他竟会在去往修真界的途中,遇到卫阑。   避无可避,二人当即交手,招招皆是致命杀招。到最后,两败俱伤。   卫阑重伤,生死未卜,坠入人间。而玄烬也遭了反噬,神魂剧烈动荡,硬生生被震散一魂一魄,力竭之下陷入沉睡,再无知觉。   这一睡,便是整整二十二年。   等玄烬再次醒来,世间早已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他睁眼的第一瞬,便是压不住的滔天怒意与焦躁。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布下多年的棋局,想到了崔明瑾,生怕自己中途缺席,导致全盘计划出了致命差错,前功尽弃,恨不得将卫阑千刀万剐才好。   可他却意外发现,世事阴差阳错,竟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料,却又歪打正着,朝着他最想要的方向,步步推进。   卫阑竟是掉到了镜湖城,失去了记忆,与一个平凡的人间女子相知相爱,动了真心,生了凡情。   凌霄宗长老得知后,为逼他杀妻证道,竟硬生生拔去了他体内新生的情丝。而后又察觉他与那女子所生的孩子,是万年难遇的极品冰灵根,便狠辣至极地剖腹取子,全然不顾半点人情道义。   而这一世的崔明瑾,并未像上一次那般,用满城百姓的性命与他妻炼化,反倒将这个女子,与自己的妻子相融,炼就了怨气更盛的化怨生。   啧,修真界当真是烂得一塌糊涂,几千年过去,还是同当初一般令人作呕。   玄烬一边这样想,一边饶有兴致地去了凌霄宗。他倒是要亲眼看看,那个在上一轮时间线里,道心坚不可破的卫阑剑尊。若是被强行拔去的情丝,回到体内后,若是被碾碎的情爱与恨意,一同翻涌归来。   是否也会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只是可惜,那时,卫阑闭关。   不过,他反倒在凌霄宗的水牢之中,寻到了另一柄刀,一柄远比卫阑更趁手、更锋利的凶器。   那人是卫阑的亲生儿子,身负万年难遇的极品冰灵根,自降生起便被剖离母体,尝尽世间苦楚。   他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魔气,以及不加丝毫掩饰的冰冷恶意,都实在符合他的心意。   玄烬很高兴,他勾唇,用神的身份,选择了卫浔。   他在卫浔的神识里低喃:“只要斩灭心魔七次,便可成为天魔之体,剑道大成,获得无上修为,往后,不死不灭。这样,你就可以杀了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杀了卫阑,屠掉整个修真界,不好吗?”   卫浔冷冷扯唇,对着脑海中忽而出现的声音,阴森森道:“滚。”   玄烬并不生气,他只是看着卫浔,便知他们是同一种人。   用为数不多的神力,操纵卫浔的意识,给卫浔定下他往后该走的路:“你恨他们,就先去魔域,坐上魔尊之位。等你修为大成之日,自然有能力,将他们全部斩于剑下。”   而后,他离开凌霄宗。   这一次,即便他知晓沈佩秋与兰远舟又一次牵扯上了因果,他也没有一点怒意,甚至觉得无关紧要。   毕竟他已经找到了最完美的棋子,有了卫浔这柄利刃,其余所有变数,都不足为惧。   他动身返回人间,去寻找当年与卫阑大战时,被震散流落人间的一魂一魄。   几经辗转,玄烬最终在人间京城的郊外荒林里,寻到了自己遗失的魂魄。那一魂一魄落入人间后,投生成了闻星遥。彼时,闻星遥十岁。   蠢得要死,被两只狼追着咬,哭得哇哇乱叫。   玄烬抬手结印,救下了缩在地上发抖的孩童,眉峰微蹙,不加掩饰自己的嫌恶,冷冷道:“蠢货。”   闻星遥眼眶通红,挂着满脸泪痕,愣怔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扑上去,死死抱住玄烬的大腿不肯撒手,抽抽搭搭地哭道:“呜呜呜,小、小爷还以为,今天一定要死在这两只狼嘴里了……”   玄烬很是抗拒,晃了晃腿,想将他丢远一点,闻星遥却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是仙人对不对?往后小爷也能像你一样修炼成仙吗?”   “嗯。”玄烬蹲下身,循循善诱,“你想修炼?”   闻星遥重重点头:“想!”   玄烬说好。他抬手,轻点了下闻星遥的额间,化作一道灵体,涌入这具与自己本源相连的凡躯之内。再睁眼,闻星遥已是玄烬。   只是玄烬只能用闻星遥的身体长大,在人间又待了十年,玄烬总算彻底恢复了神力。他以闻星遥的身份,去到了镜湖城,在镜湖城,遇到了卫浔、沈佩秋以及兰远舟。   因为上一次的时间线里,崔明瑾就是死于沈佩秋和兰远舟之手,所以,玄烬也没再管崔明瑾了,将他视作废棋。   如今,卫浔更重要些。   同他所想的一般,卫浔在他神力的影响下,已经斩灭心魔两次了,还有五次。但这次,却是不能再让沈佩秋和兰远舟坏了他的计划。   思虑再三,玄烬顺势入局,拜入沈佩秋门下,成了他座下的第二位弟子。   他一边以弟子的身份蛰伏在沈佩秋身侧,静观其变;一边借着留在卫浔体内的神力印记,冷眼旁观着少年的每一步路。   他看着卫浔杀了云霜见,送林清到忘川,最后前往魔域,一步步朝着他定下的魔尊之路走去。   为了离间沈佩秋和兰远舟,玄烬又给了苏扶摇所谓的觉醒系统。果然,最后,沈佩秋道破。   他又引着卫浔将沈佩秋救下,但卫浔将人救下后,就不了了之了,无可奈何,玄烬只能亲自出手,在修真界四处散播无数子虚乌有的暧昧传言,挑拨魔域与修真界的关系。   奇怪的是,卫浔好似从不在意。   这般局面,反倒正中玄烬下怀。   卫浔越专注于复仇与修为,便越能顺着他的棋局走下去,成为最完美的利刃。   这是玄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因为卫阑灭凌霄宗聚齐的怨灵,以及这些年来,卫浔同修真界的几次恶战,虽还差一些,但复生的阵法已经开始运转。   他筹谋数年,只差最后一步。   唯一的变数,却出在了他最放心、最精心操控的卫浔身上。   在熙平八十七年的那场正邪大战里,卫浔剑道已经到了第五重。只要再破心魔两次,他便可以成为天魔之体,往后为他所用。   偏偏就在那一战里,兰远舟一剑刺来,卫浔明明可以避开,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硬生生受了那穿心一剑。   千年棋局,在此刻轰然崩塌。   玄烬从未如此暴怒过,魔陨珠当年为了救他,早已耗尽本源灵力,用过一次便再无复生之能,此刻就算他是神祇,也救不回濒死的卫浔。   他恨得目眦欲裂,周身青筋暴起,猛地蹲下身,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奄奄一息的卫浔,怨毒又癫狂地嘶吼道:“为何?!为何不躲?!”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是他给的不够多吗?   他亲手给了他执掌魔域的无上权力,给了他唾手可得的天魔之体,给了他登顶巅峰的所有机缘,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要亲手毁了这一切,毁了他千载的希望!   卫浔咳了下,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他望着天,弯唇笑了笑。   下一刻,他缓缓偏过头,涣散的眸光里掠过一丝彻骨的冷意,语气阴鸷淡漠,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我就说,有什么恶心的东西,一直在影响我。”   玄烬闻言,恨意几乎要冲破虚空。他此刻只想得到一个答案,再也顾不得隐藏踪迹,神力聚拢,幻化出身形,恨铁不成钢:“给我答案!”   分明是三月,天空却又在飘雪。   漂亮的六角霜花簌簌落下。   卫浔抬起染血的手,接过一片落雪,也没说话。   良久,就在玄烬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之时,却听到他说:“因为很无聊。”   他笑了笑,感受到体内的生机一点点消散,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真的很无趣。”   卫浔最终,死在了熙平八十七年的正邪大战里。   玄烬这次的计划,也以一种极其荒诞又可笑的方式结束。   他从未如此接近过成功,也从未如此狼狈地功亏一篑。所以,他再次回溯。   这一次,他回溯的时间线是,熙平十年。   这一年,卫浔入魔,沦为半魔半鬼之身,性情冷戾。   而在回溯时空的缝隙里,玄烬意外捕获了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   那魂魄脆弱又干净,无根无萍,在异世夹缝里飘荡,最是好拿捏。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是何种心思,只是将那缕孤魂,以卫浔心魔的形式,与卫浔捆绑在了一起。   他告诉那只孤魂:“你只需以他的心魔死七次,助他剑道圆满、修为大成,待功成之日,我便助你重塑肉身,让你在这世间重生,安稳活下去。”   他是这样说的。   但与此同时,他以一种报复性的心理想道,无聊吗?卫浔?   那这一次,便给你添一点不一样的变数好了。   若是一年、两年、十年数十年,日日相伴,魂体相依,你会不会对这缕来自异世、唯一贴近你的孤魂,生出不该有的牵挂,放不下的情意?   等到那时,你有了软肋,有了执念,有了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还会轻易想着去死吗?   玄烬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   最好是真的动了心,真的倾尽所有去在意。   等到第七次轮回到来,这缕孤魂注定神魂消散,而卫浔却身负不死不灭之身,只能永生永世,困在求而不得,永失所爱的痛苦里。   那模样,该有多可怜。   他也该尝尝这种痛苦。为他坏了他的计划,而付出代价。 第109章 真相:主上,他是不是有病?   偏偏,玄烬在这次回溯里,发生了意外。   许是轮回回溯的次数太过频繁,早已耗空了他大半的神力,在强行将江群玉与卫浔的命轨捆绑之后,他再也分不出余力,去左右卫浔后续的命运走向。   不过好在所有的剧情推进都是在卫浔十年后踏入镜湖城开始,玄烬也可先暂且回到人间,寻回自己遗落的一魂一魄,待人间那具身体长大后,再去镜湖城。   到时,他们会在镜湖城相遇。   他原本是这般盘算好的。   但这一次神魂入体,寄宿于闻星遥体内后,并未像上一次那般顺利苏醒。   他在闻星遥的体内又沉睡了整整十年,待他再睁眼,闻星遥竟然已经认识了卫浔与江群玉。   彼时他尚未彻底掌控这具身体,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冷眼瞧着闻星遥这个浑然不觉的蠢货,与江群玉真心交好、往来亲密。   他总是忍不住轻嗤,心想待他彻底苏醒过来,闻星遥发现这一切背后的推手都是自己,会有多绝望。   他很期待闻星遥的反应,却也忘记了他与闻星遥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拥有闻星遥的记忆,也拥有他自己的记忆。所以在看见闻星遥无忧无虑时,他又会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凭什么闻星遥可以忘却所有前尘旧事,一身轻松地拥有挚友、师尊,拥有同门相伴的温暖,每日只操心修行精进,盘算着何处开铺子最是盈利?而他却背负着数千年的回忆,只有在回忆里,才能求得片刻的喘息?   不过这种翻涌的怨念与不甘,大多时候也只是昙花一现,转瞬便被他压入神魂深处。   他依旧按着既定的计划,不紧不慢地推着棋局向前走。而事态的进展,也比他预想中还要顺遂几分。   果然,拥有了自主意识的心魔,远比上一条时间线里卫浔原生的心魔要好用得多。   甚至还未踏入镜湖城,江群玉便已经死了三次。   只要再死四次,卫浔便可如他所愿成为天魔之体。可在以闻星遥的身份同他俩相处时,玄烬忽而想起一件事,卫浔对江群玉上心也就罢了,若是江群玉对卫浔也上了心,别说第七次神魂消散了,怕是连上一次时间线的第五次也做不到。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苦渡蛊。   苦渡蛊的子蛊可以啃噬其中一人的情愫,一人有情,一人没情,用在他俩身上最合适不过。   他仅剩的神力已经无法再去影响卫浔和沈佩秋,却是可以影响崔明瑾的。他告诉崔明瑾,可以用蛊虫同卫浔做交易,送他妻去忘川。崔明瑾也如他所说,成功将蛊虫送出。   一切本该重回正轨,变数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降临。   这已是他第五次强行回溯时光,五次轮回首尾相接,漫漫光阴叠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了数千年之久。   数千年里,他无数次走过天都城外的问心镜,一遍遍复盘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抉择。   复仇血恨、聚灵复生、重建故都,他每一步都走得决绝笃定,千遍万遍问心,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也不觉得,自己有半分过错。   他是为了天都万千亡魂,为了枉死的父母族人,何错之有。   但他万万没想到,镜湖城地宫那一场死局之中,他尚未完全融合那遗失的一魂一魄,闻星遥原生的意识压过了他的神魂,掌控了这具身体。   当云霜见的杀招逼至眼前的刹那,是江群玉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以自身神魂相护,救下了闻星遥。   那瞬间,玄烬心中泛起极浅的微妙。他告诉自己,江群玉救下的是闻星遥,而不是玄烬。二者毫无干系。   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毕竟他也没想到,闻星遥这个蠢货还是有些用处的,江群玉第四次死了,只剩三次,便可以成功。   可真等到他重新掌控身体时,他却忍不住模仿闻星遥的神态和语气,与江群玉相处。   当真是可笑。   好在不过只是一点浅淡的微妙,不足以让他改变自己的计划。甚至这一轮回溯中,即便没有他暗中强行干涉,卫浔的命运轨迹,竟也与上一次分毫不差地重合。   为了给江群玉塑造肉身,他做了魔域新主,“掳”走了沈佩秋,真真假假的流言,让修真界和魔域的矛盾愈发激烈。   熙平八十七年,江群玉第七次神魂消散,卫浔剑道大成。   所有的一切都如玄烬想的那般顺利,复生的阵法开始运转。   可又是卫浔。   他头一次后悔当年为什么要选择卫浔。   他同他一样,所有在乎的人,皆因修真界而死,便该同他一般,屠尽所有修士才是。他如今是最好的利刃,不死不灭,用这般堪比神祗的力量,杀了所有修士不好吗?   卫浔却在他那破楼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江群玉又回不来了,在那破楼里等再久也等不到他!   好不容易待他从那楼中出来后,又宁愿相信那虚无缥缈的传闻,也没有按照他想象那般行事。   就连秦时月也说:“主上,他是不是有病?”   玄烬沉默着没说话,最后轻嗤一声:“随他去,那天道若当真有用,我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千算万算,他也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得同上一次时间线里差不多的结局。要再回溯一次吗?   可再来一次,下一轮的变数只会更多,未必能比这一次更顺遂。而且他的神力不一定可以支撑他再次回溯时间线。   所幸复生天都的大阵早已开启,这一次欠缺的怨灵之力,也远比不上上一次那般悬殊。想了想,玄烬放弃了这个打算。   后来的一百年里,他对外说是闭关,实则是与秦时月一道收集怨灵,就连早就被他忘在脑后的苏扶摇,也被他想了起来。   他以兰远舟的残魂碎片为饵,哄骗苏扶摇为己所用,约定每集齐一千条怨灵,便予他一条关于兰远舟一魂或是一魄的线索。   长宁九十八年,玄烬感应到了神陨之地会落于九幽。   他的神力在削减,以防万一,他需要寻到秘境中的第二块神骨,有了神骨补全神魂、稳固神力,即便此番复生大阵依旧功亏一篑,他也能再次自毁神元,重新回溯时间线。   他告知秦时月神陨之地会落于九幽。   秦时月本只是想去确认一下位置,却在那儿遇到了卫浔。   在一千多年前,秦时月点燃自己一魂开启神陨之地后,便神魂不稳,加之他本就是炼虚境,对上合体境的卫浔根本毫无胜算。所以很快,卫浔就狸猫换太子,用了他的身份待在九幽,等待着神陨之地现世。   长宁一百二十五年,玄烬终于聚齐了足够催动复生大阵的怨灵之力。   他用给秦时月冲喜的借口,进入九幽,看见了被锁在锁幽殿的秦时月。   秦时月很愧疚,在这二十七年里,他未曾为天都做过什么。   玄烬道:“无碍,对上卫浔,即使是我,也无几分胜算。”   上一次回溯时,修为不过炼虚境的卫阑,尚且能在激战中震散他一魂一魄,令他坠落到人间,沉睡整整二十二年。更别说卫浔的修为早已远超当年的卫阑,心性更是冷戾难测,真要起冲突,胜负实在难料。   “主上,”秦时月问,“若那神骨当真被卫浔抢走,下一次,还能回溯吗?”   玄烬没说话。就在这时,江群玉又出现了。   玄烬见过江群玉的魂魄真实模样,自然也知晓闯入锁幽殿的人就是江群玉。他其实有些震惊,因为他从未想过,那个虚无缥缈的传闻竟是真的。   他再次利用江群玉,让卫浔放弃进入秘境寻那神骨。原本……他是打算在秘境中,杀了江群玉的。   凭什么?卫浔当真得偿所愿?不用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不用像他一般回溯,不用背负千年的仇恨,便能让所爱之人复生?   他们……明明经历相差无几啊。   父母皆因修真界而亡,都有着相同的执念,想让所爱之人复生。   可这一次,他下不去手。那点浅淡的微妙终究像是落在平静湖泊之中的碎石,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已经骗了江群玉一次,利用了他一次,难道现在,还要再亲手杀他一次吗?   他当真,可以再平淡无波地走过问心镜?   在即将踏入问心境的前一瞬,在他明明已经察觉到江群玉在试探他时,玄烬反悔。   最起码,在江群玉面前,他还是闻星遥。   只可惜,自玄烬将那一魂一魄彻底融合的那天起,闻星遥便已从这个世间消失了。   从此往后,五界之内,只有玄烬。   没有故人,没有心软,只有千载不灭的执念,和覆水难收的棋局。   随着这最后一丝心念落定,眼前层层叠叠的幻境画面,骤然开始消散。   漫天白色的点点荧光,一点点从眼前褪去、湮灭,过往的记忆、算计、挣扎,尽数跟着幻境一同崩塌瓦解。   不过瞬息之间,周遭的光景彻底归位,一切又变回几人踏入天都废墟之前的模样。   断壁残垣破败不堪,砖石缝隙之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浓黑怨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升腾,将整座死城笼罩其中。阴风卷起满地的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江群玉轻眨了下眼,心神还困在玄烬那段漫长又惨烈的回忆里,一时之间没能抽离出来,整个人都带着几分茫然怔忡,脑子一片发懵。   天道笑笑:“很震惊?”   江群玉应声,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此刻只觉得大脑混乱成一团,无数信息与画面冲撞在一起,心绪翻涌难平,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饶是他知晓这背后的一切都是玄烬在操纵,他也没想到原来时间线可以拉回到那么久远之前。   而且,按照玄烬的回忆来看,他经历的轮回,竟都以小说的形式出现在了现代。第三次回溯,成了那本原著;而第四次回溯,则是江群玉看过的那篇同人文。 第110章 卫浔本来就是他的: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最起码,在今日之前,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江群玉说。   他以为,他真的只是穿到了一本十八禁限制文里。   可在这儿待久了,他早已不把这里当成虚构的小说。此间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不论是他走过的漫长岁月,还是相逢过的人、亲身经历过的种种过往,江群玉从没有因提前知晓故事的大概走向,便生出半分置身事外的优越感。   他心中存了这份疑惑,便也问了出来。   天道语气温和,徐徐解释:“你有这般困惑实属寻常。世间诸多世界的轨迹,往往会以另一种形式映照现世,便如你口中所说的小说。放到修真界来说,或许你往日闲来爱看的那些凡尘话本,也皆是异世真实发生过的前尘往事。”   江群玉表面点头:“原来如此。”   实则又忍不住在心里想,看来他好友妹妹当时是被玄烬上身了,才洋洋洒洒写了一百多万字的。   另外一个想法是,若他看的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当真存在,那其他世界过得也太狗血了。   相较于江群玉的震惊,卫浔则是自始至终平静地看完了整场回溯幻境,甚至还不忘冷嘲一下上一轮回溯中的自己:“所幸没蠢到最后。”   江群玉没忍住抬手去捂他的嘴:“闭嘴吧,上一次轮回的你已经够惨了。”   卫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惨的,还想扯唇再开口讥诮几句,毕竟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影响了那么久。   但他转瞬想了想,上一次轮回里,那个卫浔没有遇见江群玉,但他遇到了。   啧,确实挺可怜的。   卫浔眉峰微挑,算是勉为其难接受了江群玉的劝解,下一刻便卸了周身冷冽,又亲亲热热地去牵江群玉方才挣开他的手,姿态亲昵又理所应当。   江群玉还有点不好意思,但也随他去了,对上天道戏谑的神情,轻咳一声掩去窘迫,转移话题:“哦,所以上一次回溯里,卫浔后来觉醒是因为玄烬的神力衰减了吗?”   “是,”天道说,“玄烬每回溯一次,他的神力就会折损大半。他此番执意闯入神陨之地,本就是冲着那枚遗落的神骨而去。”   “只要夺得神骨,便能稳固濒临溃散的神元,他早已存了破釜沉舟的心思,若是这一世仍旧失败,便会再度耗尽神力,回溯重来。”   江群玉一顿,皱眉问:“上次我曾在那秘境中,听见苏扶摇说那神骨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也是玄烬在骗他吗?”   天道点头:“神骨并不能让人死而复生,至于苏扶摇口中的那个系统,从始至终,都只是玄烬以自身神力化出的傀儡罢了。”   他顿了片刻,换了个更直白的措辞,淡淡补充道:“就如同上一轮回里,玄烬强行留在卫浔神魂深处的那枚神力印记,本质无二。”   江群玉真心实意道:“那苏扶摇也真够惨的。”   虽然白莲是白莲了一点,但和他一样惨,都白打了那么多年的工。   哦不对,他运气好一点。他多了只老婆,啊呸,男朋友。   他心底暗自轻啧一声,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抬眼看向天道,语气恢复了几分正色:“说了这许多,那你此番现身,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总不会专程过来,只为带他们看一场玄烬的过往回忆吧。   虽说这段幻境,的确解开了他心中积压许久的所有困惑,可天道身为天地规则化身,从不会做这般无意义的闲事。   天道的声音依旧轻缓:“就像我刚才所说,玄烬一遍又一遍地回溯时间,他自己神力被耗尽的同时,这一方世界的气运,也跟着他一次次轮回变得稀薄。”   “千百年间,天地秩序失衡,怨气聚集成瘴,浊息漫遍三界,才让如今的修真界徒有光鲜皮囊,仙门失了风骨清气,反倒处处都带着阴浊气息。”   “虽说这些年沈佩秋重整仙盟、清肃浊气,勉强稳住了局面,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这方世界早已千疮百孔,再也受不住一次回溯了。若是玄烬再回溯一次时间,这方天地恐怕会彻底崩塌,五界万物,尽数化为虚无。”   “我为天地混沌之气所化,只守天地规则,不可随意干涉五界既定因果。而这场劫数的根源,非玄烬一己私欲所致,我被规则桎梏,无法制约他。”   话落,他也不再继续往下说。   江群玉默默吐槽,想说其实之前修仙界也没好到哪儿去,否则玄烬也不会回溯那么多次了。   但他此刻没功夫纠结这些陈年旧怨,指了指自己和卫浔:“所以你等我们,是为了让我们阻止他?”   天道颇为赞赏:“是。”   江群玉感慨:“好家伙,合着绕了这么大一圈,你也是来拉着我们给你白打工的啊?”   其实就算天道没有现身,他和卫浔也注定要踏入天都,与玄烬正面相对。   可既然送上门来的机会能薅一把天道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更何况,这可是天地规则化身的天道,能从他身上讨到半分好处,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天道失笑:“自是不会。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江群玉默默挡在卫浔面前,梗着脖子道:“这个不算!”   卫浔本来就是他的!   卫浔一怔,随即才抬眼,幽幽看向天道。   天道:“……”   他叹了口气:“吾非此意。”   话音未落,他轻抬指尖,一道裹挟着天地清气的莹白流光自掌心漫出,没入了江群玉的额心。   卫浔没感受到恶意,便也没拦。   江群玉刚想问方才那是何物,怀中一直安安静静的乾坤袋忽然轻轻颤动起来。   下一秒,一只毛茸茸的小精灵扑扇着半透明的薄翼,猛地从袋口冲了出来,绕着他的头顶吱哇乱叫,满是委屈地嚷嚷:“闷死我了!快要闷死我了!江群玉你想把我活活憋死在里面吗!”   江群玉抬手戳开要贴到他脸颊上的小精灵,惊奇道:“原来你还活着啊。”   小精灵抱着胳膊,仰头:“那是自然!”   他扯了下小精灵的翅膀,才转回头去看天道,有些嫌弃:“你不会想和我说,这吃得圆滚滚的扑棱蛾子,是什么稀世天灵地宝吧?”   小精灵拔了拔自己的翅膀,哼道:“我才不是什么天灵地宝!”   江群玉放心了:“我就说,你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聪明。”   小精灵:“……”   它气死了,挣扎着要往天道的方向飞:“我不要认江群玉为主!他一点诚心都没有!”   天道无视小精灵的话,对江群玉道:“它不像吗?”   江群玉松开牵着卫浔的手,一只手抓着一只翅膀,抓着生无可恋的小精灵往前伸:“哪儿像?”   天道弯唇笑道:“它是第三块神骨所化。”   江群玉挑眉:“它?神骨?”   小精灵抖了抖尖耳:“你瞧不起谁呢?”   “抱歉,”江群玉稀奇道,“我以为你只会念话本。况且之前不是都说,神陨之地只有一块神骨吗?”   他记得之前那修士同他说只有一块完整的神骨,千年前玄烬就取了一块,现在又拿走了一块,小精灵也是,怎么那么多?!   说好的物以稀为贵!   天道解释道:“原是只有两块,其中一块坠落秘境之时,受混沌之气冲撞分裂为二,故而无法化形。”   小精灵瞬间变得得意扬扬,骄傲地晃了晃翅膀,自顾自介绍起来:“我是世间唯一一块完整无缺的神骨,天生便可以化形,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江群玉:“哦。”   小精灵对他的态度极其不满,扑扇着被攥住的翅膀,催促道:“你快夸我呀。”   江群玉敷衍它:“你真厉害呀。”   得了一句夸赞,小精灵心满意足,翅膀都扇得快了不少。   天道见他俩相处得尚可,继续道:“它体内残留着一丝我的力量。且待此间事了,我可解开卫浔体内的天魔相封印。”   原本江群玉还打算多薅一点羊毛的,听到天道的后半句,回头看了眼卫浔,询问他的意见。   卫浔垂眸与他对视,墨色眼底一片沉静安稳,没有半分犹豫,轻轻颔首,道:“可。”   天道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温声道:“那便祝二位前路顺遂,万事无忧。”   话音落下,江群玉与卫浔并肩转身,抬脚往天都深处走去。   厚重的天都城门在身后半开,天光漫过斑驳的城砖,斜斜洒落,将两人并肩的背影在地面拉得很长。   天道静立在天都城门之下,风吹过时,素白衣袂翻飞,目光遥遥追随着两道背影,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渐渐缩成浅浅的一抹轮廓,最后隐没在尽头。   他望着那再也看不见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期许与怅然,无声地轻叹了一声:“轮回往复已尽,宿命该有归处。千年的轮回纠葛,到此也该终局了。”   *   *   一路前行,江群玉被身边小精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吵得耳根发疼,索性伸手拎住它,打算先把这它塞回乾坤袋里。   小精灵死活不愿意:“我才不住你那破袋子!要住我也是住你的神识中!”   江群玉点头:“那你进去吧。”   “我在你那破乾坤袋里闷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出来,还要再放会儿风。”小精灵立刻反悔,扑扇着翅膀转了个圈。   本想寻个舒服的位置落在江群玉发顶,谁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伸来,揪住了它的后颈。   小精灵猝不及防被拎在半空,莫名就与卫浔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它愣了好几息,和卫浔齐齐歪过头,一同看向身侧的江群玉。   小精灵瞬间炸毛,尖着嗓子大惊失色:“他是谁?!”   它出来那么久,都没注意到江群玉身边还有个人!   卫浔则是颇为嫌弃:“丑。”   江群玉边点头附和边握着红镰,将几缕妄图缠上二人周身的怨灵瞬间斩灭,语气淡定:“确实丑。”   小精灵:“……”   眼见着小精灵啪叽一下又要气栽倒了,江群玉才笑着同它道:“他是我道侣。”   小精灵骇然,然后歪头:“江群玉,你没说错,你道侣果然是个大魔头!”   江群玉差点一趔趄。   卫浔面无表情将小精灵丢开,这才唤出噬魂,万千冰剑落下,方圆百米之内的怨灵瞬间四散逃窜。   江群玉本来是想要趁还没打起来,给红镰开开刃的,好不容易看见几只不怵卫浔的怨灵飘过来,结果又被卫浔给吓跑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气得想咬卫浔一口。   但方才小精灵才掀了下他的老底,只好扁扁地道:“道侣才是重点。”   被扔远的小精灵又飞了回来,控诉道:“这魔头当真……”   话音未落,江群玉飞快伸手揪住它,捂住它的嘴,恶狠狠威胁道:“再骂我道侣,我就扯你翅膀!”   小精灵:“?”   卫浔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他弯唇道:“心虚什么?你又不是没有骂过更难听的。”   江群玉不承认:“我何时骂过你?”   卫浔挑眉,薄唇一张一合,心情极好道:“床上。”   江群玉一噎。   小精灵:“……”   狗男男!   它抗议地扑棱了下翅膀,从江群玉的手心中逃离出来,趴在江群玉肩上,用翅膀捂着耳朵,懒得听他俩说话了。 第111章 已经来不及了:他抬手,从后拢住他,掌心捂住他的耳   越往天都城内走,怨灵便愈多。   江群玉这回不准卫浔动手了,将红镰往外掷,漫天的赤色流光骤落,又带着温和的剑意,怨灵挣扎着想要避开,江群玉便差使小精灵去将那些怨灵纳入它的身体中去。   小精灵后悔得很:“早知道我方才就不同你说了!”   江群玉呵呵一笑,揪住它的翅膀,将它放在红镰上:“你一刻钟前,若是不为了争点存在感,将你能解开这些怨灵身上执念的作用说出来,我同卫浔也不知你还有这用处。”   说完,江群玉敛了笑意凝神静气,抬手再度将红镰远远掷出。   赤芒划破暗沉的天色,红镰在空中旋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瞬间便将周遭四散逃窜的怨灵尽数圈困其中。   小精灵避无可避,只能抱紧镰身,嘴里吱啦哇啦哀嚎个不停。待红镰以剑意稳住怨灵后,它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将那些怨灵一一吞入腹中,乖乖替它们化去戾气与执念。   待小精灵回来,已经蔫巴巴的了,江群玉还有些幸灾乐祸:“你方才不是还说要在我和卫浔面前大展身手吗?”   小精灵怨气满满,有些委屈地撇嘴:“可那么多怨灵,我也是很累的!”   江群玉哈哈笑了笑,将小精灵抱在怀里给它挠耳朵,深有同感,他也好累啊!想当初,他还可以变成黑雾团子的时候,累了也可以像小精灵趴在他怀里一般,趴在卫浔头顶的。   于是江群玉伸手戳戳卫浔:“好了好了,你一定很想大展身手吧!”   卫浔闻言,弯唇笑了笑,也没揭穿江群玉藏在话里的偷懒心思,只指尖轻捻剑诀,抬手唤出噬魂。   寒芒乍起的刹那,他手腕轻转,长剑在半空稳稳挽出一轮弯月,凛冽的剑意顺着弧光铺展而开,所至之处,晶莹的冰棱顺着地面一路蔓延生长,漫天霜花伴着剑气簌簌飘落,将周遭躁动的怨灵尽数封冻镇住,转瞬消失。   小精灵瞪圆眼睛,扑扇着翅膀从江群玉怀里飞起来,绕着半空悬停的噬魂剑转了两圈,满是震惊地开口:“那些怨灵都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   江群玉道:“噬魂本就是凶剑,那些怨灵可附在其上,待此间事了,可送他们去忘川。”   小精灵对魔头的剑很是感兴趣,但苦于方才它同卫浔相处得不怎么样,颇为不舍地又瞥了几眼,才扑腾着回来,口是心非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群玉总觉得这话很耳熟。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之前他的台词吗?!   这话应该从他口中说出来才是!之前他看卫浔不顺眼的时候,总是对他的东西都很有占有欲,酸溜溜的。   但现如今卫浔都是他的,他也就不酸了。卫浔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啊。   江群玉理所当然地想到,虽然以前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剑唤噬魂,那你的武器唤什么?”小精灵问。   江群玉:“红镰啊。”   小精灵:“?”   它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就叫红镰吗?!”   江群玉很不满意它的态度,木着脸道:“你难道不觉得这名字很通俗易懂吗?”   小精灵扯唇:“是很通俗易懂。”   但这也太通俗易懂了吧?!红色的弯镰形,所以就叫红镰吗?!   那它已经能想象到它的名字有多难听了!   小精灵不愿接受自己的命运,不死心地问:“真没有其他什么名字了?”   江群玉沉吟一瞬:“倒是还有个名字,唤残虹。不过我总觉得没有红镰霸气。”   小精灵:“……”   它干巴巴地笑了笑:“那我不会就叫小精灵吧?”   江群玉点头:“哇!你还挺聪明!”   小精灵嘎嘣一下晕过去了。   江群玉才接住它,忽而,卫浔薄唇轻掀,开口:“到了。”   江群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握着红镰的指尖悄然收紧。两人没再多言,沉默着又往前踏出几步,下一瞬,宛若踏入一座无形囚笼之中。   黑压压的怨灵在此处缠绞成阵法的边界,密密麻麻地翻涌蠕动着,无数的魂魄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明灭摇曳间露出狰狞可怖的面目,戾气与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比起外围零散游荡的阴邪,此地的阴煞之气浓郁得近乎化不开。天色昏沉如墨,只泄下几缕微弱的天光,天际边缘还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猩红血色,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而大阵的正中央,玄烬一袭玄衣静立,他脚下踩着繁复晦涩、纹路交错的法阵,每一道线条都流转着诡谲阴森的不详黑气,透着毁天灭地的死寂气息。阵法的边缘,赫然站着秦时月与苏扶摇。   两人踏入阵法结界的刹那,整座大阵便骤然泛起剧烈的灵力波动。阵中三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看清来者是卫浔与江群玉的瞬间,玄烬只是漫不经心地微挑了挑眉,眸底无半分波澜,转瞬便漠然回过头去,继续专注于脚下法阵。   而一旁的秦时月周身瞬间绷紧,神色戒备到了极致,他本就是鬼修,此刻指尖微凝,泛着幽冷黑气的锁链顺着小臂节节攀升、凭空显现,锁链轻响之间,一道戾气滔天的鬼魂被直接召出,森然的目光落在江群玉与卫浔身上。   秦时月显然没料到他们竟能一路寻至此处,眸色一沉,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周身鬼气骤然暴涨,攥紧手中的锁链便裹挟着狂风,朝着两人径直疾驰而来。   卫浔眼底没有半分迟疑,更无半分留手之意,当即提剑纵身迎上,两道身影相撞的刹那,各自的域境同时轰然展开,强光一闪,两人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半空未散的炁尚在波动。   江群玉对此并不意外,他甚至在想,以秦时月的修为,在卫浔手下究竟能接下几招。   偌大的怨灵囚牢之中,此刻便只剩下他、苏扶摇、玄烬三人。   江群玉半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眸底所有情绪,指尖稳稳攥着通体赤红的红镰,脚步沉稳,一步一步朝着大阵中央的玄烬缓步走去。   行至半途,却被苏扶摇拦在了阵前。   江群玉终于抬眼,面上一片平静无波,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开口问他:“你要和我打?”   苏扶摇虽说是第一次与江群玉正面相见,可在对方目光落过来的瞬间,心底止不住地翻涌着难以克制的恐惧,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想像往常一般,唤出神识里的系统:“系统!快些将此人的信息给我!”   可系统却未曾像往日一般出现。   苏扶摇心底瞬间萌生退意,可转头望见阵法中央的玄烬,终是咬牙,唤出本命剑:“远舟哥哥马上就能复生了!我好不容易将他的三魂六魄给聚齐,是绝不允许你上前的!”   是系统带他来到此处的,系统许诺,只要将余下怨灵献祭给阵中二人,他就能再重新见到远舟哥哥。所以,即使是要与眼前这个修为深不可测的男人打,他也不会退缩的。   江群玉:“……”   哪儿来的烂人真心的剧本?   他耐着性子好心提点:“你当真以为,你那远舟哥哥还能回来?”   苏扶摇闻言气得浑身发颤,当即提剑朝江群玉而来,眼眶泛红,厉声道:“满口胡言!你别以为你这般说,我就会信你!”   他耗费百年光阴四处奔波,好不容易聚齐兰远舟魂魄,纵使没能寻得缺失的神骨,可阵中之人明明许诺过,依旧能助兰远舟重活一世的。   江群玉指尖微凝,血色红镰瞬即横亘在身前,稳稳挡住苏扶摇的剑招。   苏扶摇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顺着剑身反冲而来,手腕瞬间麻到失去知觉,他拼尽全力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可那股力道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骗你作何?”江群玉木着脸,“若非见你也打了那么多年的白工,我才懒得同你说。”   苏扶摇虽听不懂江群玉口中奇怪的生词,但不妨碍他听出江群玉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   他还想再提剑抗衡,可江群玉手腕只是微微一转,红镰顺势发力,一股更盛的魔气骤然压下,他再也握不住剑柄。   哐当——   本命长剑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剑刃磕出豁口,嗡鸣着掉出数尺远。   力道彻底卸去,苏扶摇重心失衡,重重向后摔落在地,后背撞上冰冷的碎石,钝痛蔓延全身,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盯着那柄离自己甚远的长剑。   他早就知道江群玉修为深不可测,是他远远不及的存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倾尽百年修为、豁出一切的一剑,在对方手里,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脚步声缓缓靠近,青衫衣袂拂过碎石。苏扶摇浑身僵硬地抬眼,撞进江群玉的目光里。   青年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色长衫,纤尘不染,眉眼生得极美,又不失温润,足以让周遭昏暗的阵法都失了颜色,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情绪,无喜无怒,无怜无憎,只是淡淡地垂眸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陌生人。   江群玉在他面前蹲下身,薄唇间溢出一声轻啧,道:“抱歉啊。”   苏扶摇的意识还停在那句轻飘飘的话里,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觉额间忽而掠过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魔气,眼前的青衫身影骤然变得模糊,天旋地转间,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江群玉从乾坤袋里找出条缚魂缕,将苏扶摇捆好,确定他大抵得昏睡个三五天了,不会再坏事,才将他丢到了阵法外。   虽说这小白花总爱哭哭啼啼的,他对他也喜欢不上来,但苏扶摇并未招惹过他,甚至从苏扶摇的视角来看,他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压根不认识。   至于他受系统蛊惑四处收集怨灵、祸乱四方的罪责,该如何惩戒、如何定论,那就是修真界的事了,回头直接丢给沈佩秋处置便是。   与此同时,卫浔同秦时月也重新回到了阵法内。   卫浔半张脸颊上还攀着未褪尽的漆黑鬼纹,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长睫微垂着,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着噬魂,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唯有在他抬眼,目光撞进站在阵侧的江群玉身上时,眼底的冰凉才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瞬尽数消融。   而他身后的秦时月,浑身是伤,锁链寸寸断裂,无力地瘫倒在地,连起身的力气都耗尽。   卫浔收回目光,凝神聚力,握着噬魂的手腕缓缓抬起,正要落下最后一剑,彻底将秦时月斩灭魂飞之时,一直静立在阵法中央,仿若局外人的玄烬,周身气息骤然一动,终于要出手。   秦时月垂着眼,他不愿自己成为拖累,更不愿让玄烬为了他分心。   于是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引动周身仅剩的内力,选择自毁神魂。   不过瞬息之间,他的肉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魂魄,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卫浔见状,收了剑势,不再出手。   玄烬身形猛地一僵,迈出去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终究还是站在原处,没有再向前。   见玄烬停步,秦时月眼底漫开满足的笑意。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穹,视线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两千年前的天都城。那日也是这样阴沉压抑的天色,寒风卷着寒意,却迟迟不见落下的雪。   他忽而低低笑出声来,气息越来越弱,魂体越来越淡,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年少时那般,轻声唤着玄烬:“殿下……我追随你而来,也愿为你而去……”   两千年,也太久了些。他们走了那么久,也该成功一次。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秦时月的最后一缕魂魄,也化作了点点流光,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玄烬静静望着那片空旷之处,沉默了会儿,转过身,继续完成阵法的最后一步。   江群玉望着他,神色复杂,默然片刻,他指尖骤然收紧,红镰的赤色流光在空中划过,一声轻喝间,血色领域轰然展开。   浓烈如血雾的领域之力以他为中心席卷四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整片怨灵大阵尽数笼罩,红光翻涌,硬生生压下周遭翻涌的阴寒戾气。   玄烬没回头,淡淡开口,语气无波无澜:“已经来不及了,不必多此一举。”   话落的瞬间,整片大阵骤然剧变。   天地间狂风大作,卷着碎石与阴魂呼啸,浓黑如墨的怨气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顷刻间便将整片天空染成死寂的漆黑。   四面八方沉寂已久的无数怨灵,像是被触发了狂性,一同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直钻神识,刺耳得让人神魂剧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识海。   江群玉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   下一刻,卫浔从身后拢住了他。微凉的手掌覆上他的耳侧,将那些撕心裂肺的尖锐尽数隔绝在外。   耳边忽然安静了。只剩下卫浔清浅的呼吸声,和那点若有若无的松雪冷香。 第112章 正文完结:江群玉,我们再成一次亲   良久,怨灵凄厉的尖啸消失,天地重归寂静。   浓稠如墨的黑雾深处,一点一点漾开朦胧的白茫,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虚幻缥缈的魂影缓缓凝形而出。衣袂依稀、眉眼可辨,皆是当年天都城覆灭时,枉死的城中故人。   玄烬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身形僵立,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魂影。   那些魂魄周身裹着淡淡的阴气,神色间满是茫然迷惘,仿佛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挣脱轮回,骤然出现在这片黑雾之中。   玄烬见过他们,在曾经的天都城内,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梦境里,在他走过的一次又一次的问心镜中。   身侧左侧那道魂影,是天都宫殿里的右使。玄烬年幼时,他总爱把玄烬架在肩头,走遍宫阙亭台,陪他嬉闹玩闹。   右边那道,是从小贴身照料他的大内侍从。   斜对面立着的,是自幼教他读书认字的阿翁;阿翁身侧并肩而立的,是授他术法结印、引他入道的师父。   视线再往远些,人群错落的魂影里,他甚至还看见了秦时月早已亡故的父亲,眉目依旧,带着几分旧时温和。   一众故人魂影静静伫立在黑雾间,无声望着怔然失神的玄烬,恍若隔世重逢。   玄烬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心头反倒漫上一层浓重的近乡情怯。   他其实早就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模样,早早想好该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他们,他早已替天都城上下枉死之人报仇雪恨,亲手踏平了玄剑、不墟两宗,血债已然血偿;他还想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便重建天都,再看一次天都满城烟火,再续往日安稳的时光。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像被什么沉沉压住,舌尖发涩,半句也吐不出。   良久,他喉结滚动,嗓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轻唤出声:“阿翁……师父……秦叔……”   一声声呼唤落进寂静的黑雾里,轻飘飘散开。   眼前的魂影依旧安静地望着他,没有应声。   玄烬的心猛地咯噔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发慌。   他脸色煞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故作平静,装出一副从容无碍的模样:“无碍的,都没事了。”   “等天都重建起来,一切就都好了。你们别怕。”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魂影,语气放得极柔,像是在安抚他们,也像是在哄劝自己:“再等一会儿就好,大阵已经完全开启了。再过片刻,你们就能凝出肉身,重新拥有实体,再也不用做漂泊无依的孤魂。”   顿了顿,玄烬又道:“等你们稳住躯体,我再慢慢想办法,替你们寻回往日记忆。”   “到那时,我们便抛开前尘过往,安安稳稳,重新再来一次……”   可那些魂影太过安静,衬得玄烬那强装出来的平静,愈发单薄又落寞。   玄烬唇角牵强勾起的弧度,一点点压了下去,心底那点微薄的期许,也跟着沉下。   就在这时,一道年幼的魂体,怯生生地走上前,伸出虚幻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玄烬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心头骤然一松,脸上转瞬染上几分真切的欣喜,像是抓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他连忙垂下眼眸,看向小孩,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天都城酒楼老板的儿子,自小没了娘亲。从前每逢战事告捷,他和秦时月常去那家酒楼小酌,这孩童总会黏在二人身侧,仰着小脸软声央求,缠着他们讲战场上厮杀取胜的经过,眉眼鲜活,很是惹人怜爱。   玄烬当即缓缓蹲下身,放柔了眉眼,弯起唇角,声音温和:“小家伙,还记得我?还要不要哥哥给你讲讲,这一次,哥哥是怎么赢的?”   小孩撇嘴,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身子发颤,语气里带着茫然与委屈,抽噎着小声开口:“哥哥……你有见到我阿娘吗?”   他的声音小小的,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玄烬的心口,酸涩瞬间翻涌上来,逼得他鼻尖发酸,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落泪。   “哥哥,这里是哪里呀?你能不能送我去见我阿娘?我好想她……”   玄烬喉间哽咽了一下,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轻声哄道:“傻孩子,你没有阿娘呀,你忘了?自始至终,你都只有阿爹陪着。”   说罢,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起身,伸手想去牵住小孩的手:“别怕,我带你去寻你阿爹。”   话音刚落,那小孩再也忍不住,骤然放声大哭起来:“我要阿娘!我就要阿娘!阿娘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   玄烬迈开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他孤零零立在偌大的阵法中央,周身黑雾缭绕,茫然无措地抬眼望向周遭一张张沉默的魂影。   心口像是被冰水浸透,一点点凉透,无边的惶恐与悲凉席卷而来。他唇瓣微微颤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风:“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呢?   他们是他的族人啊。为何此刻一个个,都用全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从未相识。   他茫然松开那孩童虚幻的手,脚步踉跄,慌乱地冲到阿翁身前,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意:“阿翁!”   又慌忙侧身,望向一旁风骨依旧的师父,眼底满是无助与哀求:“师父……”   为什么?他这次,明明要成功了啊。   “孩子,”阿翁问,“你可知,这是何处?”   玄烬看着阿翁,失神道:“这是天都城,是我们的归处。”   “天都?”   “嗯。”玄烬低下头。   耳边,周围的魂灵终于此起彼伏地开了口。   “天都?这是何处?”   “这怕不是个梦罢?我妻昨日还让我少喝点酒呢,想来是昨夜那盏酒的缘故。”   “是梦吗?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些,不过想来应当是梦,天都不是两千多年前的古城吗?竟会梦到此处了。”   “我总觉得,好像来过此处。哈哈哈哈,怕不是我也曾在此待过一段时日?”   “……”   玄烬静静立在原地,默然听着那些陌生又疏离的闲谈,他想,是骗人的吧,一定是骗人的吧。   他们怎么能全都忘了?忘了天都,忘了过往,忘了他。   世间好像所有人都往前走了,都有了轮回里新的归宿、新的生活,偏偏只有他一人,困在原地,守着破碎的前尘往事,固执地刻舟求剑,独自沉沦。   风吹得更厉害了,那些闲谈的声音忽远忽近。   玄烬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不对!不对!你们不是他们!”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一次,他一定会将他们都找回来。   玄烬的眼底翻涌着决绝,他再次自毁神元。   周遭的黑雾骤然翻涌咆哮,狂风卷着凄厉的阴气横冲直撞,刮得天地间尘沙漫天,虚浮的魂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铅灰色的天穹开始塌陷,云层撕裂出狰狞的裂痕,暗沉的雷光在裂口里隐隐蛰伏,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深处滚滚传来,震得大地剧烈震颤。   就连脚下的阵法纹路也开始扭曲明灭,山石崩裂、浊气翻涌,四方空间寸寸碎裂,像是整个天地都濒临倾覆。   就在这时,崩裂的天地猛地一滞,震颤的大地骤然平息,撕裂的天穹缓缓合拢。   一簇簇莹白霜花漫天飘落,裹挟着灼目赤色流光的红镰破空而来,带着镇压万物的磅礴力道,轰然横压在他身前,断了他的所有后路。   玄烬双目猩红,满身戾气翻涌,猛地转头望向风起之处。   狂风卷动衣袂翻飞,卫浔与江群玉玄黑的衣衫与青衫两两交叠。   玄烬望着二人,大笑着,笑声里掺着委屈和不甘,嗓音嘶哑哽咽:“明明……你们也曾历经别离,你们本该最懂我才是!你们该明白这份执念,该懂我放不下的……为何偏偏要来阻止我?”   江群玉轻叹了口气,他并未回答玄烬的问题,只是道:“就算你执意回溯,重来一次也没用了。这方天地的气运,早已撑不起你再次回溯时间。”   玄烬在方才两人的招式里,闻到了天道的味道,他笃定道:“是天道告诉你们的,对不对?”   “你们怎知,天道就一定是真的?你们又怎敢保证,他不是在刻意骗你们,想要以此阻止我?”   江群玉不置可否。   “闻星遥,”他道,“你有想过,若是再见你阿娘与父王,他们看见你困在过往里原地打转,一辈子都在刻舟求剑,守着早已散场的旧梦不肯往前走,他们是否会心疼,会难过?”   玄烬并未回他。   他忽而清晰地意识到,他已自毁神元,根基俱损,很快,他便会消失在这个世间了。再也回溯不了,也再也见不到天都,遑论故人。   这一次,是他输了。   输给了天道的刻意介入,输给了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杀伐利器,也输给了他强行拘来的,本就不属于此间天地的异世界孤魂。   机关算尽,执念滔天,到头来,还是落得一场空。   他叹了口气,仰面倒在地上,轻轻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笑着笑着,眼泪终于顺着眼眶流下,有些难过,又莫名有些释然。   望着周遭依旧茫然陌生的天都城魂影,轻声低喃,像在对旁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就算真的能再见又如何……如今就算见到了,他们也早就不认得我了。”   两千年岁月,世事轮转。   他们早已经走过忘川,入了轮回,有了新的人生,成了旁人生命里的至亲,再也不是只属于他的故人了。   忽而,两道气质温润的魂灵拨开缭绕黑雾,缓步走到他身前,轻轻蹲下身来。   玄烬身形一僵,长睫掀动,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是他阿娘和父王。   哦,现在应该已经是别人的阿娘和父王了。   他动了动唇,想唤他们的,终究还是吞了下去,只是道:“……抱歉,是我执念太深,贸然将你们从轮回里唤了回来,扰了你们的安稳。”   说完,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江群玉,眼底褪去了所有偏执,只剩一片疲惫的温顺:“江群玉,算是我用闻星遥的身份,最后再求你一件事,好吗?”   他勉强扯了扯唇角,目光落向四周的万千魂影,轻声恳求:“你能不能帮我,将他们尽数送回,归入如今属于他们的躯体里去。”   就算往后,他们再也不是天都旧人,不是疼他护他的阿翁、师父、父王与阿娘。   从此山高水远,两两相忘,也好过被他困在着黑雾中好。   江群玉望着他眼底彻底放下执念的落寞,神色温和,颔首应下:“好。”   听到江群玉的回答,玄烬心弦一松的同时,又低声笑着,他感叹道:“江群玉,你心可真软啊。”   竟然,就这样答应他了吗?   江群玉没说话。   就在这时,那道温婉的魂体却缓缓俯身,张开虚幻的臂弯,将落寞失神的玄烬稳稳抱入怀中。   秋宁烟温柔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跨越轮回的缱绻与心疼:“烬儿,阿娘当年临走前,不是一直嘱咐你,要好好活下去吗?”   玄烬猛地一怔,他浑身轻颤着,眨着眼,他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阿娘……爹……”   秋宁烟弯唇,温声:“母后和你父王,在忘川等你等了很多年呢。”   玄烬还是哭了出来。   灰蒙蒙的苍穹,迟到了两千多年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落下。   *   *   长宁一百二十五年,这一年的冬来得比往年还要早些。   将天都的魂魄送回他们原本的归处后,江群玉和卫浔又回了幽冥渊。   其实主要是去找谢川。   原本在天道解开卫浔身上的天魔印后,两人便想着去人间的。但两人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谢川还在幽冥渊。   江群玉木着脸,看着传音玉佩上,谢川发的讯息——   主子,你同卫浔何时回?^^   而卫浔收到的则是——   主子,你和主子何时回?   江群玉毫不犹豫把责任都推卸到了卫浔身上:“你的错。”   卫浔弯着唇,应了声:“我的错。”   江群玉呵呵一笑,咬字极重:“你真错了?”   卫浔:“错了。”   “错你大爷的。”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扯了扯手腕,两人之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锁链,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这也叫认错的态度?你系这铁链做什么?”   卫浔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对于怎么让江群玉心软很有心得,于是,他垂下眼,抱住江群玉:“对不起,我只是很没有安全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怕你又消失。”   江群玉:“……哦。”   他也就随卫浔去了。   以至于接下来的几日,江群玉都很后悔这个决定。   卫浔总在床帐间,贴着他的耳根说,若是忍不住就哼出来。江群玉死活不肯,他便故意将动作放重。锁链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处遁形。   江群玉很容易听得面红耳赤,加上因为两人的手腕间有锁链扣着,动作到底受限,他每每想往后退些,反倒让卫浔顺势又贴进来几分。   他受不了了,哭着让卫浔把锁链给解开。   可这锁链到底还是拖了一两个月才解开,主要原因是两人都有些食髓知味,回来的路上又厮混了不少日,才磨磨蹭蹭到了幽冥渊。   回到幽冥渊后,卫浔才将锁链给解了。   谢川很生气:“主子,你和卫浔不是说好两个月前就回来吗?为何现在才回来?”   卫浔幽幽瞥了谢川一眼,心想等江群玉睡着了,他再出来收拾谢川。   江群玉被问得心虚,忽地想起一事。   他在神陨之地时,曾在秘境里捡了许多好看的小石头,原是要送给卫浔的。眼下看来,这些小石头倒有更大的用处。   在卫浔阴恻恻的目光里,江群玉将那些小石头一股脑全塞给了谢川:“……给你找小石头去了。”   谢川闻言,也不生气了,高高兴兴地抱着他的一堆小石头回了自己的房中。   总算把谢川敷衍过去,卫浔却一路上都只肯牵着他的手,不愿意同他说话了。   江群玉故作没感受到。   忍不住在心里想,卫浔这个大醋坛子!   让他醋醋好了。   两人黏黏糊糊牵了一路的手。   到最后,江群玉还是怕卫浔真把自己泡醋里淹死了。踏进房门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石头,递给卫浔。   是一枚泛着淡青色光泽的小石头。   江群玉弯着眉,偏过头去看卫浔,喜气洋洋道:“我专门给你留的,是里面最好看的一块。”   话音才落,卫浔已经压着他亲了下来。   江群玉忍不住笑,亲完后,才在他耳边偷偷说:“算是定情信物,我也心悦你。”   卫浔怔了怔,垂下眼,又俯身在江群玉的唇上亲了下:“我知道。”   他说。   因为他已经无数次感受到过,江群玉和他一样快速的心跳,震耳欲聋。   又是一年春。   江群玉对魔尊之位并不感兴趣,只是玉京楼在云阙,所以两人又回到了魔域。   等卫浔重新坐上魔域新主的位置,江群玉便着手修建他的魔宫。他打算在各个城池都贴上招揽弟子的讯息,多收些弟子,回头好做甩手掌柜,安安稳稳当他的大师兄。   谢川如今也不总跟着卫浔了,天天跟在江群玉身后,说他要做二师兄。   “行,不过我答应你了,你别下次卫浔套你话,你又车轱辘把我老底给掀了。”江群玉语重心长道。   谢川撇嘴,眼巴巴地告状:“是他总用糕点诱惑我。”   江群玉恨铁不成钢:“他糕点好吃吗?”   谢川诚实点头:“好吃。”   江群玉:“……”   他恨恨咬牙:“不好吃!”   谢川道:“可是主子,平时我吃一块,你都吃两块了。”   江群玉抬手拍了下他的头,不准他再说。   正巧卫浔来接他回去。江群玉正在气头上,严令禁止谢川跟着。   谢川只好随手抓了一个小魔族,冷冰冰地说要教那个小魔族如何使剑。   小魔族苦兮兮的,被谢川拎着后颈提走了。   卫浔问:“怎么了?”   江群玉:“被你气的。”   卫浔:“?”   他捏了下江群玉的脸:“你要如何才不气?”   江群玉笑嘻嘻道:“背我。”   卫浔便蹲下身,将他稳稳背了起来。   云阙城里的魔族一开始对于上一任魔尊还活着,很震惊。对于卫浔不仅没死,还带回来一个貌美的少年更震惊了。   而且还结成了道侣,所以之前那些谣言也不攻自破。   主要他们这位尊上,占有欲强到了极致,还格外爱吃醋。往日里只要江群玉多往旁人身上瞥一眼,周遭瞬间就能落下尊上冷幽幽的视线,冻得人浑身发僵。   久而久之,被这眼神洗礼得多了,城里的魔族反倒都见怪不怪,索性练就了一身视而不见的本事。   如今街上时常能看见,尊上会独自给尊后买爱吃的糕点,也会与尊后十指紧扣,慢悠悠逛去街边酒楼听书,一派烟火温柔,和往日里杀伐果决的魔尊判若两人。   故而即使是此刻,卫浔背着江群玉在街上走着,其余魔族也司空见惯。   江群玉趴在卫浔的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是在玉京楼里。   卫浔坐在榻上,给江群玉挑能看的话本。   江群玉则是靠枕在他的大腿上。   楼外的天色正好,远处的苍穹晕染着一缕绯红色的光晕,斜着落进来。不知何处起了风,吹得暖阁内的银铃叮当作响。   恰逢春深杏落,几片杏花随着风从窗棂的缝隙间飘了进来。   有一片落在了江群玉的眼睛上。   卫浔抬手去拂。   江群玉觉得痒,便一直在笑。   卫浔也在笑,忽而,他道:“江群玉。”   “嗯。”江群玉问,“怎么了?”   “我们再成一次亲吧。”   江群玉没答应他,只是弯着唇:“亲我一下。”   卫浔闻言,俯身亲了亲他的唇。   “允了。”他说。   (正文完结) 第113章 日常番外:好魔一只   “真是奇了,长宁九十八年那场天火浩劫,不是都说魔头卫观澜已然身死道消了?怎的如今竟又重回云阙了?”   灵犀镜光幕之上,类似的帖子被顶得火热,议论声此起彼伏。   底下很快有人接了一帖,语气颇为不忿:“何以非要称卫浔为魔头?他纵然堕入魔道,却也从未滥杀过无辜之人吧?”   先前发帖之人见被反驳,当即冷硬回击:“他若当真清白无辜,当年人间镜湖城的惨状,还有凌霄宗一夜覆灭之事,又该作何解释?更何况,他后来还公然夺走了不墟宗的圣物九天仙莲!”   不等那人再开口辩驳,下方已是密密麻麻的回复涌了上来。   灵犀镜远比寻常传音玉佩便利,既能实时传音,同步各大宗门消息,更能跨界连通魔域、九幽与妖界的论道坛。此刻回帖之中,早已混入了不少魔族修士的ID。   好魔一只:【镜湖城之事,你亲眼所见?凌霄宗覆灭的前因后果,修真界心知肚明,还在此颠倒黑白,怕不是凌霄宗当年漏网的余孽吧?再者,不墟宗的九天仙莲本就来路龌龊,究竟是如何得来的,你不妨去问问不墟宗的长老。魔域向来弱肉强食,强者得之,修真界难不成还要跟魔族讲迂腐道义?(^_-)】   剑修不是修剑:【楼主别顶着修真界的名头引战,沈仙尊早已将始末公之于众,何必再刻意搅浑水?】   不想上符箓课:【说得没错,这般言论实在败坏修真界名声。楼主揪着此事不放,是想再度挑起两界纷争不成?】   你魔爹来也:【啧啧,不用猜,楼主要么是不墟宗,要么就是凌霄宗的人,字字句句都要把脏水往我们尊上身上泼。】   师兄我真不喜欢男子:【帖主,经仙盟调查后,当年凌霄宗的灭宗案里,屠杀凌霄宗一众长老的,是卫阑剑尊,而非卫浔。至于若是你还是想为凌霄宗那些长老说话的话,最好还是先去看一看这些日子在修真界很是流行的话本,里面有不少凌霄宗的隐秘之事,呵,只能说凌霄宗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一点都不冤。】   师弟每天晚上都在舔我怎么办:【这话本内容绝对靠谱!我特意问过我师门长辈,里面记载的诸事,全然属实,没有半分杜撰。】   好魔一只:【帖主劝你夜里睡觉睁只眼提防着,别哪天被我逮到,直接抓去喂刀!   ミ●﹏☉ミ】   江·好魔一只·群玉恶狠狠威胁完后,还是觉得很不解气。   最可气的是,他义正言辞辩驳半天,预想中的对线压根没来,那个颠倒黑白的帖主竟直接删帖跑路,销声匿迹。   江群玉和一旁的小精灵对视一眼,差点气得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不对,小精灵就是气晕过去了。   江群玉救了半天没救回来,先把小精灵扔乾坤袋中去了。   他越想越憋屈,当即分出一缕神识,顺着灵犀镜的灵力轨迹追了出去。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要追到那个搬弄是非的修士,就将神识附在他身上。不伤人性命,却要叫他足足疼上两日,疼得卧床不起,好好为自己的造谣付出代价!   另一边,卫浔回玉京楼后,却没看见江群玉。   他想了想,又走下楼,当真在楼外那棵杏树上看见了坐在树枝上的江群玉。   春日杏花开得繁茂,满树粉白簌簌。他盘腿坐在粗实的枝桠上,满脸郁色,正赌气似的揪着枝头树叶与杏花,揪一片便狠狠往下丢一片。   此刻树下已经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见到他来,也蔫巴巴的。   卫浔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不开心?”   江群玉闻言,顺势纵身从枝头跃下。   卫浔也张手去抱,待他稳稳落入卫浔怀里后,才站直身子。   他拉不下脸,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方才在灵犀镜上跟人对线吵架,最后还被对方跑路的操作气得心口烦躁。   于是他绷着脸否认:“没有啊。”   卫浔皱眉:“真的?”   江群玉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真的啊。”   他走到卫浔身后,手贴在卫浔身后推着他往前走:“骗你作何?你方才不是去试婚服了吗?试得如何?”   卫浔察觉到他在转移话题,倒也没继续问,抿了抿唇,才道:“很好。”   “我也试了我的,我也觉得极好。”江群玉推着他慢慢往前走,心头的郁气早已被即将大婚的喜悦冲淡大半。他掰着手指默数时日,眉眼弯弯,感慨道:“算下来,只剩十日,我们就要再成亲了。”   上一次成亲,好像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只是和去年不同,去年他才重生,还没想起来呢,就被卫浔抓去同他一道成亲了。这一次姑且才算是他俩真正的成亲。   是以卫浔事事都做得格外郑重,不单请魔族祭司择定了最稳妥的吉日,就连婚服之上要用的金线与配玉,都是他亲自远赴魔域极幽之地,寻来的稀世珍宝。   定的六月五日,江群玉听见的时候还怔了怔,觉得还真巧,六月五日恰好是他的生辰。   江群玉总觉得卫浔是知晓这日也是他生日的,因为他回想起来了,其实以前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卫浔都会送他一些小玩意儿。   有时是他馋了许久的糕点,有时是色泽莹润、难得一见的玲珑奇石,有时是他随口一提过的物件。   他之前从未注意到过,因为即使是在往常,只要江群玉有流露出对什么东西有半分喜爱,隔日他就能在桌案上看见。   他以前甚至还怀疑过卫浔是不是故意给他炫耀来着,谁让他总是说他有多少灵石的。   当然了,那时江群玉也是每次都又嫉妒又心安理得的将卫浔送他的东西全部丢进自己的乾坤袋中,反正不要白不要。   再说,他打了那么多年的工,就算坑点好东西那又怎么了。   嗯,今时不同往日。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人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他抬起指尖,轻轻戳了戳前方卫浔的背。   卫浔在前面走,感受到他的动作后也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眸色温和:“怎么了?”   江群玉绷着脸问:“卫浔,你知晓六月五日是什么日子吗?”   “我们成亲的日子。”   “还有呢?”   卫浔就不说话了。   江群玉说:“你怎么知晓那日是我生辰的?”   卫浔眸光微闪,故作听不懂他的试探,伸手便想去牵他的手,想顺势糊弄过去。   江群玉没让他牵:“你说不说?”   卫浔犹豫了会儿,还是老老实实道:“之前在镜湖城时,你喝醉酒的时候问的。”   他这样一说,江群玉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崔明瑾设宴,卫浔用他不喜欢同别人说话的理由,让他上身。   江群玉其实猜出来卫浔是在套他话了,但他属于是破罐子破摔,也顺着卫浔的心意喝了许多酒,后来果真喝醉了过去。   他那时想的是,卫浔无非就是想知晓他的身份,没什么不好说的,大不了就是说出来后烟消云散。   但后来他醒了,除了有些宿醉的头晕外,什么也没发生。   又因为云霜见和闻星遥一前一后来敲门,他也忘了问卫浔他喝醉后有没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想到却是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重新听见,江群玉神色有些古怪:“……所以那时候你将我灌醉,就是想问我生辰?”   卫浔扣住江群玉的手,淡淡应了声:“嗯。”   默了会儿又补充:“还问了你以后会不会离开我。若是离开我,你以后想去哪儿。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好在或许是卫浔本就是冰灵根,再加上他半魔半鬼的身份,即使快要入夏了,两人一直牵着也不热,江群玉也就随他去了。   他一时语塞:“你……”   亏他以为卫浔当时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招呢。   结果拐弯抹角就问了一堆琐事?   他顿了顿,没忍住道:“你问这些作何?”   卫浔捏了捏江群玉的指尖,心想江群玉的手怎么那么软,才弯唇道:“不知,那时想问就问了。不过后来我们一块儿看话本时,话本里说心悦一个人,就想知道他的一切。江群玉,那时候我就心悦你了。”   江群玉瞬间噤声,没再接话。   他神色严肃地挣开卫浔的手,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抬手贴上卫浔的额头,认认真真探了探温度。   卫浔:“?”   “嘶,”江群玉奇怪道:“你也没生病啊,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卫浔问:“怎么了?”   “以前坏得很端端的,”江群玉一本正经地评判,眉眼却悄悄软了,“现在说话怎么突然这么好听了?”   卫浔气笑了,他伸手去扯江群玉的脸:“可我就是这般想的。”   “哦。”江群玉点头,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转身抬脚继续往前走。   卫浔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耳根后泛起的一层欠浅浅的绯红,弯唇笑了笑。   一路缓步回至玉京楼。   刚踏入殿内,江群玉便忍不住踮起脚尖,飞快在卫浔唇上啄了一下,喜气洋洋道:“奖励你的。”   卫浔当即抬手托住他的腰,将人往上带了带,让他踩在自己脚背上,微微俯身,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嗓音低沉缱绻,带着几分蛊惑:“再亲一下?”   “想得美。”江群玉咬牙,拒绝了他这个要求。   好吧,他是有些得意扬扬的。   毕竟卫浔那时候就喜欢他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昨夜他俩尝试了个新姿势,可苦了江群玉,爽是挺爽的,就是太深了,以至于他今早醒来浑身酸软,各处都透着难言的难受。   尤其是看见浑身上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吻痕,江群玉当场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把身侧熟睡的卫浔给踹醒了。   直至此刻,江群玉还心有余悸:“反正就是不行。谁知道亲着亲着,你会不会得得寸进尺,最后又滚到床上去了。”   卫浔语气平淡:“不会。”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江群玉半个字都不肯信,抬手干脆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眼底写满幽怨。   “你昨晚还口口声声说是最后一次,结果呢?你说的话,半点儿可信度都没有。”   说完,他懒得再跟某人争辩纠缠,径自转身入了内室。匆匆洗漱完毕,便躺在床上,抬手放出小精灵,打算让它给自己念话本解闷,平复一下心情。   小精灵还想着今早和江群玉在灵犀镜里刷到的那帖子,它方才被气晕过去了,这会儿刚一出来,便急急忙忙追问:“江群玉!你追到那个乱说话的修士没有?!”   江群玉眼皮一跳。   他飞快用余光扫向身后,只见卫浔刚从雕花屏风后走出,手里提着换洗衣衫,看样子并未听清方才的对话,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连忙伸手捂住小精灵叽叽喳喳的小嘴,不许它再多嘴。   卫浔将他这一番心虚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目光落去圆滚滚的小精灵身上时,笑意瞬间褪去,添了几分刻意的嫌弃,语气里带着恶意:“把这丑东西扔下去。”   小精灵:“……¥#%!”   江群玉有些绷不住,赶紧给小精灵顺毛,又催卫浔:“你快进去吧!”   卫浔冷笑了下,这才进了内室。   见状,江群玉才松了口气,才放开小精灵,小精灵就忍不住了:“你为何捂住我的嘴?!你就是偏心!你是不是怕那大魔头说不过我,才捂住我的嘴,好让他说我丑东西的!”   江群玉真觉得冤枉,他板着脸,摇头:“没有。只是我俩去灵犀镜中和那些修士争论,你不觉得很丢魔的脸吗?”   小精灵闻言愣了愣,认真回想一番,耷拉着脑袋点头:“好像是有点道理……本精灵堂堂神威,居然被流言气到晕过去,确实丢脸。”   江群玉煽风点火:“是啊是啊!精灵大人如此神威!若是这事儿被传出去,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好吧,其实主要是他没面子。   他甚至为了彻底揭穿修真界多以来颠倒黑白的龌龊旧事,亲手执笔,洋洋洒洒写下了几十万字的话本,将凌霄宗、不墟宗的隐秘黑幕尽数铺陈开来。   大抵是他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天赋的,效果很是不错。   有不少人抽丝剥茧,看出来里面含沙射影的故事。   加上沈佩秋后来也让仙盟澄清了此前的事,如今卫浔的名声也好了不少。   只是江群玉还是心虚得很,主要他写话本时为了凸显正邪颠倒、世事不公,刻意将年少的卫浔写得凄惨又落寞,和卫浔现在的人设完全不相符。   而且他还有些网瘾,导致他总爱在灵犀镜论坛和搬弄是非的修士对线辩驳。好在他神识强悍,擅长灵犀镜里的模拟秘境玩法,靠着一手顶尖操作圈了大批路人粉。   所以只要他与人争执,一众爱看他闯秘境的修士总会第一时间赶来撑腰,次次都帮他碾压对手,从未输过一场论战。   这就是所谓的舆论力量了。   江群玉心底乱七八糟胡思乱想着,随手捞起一本话本丢给小精灵,打发它念书解闷。   小精灵刚被江群玉唤了声精灵大人,便被夸得找不到北了,晕晕乎乎地捏起话本,给江群玉念书。   不多时,卫浔收拾妥当,从内室出来。   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温柔洒落,漫进床帐内。江群玉懒懒地卧于床榻之上,浓密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小片阴影。眼尾那颗淡色小痣,在跳跃的烛火光影里,格外惹眼。   小精灵在给江群玉念话本,也不知是念到何处了,边念着边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卫浔步履轻盈地走上前。   江群玉只是浅眠,听到卫浔走近的声音,便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抬眼去看卫浔。   他的眸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雾蒙蒙地铺了层水光,松垮的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在暖烛下很是晃眼。   “你收拾好了?”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卫浔也上了床,要去抱他。   小精灵:“……”   狗男男如今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它面前秀恩爱了吗?!   它才不想听他俩说话!也不想吃狗粮!   于是小精灵抱紧话本,扑扇着翅膀飞离床边,躲去外头的暖阁,独自抱着话本,继续哭得稀里哗啦。   江群玉被卫浔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的话本。”   卫浔心头顿时有些不快,低头叼住他的后颈轻轻啃咬了一下,语气闷闷的:“从前都是我念给你听的。”   江群玉撇撇嘴:“可你念话本一点感情都没有,干巴巴的,听着没意思。”   卫浔:“……”   他问:“你想要什么感情?”   “起码要抑扬顿挫一点。”后颈传来微微麻痒的痛感,江群玉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扣住卫浔的头顶,指节陷进他浓密乌黑的长发里,没好气道:“轻点。”   卫浔见他困了,便不再闹,只细细吻了吻他的颈侧,便安安静静抱着人躺下。   江群玉本就昏昏欲睡,在安稳温暖的怀抱里,没多时便睡了过去。   待他睡熟了,卫浔才下了床,赤足走到房外。   他的脚步声太轻了,以至于小精灵压根没注意到。   它正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一页翻过,还意犹未尽地继续往下翻。   直至它十分宝贝的翅膀被人双手扯出,拎了起来,对上卫浔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时,它才瞬间警铃大作,险些当场尖叫出声:“鬼——”   余下的字眼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卫浔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嘘。”卫浔漆黑的瞳孔转了转,恶劣地笑笑,“吵醒他,我把你翅膀拔了。”   小精灵闻言猛地一僵,江群玉说这话,它只当江群玉吓唬它。卫浔说这话,它觉得这个大魔头当真会拔掉它漂亮的小翅膀的。   它只能硬生生把尖叫咽回肚子里,底气不足地放狠话:“我要去告诉江群玉,让他好好教训你!”   卫浔扯唇笑了笑,冷声道:“你试试。”   小精灵瞬间蔫了,耷拉着一对翅膀,认命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到底想从本精灵这儿打听什么?”   卫浔将它丢回暖阁的案板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翻着小精灵方才看的那本话本,将里面的剧情给记在脑海中,打算明日给江群玉念,如此,这丑东西就不会抢走他的差事。   他幽幽问:“今日江群玉为何不高兴?”   小精灵重获自由,连忙抖了抖翅膀,慌忙往后挪了挪,刻意与卫浔拉开距离。   它心里犹豫再三,纠结要不要把事情和盘托出,可一想到方才对方那句拔翅膀的威胁,还是觉得丢点面子,总比失去一身漂亮羽翼要好。   于是,小精灵很快背叛江群玉,道:“今早我和江群玉在灵犀镜上,看见有修士无端诋毁你,江群玉当场和那人争执起来,结果对方理亏直接删帖跑路,我们两个都气得不行。”   它顿了顿,干脆把所有丢脸的事一股脑推给江群玉,面不改色地补充:“主要是江群玉,当场把自己给气晕了。”   卫浔闻言皱了皱眉:“灵犀镜?”   是了,这几日,江群玉总是会偷偷摸摸背着他用那玩意。   卫浔一开始也只是当他是觉得有些无聊,打算待他二人合籍后,再同他一道去人间的,便也没多管。   只是近来江群玉在那灵犀镜上的注意力实在太多,他前些日子,每晚睡前都要玩一个时辰的灵犀镜,都没有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卫浔觉得长此以往下去,江群玉眼里大概只能看见那灵犀镜,而看不见他了。   他原本是想,或许他得用些手段,让江群玉的视线重新放回他身上才是。   不过此刻听完小精灵的话,江群玉那么在意那灵犀镜,貌似也是与他有关。   弄清缘由,卫浔便不再理会一旁惴惴不安的小精灵,转身重新走回卧房。   床榻上的青年睡得安稳,眉眼温顺。卫浔俯身,覆上他的唇,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混沌的意识里,熟悉的感觉席卷而上,江群玉困得眼睛都在打架,觉得卫浔好生黏人,他的喉里不自觉地溢出一声轻吟,也没睁眼:“不行,还有些难受。”   卫浔蹭了蹭他的鼻尖,将手落在他的小腹替他揉着腰:“这儿?”   “嗯,”江群玉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开口,“再往上一点。”   卫浔依言调整位置,耐心地替他舒缓不适。   没过多久,江群玉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朦朦胧胧中,听见卫浔问:“夫君,我可以看看你的灵犀镜吗?”   江群玉根本没有多想,也忘了他的灵犀镜里有他和别人大战三百回合的记录,只隐约听见卫浔又唤他夫君,心里美滋滋的,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卫浔得到他的“同意”,将人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丝,另一只手拿起灵犀镜,细细翻看他这些时日的踪迹。搂着江群玉的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温声哄着:“不闹你,安心睡吧。”   翌日方睁眼,江群玉还没彻底清醒,便直直撞进卫浔幽幽沉沉的目光里。   江群玉:“?”   视线落在卫浔眼下淡淡的青黑,他忍不住狐疑开口:“你昨晚不会压根没睡吧?”   怎么像被他打了两拳似的。   卫浔没否认,只是忽而问了一个很不相关的问题:“你腰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啊。”江群玉被问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才说完,卫浔便俯身压了下来。   唇齿纠缠间,江群玉被吻得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你……”江群玉气息微乱,瞬间彻底清醒,急忙伸手抵在他胸前,“别亲了!”   他小发雷霆,不准卫浔再亲他。   卫浔却没管,依旧亲着,后来有了感觉,江群玉被撩得七荤八素的,也顺水推舟的折腾了一番。   只是昨日才换干净的床又是一片狼藉,江群玉额间沁满薄汗,几缕乌发黏腻地贴在颊边,浑身酸软无力,没好气地瞪着身上之人:“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卫浔贴进几分,他抱着江群玉,闷声道:“江群玉,”   “怎么了?”江群玉余光两人相连的地方,耳根一热,不好意思地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   卫浔低声:“你怎么那么好?”   江群玉更觉得奇怪了,不过卫浔往日性子也是阴晴不定的,他只当是卫浔在夸他,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   卫浔闷声道:“好魔一只。”   江群玉浑身猛地一僵。   这不是他在灵犀镜上的ID吗?!   卫浔察觉到他骤然绷紧的身体,有些难受,他笑道:“放松些。”   江群玉当即恨恨咬着牙,又气又窘:“你昨晚偷偷看我灵犀镜了!”   卫浔没否认,反倒是心情很好地道:“是你答应我了,我才看的。”   江群玉一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昨晚。”   江群玉一点都不想和卫浔说话了。   卫浔觉得好笑,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江群玉,其实我不在乎那些。”   所谓的世人的眼光,他从来不在乎。   只要江群玉喜欢他就够了。   江群玉沉默片刻,忽然在他肩头咬了小口,气哼哼道:“可我在乎。”   他说:“我不喜欢别人骂你。”   他的声音因为卫浔的动作有些颤,不过他还是一字一句,很清晰地道:“你虽然不好,但你也不坏。不该你被骂的,就不能白白被骂。我不高兴。”   卫浔弯唇去亲他:“好。” 第114章 日常番外(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六月五。   江群玉压根没睡好,明明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再成一次亲,又不是头一回,犯不着紧张。   可越是这般宽慰自己,越是毫无睡意。   因为人间的话本中说,大婚前三日新人不能见面,此时见面会冲撞喜气。所以自三日之前,他便与卫浔分开睡了,他懒得爬玉京楼,索性住进了魔宫寝殿。   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许久,他实在熬不住,干脆盘腿坐起身,在乾坤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本修炼心法,想着看上片刻便能困意袭来。   往日里,他只需看上半个时辰,定然昏昏欲睡,倒头就睡。   可今夜偏偏反常,半点睡意没有,脑子反倒愈发清醒,心法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进心里。   江群玉决定还是不要为难自己的好,他果断放弃修炼,翻身下床,打算去殿外四处转转,散散心。   他推开窗,一只脚刚跨出窗外,耳畔便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江群玉:“?”   他一脸懵地抬眼,就撞进了卫浔的眼里。   夜色沉黑如翻墨,只有几颗星子缀在遥远的天际。云阙的宫殿内,会在青石铺着的路旁放置夜明珠,加以藻类覆盖,便只会在周遭落下小片朦朦胧胧的光晕。   卫浔站在那片柔光里,一袭素白的衣衫,在夜风里微拂。此刻他的眉眼都染着笑,衬得他比往日更加温和,身上的冷冽也全然消散。   江群玉瞅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又收回脚,打算回去。   可窗扇还未合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抵在了窗框上,紧接着,卫浔抬手,将整扇窗彻底推开。   两人隔着一扇窗,一个站在殿内,一个站在殿外。   卫浔恹恹道:“我好想你。”   江群玉:“哦。”   卫浔有些不高兴,双手落在江群玉的柔软的脸颊上,来回搓了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我吗?”   江群玉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在想,卫浔亦未寝,相与遇于宫殿。”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忍不住弯了眼笑出来,抬手轻轻拍开卫浔的手,示意他别再揉自己的脸。   卫浔放开他,笃定道:“你也睡不着。”   江群玉没否认:“我这会儿心跳得好快,睡不着。”   卫浔也道:“我也睡不着。”   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了。忽而,彼此看着彼此,弯着眼笑起来。   卫浔俯身下来,亲在江群玉的唇上。两人在安静的夜色里接了个绵长的吻。   亲了会儿,江群玉不准卫浔再亲了,他甚至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你说,我俩现在见面了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卫浔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他再俯身,亲了下江群玉的侧脸,才语气平淡道,“不用怕。”   江群玉更不担心了。魔域根本没有前三日不能见的规矩,魔族还讲究这些,那就不是魔族了。   他只是想让两人节制点,虽说他之前还和卫浔约定过三日一次,但实则压根没有做到过,卫浔总是勾引他,害得他也总是心痒痒的。   反正总而言之,就是怪卫浔。   “我才不怕,”江群玉扬了扬下巴,“就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点担心而已。”   卫浔闻言心头一松,顺势开口:“那我今晚可以进来抱着你睡吗?”   江群玉:“……”   他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你做梦!”   卫浔勾唇笑了笑。   江群玉既不肯放他进来,又舍不得让他就此离开,两人就隔着一扇窗,傻乎乎地站着闲聊。   他絮絮叨叨,把自己从早到晚做过的事一一讲给卫浔听,说完又伸手戳了戳对方,催着他也说说自己的日常。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许久,江群玉心头的紧张渐渐散去,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抱抱。”江群玉张开手。   卫浔抱了抱他,又亲了下他的眼睛,两人黏糊了会儿。   江群玉才颇为不舍地和卫浔道别。   卫浔轻叹了口气:“真的不能抱着你睡吗?”   “不行。”江群玉态度坚决,“明日合籍大典,观礼的人肯定很多,你要是又偷偷乱咬,留下的吻痕一时半会儿消不掉,岂不是要被人看笑话。”   卫浔淡淡提议:“用术法遮掩即可。”   江群玉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直接关上窗,没好气地控诉:“我就是试探一下你!卫浔你果然打算咬我!你方才还说只是抱着睡呢。”   卫浔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江群玉磨了磨牙:“卫浔你可信度在我这里大大减低了!”   “哦。”卫浔语气里藏着几分惋惜,弯唇浅笑,“那便只能明日再见了。”   左右等明日大典结束,再把这几日的补回来,卫浔默默在心里想着。   “我走了。”他道。   话音刚落,窗扇忽然又被拉开。   江群玉探出头,踮起脚尖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眉眼弯弯,轻声道:“其实我也好想你。”   说完,不等卫浔反应,又迅速把窗关得严严实实。   卫浔站在原地一怔,许久才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眼底漾开一层浅笑。   *   *   或许是见到了卫浔,江群玉回去没多久就彻底昏睡过去。   翌日天光初亮,魔域掌仪便带着一众侍女宫侍,浩浩荡荡踏入寝殿。   江群玉不得不从暖和的被子里爬起来,任由她们用胭脂在自己的脸上拍拍打打。   有过上一次成亲的经验,这一回他早已轻车熟路。   只是望着铜镜里妆容愈发浓重的自己,还是忍不住嘴角微抽,暗自腹诽,这还是他吗?   身旁的小侍女们却是越看脸越红。   青年生得实在出挑,眉是柳叶眉,眼似桃花,眼尾那颗浅淡的小痣添了几分风情,鼻梁挺直,唇色殷红,明明生得清隽精致,却半点不显阴柔,反倒透着一股利落的少年意气。   妆容终于打理完毕,江群玉这才得以起身舒展筋骨。   垂落的衣料随他起身的动作漾开一层流光,一身魔域大婚的正典礼服彻底铺展分明。   衣身以极沉的鸦青玄色为底,织入了千万缕冰蚕纱线,通身暗绣流云龙纹,针脚细密,暗光流转间,龙纹仿若活了一般,顺着衣摆隐隐游动,是魔域最尊贵的婚嫁图腾。   腰间则是束着玉带,金丝缠绕其上,工艺很是繁复。   玉带之上,又错落镶嵌着数十颗温润通透的墨玉和绿翡,玉色澄澈无瑕,翡色明艳欲滴。紧束的衣带恰到好处地收束腰身,勾勒出男人劲瘦挺拔的腰线。   “不走吗?”江群玉歪过头,看着一众失神的侍从问。   为首的小侍女猛地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诺。”   其余人也慌忙跟上脚步。   合籍大典设于议事殿外的广场上举行,江群玉刚踏出殿门,便看见回廊另一头,卫浔身着同款制式婚服,静静地站在晨光里。   江群玉高高兴兴地小跑上前,扑进卫浔的怀里:“你怎么来那么早?”   卫浔抱住他:“还好,没等多久。”   短暂相拥过后,江群玉松开手,两人十指紧扣,掌心相贴,缓步并肩走过曲折回廊。   青瓦落影,阶生柔光,一步一步踏过漫长的甬道,直至走出回廊尽头。   殿外天光大亮,明净的长空铺展万里。   广场上早已就座无虚席,满目宾客。四方魔域的诸位城主尽数落座,江群玉一手建起的魔宗弟子列队而立,气度凛然;云阙城的魔修齐齐伫立,躬身致意。   不止魔域众人,仙门席位亦是座无虚席。沈佩秋端坐于首列,一身素白仙衣不染尘埃,身后浩浩荡荡立着无数修真界弟子。   今日仙魔同席,万众同观,便是沈佩秋作为仙盟之主亲自为卫浔佐证清名。   万众瞩目之下,江群玉与卫浔执手相携,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大典中央的合籍玉台。   正当二人站立的刹那,遥远的天际倏然生出万千异象。   层云翻涌成吉庆祥云,七彩流霞横贯苍穹,灼灼生辉。成对的比翼鸟振翅高飞,鸣声清越婉转,响彻天地。漫天幽蓝灵蝶盘旋飞舞,蹁跹落满玉台周遭,如梦似幻。   全场宾客瞬间屏息凝神,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般撼动天地的大婚吉兆,亘古难见。   片刻寂静后,不知是谁率先出声,语气里满是震惊:“天降异兆,仙魔同贺,此乃千古大吉之象!”   一语落定,人群哗然,喧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惊叹与祝福交织,漫过整座广场。   江群玉没转头,只是看着天穹,压低声线,用只有两人能听闻的声音轻声道:“这肯定是天道的手笔。”   身侧,卫浔闻声,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于身侧之人。   一眼望去,揽尽青年眉眼灼灼,盛尽此生满心欢喜,眼底再无山河万里,唯独江群玉一人,澄澈滚烫,岁岁无二。   漫天灵蝶为媒,流云为证,天地为堂,万灵为贺。   二人相对而立,缓缓松开相扣的手,执礼躬身,行此生最重、最诚之礼。   一拜天地:承蒙苍穹垂怜,解我经年执念,渡我相逢。   二拜山河:感恩四海八方,容我强求,终得岁岁相守。   夫妻对拜:此后前尘尽散,恩怨皆休,山河为契,日月为盟。   他原本孑然一身的宿命,因逢江群玉,从此风月有归,余生有期。   今朝礼成,宿命归圆。   从此人间仙界、九幽魔域,南北东西,岁岁年年。   卫浔与江群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同衾,死亦同穴,山河不改,初心不负,此生终老,唯予一人。 第115章 现代if线(一):是我,江群玉,过来   早上六点不到,江群玉就醒了。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将床边震动的手机闹钟关掉。原本还想再赖会儿床的,但想了想,还是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发呆。   过了会儿,精神了不少,他才慢吞吞的起床。   他住的这个房子不大,是俱乐部以战队的名义在基地附近给他们租的房。以前战队没什么成绩的时候,俱乐部很穷,经理拉不到投资,他们那时只能七八个人挤在一块儿睡。   但这几年他们战队在大大小小的赛事里拿了成绩,投资跟上了,他们的生活环境也好了不少。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住的地方比起之前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当然,这也得益于队里的其他人一致决定,工资可以低一点,但住的一定要好。   用他们的原话来说,就是不想累得要死要活的,回家休息,打开门,看见满地的双马尾,别说打电竞了,恐怕下一秒就能随便找根绳子挂着吊死得了。   好在经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非得逼着他们继续住一块儿,大手一挥,给他们每个人都租了单间。   虽说没有特别大,但也不小,最起码能住下很多个江群玉。   江群玉打了个哈欠,抬手抓了下头发,才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里洗漱。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一手握着牙刷含在口中,另一只手扯过一张洗脸巾蘸了水,细细将镜面擦拭干净。   水雾散尽,少年的模样清晰地映在镜中。   一双桃花眼蒙着未褪的惺忪睡意,眼尾那颗小巧的痣添了几分潋滟,鼻梁高挺,浅粉色的薄唇,皮肤冷白,乌黑的发丝略长,松松地垂在耳后,发尾微微蜷曲,衬得本就清隽的眉眼更加精致。   上次江群玉去理发店剪头发,发型师跟他说这叫狼尾。江群玉本来压根不在意发型叫什么,可一听对方说,这款能修饰脸型,把他还没彻底长开的脸衬得成熟稳重些,他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主要他不想总被人说年龄小,明明都十七岁了,只是因为小时候营养跟不上,身高才停在了一米七八,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着格外显嫩。   每次直播,粉丝都在弹幕里给他打投,催着经理多给他买点好吃的补身体,久而久之,江群玉就不喜欢别人说他小。   等洗漱完,他随便抓了两下头发,就打开电脑开始练枪了。   现在才早上六点半,江群玉想了想,他答应好的直播次数还没满,也顺便将直播打开。   原本以为太早了会没人的,没想到刚打开直播没多久,观看的人数就有一万多了。   [今天竟然有直播?]   [崽,你这也起得太早了,怎么那么勤奋?隔壁Echo要是知道你在卷,恐怕要哭晕在厕所了]   Echo,也就是陶明霄。   两人是一个战队的,刚认识那会儿因为他俩年纪相仿,战队里其余人都比他俩大一些,两人关系就不错。   前几天,陶明霄还给他推荐了一本小说,说是一本男频大爽文,江群玉应该会喜欢。   若是往常,按照江群玉死宅的属性,他大概率是会点进去的。但是最近,江群玉没什么时间,只是匆匆瞥了几眼就没看了。   后来陶明霄才欠欠地说,那小说是他妹在某棠连载的同人文。   江群玉:“……”   他对某棠倒是略有耳闻,当然了,这代表不了什么,他对男人之间搞基的事压根不感兴趣。   作为一个直男,之所以知晓某棠,还是有一次他喜欢的男频作者在作话里说起他的老婆是某棠作者。   江群玉当时很好奇,便去搜了下。据说这个链接极其不好找,但偏偏被他找到了。   等他捣鼓好一切,随便点进去一本小说后,只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后来便在脑海里对某棠留了极深的印象。   好在直男江群玉并没有点开那本同人文,勉强保护住了他的眼睛和身心健康。   因为陶明霄说他妹妹写的尺度很大,江群玉难以想象。   恰好此时电脑上飘过一条弹幕。   [Nox今天是有事吗?起那么早?]   江群玉打开麦克风,边爆对面的头边道:“嗯,下午要和一个认识了许久的朋友面基。”   [哇!是网上认识的吗?]   [崽小心点啊,网上的坏人老多了]   [怪不得起那么早]   江群玉看着弹幕,指正道:“她不是坏人,是我认识的一个姐姐。”   [姐姐?崽喜欢御姐型吗?]   [应该只是朋友吧?]   [有人开车过来了,小心啊!]   江群玉便也回了神,重新换了子弹,趴在楼顶,打开倍镜,隔着很远的距离爆了车里人的头。   [卧槽!这操作太秀了,这隔了几个山头啊?还在开车呢,Nox压枪也太稳了吧!]   [Nox牛逼不解释]   练了一上午,经理要求的直播时长完成,江群玉看了下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有二十多万人了,他乖乖和粉丝说了下播,才关掉了电脑。   刚才弹幕里其实还有人再问他下午面基的事,但江群玉不想多说,就没再说。   那姐姐是经理给他推荐的心理医生,因为小时候那场火,江群玉有点心理阴影。经理虽说平时抠抠搜搜的,但对他们的饮食和身体健康都很重视。战队里有请的医生,给江群玉做过评估后,让他有时间就去找他聊聊心。   但江群玉不是很喜欢在现实生活里和别人聊这些,经理便给他推了另一个心理医生的微信,说不用线下见,平时也可以在线上直接聊。   江群玉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一开始加上微信的时候,那姐姐比他还冷淡,江群玉本来就是个话唠,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对面才会回他一句话。   害得江群玉一度想要将这心理医生的微信给删了!   完全没有医德!   不过时间久了,两人也熟了许多。   刚开始认识的时候,战队还没什么成绩,江群玉每次开直播,看的人都不多。那医生姐姐就会进他直播间,有时还会发几句鼓励他的话。   久而久之,江群玉对医生姐姐就有了好感。   医生姐姐说她叫卫浔。   江群玉觉得她的名字真好听。   两人其实是上个月才确定关系的,江群玉怕卫浔不答应,因为卫浔比他大七岁,他便撒了谎,谎称自己已经二十。   确定关系那天晚上,江群玉激动得没睡着觉。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还爬起来,很严肃地问卫浔:“我算是你的病人吗?医生和病人不能在一起吧?你会因为我被骂吗?”   卫浔回消息很快:【你没有这个担心的必要】   江群玉便放心了:【哦!】   于是,江群玉这个月以来,不是在练枪就是在谈恋爱。   前几日,卫浔和他发消息说过几日想同他见面。   江群玉一开始以为两人都在芜城,主要是当时经理和他说过,若是他什么时候想线下同医生当面聊聊,可以直接去诊所。所以江群玉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在同一个地方。   但没想到卫浔说他在北城,不在芜城。   北城和芜城有两千多公里,坐飞机都要三个小时,江群玉当时还有些懵。   不过他倒是没怀疑什么,只当是经理当时是在发疯,竟然还想让他去北城见医生。   江群玉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着,一边在衣柜里挑选合适的衣衫。   第一次和卫浔见面,他还是决定把自己捯饬得好看些。   半个小时后,江群玉看着镜子里穿着浅灰色卫衣和深黑色直筒裤的自己,很是满意。   嗯,显得他很乖。   应该看不出来……他平常会骂人吧?   江群玉觉得第一印象很重要,虽然他打游戏匹配到猪队友时,会忍不住红温爆两句粗口。   但他平时还是很讲文明的。   怀揣着这个想法,江群玉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他住在六楼,从电梯里出来后遇见了陶明霄。   陶明霄脚踩着人字拖,头发也乱糟糟的,手里抱着一堆吃的,边往嘴里塞薯片边震惊道:“我去!江群玉,你怎么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江群玉可不想被他碰到,略微嫌弃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轻啧一声:“什么叫我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好吗?”   “哦哟,”陶明霄绕着他转了两圈,“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他皱了皱眉,忽而凑过去问:“你不会是要面基吧?!”   江群玉身子一僵,随即面色难看地问:“你偷看我今天直播了。   “我没事看你直播干嘛啊?”陶明霄戏谑道,“还真是面基啊?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医生姐姐吧?”   江群玉没搭理他,转头走了。   陶明霄忍不住犯贱,面朝着江群玉,倒退着往后走,笑嘻嘻道:“你看你,又急。”   “哎呀小群玉,”陶明霄说,“不就是面基嘛,你问问哥哥,哥哥给你一点意见。”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给他竖了个中指:“滚。”   他可不要陶明霄的经验。   上次陶明霄因为网恋被骗了一万多块钱,后来才知道对面是个男的。他气得直接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还不忘爬起来,哀嚎着要先报个警。   好在后来只是低血糖,但是不知道是谁把这事给抖出去了,害得陶明霄丢尽了脸。   各种层面上的。   无论的在电竞圈还是在现实生活里。   陶明霄:“……”   江群玉不想听陶明霄失败的经验之谈,瞥了两眼周围,没人,于是一溜烟跑了。   等江群玉跑远了,陶明霄才反应过来,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地诅咒道:“不要轻易面基啊!对面要是个男的你不就完了吗?!”   江群玉已经跑得够快,还是不可避免地听见了陶明霄这话。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眼陶明霄,决定回来一定要揍他一顿。   他和陶明霄的情况完全不同,陶明霄是在网上打游戏时认识的网友,不清楚对面情况很正常。   但卫浔是经理给他推荐的,不能是女生难不成还是男生吗?   陶明霄这个损友。   好在后续一切都很顺利,江群玉溜溜达达到了约好的餐厅。   餐厅的环境不错,挑高的穹顶上垂着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恰到好处地洒在每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方桌上。   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外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浪抵着浪,一层层往前漾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木的气息,不浓烈,是刚好能让人放松下来的那种。   江群玉一只手拿着给卫浔带的礼物,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给他打字:   -qun:我到了,你在哪儿呀^^   礼物是一枚他自己做的吉他拨片,上次卫浔有说过她在国外念书,无聊的时候就会弹吉他。   江群玉默默记下了,后来他在网上买了紫心木的木材。   虽说叫紫心木,但原本的颜色却是棕色的。江群玉拿到木材后,细细打磨好,又放在外面晒了好几日,才慢慢变成了紫色。   总之,不是很贵,但是是他自己一点点做的。   所以希望卫浔喜欢。   卫浔不喜欢的话,那他找个时间也去学吉他,他留下来自己用好了。   江群玉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xun:在最里面,进来往前走   -qun:哦。   江群玉回完消息,深吸了口气,才佯装镇定地往里走。   砰。   砰砰。   莫名其妙的,江群玉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操,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奔现吗?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想着。   但没走两步,他觉得他的手心有些湿。   好吧,还是好紧张。   江群玉放弃和自己的谈判,紧张些就紧张些吧,好歹这会儿紧张完了,等会儿看见卫浔就会好很多。起码不要说错话。   他这样想着,也走到了最角落。   很空,只有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坐在稍前面那张桌,男人则是坐得更里面些,梳着利落的背头,鼻梁高挺,一双凤眼狭长深邃,唇线削薄冷硬。   一身简单白衬衫搭西装裤,偏偏被他穿出几分矜贵逼人的气场,白衬衫的一只袖子被他随意地往上卷了道,小臂绷着浅浅的青筋,看上去很有力气。   江群玉只是瞥了眼,也没继续看,很快收回目光,满心忐忑地在女人面前坐下。   “你好。”他鼓足勇气开口,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的姑娘。   那女人顿了顿,在江群玉快要将礼物递过去的时候,她轻声问:“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江群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忽而,他莫名觉得自己后颈一凉,下意识抬眼,倏的撞进一双幽而沉的眼眸里,阴森森的。   “是我。”男人薄唇轻启,他的语气冰冷,一字一句道,“江群玉,过来。” 第116章 现代if线(二):江群玉果然是爱他的   外面的天色其实已经有些暗了,昏黄的光影透过落地窗斜着倾洒在桌上。   没有人知晓江群玉此刻的心情有多复杂,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   操!前面那帅哥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紧接着,下午那会儿出来时,陶明霄说的话此刻也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要是对面是个男的……   ——要是对面是个男的……   江群玉脑海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陶明霄有毒吧?真是个男的!   女人转回头看了下身后的男人,正好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下,似乎是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她只好起身,面上划过一丝可惜,拎着包起身,礼貌笑笑:“或许你找错人了,应该是那位先生。”   话落,她匆匆离开了餐厅。   角落里,只剩江群玉和男人面面相觑。   男人微皱眉,似是有些不耐烦,从座椅上站起身。他长得很高,至少有一米九。   皮鞋走在地上时,会有略微的哒哒声,他每走一步,江群玉的心跳就会落一拍。   直至他走到江群玉面前,修长的手拉住椅子。   “刺啦——”一声,坐下。   江群玉浑身僵硬,压根没敢去看他。甚至在祈祷陶明霄能不能给他打一个电话,或者他谎称自己要去上厕所,然后订一个闹钟?   在恰到好处时,等待闹钟响铃后,就可以溜之大吉,如此,他也不用从男人的口中听到什么他不想听的话。   可惜没等他开口,男人扯唇冷笑了下,才恹恹道:“我是卫浔。”   江群玉:“……”   他干巴巴地笑了笑:“我是江群玉。”   “我知道,”卫浔道,“你进来时我就认出你了。”   江群玉:“……哦。”   话落,他也找不到该说什么才好,卫浔又继续说:“你没认出我。”   江群玉沉默了瞬,他默默地想,他能认出来才怪好不好?之前她……不对,是他也没同他说过他是男人啊!   那他当时一口一个姐姐的喊时,卫浔为什么没有否认?   他不仅没说就算了,还答应他的告白,还要和他面基。   这人纯属故意的!他指不定背后里觉得他就是小丑呢。   江群玉越想越生气,绷着脸恶狠狠道:“你又没和我说过你是男人!”   卫浔抿唇,看着江群玉眨得飞快的长睫:“我以为你知道。”   “我从哪儿知道?”江群玉咬牙,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占理了,说话也很是硬气,“我都叫你姐姐了,你为什么没否认?”   好在角落里确实没什么人,不然江群玉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光。   他十七年来第一次谈恋爱,就被男人给骗了!   卫浔神色古怪:“我没想到你真的是在叫我姐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爱好,或许你的性癖稍微有些不同,我便随你了。”   江群玉一噎,无言以对。   他默了好久,手心里还攥着他的礼物盒,自暴自弃道:“不是,你的微信是我经理给我的,他说你是心理医生,还说你很细心,是个比我大的姐姐,可以向你倾诉。”   卫浔微挑眉。   其实后来他猜到了,不过江群玉并没有发现他加错了人。   卫浔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甚至想把他给删掉,觉得他实在是聒噪得很。   直至一年前的某天,卫浔处理完他车祸去世的父亲留下的遗产。   北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好像是冬天,夜风里夹在着寒冬的凛冽,卫浔提前让助理下了班,自己则开着车随便停在了郊外,倚在车旁看远处城内朦胧的光。   江群玉又给他发了消息。   那时他第一次点开江群玉的语音,少年和他吐槽又梦见幼时那场火了,洋洋洒洒发了好几条语音骂他那便宜父亲,最后又说他好想他老妈,可惜他都没见过。   可能是他们相似的家境,又或是语音里,少年的声音好小,可能才十五六岁。   太小了,可怜兮兮的,像是小狗。   卫浔叹了口气,垂着眼,给江群玉回消息。   他至今还记得江群玉收到他的消息时,发过来的语音里掩不住好奇和激动:“医生姐姐,原来你是真人号啊?我以为你不会回我消息呢。”   卫浔并未纠正他的称呼,对于他来说,他在江群玉面前的身份,是什么都没有区别。左右他们也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关系。   以至于这个决定让卫浔后悔过很长一段时间,早知道他还不如早早承认的好。   关系是何时发生的变化,卫浔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后来,他习惯了每日闲暇时同江群玉聊天,也会在他直播时进直播间,看他打游戏。   他告诉江群玉自己的姓名,他的生活,他的爱好。   同样,也知晓了江群玉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最讨厌的颜色,最讨厌的食物。   他们对彼此越发熟悉,所以字里行间的情愫与暧昧也顺理成章。   他勾着江群玉同他表白,看着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年龄,谎称他网上的年龄是经理瞎报的,其实他已经二十岁了而觉得可爱。   反正他们最后都会在一起,等江群玉十八岁了再在一起?   那太慢了,他不想等。   于是,卫浔答应了他。   唯一不能拖延太久的,是他的身份,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以前简单的网友关系。   在将江群玉名义上生父的公司弄破产后,卫浔提出见面。   “那现在你想怎么处理呢?”卫浔唇角微弯,声音也压得很低。   江群玉斟酌了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抱歉,我不知道你是男生。”   他抿了抿唇,在卫浔越来越低的气压里继续说:“不然,我们断了?”   其实江群玉也很纠结。   他和卫浔认识一年半,网恋两个月,突然说分手,他也有些受不了。   但江群玉现在世界观都碎成一地了。   而且前几个月,陶明霄进医院的时候,他还嘲笑了好久陶明霄。   果然,人活在世上还是要多说好话,多做好事。   他只是嘲笑了下陶明霄,现在报应就来了,他以为的姐姐其实是哥哥。   空气也随着他这句话骤然停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听见卫浔语气里带了丝讥讽:“你要和我分手?”   江群玉喉结滚了滚,忽略掉心里的酸涩,狠下心道:“对。”   他才不要和男人搞基!   就算是个帅男人也不行。而且卫浔还骗了他那么久。   “好样的。”卫浔夸赞他,不知真心还是假意。   江群玉觉得自己也真是够贱的,胸腔里的酸涩快要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深吸气,微微睁大眼睛,以此来抵挡快要忍不住的泪意,干巴巴道:“反正就这样吧。”   他也不想送他做了好几日的吉他拨片了,打算起身离开。却见卫浔也跟着站起身,椅子擦在餐厅的地板上,“刺啦——”一声后,卫浔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   191和178的体型差在此刻得以体现,江群玉的视野被完全遮挡住,阴影笼罩下来。   “做梦,”卫浔冷森森的声音落下,随即又强硬地将自己的指节插入江群玉的指缝中。   两人十指紧扣,卫浔看着呆愣在原地的江群玉,心情总算愉悦了些,他边牵着江群玉往前走,边道:“是你先向我表的白,江群玉,你说你是直男,可我一开始也是,你让我喜欢上了你,凭什么现在想离开就离开?”   江群玉还没酝酿多久的失恋情绪被卫浔突如其来的动作彻底击垮。   傻愣愣跟着卫浔走到了外面,挣了下卫浔的手,没能挣开。   江群玉:“……”   卫浔回过头看他,问:“附近有超市吗?”   江群玉忍下心中的古怪:“有的。”   他想做什么?   卫浔貌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弯着唇:“我们去买菜。”   “买菜?”江群玉又挣了下,卫浔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些,他也只能暂时放弃,“为什么要买菜?”   卫浔脸上的笑一点点沉下来,他皱眉:“你不饿吗?”   “饿啊,”江群玉忍不住刺他,“本来就是在餐厅吃的,要是你真是姐姐,我们现在已经吃上了。”   “要是姐姐?”卫浔似笑非笑,轻嗤道,“你想得可真美。姐姐没有,倒是有哥哥,你要是想叫就叫,我不介意。”   江群玉快要气死了,早知道他就不答应卫浔和他见面。现在他不仅要接受他“女”朋友是男朋友,还得听卫浔话里话外透露着的让他很想揍他一顿的语气。   两人之前聊天,大多时候都只有江群玉一个人发语音,卫浔则是发消息。所以,他根本无法将眼前的卫浔和手机里的卫浔联系在一起。   导致现在线下见面,江群玉总觉得卫浔说话是在挑衅他。   “叫你爹。”江群玉不愿走了,他看着卫浔,“你想做什么?”   “做饭给你吃。”卫浔之前看江群玉直播时,便想着往后将公司的重心移到芜城来后,变着花样做饭给江群玉吃,他太瘦了,还是要养胖一点才好。   江群玉听到他认真的语气,稍稍一愣,随即震惊道:“你要跟我回去?”   不然他在哪儿做菜啊?   卫浔不理解江群玉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不然呢?”   他耷拉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告诉江群玉:“我之前有同你说过我家中的情况吗?我妈在我幼时就去世了,我爸去年也因车祸去世。家里有些遗产,我爸之前的那些兄弟姐妹想要从我这会儿把遗产拿走,很遗憾,我没争过他们,只能来芜城找你。”   江群玉眉心一跳:“那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我以为你很有钱。”   卫浔只有前半段说的是真的,后半段全属他瞎编。不过为了能和江群玉住在一起,他并不介意颠倒黑白一下:“我所有的钱都用来买机票了,至于这件衣服,是我以前买的。”   江群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卫浔已经在导航上搜索到了距离附近最近的商店,他将自己的手心贴着江群玉的手心,牵着江群玉往前走:“自然是同你一块住。”   江群玉:“……”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不可以?”卫浔拧着眉问。   江群玉很想提醒他方才他们已经分手了,但他对卫浔其实是个小白脸,甚至需要他包养他的事更在意些。   而且,卫浔真是心理医生吗?怎么他感觉卫浔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正常。   他在脑海里疯狂计算着,网恋奔现发现对面是男的,还当天就同居的概率有多大,而且最主要的是,卫浔像是个疯子。   他虽说没在现实生活里谈过恋爱,但他没谈过也见过猪跑啊,谁家好人谈恋爱第一天就同居的?   而且卫浔身上莫名其妙有种偏执感。   江群玉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已经来不及为他疾驰无终的见光死网恋悲伤了,他现在该做的就是跑远点才是!   他硬着头皮先点头顺毛:“可以吧。”   卫浔很快高兴起来,他亲亲热热牵着江群玉手,时不时捏一捏,还用一种很震惊的语气说:“江群玉,你的手为什么那么软?”   江群玉胡说八道地乱扯着:“无骨鸡爪。”   卫浔闻言轻声笑了下,他礼貌问了问:“那我可以啃一下吗?”   “……”江群玉看了他一眼,在卫浔那双黑而沉的眼里看见了跃跃欲试,他默了会儿,确认卫浔没有在开玩笑,忍不住骂了句,“操。”   如果说他刚才只是怀疑,那他现在就是确定,卫浔绝对是个神经病。   果然人是什么样子还是得线下看过才知道。   “不可以!”江群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他们已经走进了超市,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江群玉一僵,有些尴尬地扯着卫浔忙往前走。   直至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   卫浔看着两人牵着的手,眼尾眉梢都染着餍足,他好心提醒:“我们忘记推购物车了。”   江群玉只好又跟着他一起往门口走,推着购物车去蔬果区。   卫浔:“吃牛肉吗?”   江群玉冷脸:“不吃。”   “哦,”卫浔听完,随手将牛肉放在购物车里。   卫浔:“吃虾吗?”   江群玉想也没想:“不吃。”   “哦,”卫浔继续放。   江群玉:“……”   在卫浔下一次打算开口问他时,江群玉实在没忍住:“你会听我的吗?”   卫浔:“不会。”   江群玉:“那你问我干嘛?”   “想和你说话。”卫浔回头,“你不想和我说话?”   他想了想,毫不留情道:“可在网上时,你有什么事都会同我说的。”   江群玉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两人在超市里走走停停将近一个小时,总算达到了卫浔的“标准”,江群玉大松一口气,等着结账时,他站在旁边,也不动,看着卫浔到底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   卫浔差点下意识打开手机,反应过来后,慢吞吞的将手机收回,歪过头去看江群玉。   江群玉忽略掉他幽幽的视线,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卫浔。   卫浔漆黑的瞳孔微转了转,随即幽怨道:“你不是说要养我吗?江群玉,你是负心汉吗?”   他这话一出,身旁在缴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江群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好在是自助付费,周边空着的缴费机也挺多,他们身后没有人排队,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江群玉的尴尬癌。   他皮笑肉不笑,上前挤开卫浔,掏出手机扫码,咬着牙低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养你了?”   卫浔乖乖把塑料袋提上,长睫微垂,薄唇一张一合,重复着之前江群玉给他发的消息:“姐姐,我很有钱,以后……”   江群玉一趔趄,耳根和脖颈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赶紧抬手去捂卫浔的嘴:“闭嘴。”   卫浔轻眨了下眼睛,毫无犹豫地张口去咬江群玉的手。   江群玉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愣愣抬眼看卫浔,好半晌才落下几个字:“……我看你真是疯了。”   他不嫌脏吗?!   和他想象的卫浔一点都不同!   性别变了就变了吧,但最起码应该还是他想象中的冷漠疏离才是!   卫浔看他飞速撤开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可惜,才恹恹道:“你不饿吗?我们还不回家吗?”   回他大爷的家。   家是他的吗就回?   卫浔是怎么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的?   江群玉可没有带卫浔回家的打算,他不信卫浔身上一块钱都没有。   虽说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先不回,”江群玉骗他,“你在这儿等我吧,我想去趟厕所。”   卫浔动作一顿,他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应下声:“好,我在这里等你。”   好在是答应了,江群玉微松了口气,他抿了抿唇:“那我先走了。”   卫浔唇角弯着,轻声道:“江群玉,你要回来。”   “嗯嗯。”江群玉说完,转身朝着商场厕所的方向走。   商场里的白灯照射在白瓷地板上,倒映着惨白的光。   江群玉回头看了眼,卫浔就站在身后,浑身阴沉沉的,手里提着塑料袋,看上去跟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似的。   他心里莫名咯噔了下,但还是狠心硬着头皮走了。   他这个态度,卫浔总能知道他的意思了吧?   江群玉心里惴惴不安的,他一边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不是太渣男了,一边又想谁让卫浔骗他的,卫浔要是一开始就同他说他是男的,他俩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等他走到楼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空中甚至还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细雨。   江群玉下午出门时特地看过天气预报,分明说好今日不会下雨的。他也没带伞,卫浔好像也没带。   他越想心里越觉得躁得慌,强迫自己别去想了,刚想拿手机出来打个车,却在衣服的兜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小小的,他做的那枚吉他拨片。   以及……   江群玉顿了顿,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衣兜里的手机拿出来。   默了两秒,到底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卫浔是神经病吧?!   他的手机为什么在他的兜里?   江群玉有时候真的很不想和神经病共情,因为这样会显得他也是个神经病。   但他偏偏能够知晓卫浔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知道卫浔又是何时将他的手机塞到了江群玉的衣兜里,但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一个专门用来诱捕他的陷阱。   好像卫浔在和他说,看啊,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你的身上,那江群玉,你会回来找我吗?   江群玉自然不会的。   既然他自己把手机扔他这儿了,那和他有何关系呢?   又不是他拿的,是卫浔自己不要的。   江群玉压着心里的火气,将另一个兜里他自己的手机摸出来,点开高德打车。   因为是晚上,还下了雨,车并不好打。江群玉把钱加到了平时的两倍,才艰难地打到车。   手机上的信息显示距离他还有五分钟的车程,江群玉摆着臭脸站在商场外面,手插进兜里,越想越烦。   他以前也问过卫浔家里的情况,但是卫浔只是一带而过,江群玉便以为他家中情况或许不错。但今日他才知晓,原来卫浔同他一样可怜,他俩都没爹没娘的。   那卫浔会不会真的无家可归了啊?所以才想着来芜城找他,毕竟北城和芜城离了好远。   而且在这儿他人生地不熟的,现在身上也没手机。   不会他身上真没钱吧?   外面还下了雨,他有钱买伞没?   好在这时,远处的比亚迪总算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停在江群玉面前。江群玉只好强迫自己打断思绪。   他看了眼车牌,确定就是他打的车后,迅速走上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后催促着师傅快些开车。   师傅操着一口芜城本地的口音:“今晚这雨怕是越下越大哟。”   江群玉:“……”   雨刮器滴滴答答地响着,将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聚拢成一串串水流,蜿蜒而下。   细雨绵绵,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像是老式的视频播放器,一帧一帧地变换着。   终于,在师傅嘀咕的抱怨声里,比亚迪靠在路边停下,江群玉跳下车,满身怨气地往回跑。   他是上辈子欠了卫浔的吧?   所幸雨没下大,车也没开多远,只有头发的发尾稍微湿了些,身上的衣服还算干燥。   江群玉跑得急,胸膛也跟着剧烈地起伏着,他喘着粗气,稍稍屈着身,把手搭在膝盖上平息自己的呼吸。   卫浔当真还没走。   他坐在商场中心的那张沙发上,垂着眼看着地上的白瓷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群玉心里恼火,他确定卫浔是故意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心软,还是忍不住回来。   他一边唾骂着自己,一边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最后还是在卫浔的身前停下。   而卫浔始终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抠着手心,漫无边际的思绪正沉沉往下坠。   余光倏然瞥见那道熟悉身影时,他紧绷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眼,撞进江群玉漂亮的眼睛里,眼底阴郁瞬间散开,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江群玉有些自暴自弃的声音也落入他的耳中,他道:“走吧。”   凶巴巴的,但卫浔却好高兴。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江群玉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脸埋进江群玉的怀里。皂角的清香钻入鼻息,干净又熟悉,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你回来了。”卫浔弯眼笑着,语气里满是欢喜。   看吧,   江群玉果然是爱他的。 第117章 现代if线(三):没有假想敌   江群玉猝不及防被卫浔抱住,身子一僵。   他默了好半晌,才憋着火气把卫浔推开:“到底走不走?”   卫浔贪恋地嗅着萦绕在江群玉身上的味道,半晌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单手提起沉甸甸塞满食材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伸过去,想要牵住身旁的人。   江群玉没让他牵,紧绷着脸将兜里的那只手机塞到卫浔手里,没好气地问:“你什么时候把你手机放我兜里的?”   故意的。   卫浔就是故意的。   但他“心甘情愿”地跳进来,他也是贱。   卫浔颇有些遗憾地看了下江群玉的手,不过也知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又装出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解释道:“你刚才不是怀疑我身上有钱吗?但我真的没有,我怕你不信我,就将我的手机给你检查了。”   他说完,紧接着继续补充:“江群玉,你会养我吗?”   江群玉听他蹩脚的借口,只想勾唇哈哈大笑。可他这会儿笑不出来,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故而眼下的场景便变得格外诡异,两人在商场门口站着,一人满脸怨气地拿着手机重新打车,另一人则是心情极好地站在俊美少年的身侧,垂着眼去看他。   两人身上的气质格格不入,偏偏又像是强势地交缠、融合在一起。   等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   在上去之前,江群玉开始对卫浔千叮呤万嘱咐:“若是遇到我们战队的人,你就说你是我哥,听见了没?”   卫浔很不满意他这个称呼,眯了眯眼:“我是你男朋友很让你丢脸吗?”   江群玉实在没忍住吐槽:“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怎么一直在问?”   “哦。”卫浔换了个措辞,“可我是你男朋友。”   “一直在问是因为你没有给足我安全感,”他阴沉着脸控诉,“你知晓我国著名心理学家曾经说过,伴侣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要给足彼此安全感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群玉又忍不住怀疑:“所以你的本职工作当真是心理医生吗?”   卫浔没有骗江群玉的打算,要真算起他的罪责,他顶多只有一项勾着江群玉先表白可以诟病。其他的只能算作他知情不报。   他老实摇头:“自然不是。”   江群玉:“……”   他就知道!   “呵,”江群玉面无表情,“那刚才那句话是哪个心理学家说的?”   卫·著名心理学·浔的语气很是坦然:“我说的。”   江群玉:“你大爷的。”   他凶巴巴的警告道:“反正不准说,而且我俩已经分手了!要不是你非要把你手机扔我这儿,外面又下着雨,我怕你冻死或者饿死在芜城,到时候警察来找我,我才不会管你。”   分手,想得倒是挺美。   卫浔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真心实意道:“那你可真够善良的。”   江群玉懒得搭理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拽着他往前走,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好在其他人估计这个点在上机打游戏了,运气相当好,没遇见。   成功往自己房间里藏了个大男人,江群玉还有点心虚。   将卫浔推进房后,探出头左右看了两眼,再次确认没有漏网之鱼看见,才大松一口气把门关上。   对于江群玉住的这个房间,卫浔毫不掩饰自己眉眼间的厌恶,他皱眉,歪过头去看江群玉:“你们经理就让你们住在这个地方吗?”   江群玉翻他一个白眼:“你知道这里一个月要多少吗?在其他战队里,我们战队住的环境已经够好了。”   起码没有双马尾,不用担心睡觉的时候会被一只双马尾莫名其妙突袭。   “再说,”江群玉将他们刚才去买伞时,顺手买的拖鞋拿出来,扔到卫浔脚边,“你要是嫌弃你自己出去住好了。住我这儿干嘛?”   卫浔弯身将鞋换好,才耷拉着眼道:“不要。”   大不了等他明日全部换一遍就好了。   他的答案半点不让江群玉意外,事已至此,他也没心思再管,自顾自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了瓶酸奶,看着卫浔拎着那些蔬菜和食物走过来,真有想做饭的打算。   江群玉慢吞吞喝了口酸奶,不是很相信:“你真的会做饭吗?我俩吃了不会死吧?”   卫浔向来擅长举一反三,他边将买的虾从袋子里拿出来处理,边道:“江群玉,你现在的情况就是缺乏安全感了,所以你才连着问了我两个问题的。”   “……”江群玉有些无语,“你歪理可真多。”   江群玉原本是想和卫浔说,让他明早出去自己找房住的,他就收留他一个晚上。   但卫浔在做饭,他觉得他要是在这个时候说这话,还挺伤人,于是决定还是等吃完饭再说。   这个公寓里本来就是配置着厨房用具,只是江群玉很少用。他做的饭也只能用能吃来形容,至于其他色香味俱全便和他的黑暗料理全然无关。   所以这会儿,江群玉看卫浔做菜还挺有兴趣,他站在卫浔身旁,见卫浔要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便快卫浔一步先拿到,然后再认认真真地递给卫浔。   卫浔见状,勾唇笑笑,心想江群玉果然很可爱。   江群玉见他停下动作,好心提醒他:“你的锅是不是要糊了。”   卫浔只好略微可惜地收回视线,垂着眼眸继续有条不紊地往锅里添调料:“你要是无聊就去客厅里坐着。”   江群玉都要饿趴了,他倒是不无聊,浑身没力气还差不多。   他也没再坚持,随手重新捞了瓶酸奶,抱着一包薯片慢悠悠往客厅挪。走到厨房门口时,又回头探着脑袋,贴心补了句:“不用硬撑的啊,实在不行就算了,我们吃泡面也挺好。”   他煮的泡面很好吃的,水沸卧一颗溏心蛋,铺上几片芝士,再丢两根肉肠,简单又好吃,反正怎么都不会亏待肚子。   他说完,卫浔也想起之前他俩的聊天记录,皱眉,语气里满是嫌弃:“不会是你之前拍给我看的那个吧?”   “对啊,”江群玉说,“很好吃的。”   卫浔不置可否,唇角却带着笑:“怪不得你二十岁了,看上去却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江群玉闻言下意识挺直背,脸上的表情难看得不行。   完蛋了,他好像也骗卫浔了,他还没成年。   但也只有一个多月他就十八岁了,再说他不也骗了自己吗?他俩顶多算扯平。   想是这样想的,可江群玉还是忍不住心虚,没敢承认自己的真实年纪。   只能忍痛背叛他的溏心蛋泡面,恶狠狠道:“确实没有营养。”   是他对不起他的泡面。   好在卫浔没再刨根问底再问些什么,江群玉很快挪窝到客厅的沙发上。   他找了个综艺看,只是平时他都看得很认真的,这回却有些看不进去。他时不时地,用余光去瞥卫浔。   忍不住想,家里多个人的感觉……   真的好奇怪。   没多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菜香。   不等卫浔去喊江群玉,他才洗好手,就看见江群玉怀里抱着他那只丑丑的自嘲熊,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   小狗。   “哇!”其实江群玉是在眼巴巴地望着卫浔做的炒虾和番茄牛肉滑蛋,以及菠萝咕咾肉,他喉结滚了滚,震惊道,“原来你真的会做菜啊。”   卫浔扯了张纸将手擦干,顺手拿了两个碗,盛好米饭后放在江群玉面前,得意道:“自然。”   分明从进来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卫浔俨然代替江群玉成了这个家的主人,对厨房里东西的摆放比江群玉还清楚。   江群玉心里划过一丝诡异,却也没多想,将他的自嘲熊丢回沙发,乖乖坐下来吃饭。   卫浔并不饿,他很喜欢和江群玉相处的感觉。   果然,江群玉比他想象的还要可爱,还要乖,还要心软。   “好吃吗?”卫浔循循善诱。   江群玉老老实实承认:“好吃,你不愧是在国外留过学的。”   卫浔对自己没那么好,他在国外的那几年都是有什么吃什么。这些菜是他专门学来做给江群玉吃的,大概就是抱着把江群玉养“废”的心态去学,这样总有一天,他就彻底离不开他。   “是啊,”卫浔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江群玉动作猛地一顿,举着筷子也不敢夹了,强忍着食物的诱惑,干巴巴地拒绝:“不行。”   出乎意料的,卫浔竟然没有反驳他。   他只是沉默了会儿,才道:“好吧,那我可以在你这儿住一个月吗?你知道的,我如今身上也没钱,等我在芜城找到工作以后,再搬走吧。”   生怕江群玉不答应,卫浔继续补充:“作为交换,这一个月我都做饭给你吃。”   江群玉有些犹豫,最后也不知因为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还是因为他对卫浔微乎其微的可怜,答应下来:“那就一个月?”   “好。”卫浔笑着点头。   笨蛋。   他才不可能只住一个月。   好在吃完饭后一切顺利,卫浔老实将碗给洗了。   江群玉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毕竟饭是卫浔做的,按理来说,应该他洗碗才是。   但一想到,买菜的钱都是他付的!而且卫浔还要在他这里住一个月,就当是他的房费吧。   所以江群玉又心安理得地抱着他的自嘲熊,窝在沙发上,时不时瞥两眼卫浔的背影。   很奇怪的感觉,但莫名的,江群玉其实没有他想象中的排斥。   真是见了鬼了。   等卫浔洗完碗,门铃正好响了。   卫浔正擦着手,听到声音,问:“要我去开吗?”   江群玉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不用。”   卫浔又忍不住开始抠手心,眸底黑沉沉的,甚至在想他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江群玉才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   还是说外面是江群玉的某个追求者?   越想卫浔身上的气压越低。   片刻后,江群玉拎着外卖袋走回来,抬眼就撞见了他这副模样。   玄关的灯光偏冷,没有客厅暖融融的色调,惨白的光线落下来,铺在卫浔冷峻的侧脸上。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睑投出一小片深重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地立在原地,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沉郁。   江群玉搞不懂他,把手上的袋子扔给他后,闷声道:“我先去洗澡,你等会儿再去吧。”   说完进了卧房,抓着睡衣进了浴室。   卫浔一愣。   好一会儿,才把袋子打开——   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套崭新的睡衣。   就在这时,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扒开一条缝,江群玉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些许,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随手抓了抓微乱的发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口吻:“谁让你过来什么都不带的?我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刚刚临时在美团给你买的,来不及洗,你先将就一晚。明天有空自己去买新的。”   他语速极快地一口气说完,不等卫浔回应,“砰”地一声合上玻璃门,彻底隔绝视线。   空气变得格外安静,卫浔站在门外,半垂着眼帘,盯着手里的睡衣看。   哦,原来不是某个不知名的假想敌。   ……是江群玉给他买的睡衣到了。   很快,浴室里就传来淋浴的水声。   噼里啪啦的,一如卫浔此刻的心跳。 第118章 现代if线(四):是我哥   总而言之,自那晚起,卫浔便心安理得地在江群玉这里住了下来。   只是这个房间还是有些小了,江群玉这里也只有一张床,他可不想把他床给卫浔睡。他的床又香又软,是他除了他那只自嘲熊外最喜欢的东西了。   而卫浔目前也没有和床争宠的打算,当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免自己被赶出去的风险呈现指数级增长。   于是,他十分上道的主动霸占了客厅的旧沙发,安分守己地暂住下来。   这也导致当江群玉某一天从基地回来时,看见家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张更大的沙发,在面对卫浔所谓的,他原本那张沙发他睡着后,只能勉强将腿放平,很是难受的理由哑口无言。   只能接受他那张沙发被闲置,取而代之的是卫浔重新买的这张材质更好也更软的沙发。   原本一开始,江群玉还为他的那张旧沙发据理力争过,但没多久,江群玉发现追剧时,趴在卫浔那张沙发上的确比他的更舒服。   没坚持几天,江群玉就抱着他的熊一起挪窝到了卫浔的沙发上。   卫浔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即使看见他鸠占鹊巢,也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给江群玉喂水果。   所以,即使江群玉原本是想质问一下,卫浔哪儿来的钱买的沙发的,终究还是被他默默地憋回了肚子里。   好吧,他没有办法,是这个沙发太软了,丑丑的自嘲熊喜欢这儿,江群玉只能勉为其难陪它过来了。   再说,他现在还吃着卫浔递过来的水果……   算了,等明日问。   江群玉默默地想着。   卫浔学着江群玉把腿盘着坐,叉了块哈密瓜喂到江群玉嘴边:“再来一块?”   “我不想吃了,”江群玉歪开头,“我要一块芒果。”   “哦,”卫浔抬手将那块哈密瓜送到自己口中,才又重新叉了块芒果给江群玉。   “……你用的是我的叉子。”江群玉木着脸转回头。   卫浔惊奇江群玉在追剧竟然也能看见他在做什么,他语气平淡地撒着谎:“我忘换了。”   “真的?”江群玉对卫浔的精神状态并不信任,在他看来,卫浔大概是有些毛病在身上的。   “真的。”卫浔甚至好心建议道,“你要是实在介意,我去给你换一个新的。”   江群玉仔细看了看卫浔的神色,不似作假,勉为其难地信了:“哦,好吧,芒果。”   他倒是没让卫浔再去换一个。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的把果盘吃完,江群玉看了眼时间,又到练枪的时候了。   他揪住熊,还穿着睡衣,把熊放在电脑旁,想了想又走回客厅:“卫浔,我练枪,你别进来。”   卫浔见他出来,下意识把手机藏在身后,点头应声:“好。”   江群玉闻言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卫浔这个表现太老实了些,古怪地瞥他一眼,才将门给关上。   因为昨天晚上有和粉丝说过今天的直播时间,所以才上线没多久,弹幕已经铺满直播间了。   [Nox今天好早]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崽胖了点?这才过了一个星期吧]   [看来最近崽有好好吃饭]   [啊啊啊!崽好可爱!这个萌萌睡衣和崽好搭!]   [联赛什么时候开始啊?]   江群玉和陶明霄一块儿跳到p城,两人迅速捡装备,p城跳的人多,没多久,便响起枪响声。   江群玉操纵着人物从楼上跳下的同时,随手爆了房间里打算趴窝的人头。   [卧槽,好秀的操作]   待人头收割得差不多了,江群玉才分出心神看弹幕。   “没变胖。”他顿了顿,补充,“但最近确实有好好吃饭。”   “联赛的消息估计要等经理回来才知道。”   他一条条回着,陶明霄也在一旁接话:“应该没几天了吧,话说老白这次出去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估计是拉到什么大投资了吧。”   陶明霄口中的老白就是战队的经理。   江群玉比谁都想知道为什么。   主要他想当面和经理对峙,当年他给他推的什么破名片?   不是说好的是个心理医生吗?   他怎么感觉卫浔比他更需要看心理医生?   大抵是带着情绪,今天练枪时江群玉都是带着火气的。   陶明霄贱兮兮的声音从电脑的另一边传出来:“今天火力那么猛,不会是面基失败了吧?”   江群玉动作一顿,本来是想往对面房间扔一个炸弹的,结果手一滑,直接扔到自己身上了。   砰的一声。   直播间的粉丝和陶明霄都没反应过来,电脑上就显示他俩趴地上了。   陶明霄:“……”   江群玉:“………”   他轻眨了下眼,愣了一会儿才道:“三号,过来救一下我和二号。”   三号也震惊了:“我操,Nox你们那边是遇见什么佬了吗?怎么你和Echo一块儿死了?”   江群玉没说话。   陶明霄也没说话。   只有弹幕在疯狂地刷着——   [我操?真有情况?]   [怎么回事?我才点进直播间,就看见Nox和Echo一起成盒了]   [楼上的,你来晚了,是Nox用炸弹把他和Echo一起炸死了,三号没来得及救他们]   [所以崽你上星期去面基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群玉默默喝了口水。   没想到陶明霄幽幽的声音又传了进来:“Nox,难不成你面基的对象也和我一样,是个男的?”   “咳咳咳——”   江群玉本来就很心虚,猛地听见这句话,不小心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去我去!”陶明霄道,“还真是啊?”   江群玉气得咬牙,操,陶明霄真是有毒的。   “不是!滚吧。”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啊?大晚上的?]   [不会是已经同居了吧?]   [进度那么快的吗?不是吧?Echo不是说崽那个面基对象是个男的吗?崽是直男吧?估计面基那事儿已经吹了]   江群玉一僵。   而门外,卫浔听到他咳嗽的动静,将工作放下,皱眉敲门问:“江群玉,怎么了?”   [还真是男的?我操,到底什么情况?]   江群玉:“……”   他只好道:“你们别听Echo的,是我哥。”   说着,江群玉匆忙下了播。   然后一脸怨气地起身,拉开门,恶声恶气地仰头看着卫浔道:“不是说不准进来吗?”   或许是因为方才喝水呛到了,江群玉的脸上和后颈都泛着一层浅淡的绯色,眼底蓄着生理性的泪,雾蒙蒙的,看上去很可怜。   卫浔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他抿了下唇:“抱歉,我以为你受凉了。”   他抬手,将手背贴了贴江群玉的额:“还好没发烧。”   江群玉怔了怔。   他想将他的额从卫浔的手上挪开,可他的手带着些许的暖意,江群玉有些不想动,只好闷声道:“没有。”   他的长睫微微垂着,落在如白玉瓷的肌肤上,晕开小片阴影:“我只是喝水的时候没注意。”   这几日大抵是要换季了,分明快要六月,芜城的天还总是下雨,空气闷而潮,成了病毒肆意增殖的天然培养基。江群玉前几日去基地的时候,好几个朋友都染了流感,现在还在家里隔离。   江群玉对自己的小命还是格外宝贵的,也请了几天假,老老实实宅在家里。   不过在这事上,卫浔比他更上心,江群玉每天都能看见他恨不得把家里每一处地方都消毒。   “你要是有哪儿不舒服,记得和我说。”卫浔道。   江群玉:“哦。”   “晚上十一点了,喝杯牛奶再睡?”   江群玉也胡乱地点头应着:“嗯。”   等卫浔去热牛奶了,江群玉才又栽回他的椅子上,脑子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好吧,卫浔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的。   江群玉习惯把手机开静音,但手机屏幕在电竞房里随着一条条消息的弹出,又再一次变亮。   他伸手过去,打开手机,果然是陶明霄发的。   -陶明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条消息,他起码发了二十几条,江群玉一眼划过去看不到尽头,到最后都认不出这个字了。   -陶明霄:小群玉呀,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这会儿好了,医生姐姐变成男的了吧?   -陶明霄:这回我真有经验了,你和我说说,陶哥给你点经验   江群玉看得额角疼,甚至在想先去陶明霄那边揍他一顿的可能性有多大。   眼不见心不烦,他懒得回陶明霄,去粉丝群里说了下明天再直播,又抓起自己的熊,盖在脸上发呆。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风平浪静。   唯一要说有点变化的,就是卫浔买的东西越来越多,江群玉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家里多了新的家具。   江群玉实在没忍住,他口中还叼着牙刷,含糊问:“这就是你说的没钱?”   卫浔装作没听见,只是冷森森地倒打一耙:“江群玉,我只是买了些我们需要用到的东西,你就要嫌我败家吗?”   江群玉一噎,没话说了。   算了,他和卫浔永远不在一个频道。   或许这就是和疯子不同的脑回路吧。   江群玉放弃和卫浔交流,任由他捯饬。   原本江群玉觉得卫浔每天都恨不得把家里里里外外消毒一遍,他平时身体也挺健康的,总不能那么倒霉吧。   所以生日那天,即使他脑子有些沉,他也没往生病的方向想。   乖乖和粉丝们道完谢后,他才下播,整个人蔫巴巴地瘫着。   今天卫浔说他有事得出去一趟,江群玉当时只觉得高兴。   主要是卫浔总爱管他,睡觉太晚要被说,喝了两瓶冰酸奶要被说,吃饭不吃菜也要被说。   好不容易今天他生日,江群玉只想熬夜玩游戏,最好玩到三四点才睡。   没想到他还没开始熬呢,头就又沉又疼的。   像是被无数根针尖扎着,疼得他只想躺尸。   江群玉原本是想像往常那般,生病了随便吞几颗药,等出完汗明日就好了的。   但不知处于什么缘故,他艰难爬起来吃完药后,没有像以前一样闷在床里。   他蜷去了卫浔的沙发上,闭着眼想,卫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躺在这儿,卫浔总能一眼看见他吧。   过完今日他就十八岁了,他还不想那么早就去见他老妈。   思绪沉沉浮浮,像被潮水裹着,怎么也控制不住。   一会儿觉得,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这世上除了他的粉丝和那几个损友会为他掉几滴眼泪,好像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一会儿又想,卫浔虽然骗了他,可除了有时候神经兮兮的……好像也还可以。   所有没有关联的事都一股脑往江群玉的脑海里塞,也不知过了多久,门总算被打开。   江群玉其实不爱哭。他印象里,上一次掉眼泪,还是当年从江家逃走的时候,阿姨抱着他哭,他没忍住,也抱着阿姨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江群玉再也没哭过。   哪怕战队赛事失利,满场的嘘声与遗憾里,他也只是沉默地攥着鼠标,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落下。哪怕寒冬腊月,天还黑着,就得裹着单薄的衣服爬起来练枪,手指冻得僵硬发麻,他也极少纵容自己露出一丝脆弱。   他也不是没生过病。大多时候都是硬捱,捱到头晕眼花、浑身酸软,实在撑不住了,才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身子,默默去医院挂号、输液、吃药。   明明是习以为常的事,可就在玄关门锁转动,房门被推开的瞬间,江群玉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看清进门那人的轮廓时,积攒了许久的隐忍与委屈,瞬间溃不成军。   他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   *   卫浔今早很早就去了市中心的首饰店,取提前半个月定制好的戒指。   指尖还揣着装戒指的丝绒盒子,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他一路都在想,江群玉戴上它,一定会很好看。   可刚走到公寓门口,心口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莫名的心慌攥得他呼吸一滞,眉头拧紧。   他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江群玉蜷在客厅的沙发里,小小的一团,看着很是可怜。   见人在家,卫浔先是松了口气,可走近几步,才看清少年睁着雾蒙蒙的眼,脸色苍白得难看,无声地流着泪。   卫浔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第一反应便是有人欺负了江群玉,脑海里飞速闪过江群玉那个所谓的名义上的生父,心头戾气陡然翻涌——   可那人公司早就破产,竟然还敢找上门来找死?   他冷着脸蹲下身,伸手想去擦江群玉脸上的泪,指尖刚触到少年的脸颊,动作稍顿。   好烫。   江群玉却在这时,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勉强从沙发上撑着身子爬起来。在卫浔错愕的目光里,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小声地啜泣着。   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涌出来,洇湿了卫浔肩头的衣物,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烫得卫浔心脏也跟着疼。   江群玉埋在卫浔颈窝,声音沙哑又虚弱,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口:“卫浔……我好像生病了,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第119章 现代if线(完):阴差阳错,却又恰逢其时   江群玉很少会流露出这一面。   脆弱、易碎。   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卫浔的心口上,烫得有些难以呼吸。   “怎么那么可怜?”卫浔轻轻拍着江群玉的背,温声哄他,“跟小狗似的。”   江群玉蹭蹭卫浔的肩,他这会儿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的泪水把视野晕得雾蒙蒙的一片。   他感受到卫浔退开了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温暖的指腹落在他的脸上,轻柔地擦拭着。   “我们去医院,”卫浔的声音因为他的发烧好似也隔了层纱,他说,“宝宝,别哭了好不好?”   几乎是他话落的瞬间,江群玉哭得更凶了。   少年坐在沙发上,长发微卷,宽大的睡衣不是很整齐,露出小片白如琉璃的肌肤,眼尾哭得染上层绯红,沉默不言。   卫浔也不知拿他怎么办好了,只能把人重新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着他。   过了好几分钟,江群玉应该是哭累了,总算不再哭。   他闷闷地趴在卫浔的怀里,卫浔很想多抱会儿他,可现在江群玉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便松开了他。   “我去拿衣服,等我会儿?”卫浔问。   江群玉点头。   卫浔起身进了江群玉的卧房,过了会儿,拿着衣服出来。   他没有乘人之危的爱好,或者说他更想要江群玉心甘情愿些,所以也没让江群玉把睡衣脱了再换。左右夏天的缘故,江群玉身上的睡衣和睡裤都很薄,卫浔便直接给江群玉套在了身上。   生病了的江群玉远远要比往常乖得多,卫浔让他伸手,他就伸手,听话得不行,显得格外招人疼。   卫浔勾唇笑笑,给江群玉穿好袜子后,握住他的脚踝给他穿鞋。   等鞋都穿好了,卫浔才抬眼,就看见江群玉已经张开手了,他的声音软软的,又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抱。”   卫浔勾唇笑了笑,将他搂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腰,让江群玉像只小树懒似的攀附上来,双手环住卫浔的脖颈,双腿缠上他的腰侧,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肩窝里,乖得不像话。   然后才站直身子,腾出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助理打电话:“我这边有点事,你把车开过来。”   助理是跟着卫浔一起来芜城的,自从半年前起,老板便开始筹谋把公司的重心从北城转移到芜城来。   这个决定让公司高层争吵了许久,有人说是因为芜城这些年发展的方向比北城好,卫浔这个举动,想来也是为了有利于公司的未来。也有人说,卫浔这是在胡闹,明明在北城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去芜城了。   助理一开始其实是倾向于前者的,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年轻的掌权者是个究极工作狂,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工作。   冷漠且不近人情,好似同所有人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原以为他会跟着卫浔在芜城大干一场,可未曾想这一个月多月以来,卫浔只是让他去买车和房子,另外就是别有事没事就打扰他。   助理觉得奇怪,因为买好房后,卫浔也没住进去,甚至也没让他订酒店。   不过好在不用加班,住酒店的钱公司报销,相当于带薪休假了,助理这些日子过得挺好。   所以在接到老板的电话后,助理先是愣了愣,才道:“好的,卫总。”   挂了电话,助理点开卫浔发的定位后,心里划过一丝古怪。   竟然就在卫浔让他买的别墅附近,那卫浔为何不住别墅,而是在一栋说不上名字的公寓中。   他的疑惑也很快得到了答案,十几分钟后,助理将车停下,看着自家老板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年,心中骇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睛,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的确是卫浔,那个高高在上的、浑身上下恨不得写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年轻掌权者。此刻,他惯常于带着冷冽的眉眼中,疏离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说不上来的温柔。   所幸作为助理的良好素养,让他在这种完全不符合他对卫浔认知的场合下依旧面不改色:“卫总。”   卫浔抱着江群玉上了车,语气冷淡:“去医院。”   “好的。”   等到了医院,卫浔下车时,要了车钥匙,才道:“辛苦你了,先回去吧。”   助理点头,没敢看清卫浔怀里少年的真容。   只有心里惊涛骇浪般地翻涌着,恨不得拿出手机和公司的同事分享这个八卦。   *   *   芜城六月的晚上,夜风很是凉爽,不潮也不闷,偶尔还能闻见医院小路旁栽种着的不知名的花香。   江群玉不想让卫浔抱了,从卫浔身上下来,但这会儿还是蔫巴巴的,便任由着卫浔牵着他的手去急诊挂号。   抽完血半个小时,检查的结果出来,不是流感,只是单纯的感冒发烧,医生便让去观察病房输液。   针头扎好没多久,药效慢慢上来,昏沉的困意席卷而来,江群玉眼皮发沉,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而卫浔则是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时不时的,江群玉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卫浔会抬起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间试探温度,看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总算后半夜的时候,他身上的热度总算降了下来。   卫浔松了口气,趴在床边也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卫浔又探了下江群玉的额和脸,烧已经完全退掉,便下楼去买早餐和一次性的洗漱用品。   等他拎着东西回到病房,里面已经热闹起来。   原本还安安静静的观察室里,江群玉半靠在床头,手上捧着手机,正和隔壁病床的男生凑在一起组队打游戏。他精神好了大半,眉眼也舒展开来,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时不时和对方聊上两句,半点不见昨夜病恹恹的模样。   “哥们,你这技术可以啊。”隔壁病床的男生道,“要不要加个好友?以后可以一起玩。”   江群玉倒是没拒绝:“可以啊。”   忽而,他觉得后颈一凉,心里升起一丝不是很好的预感。   抬眼一看,果然撞进卫浔黑沉沉的眸里。   江群玉莫名地有些心虚,在卫浔开口前解释道:“我是在等你的,只是你一直没回来,我才想着开把游戏。”   他醒来后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卫浔身影。隔壁病床的男生说他刚离开没多久,估计是去买早餐去了。   江群玉估摸了下时间,觉得卫浔最少也要去半个小时,正好隔壁男生在打游戏,又是个自来熟,问江群玉玩不玩,江群玉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原本按照江群玉的计划,估摸二十分钟就能结束一把,没想到卫浔回来得那么快,正好撞上这场景。   “哦,”出乎意料的,卫浔竟然没有说什么,将早餐放在桌上打开,长睫微垂,“蒸饺还是粥?”   “粥吧。”江群玉道。   卫浔把粥打开,想了想又问:“要吃苹果吗?”   “吃。”江群玉见他没生气,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心虚一扫而空,得寸进尺道,“我可不可以蒸饺和粥都要?”   “可以,但蒸饺得少吃点。”   “哦!”   江群玉乖乖应下,看着卫浔拿着苹果出去洗了,才和隔壁病床的男生道:“先不玩了,等以后再说吧。”   隔壁病床的男生应下:“行,哦对了。”   他顿了顿,“哥们你叫什么名字啊?给个备注。”   江群玉说了自己名字,那男生点点头:“我叫闻星遥。”   互相交换完名字,两人也更加熟稔了些。   闻星遥没忍住问:“那是你哥吗?”   江群玉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囫囵点头:“算是吧。”   话音刚落,卫浔便走了回来。   他挨着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打开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又给他喂了块苹果。   在家时,江群玉就习惯卫浔这样照顾他,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张口咽下。   倒是一旁的闻星遥越看越古怪。   不是?哪家兄弟是这样相处的?   就在这时,卫浔视线未离粥碗,随口唤道:“宝宝,帮我抽张纸巾。”   江群玉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去抽纸,动作做到一半才猛然回过神,抬眼恰好撞进闻星遥满眼诧异的目光里。   他脸颊瞬间发烫,耳根连同颈侧都染上一层浅红,但也没有出声反驳。   尴尬地咳了两声,把纸塞给卫浔后,迅速吃完饭,拉着卫浔就要走。   闻星遥因为腿摔伤了缝了几针,这会儿还在等他老爸老妈来接他,下不了床,只能在床上挥挥手,不忘嘱咐道:“别忘记打游戏的时候拉我啊!”   江群玉应下。   相较于江群玉的不自然,卫浔显而易见从容许多。   像是没看出江群玉此刻的纠结,卫浔牵着他办了离院手续后,朝着停车的方向走。   直至坐进车里,江群玉才抿抿唇,也懒得管卫浔的车是哪儿来的,反正家里的家具都七七八八被他换得差不多了,咬牙道:“你就是故意的!”   卫浔给他把安全带系好,对上江群玉的眼睛,勾唇坦然道:“不然呢?”   他毫不客气地戳破:“你不也下意识承认我喊的是你吗?”   江群玉:“……”   方才一直压在心里的醋意翻天覆地涌上来,卫浔说话也酸溜溜的:“江群玉,你真是好本事,没几分钟就让别人喜欢上你了。虽然你的确很好,他要是喜欢上你也无可厚非。但你不能忘记,你是有男朋友的。你昨晚不是还让我抱你了吗?你别想抛下我,否则——”   江群玉听不下去了,因为他觉得卫浔再说下去,他估计会忍不住想刺卫浔两句。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他选择打断卫浔,默默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小声道:“其实我也挺高兴的。”   虽然很小声,但卫浔听清了。   嘴边的狠话戛然而止,戾气也瞬间消散。   “我好像也没那么直,”江群玉继续说,“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虽说他很想否认,但昨晚他下意识去的是卫浔那张沙发上,而不是回到他自己房间时,他就知道了,他是喜欢卫浔的。   否则,他不会在知道卫浔不是医生姐姐,而是男人的时候,还会回去找他。   也不会在卫浔的手贴在他额间时,留恋他手心的温度而不想离开。   更不会在他面前,纵容自己撒娇耍小脾气。   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他知道卫浔喜欢自己,会包容他的不好和好。   而江群玉也只是需要时间,理清他对卫浔的感情。他所谓的以为自己是直男,其实不过是他所处的环境里,直男的身份更方便而为自己选择的,可实际上,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江群玉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卫浔的回答。   空气似乎是停滞下来,格外安静,安静到像是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江群玉等了会儿,耐心彻底告罄,刚转回头去看卫浔,便被卫浔抱住。   卫浔不可置信,他抱了下,又退开些,抬手重新贴贴江群玉的额,确定道:“江群玉,你没发烧,你现在说的话,是你心甘情愿说的。”   “……”江群玉好想笑,他觉得卫浔现在也傻傻的,压着唇角的弧度,故作冷静道,“卫浔你是不是有病?”   卫浔这才重新抱紧江群玉,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承认的,你也喜欢我,江群玉,你以后真的不能抛下我了。”   江群玉任由他抱着,他记仇得很,扯回卫浔方才说的话:“你刚才想说否则什么?”   卫浔老老实实道:“否则我会勾引你,把你重新勾引回来。”   江群玉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呢,他解开安全带,也回抱住卫浔,喜气洋洋道:“虽说没我想象的那么难听,但你这话也不好听。卫浔你以后要多学学怎么哄我开心,你说话总是很难听,我不喜欢。”   “好,”卫浔虚心求教,“怎么才算说话好听?”   江群玉也不知道:“你尝试说两句看看。”   卫浔便道:“宝宝,我们现在可以接吻吗?”   “咳咳咳——”江群玉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没给自己呛死。   他让卫浔说两句不好听的话,不是让他说这个啊!   “不行吗?”卫浔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江群玉咳了会儿,也不知是咳嗽的缘故,还是因为害羞,耳根和白皙的脖颈上都染上层薄红,好一会儿才别扭地磕巴道:“行、行的吧。”   话落,卫浔也轻声笑了下。   或许是知道接下来他们会接吻,江群玉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紧张。   心跳得更快了。   卫浔伸手双手托住他的腰,将他抱到自己的怀里,然后捧住他的脸,问:“我亲了?”   江群玉胡乱地点着头,干巴巴道:“亲、亲呗。”   怎么总是问,他又不是不让他亲。   卫浔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轻啄了下江群玉的唇。   两人离开医院的时候洗漱过,用的是同一个味道的牙膏,所以就连唇瓣上的味道,也是一样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几乎要在江群玉的嗅觉神经里炸开。   他紧张到下意识地屏气,还没来得及重新呼吸,卫浔又亲了过来,依旧只是浅淡的轻啄。   分明只是简单的唇瓣相贴,江群玉却觉得他快要窒息了。   卫浔勾唇笑了笑,他捏了捏江群玉的脸:“宝宝,你好紧张。”   江群玉不愿意承认,他也学着卫浔的样子,贴在卫浔的唇上,一下又一下。   他睁着眼,观察着卫浔的反应,看着他耳尖也泛着一层浅淡的红了,很是满意,得意扬扬的,正想说话,便被卫浔扣住后颈,下一瞬,湿软的舌撬开他的齿关。   江群玉脑子里那根弦猛地断掉。   乖顺下来,任由卫浔吻着他。   含混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无处遁形,听得江群玉面红耳赤。   因为两人都是第一次接吻,很不得章法,总是不小心又磕到对方的唇上,一个吻下来,两人唇角都带了伤。   不过显而易见,在这方面,卫浔学习能力比江群玉强。再下一个吻落下时,江群玉落了下风。   他被亲得浑身发软,只能趴在卫浔怀里,忍不住带着哭腔道:“不、不然先这样吧……我现在好像有点不对劲。”   卫浔低声笑了笑,将头埋在江群玉的肩窝,语气餍足:“是因为你很喜欢我亲你。”   江群玉:“……”   他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不喜欢?!”   “嗯,很喜欢。”卫浔并不否认,勾着唇,“江群玉,我好喜欢你。”   江群玉抱着他,笑嘻嘻道:“那我比刚才更喜欢你一点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卫浔也终于从客厅里的沙发上睡到了江群玉的床上。   江群玉觉得挺好的,主要睡觉时可以抱着卫浔,就不用再抱着他的自嘲熊。   要说唯一不好的,那只能是他和卫浔总会亲着亲着便擦枪走火。   刚开始他还不好意思,后来两人用手试了几次,江群玉也就习惯了。   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江群玉觉得自己已经成年,可以做一些成年人能做的事。   所以他偷摸去网上找了些“学习资料”,决定在他和卫浔身上实践。   晚上的时候,卫浔对江群玉的热情很惊讶。   压着江群玉亲了会儿,把人亲软了,他才双手搓搓江群玉的脸:“今天是怎么了?”   江群玉身上的衣服被彻底脱干净,白得像雪,他微喘着气,勉强推开卫浔爬起来,拉开柜子把他今天下午去买的避孕套和润滑剂拿出来,问:“要不要试试?”   卫浔伸手去捞他的动作一顿,他的眼眸晦暗,声音低哑:“江群玉,”   他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群玉只觉得他好磨叽:“你来不来?”   他踹了下卫浔的小腿,撇嘴道:“不来就算了。”   只是话才落下,就被卫浔俯身吻住,将剩下的话都吞咽在两人的齿间。   江群玉被亲得晕晕乎乎的。   卫浔被他这副反应逗笑,将他抱在怀里细细密密地吻着,耐心地等他平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浔总算问:“可以吗?”   江群玉躺在床上,有些自暴自弃:“嗯。”   得到许可,卫浔轻笑了下。   紧接着,安静的空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卫浔在拿避孕套。   “江群玉,”良久,他叹了口气,“你买小了。”   江群玉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那、那怎么办?”   卫浔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安抚道:“没事,等我会儿。”   然后他从江群玉身上起来。   脚步声渐渐变远。   江群玉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是黑暗里,他只觉得心里空落得厉害。   好在没多久,卫浔重新回来。   江群玉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看清他手上的东西,也是避孕套。   只是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卫浔继续亲他,弯唇笑着道:“也是前几天。”   江群玉:“……”   不过他很快也没有心思再去管,只能将手搭在眼上,没什么用的欲盖弥彰。   卫浔便让他放松些。   江群玉不知道怎么放松,他的脚背紧绷着。   卫浔只能又俯下身,极尽温柔地安抚。   下一瞬,江群玉胸膛急剧地起伏,他微低头,视线只能看见卫浔浓黑的乌发,轻微的刺痛混合着陌生的悸动从外蔓延至心尖,酥酥麻麻的,止不住地战栗。   他的手的着力点只能放在卫浔的头上,纤细修长的指尖陷进发里,仰着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涣散。   ……   后半夜,江群玉受不住了,催着卫浔快些结束后,由着卫浔抱他去清洗。   等清洗好了,两人才抱着一块儿睡了过去。   刚开荤的两人都有些食髓知味,黏黏糊糊好一段日子,终于在某个寻常的上午,江群玉久违地收到了经理的消息。   经理让他去一趟基地。   江群玉看见消息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随便挑了套衣服穿着就出了门。   卫浔问他:“去哪儿?”   江群玉面无表情:“大义灭亲。”   然而大义灭亲并没灭成。经理听他说完来龙去脉,还有点懵:“我推错了吗?怪不得上次问她,她说你并未加她微信。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下意识排斥解决心理问题,便尊重你的隐私,没再管你。”   经理说完,翻了许久,总算翻到了一年前的消息,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卫浔的头像和那心理医生的头像都是淡蓝色的背景,他给推错了。   江群玉:“……”   经理:“………”   经理尴尬地咳了一声,试探着问:“应该……还能挽救吧?你有跟他联系过?”   按理来说应该不会。   毕竟以他对卫浔的了解,卫浔这人并不好接触,要不是他们两家有点亲戚关系,卫浔估计都不会同意他的好友申请。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江群玉抬眼往外看,便撞进了卫浔的眼里。   他慢吞吞起身,在经理震惊的神色里道:“挽救不了了。”   江群玉说:“因为现在,他是我男朋友。”   阴差阳错,却又恰逢其时。   (网恋篇完) 第120章 现代abo(一):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些日子,江群玉都在思考和卫浔离婚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和卫浔是相亲认识的,至今,江群玉都还记得他和卫浔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卫浔坐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利落的背头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凌厉。狭长凤眸清冷淡漠,鼻梁高挺,薄唇色浅,周身气场冷冽疏离,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那时,江群玉以为他们只是走个过场。两人随便应付着说两句话,便可以各自回家交差。   毕竟,他只是一个beta。   当然,江群玉并不觉得beta有什么不好,相反,在这个信息素的匹配度决定配偶的世界,江群玉很喜欢他不用受到所谓的信息素控制,去渡过那看上去难捱的发情期。   只是貌似对卫浔这种家世显赫的Alpha来说,他们圈子更习惯于优先挑选信息素匹配度极高的Omega,最好家世旗鼓相当,门当户对,才能孕育出承袭双方优良基因的后代。   显而易见,江群玉并不符合这个条件。   在他两三岁时,他老妈就和他那便宜爹离婚了。   好在他是判给他老妈的,老妈很有做生意的头脑,之前便宜爹的事业能做起来,大半依仗都是她的谋划。   也正因如此,她毅然抽身离开公司时,原公司不少老部下都愿意跟着她一同出走。   这些年来,老妈都沉浸式搞事业,江群玉托她的福,过的日子也很舒坦。   唯一让他颇为头疼的就是,便是自打他过完二十四岁生日,催婚就成了老妈日常念叨的头等大事。   江群玉从未谈过恋爱,高中的时候他忙着逃课打游戏,大学的时候他忙着各个地方打比赛。后来退役后,就到老妈公司上班,准备好好做他的富二代。   貌似超过一定年龄后,他对感情这种东西愈发无欲无求。   拗不过老妈日日念叨,他只能妥协,收下助理整理的一堆相亲名片,有空就挨个赴约应付。   看见卫浔的名片时,江群玉很是震惊:“老妈,你没搞错吧,这不是卫氏集团老总的儿子吗?他也需要相亲?”   老妈敷着面膜追剧,闻言也只是随便搭了两句:“……啊?说什么?我不知道啊,那些名片是林助给我找的,你去就行了。”   江群玉面无表情:“……”   好吧,他赌一毛钱,老妈根本没听他说话。   反正很神奇,因为江群玉原本以为,自己和卫浔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他当时也只是好奇,以卫浔的家世背景,压根不需要相亲才是。抱着这点猎奇的心思,他最后还是准时赴了约。   他和卫浔并未多聊。   江群玉其实觉得他俩成不了的,临走时还没忍住好奇问:“你怎么会想到要和一个beta相亲?”   实在太过反常。   Alpha本就有着固定发情期,缺少Omega信息素的安抚会格外难熬,更别说卫浔还是稀缺的S级Alpha,对信息素的渴求只会比常人更强烈。   卫浔神色冷淡,最后道:“我不想要后代。”   江群玉:“哦哦。”   好吧,管他想要还是不想要,和他又没关系。   江群玉本来是这样想的,所以,在卫浔给他发信息,问他要不要和他结婚时,江群玉脑子都是懵的。   结他大爷的婚啊。   卫家那种盘根错节的豪门大宅,摆明就是个步步受限的龙潭虎穴,他放着清闲自在的日子不过,何必主动给自己找罪受?   当初赴约,也仅仅只是出于好奇而已。   江群玉想也没想拒绝了。   卫浔家教涵养倒是极好,被拒绝后没有半句纠缠,只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xun:你要是反悔,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江群玉:“?”   这人难不成只有他一个相亲对象吗?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   江群玉不是很能理解,他看完消息就完全忘了这件事。   继续和“人山人海”的相亲对象见面。   可不知是不是霉运缠上了身,往后不管见面的是Alpha、beta还是Omega,每次总会冒出各种离谱意外搅黄见面。   有时,是对方车在路上追尾了。有时,是对方突然临时起兴,去南极看企鹅去了。或者就是前男友找上门,两人想了想决定复合。   江群玉差点把自己气晕过去。   好不容易,他和一个长得清隽的beta聊得还不错。   虽说江群玉对他也不是爱情,充其量就是他们两家家世背景相差不大,且那beta也爱打游戏,江群玉觉得要是他俩能成,说不准以后还能一起打游戏。   结果还没聊到一个星期,那beta就说他老爸的公司濒临破产,只能互相saygoodbye。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把那beta的联系方式删掉。   闷亏吃多了也就习惯了,他现在只想知道哪座庙比较灵。   他去拜一下,祛祛身上的霉运。   在家躺尸一个星期,他无意间看见那beta老爸的公司拿下了一个大项目,说的破产都是假的,飞黄腾达才是真的。   江群玉呵呵一笑,让他两个狗头军师,也就是陶明霄和闻星遥给他打听一下这个beta的事。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因为那个项目,那beta老爸公司的股价一路上涨,跻身于芜城上层豪门圈子去了,当即同另一个Omega订了婚。   操他大爷的。   江群玉气得头冒金星。   这次失败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加上江群玉本来就是个究极宅男,便不想动了,天天躺在家里打游戏。   只是幸福的日子没有过几天,老妈就让他继续去相亲。   彼时,江群玉趴在沙发上。   鬼使神差地,他默默从游戏界面退了出去,翻开微信,划拉到最底下,找到了卫浔。   -qun:上次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江群玉发完消息,莫名有些紧张,本来想回去继续打游戏的,也没什么心情了,焦躁地盯着手机看,恨不得将手机盯出几个窟窿来。   要是卫浔不答应,那他就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和他一样,需要闪婚的得了。   好在他这种焦躁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可能是卫浔正好看了手机,他回消息很快。   -xun:作数   江群玉这才松了口气。   还不等他发两个地刺儿过去,表达一下他还算愉快的心情。卫浔的消息继续弹了过来。   -xun:你想什么时候领证?   -xun:你这周有时间吗?   -xun:或者你想先见父母?   -xun:我这边都行,看你   ……   消息一条条弹出来,江群玉怔了下,心里划过一丝说不上来诡异。   不过这种古怪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没深究。   想了想,才垂着眼回他:   -qun:我应该……也是都行吧?   -xun:好   江群玉看他发了个好,又再次没了动静,以为他是去忙了。左右两人也做了口头约定,便懒得再管,继续打游戏。   凌晨两点,江群玉差点把自己熬走,决定睡觉。   忽而,手机振动了下。   江群玉随意瞥了眼,这一瞥直接给他吓醒了。   操!   卫浔大晚上给他打电话?   江群玉脑子里那根弦猛地断了,他愣愣地接通电话。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终于,良久,卫浔开口:“江群玉。”   江群玉:“……啊?”   “下来。”   江群玉一头雾水:“下哪儿?”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要是我没找错地方,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   江群玉彻底震惊了,他不可置信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当真看见了楼下的卫浔。   楼下路灯亮着暖黄光晕,他就随意倚在车身旁,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应酬的场合抽身赶来。   似乎是察觉到江群玉的视线,他抬头,直直望向江群玉的方向。   “你来做什么?”江群玉问。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卫浔的语气里染上了丝浅淡的笑意,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说:“我们去领证。”   回想起来,江群玉依然觉得那晚他应该是病得不轻。   所以才会像是疯子一样,被卫浔莫名感染,心情高涨,翻出户口本往楼下走。   老妈当时还在熬夜追剧,见他下楼还问了句他要去哪儿。   江群玉说:“领证。”   “哦哦。”老妈听完,转回头继续追剧去了。   江群玉:“……”   总之那天所有的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迈巴赫流畅的车型在黑夜里变得模糊,凌晨两点半的芜城国道格外安静。   车窗稍微打开了些,夏夜的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耳边还能听见路旁栽种的树叶拍打在一起时,混在风里的呼啸声。   江群玉总算想起什么,问:“可这个点,民政局开门了吗?”   卫浔也愣了下,最后抿了抿唇:“没有。”   两人跟傻子似的,在民政局外等了好几个小时,才总算领完证。   闪婚闪得太快,以至于陶明霄和闻星遥听说的时候以为他在说胡话。   等收到请柬那天,两人才知道原来江群玉当真没说谎。   他真的因为想趴在家里打游戏,不想再去相亲了,和卫浔闪婚了。   陶明霄说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江群玉对此只想说——   结婚的日子太爽了!所谓的龙潭虎穴压根不存在,他和卫浔单独在外面住。   而且结婚后,老妈也不管他了。除了把他打包到卫浔公司,让他给卫浔当助理外。   美名其曰,增进夫夫感情。   江群玉从来没觉得,他和卫浔之间有什么所谓的感情可以升温的。   他和卫浔本来就没见过几面,再者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裹着浓重的利益底色,不过是彼此拿来搪塞家里长辈的契约关系罢了。   床上那点事也是如此,初夜时两个人都生涩笨拙,毫无章法,江群玉事后甚至暗自琢磨过,要不要跟卫浔摊开说清楚,往后不必勉强履行夫夫间的亲密义务。   可慢慢磨合过后,体感还算舒服,江群玉便也顺其自然,不再刻意抗拒。   好在卫浔那方面的需求没有江群玉想的那么欲求不满。   相反,他很擅长克制自己的欲望。   每次江群玉累了,说不想再来,卫浔便会亲亲他的脸,然后退出,自己匆匆结束。   有时候江群玉看不下去,善心大发,也会勉勉强强抬手帮他收尾。   他俩在这方面意外合拍,江群玉很满意。   一切都该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的。   只是——   “江群玉,”卫浔从他身后将他拢在怀中,犬齿细细地啃咬着江群玉后颈那小片肌肤上。   若江群玉是个Alpha或者Omega,这片肌肤便是最为敏感脆弱的腺体所在。   很可惜,江群玉只是beta。   那里没有腺体,更不能标记。   卫浔只能叼着那块软肉,吸吮、啃咬,恨不得让江群玉的身上,能彻底染上他的信息素。   细微的刺痛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江群玉脊背微僵,没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他实在受不住,抬手去扯卫浔乌黑的发,阻止他,恼怒道:“不是说不准咬那儿的吗?”   卫浔闻言,动作倏然一顿,非但没有松口,齿尖反倒微微用力,啃咬得更重了几分。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发作,便感受到卫浔离开了他的后颈,还不等他喘口气。   下一瞬,一道冷沉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卫浔唇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怎么?你是想起你老公了?怕被你老公发现我们俩厮混?”   江群玉嘴角微抽,被噎住了。   是的,他之所以打定主意要和卫浔提离婚,大半缘由,都来自于对方上个月那场意外车祸导致的失忆。   说失忆其实不算贴切,更准确来讲,是卫浔的记忆彻底紊乱错位了。   他固执地认为江群玉已婚,而他自己则是插足江群玉婚姻的第三者。   要是能说清楚也就算了,但无论身边的人和卫浔解释多少次,他依旧这样觉得。   也是在这个月里,江群玉发现一个秘密。   他这位名义上的老公,好像是个神经病。 第121章 现代abo(二):果然是他和江群玉的婚戒   他从前那副克己守礼、清心寡欲的模样,如今想来,竟像一层完美的伪装。   在他记忆错乱后,这些伪装也随之崩解。   取而代之的,是占有欲极强,以及在情事上的贪得无厌。   比如说,以前的时候,他只要表现出有一点疲倦,卫浔便不会再为难他,而是体贴地退出,自己匆匆结束后,抱着他去清洗。   但现在,他都哭着说不行了,卫浔却抵得更进几分,哄着他要是困了就睡会儿。   江群玉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内里换了个芯子,否则怎么会同以前两模两样的。   可生活里藏在细枝末节里的习惯却是做不得假。   卫浔依旧待人疏离淡漠,周身是常年不改的清冷气场。重度洁癖也分毫未变,餐桌上永远下意识挑干净所有青椒。   面对双方长辈时,依旧礼数周全、沉稳有度,是旁人挑不出半点错的完美世家继承人。   一切照常如旧,只有对江群玉不同。   所以,他连吐槽都不知道和谁吐槽。   好在复诊时医生的诊断还算乐观,稍稍抚平了他的焦虑。   医生仔细看过各项检查报告,明确表示卫浔脑部没有实质性损伤,身体各项机能也都完好无恙。   之所以会出现这般怪异的认知偏差,只是车祸撞击带来的脑部应激后遗症,剧烈冲击刺激了脑神经,才造成记忆短暂错乱错位,并非失忆,也不属于精神类病症。   只要安心休养,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紊乱的记忆认知就会逐步归位,用不了太长时间便能恢复正常。   江群玉:“那他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我们感情中的第三者呢?”   医生顿了顿,措辞尽量通俗易懂:“用心理应激引发的认知错位解释更好一些。人在受到剧烈冲击的时候,潜意识里藏着的不安和恐惧,很容易被无限放大。他心底深处其实一直害怕某种局面发生,车祸的刺激刚好成了导火索,大脑就下意识把这份最恐惧的假想,当成了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简单来说,就是把潜意识里最怕出现的结果,当成既定事实印在了脑海里,之后言行举止,都会顺着这段虚构的记忆本能行事。”   江群玉一噎。   他额角青筋直跳,好半晌才问:“所以,他潜意识里,是害怕做我感情里的第三者?”   医生也有些不确定:“这个我没法百分百下定论。别的脏器病变尚且有规律可循,唯独大脑最为复杂棘手,神经受外力冲击产生应激反应,衍生出什么样的认知偏差,其实都不算反常。”   “只能等他恢复记忆,问他本人才清楚了。”   呵,江群玉倒是想问。   只是,每次他一说,卫浔就会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飞醋。   比如说此刻。   卫浔已经坐起了身,他垂下眼,看向身侧呼吸还没完全平静下来的江群玉,冷冷道:“江群玉,和我做的时候,脑海里不准想起其他男人。”   黏人的某人终于舍得暂时分离,可江群玉后颈的皮肉里,依旧残留着犬齿反复啃咬过后的细密刺痛。   他这会儿也不想起来,手搭在眼睛上,没好气道:“我只和你做过,卫浔你是真的有病。”   卫浔轻嗤一声,语调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嘲弄:“也是。你那位名义上的老公若是真的管用,你也不至于被我一碰,就浑身发软了。”   “……”江群玉压下想揍他一顿的冲动,面无表情道,“我老公就是你。”   卫浔没反驳,径直下了床,倒了杯水递到江群玉唇边,很是遗憾道:“可惜只有背地里是。”   江群玉简直要被他气笑。   合着他说了半天,全是对牛弹琴!   他顺着卫浔的手,仰头喝了口水,憋着一肚子闷气道:“我们是正经扯过结婚证的合法夫夫!”   “证呢?”卫浔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下来,长臂一伸,将江群玉扒拉到自己的怀里圈着,“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可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   江群玉不懂为什么一场车祸就能把卫浔变得那么黏人,恨不得时时刻刻挂他身上。   他尝试了下从卫浔怀里挣出去,可惜刚才那场情事才过,他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只能任由卫浔的掌心在他身上肆意摩挲,贪恋地流连着。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皮笑肉不笑地反问:“行,那我也想问问,我俩的结婚证呢?”   他前几天在家翻遍了所有抽屉柜子,压根没找到。   总不能是卫浔给藏起来了吧?他藏这玩意儿干嘛?   “你是想和我领证吗?”卫浔将下巴搭在江群玉的头上,抱着他兴致勃勃道:“宝宝,你终于打算和他离婚了。”   江群玉越听,心中的无力感越发强烈,气得顺着卫浔的话讽刺道:“是,我打算和他离婚!”   这离谱日子谁爱过谁过吧,他要离卫浔这个神经病远一点了!   可卫浔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几分真切的欢喜。他手臂托住江群玉的腰,微用力将人往上带了带,低头贴了贴他的唇,语气轻快又期待:“你明天就和他离好不好?”   江群玉黑着一张脸:“好啊,明天就去。”   *   *   翌日,江群玉醒来时,卫浔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一眼就看见客厅沙发上穿着一身西装的人。   身姿挺拔,矜贵清冷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养眼,但这并不妨碍他看见卫浔就想咬他一口。   “哟,您今日这是打算去哪儿啊?”江群玉手里握着牙刷,送进嘴里前还不忘记刺卫浔一嘴。   卫浔听完,神色古怪:“自然是等着看你和你老公离婚。怎么,你不会反悔了?”   “没反悔。”江群玉含糊应了一声,瞪了他一眼,转身钻进浴室洗漱。   他在心里忍不住回想之前和卫浔结婚那会儿。   他还以为要和卫浔住在卫家在芜城占地面积很大的大别墅里,每天享受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但后来,卫浔说他不是很喜欢他的生活有其他人插足,然后他自己就重新买了房,只有他和江群玉两人住。   只有家政阿姨会在他俩都去上班时,才会来收拾一下屋子。   起初,江群玉还觉得他预想中的悠闲日子要泡汤了,甚至琢磨着干脆自己单独雇一位做饭阿姨,解决三餐温饱。   但没想到卫浔竟然是会做饭的,而且做得很好吃。   江群玉就慢慢被养叼了口味,再也不习惯别人做的饭菜,所以江群玉在此之前,压根没想过和卫浔离婚。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话。   江群玉一边回想,一边小口咬着手里的三明治。快速吃完早餐后,他直接拽过卫浔的手腕,拖着人往外走:“走吧,赶时间。”   卫浔被他拽着走,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贴心”地道:“没事,我不着急。”   反正今天江群玉就要和那个所谓的“老公”离婚了,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江群玉默默侧头望向车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面无表情地拆穿他:“那你倒是把车开慢点。”   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民政局外。   卫浔站在门口等了会儿,没看见那个讨人厌的身影,眉眼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恹恹的,带着一丝阴郁的不爽:“他人呢?怎么没来?”   江群玉:“……”   在卫浔错位后的记忆里,江群玉的丈夫也是一个Alpha。这个Alpha似乎还有原型,只是具体是谁,江群玉还没能从卫浔口中问出来。   江群玉和那个Alpha结婚后,那Alpha由于长时间忙于国外的工作,不经常回来。而卫浔便趁虚而入,插足了江群玉和那Alpha的婚姻。   江群玉有时候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小三瘾犯了,放着好好的正牌老公不当,非要沉溺在这套“爱上人妻”的戏码里。   “他来了。”江群玉木着脸道。   卫浔眯了眯眼,四处看了看,又侧身低头,阴森森地问:“哪儿?”   江群玉:“笨蛋。”   他懒得再跟这人废话,直接反手攥住卫浔的手腕,拽着人大步走进民政局大厅。   卫浔一言不发,任由他牵着走。   直到窗口工作人员抬眸礼貌询问:“两位请问是办理什么业务?”   卫浔看着两人牵着的手还有些懵,心里很是困惑。   现在的Beta已经可以重婚了吗?那个霸占着江群玉名分、讨人厌的Alpha,怎么到现在还不出现?   不等他理清思绪,江群玉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离婚。”   卫浔:“?”   工作人员问:“材料都带齐了吗?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离婚协议书?”   江群玉也是气狠了,一时之间忘记他俩离婚还得先补办一下结婚证。   他愣了下,干脆改口:“那先补办结婚证。”   卫浔静静地听着,长睫微垂,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看。   默了会儿,才道:“我没说离婚。”   工作人员原本正要开口,告知没有结婚证也可调取档案办理,闻言瞬间默默闭了嘴。   行吧,懂了,小两口闹别扭吵架呢。   江群玉也不愿自家离谱家事被外人听了笑话,低声跟工作人员道了句抱歉,带着卫浔转身走出大厅。   两人坐回车里,密闭的空间瞬间将所有情绪放大。   江群玉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语调满是阴阳怪气:“不是你天天催着我,让我跟我老公离婚的吗?”   卫浔抿紧薄唇,声线低了几分:“我以为你在骗我。”   “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江群玉不懂他,“还是说,你有什么当小三的爱好?”   卫浔难得软了态度:“……我错了。”   他凑过去想亲江群玉。   江群玉偏头避开,没让他得逞。   柔软的吻最终落在了他的脸颊侧,带着一点微凉和小心翼翼的迁就。   “你先说,我同你说那么多次,你为何不相信?”江群玉始终不得其解。   卫浔闻言,语气里也带了怨气:“如果我们真的结婚了,为什么我没有戴婚戒,你也没戴。”   江群玉一愣。   好吧,这是因为他俩刚结婚的时候,他认为他俩算是各取所需,对这场婚事没必要太认真,就和卫浔说不用特地买戒指。   可当时卫浔也没说什么啊,江群玉以为他也是这么想呢。   没想到现在倒是成为他用来怀疑,他俩到底有没有结婚的证明之一了。   “你当时也没说你非要买戒指……”   卫浔幽怨地继续道:“你还不准我咬你脖子。”   江群玉:“?”   这也能成为他怀疑的原因之一?   “……你要不要看看,你昨晚留在我身上的痕迹有多少?!”江群玉气得头疼,直接把衣袖往上扯了扯。   只见白皙的肌肤之上,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吻痕层层蔓延,顺着手臂一路向上,隐入衣料之下,醒目又刺眼。   “你可真好意思说。”   卫浔就没说话了。   江群玉其实也不是很想离,主要卫浔现在看起来又变正常了,但他才不想让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于是,他只能冷着一张脸,故作冷淡地开口:“还离不离?你要是还想闹着离婚,现在进去补办证件、办手续,也完全来得及。”   这话一出,卫浔周身气压骤然变冷。   他双手托住江群玉的脸,俯身亲在江群玉的唇上,吻得又深又急。   江群玉没再躲,和他接了个漫长的吻后,两人都有些气喘。   卫浔眼眸沉郁,扯唇道:“江群玉,你做梦。”   江群玉看着卫浔唇角被他不小心咬到的伤口,破了点皮,这会儿渗出一点血珠,凑上去亲了亲,把那血珠吻掉。   而后拖着慵懒的鼻音哼哼妥协:“好吧好吧,是你求我的,那先不离了。”   卫浔总算满意。   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抱进怀里,鼻尖蹭过江群玉颈侧,克制不住地低头,细细叼江群玉脆弱的后颈。   他的易感期要到了,属于Alpha的生理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去标记江群玉,将他的信息素注射进江群玉的身体,让他浑身上下都沾染他的味道,以此逼退那些觊觎江群玉的人。   可江群玉只是beta,无法被标记。   卫浔别无他法,只能一遍遍贪恋地啃咬着那片细腻皮肉,借着亲密触碰,勉强安抚心底躁动难平的占有欲。   江群玉真挺怕卫浔在他脖颈上留下痕迹的。   身上其他地方还好说,主要是脖颈那个地方太明显了,很容易让人想歪。   他和卫浔在公司里算是隐婚状态,除了公司高层知道外,其他人都不知晓。   这是江群玉提出来的,他可不想工作的时候有人因为他的身份给他献殷勤。   之前卫浔也很配合,每次易感期,都只是象征性地咬一咬他的后颈,不会像现在这般,咬着不肯松口。   唯一一次,是卫浔有一次易感期,他忘了和江群玉说。江群玉也没察觉哪儿不对,除了那晚,卫浔有些黏人外。   直到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上班,被一位相熟的Alpha同事拦住,一脸谨慎地问他是不是二次分化了。   江群玉当时还愣了下,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S级Alpha留下的气味足够让周边的其他Alpha恐惧,那位Alpha顶着周遭一众同僚好奇又忌惮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你最近是不是要到易感期了?不然打一针抑制剂也行,你这信息素实在够吓人的。”   江群玉:“……”   他沉默了会儿:“什么味道?”   “有点像白玫。”   那是江群玉第一次知晓,卫浔的信息素是清冷干净的白玫香。   他那时很心虚,生怕要是卫浔没有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被别人闻到了,别人再闻到他的,那他俩其实是一对的事儿岂不是就暴露了吗?   他不敢再在办公区逗留,快步直奔顶层办公室找卫浔请假。   可推开门的一瞬,就看见平日里矜贵自持的男人,正懒懒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脊背紧绷,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不适。   江群玉本来想找他算账的,最后也没问,手贴在卫浔的额上,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这几天易感期啊?”   卫浔也没说是还是不是,坐直身,抱住江群玉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安静又温顺地汲取着他的温度。   江群玉一直以为那是个误会的。   以为是卫浔疏于克制,才不小心泄露了信息素。   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他甚至在怀疑,或许之前卫浔在他面前的表现,才是伪装。   而记忆错乱的卫浔,做的都是潜意识里,他想对江群玉做的事。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江群玉猛地回神,他眨了眨眼,对上卫浔明显又不高兴的狭长凤眼:“怎么了?”   卫浔捏了捏江群玉的脸:“你又走神。”   江群玉轻叹了口气,只好顺从他,专心和他接吻。   或许是即将到来的易感期很大程度上还是影响到了卫浔,他内心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尤其体现在他无法标记江群玉的这件事上。   江群玉都不知道他在咬些什么,唇齿间的轻哼不受控制地溢出。   “你咬那儿也没用啊。”江群玉没忍住说。   谁知这话像是触到了卫浔的逆鳞,换来的是对方愈发用力的啃咬,力道沉得带着几分失控的凶意。   江群玉:“……”   按正常周期,卫浔的易感期本该三月一次,距离上次明明还有整整一周。   可毫无征兆的,这次偏偏提前发作。   车内没有备着抑制剂,江群玉只能任由他在颈侧反复眷恋厮磨,等卫浔的躁动稍稍缓和,才找出止咬器给他戴上,安抚道:“回家再说。”   卫浔耷拉着眼应下。   江群玉松了口气,以防万一,这次回去是他开的车。   刚到家,卫浔就有些不受控制。   Alpha有筑巢的本能,等江群玉简单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抬眼便看见卧室大床早已堆满了他的衣物。   江群玉眉心微微一跳,心底隐隐泛起预感。   卫浔这一次的易感期,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失控。   他还未抬脚靠近床边,身侧人影骤然伸手,长臂一捞,稳稳将他拽进怀里。   卫浔埋首在他颈间,呼吸滚烫,嗓音黏又哑,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宝宝,再洗一次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吗?”江群玉唇角一抽。   卫浔唇角勾起,将他抱在怀里,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是玻璃门,很快被蒸腾的热水氤氲出层层白雾,朦胧了内里所有光景,将一室缱绻尽数隔绝。   直至beta被抵在门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断凝聚在光滑的玻璃面上水汽,也随着室内的起伏微颤,水汽凝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静静淌下。   偶尔的,会听见江群玉的几句骂声以及卫浔的低笑。   过了很久,卫浔才推门出来,怀里的人像是困了,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他将江群玉放回柔软的大床。床边散落堆叠的衣物凌乱褶皱,衬得一室氛围愈发暧昧。   江群玉累得不行,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所以即使是听见卫浔说的,再来一次,他也佯装没听见,随卫浔去了。   等那阵难受彻底过去,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缝隙里落下的小片光已经暗了,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江群玉已经睡熟,卫浔还不想离开。   他抱着怀里的人,轻嗅着江群玉身上的气息,仍然觉得不够。   故而又低下头,在江群玉细腻的肌肤上细细密密地啃咬着,一遍又一遍,偏执又执拗。妄图借着这一次次亲密,把自己的气息彻底烙印在江群玉的骨血里。   半夜的时候,江群玉有些渴。   还没等他睁眼,耳边便响起了卫浔低沉的声音:“要喝水?”   “嗯。”江群玉应了下。   卫浔起了身,很快,一杯水递到唇边,江群玉蔫巴巴地喝了些,润过干涩的喉咙。   卫浔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睡吧。”   江群玉便又继续睡了。   只是卫浔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二楼的书房。   ……如果,他当真和江群玉结了婚。   书房安静无声,暖黄的落地灯铺洒出柔和光影。   卫浔垂着眼眸,缓步走到书柜前,目光逐行扫过整齐排列的书籍。从上往下数到第六十五本书的时候,顿了顿,然后伸手,将那本书拿下来。   书本离架的刹那,两张叠放整齐的结婚证顺着书脊滑落,轻轻落在掌心。   而书本原本卡着的暗格之后,还静静躺着一只浅灰色的绒面礼盒。   卫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抬手打开盒盖。   素圈对戒静静安躺在绒布中央,光泽温润,干净简约。   果然是他和江群玉的婚戒。 第122章 现代abo(三):结婚证真被卫浔藏起来了   离婚风波暂且安全度过。   一切仿若回到了从前卫浔未曾失忆时的模样。   他们依旧每天一同出门上下班,只是快到公司路段时,江群玉总会准时从车上下来,习惯性催促卫浔先行离开,维持着低调的隐婚状态。   依旧每天都会趁着午休的时候,在办公室里交换一个安静又缱绻的无声亲吻。   也会在吃饭的时候,江群玉凑过去轻轻亲一下卫浔,然后坦然夹走自己不爱吃的菜,悉数投喂给身侧的人。   有时是一块南瓜,有时是一块可恶茄子。   看似一切照旧,却又悄悄发生了改变。   最直观的变化,是江群玉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素圈婚戒。   像是从某一天开始,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太过自然,以至于等与他相熟的同事反应过来时,江群玉也只是淡淡地哦一声,面色波澜不惊地道:“我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啊,你们不知道吗?”   同事:“你从前有说过吗?”   江群玉坦然:“没说过。”   同事:“……”   除此之外,改变的还有,江群玉从前催卫浔先走,卫浔总是面不改色,配合他的低调。   可如今,只要听见那句催促,卫浔脸色便会瞬间沉下来,周身气场冷森森的,透着不悦。   “江群玉,”他显然很不高兴江群玉的态度,幽怨道:“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江群玉惹不起他,只能低下头,亲一下卫浔的唇,给他顺好毛后,才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转身踏进公司。   “你们公司是天天加班吗?”公司楼底的咖啡馆里,江群玉偶遇到了大学后的一个朋友,他是隔壁楼里写代码的,看见江群玉眼下两个乌黑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这话一出,江群玉顿时气若游丝地转回头,阴森森地笑了笑,才和那朋友道:“没有啊。”   公司下班倒是挺准时的,只是全公司估计就他一个人每天要加班到大半夜,舍命陪老板了。   “唉,”代码兄用一种看难兄难弟的眼神看向江群玉,最后感慨道,“果然人生不能对比啊,你说怎么会有人命那么好呢?”   江群玉这会儿不想回楼上办公室,整个人瘫在桌上,浑身透着摆烂社畜的倦怠。   时不时地,撑着身子抿一口冰拿铁,随即又无力地趴回去,懒懒搭话:“谁又刺激到你了?”   代码兄闻言,顿时也变得软趴趴的,趴在桌上忧伤道:“是我大学同班的一个Alpha,也不知道撞了什么机缘。去年这个时候,突然发了条朋友圈,说要去南极看企鹅。结果没多久就拿下了和你们公司的合作项目,直接一步登天,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导致那段时间,我们代码圈里的人,都以为发企鹅是不是会有好运,每个人都发了朋友圈说要去南极看企鹅。”   江群玉顿了顿,眼底神色瞬间变得复杂微妙,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年前相亲,最后却临时鸽了他的那个Alpha。   他静默片刻,没忍住道:“你那个同学不会是顾骁吧?”   代码兄本来是趴在桌上的,闻言蹭地一下直起身,语气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是他?”   江群玉扯了扯嘴角:“呵呵。”   因为那条去南极看企鹅的朋友圈是发给他看的!   压在心里的闷气一下怒火中烧,江群玉薄唇紧抿,起身同代码兄道别:“下次再聊吧,我这会儿有点事要忙。”   代码兄抓了下头发,扶好眼镜后点头:“好,下次再见。”   等离开了咖啡馆后,江群玉几乎是跑着回公司的。   卫浔的办公室在顶楼,他上去的时候还在喘气。   “江助。”   “江助。”   周围的同事见他上来,给他打招呼。   江群玉弯着唇一一回应,直到走到卫浔的办公室门口时,他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抬手面无表情地敲响了卫浔的门。   “进。”一道冷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江群玉推门进去。   卫浔在处理工作,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才抬眼看向门外。看到来人是江群玉,眼里的冰冷疏离也随之消散。   不过在公司时,他还是很遵守江群玉给他定的规则的,语气平淡:“江助,有事?”   “哦,”江群玉冷着一张脸,“我要请假。”   “请假?”卫浔微微蹙眉,站起身,缓步走到江群玉面前。   在江群玉一脸警惕地眼神里,勾唇笑了下,然后才抬手,拿手背贴了贴江群玉的额:“是哪儿不舒服吗?”   这温柔体贴的模样,更让江群玉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他狠狠白了卫浔一眼,故意抬高声音道:“对,不舒服!我从头到脚,全身都不舒服!”   卫浔愣了下,顿时有些慌,俯身勾住江群玉的腿弯,将他抱在怀里就要往外走,语气也凶巴巴的:“江群玉!我不是说你不舒服的话要快些告诉我吗?你平时吃的饭吃哪儿去了?怎么越吃越笨了?”   江群玉歪过身子,狠狠咬在卫浔的手臂上:“放开我。”   卫浔被咬那么一口,手臂传来清晰的痛感,让他动作一顿,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群玉好像不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而是在生气。   趁着卫浔分神的空档,江群玉用力挣开他的怀抱,站定后退开半步,语气带着十足的火气:“我请两天假,申请已经提交了,记得给我通过。”   说完,瞪了眼卫浔便又出去了。   卫浔:“?”   还没等他跟着江群玉出去,江群玉忽而转回来,幽幽道:“你别学我,不准跟着我。”   说完,江群玉“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上离开。   卫浔站在原地,心里反复复盘着这几天的点点滴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才惹得江群玉不高兴。   总不能是因为他昨晚没忍住,在江群玉的后颈留了咬痕,害得他今日只能用信息素的抑制贴贴上,用来掩饰而生气了?   或者是他有意无意将自己手上的婚戒在其他人眼前晃?   可那些人压根没问他啊。   他倒是想被问的,只是那些员工明明平时他不在时都聊得很热闹,但只要见到他就像鹌鹑似的,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里,以至于他一直在等他们询问他手上婚戒的情况,却无人真的提过。   卫浔甚至特意注册了小号,在公司内部的吐槽论坛悄悄带节奏,隐晦发帖,暗示卫总和江助手上的素圈戒指款式相合,像是一对。   可最后那条帖子还是石沉大海,压根一点水花也没激起来。   卫浔只能继续维持隐婚状态。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他到底哪儿惹得江群玉那么生气,还一连请了两天假。   不过卫浔怎么纠结困惑,此刻都和江群玉无关。   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代码兄的话,所有被他搁置已久的疑点,在此刻全数串联起来。   那个所谓的,说要去南极看企鹅的相亲对象,后来得到了和卫氏集团合作的机会,一跃翻身。   另外一个也是,当时他同那个beta聊了一个多星期,原本以为会有进展,最后也莫名其妙黄了。可他口口声声说,他老爸公司破产也是假的。   他当时只是以为,那beta或许是拜高踩低,一搭上什么好的资源,就立马将两家的关系给踹了,从此飞黄腾达。   可这也太巧了些。   太过刻意,就会超出正常范畴。   江群玉并非傻子,之前懒得去想的,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当时的破绽简直是多得无力吐槽。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一般。   他所有的相亲里,唯独和卫浔那一场还算圆满。   往后的每一次相亲,都会有无缘无故,甚至说得上是猎奇的理由给他中途打断。   这背后没有卫浔在搞鬼,江群玉是不信的。   如果是之前,江群玉还会只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但自从卫浔失忆后,他觉得卫浔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本来就是个神经病。   所以这一整个下午,江群玉都在别人公司门口蹲人。   也就是去找当年那些半途断掉的相亲对象求证。   他最先找到了那个谎称去南极看企鹅的Alpha。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群玉扯出一抹凉丝丝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的讽刺:“哟,什么时候看完企鹅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那Alpha:“……”   鉴于江群玉这会儿是卫浔的合法伴侣了,那Alpha也是很没有出息地将卫浔卖了个彻底:“小江总,这我也没办法啊,当时我俩不过是相亲罢了,可卫总给的实在是太多。”   江群玉不死心,又去见了一年前,以在相亲路上同别人追尾的理由,拒绝了他的Omega见面。   可真正碰面的那一刻,江群玉看着对方座驾崭新亮眼的最新款玛莎拉蒂,一时语塞,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和那个Omega大眼瞪小眼。   最后,Omega坦然道:“你知道的,他给得实在够多。”   操。   江群玉心底瞬间炸开一团火气。   他一路沉着脸开车回公寓,越想越气,心里默默把卫浔骂了好几遍:“败家玩意儿!”   偏偏等他回到家,洗完澡后,卫浔还要抱着他,吻他的脖颈。   江群玉推开他,紧绷着脸讽刺道:“你可真够有钱的。”   卫浔闻言微微皱眉,不解他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语气困惑:“可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江群玉:“……”   唇角差点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他硬生生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松动,气哼哼冷声道:“呵,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蒙混过关。”   卫浔语气平淡:“所以你今日为什么会生我的气?”   江群玉看向他的眼睛,确实没有在他的眼中看见心虚的神色,试探着问:“你记忆真的还没有恢复?”   卫浔也恹恹的,他垂着眼去捏江群玉的手,闻言冷嗤一声:“我倒是想。毕竟有以前记忆的那个我,才是名正言顺陪在你身边的老公。算来算去,现在的我,还是插足的小三,不是吗?”   “……”虽说这不是江群玉第一次听见卫浔这种逻辑的说辞,但他还是会被卫浔噎住,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拍了下卫浔的脸侧,“正常点。”   卫浔顺势咬了下他的虎口,幽幽道:“你看,你总偏心他。”   江群玉不想和他说话,主要他虽然觉得卫浔很败家,但此时卫浔都想不起来,他说再多也只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以他恶声恶气道:“你最好别想起来,否则在你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你就滚出去睡吧!”   “好。”卫浔伸手去将床头的小夜灯关上,在昏黄的灯光快要暗下的瞬间,卫浔的唇角极轻的勾起一抹弧度,他轻叹道,“我不会想起来的。”   这话听得江群玉心底莫名别扭,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其中古怪,密密麻麻的吻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把他所有思绪尽数吞没。   卫浔记忆错乱的第三个月。   江群玉真的觉得有些奇怪了。   “你的记忆怎么还没恢复?”他和卫浔两人盘腿对坐着,纤细白皙的手捧着卫浔的脸,一会儿往左偏偏,一会儿又往右偏偏,语气疑惑,“总不能是你的脑子真出问题了吧?会不会影响你以后的智商?”   卫浔垂着眼看他,不是很能理解:“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道:“我现在也足够养你的,还可以做饭给你吃。”   默了默,卫浔又有些生气:“还是你还想着之前的我,必须要他?”   江群玉习惯他时不时发一下疯了,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唇,没好气道:“不是都是你吗?有什么不一样的。而且,要真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也只有你现在太粘人了!”   江群玉教训他:“卫浔,那么黏人是不好的。”   “哦。”卫浔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左耳进右耳出,也贴近了些去亲江群玉的唇,伸舌去舔开江群玉的唇缝,吻得很深,直至江群玉被吻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他才淡定地退出。   江群玉将手放在卫浔的脸上搓了搓:“你听见没有?”   卫浔:“哦。”   哦哦!   江群玉气得很,用额撞了下卫浔的额:“黏人精卫浔。”   因为卫浔一直没想起来,本来江群玉都要接受卫浔以后也不会想起来的事实了。   只是在某个偶然的下午,卫浔再度迎来易感期。   没法依靠信息素标记安神,他照旧搜罗了一大堆江群玉的贴身衣物铺在床上筑巢,埋在满是江群玉气息的布料里,紧绷的情绪慢慢平缓,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江群玉没事做,便在他和卫浔的家里溜溜达达地逛起来。   江群玉不是爱读书的性子。   以往,他路过卫浔的书房时,都是三过书房而不入的。   生怕卫浔会把他抓过去看书,所以都是走得飞快,到隔壁他的电竞房里打游戏。   好在卫浔虽说爱管他,管他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不能打游戏。但从不会在学习方面为难他,大抵是因为看出他不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吧。   对于他这个举动,江群玉还是很满意的。   只是今天,他突然心血来潮,便在卫浔那一排书柜里随手翻找书籍打发时间。   他的书大多都是晦涩难懂的,起码对于江群玉是这样。   而且大多数都是和计算机有关的,江群玉打开看了眼,严重和他的专业不相符,天书一样的文字差点把他送走。   这不是一个适合他生存的地方。   做出这个判断后,江群玉决定及时止损,打算从书房里出去。   可就在这时,他忽而看见了一本书。   那书只是一本,高三的数学习题册,却被卫浔给放在了一堆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书籍中,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江群玉心头微顿,下意识伸手抽出册子。   书本刚离开夹层,两本红色结婚证顺着书脊轻飘飘滑落,啪嗒掉落在实木地板上。   莫名其妙的,江群玉有一种难言的预感。   他头皮微微发麻,弯下腰去捡——   果不其然,那是他和卫浔的结婚证件。   还真被他给藏起来了……   江群玉皱眉,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卫浔要将他俩的结婚证藏起来? 第123章 现代abo(完):我只喜欢你   突然的,江群玉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医生说的话。   那医生说,卫浔记忆错乱后,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   再加上他有意将两人的结婚证给藏起来,总不能是怕他俩离婚吧?   江群玉心里滑过一丝古怪。   其实算起来,他和卫浔不过才结婚一年半,在卫浔没有失忆之前,也只是一年而已。   说实话,要不是卫浔失忆,表现出了很多江群玉之前都不知道的一面,或许江群玉永远不知道原来卫浔是这样的人。   他对爱情的要求一直很简单。两个人在一起,连彼此的本性都不了解,又算什么相爱。   以前的卫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层精心打造的假面。   他们会拥抱,会接吻,会做最亲密的事,可江群玉心里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他一直不明白,这样寡淡又生疏的关系,到底哪里值得卫浔宝贝似的,把结婚证偷偷藏起来。   还有之前,凭借着卫浔出众的五官和显赫的家世,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走到和他相亲的这个地步。更别说,那时他们只见过一面,卫浔却很快提出结婚的要求。   江群玉当时想都没想就拒了。   可自那以后,怪事便接踵而至。他后来相亲见过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用各种离谱牵强的理由匆匆结束接触。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却又和卫浔扯上关系。   相较于卫家,江群玉并不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好值得卫浔去谋算的。   要说,刨除身外之物,卫浔执着的,好像自始至终只有他这个人。   总不能,其实卫浔对他是一见钟情?那也太扯了。   江群玉越琢磨越头疼,翻遍所有前因后果,都没法给卫浔的反常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偏偏卫浔现在记忆还没恢复,就算他问出口,对方大概率也是一问三不知。   江群玉只好暂且放弃。   他将那习题册放回去时,忽而顿了顿。   他怎么觉得,这习题册那么眼熟?   但他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没有从记忆里找到和这个习题册有关的任何回忆。   算了,他还是回去睡觉吧。   明天的事明天说。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群玉又溜溜达达回了卧房。   他刚躺进被窝,下一瞬,一双有力滚烫的手臂就直接伸了过来,将他整个人牢牢拽进怀里。   易感期的到来,让Alpha的体温相较于平常更高些,江群玉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团被火炙烤的棉花,快要化了。   卫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黑夜和beta的离开,极大加重了易感期Alpha的焦虑和不安。   Alpha只能紧紧地抱着beta,犬齿一下又一下地轻咬着江群玉的后颈,贪婪汲取着他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以此强行压制体内躁动不安的信息素。   在易感期,江群玉一向是很纵容卫浔的。   他也回抱过去,任由卫浔在他的脖颈间作威作福。   “要做吗?”江群玉问。   卫浔动作一顿,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一夜缠绵,好在第二天不用上班,江群玉便也能睡个懒觉。   倒是久违的,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似乎是夏天。但还没进入八九月份,六月份,天气还不是很热。   耳边总是有永不停歇的蝉鸣,有时会吹起微凉的夏风,风拂过高中教室最后一排窗户外的素白纱帘,落在趴在后面睡觉的少年脸上,有些痒,江群玉好困,下意识换了个位置,继续睡。   “江群玉,下节课去不去网吧?”   身旁的陶明霄动作利落,一只手伸进桌膛胡乱扒拉试卷,另一只手兜着膝头的书包,把卷子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收拾完他立马转头,用手肘轻轻撞了撞睡得昏昏沉沉的江群玉。   “你不去我自己去了,要打联赛不是需要足够的积分吗?你积分够了?”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吵,江群玉彻底睡不下去了。   他蔫蔫地从手臂上抬起头,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嗓音带着慵懒的沙哑:“下节是体育课?”   “对啊,”陶明霄侧头看他,少年发丝凌乱柔软,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隽精致,他催了句,“去不去?”   “去。”江群玉打了个哈欠,也拎着包开始塞卷子。   从学校大门出不去,江群玉和陶明霄两人只能选择从南门那儿翻出去了。那儿没有装监控,他们以往也是从那儿翻出去的。   他算是这儿的常客,每次双手撑在墙沿上,用点力就能翻出去。   偏偏这次出了些意外。   教务处的主任在外面蹲逃课的人,陶明霄先翻下去的,嗷的哀嚎一声后,边跑边吱啦哇啦地乱叫着:“主任!我下次真的再也不敢了!可不可以不要抓我!”   快要翻出去的江群玉:“……”   他刚准备收回撑在墙沿的手,眼皮猛地一跳,只见墙的另一侧,教务处主任那双黝黑的手掌也顺势搭了上来。   只差分毫,他就要和主任尴尬地十指相扣。   江群玉心脏骤然悬到了嗓子眼,吓得脑子一空,想都没想,转身拔腿就往校内狂奔。   下一秒,身手老练的主任干脆利落地翻墙落地,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把戒尺,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空气:“我看见你了!给我站住!再不站住,抓到直接去升旗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   呸!   还检讨呢!   只要没抓住他,那他死不承认不就行了吗?   他脚下发力,跑得飞快。   可教务处主任显然是抓逃课的老手,年过四十,步伐却稳健迅猛,死死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江群玉边喘气边想,早知道他之前就不听陶明霄的,总逃体育课了!都是报应!   慌不择路冲到一个拐角,他瞥见一间教室的后门虚掩着。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眉眼,安静地低头刷题,周身冷清又疏离。   江群玉彻底跑不动了,生死关头根本来不及多想,轻手轻脚冲进去,一屁股坐在少年对面,双手合十,姿态卑微又急切,用气音飞快道:“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帮个忙!”   说完,他飞快拿起桌边闲置的另一支笔,低头凑近桌面,装模作样地对着习题蹙眉琢磨,刻意压低声音,装作讨论题目的模样:“……所以坐标系是建在这里对吧?”   他刚牵强地说完一句,门口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教务处主任叉着腰喘着粗气走进教室,目光来回扫视,嘴里不停嘀咕:“这兔崽子跑哪儿去了,跑得倒是挺快。”   视线很快落在座位上的两人身上,主任眉头一皱,出声盘问:“你们班这节课什么课?怎么不去上课?”   身旁的少年始终沉默不语。   江群玉垂着眼,屏住呼吸,全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心脏砰砰直跳。   终于,眼看着主任就要走近,清冷的少年终于开口。   他的声线干净低沉,格外悦耳,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响起:“他们去上体育课了。”   主任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去?”   “卫浔。”少年语气平淡,神色没什么起伏,“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主任一顿,方才严肃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态度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来是高三的年级第一啊,是你就没事了,那你们安心学习。”   说完,主任就走出去了。   江群玉:“……”   他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眉眼耷拉着,看向走远的主任差点气到吐血。   怎么?成绩好了不起啊!   或许是他的反应太过强烈,卫浔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   江群玉看见了,他莫名觉得这人是在嘲笑他。   但偏偏他刚才才得到了他的帮助,这会儿翻脸不认人太丢脸了,只好不情不愿道:“谢了啊。”   “不用。”卫浔将他手里的笔拿回。   “要的要的。”江群玉反手搭在椅背上,大大咧咧跨坐着,少年骨子里的好胜心和小骄傲作祟,便想在卫浔面前扳回一点面子。   他抬着下巴,认真开口许诺:“我打游戏特别厉害,这次联赛我肯定能赢,等我拿到奖杯,就送给你当谢礼。”   话音落下,他利落起身,单肩挎上书包,在卫浔微怔的神色里,离开了那个误闯进去的教室。   后来,江群玉确实打赢了那场联赛,顺利拿到了冠军奖杯。   只是那个承诺轻飘飘,转头就被繁杂的课业和玩乐抛之脑后。   而那座本该送给卫浔的奖杯,最后稀里糊涂被陶明霄顺手拿走,也没能送到那个只是偶然见了一面的少年手里。   那年的夏天一晃而过,连带着没有实现的诺言也变得格外模糊。   却因为一本格格不入的数学习题册,让江群玉久违地回想了起来。   在床上沉默了好几分钟,他才爬起来。坐在床上,忽然很想和卫浔说话。   原来他和卫浔那么早就认识了,但卫浔竟然从来没说过。   而且那时候,他答应好的奖杯也没给他。   可惜卫浔忘了之前的记忆,否则他都能问卫浔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他了。   江群玉胡思乱想着,只是想着想着,上星期他们去复诊时,医生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按理来说,他的记忆应该是已经恢复了才是。或许是每个人的体质有异,所以症状也不同。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卫浔的记忆当真还没恢复?   江群玉又有些怀疑了。   他盘腿坐着,单只手搭在膝上托着脸看卫浔。   突然出声道:“我昨晚找到我俩的结婚证了。”   话音落下,身侧卫浔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节奏。   江群玉假装没发现,语气平淡地继续试探:“我本来以为找不到了,既然还在,就不用补办。等你醒了,我们抽空去民政局把离婚办了吧。”   卫浔浓而密的长睫颤了颤。   江群玉恍若未觉:“对了,离完婚我就去找陶明霄好了,我记得我高中那会儿……”   可惜话还没说完,江群玉的手腕忽而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便撞进了卫浔那双幽而深的眼眸中,他面无表情,将江群玉扯进怀里,紧紧圈抱着,语气森森道:“江群玉,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亲到你闭嘴为止。”   江群玉:“……”   还没等他说话,卫浔又继续放着狠话:“你答应我的奖杯没有给我,那你只能拿你赔给我了。你要是敢抛下我去找陶明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你的决定。”   江群玉冷笑道:“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他其实只是猜测而已,就连陶明霄便是卫浔幻想的那个Alpha,他也觉得挺好笑的。   卫浔本来还在放狠话,闻言一怔。   他眨了眨眼,周身竖起的刺温顺收回,静默了会儿,去咬江群玉的脖颈:“他做饭没有我做的好吃。”   江群玉:“……哦哦。”   卫浔:“他没我有钱。”   “哦。”   “他没我高,也没我好看。”   “哦。”   卫浔显然想听到的答案不是这个,他抿了抿唇,不说话了。自顾自地生着闷气,但也不松开江群玉。   江群玉任由他抱着,只是没几分钟,江群玉没憋住笑。   他弯眼笑着,仰头去亲卫浔的唇,解释道:“我和他只是朋友,卫浔你假想敌怎么那么多?”   江群玉笑嘻嘻的:“我只喜欢你啊。”   卫浔怔了许久,才将江群玉搂得更紧了些:“我爱你。”   窗外晨光温柔,岁月无声,而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相爱。   (abo篇完) 第124章 古代竹马篇:他们会一起长大   “阿浔,你才六岁,这般早便下山历练,会不会太急了些?”   林清蹲下身,指尖细细地替卫浔理好微乱的衣襟与袖摆。   她眉眼温软如春水,语声轻柔,带着掩不住的惦念与不舍,“要不我和你父亲说,再在宗门里待几年,等长大些,我们阿浔再下山历练好不好?”   卫浔抿着唇,小脸也绷得紧紧的,伸手去环住林清脖颈,抱了抱她,才一本正经地拒绝道:   “不行的,阿娘,我虽然只有六岁,但我已经是筑基修为了。卫阑说,宗门弟子但凡踏入筑基之境,皆需入世历练、磨砺道心。我不想仗着身份特例,坏了宗门规矩。”   林清听他一板一眼说完,觉得好笑,揉揉他的脸:“可阿娘会担心你,再说,你怎么又没大没小了,卫阑是你父亲,你该唤他爹爹才是。”   卫浔闻言撇撇嘴,并不是很愿意。   卫阑总是同他抢阿娘,他可不要和他和颜悦色地说话。   “阿娘,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卫浔又抱了抱林清,甚至还拍拍她的背,才拎着剑转身往山间传送阵法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执拗。   林清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稚嫩身影,心头微沉,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她无需回头,便自然地往后一靠,轻声道:“阿浔还这般小,真的放任他独自下山吗?”   “阿浔就是这般性子,便是想拦也拦不住的。”卫阑叹了口气,将林清搂得更紧了些,安抚道,“我在他身上放了几丝我的神识,若是当真出什么事,那神识也能护他一段时间,足够我赶过去了。”   听闻此言,林清高悬的心稍稍落地,可转念一想,眉宇间又浮上几分顾虑。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道:“夫君,你昔日脱离凌霄宗、自立山门,早已与旧宗结下嫌隙。凌霄宗众人素来心胸狭隘,难保不会怀恨伺机报复。如今阿浔独自下山,行踪无依,若是被他们盯上……”   话未落,卫阑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温声道:“别担心了,待会儿我将宗门其他事宜交给大长老处理,亲自下山一趟,远远守着阿浔,这样可行?”   心头顾虑被抚平,林清抿唇笑笑:“好。”   *   *   卫浔第一次下山历练还算顺利。   他年岁最小,同行的师兄师姐们处处照拂包容。   而小卫浔素来懂事要强,从不愿拖累旁人,力所能及之事件件做好,超出能力范围的事也从不会逞强硬撑,分寸拿捏得极好。   偏偏返程归途,一行人不慎误入一片布有隐匿阵法的幽暗密林。   阵法迷乱视听,雾气重重,几番辗转间,卫浔便与众人彻底走散。   好在密林里遇到的那些魔兽,都在他能解决的范围之内,卫浔便将那些魔晶用剑给挖了出来,打算拿回去给阿娘做首饰。   当然,若是卫阑可以不那么黏着阿娘,他也可以拿一枚给他。   暮色渐沉,天色快速昏暗下来。   卫浔知晓密林深处藏着元婴修为以上的高阶魔兽,凶险难测,不敢再贸然深入,当即停下了脚步。   他寻了一棵古树,绕着树根撒了一圈淡黄色的驱兽粉,隔绝周遭妖兽侵扰,随后倚着粗壮的树干,闭目休憩。   可他尚未沉入睡梦,头顶古树交错的枝丫间,忽然有一团东西直直坠落。   “啪叽——”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卫浔的脸上。   不疼,甚至软乎乎的。   但不妨碍这突如其来的惊扰,还是让卫浔的脸色瞬间沉下。他倏然睁眼,抬手一把将糊在脸上的东西拎了起来。   睁眼一看,视线撞进一双圆溜溜的黑眸子中。   落入掌心的,是个巴掌大的雪白小团子,毛茸茸一团,看着乖巧可爱。   下一秒,软糯稚嫩的嗓音便响了起来,白雾团子像是被吓了一跳,又刻意拔高声调给自己壮胆,奶气十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你谁呀!你吵到我睡觉啦!”   卫浔一顿,他皱了皱眉,古怪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在此处?”   悬在他指尖的白雾团子猛地一僵,圆溜溜的眸子黯淡下来,蔫巴巴地垂着:“我是江群玉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群玉太久没和人说话了,这会儿和卫浔说上话,委屈一下子就席卷上整只团子。   他抽抽搭搭道:“禁闭室里起了火,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好像又没死,就到这里来了。我的身体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卫浔没太听得懂,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察觉指尖触感异样。   方才还圆滚滚一团的白雾团子,此刻竟像融化的流云般,顺着他的指缝丝丝缕缕往下淌,拖出长长的一缕白雾,看着可怜又滑稽。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托住白雾团子,语气僵硬而笨拙地安抚:“你别哭了。”   “哇!”   他这话才落,江群玉的哭声骤然拔高,哭得愈发委屈响亮。   整团白雾彻底撑不住形状,软软塌散开来,完完全全摊在卫浔掌心,变成了薄薄一团平铺的白雾软饼,看着蔫巴巴的。   卫浔:“……”   他抿了抿唇,最后把原本打算带回宗门送给阿娘的魔晶,整齐铺在干净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将那团瘫软的白雾放了上去:“送你玩,你别哭。”   江群玉没听他的话,又哭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放回身下那堆亮晶晶的魔晶。   细碎的光映在他雾蒙蒙的魂体上,小声道:“谢谢你。”   卫浔见他不哭了,伸手戳了下白雾团子。   江群玉没站稳,被那么一戳,又摔倒在魔晶上。   卫浔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弯唇笑了笑。   江群玉:“……”   他生气道:“你好过分!”   卫浔问他:“所以你其实是个人吗?”   江群玉闻言,生气地瞅他一眼,才幻化成自己本来的模样。   与卫浔年岁相仿,一双桃花眼澄澈圆润,眼尾微微上翘,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卫浔,底气十足地重申:“我本来就是人!”   卫浔轻眨了下眼,问:“那你为何要变成圆滚滚的汤圆呢?”   江群玉委屈地撇撇嘴:“因为这片密林里的魔兽都很凶,它们看见魂体就会扑上来吞掉我。我化作白雾团子,它们辨不出我的真身,就不敢轻易靠近了。”   卫浔了然,静静看着他:“那你想找回自己的身体吗?”   这句话像是瞬间点亮了江群玉死寂的心。   他骤然一怔,愣了许久,才猛地凑近上前,脸几乎快要贴上卫浔的脸颊,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真的可以吗?”   卫浔颇为嫌弃地伸手戳开他,语气清冷:“我此番下山本就是入世历练,若能助你寻回身躯,也算磨砺道心,完成历练了。”   “你真好!”江群玉欣喜不已,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猛地扑进卫浔怀里,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颈窝。   卫浔:“……”   他很生气地拎住江群玉的后颈,恶声恶气地威胁道:“我是答应帮你,可没答应让你这般随便亲近我!”   江群玉一心惦记着找回身体的事,十分听话,立刻乖乖坐直身子,乖巧点头:“好吧好吧,不抱就不抱。”   他歪了歪头,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卫浔。”   “哦哦。”   “那你今年几岁了呀?”   “六岁。”   “哇!好巧,我也是六岁!”   “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啊?”   “三月三。”   “嗷嗷,我是六月五。我们可以交换生辰吗?”   “为何?”   “因为我想做你哥哥。”   “做梦。”   “真的不行吗?”   “不行,”黑夜里,林间晚风微凉,卫浔的声音冷冷的,他再次伸手,戳开凑过来的那张脸,“闭嘴,你太吵了。”   江群玉:“可是不说话太安静了。”   卫浔懒得搭理他,任由他在耳边叽叽喳喳。   江群玉自顾自地吐槽完,舒坦多了便睡了过去,反倒是卫浔一直没睡着,把江群玉睡着后下意识搭在他身上的腿挪开。   挪了一次两次后,江群玉依旧把腿搭在他身上,卫浔没有办法,也只能随他去。   之后的日子,江群玉就总是化作一只白雾团子趴在卫浔头上,用白雾化作的伪足抱着卫浔的额,四处寻觅自己遗失的躯体。   他俩年纪相仿,偶尔拌嘴争执,闹得急了还会孩子气地扭打在一处。   这日寻体无果,二人又一次空手而归。   争执间,江群玉气得张口去咬卫浔的手臂,咬完不等卫浔反击,撇着嘴委屈道:   “找了一个多月还没找到,估计我的身体已经被森林里的丑东西给吃掉了。我已经很难过了,你还不让我抱着你睡。”   分明是魂体,也没眼泪,但卫浔总觉得他的眼泪好大一颗,都要砸在他手上了。   他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道:“可是你抱着我睡很奇怪。”   江群玉嚷嚷:“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上学的时候,幼儿园里其他小朋友说他们都是和哥哥一块儿睡的,你不愿意同我换生辰,那你便是哥哥,我抱着你睡为何不行?”   卫浔眉头蹙起,小脸严肃,认认真真跟他讲道理:“江群玉,不行的。我三岁之后,就再也不跟阿娘一起睡了。世人相拥而眠,从来只有道侣之间才可以。”   “可我又没有阿娘,”江群玉道,“而且你非要道侣才可以抱着睡,那我给你做道侣就好了啊。”   卫浔想说他俩都是男子,但想到下山历练时,就有一对师兄师弟也是道侣的关系。   而且江群玉现在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就先不说了。   他安慰道:“我们再找找,若是找不到,在修真界也有办法为你重铸躯体的。”   江群玉的话很多,卫浔已经知道他不是修真界的人了。   他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所以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不知怎么修炼,也不知这是何处。   卫浔便耐着性子,教他怎么引气入体,怎么御剑结阵。   江群玉天资聪颖,学得极快,不过短短时日,便能提着卫浔的剑,晃晃悠悠御剑穿梭山林,玩得不亦乐乎。   “江群玉,”卫浔问,“若是有朝一日,你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你还会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吗?”   “唔,”江群玉想了想,犹豫道:“……要、要的吧。”   他的世界冷冷清清,从未有人惦念牵挂他。而闯入此方修真天地的这些日子,他依旧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于他而言,两边世界本无太大区别。只是原来的世界安稳平凡,没有妖兽厮杀,会更安全一些。若是真的能回去,他大抵是要走的。   他歪了下头,看着卫浔忽而不高兴的脸色,伸手去揉他的眉,问:“可我现在到了这个世界,还能回去吗?”   卫浔也说不清为什么不高兴,他垂着眼道:“我师叔祖居于昆仑仙山,修为通天,神通莫测,或许有法子,能送你重回异世。”   江群玉便高兴了,他搂着卫浔的脖颈,蹭了蹭,头发也变得毛茸茸的,弯着眼道:“卫浔,你真好。”   卫浔稍微推开他,闷声闷气的偏过头,心想他一点都不好。   他其实是想让江群玉留下来的,这样以后他们就能一起长大。   虽说江群玉聒噪黏人,爱闹小脾气,喜欢亮晶晶的魔晶,睡相极差,夜夜都要黏着他依偎取暖,但卫浔并不讨厌。   可江群玉想回去,阿娘说不能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卫浔也只能压下私心,助江群玉寻回身体,送他回去。   二人又在阵法密林里辗转寻觅数日。   直至这一晚,林间夜色温柔,四下浮动星星点点的暖黄萤光,幽蓝灵蝶振翅,翩跹起舞。   也正是在这片温柔夜色里,他们终于找到了静静躺卧在林间的——属于江群玉的躯体。   江群玉兴奋极了,他冲上前去,想要进入自己的躯体。   可他一次次尝试,魂体却始终无法融入躯体,像隔着一层无形屏障。   几番徒劳过后,喜悦尽数落空,他垂着眉眼,委屈地瘪起嘴,一双眸子瞬间蓄满水光,湿漉漉地转头望向卫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张:“卫浔,我进不去。”   卫浔倒是没像他那么慌,他抿了抿唇,走上前去,用灵力探查一番江群玉的身体后,和他道:“无碍,你的身体只是陷入沉眠,不过我也不太懂,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卫阑来,他会帮助我们。”   江群玉听他说完,才松了口气,他软声软气地问:“卫阑是谁啊?”   卫浔耷拉着眼,一边将卫阑放入他识海中的一缕神识掐灭一边道:“我父亲。”   江群玉:“哦哦。”   空气安静了会儿,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盘腿坐在躯体旁,静静地等候来人。   江群玉又嫌太过安静,他歪歪头:“他会来吗?他要多久才来呀?”   卫浔抱着剑,任由江群玉把肩贴着自己:“会,很快。”   “很快有多快?我们在这里真的不会被魔兽吃掉吗?”江群玉一害怕,话就会无意识地变多。   卫浔摸了摸他的头,抿唇道:“江群玉,你别害怕,你要是害怕你就靠着我睡觉,等睡醒了就好了。”   江群玉便乖乖地倚在他肩头,闭眼睡去。   夜色静谧,树影婆娑。   卫阑来得远比想象中更快。   没多久,江群玉就听到了卫阑的声音。   他的声音更冷更沉,带着讶异:“阿浔,你怎么捡了个孩子?”   卫浔道:“他的躯体与魂魄莫名分离,无法归位,你能不能帮帮他?”   卫阑蹲下身,指尖轻轻捏了捏自家儿子的脸,眉眼带笑,故意逗他:“阿浔,求人帮忙,便是这个态度吗?”   “哦,”卫浔不情不愿地唤了句,“父亲。”   卫阑这才笑了笑,俯身将江群玉的躯体抱在怀里。   卫浔则是推了推江群玉的魂体:“江群玉,醒醒,我们该走了。”   江群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央求道:“卫浔我好困呀,你让我多睡会儿吧。”   卫浔便让他幻化成白雾团子的模样,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白雾团子塞到怀里,才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卫阑身后。   有卫阑在,也不用慢慢地御剑而行,不过两日光景,父子二人便带着江群玉的躯体与魂体,顺利抵达仙气缥缈的昆仑仙山。   太虚给江群玉固好魂后,才和卫阑道:“这孩子魂魄游离,确实并非此方天地之人,是意外从异世坠落而来。你打算送他重回原本的世界吗?”   卫阑问:“可有可行之法?”   太虚道:“自是有的,不过需召集其余几位长老合力,联手开启通天阶梯,方能打通两界通道。”   “好。”   江群玉和卫浔两人默默地在一旁听着。   待卫阑与太虚仙尊移步屋外,前往议事堂商议开启两界阵法的细则,暂且离开屋子后,江群玉才哭着道:“卫浔,我要走啦。你要记得我,我以后会回来找你玩的。”   这回他有了实体,蓄在眼眶里的眼泪也当真掉了下来,很大一颗,砸在卫浔的手上。   卫浔觉得他真笨,他都走了,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但他又实在看不得江群玉哭,烦得很。   抬手去给江群玉擦眼泪,指腹触到江群玉的下眼睑,温热的触感让卫浔动作一滞。   原来江群玉的脸比白雾团子更软。   “别哭了。”卫浔原本早已在心底编好了说辞。他想告诉江群玉,他不会难过,不过短暂相伴数月,他日长大,两人终会各自陌路,两两相忘。   但对上江群玉的眼睛,他忽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只是抿了抿唇,道:“我会想你的,不会忘记你。”   得到卫浔肯定的答复,江群玉总算高兴了些。   不多时,太虚仙尊推门而来,伸手牵他去往阵前。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再走几步,再回头。小小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身后,站着卫浔和卫阑。   太阳快要落下,暮色即将到来。   就在即将踏出庭院的刹那——   “卫浔!卫浔!”   江群玉忽然高声呼喊,猛地挣开了太虚的手,不顾一切转身飞奔回来,撞进卫浔的怀里。   他眉眼满是得意,只是卫浔看不见。   卫浔紧紧抱住他,心跳得很快,耳边是江群玉的声音,他笑着说:“我本来是想走的,”   但回首见君立暮烟,故而从此不寻来时路,只在此间度余年。   他们不必离别,不必等候重逢。   往后岁岁朝夕,都会一起好好长大。   (竹马篇完) 第125章 卫浔前世视角:他也是愿意的   “主子,你是不是又被梦魇住了?”谢川背着长剑,跟在卫浔的身后。   卫浔恹恹瞥了眼谢川,眼睑下一片青黑,由于长时间没有睡好,导致他看上去整个人精神都不是很好。   这年,是熙平二十五年。   卫浔刚成为魔域新主。   大抵是因他在入魔前曾是修真界的修士,底下盘根百年的魔族诸部皆心怀不服。明里暗里布下重重算计,只盼将他拽下高台,彻底除之后快。   亦有投机取巧之辈妄图攀附,可手段粗鄙不堪,翻来覆去不过献美人、下迷药、构陷污蔑那几套。   这般伎俩卫浔早已见惯,久而久之,便只冷眼旁观,随他们折腾。   以往,这些手段对卫浔是无用的。   可这个月来,卫浔却总是会做一些古怪的梦。   梦里光景,大半与他真实的人生别无二致。   十六岁时修为尽废,彻底眼盲,十七岁时入水牢,受人折辱,十八岁斩断仙途,堕入魔道,沦为半魔半鬼。   唯一不同的,是那场劫难里,他的身侧,多了一缕心魔。   与他现在神识里,那些蠢笨的心魔不同,梦里他的心魔明显要聪明得多。   “卫浔——”   “卫浔——”   他总是会这样拖着声音唤他。   初入这场梦魇之时,卫浔只觉这心魔聒噪得令人不耐。   换作是他本尊,遇此阴魂不散的缠人魔物,只会斩草除根,绝不姑息半分。   而梦里的自己,也确实未曾让他失望。   卫浔宛如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梦里的他将那心魔杀死。   第一次,第二次。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将那心魔杀了两次。   哦,对了,那心魔竟是有名字的,唤江群玉。   果然,和他过往的那些心魔不同,这个心魔不知为何,有了神识。   后来,他试了许多办法,都无法再将那心魔杀死。   梦里的自己便放弃了。   心性宛若稚童,同那心魔总是有些口角上的争执,甚至会因为某天,谁睡床,谁睡房梁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引得两人针锋相对,甚至大打出手。   卫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荒唐虚妄的幻梦,也没说话,良久,薄唇微掀,吐出两个字:“幼稚。”   真是蠢货,两年过去,竟连一个心魔也没除掉。   卫浔对此感到鄙夷。   梦里的自己太蠢,卫浔难免会怀疑是不是云阙宫殿之中,有人暗中作祟,受魔域各部势力唆使,于他寝殿暗燃异香、布下诡术,才令他夜夜深陷幻境,不得安宁。   “想来又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他抬眼,神色淡漠无波,语声清冷,淡淡吩咐道:“将殿内所有宫侍,尽数换掉。”   “属下遵命。”谢川应声后退下。   不再燃香后,那些缠他许久的诡谲梦魇,果真就此停歇。   有一次,他偶然想起这件事,便派人唤了魔族的巫医来。   他问:“此殿往日所燃之香,究竟是何物?”   巫医俯首作答,恭谨回道:“尊上,那只是最寻常的安神香,并无任何异样。”   卫浔垂下眼睫,心想,安神香吗?那为何,他每次燃这个香便睡不好?   自那日后,他便彻底弃了殿中熏香,再未点燃过。   可貌似确实和那香无关,因为不知从熙平某年开始,他又开始做起了那些梦。   梦中的卫浔步步算计,诱骗江群玉附身,本是存了利用之心,想借这缕心魔替自己挡下一剑。   明明可以成功的,却在最后一刻时,告知他用神识也可以视物。   愚不可及。   卫浔冷嗤一声。   果不其然,那心魔没死。   卫浔冷冷看着,最后勾唇,语气恶毒地点评:“同一个心魔心软?当真可笑。”   可他话还没说完,梦里,那心魔却为自己挡了一剑。   卫浔口中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甚至不知道说什么,一种从未触碰过的情绪,悄然自胸腔深处蔓延开来,是极淡、极涩的酸胀,丝丝缕缕缠上五脏六腑,陌生又突兀,   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静静望着梦境后续。   看着梦里的自己杀了华真后,确定那心魔总算消散,才继续朝着人间走。   因为耳边再也没了江群玉的吵闹声,所以梦里卫浔走得极快,提着的灯影在林间晃着细碎的寒,小憩片刻,又继续赶路。   卫浔默了默,心底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彻底弄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何时,江群玉又回来了。   小小的一团黑雾团子,在满地枯骨的密林里,因为卫浔给他挖了一座坟墓而生气,狠狠咬在卫浔的手上,嘴里说着毫无威慑力的话。   梦里,卫浔给黑雾团子喂了血。   黑雾团子又变得圆滚滚的一团了,便总趴在卫浔的头上或是肩上,恨不得蹭满他的气息。   此后人间七年,东镜湖城两载,他们只有彼此,相依为命。故而有时吵闹,不过一天又会和好。   卫浔静静看着,最后,他强制结束了梦境,回到现实。   他看不下去那个梦境了。   因为他是在这一刻明白的,或许他心中那种情绪,可以称为嫉妒。   凭什么呢?   凭什么,梦里的他,能够遇到江群玉。   唯独他,孤身堕魔,日复一日,自始至终,只剩一人独行。   强行破梦反噬剧烈,魔气逆行经脉。好不容易到了炼虚境,又跌回化神。   但卫浔并不在意。   他尝试过催生心魔,但那些心魔都不像江群玉,他便放弃了。   总归不是江群玉。   他依旧做着那些梦,那些稀奇古怪的,不属于他的梦。   再后来,他看见梦里的自己也做了魔尊,可他做魔尊,是为了给江群玉重铸躯体的。   卫浔便想,那他呢?   他做魔尊,是为了什么?   其实很久之前,他便一直感觉有东西在控制他。   所以,在熙平八十七年的那场正邪大战里。   漫天仙魔厮杀震天,刀光血染山河,当兰远舟的长剑携凛冽仙力,直刺他心口要害的刹那,他没有避开。   硬生生受了那穿心一剑。   也因此,看见了那一直妄图操控他一生的神祗。   玄烬眼底翻涌着震怒与不甘,声色凌厉地质问:“为何?为何不躲!”   卫浔咳了下,缓缓偏过头,涣散的眸看向玄烬,弯着唇笑了笑:“……我就说,有什么恶心的东西,一直在影响我。”   玄烬的恨意恨不得凝成实质,嘶吼道:“给我答案!”   答案吗?   卫浔没回他。   他孤寂又漫长的一生,终于要走到了尽头。   他只是转回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漫天风雪簌簌飘落,覆了血色大地。   脑海里,却想起,梦里,在人间寻找镜湖城的那几年的某一天,夜色暮沉,密林幽深,四下漆黑,唯有天穹一弯残月,洒下稀薄朦胧的浅光。   江群玉懒怠走路,原本是幻化成黑雾团子趴在青纸灯笼的提梁上的。   却突然从那提梁上跳下来,幻化成少年清隽的模样。   一脸惊奇地仰起头,伸手去戳卫浔的肩:“卫浔——卫浔——”   他总爱这样拖着嗓子唤他。   他说:“你快抬头看!”   卫浔便抬头看了。   什么也没有,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   江群玉震惊他的不解风情,没好气道:“你没发现,我们头上的树冠,特别像我们昨日在客栈里遇见的那只猫吗?”   卫浔愣了一下,他抿着唇,侧过头去看江群玉。   江群玉的眼睛里仿佛漾着细碎的星子。   是了,江群玉本来就是一个,喜欢抬头看树,低头看花的人。   而卫浔,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没有江群玉,他本该就是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他抬手,接过一片落雪,就在玄烬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时,他说:“因为很无聊。”   体内的生机一点点消散,他一字一句道:“真的很无趣。”   ……如果,   他是说如果,他做的那些梦,是他未曾触碰的下一世的话,他想,即使是再经历一遍前十八年,   他也是愿意的。   熙平八十七年,三月三。   这年,魔尊卫浔身陨。   未及百岁。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