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失声 作者:蜂魔比要甜甜 Tag列表: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甜文、主受 简介: 裴景一直以为,顾衍是为了别人回国的。 高中三年,他是顾衍的学弟,校报的摄影记者,镜头里永远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毕业那年,他在顾衍的纪念册角落写了一行小字——“顾衍,我喜欢你。”之后整整六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六年后再见,顾衍是星衍传媒的创始人,而裴景只是一个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的自由修图师。他们在摄影棚重逢,隔着人群和灯光,像两个陌生人。 裴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熟”的假象,直到那天深夜,顾衍把一本磨旧的备忘录递到他手里。他翻开,上面是清瘦有力的笔迹,写满了关于他的1085条碎碎念。 “今天在国贸见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追了两步,不是。” “他来北京出差,住在朝阳区。我在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没有上去。” “他给我发了四个字。我看了半小时。顾衍,你这个胆小鬼。” 裴景不知道的是,在他暗恋顾衍的那些年里,顾衍也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从来没有什么白月光。 只有十六岁那年翻墙给他送退烧药的裴景。 和一本叫做《G》的备忘录。 **一句话简介:**六年的备忘录藏了1085次心动 **立意:**爱要说出口 第 1 章 ================= 三月的A城,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裴景裹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蹲在摄影棚角落的苹果箱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屏幕上是他半小时前发的微信,收件人备注“顾衍”,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到棚里了。绿色的气泡安静地躺在对话框最下方,前面全是他单方面发过去的消息,从三天前开始,没有一条收到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按灭,再按亮。 “裴景,你屁股长钉子了?”摄影师阿Ken从相机后面探出头,“蹲都蹲不稳。” “冷。”裴景言简意赅。 “冷你倒是动一动,棚里这么多人,就你缩得像个鹌鹑。” 裴景没吭声,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他确实冷,倒不是温度的问题。A城三月再冷也就十度出头,是他昨晚又失眠,凌晨三点爬起来修图修到天亮,身体里像灌了铅。 “来了来了,顾总监来了。”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裴景的脊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直了。 他看见顾衍从棚外走进来,穿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衣摆上沾着细密的雨珠。那人脸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眉眼冷峻,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刀裁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端着咖啡,排场活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事实上顾衍确实是来视察工作的。MODE杂志新一期的封面人物是刚拿了影后的沈佳念,而顾衍作为星衍传媒的创始人兼CEO,旗下最赚钱的艺人就是这位新晋影后。老板亲自到棚里盯拍摄,合情合理。 摄影棚里瞬间热闹起来。阿Ken放下相机迎上去,化妆师从化妆间探出头打招呼,就连打光师都殷勤地递了瓶矿泉水过去。顾衍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整间摄影棚,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裴景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把。 那一眼太短,短到他来不及分辨里面有没有一丝温度。大概率是没有的,他想。毕竟自己只是这次拍摄的外聘后期修图师,从编制上算,连顾衍公司的编外人员都算不上。他们的关系,严格来讲,止步于“同一个高中毕业的校友”。 仅此而已。 不,可能比仅此而已还要差一点。 因为高中毕业那年夏天,裴景做了一件蠢事——他在顾衍的毕业纪念册上写了一句话。那句在心里藏了三年的话,被他用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在最角落的位置,字迹小得像怕被人看见。 他写了:顾衍,我喜欢你。 那本纪念册后来被顾衍收进了纸箱里,和所有高中课本一起塞进后备箱,第二天就跟着顾家搬去了北京。裴景不知道顾衍有没有翻开过,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句话。之后的整整六年,顾衍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沈老师到了!”棚外又响起一阵动静。 沈佳念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来,米色风衣,长卷发披散在肩头,笑起来温温柔柔的,确实有几分国民初恋的味道。她先跟阿Ken打了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顾衍面前,仰起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 裴景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鞋尖上蹭掉的一块皮。 微信消息提示音突然响了,他心脏猛跳了一下,低头看屏幕。 工作群:“本期封面方案确认,后期注意人物肤色统一,不要过曝。” 不是顾衍。 裴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拍摄很快开始了。沈佳念换了一条鹅黄色的吊带长裙,站在白色背景布前,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通透得几乎不需要后期。阿Ken的快门声响得密集,嘴里不断发出“好”“漂亮”“就是这样”的赞叹声。 裴景站在电脑前看实时传过来的原片,鼠标点得心不在焉。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顾衍的方向飘。那人靠在监视器旁边的桌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金丝眼镜的边框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细小的光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六年了。顾衍几乎没怎么变。 高一那年裴景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他,他就是这副模样——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站在教室门口等班主任签字,安安静静的,却让整条走廊的人都在看他。裴景当时抱着一摞刚领的课本从旁边经过,不知怎么左脚绊右脚,整个人连人带书摔在顾衍面前。课本散了一地,有一本滑到顾衍脚边。 顾衍弯腰替他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同学,你的鞋带松了。” 那是顾衍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之后他们莫名其妙地熟了起来。或者说,是裴景单方面地往顾衍跟前凑。他是校报的摄影记者,顾衍是学生会主席,所有需要拍照的场合,裴景都抢着去。开学典礼、运动会、文艺汇演、社团招新——他举着相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镜头却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同一个人。 顾衍似乎察觉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偶尔在食堂遇到,会顺手帮他刷一份红烧肉。偶尔晚自习结束,会在他自行车掉链子的时候停下来等他修好。偶尔下雨天,会把伞往他那边偏一偏。 每一个“偶尔”都被裴景小心地收藏起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拿出来咀嚼,像含着一颗永远不会化的糖。 然后糖化了,变成苦的。 毕业之后,裴景去了本市一所普通二本学视觉传达,顾衍考上了北京的顶尖商学院。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过了那个交点之后就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越来越远。裴景从各种渠道拼凑着顾衍的消息——他大学期间就开始创业,大三拿到第一笔融资,毕业那年公司估值过亿。他被商业杂志评为“30岁以下最具潜力创业者”,他的社交账号粉丝从几千涨到几万再到几十万。 而裴景呢?大学毕业进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干了两年之后出来做自由修图师,收入时好时坏,去年冬天最惨的时候卡里只剩八百块,交完房租差点吃不起饭。好在后来搭上了MODE杂志这条线,情况才慢慢好起来。他不敢说自己是搞艺术的,更准确的描述是:一个靠修图糊口的手艺人。 差距大得让人连靠近都觉得心虚。 “裴景,裴景!”阿Ken喊了他两声。 裴景猛地回过神:“啊?” “这套片子拍完了,你过来跟一下后期思路。” 裴景从苹果箱上跳下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他下意识地朝顾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正在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拧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裴景收回目光,走到阿Ken身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沈老师肤色偏冷白,这次主题是春日氛围,后期往暖调走,但不能失真。”阿Ken指着原片说道,“你之前给林予安修的那组古风片我看了,色彩处理得不错,这次的基调你把握一下。” “行。”裴景点头。 “对了,这组片子工期紧,三天之内要出精修。”阿Ken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加个班。” “没事,习惯了。” 裴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衍恰好从旁边走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裴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和高中时候用的不是同一款,但基调很像,都是那种清冷又带点木质调的味道。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景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然后顾衍继续往前走了,和走过来的沈佳念低声交谈起来。他说:“今天的拍摄效果很好,辛苦了。”沈佳念笑着说了句什么,裴景没听清,只看到顾衍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弧度。 裴景把鼠标握得死紧。 “你和顾总是不是认识?”阿Ken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裴景的手指僵在鼠标上:“……高中同学。” “真的假的?”阿Ken来了兴致,“那你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不熟。”裴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他是理科实验班的,我是文科普通班的,没什么交集。” 这句话说得挺有技巧。前半句是客观事实,后半句是纯属放屁。整个高中三年,他和顾衍的交集多得连他们班班主任都知道“裴景跟学生会主席关系好”。但裴景不想说。他和顾衍现在的关系微妙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却谁也捅不破那层纸。他不敢捅,因为他觉得顾衍根本不想捅。 阿Ken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拍摄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收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淋透的程度。裴景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雨幕发愁。他早上出门急,没带伞,手机打开天气预报显示降雨概率百分之三十,偏偏让他赶上了。 “裴老师,要不要一起走?”沈佳念的助理小周冲他招手,“我们车上有空位。” 裴景摆摆手,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缓缓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顾衍的侧脸。他的眼镜摘了,眉骨的轮廓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沈佳念,上车。”顾衍的语气很淡。 沈佳念冲裴景歉意地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卡宴的尾灯在雨雾中亮起来,像两颗模糊的红痣,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裴景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风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阿Ken在群里发消息说明天十点开会讨论方案。他回了个“收到”,顺手点进顾衍的对话框。绿色的气泡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 三天前:“我到棚里了。” 两天前发的是一张照片。那天他在棚里拍花絮,镜头无意间捕捉到一个画面——顾衍站在窗边接电话,逆光,侧脸的轮廓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裴景鬼使神差地点了发送,发完之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顾衍没有回复。 昨天发的是一条链接。MODE杂志的春季刊预告,他在文案里看到了顾衍的名字,截图发了过去,配文:“你们公司这期策划做得挺好的。” 依然没有回复。 裴景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兜,冲进了雨里。 从摄影棚到地铁站大概八百米。裴景跑了不到两百米就湿透了,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卫衣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他干脆不跑了,不紧不慢地走在人行道上,踩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反正已经湿了,再湿一点也无所谓。 这个逻辑他在很多事情上都用过。 比如暗恋顾衍这件事。反正已经喜欢了,再喜欢多一点也无所谓。反正他不会知道,反正不会有结果,反正—— 一辆车从身后驶来,速度不快,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车灯的光束在雨幕中扩散开来,把裴景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路边让了让,那辆车却没有超过去,而是保持着和他并行的速度。 裴景偏头看了一眼。 黑色卡宴。 车窗半开着,顾衍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上车。” 裴景愣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顾衍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人侧脸的轮廓,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裴景。”顾衍转过头来,隔着雨幕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你是打算淋着走回去?” 裴景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回来了,想说沈佳念呢,想问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顺路?” 顾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情绪裴景没读懂,只觉得对方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顾衍伸手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扯了条毛巾出来,从车窗递出去:“先擦擦。后座,沈佳念让助理接走了,没人。” 裴景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钟。 他接过毛巾,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的对比。裴景的卫衣往下滴水,把真皮座椅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有些局促地把毛巾垫在屁股底下。 “不用管座椅。”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头发擦干。” 裴景把毛巾盖在脑袋上,胡乱擦了两下。毛巾上有很淡的香味,不是雪松,更像是某种柔顺剂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擦着擦着突然反应过来——这辆车是顾衍的私人用车,后座平时应该不常坐人,但沈佳念刚才坐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见顾衍说:“沈佳念是我公司的艺人。” 裴景的动作一顿。 他不知道顾衍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也没敢往深了想。“哦”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上安全带。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的节奏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地址。”顾衍说。 “香榭路和翠柏路交叉口,翠柏巷往里走那个老小区。”裴景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有点偏,你把我放地铁站就行。” 顾衍没理他这句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主路。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裴景靠在后座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看顾衍。那人专注地开着车,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高中的时候没有,应该是这些年熬夜看报表看出来的。车内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和白天在摄影棚里冷峻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最近在忙什么?”顾衍突然开口。 裴景愣了一下:“修图。MODE这期的封面和几组内页,还有两个商业广告的后期。” “阿Ken说你干得不错。” 裴景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湿卫衣布料。顾衍跟阿Ken聊过他?什么时候聊的?聊了多少?他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还行吧,混口饭吃。”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顾衍说。 “……什么意思?” “总把自己说得不值钱。” 裴景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因为顾衍说得对,他就是这种人——习惯了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泥土里,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出他藏着的那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顾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裴景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高中纪念册,我前段时间翻到了。” 裴景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车内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他却觉得从脊椎骨蹿起一阵凉意。他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顾衍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些什么,但那人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哦。”裴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怎么了?” 绿灯亮了。顾衍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他没有回答裴景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我这趟回A城,不是因为沈佳念。” 裴景的大脑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不是因为沈佳念?那为什么?星衍传媒的总部在北京,MODE杂志的拍摄虽然重要,但远不到需要创始人亲自飞到A城盯场的地步。裴景的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测,但他立刻把它摁了回去。 不可能。 “我妈身体不太好,我回来照顾她一段时间。”顾衍说。 裴景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垂下眼睫:“阿姨怎么了?” “老毛病,心脏的问题,做了个支架。”顾衍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恢复得还行,下周出院。” “那就好。” 车子拐进翠柏巷。这条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在头顶。顾衍的卡宴在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黑豹闯进了鸽子笼。 “停这儿就行。”裴景指着前面一栋楼的单元门,“里面不好调头。” 顾衍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雨还在下。裴景推开车门,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正要冲出去,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扣住了。 顾衍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力道不重,却让裴景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 “拿着。”顾衍把一把折叠伞塞进他手里。 “你——” “我车里有备用的。”顾衍松开他的手腕,收回手,目视前方,“上去吧。” 裴景握着那把伞,站在车边,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问你到底有没有看到纪念册上的那句话。但最后他只是弯下腰,隔着车窗对顾衍说了一句话。 “明天MODE开会,你会去吗?” 顾衍转过头看他。雨水模糊了车窗玻璃,两个人隔着那层模糊的介质对视。顾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有些失真:“你希望我去吗?” 裴景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最终给出了一个不像是回答的回答:“阿Ken说明天要确认后期方案。” 顾衍看了他两秒,然后发动了车子。 卡宴的尾灯在雨巷中渐行渐远,转过弯就看不见了。裴景撑着顾衍给他的伞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着自己租的那间房的窗户——黑着灯,冷冰冰的。他把伞往肩膀上靠了靠,伞面上残留的雪松香味钻进鼻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裴景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顾衍:“到了。” 裴景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三天前到现在,绿色气泡的阵列终于被一个白色的气泡打破了。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那是顾衍主动发给他的。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雨里站了很久。请稍候 第 2 章 =================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裴景到MODE杂志社的时候,眼眶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昨晚他又失眠了。不是因为修图,是因为顾衍那句“你希望我去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六个字,琢磨到凌晨三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顾衍可能只是随口一问,是他自己阅读理解做太多了。 “裴景,你昨晚上偷牛去了?”阿Ken一进会议室就盯上了他的脸。 “赶片子。”裴景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打开昨天整理好的后期方案,“别说废话了,开会。” 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MODE的视觉总监、美术编辑、文案策划,还有沈佳念的经纪人琳达。裴景一边调试投影一边用余光扫门口,扫了大概十几遍,门始终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衍没来。 裴景把目光收回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人家是星衍传媒的创始人,手底下管着几十号艺人,凭什么跑到一本杂志的后期方案讨论会上来浪费时间。 “这次封面的整体基调是春日复苏感,”裴景点开第一张参考图,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沈老师的肤色是冷白皮,原片在棚光下偏冷,我建议后期往暖调偏两个色阶,保留皮肤的透明质感,同时让整体氛围更柔和……” 他讲得很投入,语速不快,每一个技术点都解释得很清楚。琳达听得很认真,中间提了几个关于肤色统一的问题,裴景一一回答了。会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方案基本敲定,美术编辑开始分配具体的工作量。 裴景正在收拾电脑,琳达突然叫住了他。 “裴老师,等一下。” 琳达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干练得像一把手术刀。裴景跟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经纪人眼光毒、要求高、不好糊弄,是圈里出了名的“铁娘子”。 “琳达姐,还有什么要调整的吗?” “不是调整。”琳达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这边有个私活,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裴景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星衍传媒艺人经纪部,林雅(琳达),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什么私活?” “顾衍的个人宣传照。”琳达说,“他平时不怎么拍照片,公开渠道能用的只有两三张,还都是好几年前的。公关那边催了好几次,他一直推说没时间。这回他难得在A城待一段时间,我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事儿办了。” 裴景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衍的个人宣传照。这意味着他至少要和顾衍单独相处好几个小时,要从取景器里看他的脸,要指挥他“往左一点”“下巴抬一点”“对,就是这样”——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裴景就觉得自己的心率开始不正常。 “费用方面你放心,”琳达误会了他的犹豫,“按照商业广告的标准来。” “不是费用的问题。”裴景说,“我是修图师,不是摄影师。拍照你找阿Ken更合适。” “阿Ken下个月档期全满。”琳达推了推眼镜,“而且我看过你拍的花絮片子,构图和光感不比专业摄影师差。顾衍那个人你也知道,不习惯在镜头前被人摆弄,找个他熟悉的人会自然一点。” 熟悉的人。 裴景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有点讽刺。他和顾衍之间,能算“熟悉”吗?六年没有联系,三天前才重新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连微信聊天记录都只有可怜的几行。如果这也算熟悉,那世界上大概没有陌生人了。 但他说出口的话是:“我考虑一下。” 琳达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你慢慢考虑。不过别考虑太久,我想在他回北京之前搞定这件事。” 裴景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差点撞上。对方反应很快地侧了侧身,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很快松开。 裴景抬头,对上了顾衍的视线。 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看他,目光在他眼眶底下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顾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手指上沾着一点蓝色的墨水——应该是刚签过什么文件。 “会开完了?”顾衍问。 “嗯。” “方案定了?” “定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都会多看他们一眼。裴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现在站的位置是MODE杂志社的走廊,而对面站的是星衍传媒的创始人。在别人眼里,大概是一个修图师莫名其妙地挡住了顾总的路。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准备走。 “中午有空吗?”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景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他转过身,看到顾衍还站在原处,神情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走廊尽头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顾衍的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轮廓光。 “干嘛?” “吃饭。”顾衍言简意赅。 裴景想说我已经跟阿Ken约好了,但他和阿Ken根本没有约。他想说我中午要赶片子,但琳达给的工期是三天,完全来得及。他想了三个拒绝的理由,每一个都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行。”他说。 顾衍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幅度小得让人怀疑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楼下等我,我签个合同,五分钟。” 裴景坐电梯下到一楼,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等。沙发是灰色的布面,坐上去软得整个人都陷进去。他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心里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 他拿出手机,点进和顾衍的对话框。昨晚那条“到了”之后,他又回了一个“嗯”,然后对话就断了。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想吃什么?”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像约会了,赶紧补了一条:“我对这片不熟,你定。” 顾衍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以前不是挺熟的吗?” 裴景愣了一下。高中时候他们确实经常在学校后门那条街吃饭,那时候顾衍还没现在这么忙,放学之后偶尔会跟他一起去吃兰州拉面或者沙县小吃。裴景每次都要加两个煎蛋,顾衍就会把自己的那个也夹给他,说“我不爱吃蛋黄”。裴景信了好几年,后来才发现顾衍吃蛋黄,只是不爱吃煎得太老的。 六年过去了,顾衍还记得这些? 他正对着屏幕发呆,电梯门开了。顾衍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助理。助理小声跟他汇报着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走到裴景面前的时候,对助理说了句“下午再说”,然后低头看裴景:“走吧。” 裴景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又蹲麻了。 他趔趄了一下,顾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手掌贴在他手肘内侧的位置,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裴景差点弹开。 “你低血糖?”顾衍皱了皱眉。 “没有,坐麻了。” 顾衍看了他一眼,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裴景跟在后面,悄悄地摸了一下被扶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吃饭的地方是顾衍选的,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本帮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顾衍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小顾来啦,还是老位置?” 裴景敏锐地捕捉到了“还是”这两个字。 顾衍常来。或者说,最近常来。 他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褪色的菜单照片。窗外是一棵老槐树,三月份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家店的?”裴景问。 “我妈住院的时候。”顾衍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医院食堂的菜太难吃,我出来找吃的,无意间找到的。她家糖醋小排做得不错。” 裴景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顾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注意到顾衍瘦了。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消瘦,而是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了,手腕的骨节更突出了,衬衫的领口空出了一小截。照顾住院的母亲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何况他还要同时管着北京的公司。 “阿姨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 裴景没再问了。他点了糖醋小排、腌笃鲜和两个素菜,把菜单还给老板娘。等菜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窗外的风吹得槐树枝簌簌响,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条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琳达找你了?”顾衍突然问。 裴景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他咳了两声,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提过拍照的事。”顾衍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裴景握着杯子,不知道该怎么说。考虑什么?考虑自己能不能在取景器里看着顾衍的脸而不手抖。考虑自己能不能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待上几个小时而不露出破绽。考虑那句写在纪念册上的话,顾衍到底看到了没有,如果看到了,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他对面吃糖醋小排。 “价格。”裴景说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顾衍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裴景低头一看,是琳达和顾衍的微信聊天界面。 琳达:“我找了个修图师帮你拍宣传照,对方说要考虑一下。” 顾衍:“谁?” 琳达:“裴景。” 顾衍:“他答应了。” 琳达:“他说考虑。” 顾衍:“他答应了。” 琳达:“……” 顾衍:“你跟他说,是我点名要的。” 裴景把这三行对话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对上顾衍平静如水的目光。 “你还没答应吗?”顾衍问他,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裴景的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时候老板娘端上了第一道菜,糖醋小排的香气弥漫开来,酸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顾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千次。 “先吃饭。”顾衍说,“吃完再答复我。” 裴景低头看碗里那块糖醋小排,色泽红亮,表面裹着一层透亮的糖醋汁。他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肉炖得酥烂,一抿就脱骨。 “好吃吗?”顾衍问。 “好吃。” “那以后常来。” 裴景抬起头。顾衍正低头喝汤,金丝眼镜的边框在热气中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但裴景注意到他的耳尖——从侧面看过去,那只露在镜腿外面的耳廓,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糖醋小排的热气熏的?还是…… 裴景不敢往下想。他把那块排骨啃干净,骨头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拿起手机,给琳达发了一条消息。 “琳达姐,拍照的事,我接。”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夹了一块小排放进顾衍碗里。 “你也吃。”他说。 顾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那块小排吃了。吃得很快,像是怕它凉掉似的。 窗外的风吹动槐树枝条,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明晃晃的,像某部老电影里被刻意拉长的慢镜头。 裴景心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这顿饭永远吃不完就好了。 如果顾衍永远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隔着一层薄薄的金丝眼镜片,用那种他读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就好了。请稍候 第 3 章 ================= 拍摄定在三天后的周六。 裴景提前一天去看了场地。琳达安排的拍摄地点在A城老城区的一栋民国洋房里,红砖墙,木质百叶窗,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三月底枇杷刚结果,青色的果子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在晨光里毛茸茸的。裴景在一楼转了一圈,选定了几个拍摄点——窗边的单人沙发,楼梯转角的花窗,书房的红木书桌,还有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的铸铁长椅。 他把每个点位都用手机拍下来,做了光线分析,记了满满两页备忘录。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刻意不去想明天站在这些点位前面的人是谁。他只是像一个专业的摄影师那样,测光、构图、预演。 晚上回到家,他把相机设备检查了三遍。机身是佳能5D4,镜头带了两支——一支50mm定焦,一支24-70mm变焦。存储卡格式化过,电池充满,反光板、柔光箱、便携补光灯都塞进器材箱。全部收拾妥当之后,他坐在床边,发现自己紧张得像第一次接商业拍摄的实习生。 不是担心拍不好。他是怕自己拍得太好了——把那些不该被镜头记住的细节也一并记住。顾衍笑起来的弧度,顾衍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顾衍看镜头时眼睛里那一点细碎的光。 裴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八点,裴景准时到达拍摄场地。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器材箱拖过院子里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晨光从枇杷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他支起三脚架,装好相机,把反光板靠在墙边,然后坐在铸铁长椅上等。 手机响了。 顾衍:“我到了。” 裴景抬起头,看到顾衍从院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一小截。没穿外套,袖口挽了两圈,小臂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的时候纸袋晃了晃,飘出一股咖啡和黄油的味道。 “早餐。”顾衍把纸袋递给他。 裴景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杯拿铁和一个可颂。拿铁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热得刚刚好。他咬了一口可颂,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口腔。 “你吃过了?”裴景含糊地问。 “吃了。”顾衍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枇杷树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风一吹,光影就晃一下。 裴景啃完可颂,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开始干活。 他把第一个拍摄点定在书房的窗边。那扇窗户朝东,上午的光线从侧面打进来,会在人脸上形成柔和的明暗过渡。他让顾衍站在窗边,身体微微侧向光源的方向。 “不用看镜头。”裴景蹲下来,从取景器里捕捉顾衍的侧脸,“看窗外就行。” 顾衍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枇杷树。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像一条流畅的河流。裴景按下快门,咔嚓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换一个角度。”裴景挪了挪位置,“下巴稍微收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拍得很专注,暂时忘记了取景器里的那个人是顾衍。光圈、快门、感光度、构图——这些技术参数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紧张。或者说,这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顾衍的借口。 拍到第三组的时候,顾衍突然开口了。 “你拍照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裴景从相机后面探出头:“哪里不一样?” “话变多了。”顾衍说。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顾衍说得对。他平时跟人说话能省则省,能用一个字解决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但一拿起相机,他就会不停地说话——“往左一点”“抬头”“放松肩膀”“别抿嘴”——像一个导演在调度演员。 “职业病。”他说。 “挺好的。”顾衍看着他,“你指挥我的时候,比较像你。” 裴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比较像你”?难道平时的他就不像他了吗?他想追问,但顾衍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在那张侧脸上流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有一点点亮光,像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裴景按下快门。 他们从书房拍到楼梯,从楼梯拍到客厅,从客厅拍到院子。顾衍全程配合度很高,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中间休息的时候,裴景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看,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某一帧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顾衍在枇杷树下的照片。他站在树荫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的青果子。风吹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松弛的、柔软的、不设防的神情。 裴景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张照片里的顾衍,和他记忆里十六岁的顾衍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候他们也这样待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食堂里,顾衍会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一碗牛肉面。图书馆里,顾衍会坐在他旁边,翻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操场边的台阶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夕阳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 那些画面在他心里存放了六年,像一叠从未冲洗出来的底片。 而现在,他在取景器里,重新看见了十六岁的顾衍。 “这张拍得不好?”顾衍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裴景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大得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他转过头,发现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垂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挺好的。”裴景的声音有点哑,“休息完了,继续吧。” 他站起来,抱起相机往院子走,脚步比平时快。经过顾衍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高中时候一样的味道,一瞬间把他拉回那条走廊,拉回那个抱着一摞书摔在地上的下午。 最后一套造型是在院子里的铸铁长椅上。裴景让顾衍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午后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顾衍的白衬衫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看镜头。”裴景说。 顾衍抬起头,视线穿过镜头,直直地看过来。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被树影遮住的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忍不住想往里面跳。 裴景的手指在快门上顿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顾衍做了一个动作——他伸手摘下了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五官完全暴露在阳光里。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鼻梁的高度,还有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直白的、几乎称得上灼热的目光。 裴景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认识这个眼神。 或者说,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这个眼神。在他十七岁的梦里,在他写满日记的深夜,在他把“我喜欢你”写进纪念册的那个夏天。他幻想顾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不是看一个普通的学弟,不是看一个经常凑在身边的同学,而是看一个—— 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声。 裴景低下头,假装查看照片,实际上他的手还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说:“拍完了。” “这就拍完了?”顾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嗯。”裴景开始收拾器材,动作迅速得像在逃跑,“你的部分结束了,剩下的我回去修。” 他把镜头拆下来装进防潮箱,把三脚架折叠收好,把反光板塞进袋子。每一个动作都很利落,利落得有些刻意。他在用忙碌掩饰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某种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的东西。 一只手按住了他正在拉器材箱拉链的手。 顾衍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度从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烫得裴景整条手臂都僵住了。他抬起头,顾衍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在躲什么?”顾衍问他。 裴景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躲。” “那你看着我。” 裴景没动。他的目光钉在顾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那颗扣子是贝母材质的,在光线下折射出细小的虹彩。他盯着那颗扣子,像盯着暴风雨里唯一的浮木。 “裴景。”顾衍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青色的果子在枝头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隔着几条巷子,模糊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纪念册我翻到了。” 裴景闭上了眼睛。 来了。他等了六年、也躲了六年的那句话,终于来了。 “我看到了你写的那句话。” 顾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没有扣死,却让裴景觉得自己被钉在了原地,无处可逃。他想抽出手,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说那是我年少不懂事随便写的你别当真,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今天来拍这组照片,”顾衍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裴景从未听过的沙哑,“不是为了琳达的KPI。” 裴景猛地睁开眼睛。 顾衍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摘掉了眼镜的眼睛里,倒映着枇杷树斑驳的光影,倒映着三月午后的天空,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愣在原地的裴景。 “我是为了——” 顾衍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裴景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阿Ken。 裴景几乎是本能地接了起来。阿Ken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大得连顾衍都听得见:“裴景!江湖救急!林予安那组古风片子客户要求全部返修,今天晚上十二点前必须交,你那边拍完了没有?拍完了赶紧回来!” 裴景握着手机,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从水里拽了出来。他的理智瞬间回笼,抽回被顾衍压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拍完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恢复了一个修图师该有的冷静和职业,“我半小时后到工作室。” 挂断电话之后,他没有看顾衍。 他弯腰拎起器材箱,把相机包甩上肩膀,快步往院门口走。器材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像某种落荒而逃的鼓点。 “裴景。” 顾衍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停。 他走出院门,走进巷子,走过那家糖醋小排的餐馆,一直走到地铁站口才停下来。他把器材箱放在地上,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装不下。 顾衍看到了。 顾衍看到了纪念册上的那句话。 顾衍说“我今天来拍这组照片不是为了琳达的KPI”。 那是为了什么? 裴景不敢想。或者说,他敢想,但他不相信自己配得上那个答案。六年的空白,六年的沉默,六年里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的自由职业者。而顾衍站在他触不可及的地方,光芒万丈。 手机又响了。还是阿Ken。 “裴景你到底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在地铁上了。”裴景直起身,拖起器材箱刷卡进站。地铁的风从隧道深处涌出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靠在站台的柱子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取景器里,顾衍摘掉眼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敢命名的情绪。 裴景把照片关掉,打开微信,点进顾衍的对话框。绿色的气泡密密麻麻地占满了屏幕,三天前的、两天前的、昨天的,全是他在单向地汇报行踪——“我到棚里了”“今天拍摄结束了”“你吃饭了吗”“A城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而顾衍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裴景连续三个晚上失眠。 地铁进站了。裴景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器材箱走进车厢。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器材箱夹在两腿之间固定住。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黑眼圈明显,嘴唇有点干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读卡器,开始给阿Ken传今天拍的原片。传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单独挑出那张枇杷树下摘眼镜的照片,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打了一个字母。 G。 他把照片拖进去,加了密码。请稍候 第 4 章 ================= 返工的林予安古风片,裴景修了整整七个小时。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他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阿Ken中途给他点了一份外卖,他吃了两口就放在一边,凉透了才想起来扒拉几口。图层建了二十几个,每个细节都抠到像素级别——衣袂的飘动方向,发丝的光泽度,背景的虚实过渡,肤色的冷暖统一。 客户的要求很刁钻,既要古风的清冷感,又不能显得人脸色惨白。裴景在色相饱和度上反复微调,一点一点地试,像在针尖上跳舞。 等他把最后一组照片导出、打包、发到客户邮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了。 阿Ken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搞定了?” “嗯。” “牛逼。”阿Ken竖了个大拇指,“我请你吃夜宵。” 裴景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球后面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用手掌根按压眼眶,眼前出现一片流动的光斑,像被揉碎了的霓虹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裴景摸索着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屏幕。是顾衍的微信,一条语音消息。 他的困意瞬间消了一半。 点开,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沙哑质感,像被夜色打磨过的砂纸。只有四个字:“拍得很好。” 裴景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背景音——顾衍那边很安静,偶尔有敲键盘的声音,应该在处理工作。北京总部的邮件、项目进度、融资方案,那些裴景完全不了解的东西构成了顾衍的日常。 他想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还在修,精修完会更完整。” 顾衍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守在对话框前面:“你还在工作室?” “刚弄完,准备回去了。” “抬头。” 裴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工作室的窗户。他们工作室在写字楼的十二层,窗户朝向马路对面的一排商铺。已经是深夜,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白光灯管把门口一小块地面照得惨白。 便利店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卡宴。 裴景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十二层楼的高度和深夜的薄雾,他看见卡宴的驾驶座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那是顾衍的手。他认得。 “你怎么——”裴景的声音有点发抖,干脆切回语音消息,“你怎么在这儿?” 顾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楼下那个坐在车里的人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叠合:“下午的话没说完。你跑得太快了。” 裴景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下午确实跑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像一个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十六岁高中生。他跑掉之后在地铁上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阿Ken催得急、工期不能耽误、客户的要求很苛刻——每一个借口都合情合理,但每一个借口都掩盖不了真正的原因。 他害怕听到顾衍接下来的话。 无论是“我也喜欢你”,还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他都害怕。前者让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后者会彻底击碎他存了六年的那一点点侥幸。他像一个手里攥着最后一块钱硬币的人,不敢把它投进机器里,因为不知道掉出来的是糖果还是空罐头。 “下来。”顾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三月的夜风,“我不逼你说什么。就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裴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工作室——阿Ken已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键盘旁边放着半罐喝剩的可乐。裴景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每一格都跳在他的心跳上。他盯着那排数字,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三月底的深夜还很凉,他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卡宴的车灯闪了两下,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裴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暖气开着,温度调得很舒服。顾衍靠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他。金丝眼镜摘了,眉骨的轮廓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拍照时那件白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边,看起来很软。 “饿不饿?”顾衍问他。 裴景摇头。 “你晚上吃的什么?” 裴景回忆了一下:“阿Ken点的外卖,鱼香肉丝盖饭。” “吃了多少?” “……两口。” 顾衍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卡宴无声地滑出停车位,驶上深夜空旷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裴景不知道顾衍要开去哪里,也没有问。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灯把顾衍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车子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门口停下来。是一家馄饨店,门面很小,塑料门帘上贴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红字。店里只有两三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电视机开着,在放一部很老的港片。 顾衍下车买了一碗馄饨,打包带回车上。他把一次性餐盒递给裴景,又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双筷子,掰开,刮了刮毛刺,一并递过去。 “吃。” 裴景接过餐盒,打开盖子。热气涌上来,鲜肉的香气混着紫菜和虾皮的味道,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他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皮薄馅嫩,汤汁烫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顾衍没有发动车子,就那样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 “你不吃?”裴景含着半个馄饨含糊地问。 “我不饿。” 裴景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他的胃从下午那两口盖饭之后就一直是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馄饨不好吃,是因为顾衍在看他。那种目光很轻很淡,但存在感强得像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让他连吞咽都变得不自然。 他把餐盒盖上,放在膝盖上。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顾衍。”他先开口了。 顾衍侧过头看他。 裴景盯着膝盖上那个一次性餐盒,盖子上的雾气凝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下午说,纪念册翻到了。” “嗯。” “你什么时候翻到的?” “去年冬天。”顾衍说,“我妈做手术之前,我回了一趟A城收拾旧物。高中那箱东西一直放在储物间没动过,那天翻出来,看到了。” 去年冬天。 裴景在心里算了一下。去年冬天到现在,至少三四个月过去了。顾衍在三四个月前就看到了那句话,但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他们没有联系,没有见面,对话框里空空如也,直到这次MODE杂志的拍摄。 “那你为什么不——”裴景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了。凭什么要顾衍来找他?他又不是什么人。写那句话的人是他自己,要负责也该是他来负责。但他没有那个勇气,六年都没有。 “因为我不确定。”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裴景从未听过的犹豫。这对顾衍来说太罕见了。裴景认识的那个顾衍,从高中到创业到成为CEO,从来都是笃定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他从未见过顾衍不确定的样子。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写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年少不懂事。” 裴景的手指攥紧了餐盒的边缘。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顾衍说。 “……什么办法?” 顾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裴景低头一看,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A5大小,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很久的。封面右下角用银色的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字母——G。 “打开看看。”顾衍说。 裴景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是顾衍的笔迹,蓝黑色墨水,字迹清瘦有力。 “2019年3月12日。今天在国贸见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追了两步,不是。” 裴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翻到下一页。 “2019年7月23日。公司第一个项目上线,所有人都在庆祝。想发消息告诉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2020年1月1日。跨年,北京下了很大的雪。他以前说想看雪,不知道看到了没有。” “2020年6月8日。今天是高考的日子。六年前的今天,他在纪念册上写了那句话。我一直没有回复。” 裴景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条都是顾衍的笔迹,每一条都和他有关。 “2021年4月3日。MODE杂志创刊号,看到特约修图师名单里有他的名字。买了十本。” “2021年9月15日。他来北京出差,住在朝阳区。我在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没有上去。” “2022年11月8日。妈妈的身体开始不好了。想起高三那年我发烧,他翻墙出去给我买药,被教导主任抓到,写了三千字检讨。” 裴景的视线模糊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他拼命眨眼,不想让眼泪掉在顾衍的笔记本上。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2024年3月20日。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到棚里了。我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小时。顾衍,你这个胆小鬼。” 裴景把笔记本合上,用力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馄饨的热气已经散了,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路灯的光透过雾气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我在备忘录里写了1085条。”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得像夜风,“每一条都关于你。但一条都没有发出去过。” 裴景转过头看他。 顾衍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你。”顾衍说,“因为我怕。怕你那句话只是年少不懂事,怕我当了真,你早就忘了。怕我走到你面前,你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裴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十六岁那年写在纪念册角落的那句话,他以为石沉大海的那句话,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后悔的那句话——被另一个人小心地收藏起来,放进备忘录里,写成了1085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我没有忘。”裴景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攥住了喉咙,“一天都没有忘过。” 顾衍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倒映着车窗上的雾气,倒映着一个哭得乱七八糟的裴景。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裴景脸上的眼泪。指腹是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茧,擦过去的时候裴景的睫毛扫过他的指节。 “别哭。”顾衍说。 “我没哭。”裴景说,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衍的手停在他脸侧,拇指在他颧骨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然后他的手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 “馄饨凉了。”顾衍说。 “嗯。” “再去买一碗?” 裴景摇头。他把笔记本还给顾衍,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是止住了,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所以,”裴景吸了吸鼻子,“你的备忘录叫G?” 顾衍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笔记本封面上写的。” 顾衍把笔记本收回大衣口袋里,动作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裴景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让人想要傻笑的轻盈感。 “顾衍。” “嗯?” “G是裴景的景。” 顾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裴景偏过头,看着车窗上两个人的倒影。雾气把轮廓晕得很柔和,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闷闷的,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你备忘录取名叫G,是不是因为景字的最后一个字母是G?” 顾衍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内的安静。卡宴缓缓驶离馄饨店门口,驶上深夜空荡荡的马路。裴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把脸转向窗外,忽然听见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颗糖。 “是。” 裴景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顾衍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晚上了。 三月末的深夜,一碗凉掉的馄饨,一本写满1085条碎碎念的备忘录,和一个说“是”的顾衍。请稍候 第 5 章 ================= 第二天裴景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自己也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声音。 昨晚顾衍把他送到楼下。他解开安全带的时候,顾衍叫住了他。 “裴景。” “嗯?” 顾衍看着他,目光在车内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帮裴景把卫衣帽子拉正了,说了一句:“明天再找你。” 裴景上楼之后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卡宴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像黑夜里两只不眠的眼睛。他在窗边站了五分钟,卡宴才慢慢驶离。尾灯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踮着脚。 然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把顾衍备忘录里的那些碎碎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在国贸见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追了两步,不是。” “他来北京出差,住在朝阳区。我在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没有上去。” “我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小时。顾衍,你这个胆小鬼。” 裴景把枕头捂在脸上,发出一声低嚎。 顾衍。那个高中时候被全校女生贴在床头当屏保的顾衍。那个大学期间创业身家过亿的顾衍。那个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永远不会失态的顾衍——在他酒店的楼下停了四十分钟,不敢上去。 裴景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一个长达六年的梦,从十八岁毕业那个夏天开始,到现在还没醒。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裴景从枕头里抬起头,摸过手机。顾衍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醒了?”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刚醒。你呢?” “八点就起了。”顾衍回得很快,“开了一上午视频会。” 裴景想象了一下顾衍开视频会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冷静从容的模样,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对面的下属们大气都不敢出。谁能想到这个人昨晚在车里,用那么不确定的语气说“我怕你早就忘了”。 手机又震了。 顾衍:“下午有空吗?” 裴景:“有。” 顾衍:“我两点到楼下接你。” 裴景:“去哪儿?” 顾衍:“医院。我妈想见你。” 裴景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花了四十分钟洗澡、吹头发、换衣服。衣柜里的衣服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满了被他淘汰的选项——这件太花哨,那件太随意,这件显得皮肤黑,那件像去面试的。最后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卫衣和一条浅色牛仔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觉得太刻意了,换回平时那件灰色卫衣。换完之后又觉得太随便了,再换回白色。 折腾到一点半,他最终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一件牛仔蓝的衬衫外套出了门。路过楼下的水果店,他又退回去,买了最大最贵的那个果篮。老板娘认得他,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去看谁啊?” 裴景拎着果篮,耳尖发烫,含糊地说了句“看一个长辈”,就快步走了出去。 顾衍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裴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果篮放在膝盖上。果篮太大了,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顾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果篮一眼。 “你买的?” “……嗯。” “挺大的。” 裴景把果篮往前挪了挪,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顾衍没有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裴景从果篮后面偷偷看他——顾衍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手腕上多了一块表,表盘是很干净的白色,指针安静地走着。他注意到顾衍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点,下巴上也没有胡茬,应该是出门前认真打理过。 “你妈妈……阿姨知道我吗?”裴景问。 顾衍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知道。” “……知道多少?” “全部。” 裴景把果篮抱得更紧了。 市一院的心内科病房在住院部的十二楼。电梯里挤满了人,裴景和顾衍被挤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顾衍侧了侧身,把裴景和人群隔开,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电梯壁上。距离很近,裴景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更日常、更私密的气息。 电梯到了十二楼,人群涌出去,顾衍才放下手臂。 “走吧。” 病房是单人间。推开门的时候,裴景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半靠在床上,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她的五官和顾衍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一样的深邃,一样的安静。只是比顾衍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鬓边的几根白发,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青色印记。 “妈。”顾衍走进去,“我带裴景来了。” 顾妈妈抬起头看向裴景。 那一眼很温和,但裴景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透了。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确认。他忽然明白了顾衍的眼睛像谁。 “阿姨好。”裴景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站得笔直,像一个被点到名的学生,“我叫裴景。听说您住院,过来看看。祝您早日康复。” 顾妈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顾衍完全不像——顾衍很少笑成这样。 “小裴,坐。”她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小衍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了。” 裴景坐下来,背挺得僵硬。他注意到顾妈妈说“很多次”的时候,顾衍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他怎么说我的?”裴景问完就后悔了。 顾妈妈看了顾衍一眼,又看回裴景,笑容里多了一点裴景读不懂的意味:“他说高中时候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学弟,拍照很好看,人也很乖。” 人也很乖。 裴景的耳朵烧了起来。 顾衍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递给裴景,一杯放在母亲床头。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在裴景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裴景低头喝水,余光扫到顾衍的膝盖和他的膝盖几乎挨在一起,深色的西裤和浅色的牛仔裤,在病房白色的灯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顾妈妈和裴景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她问裴景做什么工作的,裴景说修图师,她就让裴景给她看作品。裴景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给她看,她看得很认真,每一张都会点评一两句——“这张光影好”“这张构图有意思”“这张把人物拍得很温柔”。 “小衍的爸爸也喜欢拍照。”顾妈妈把手机还给裴景,“以前家里有一台海鸥相机,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后来人走了,相机也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 裴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顾衍的父亲——他从来没听顾衍提过。 “妈。”顾衍叫了她一声,语气很轻,像在提醒什么。 顾妈妈摆摆手,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怅然:“都是过去的事了。小裴,小衍这孩子不太会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 裴景摇头:“没有,他做得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衍,但他感觉到旁边那人的膝盖往他的方向靠了一点点。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格一格的光影。裴景走在顾衍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电梯口,裴景停下了脚步。 “你爸爸……” “在我初一那年走的。”顾衍的声音很平静,“心梗,走得很突然。” 裴景转过头看他。顾衍的侧脸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悲伤,没有沉重,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很光滑的平静。但裴景注意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咽下什么。 “所以阿姨的心脏……” “遗传。”顾衍说,“她这些年一直吃着药,去年开始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做支架。我回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裴景想起顾衍备忘录里那条——“妈妈的身体开始不好了。想起高三那年我发烧,他翻墙出去给我买药”。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又握了回去。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 “顾衍。” “嗯。” “你备忘录里写的那些,以后不用写了。” 顾衍偏过头看他。 裴景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反复咬过才放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光涌进来。裴景率先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发现顾衍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顾衍还站在电梯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然后顾衍走了出来。 他走到裴景面前,很近,近到裴景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裴景。” “嗯。” “我这六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推车从旁边经过,家属拎着保温饭盒往电梯里走,有人在喊“让一让”。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裴景的耳朵里。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顾衍,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在金丝眼镜后面微微泛红的眼睛。 顾衍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把裴景衬衫领口翻出来的那一小截标签塞了回去,指腹擦过裴景的后颈。那个触碰只有不到一秒,轻得像一阵风。 但裴景的后颈烧了起来,烧了一路,从医院一楼烧到停车场,从停车场烧到车上,从车上烧到顾衍把他送回翠柏巷。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裴景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三月底,枝条上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微微发亮。 “顾衍。” “嗯。” “我那句话,是认真的。” 顾衍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裴景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回头,快步走进单元楼。爬上两层楼梯之后,他停下来,靠着墙,把发烫的脸埋进手掌里。 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得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衍的消息。 “我知道。” 裴景盯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绿色的气泡浩浩荡荡,白色的气泡寥寥无几。但从昨晚到现在,白色的气泡变多了。从“到了”到“醒了”到“我在楼下”到“我知道”。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在三楼昏暗的楼道里,无声地笑了很久。请稍候 第 6 章 ================= 顾妈妈出院那天,裴景也去了。 他本来没打算去的。那天早上他接到阿Ken的电话,说有一个紧急的商业拍摄需要后期支援,开价不错。裴景正要答应,顾衍的微信进来了:“今天妈出院。你来吗?” 裴景把阿Ken的电话挂了。 他翻出上次去医院穿的那件白T恤和牛仔蓝衬衫外套,又觉得穿两次同样的衣服显得太穷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觉得太正式,解开。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出了门。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热美式,一杯自己喝,一杯捧在手里。 顾衍的车到的时候,他把那杯热美式递过去。顾衍接过来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裴景注意到他之后全程没有把咖啡放下,等红灯的时候会拿起来喝一小口,即使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 到了医院,裴景帮忙拎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顾妈妈住院期间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几本书、一个保温杯。顾衍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裴景就坐在病房里陪顾妈妈聊天。 “小裴,”顾妈妈坐在床边,腿上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包,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小衍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发烧,三十九度多。” 裴景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不是周末,宿舍楼锁了门。他从二楼翻下去,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退烧药回来。第二天被教导主任抓到了,写了三千字检讨。”顾妈妈看着裴景,目光柔和得像窗外的春光,“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是给谁买的药。后来我在他书桌上看到那份检讨,最后一句话写的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如果能重来,我还会翻墙’” 裴景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他就是这件事的原因。高三那年冬天,顾衍发烧,额头烫得像烙铁。宿舍里其他人都回家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裴景急疯了,翻墙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膝盖上蹭掉一大块皮,血洇湿了校裤。他把药塞给顾衍的时候,顾衍烧得迷迷糊糊的,抓住他的手腕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高烧烧得含糊不清。 裴景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烧糊涂了,叫我别走。”裴景的声音很低。 顾妈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比裴景想象中要温暖,也更有力。 “他没有糊涂。”顾妈妈说。 裴景抬起头。 “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顾妈妈把包上的拉链拉好,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那个人,脑子烧到四十度也是清醒的。不清醒的话,他是不会说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顾衍办完手续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裴景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母亲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 裴景站起来,拎起地上的行李袋。他低着头从顾衍身边走过,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但顾衍还是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眶,和鼻尖那一抹不正常的颜色。 顾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两只手在袋子的提手上交叠了一瞬,顾衍的小指擦过裴景的虎口。 “走了。”顾衍说。 把顾妈妈送回家安顿好之后,天色已经暗了。顾家的老房子在A城的老城区,是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院墙上爬满了蔷薇的藤蔓,三月末还没开花,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顾衍送裴景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内的音响放着很轻的纯音乐,钢琴的音符一粒一粒地落下来,像春天的雨。 车子停在翠柏巷口,裴景没有立刻下车。 “顾衍。” “嗯。” “你高三发烧那次,叫我别走。” 顾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裴景转过头看他。车内昏黄的光线里,顾衍的侧脸像一幅被刻意柔化的照片,所有的棱角都被夜色磨得温和。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着仪表盘的微光,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没有看他,直直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 “我说的是不是只有那句话?”裴景问。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不是。”顾衍说。 “还有什么?” 顾衍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挡位上。他转过头,和裴景对视。车内的空间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裴景能看清他镜片上倒映的自己的脸,也能看清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深水,表面只是微微泛着涟漪,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说,别走。”顾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扰什么,“然后说,我喜欢你。” 裴景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听到了。”顾衍说,“你假装没听到。” 裴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那个晚上的一切——顾衍额头滚烫的温度,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自己膝盖上渗血的伤口,和那三个被高烧烧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清晰可辨的字。他听到了,他假装没听到,因为他不确定那是真心话还是烧糊涂了的呓语。 第二天顾衍的烧退了,再也没有提过那三个字。 裴景就以为他忘了。 “我不敢当真。”裴景的声音沙哑,“你烧得那么厉害,我以为你是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顾衍说。 他摘掉眼镜,放在仪表盘上。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目光完全暴露在裴景面前,像一束没有任何遮挡的光。裴景第一次发现,顾衍的眼眶也会红,睫毛也会轻微地颤抖,嘴唇抿起来的时候下颌的肌肉会绷紧——这些细微的、脆弱的、属于凡人的痕迹,在摘掉眼镜之后全都显露了出来。 “高一开学第三周,你在走廊里摔了一跤,书散了一地。我帮你捡起来,你说谢谢。”顾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备忘录里的一条碎碎念,“你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袖口上沾着颜料。我不知道你是学美术的,以为是你不小心蹭到的。后来在校报上看到你拍的运动会照片,底下署名裴景。我把那张报纸留下来了,放在宿舍枕头底下,放了三年。” 裴景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毕业那年,你在我的纪念册上写了那句话。我看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拿着那本纪念册站在学校门口,想去找你,但你的手机打不通。”顾衍的喉结滚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下午就坐火车回了老家,换了手机号。我以为你在躲我。” 裴景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确实换了手机号。但不是为了躲顾衍。那年夏天他家出了事——父亲生意失败欠了债,全家连夜搬回县城老家。他换了号码,注销了社交账号,像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从A城连泥带土被扔到了另一个地方。等他安定下来,重新注册微信的时候,顾衍的号码他已经背不出来了。 “我没有躲你。”裴景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家……那年出了点事,我走得急,来不及告诉你。” 顾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裴景拉了过来。 不是拥抱。他只是把裴景的额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裴景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裴景的脸埋在他肩窝的位置,闻到了雪松香水的味道,和藏在香水下面的、属于顾衍本身的、干净的、温暖的气息。 “这六年,”顾衍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我一直在找你。” 裴景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MODE杂志的署名栏里。裴景,后期修图师。”顾衍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把那一页剪下来,夹在备忘录里。那是第1085条。” 裴景攥紧了顾衍后背的衬衫布料。他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洇湿了顾衍的肩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MODE杂志上看到“特约修图师裴景”那几个字的时候,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哭了很久。那是他熬了无数个夜、修了无数张图、被客户骂了无数次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值得被印在纸上。 他不知道那一页被另一个人剪下来,小心地夹进了备忘录里。 “顾衍。”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备忘录里那条——‘他来北京出差,住在朝阳区。我在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没有上去’是哪一年的事?” 顾衍的手停了一下:“前年,九月。” 裴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你为什么不上来?” 顾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很细的温柔,像旧照片上那层泛黄的膜。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我上去了,你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在楼下停了四十分钟,至少还可以假装你只是不知道我来过。” 裴景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六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暗恋。顾衍也在。用他的方式——沉默的、笨拙的、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锁在一本备忘录里的方式。他以为自己在仰望一颗星星,却不知道那颗星星也在看他,看了六年。 “顾衍。” “嗯。” “你现在不用怕了。” 裴景伸手捧住了顾衍的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顾衍——掌心贴着他的下颌线,虎口卡在他耳垂下方的位置,拇指擦过他的颧骨。顾衍的皮肤是温热的,比他的掌心温度低一点点,触感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木头。 顾衍没有动。他垂眼看着裴景,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景凑过去,嘴唇碰了碰顾衍的嘴角。 很轻,轻得像春天的风翻过一页书。一触即离。 他退回来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他松开捧着顾衍脸的手,缩回副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盖章了。你以后不准再偷偷写备忘录。” 顾衍的手覆上了他的后颈。 力道不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把裴景重新拉回来。这一次不是裴景主动。顾衍低下头,吻落在裴景的嘴唇上,比刚才那个触碰更重,更确定,带着压抑了六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灼人的温度。 裴景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车内空调低低的嗡鸣,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的狗吠声,听见槐树枝条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把他人生中最明亮的一刻定格下来。 顾衍放开他的时候,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虽然景字的最后一个字母是G。”顾衍的声音低哑,“我的备忘录,取名叫G,顾的首字母也是G。”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G,顾。 那本备忘录不是以裴景命名的。是以顾衍自己命名的。 “关于你的碎碎念,”顾衍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裴景把脸埋回顾衍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布料吸收了大半,但顾衍还是听清了。 “顾衍,你是真的很会。” 顾衍的胸腔震了一下,像是在笑。裴景感觉到那阵震动从顾衍的胸口传到自己的脸颊上,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彼此彼此。”顾衍说。请稍候 第 7 章 ================= 裴景已经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回顾衍的微信了。 这在“裴景个人微信使用史”上堪称奇迹。要往前追溯,上一次他超过半小时没回顾衍消息,还是高二暑假——那年他爸带着全家回乡下老家,山里没信号,他骑了八公里自行车到镇上,蹲在移动营业厅门口蹭Wi-Fi,才把积压了三天的消息一口气回完。其中有一条是顾衍发的,问他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裴景盯着那行字傻笑了五分钟,然后回复:没写,你的借我抄。 营业厅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吹着热风,他蹲在墙根下,手机屏幕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见字。但他舍不得走。因为那是顾衍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你不是文科班的吗?”顾衍回他,“我是理科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写完?” “猜的。” 裴景对着手机屏幕笑出声来。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此刻,裴景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那头的顾衍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条消息进来。裴景不看,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顾衍今天早上发的那条消息,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接。 那条消息写的是:“我昨晚梦见你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对吧?换任何一个正常人,回一个“梦到什么了”或者一个表情包,这件事就过去了。但裴景不是正常人。他是一个刚和暗恋六年的对象确认关系不到一周,还在疯狂适应“这个人现在是我的了”的阶段、大脑CPU经常过载死机的恋爱新手。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崩人设。 高冷修图师?不存在的。 他现在只想把脸埋进顾衍的肩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像一只被撸得翻肚皮的猫。 “裴老师,你脸怎么红了?”隔壁工位的实习生探过头来。 裴景把脸往屏幕后面藏了藏:“没红。” “红了,耳朵也红了。” “暖气开的。” “今天二十四度,”实习生面无表情地说,“而且咱们工作室没开暖气。” 裴景决定杀人灭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出“顾衍”两个字,裴景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在忙?”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话特有的失真。 “还行,在修图。” “那你出来一下。” 裴景愣了一下:“……啊?” “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裴景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电脑线扯掉。他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黑色卡宴停在写字楼门口,顾衍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仰头往楼上看。 隔着十二层楼,裴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顾衍在找他。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正常了。 “你怎么来了?”裴景对着手机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高兴得多。 “顺路。” “你公司不是在东边吗?”裴景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经过阿Ken工位的时候,阿Ken冲他挤眉弄眼,裴景假装没看见, “我们这里是南边。” “绕一下就是顺路。”顾衍的语气理直气壮。裴景忽然觉得顾衍这个人,表面上冷静自持,实际上霸道又不讲道理,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他快步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映出他的脸——嘴角是弯的,眼角也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试着把嘴角压平,失败了。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了。到一楼的时候他干脆放弃了,顶着一张藏不住笑的脸走出了写字楼大门。 三月底的阳光很好,不晒,温温的,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蜂蜜水。顾衍站在阳光里,金丝眼镜反射着细小的光点,看见裴景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裴景看到了。 “你笑什么?”裴景走到他面前。 “没笑。”顾衍说。 “你嘴角动了。” “风刮的。” 裴景觉得这个人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不过他没空计较,因为顾衍在他走近的时候已经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上车。” “去哪儿?” “吃饭。” “现在才十一点。” “那吃早午饭。”顾衍看了他一眼,“你早饭是不是又没吃?” 裴景张了张嘴,没反驳。好吧,他确实没吃。今天早上他起晚了,从床上弹起来之后只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就冲出门,冰箱里的面包看都没看一眼。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顾衍说过,但顾衍好像就是知道。他不知道顾衍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这种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并不讨厌。 车子停在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面馆门口。不是上次那家糖醋小排,是一家新的。门面比上次那家还小,只有三张桌子,菜单写在墙上挂的小黑板上,字迹歪歪扭扭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见顾衍进来,招呼了一声:“来啦。” 又是“来啦”。 裴景现在已经习惯了。顾衍在A城老城区里像一个隐藏地图的NPC,随便拐进哪条巷子都有人认识他。这家面馆、那家馄饨店、拐角的糖醋小排,还有顾妈妈住院期间他去过的所有小店——每一家他都记得,每一家他都去过不止一次。 “你以前来这儿吃饭也是一个人?”裴景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随口问了一句。 “嗯。” “不无聊吗?” 顾衍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裴景握着茶杯,看着对面板凳上坐下来的顾衍。阳光从老旧的木窗棂里漏进来,在桌面深褐色的纹路上画出细碎的光斑。他想象了一下顾衍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面的样子——一个人点单,一个人倒茶,一个人吃完,一个人付钱离开。也许还会打开备忘录写点什么。也许写的又是关于他的事。 他突然有点难受。 不是因为吃醋,是因为心疼。六年的时间里,顾衍把他一个人放在备忘录里,把所有的想念都写给自己看,一条都没有发出去过。吃糖醋小排的时候是一个人,吃馄饨的时候是一个人,吃面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他在北京创业,融资,站在聚光灯下被商业杂志采访,所有人都觉得他光芒万丈——但坐到老城区一碗十八块钱的牛肉面面前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谁。 “以后不会了。”裴景说。 顾衍抬起头看他。 “以后你不会一个人来吃饭了。”裴景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顾衍一双,自己留一双,语气很平常,“我陪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衍,因为他在忙着拆筷子包装。他把塑料封皮撕开,筷子放在碗边上,动作很专注,像是在 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的耳尖红了一小截,但他假装不知道。 顾衍接过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春天落进泥土里的雨。但裴景听到了。他夹起一筷子面,低下头,让热气蒸腾到脸上,遮住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汤底清亮,飘着几片白萝卜和香菜,牛肉炖得软烂,咬下去汁水四溢。 “好吃吗?”顾衍问。 “好吃。”裴景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得很认真。 “那以后常来。”顾衍说。 裴景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上一次顾衍说这句话——在糖醋小排的店里,也是这样。“好吃吗?”“好吃。”“那以后常来。”那次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裴景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这次裴景特意偷偷看了一眼——还是红的。不明显,只有耳朵尖那一小截,在从窗户侧面打过来的阳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粉色。 一个身家过亿的CEO,商业杂志上的常客,谈判桌上可以面不改色把对手逼到墙角的人。因为说了一句“以后常来”,耳朵红了。 “顾衍。” “嗯。” “你耳朵红了。” 顾衍夹面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热的。” “今天二十四度,”裴景学着他之前说过的话,但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不热。” 顾衍放下筷子,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写满了“你是故意的”。裴景毫不示弱地跟他对视,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终于逮到机会挠了主人一爪子的猫。 “你知道我越来越会看你了。”裴景说。 顾衍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裴景碗里。“吃你的面。”他说。 裴景低头把那片牛肉塞进嘴里。牛肉有点咸,汤的热气糊了满脸,不知道因为什么,他觉得这碗面比刚才更好吃了。 吃完面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裴景撑得靠在车门上揉肚子。他吃了两碗面——一碗是自己的,还有小半碗是顾衍推过来的,理由是“我吃不完”。但据裴景观察,那碗面顾衍才吃了不到一半。 “你吃不完点两碗干嘛?”裴景问他。 “点多了。” “你会点错单?”裴景不相信地看着他。顾衍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点个面点错了?鬼才信。 顾衍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车门,等裴景坐进去之后,从驾驶座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裴景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个可颂。和上次在拍摄场地顾衍带给他的早餐一模一样。 “你不是吃撑了?这个下午吃。”顾衍发动了车子。 裴景把纸袋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可颂酥脆的棱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衍本来只点了一碗面,后来看他吃得很香,又默默加了半碗,推给他。那些借口全是假的,但想让他多吃一点是真的。 “顾衍。” “嗯。” “你这样会把我养胖的。” 顾衍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出老巷。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他手指修长的影子投在黑色的真皮上。他没有看裴景,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本来就不胖。”他说。 裴景抱着纸袋,把脸转向车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好吧,他认了。 在顾衍面前,他这辈子可能都绷不住人设了。 下午要回工作室赶片子,顾衍把他送到楼下。裴景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晚上你……还有没有事?” “没有。” “那你要不要过来?”裴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五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的牛皮纸袋,“我晚上在家修图,可以点外卖,一起吃饭。” 他本来想说“你可以来我家”,说到一半觉得太像邀请了,硬生生改成了“过来”。他说完之后就开始后悔——帮人家修图还让人家来自己家,又不是什么豪华大别墅,只是翠柏巷老小区里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客厅跟卧室没有隔断的那种,床就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被子还是高中时候那床洗到发白的格子被。 但顾衍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好。” 裴景下了车,抱着纸袋快步走进写字楼。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顾衍的车还停在楼下,那个人一定还在看他。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烧起一片温热。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回头就会跑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可能就是想在顾衍的车窗上画一个爱心,虽然这听起来蠢得要命。 电梯里又是他一个人。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高二那年学校文艺汇演,顾衍是主持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色的边。裴景在台下举着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他,快门按了一下又一下。那天他拍了很多张顾衍,最后挑了一张最好的冲洗出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日期和一行小字: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 那张照片他从来没有给顾衍看过。 他把它夹在一本不常翻的摄影集里,搬了三次家都没有弄丢。 现在他想,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藏着了? 电梯门开了。裴景走出去,手机响了。顾衍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一张备忘录页面的截图。下面是最新的一条,日期是今天的时间。 “第1090条:他笑了十一次。我数了。” 裴景站在原地,盯着这行字,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再一次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吃饭的时候嘴也没闲着啊?” 顾衍:“数这个不费嘴。” 裴景:“那费什么?” 顾衍隔了几秒才回。 “费心。” 裴景把手机屏幕按灭,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把路过的阿Ken吓一跳的低嚎。 “你干嘛?!”阿Ken惊恐地看着他。 裴景把脸从手机后面抬起来,眼眶有点红,嘴角却翘得老高。“没事,”他说,“就是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阿Ken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裴景没理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顾衍的头像——那是一个纯色的深蓝背景,没有任何图案,冷淡得像这个人平时的表情。 但裴景现在知道了,这个人的备忘录里,藏着比他所有修过的照片都要细腻的色彩。 他把手机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快步走向工位。 晚上会来。 晚上会来。 晚上会来。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了整整一个下午。请稍候 第 8 章 ================= 裴景的出租屋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准确地说,是下午收到顾衍那条“费心”消息之后的三小时零四十分钟——把整个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了两遍,第一遍用清水,第二遍用柠檬味的清洁剂。窗台擦了,连窗框缝里积了一个冬天的灰都用旧牙刷清理干净。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缺了腿的折叠椅用绳子绑好推到角落,床上那床高中时代的格子被换成了去年冬天买的新被子——虽然也是打折时候买的,但至少是素色的,没有任何卡通图案。电脑桌收拾干净,数据线用魔术贴缠好,马克杯洗掉杯底陈年的茶渍,连键盘缝里掉进去的饼干屑都用小刷子清了出来。 他甚至还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玻璃花瓶和几枝雏菊。白色的雏菊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影。 他在花瓶旁边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构图、光线、景深——完全是职业病使然。拍完之后他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给阿Ken,甚至没有发给任何工作群。他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和顾衍微信聊天界面的背景。雏菊。白色的小花挤挤挨挨地开在一起,背景是午后阳光里模糊的窗台,画面温暖得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心脏跳得比修图导出文件的时候还快。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顾衍又不是没来过他家。虽然上次只是在楼下停着,没有上来。但他们高中时候,顾衍去过他宿舍很多次。那时候他还敢大大咧咧地穿着拖鞋在顾衍面前走来走去,还敢抢顾衍碗里的肉,还敢在顾衍看书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顾衍你看我这张拍得好不好”。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喜欢顾衍——不,他知道,只是那时候的喜欢还没有变重。像一团柳絮,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不觉得有什么负担。 后来那团柳絮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就再也做不到那么轻松了。 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柳絮变成了种子,种子发了芽,芽上开了花。虽然花还很小,还很嫩,还要小心翼翼地护着。但它毕竟是花。 傍晚六点半,门铃响了。 裴景从电脑前弹起来,冲到门口,在握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强制自己停住,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我很淡定”的表情,然后把门打开。顾衍站在门外,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件藏蓝色的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质地很软,看起来像在家里穿了很久的那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大塑料袋来自楼下那家裴景常去的熟食店,另一个牛皮纸袋看不出装了什么。 “进来。”裴景侧身让出通道。 顾衍脱鞋进门。玄关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肩膀挨着肩膀,裴景能闻到顾衍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他也洗了澡换过衣服——裴景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你家……”顾衍站在屋子中间,缓缓环顾了一圈。 裴景的背绷紧了。他知道自己家很小,总共就四十平,客厅和卧室用一个书架隔开,厨房小得两个人转身都会撞上。窗台上那几枝雏菊是他花了很大的心思选的,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刻意。 “很小是吧。”裴景先开口了,语气尽量随意,“我一个人住够了。你要觉得挤的话我们出去吃也——” “很干净。”顾衍打断了他。 裴景愣了一下。 “还有花。”顾衍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看那几枝雏菊,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你买的?” “……嗯。楼下便利店买的,打折,五块钱一把。” 顾衍没有在意他的嘴硬,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雏菊的花瓣。那个动作很轻,指腹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转回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熟食店的卤牛肉、凉拌黄瓜、糖醋排骨、两盒米饭。牛皮纸袋里装了两杯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买的。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裴景帮他拆袋子。 “来的路上。” “糖醋排骨是——” “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下班过去的,还排了十分钟队。” 裴景拆包装的手停了一下。 顾衍把筷子分好,两双并排放在桌面上。家里没有餐桌——四十平的出租屋哪放得下餐桌,只有一张电脑桌,裴景把键盘挪到一边,腾出放外卖盒的地方。两个人在一张小小的电脑桌前面对面坐下来,膝盖在桌子底下差点碰到,裴景赶紧把腿往回收了收。 “你躲什么?”顾衍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躲。”裴景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顾衍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膝盖往这边靠了一点。两个人在桌面下的膝盖轻轻地挨在了一起,隔着两层牛仔裤的布料,温度若有若无。裴景没有动,顾衍也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保持着这个微小的接触点,各自吃着饭。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三月底的傍晚,天空从橘色褪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片沉静的黑。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和电脑屏幕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投下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你平时晚上都吃什么?”顾衍问。 “外卖。”裴景诚实地说。 “自己不做?” “厨房太小了,做一次饭要收拾半天。而且我一个人懒得折腾,随便点个盖饭就解决了。” 顾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皱眉干什么,外卖也挺好吃的——”裴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顾衍放下了筷子,正在环顾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那个塞满摄影器材的书架,那个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的阳台。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台上的雏菊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顾衍收回目光,夹了一块牛肉放进裴景碗里。“吃饭。”他说。 裴景觉得顾衍肯定在心里打什么主意,但无论怎么追问,对方就是不说。吃完饭之后顾衍抢着收拾了桌子,把外卖盒装进垃圾袋,把电脑桌擦干净,给两杯奶茶插好吸管。裴景想帮忙,被顾衍按回了椅子上。 “你坐着。”顾衍说。 “这是我家,应该我来——” “你坐着修图。” 裴景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电脑前,打开今天下午没修完的片子。但顾衍就坐在他身后的床上——他的单人床,一米二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半杯奶茶,安静地看他工作。这个认知让裴景的后背从头到尾都是僵的。 “你紧张什么?”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裴景没听过的、类似笑意的语气。 “没紧张。” “你的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了。” 裴景强迫自己把肩膀放下来。他用Photoshop打开一张原片,是今天拍的商业广告图——一个模特穿着春季新款连衣裙,背景是纯白幕布。他需要把背景抠干净,把人物肤色调匀,把裙摆的褶皱修得更自然。这是他的专业,他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此刻他的大脑像一台中了病毒的电脑,每一个操作都慢半拍。不是因为技术上有什么难度,是因为顾衍在看。 这个人就那么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单人床上,喝着一杯珍珠奶茶,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安静得像一只趴在自己领地里的豹子。裴景用图层蒙版把模特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抠出来,手部的精细动作稳得像外科大夫。但他心里在疯狂地喊——顾衍喝了三口奶茶了,顾衍把他的枕头挪了一下位置,顾衍在看窗台上那几朵花。 “裴景。” “嗯?” “你修图多久了?” “从大学开始算……六七年了吧。”裴景一边调色相饱和度一边回答。 “你拍的照片比修的好看。” 裴景的鼠标顿了一下。 顾衍很少当面夸他。准确地说,顾衍很少当面说任何带有评价性质的话。他那个人,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备忘录里,嘴上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裴景已经习惯了从备忘录里获取顾衍的真实想法,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当面说出来。 “你上次说了,”裴景低着头,盯着屏幕,“拍得很好,你说了两遍。”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说的是原片拍得好,”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带着夜晚特有的沙哑质感,“这次说的是你的人。” 裴景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他盯着屏幕,眼球后面忽然涌上一阵热意。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肯定。他学了四年视觉传达,拍的照片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手艺人,在像素和图层之间讨口饭吃,跟“艺术家”三个字隔了十万八千里。 但顾衍说“你的人”。 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拍的片子,是你的人。 “顾衍。”裴景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样说话,我会当真的。” “你应该当真。” 裴景转过头。顾衍坐在他的单人床上,背靠着墙,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喝了一半,吸管上沾着一点点口红——不对,那应该是他自己的嘴唇印上去的。深灰色的卫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正在看自己,目光直接而安静,没有镜片的遮挡,什么都藏不住。 裴景忽然发现,顾衍的眼睛在暗处是深褐色的,不是纯黑。那种深褐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暖洋洋的,像冬天壁炉里烧到恰到好处的炭火。他以前从来没有距离这么近、光线这么暗地看过顾衍的眼睛。 他从电脑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衍。顾衍没有动,只是微微仰起头,后脑勺靠着墙。这个姿势和平时完全反了过来——六年来一直是裴景仰望他,此刻却变成了他仰望裴景。 “你不戴眼镜看得见吗?”裴景问。 “看不清。”顾衍说:“但看得见你。” 裴景的心被这句话揉了一下。他弯下腰,双手撑在顾衍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模糊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近到能数清楚他眼睫毛的根数。 “这样呢?”裴景问。 “很清楚。”顾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裴景吻了他。 不是上次那种一触即离的“盖章”。这一次他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攀上顾衍的侧脸,指尖碰到他下颌角的弧度,一路沿上去,插进他后脑勺柔软的短发里。顾衍的呼吸重了一拍,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裴景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裴景单膝跪上了床沿,整个人几乎跌进顾衍怀里。 那个吻被打翻的奶茶中断了。准确地说,是被顾衍手肘不小心碰到床头柜上的奶茶杯子的声音打断的。杯子倾倒,残留的几口奶茶洒出来,嘀嗒嘀嗒地落在刚才拖干净的地板上。两个人同时僵住,然后同时低头看地上那一小滩液体。 裴景先笑出声来。 “我刚拖的地板,”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柠檬味的清洁剂拖了两遍。” 顾衍看着那滩奶茶,表情非常复杂。一个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的CEO,此刻面对洒在地上的半杯珍珠奶茶,露出了类似被缴械的神情。“我去擦。”他说。 “你坐着,我去。” 裴景去厨房找抹布,回来的时候发现顾衍已经蹲在地上了,用纸巾吸地上的奶茶。那个人蹲下来的样子和他穿西装时的气场完全不搭,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裴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抹布按在地上,两个人的手在奶茶渍上碰在了一起。 “顾衍。”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裴景盯着地上逐渐消失的奶茶渍,耳朵又开始发烫,“不用绕路,顺不顺路都行。” 顾衍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是说,”裴景硬着头皮说下去,“反正你也知道我家在哪了。你不用找借口,想来就来。我晚上一般都是在修图,你坐在后面不打扰我——说实话你在后面坐着我还挺安心的,可能修图效率都会变高。你要是嫌这里小,我们就出去吃,你要是想在家吃也行,我可以学做饭——虽然我做饭可能不太好吃,但学一下应该能学会。你要是觉得床太小坐不舒服——” “裴景。”顾衍打断了他。 裴景住了嘴。他意识到自己在疯狂输出一些毫无逻辑的话,语速快得像开了连拍模式的快门。他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抹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只手覆上了他攥住抹布的手。 “好。”顾衍说。 就一个字。 但裴景听懂了。 他把抹布扔在地上,反手扣住顾衍的手指。十根指头在湿漉漉的奶茶渍旁边交缠在一起,掌心里有抹布的凉、有奶茶的黏、有地板的硬。还有顾衍掌心的温度,比他的手掌要大一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长期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 “你的手好凉。”顾衍说。 “紧张的原因。” “现在还紧张?” “……好一点了。” 顾衍把他的手拉过来,双手合拢,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手心里暖着。奶茶擦完了,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裴景把头靠在顾衍的肩膀上。窗外有夜风经过,吹得老槐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三月底的夜晚还很凉,但靠在一起的体温刚刚好,像被调到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恒温。 “你今天下午问我,数你笑费什么。”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 “嗯。” “费心。”顾衍说,“因为你每笑一次,我就会分心一次。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 裴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不会告诉顾衍自己现在在笑,但他知道顾衍一定感受到了——他脸颊肌肉牵动的弧度,隔着卫衣的布料传到对方的肩膀上。 费心? 那以后还要费更多呢。 窗台上的雏菊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房间陷入一片安静昏黄的暖光。远处翠柏巷里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隔壁楼小孩练钢琴的叮咚声、楼下野猫翻垃圾桶的响动。所有的声音都隔着窗户,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地板上。 一米二的单人床就在身后,谁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裴景把玩着顾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他的指节。无名指、中指、食指、小指、拇指。每一根都修长而有力,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净整齐。摸到无名指指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里多停了一秒。 “你在量什么?”顾衍问他。 “没什么。”裴景迅速收回手,耳根烫得要命。 顾衍偏过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松开握着他的手,伸手从床边拿过自己的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页面,递到裴景面前。 “我妈的手机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存入你的通讯录。” 裴景愣了一下:“干嘛?” “她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顾衍说,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你自己跟她说。” 裴景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又看了看身边不动声色的男人,忽然明白了。周五去顾家老房子吃饭,不是顾妈妈的提议,是顾衍想让他在自己手机上存下自己母亲的号码。他存了,就等于裴景也被纳入了这个私密的家庭通讯录——不是作为“儿子的高中同学”,是作为“顾衍会带回家吃饭的人。” “顾衍。”裴景一边输入自己的手机号,一边闷闷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彼此彼此。”顾衍说。 那是他们上次说过的话。裴景存完号码,把手机还给顾衍,然后飞快地凑过去,在顾衍嘴角又啄了一下。 “这叫盖章。“裴景说,“今天份的。” 顾衍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了回来。第二个吻落下来的时候,裴景听见顾衍的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有明天份的。”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雏菊安静地开着,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自动休眠了。奶茶渍擦干净了,脏抹布丢在厨房的水槽里。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前夕,一切都有点兵荒马乱,一切都恰到好处。 手机在地板上震了一下。裴景用余光瞄了一眼,是他存号码的时候顺便发了一条消息给顾妈妈——“阿姨好,我是裴景。” 回复来自顾妈妈的号码。 “小裴,周末来吃饭,阿姨做红烧肉。” 裴景看着这条消息,把脸再次埋进顾衍的肩膀。 他觉得这个春天,可能比之前所有的春天加起来都要好。请稍候 第 9 章 ================= 周五下午,裴景在衣柜前面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床上摊着五件上衣、三条裤子,还有两双鞋——一双白色帆布鞋,一双黑色切尔西靴。他拿起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在身上比了比,又挂了回去。换了一件白色T恤,觉得太随便。换了一件条纹Polo衫,觉得太老气。最后拿起最开始那件浅蓝色衬衫,看了看镜子,又挂了回去。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阿Ken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不就是去男朋友家吃顿饭吗?” “不是男朋友家,”裴景纠正他,“是顾衍妈妈家。” “有区别吗?” 有。区别大了。男朋友家是一个概念,顾衍妈妈家是另一个概念。前者意味着他要去见一个“和顾衍有关系的人”,后者意味着他要去见“生了顾衍的人”。虽然这两者在物理意义上是同一个地点同一群人,但在心理意义上完全是两回事。 “他妈妈上次在医院见过我,”裴景从衣柜里重新拿出那件浅蓝色衬衫,咬了咬牙,“但那时候我是以‘高中同学’的身份去的。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什么身份?” 裴景沉默了三秒钟。“……不知道。” 阿Ken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裴景果断挂了电话。 他最后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不太正式也不太随便,刚好卡在“我很重视这次见面”和“我没有紧张到失眠”之间的那个微妙平衡点上。裤子选了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鞋是那双白色帆布鞋,刷得很干净。 他在镜子前转了半圈。还行。看起来像个人。 手机响了。顾衍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楼下。” 裴景拎起桌上准备好的东西——一盒阿胶糕,是昨天特意去商场买的,店员说送长辈最合适——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顾衍的车停在巷口。裴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阿胶糕放在膝盖上。顾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胶糕一眼。 “你买的?” “……嗯。” “上次是果篮,这次是阿胶糕。”顾衍发动车子,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每次见我妈都带东西。” “这是基本的礼貌。”裴景把阿胶糕抱紧了一点,“而且阿姨上次说喜欢我,我不能辜负她的喜欢。” 顾衍没有接话,但裴景注意到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自从那天晚上在家里地板上坐了大半夜之后,顾衍耳尖变红的频率明显提高了。裴景在心里偷偷记了一笔——顾衍这个人,听到“我妈喜欢你”这种话的时候会红耳朵。 车子驶出翠柏巷,拐上主干道。周五傍晚的路上有点堵,导航显示需要四十分钟。裴景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渐渐变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旧楼和巷子,慢慢变成更整洁的街道、更宽敞的马路、更精致的小区绿化。顾家的老房子在A城的老城区边上,是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上次送顾妈妈出院的时候裴景去过一次,但那次是白天,他忙着搬东西,没仔细看。 “你紧张?”顾衍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他。 “没有。”裴景说。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阿胶糕包装盒的边角,纸盒上已经被他抠出了一小道白色的折痕。 顾衍伸手,把他的手从纸盒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一万次的事。裴景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顾衍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方向盘旁边的空气中。 “妈是真的喜欢你。”顾衍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语气很平淡,“不是客套。”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小裴太瘦了,让他多吃点’。”顾衍偏过头看他,目光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格外温和,“她上一次关心别人的体重,是十二年前的事。” 裴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顾衍的手掌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把他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他忽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 红灯变绿,顾衍松开手重新握上方向盘。裴景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顾衍掌心的温度。他把那只手贴在膝盖上,假装那个温度还可以多留一会儿。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三月底的梧桐刚开始抽新叶,嫩绿的叶片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街道两旁是一栋栋带院子的老房子,红砖墙、木格窗、爬满蔷薇藤蔓的铁栅栏门。不是那种后来翻新的仿民国建筑,而是真正有年头的老房子,墙砖上有风化的痕迹,院子里种着上了年纪的花木,空气里飘着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气。 顾衍把车停在一栋小楼前面。院门是铁艺的,漆成墨绿色,门柱上爬满了还没开花的蔷薇藤蔓。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枝叶伸出墙来,青色的果子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和上次裴景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跟着顾衍推开院门走进去。石板路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草,有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山茶,花瓣肥厚,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珠光。院子的角落放着一口老水缸,水面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还没有到开花的季节。 顾妈妈正站在门口等他们。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长裙,外面披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比上次在医院时更整齐了一些,脸上化了淡淡的妆。裴景注意到她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唇色红润了,眼神也亮了。 “阿姨好。”裴景把阿胶糕递过去,“这个给您。” 顾妈妈接过来,笑着说:“小裴,你又带东西。上次那个果篮还没吃完呢。”她转身往屋里走,“快进来,红烧肉还在锅里。” 裴景跟着进了门。玄关不大,左手边是一个老式的木质鞋柜,右手边的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照片。裴景换了拖鞋,目光被那些照片拉住了——全是风景照,有一张是海边日出,有一张是老城区的雨巷,有一张是山顶的云海。构图很讲究,光影的处理方式很老派,用的是胶片机。 “这是我先生拍的。”顾妈妈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很平静,“以前家里的相机都是他在捣鼓。后来人走了,这些照片我就挂在这儿,每天进出都能看见。” 裴景看着那几张照片,忽然想起顾妈妈在医院说过的话——顾衍的爸爸也喜欢拍照,有一台海鸥相机,走到哪儿都带着。 “拍得很好。”裴景说,声音很低。这不是客套。那些照片里有一种现在数码时代很少见到的沉静气质,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世界对话。 顾衍换好拖鞋走过来,在裴景身边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裴景的肩膀,然后走进客厅。裴景跟上去,手指在身侧晃了晃,碰到了顾衍的手背。顾衍没有回头,但手指勾住了他的,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铺着手工钩针的白色方巾。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一个铜质香炉里点着一支檀香,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老式书架,里面塞满了书,有几本的封皮已经泛黄卷边。墙角放着一台缝纫机,是老式脚踏的那种,上面盖着一块碎花布。 裴景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比他想象中要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一点。顾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小裴,你随便坐,就当自己家。”她说完又回到了厨房。 裴景坐得端端正正,后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顾衍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放松一点。” “我很放松。” “你的肩膀都快碰到耳朵了。” 裴景强迫自己把肩膀放下来。他环顾客厅,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他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那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男人穿着90年代风格的夹克衫,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中间站着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脸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冷冷的,酷酷的,嘴角抿得很紧,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顾衍。裴景差点笑出声来。 “你小时候跟现在长一样。”他回头对顾衍说。 “不一样。”顾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戴眼镜。” 裴景重新看向照片。八岁的顾衍站在父母中间,眉眼的轮廓和现在如出一辙,但那时候的下颌线条还没有现在这么锋利,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他的父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起来的样子和顾妈妈很像——眼角弯弯的,很温柔。 裴景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照片里那个不会再次出现的男人,忽然意识到顾衍和父亲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顾衍的长相更像是母亲——眉眼、轮廓、嘴唇的形状都随了顾妈妈。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种安静、深沉、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气质——又和照片里那个笑着的男人截然不同。 “你长得像阿姨。”裴景说。 “都这么说。” “但你性格应该像叔叔。” 顾衍沉默了一瞬。“我妈也这么说。”他说。 裴景没有再继续问。他重新看回那张照片,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细节——顾衍的父亲也喜欢拍照。不是职业的,只是一个会带着海鸥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的普通爱好者。他拍海边日出、老城雨巷、山顶云海,然后把照片留给妻子挂在玄关的墙上,每天进出都能看见。 “吃饭了。”顾妈妈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裴景从照片前离开,跟着顾衍走进餐厅。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木耳,中间是一大碗番茄蛋花汤。红烧肉还冒着热气,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块裹着油亮的酱汁,香气浓郁得让人瞬间就饿了。 “阿姨,您做这么多。”裴景在餐桌旁坐下。 “不多,就几个家常菜。”顾妈妈解下围裙,在对面坐下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裴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的部分在舌尖上化开,瘦肉的纤维炖得酥烂却不散,酱汁咸中带甜,甜中带鲜,余味里有一点点八角的香气。他咀嚼了两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很好吃。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饭了。他爸妈回了县城,他一个人在A城,一日三餐都是外卖。偶尔阿Ken会拉他去吃夜宵,但那和坐在别人家的餐桌旁、夹起一块用心炖了不知道多久的红烧肉,是完全不一样的。 “好吃。”裴景的声音有点闷。 顾妈妈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上次在医院我就想说。” 裴景低下头,把第二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顾衍坐在他旁边,默默地把番茄蛋花汤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很小,但裴景注意到了。他偏头看了顾衍一眼,顾衍正在低头吃饭,没有看他。但裴景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好像一直在等裴景先夹。 接下来的餐桌上,气氛比裴景预想的要轻松得多。顾妈妈问了问裴景的工作,问了他平时修图都修些什么,阿Ken是谁,MODE杂志是做什么的。裴景一一回答了,说到自己去年冬天接不到活的时候差点吃不起饭,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住了嘴。 但顾妈妈只是平静地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刚出来单干的时候都难,”她说,“小衍他爸以前也是这样。有一阵子他接不到活,我就去纺织厂做工,两个人的工资凑在一起,刚好够买奶粉。” 裴景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这些——顾衍也从来没提过。他偏头看了顾衍一眼,顾衍正低头喝汤,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裴景注意到他握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后来呢?”裴景轻声问。 “后来慢慢好了。”顾妈妈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他手艺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日子也就过下去了。所以小裴,你别急。你还年轻,慢慢来。” 裴景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吃完饭之后,裴景主动抢着洗碗。顾妈妈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他去了。厨房的窗户朝向院子,天已经全黑了,枇杷树 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他拧开水龙头,温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膨胀又破碎。 顾衍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洗碗洗得很熟练。” “一个人住了六年,不会才怪。”裴景把一只盘子放在沥水架上。 顾衍走过来,拿起一块干抹布,开始擦他洗好的碗。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并肩站着,水龙头的哗哗声填满了沉默。裴景洗一个,顾衍擦一个,擦干净了放在碗架上。流水线的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你爸……”裴景低着头,专注地搓着一只碗,“他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二岁。”顾衍的声音很平静,“初一开学第二周。” 裴景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是周一,”顾衍用抹布擦着手里的盘子,动作很慢,“早上升旗仪式,我站在队伍里,班主任把我叫出来。我妈在校门口等我,眼睛是红的。我就知道了。” 裴景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水流声变小了,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洗碗布擦过碗沿的细微声响。 “他走之前给我买了一本很厚的笔记本,”顾衍说,“说给我记笔记用。我没舍得用,一直放在抽屉里。后来我开始写备忘录的时候,用的就是那本。” 裴景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顾衍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备忘录的来历,只说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写的。但其实不是——那本笔记本是二十年前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份礼物,空白了很多年,后来被儿子拿来写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本笔记本……”裴景的声音有点哑,“现在还有多少页是空白的?” 顾衍擦碗的动作停了一瞬。“不多了,”他说,“大概还剩三分之一。” 裴景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手上的泡沫。他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向顾衍。顾衍站在他旁边, 手里拿着那块干抹布,低着头,神情安静而遥远,像是在看碗架上的碗,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裴景伸手,握住了顾衍拿着抹布的那只手。 “用完也没关系,”他说,“我再给你买一本新的。” 顾衍抬起头看他。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顾衍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泛着一点细细碎碎的光,不是泪,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轻轻揭开了一个角。 “买两本。”顾衍说。 “好。” “你写一本,我写一本。” 裴景的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用力握了握顾衍的手指,指缝间还有洗洁精残留的柠檬香味。“好。”他说。 顾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们两个洗完碗出来吃水果——小裴,我切了芒果。” 裴景松开顾衍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衍。” “嗯。” “你爸留给你的笔记本,你拿来写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和窗外的夜风混在一起,“这件事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没有等顾衍的回答,快步走进了客厅。 顾妈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芒果和两杯热茶。裴景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清香微甜,温度恰到好处。他捧着茶杯,把脸藏在袅袅的热气后面,让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顾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另一个茶杯。他在裴景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不是坐沙发,是坐扶手,比裴景高了半个身位。他的膝盖刚好碰到裴景的肩膀,体温隔着针织开衫的布料传过来。裴景没有躲,悄悄往那个方向靠了靠。 “小裴,”顾妈妈忽然开口,“阿姨有个问题想问你。” 裴景放下茶杯:“您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裴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回答过了——修图师,自由职业,接商业广告和杂志的项目。但他还是耐心地又回答了一遍。 “修图师,就是——” “我知道修图师是做什么的。”顾妈妈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柔,“我问的是,你做这份工作,开心吗?” 裴景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阿Ken问过他“这个单子多少钱”,客户问过他“能不能再快一点”,他爸妈在电话里问过 “工作还稳定吗”——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开心吗?”他的第一反应是回答“还行”“挺好的”“混口饭吃”,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顾妈妈看着他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个目光很温和,但有一种让他无法敷衍的东西。 “有时候开心,”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诚实得多,“修出一张自己满意的图,或者看到拍得好的原片,会很开心。但大多数时候就是……做任务。客户要什么我就做什么,谈不上开心不开心。” 顾妈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那拍照呢?” “……拍照更开心一点。”裴景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我不太敢说自己喜欢拍照。总觉得喜欢是一回事,靠它吃饭是另一回事。” 顾妈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裴景留出沉默的空间。 “小衍的爸爸以前说过一句话,”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玄关墙上那些风景照上,“他说,人这辈子找到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不容易。如果找到了,就别把它弄丢了。他拍了二十年的照片,一张都没有发表过,一张都没有卖过。但他走的时候,墙上挂了这么多。”她转回来看着裴景,“你能靠拍照养活自己,就比他强。” 裴景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假装喝茶,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发抖的下唇。他的余光扫到顾衍——那个人还坐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得像个影子。但裴景感觉到他的膝盖往自己肩膀上靠了靠,很轻,轻得像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信号。 “阿姨,”裴景放下茶杯,声音有点沙哑,“谢谢您。” 顾妈妈笑了笑,拿起叉子递给他。“吃芒果。” 裴景接过叉子,叉起一块芒果放进嘴里。芒果很甜,熟得恰到好处,汁水在齿间炸开。他把那块芒果咽下去,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温暖不仅仅是暖气开得足。是墙上那些照片里安静地注视,是厨房里还没散尽的红烧肉香气,是沙发上那个膝盖靠着他的男人,是顾妈妈递过来的那只叉子。 从顾家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裴景站在院子里,夜风从枇杷树的叶片间穿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顾妈妈站在门口送他们,披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身后玄关的灯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周末有空再来,”她对裴景说,“阿姨教你做红烧肉。小衍说你现在自己住,总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裴景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阿姨,想说您做的饭很好吃,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顾衍和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话。裴景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顾妈妈伸手拉了拉顾衍的衣领,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大概已经做了一千次,从顾衍小学扣到初中,从初中扣到高中,从高中扣到现在,还在继续。 “晚上凉。”顾妈妈说。 “妈,我不冷。” “你手凉。” 顾衍没有再反驳。他低头让母亲帮他扣好扣子,然后和裴景一起走出院门。 车驶出那条安静的梧桐街道,裴景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院门和那棵伸出院墙的枇杷树。他忽然想,如果很多年前顾爸爸没有走,如果那台海鸥相机还继续拍下去,如果顾衍没有把笔记本留了那么多年才拿出来用——这个院子里住着的人,可能和现在不太一样。但那些“如果”都不存在了。留下的是玄关墙上的照片,是顾衍备忘录里写满的1085条碎碎念,是顾妈妈在厨房里炖的那锅红烧肉。 “在想什么?”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裴景慢慢地说,“下一次来,要带一台相机。” 顾衍偏头看了他一眼。车内仪表盘的微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细小的亮点,但裴景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很柔软的亮光。 “给我妈拍照?”他问。 “给你家那棵枇杷树,还有你爸拍的那些照片挂在玄关的墙上的样子。”裴景说,“我想拍下来。” 顾衍沉默了好一会儿。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与暗交替地掠过他的侧脸。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裴景听懂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嘴角弯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妈妈的微信。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偷拍的。照片里裴景正低头啃一块排骨,顾衍坐在他旁边,侧着脸,正在看他。那个眼神被手机镜头完整地捕捉了下来,和白天在枇杷树下摘掉眼镜时如出一辙。 底下跟着一句话:“小裴,周末来,阿姨教你做糖醋排骨。” 裴景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顾衍。“你看。” 顾衍趁着红灯低头看了一眼。车内安静了两秒。 “她偷拍。”顾衍说。 “拍得挺好的。”裴景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遍照片里顾衍看他的眼神,心里像被灌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你说,阿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发现你不是单纯把我当‘高中同学’。” 顾衍的手搁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红灯倒计时还剩十秒,九秒,八秒。“大概是我在医院说,要来的是裴景的时候。”他说。 “……你说了什么?” “我说,妈,明天有个人来看你。他叫裴景。是我高中时候最——” 绿灯亮了。顾衍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裴景等了五秒,没有等到下文。“最什么?” “最重要的人。”顾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个季度财报,“我说的是,他是我高中时候最重要的人。” 裴景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看着顾妈妈偷拍的那张照片,在心里做了一件事——他把这张照片拖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 这次不是G。 是J。 景。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在三月末的深夜车程里,安静地、用力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笑了。请稍候 第 10 章 ================== 四月的第一天,裴景接到了一个北京的电话。 他当时正在修MODE杂志的春季刊内页,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图层和调色参数。手机在桌上震动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调整色相饱和度。 “喂,哪位?” “请问是裴景老师吗?”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声,语速轻快,带着标准的普通话腔调,“这里是《人物视界》杂志编辑部。我们下个月有一个‘三十岁以下新锐摄影师’的专题策划,想邀请您参与拍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裴景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人物视界》。国内排名前三的人文类杂志,发行量比MODE还大,读者群体覆盖了几乎所有一线城市。三十岁以下新锐摄影师——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头衔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过。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修图师,一个靠后期吃饭的手艺人,跟“摄影师”三个字中间还差了一条银河系。 “你们是不是打错电话了?”他问。 对面笑了。“没有打错。我们是从MODE杂志那边看到您给沈佳念拍的那组花絮照,还有您近期给星衍传媒顾总拍的宣传照。视觉总监非常喜欢您的风格,说想约您拍一组‘城市与人的关系’主题片。稿酬方面我们可以邮件详谈,不会低于业内的标准。” 裴景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邀约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参加过任何展览,没有获过任何奖,没有独立发表过任何摄影作品。他的正经头衔只有“MODE杂志特约修图师”,还是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外聘人员。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谢谢您。我需要考虑一下。” “没问题。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这个号码。” 挂断电话之后,裴景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调色参数还在那里,但他完全没有心思继续修图了。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打开微信,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 “《人物视界》找我拍照。” 顾衍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 “为什么考虑?” 裴景盯着屏幕上的“为什么考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为什么考虑?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够不够资格,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摄影师,因为他害怕——害怕走出修图师的安全区,害怕别人的评价,害怕辜负别人的期待。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我怕拍不好。” 顾衍没有回文字。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什么叫拍不好?”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这个语气裴景很熟悉——上次拍照的时候顾衍听到他说“修图只是混口饭吃”,也是用这种语气打断他的。 “就是……”裴景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我不确定自己的能力够不够上他们的标准。我以前拍的要么是商业广告,要么是给杂志拍花絮,从来没有做过独立创作类的拍摄。他们要的是‘城市与人的关系’这种主题,我怕我没有东西可以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衍说了一句让裴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还记得你高中拍的那张照片吗?那张文艺会演的。” 裴景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高二那年学校文艺汇演,顾衍站在台上当主持人,白衬衫,灯光镀了一层银色的光。他在台下举着相机拍了整整一晚上,最后挑出最好的一张冲洗出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夹在一本摄影集里,搬了三次家都没有弄丢。 “你怎么知道那张照片?”裴景问。他从来没有把那张照片给任何人看过,更不可能给顾衍看。 “毕业那年收拾东西,在你课桌抽屉里看到的。”顾衍的声音很平静,“你把所有的照片都带走了,只漏了那一张。我帮你收起来了。” 裴景从椅子上直起身来。“那张照片在你那里?” “嗯。” “……你藏了六年?” “六年零十个月。”顾衍纠正他,语气像是汇报一个精确的财务数据。 裴景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眼眶。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六年零十个月之前,他十六岁,在学校的暗房里泡了一整个下午,把那张照片冲洗出来。他记得显影液的气味,记得红灯下慢慢浮现出来的顾衍的轮廓,记得自己用铅笔在照片背面写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那张照片是他人生中第一张“不是交作业”的照片——不是为了校报,不是为了学分,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取景器里的那个人太亮了,他不按下快门会后悔一辈子。 他以为那张照片早就丢了。 他不知道它被另一个人小心地收了起来,比自己藏得更久。 “裴景。”顾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低,带着一点他在照片里听过的那种安静的力量,“十六岁的时候你就能拍出那样的照片。现在你比那时候多了六年的经验,你说你拍不好?” 裴景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哭了。 “答应他们。”顾衍说。 裴景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天花板上那条细小的裂缝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条摇晃的线,像一根针,把什么东西缝在了一起——十六岁暗房里的红灯,二十岁深夜画到天亮的作业,二十三岁第一次在MODE杂志上看到自己名字时的眼泪,二十六岁坐在出租屋里接到这通电话时的颤抖。 “好。”他说。 他挂断电话之后,给《人物视界》的编辑回了一条消息。 “我接。” 编辑秒回了一个“太好了”,然后开始发邮件谈具体的拍摄方案和时间安排。裴景一边看邮件,一边把和顾衍的微信对话框点开,打字发过去。 “顾衍。” “嗯。” “那张照片你还留着吗?” 这次顾衍没有回文字。他发来了一张图片——是那张照片翻拍的。照片里十六岁的顾衍站在舞台上,白衬衫,灯光镀着银边,侧脸的轮廓干净得不像话。翻拍的画质不是很清晰,看得出是用手机对着实物拍的。照片的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被翻拍之后依稀可辨——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 下面跟着顾衍的一句话:“第1098条。今天他接了一个电话,答应了一件事。十六岁那张照片还在我这。我打算把它放在新买的相框里。” 裴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在工作室里无声地笑了。阿Ken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招惹裴景。 接下来的一周,裴景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了。白天修MODE的春季刊,晚上准备《人物视界》的拍摄方案。他把自己过去拍的所有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从大学时期的课堂作业到工作后的商业广告,再到最近给顾衍拍的宣传照。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最喜欢的照片,从来都不是客户要求他拍的那些。是那些他在间隙里抓到的瞬间:阿Ken在棚里打瞌睡时被反光板映亮的脸,早点铺老板掀开蒸笼时涌出的白雾,三月末的雨打在摄影棚天窗上形成的水痕。还有顾衍。 顾衍在枇杷树下摘眼镜的那一瞬间,顾衍在车内接过热咖啡时指尖的弧度,顾衍靠在他单人床上看手机时垂下的眼睫。 这些照片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它们被安静地存放在一个叫作“杂片”的文件夹里,像一箱子压在床底的旧信。 他决定把这个文件夹打开。 拍摄方案最终定在周五。裴景的方案写了整整六页——他要拍的不是A城的标志性建筑,不是商业区的高楼大厦,不是旅游攻略上的网红打卡点。他写的是“城市的背面”:凌晨四点的菜市场,老城巷子里的缝纫铺,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值夜班的店员,深夜公交站台上等最后一班车的陌生人。每一个点位他都亲自踩过,每一个场景他都和拍摄对象聊过天。他不是去 “取景”的,他是去交朋友的。 方案发过去之后,《人物视界》的编辑隔了半小时就回了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拍摄时间定在下周三。” 裴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邮件截图发给了两个人。一个是阿Ken,一个是顾衍。阿Ken秒回了三个表情包,分别是“卧槽”“牛逼”“请吃饭”。顾衍没有秒回,他在开一个董事会。 到了晚上,裴景正在家里对着电脑调试拍摄设备,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顾衍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熟食店的酱牛肉和凉皮,另一个袋子里是一个黑色的纸盒,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英文——一个他认识的相机品牌,和一个他买不起的型号。 “开完会了?”裴景侧身让他进门。 “嗯。”顾衍把食品袋放在桌上,然后把那个黑色纸盒递给裴景,“给你的。” 裴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盒子比他想象中要沉,那行银色的英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拆,只是抱着盒子站在原地,声音有点干:“什么意思?” “礼物。” “为什么送礼物?” “因为你接了一个好活。”顾衍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和语气都稀松平常,“难道不该庆祝一下?” 裴景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他不是不懂这份礼物的含义,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手有点抖。顾衍没有说“恭喜”,没有说 “加油”,没有说任何漂亮话。他只是买了一台裴景半年不吃不喝才买得起的相机,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换拖鞋,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太贵了。”裴景说。 “不贵。” “你真的——” “裴景。”顾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镜摘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出租屋里昏黄的灯光和裴景抱着相机盒子不知所措的样子。“你以后要拍很多照片,”他说,“用一台好一点的相机,应该的。” 裴景把盒子放在桌上,拆开了。黑色的机身躺在定制的防震泡沫里,崭新的,散发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气味。他拿起相机,分量比他那台用了四年的旧机器要沉一些,握在手里刚好合适。他装上镜头,打开电源,对焦环转动的声音细腻而顺滑。抬起镜头,取景器对准了正在桌边拆食品袋的顾衍。 “咔嚓。” 快门声清脆而安静。顾衍抬起头看他,手里还拿着一袋没拆完的酱牛肉。 “你在拍我?”他问。 “试机。”裴景把相机放下来,低头查看屏幕上刚拍的照片。画质好得令人发指。暗光环境下的噪点控制近乎完美,顾衍抬起头那一瞬间的眼神被完整地锁在了像素里——惊讶、温柔,还有一点点来不及收回的纵容。 “这台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你。”裴景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像某种告白。 顾衍放下酱牛肉,走过来,站在裴景身后,低头看相机屏幕。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裴景能感觉到顾衍的呼吸从他耳后拂过来,带着一点凉凉的薄荷味。他站得很稳,身体没有因为靠近而变得僵硬——他已经开始习惯顾衍的体温了。 “拍得挺好的。”顾衍在他身后说。 “你每次都说挺好。” “因为确实挺好。” 裴景把相机关掉,小心翼翼地放回防震泡沫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顾衍。一米二的单人床就在旁边,窗台上的雏菊已经换了水,开得比前几天更盛了。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一幅曝光恰到好处的双重曝光照片。 “顾衍。” “嗯。” “你高中时候收起来的那张照片,”裴景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可以重新拍一张吗?不是偷拍的。” 顾衍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墙,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次眼镜已经摘掉了,目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看过来。“拍吧。”他说。 裴景拿起新相机,装上镜头,对着顾衍按下快门。取景器里,他看到了很多年前学校舞台上那个白衬衫的少年,也看到了此刻坐在他床上这个穿深灰卫衣的男人。他们中间隔了将近七年的时光,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隔了两本写满名字的备忘录。但他们的眼神没有变。 他拍完之后没有看屏幕,直接把相机放下来。 “拍好了?”顾衍问。 “嗯。” “怎么样?” 裴景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弯腰,一手撑着墙,一手搭在顾衍的肩膀上,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不是盖章,不是试探,不是紧张到心脏爆炸的初次触碰。它很慢,慢到裴景可以感觉到顾衍嘴唇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它很深,深到两个人都在把这个瞬间刻进骨头里。顾衍的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短发,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到自己身上。裴景单膝跪在床沿上,整个人伏在顾衍怀里,闻到了他身上所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办公室里的咖啡味,还有皮肤本身那种干净的、温热的、让人想要把脸埋进去不出来的气息。 顾衍的嘴唇离开他的,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他耳垂下方,停在颈侧。裴景的呼吸乱了节奏,手指攥紧了他肩膀上的卫衣布料,指节泛白。窗外楼下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隔壁小孩的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敲了一下窗玻璃。 顾衍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春天的风翻过一页书。 “裴景。”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 “嗯。” “我备忘录里写过一条——如果有一天能这样抱着你,我想在你脖子上留一个记号。” 裴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闷闷地笑出声来。“写了多少条这种?” “很多。”顾衍的声音理直气壮,“大概占了三分之一。” “……你备忘录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顾衍没有回答。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裴景整个人揽进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靠在床头。裴景窝在他怀里,把自己缩成一个舒服的形状,后脑勺靠在他肩窝的位置,心跳从急促慢慢平静下来。 窗台上的雏菊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的昏黄光芒。 “第1100条,”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今天他接了一个新的拍摄项目。我给他买了一台相机。他拿我试机,拍了一张。然后他吻了我。” 裴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你能不能不要在脑子里实时更新备忘录。”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记了六年,改不掉了。” 裴景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贴在顾衍的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错位节奏。他忽然想,也许他不需要顾衍改掉这个习惯。备忘录是顾衍的一部分,就像暗房里的红灯是裴景的一部分一样。他们各自用了各自的方式,在漫长的沉默里守护着同一件事。 从那天晚上开始,裴景每天晚上都在出租屋里准备《人物视界》的拍摄。顾衍处理完公司的事就会过来,有时候带着晚饭,有时候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他床上办公。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你这个点位的光线角度不对。”顾衍从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方案图,突然开口。 裴景转过头看他:“你又懂了?” “不懂。但我觉得这个角度打光,人的脸会黑。” 裴景低头看屏幕,把取景角度调了调。顾衍虽然不懂摄影术语,但他看过的方案比裴景多得多——那些商业计划书的排版、融资路演的PPT、产品发布会的宣传物料,每一项都需要视觉审美。他发现顾衍在审美这件事上意外地有直觉,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往往能指出最核心的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裴景问。 顾衍沉默了一秒。“因为你在棚里给沈佳念拍花絮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三个小时。” 裴景的手顿住了。“你那次不是为了盯拍摄进度?” “不是。”顾衍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拍摄进度有琳达盯着。我是去看你的。” 裴景把转椅转过来面对着他。“顾衍,你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哪里离谱?” “你在棚里看我的时候,全程都是那张扑克脸。站在监视器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我以为你在想公司的融资方案。” “我不是在想融资方案。” “那你在想什么?” 顾衍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备忘录最新的一条,日期是那次棚拍的日子。 “第982条。他蹲在苹果箱上,裹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很瘦。他发微信说‘我到棚里了’,我没有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在现场,我在看他。如果回了,我怕他会抬头找我,然后发现我在看他。” 裴景把手机还回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号。“你以后能不能别记这么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以前不敢说,只能写。”顾衍的声音很低,“现在敢说了,但还是想写。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裴景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面前这个坐在他床上的男人。金丝眼镜,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裴景现在已经学会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直白的、几乎称得上灼人的温柔。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顾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拿起顾衍放在床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下面打了一行字。打完把手机塞回顾衍手里。 顾衍低头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看他。 裴景写的是—— “第1101条。他今天告诉我,他不是来盯拍摄的,是来看我的。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裴景。” “一人写一条。”裴景说,语气很平静,但耳尖红得像被什么烫过。 顾衍看着那条备忘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伸手拉住了裴景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裴景跌坐在床沿上,被顾衍从后面环住了腰。 “以后一人写一条。”顾衍说。 “嗯。” “写完了换新本子。” “嗯。” “一人一本。” “……你上次说买两本,原来是一人一本?”裴景转过头看他。 “对。” “那我们的备忘录会越来越多。” “很好。”顾衍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以后老了,拿出来看。” 裴景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想象了一下很多很多年以后,可能会有满满一抽屉笔记本,写满了他们各自看到的对方。有顾衍视角里的裴景——蹲在苹果箱上缩成鹌鹑的样子,吃糖醋排骨糊了一嘴油的样子,洗碗时候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线条的样子。也有裴景视角里的顾衍——摘掉眼镜躺在枇杷树下闭目养神的样子,开视频会议时皱着眉头听汇报的样子,半夜睡在他单人床上呼吸均匀的样子。 那些画面还没有发生,但已经在备忘录里预演了千百次。 “好。”裴景说。 窗外,四月的夜风带着暖和的气息掠过老槐树的枝条。翠柏巷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裴景出租屋那一盏还亮着,像个在夜里守望的眼。 电脑屏幕休眠了,手机屏幕也黑了。但备忘录还在。一本已经快写完了,新的两本还在书架的某个角落等着被打开。 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请稍候 第 11 章 ================== 四月十二号,星期三,《人物视界》的拍摄日。 裴景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好觉了。不是紧张的——好吧,不全是因为紧张。前三天他在踩点,凌晨三点起床去蔬果批发市场,四点去早班公交总站,五点去江边的渔船码头,把每一个拍摄点的光线角度摸得清清楚楚。他的方案从六页扩充到了二十页,每一个场景的构图、曝光参数、备选方案都写得详尽得像个强迫症患者。 《人物视界》的编辑林菲是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做事比裴景还强迫症。她在周三早上五点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第一个拍摄点——A城最大的蔬果批发市场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看见裴景就递过来一杯。 “给你的,”她说,“知道你今天起得早。” 裴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杯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加油,新锐摄影师。他低头看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 批发市场里已经是人声鼎沸。菜贩子们凌晨三点就开始摆摊,此刻正是交易最热闹的时候。戴着头巾的阿姨蹲在地上择菜,双手快得像装了马达,青菜外面的老叶子被唰唰地扯掉,露出里面嫩绿的心。光膀子的大叔扛着一筐土豆从卡车旁边走过,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痕。卖豆腐的摊子前蒸气升腾,老板娘掀开纱布的那一刻,整张脸都被白雾笼罩了,只露出一双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眼睛。 裴景端着相机蹲在角落里,像一只等待捕猎的野猫。他不动,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脸,等待那个“对”的瞬间到来。林菲在旁边看他工作,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局促的修图师一拿起相机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变得锐利而专注,手指在快门上稳得像外科医生,每一次按下都有精确到毫秒的时机判断。 他拍了一个多小时。存储卡里多了几百张原片。林菲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实时查看,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怎么了?”裴景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卖鱼的中年摊主。男人大概四五十岁,脸上有日晒留下的深刻纹路,手上戴着防水围裙,正在用刀刮鱼鳞。鱼鳞在灯光下飞溅起来,形成一片细碎的银色光点。男人的表情很专注,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对自己手艺的笃定和从容。 “你知道你这组照片最特别的是什么吗?”林菲转头看他。 裴景摇头。 “你拍的不是‘被拍的人’,是‘正在做自己的人’。”林菲把电脑合上,推了推黑框眼镜,“大部分摄影师拍底层劳动者的时候,要么拍得太苦,要么拍得太煽情,要么就是居高临下地‘俯拍’。你不一样。你蹲在地上拍,角度是平的。你的镜头跟他们之间没有高低,只有平视。” 裴景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这台相机是顾衍送给他的,崭新的机身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出了第一道极细微的汗渍印痕。 “因为我自己也是底层。”他说。 林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深意。 第二站是江边的老码头。A城是一座有江的城市,老码头以前是渔船停靠的地方,现在因为禁渔令已经冷清了不少,但仍有几条老船停在岸边,船主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守着最后几条船不肯上岸。裴景找到了一个老船工,姓周,今年七十一岁,在江上待了五十六年,从十五岁开始划船,划到双手的指节都已经变形了,但还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码头上,把船擦得干干净净。 “你拍我干嘛,”老周头看见镜头就摆手,“我一个糟老头子不好看。” “不是拍好看,”裴景蹲在码头的木板上,把相机端在胸口,“是拍您在江上。”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把船桨拿起来,开始了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工作——把船舱里的积水舀出来,用抹布擦一遍甲板,检查绳索有没有磨损,然后坐在船头抽一支烟,看江面上太阳慢慢升起来。 裴景按下快门。取景器里,老周坐在船头,身后是一江初升的朝阳把水面染成的金红色,烟雾从他的指间袅袅升起,在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的脸藏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松弛的、安详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这张会很好。”林菲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裴景没有回答。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取景器里了。 下午的拍摄在A城最老的纺织厂家属区。这片区域是50年代建的,红砖楼,木楼梯,走廊里晾满了衣服和被单,空气中飘着炒菜的油烟味和公共厕所的漂白粉味。裴景在这里找到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裁缝,姓赵,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还在用老式脚踏缝纫机的人。缝纫机是1972年买的,比裴景大了整整三轮,但机身被擦得锃亮,针脚踩出来的线迹均匀细密,比任何电动缝纫机都不差。 赵奶奶让裴景坐在她工作室的矮板凳上,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他聊天。“我十八岁进厂,干了三十年。厂子倒闭之后就在家里接活,给街坊邻居改衣服、做被套、缝窗帘。这机器跟了我大半辈子,比老头子的时间还长。” 裴景趴在地上,镜头从下往上拍——这个角度能拍到缝纫机飞转的金属轮、赵奶奶布满皱纹却依然稳定的双手,以及窗外射进来的一束阳光正好落在针尖上。快门响了几声,赵奶奶的孙女放学回来了,小丫头背着书包冲进来,把手里一颗水果糖塞进奶奶嘴里,然后又旋风一样冲出去了。赵奶奶含着糖,笑着骂了句“没规矩”,脚底下的缝纫机却踩得更快了。 裴景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屏幕上的成片效果,因为他知道这张照片一定很好。他不是在拍缝纫机,他是在拍一个人和她的半生。 最后一站是翠柏巷。裴景自己住的巷子。 林菲看到方案上这个地点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你家?” “我家楼下。” “为什么选这里?” 裴景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自己也是刚刚才想清楚的答案。“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我想试一下,用拍别人的方式拍自己家门口,能不能拍出不一样的东西。” 林菲合上方案本,说了一句:“有意思。” 傍晚的翠柏巷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完全陌生的面貌,连裴景自己都没有见过。他平常每天下班回来都是低头刷手机,或者赶着上楼修图,从来没有留意过巷子里的细节。现在他用取景器一格一格地看过去——墙上的青苔在逆光里毛茸茸的,邻居阿姨在楼下择菜时手指翻飞的动作快得像某种民间舞蹈,修鞋摊的老陈把一只旧皮鞋翻过来敲敲打打的专注,便利店门口总窝着的那只橘猫,吃饱了把肚皮翻过来晒太阳的懒样。还有楼下那棵老槐树。前些天还是米粒大小的嫩芽,现在已经长成了铜钱大小的叶片,密密匝匝地覆满了枝条,被傍晚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给整条巷子配背景音乐。 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孩歪歪扭扭地从他身边经过,冲他挥手喊了一声“裴哥”,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裴景按下快门。取景器里,小孩的背影歪斜着,车轮压过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你认识这小孩?”林菲问。 “邻居家的,”裴景的眼睛没有离开取景器,“以前我经常给他零食。” “你在这里人缘还挺好。” “住了三年,”裴景说,“以前从来不主动认识人。但这次为了方案,跟好多人聊了天。才发现大家其实都挺好的。以前是我不愿意说话。” 他没有说后半句——以前他不只是不愿意和邻居说话,他是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把自己关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修图、吃饭、睡觉、失眠,循环往复。偶尔阿Ken拉他出去喝酒,他坐一个小时就想回家。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孤独。或者说他以为他习惯了孤独。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了一个随时可以来的顾衍,有了一个说“周末来吃饭”的顾妈妈,有了一个会在楼下冲他挥手的小邻居,有了一个偶尔提醒他吃饭的阿Ken,有了一个认真看他的方案、夸他“不一样”的编辑。他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从一个人变成了很多人,从安静无声变成有说有笑。 他在取景器里看到这一切,忽然理解了顾衍备忘录里的那些碎碎念——不是因为他需要记下来怕忘,而是因为那些瞬间本身就是值得被记住的。 晚上七点,拍摄全部结束。林菲带着装满原片的硬盘回北京,临走之前握着裴景的手说了一句话:“下一期的专题版面是八个页码。你的照片,我们准备全部放满。” 裴景站在MODE写字楼下,看着林菲的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好一会儿没有动。 四月的晚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江面飘过来的水汽和路边铁板烧摊飘过来的孜然味。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沿着马路慢慢走,没有叫车,没有扫码骑共享单车,只是走着。他走了很长的路,从写字楼走到江边,从江边走到老城区,从老城区走回翠柏巷。走过卖馄饨的小店,走过和顾衍一起吃过的那家面馆,走过那家依旧排着队的糖醋小排。每一个地方都有他认识的人——馄饨店的老板冲他招手喊“小裴来一碗?”面馆的老头坐在门口乘凉跟他点头,糖醋小排的老板娘问他上次带的朋友怎么今天没来。 他说:“下次一起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回到翠柏巷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裴景走到单元楼下,发现楼上的灯是亮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四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确定自己没有开灯。 他爬上二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顾衍坐在他的电脑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方案的PPT,进度条才翻到一半。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显然是下班之后直接过来的。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拍完了?”顾衍问。 裴景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你怎么进来的?” “你上个月给了我钥匙。” 裴景想起来了。上个月有一天他出门忘了带钥匙,把自己锁在外面,顾衍从公司开车过来帮他开锁。锁匠走了之后他顺手把备用钥匙给了顾衍一把。当时他嘴上说的是“以防下次又锁外面”,心里想的是“这样你随时都可以来”。他以为顾衍不会用的。顾衍是一个连发微信都要斟酌很久、在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不敢上楼的人。裴景以为他会把那把钥匙小心地收起来,在备忘录里再写一条碎碎念——“第109X条,他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没有用过,但我每天都带着。” 但顾衍用了。 他真的来了。 ——或许不是第一次。裴景忽然想到,有好几次他下班回来,发现房间里的垃圾桶清空了,冰箱里多了一盒牛奶,或者 窗台上的雏菊换了新水。他以为是阿Ken或者房东来过,后来想想都不对。现在他才明白。 “我买了晚饭。”顾衍指了指桌上一个保温袋,“糖醋排骨的店今天有外卖了,不用排队。” 裴景走到电脑桌前,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白米饭、一份凉拌黄瓜。还温着。他在桌前坐下来,拆开筷子开始吃。顾衍继续看他的PPT,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电脑桌,一个吃晚饭,一个加班,各忙各的。窗台上一人给雏菊换了新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可能是裴景一生中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饭。 也是最不孤独的一顿饭。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把筷子放在碗上。顾衍抬起头看他。 “今天的拍摄应该不错,”裴景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林编辑说,下一期八个页码全放我的照片。” 顾衍放下鼠标,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来面对着他,“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拍得好。” 顾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裴景听得出那层平淡底下的笃定——不是安慰,不是鼓励,不是客套。是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水在零度会结冰”一样理所当然。 “你还没看到成片呢。” “不需要看。”顾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是从容的,但目光里有一种裴景已经学会识别的温柔, “你拍的每一张我都看过。你蹲在地上拍的角度、你等的那个瞬间、你挑的光线。我能看到的,别人也能看到。” 裴景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收拾桌子。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擦桌子,洗筷子。做完这些之后他在顾衍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顾衍,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的?” “下班之后。六点半到的。” “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顾衍顿了一下。“……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 裴景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排骨和米饭盛在一个干净的碗里,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端回来放在顾衍面前。“再吃一点。” 顾衍低头看那碗饭。“这是你的排骨。” “我吃饱了。”裴景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而且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值一碗排骨。” 顾衍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低头吃饭。裴景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子的腿,肩膀挨着顾衍的小腿,把自己蜷成一个舒服的形状。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窗外楼下有人遛狗路过,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然后就安静了。 裴景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开始翻看今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卖鱼大叔刮鱼鳞时飞溅的银光,老周头坐在船头被朝阳勾勒出的金色轮廓,赵奶奶缝纫机针尖上那束正好落下来的阳光,还有翠柏巷里骑自行车的小孩歪歪扭扭的背影。他看到那张老奶奶含着糖踩缝纫机的照片时停住了。那张照片里,赵奶奶低着头,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银丝都发着细微的光,嘴角那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糖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脚底下缝纫机的飞轮在画面里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圆弧。他觉得这张照片好像不是他拍的,是阳光自己跑进他的取景器里,他不过是刚好按下了快门的那个人。 “顾衍,”他把相机屏幕举起来给他看,“你看这张。” 顾衍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不止一眼。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这张很好。” “真的?” “嗯。”顾衍把筷子放在碗上,接过相机,又看了一遍,“这张会得奖。” 裴景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奖。” “以后会有的。” 裴景把相机拿回来,继续翻后面的照片,没有把顾衍的话当真。他以为顾衍只是在哄他开心——毕竟顾衍这个人,嘴上说着“我今天不是来盯拍摄的,是来看你的”,但实际上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偷偷给他加滤镜。在顾衍眼里,他拍什么都是好的。蹲在苹果箱上缩成鹌鹑是好的,修图修到黑眼圈挂到下巴也是好的,就连吃糖醋排骨糊一嘴油大概也是好的。 但三个月后,《人物视界》的“三十岁以下新锐摄影师”专题出刊,那期杂志卖到了脱销。赵奶奶那张含着糖踩缝纫机的照片被读者票选为全年最佳,网络上的评论铺天盖地——“这个摄影师把普通人拍出了神性”“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奶奶” “好久没有因为看一张照片哭成这样了”。杂志社的官微被私信轰炸了好几天,全是问这位摄影师还拍不拍其他作品的。 紧接着,林菲发来邮件:国内最大的摄影年展向裴景发出了参展邀请,要展出这组专题的全部八张作品。邮件里还附了一句林菲的原话:“我说的吧。你拍的从来不是底层,是人。” 裴景坐在工作室那台旧电脑前,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五遍。然后他把阿Ken叫过来一起看。阿Ken看完只有一句话:“我去。你要红了。” 裴景没有红。他接下来的半年里还是每天准时上班修图,还是住在翠柏巷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还是穿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还是被阿Ken吐槽“你能不能穿点好的”。但他接到的拍摄邀请越来越多,从杂志到独立项目,从A城到北京,从商业广告到人文纪实。他把手机通讯录里那些冷落了好几年的号码一个个重新联系起来,不为拉活儿,只为告诉所有曾经帮过他的人——林菲,MODE杂志的视觉总监,大学时给过他实习机会的摄影老师,还有那个教他修图的学长——让他们知道,那些善意他没有忘记。 他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 当然,他最深的那份记忆,还是留给了在备忘录里写了1100条碎碎念的人。 第1108条。某一天深夜,裴景偷拿顾衍的手机写的——“今天摄影年展的人打电话来,说我的作品入选了。他说‘以后会有的’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安慰我。原来他不是安慰我,他是真的这么觉得。顾衍,你说的话总是对的。以后也会一直对下去。” 第1109条,是顾衍当晚写回来的,笔迹很深,像是用力压着纸写的——“不是安慰。我从来没骗过你。裴景,我爱你。从十六岁你在走廊摔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开始。那年文艺会演,我知道你在台下。所以我往你那个方向多站了一会儿。” 裴景看到这条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他拿着手机,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眼眶里的水雾把屏幕模糊成了一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衍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床上已经固定有了两个枕头。另一个枕头的主人此刻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地响。 他把手机放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他想起很多年前走廊里那个抱着一摞书摔在顾衍面前的自己,想起文艺会演站在舞台上的顾衍,想起毕业纪念册角落那行小到怕被人看见的字,想起这六年来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想起三月摄影棚重逢时隔着人群的那一眼。他想起顾衍备忘录里所有的内容——今天在国贸见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追了两步,不是。我来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我把他的照片剪下来夹在第1085页。 他想起顾衍摘掉眼镜看他的那个午后,枇杷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如果十六岁那年他没有摔那一跤,没有把书散在顾衍脚边,没有在纪念册的角落写下那行字——他们也许就真的错过了。如果他换了手机号之后再也没有找回微信,如果顾衍没有在MODE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如果他没有接下那期封面的拍摄——他们就真的错过了。人生中有那么多“如果”,随便哪一个拐了弯,备忘录里那一千多条碎碎念,就真的只能永远是碎碎念了。 但没有。 他们没有错过。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顾衍擦着头发走出来,额前几缕湿发帖在眉骨上,眼镜没有戴,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他看见裴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来。 “在想什么?” “在想,”裴景慢慢地说,“如果高一开学那天我没摔那一跤,你现在备忘录里写的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顾衍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顾衍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躺下来。一米二的单人床挤两个成年男人有点勉强,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挤——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挤带来的亲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体温透过两层布料的薄薄阻隔交融在一起。 “因为那天在走廊上,我不是被动地等你摔过来。”顾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多年的秘密,“我在那里站了五分钟,看你抱着一摞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想,如果我不站在这,他经过的时候,我就没有理由跟他说话了。” 裴景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你就摔了,我就有了理由。”顾衍也转过头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有很淡很淡的光,“但我没想过你会摔得那么结实。书散了一地。我当时蹲下去帮你捡书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吓的。是离你太近了。” 裴景用一只手撑着床,半支起身子,低头看着顾衍。床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顾衍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额前那几缕湿发还滴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顾衍的眉毛。 “所以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同学你鞋带松了’——” “是假的。你鞋带根本就没松。” 裴景把手收回来的瞬间,顾衍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交叠,床头的灯光穿过指缝,在墙上映出一个晃动的、交缠成结的影子。 “从第一天起就是我故意的。”顾衍看着他,“所以不会有另一个人。没有这种如果。” 裴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衍的胸口上,发出了一个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声音从胸腔传上去,顾衍感受到了,用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顾衍。” “嗯。” “你备忘录里的东西,以后不用存了。” 顾衍的手指在他的发间停了一瞬。 “你可以当面说。”裴景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之前我说,以后一人写一条,写到老。那是我还没完全弄懂你。现在我懂了。你写备忘录不是真的喜欢写,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但从现在起,你可以跟我说的。每天都说。” 顾衍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个细微的动作被裴景尽收眼底。 “我爱你。”裴景说。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不是“盖章”,不是“喜欢”,不是藏在纪念册角落里那个小得怕被人看见的句子。是三个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少。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花了很久很久才确认的、永远也不会推翻的结论。 顾衍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捧住他的脸。 “我也爱你,”他说,“从走廊那天开始算,到今天,九年零七个月。” 裴景笑了,眼角的弧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又记这么清楚。” “备忘录第一条写的就是你。”顾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从心底流出的注脚,“那条写的是——今天在走廊上,一个抱着一摞书的学弟摔在我面前。他穿蓝色卫衣,袖口上有颜料。他跟我说谢谢。我想跟他说,不用谢,你可以多摔几次。” 裴景把脸埋回顾衍的肩窝里,身体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满了。胸腔里的东西满到装不下,从眼眶里溢出来,洇湿了顾衍睡衣的肩膀。 窗外四月末的夜风吹过老槐树,满树的新叶沙沙作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楼下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巡夜了,喵呜了一声,窗台上的雏菊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远处隐约传来江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穿过整座城市的上空。 故事没有结束。 故事才刚刚开始。请稍候 第 12 章 ================== 两年后。 五月的A城,枇杷熟了。 顾家老房子院子里的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了下来。顾妈妈摘了满满一篮子,让顾衍带给裴景。 “他最近在忙新项目,肯定又没好好吃饭。”顾妈妈把篮子递过去,“告诉他是新鲜的,今天早上刚摘的。” 顾衍接过篮子。这两年他妈和裴景的关系直线升温,已经发展到了“周末不来吃饭就打电话催”的程度。裴景有时候下了拍摄直接拐到老房子,比他回家还勤。上个月他妈妈生日,裴景送了一条围巾和一本他亲手拍的顾家老房子的摄影集,他妈妈把摄影集放在茶几上,来一个客人就翻给人看。 他开车去裴景的工作室。裴景已经不在MODE做编外修图师了。他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不是很大,就在翠柏巷隔壁那条街的二楼,三四十平,够放两张工作台、一套灯光设备、一个暗房。门牌上写着“裴景摄影工作室”,是裴景自己用木头刻的,字有点歪,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他推开门的时候裴景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客户修一组婚纱照。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图层,他的眼睛凑得很近,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切换快捷键。右手握着鼠标。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没有任何花纹,在屏幕蓝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顾衍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一对。 “枇杷。”顾衍把篮子放在桌上。 裴景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阿姨摘的?” “嗯。说让你多吃点,你又瘦了。” “我没瘦,我最近还胖了两斤。”裴景拿起一颗枇杷,剥开皮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蹭掉,继续修图,“你先坐,我修完这张。” 顾衍没有坐。他走到裴景身后,低头看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新娘的头纱边缘有点过曝,压一压会更好。” 裴景的手顿了一下,放大头纱的部分仔细看了看,然后压低了高光。“被你说中了。你什么时候连婚纱照都能看门道了?” “跟你学的。”顾衍说,“这两年。” 裴景把最后一组照片修完导出,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工作室——墙上挂满了照片,有那组让他入选年展的“城市与人的关系”专题里的赵奶奶,有后来拍摄的A城老手艺系列里的修鞋匠、磨刀师傅、制秤老人,有顾妈妈在院子里浇花的侧脸,有阿Ken在棚里睡着的丑照,还有一张在角落里——十六岁的顾衍站在舞台上,白衬衫,灯光镀着银色的边,照片的最底下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 那张照片被装在一个干净的黑胡桃木相框里,摆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每个来这里的客户都会问一句:“这是谁呀?”裴景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我的第一个模特。” 顾衍走到那张照片前,低头看着。“你把它挂出来了。” “嗯。” “以前不是夹在摄影集里吗?” “现在不用藏了。”裴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张照片,“我想过了——这张照片还差一个东西。” 顾衍偏头看他。 裴景从桌上拿起一支极细的白色油漆笔,弯下腰,在相框下方黑色的卡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直起腰,把笔帽盖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卡纸上多了一行白色的小字,字迹安静而清晰—— “第1条备忘录的起因。九年零七个月之后,他说不用藏了。” 顾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相框,是去碰裴景的手。两只手在身侧交握在一起,左手的无名指挨着左手的无名指,两枚银色的戒指并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同样的淡淡光泽。 “你之前说,”顾衍的声音很低,“以后不需要备忘录了,当面说就行。” “嗯。” “那我现在说。”顾衍转过身,面对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倒映着窗外五月盛大的阳光和满墙照片上的人间烟火,倒映着面前这个已经不会再蹲在苹果箱上缩成鹌鹑的裴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备忘录写不完,当面也说不够。但我会一直说。” 裴景没有说话。他把顾衍拉过来,把脸埋进去。他闻到了雪松的香水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枇杷的甜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他这些年来对“家”的全部定义。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新摘的枇杷,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五月软绵绵的风,穿过飘着甜味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墙上那些照片安静地挂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一张都是一个被认真记录下来的瞬间。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纪念册角落里偷偷写下的那行字——“顾衍,我喜欢你。”那时候他不敢把字写大,怕被人看见,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种“可以在食堂坐他对面吃饭”的关系都保不住。他不知道那行字会被另一个人小心地收进纸箱,收进后备箱,收进储物间,收进一本叫作《G》的备忘录里。他更不知道许多年后会有无数个温柔的夜晚,他们站在同一面墙前,看着同一张老照片,各自在心里写下永远不会结束的新一条。 顾衍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胸腔微微震动,像是在笑。 “裴景。” “嗯。” “备忘录换新本子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旧的那本写完了。第1085条之后又写了四年。新本子第一页是空的。” 裴景从他怀里仰起头,五月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明晃晃地铺满了整个地板。“空着干嘛?写啊,第一条我来。” 他从顾衍口袋里摸出手机——这是他唯一拥有解锁密码的人,和顾妈妈并列——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塞回顾衍手里。 “写好了。” 顾衍低头看屏幕。新备忘录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第1条。今天枇杷熟了,很甜。他说下辈子也要当面说。裴景。” 顾衍看了很久。久到裴景以为他是不是死机了。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裴景拉得更近了,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下巴抵着额头的角度刚好让裴景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裴景感觉到,顾衍的胸腔里有一种细微的震颤,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琴弦被轻轻拨动,没有发出声音,却把整个胸腔都震得发麻。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手环住了顾衍的背。 窗外的枇杷叫卖声渐渐远了,午后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西边,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暗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红灯还亮着,冲印机安静地运转。墙上那张张有故事的照片配着两枚银色的戒指,在这个五月下午的工作室里,并肩坐了个午后的梦。 备忘录的故事从来不只是备忘录的事。 那些没被送出去的消息,那些不敢按下的发送键,那些在楼下停了四十分钟不敢上楼的夜晚,那些“今天在国贸见到背影像他的人”,那些写在十六岁纪念册角落里的小字,最终还是抵达了。穿过六年沉默的时光,穿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穿过一本又一本写满名字的笔记本,抵达了它们应该抵达的那个人心里。 此时此刻。 而新的备忘录,只写了第一行。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