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靠装病系统攻略摄政王》作者:椰岛00 简介: 【病弱美人×霸总王爷 | 先婚后爱 · 步步为营 · 追妻现场】 满京城都道相府公子温润如玉。 只有萧景琰知道,他多能磨人。 初次合作办案,这人就咳血晕在他面前。 成婚之后,小病小痛不断,只许他一人揉肚子。 摄政王从不会照顾人到事必躬亲。 原以为他乖巧,偏那日他大方给人牵线,萧景琰气得摔门而出。 “王爷既恼我,那我等王爷消气。”他苦苦一笑,捂着胃,从唇边渗出血来。 萧景琰瞬间慌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 第1章 宫宴·隔世逢君 建安十九年,秋。 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绣着银线云纹的月白色帐幔。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实。 又花了三天,才消化了脑海中那个机械电子音的完整意思—— 【叮——病弱攻略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沈清辞。】 【攻略目标:萧景琰,当朝摄政王,先帝幼子,今上皇叔。】 【攻略方式:适度示弱,引发目标怜惜之心。】 【请注意:本系统秉持自愿原则,宿主可随时终止任务,但任务奖励将不予发放。】 “……什么叫适度示弱?”沈清辞试图在脑中与那声音对话。 【系统提示:包括但不限于——疲惫、不适、腹痛、头晕、咳喘等身体症状的合理展现。】 【系统功能:可为宿主提供短时腹痛体验、面色苍白效果、冷汗模拟、脉象紊乱等辅助,持续时间及强度可由宿主自行调节。】 沈清辞沉默了。 他,沈清辞,二十一世纪名校高材生,穿越前正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再醒来就成了丞相府大公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闻名的翩翩公子。 如今却要学着怎么……装病? “大公子,该起身了。今晚宫宴,耽搁不得。”门外传来丫鬟的轻声提醒。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穿越第六天,第一个考验来了。 马车在宫道上辘辘前行。 沈清辞撩开车帘一角,望见前方灯火通明的宫门。朱墙巍峨,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深沉的光。他放下车帘,手指不经意间揪紧了膝上的衣料。 原主的记忆里,今晚的宫宴是为江南水患赈灾筹款而设。皇帝萧景珩登基不过五年,虽有雄才大略,但根基未稳,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许多事还需仰仗皇叔萧景琰坐镇。 萧景琰。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原主记忆中的摄政王,是个模糊的影子。朝堂之上相距太远,私下里也只在丞相府的几次宴饮中远远见过。原主那时只觉得这位皇叔威严冷峻,周身气势令人不敢靠近。 而现在,这个人成了他必须接近的目标。 【系统提示:请宿主在今日宫宴上引起目标的注意。建议可使用“面色苍白”初级辅助,消耗0积分。】 “我没积分。”沈清辞在脑中回了一句。 【系统提示:完成任务积累积分后可解锁更多功能。目前仅开放初级辅助免费使用。】 沈清辞按了按太阳穴。 一阵细微的紧张带来的眩晕涌上来——这次是真的,不是系统在作祟。 马车停了。 宫宴设在太和殿。 沈清辞随父亲丞相沈怀远步入大殿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落座。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织金地毯从殿门一路铺到御前。他低眉敛目,跟在父亲身后,依礼向皇帝行了礼。 “沈爱卿平身。”年轻的皇帝声音温和,“这位便是令郎?朕听闻沈公子文采出众,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然。” 沈清辞垂首:“陛下谬赞。” 他的目光掠过御座下首的位置。 那里设着一张紫檀长案,比其他臣子的桌案高出半阶。案后坐着一人,玄色锦袍,银冠束发,面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出轮廓冷硬分明。 作者:爱小说,爱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HUIWEIXS。COM 这就是摄政王萧景琰。 沈清辞收回视线,随父亲入席。 宴席设在靠近殿门的位置,不算显眼。他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父亲身后,目光不敢乱瞟,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丝竹声起,宫女鱼贯而入,捧上一道道珍馐。 沈清辞没什么胃口。 他正琢磨着待会儿如何制造机会与摄政王搭话,忽听皇帝在上首开口:“江南水患一事,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殿中的喧哗声低了几分。 有大臣起身奏对,说的无非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之类的套话。皇帝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沈清辞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摩挲着杯沿。 原主是有才名的。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位相府大公子在京城公子圈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但诗词歌赋在朝堂上不管用,皇帝问的是实政。 他在犹豫。 穿越前学的那些知识,在这个时代能不能用?会不会太过出格?会不会引人怀疑? “可还有哪位爱卿有本奏?”皇帝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沈清辞抬起头。 他看见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落在摄政王身上。萧景琰端坐在那里,自始至终不曾开口,只慢慢转着手中的酒盏。 “皇叔可有高见?”皇帝笑着问道。 萧景琰抬起眼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的嘈杂:“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发。根源不在水,在人。” 殿中一静。 沈清辞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人说话,好大的口气。 “河堤年年修筑,银两年年拨下,真正落到堤坝上的有几成?”萧景琰将酒盏搁下,声音冷淡,“与其再拨银子,不如先查查这几年的河工账目。” 几位大臣的脸色变了变。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原主的记忆中对朝堂的派系争斗并不太清楚,但他从那些大臣的神色里读出了点什么——摄政王这话,戳到某些人的痛处了。 皇帝沉吟片刻:“皇叔所言有理。只是眼下水患已发,灾民待赈,查账之事缓一缓倒也无妨,当务之急是安置灾民、恢复生产。” 这话说得中肯,萧景琰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中转过一个念头。 “以工代赈”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是前世的经验。与其让灾民被动接受救济、滋生惰性和混乱,不如让他们以劳力换取报酬,修筑堤坝、疏通河道,既能解决眼前的生计,又能为日后防洪打下基础。 但这个提议……太超前了。 他咬了咬下唇。 要引起萧景琰的注意,不拿出点真本事来是不行的。可他若说得太多,会不会显得太过张扬?原主可是个温润内敛的性子。 正在他踌躇之时,丞相沈怀远开口了:“陛下,臣以为,救灾与治河,可并行不悖。” 沈清辞侧目看去。 父亲这是……在为他铺路吗? 果然,沈怀远继续道:“犬子于水利颇有涉猎,曾在家中论及江南水患,说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陛下若不嫌,可令他一言。” 皇帝来了兴致:“哦?沈公子不妨说说。” 沈清辞心头一跳。 他知道父亲是在给他机会在御前露脸,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把“以工代赈”这个想法,用一种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一半是紧张,一半是真的跪坐太久血液不畅。 他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行了一礼。 灯火映在他脸上,少年眉目如画,皓齿明眸,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清隽,如竹如松。 萧景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陛下。”沈清辞开口,声音清朗,“臣以为,治水与救灾,可合二为一。” “哦?” “江南水患,堤坝溃毁,百姓流离。若朝廷只开仓放粮,灾民无所事事,日久恐生变乱。不如以工代赈——令灾民修筑堤坝、疏通河道,以劳力换取粮米。” “如此,灾民有饭吃,有活干,不会生乱;堤坝修复,河道畅通,来年汛期亦有保障。” 他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大臣,也停下了私语。 “以工代赈。”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渐有亮色,“倒是个新鲜说法。具体如何施行?” 沈清辞早有准备,将前世记忆中关于以工代赈的做法,用当下的话语体系重新组织了一遍——设工棚、编户籍、按日发放粮米、分段包干、有罚有赏。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始终保持着一个让人舒服的节奏,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再移开。 这个年轻人……和他印象中不太一样。 印象中的沈清辞,是丞相家那个温润乖巧的嫡子,诗词歌赋做得不错,但终究是个养在深闺般的公子哥儿,与朝堂实务隔着一层。 可眼前这人,谈的是实政,说的是真章。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空话。 “说得不错。”皇帝抚掌而笑,“沈爱卿教子有方。沈公子这些见解,可是读过不少书?” 沈清辞躬身:“臣自幼受父亲教诲,不敢懈怠。” 这话既谦虚,又不失体面,连带着给父亲脸上贴了金。沈怀远坐在一旁,虽不动声色,眼中的欣慰却藏不住。 皇帝又问了几个细节,沈清辞一一答了。应对之间,从容不迫,言之有物。 萧景琰端起了酒盏。 他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仍停留在那个月白色的人影身上。 有意思。 “沈公子见地不凡。”皇帝笑道,“赏——” “陛下。”萧景琰忽然开口。 皇帝一愣:“皇叔?” 萧景琰声音淡淡:“臣觉得,沈公子所言,可试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重了。 皇帝笑道:“皇叔也觉得好?那便更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户部——” 接下来便是一番部署安排。 沈清辞悄然退回到父亲身后,重新跪坐下来。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得有些快。 刚才那一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叮——】 【任务进度:已引起目标注意。目标产生初步好感。】 【积分+10】 沈清辞心中微微一松。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想喝口水压压惊。指尖触到杯壁时,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沈公子。”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辞抬头。 不知何时,萧景琰竟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慌忙站起身行礼:“王爷。” 近距离看,萧景琰比他想象中更高大。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背阔,面容冷峻,眉骨深邃,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不必多礼。”萧景琰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说的那个法子,是哪里看来的?” 沈清辞心头一紧。 这是……在试探他? 他稳了稳心神,垂目道:“回王爷,并非哪里看来的,只是臣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萧景琰眉梢微挑。 “臣喜读史书,见古时治水多有以民力修筑堤坝的记载。加之,臣曾随父亲去过江南一次。”沈清辞斟酌着词句,语速不快,“那一年正逢水患,臣亲眼见过灾民的处境,心中不忍,便多想了些。” 这话说得真假参半。 原主确实随父亲去过江南,也确实见过水患。只不过那时候原主年纪还小,记忆已有些模糊了。 但“以工代赈”这个想法,确实是沈清辞从前世带来的。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片刻。 少年垂着眼睛,睫毛浓密,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站得笔直,但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着,带着一点让人难以察觉的紧张。 这副模样…… 倒是乖巧。 “多看,多想,是好事。”萧景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朝堂之事,说多了容易招惹是非。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先与你父亲商议。” 这是在敲打,还是在提醒? 沈清辞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睛,又立刻垂下:“多谢王爷提点。” 萧景琰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沈清辞重新跪坐下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用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叮——】 【目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5。】 【任务提示:请宿主继续接触目标,增进熟悉程度。】 第2章 宫道·月下相扶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歌舞登场。 沈清辞跪坐在父亲身后,一面应对前来寒暄的官员子弟,一面暗暗留意着萧景琰那边的动静。 摄政王的席位离御案最近,来往敬酒者络绎不绝。萧景琰来者不拒,但每杯只浅抿一口,面上始终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 沈清辞收回目光,垂下眼睛。 这种场合,他从前只在古装剧里见过。如今亲身经历,只觉得腰酸背痛——跪坐实在是一种对膝盖极不友好的姿势。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 就在这时,腹部传来一阵隐隐的胀痛。 他微微一僵。 ……不是吧。 今晚宴席上的菜肴确实精致,但他并没有吃多少。可问题是,这具身体似乎有些娇贵——原主自幼便有肠胃虚寒的毛病,稍微吃不对付就会腹痛。 方才他一时没留意,用了些凉菜和几块油腻的肉食。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身体出现轻微不适。如需启动“苍白效果”辅助,请确认。】 “不用。”沈清辞在心里拒绝。 自己真的不舒服是一回事,用系统装病是另一回事。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把手按在腹部,试图用掌心的温度缓解那一阵一阵的抽痛。 然而效果不佳。 疼痛像一根细绳,慢慢绞紧。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忽视。 沈清辞咬了咬下唇,表面上仍保持着端方的姿态,只是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清辞,怎么了?”沈怀远察觉儿子的异样,侧头低声问道。 “没什么,父亲。”沈清辞轻声回答,“只是坐了太久,有些乏了。” 沈怀远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算太差,便没再多问,只道:“再坐片刻便回。”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父亲自己肚子疼。一是觉得丢人——这么大的人了,吃个饭都能吃坏肚子;二是不想在这种场合节外生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热茶。 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稍稍缓解了不适。但没过多久,那阵疼痛又重新蔓延开来,甚至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 沈清辞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悄悄用手掌压住腹部。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肚子在微微发胀,肌肉紧绷着,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闷痛感。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身体出现明显不适。症状:肠胃痉挛。建议:停止进食,注意保暖,可自行按摩缓解。】 沈清辞无暇理会那道电子音。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隔着衣料揉了揉小腹。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仔细盯着他的方向,还是能发现一些端倪。 他在心里苦笑。 堂堂相府大公子,在宫宴上偷偷揉肚子…… 这也太丢人了。 可那疼痛确实让人难以忍耐。不是撕心裂肺那种疼,而是绵绵密密、一阵一阵地绞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中慢慢地扭紧又松开、松开又扭紧。 他低下头,趁无人注意时迅速揉了揉肚子。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温热的感觉让痉挛稍缓。他小幅度地按揉着,努力让动作看起来像是整理衣襟。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正在看他。 从方才沈清辞说“行了”开始,萧景琰就注意到他的异样了。 这个年轻人在席间坐得端正,姿态无可挑剔,应对旁人时也温和有礼,没有半点失仪。 但他的脸色不太对。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带着一丝隐隐的青,像一张宣纸被水洇过之后透出的那种苍白。 还有他的手。 萧景琰看见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把手搭在了腹部。 那只手白皙修长,在宽大的袖口下若隐若现。指节微曲着,隔着衣料轻轻揉按,力道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萧景琰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方才沈清辞案上摆的那些菜。 这小公子怕不是吃坏了肚子。 这个念头涌上来,他心里微微一动。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大概是看到一只养尊处优的猫,偷偷在角落里舔舐自己弄乱了的毛,强撑着那份体面,反而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忍。 萧景琰收回目光。 他端起酒盏,浅啜了一口。 “王爷。”身边伺候的内侍凑过来,“可要添酒?” “不必。”萧景琰放下酒盏,淡淡说了一句,“去问问沈公子那边,可要添些热茶。” 内侍一怔。 摄政王什么时候关心起这种小事来了? 但多年的伺候经验让他没有多问,只低声道:“是。” 内侍去了,不多时又回来,低声禀报:“沈公子说多谢王爷关心,已经添过了。” 萧景琰“嗯”了一声。 他侧目望去,看见沈清辞正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少年低垂着眉眼,从侧面看去,下巴的线条柔润,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不知是热茶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萧景琰把目光移开。 宴席将散时,沈怀远被几位同僚拉去说话,沈清辞便独自退出了大殿。 他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肚子还是疼。在席上时是一直坐着的,精神也紧绷着,还不觉得有那么难受。如今站起身走动,腹部的不适反而更清晰了。 他按着小腹,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倒是舒服。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宫墙上,把那些琉璃瓦照得泛着隐隐的光。 沈清辞走了一阵,扶着墙停下来。 他半弯着腰,一手按着腹部,微微喘息。 这具身体也太娇气了。 吃了几口凉菜就闹成这样。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手在腹上轻轻揉着,试图缓解那阵持续不断的闷痛。 【系统提示:宿主可以在脑内完成“用手掌打圈按摩腹部”的详细动作描述,本系统将根据描述实施“痛感转移”辅助,将部分痛感暂存系统缓存区。】 “……你这意思是让我自己给自己做腹疗教程?”沈清辞哭笑不得。 【系统提示:是的。】 “算了,我自己揉。” 他咬着下唇,专心地用手揉着肚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一惊,慌忙把手从腹部拿开,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玄色锦袍,银冠束发——是萧景琰。 沈清辞的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爷……”他匆忙行礼,动作牵动了腹部,一阵刺痛涌上来,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萧景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肚子疼?” 沈清辞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那双漆黑眼睛的注视下,话音咽了回去。 “……有一点。”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萧景琰看了他片刻,淡淡道:“宴席的凉菜是用冰镇过的。你肠胃弱,不该碰。” 这是……在关心他? 沈清辞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王爷关心。臣下次注意。” 萧景琰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月光洒在沈清辞身上,把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映得近乎透明。少年低着头,鬓边一缕碎发散落下来,衬得侧脸愈发白皙。 他一只手还按在腹部,手指微微蜷着。 “疼得厉害?”萧景琰问。 声音仍是淡淡的,但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还好。”沈清辞低声回答,“只是……一阵一阵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萧景琰沉默片刻。 “手。”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不明所以。 萧景琰朝他的手看了一眼:“手拿开。” 沈清辞不明就里,但仍顺从地把按在腹部的手移开了。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宽厚的大手覆了上来。 隔着衣料,萧景琰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肚子上。 沈清辞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摄政王在给他揉肚子? 那手掌的温度很高,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意。萧景琰按揉的力道不轻不重,手掌打着圈儿,在他腹上缓慢而有力地揉着。 “凉菜寒凉,热气郁结在腹中,需把手搓热了揉才行。”萧景琰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自己揉的力道不对。” 沈清辞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那只手在他腹部的触感清晰无比,温热,有力,每一个打圈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心脏狂跳的缓慢和耐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在对方掌心下微微紧绷着,随着按压的动作,那阵闷痛竟然真的在慢慢缓解。 但他完全无法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这可是摄政王。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被他用这样笨拙又霸道的方式照顾着胃痛,沈清辞整个人都不好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萧景琰才收回手。 “好些了?” 沈清辞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嗯。多、多谢王爷。” 他几乎不敢抬头。 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为了系统任务,他这辈子都不会让人做出这样让人羞耻的举动。 可这偏偏是任务。 “能走吗?”萧景琰问。 沈清辞点点头。 他抬起脚,走了两步,膝盖却软了一下。方才跪坐太久,腿有些发麻,加上腹痛让他的身体有些虚弱,走路有些打飘。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 他将沈清辞半揽过来,一手扶在他的腰侧,一手依旧替他轻轻揉了揉肚子。 沈清辞脊背一僵。 他靠在萧景琰怀里,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那气息意外地好闻,不像脂粉也不像寻常熏香,而是一种冷冽而沉稳的味道。 萧景琰的手臂很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也没有让他感到被敷衍。 只是这样被他扶着走,像是在照顾一个不小心吃坏了肚子的孩子,偏偏这方式又让人心跳加速。 “前面就是宫门了。”萧景琰看着前方,“你的马车停在哪里?” “东侧门。”沈清辞小声说。 萧景琰揽着他往东侧门走。 一路上,经过的宫人都慌忙低头行礼,不敢多看一眼。但他们眼中的震惊,沈清辞都看在了眼里。 完了。 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摄政王亲自扶他出宫,还替他揉肚子。 他怎么解释? 一路无言。 到了马车旁,萧景琰松开手。 沈清辞退开两步,行礼:“多谢王爷。今夜之事……实在是失礼了。”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少年的面颊上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红晕,低垂的睫毛浓密而微颤,像蝶翅。 “无妨。”萧景琰说,“回去让厨房煮碗姜汤,趁热喝了。明日若还疼,请太医过府看看。” “是。”沈清辞应道,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方才之事……只是一时腹中不适,王爷莫要放在心上。” 萧景琰挑眉:“什么?” “……替臣揉肚子这件事。臣只是吃坏了肚子,不敢劳动王爷大驾亲顾。”沈清辞越说声音越小。 萧景琰没说话。 半晌,他轻轻一哂:“本王知道了。” 沈清辞听出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更是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飞快地行了个礼,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用手捂住发烫的脸。 心跳如鼓。 【叮——】 【检测到目标好感度显著提升。】 【目标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30。】 【积分+30。】 【解锁:初级腹痛体验(可控时长和强度)。】 【解锁:面色苍白效果(可叠加于真实不适之上)。】 【解锁:冷汗模拟(视觉辅助,不具备真实出汗功能)。】 沈清辞听着脑海中一连串的系统提示,慢慢把捂在脸上的手移开。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宫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成功了。 但又似乎不只是成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隔着衣料,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只手掌残留的温度。 一阵细密的痒意,从那里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忍着羞耻做任务没什么,但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在认真在意那个人的关照。 “原来……攻略摄政王,是这样的感觉。” 第3章 相府·探病惊情 萧景琰站在宫门口,看着沈家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拂过,他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 方才按在对方腹上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少年紧实却柔韧的腹部,在他掌下微微绷着,随着揉按的动作慢慢松弛下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被一下一下顺着毛捋平了。 萧景琰转过身,往宫内走去。 伺候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王爷,”内侍斟酌着开口,“方才那位沈公子……” “嗯?” “……您与他?” 萧景琰脚步一顿。 内侍慌忙低下头:“奴才多嘴。” 萧景琰没有训斥,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丞相家这位公子,平日里身子一直这么弱?”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王爷,沈公子素有才名,倒也未曾听说有什么大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闻沈公子自幼便有脾胃虚寒的毛病,饮食上需多加注意。相府里为此专门养了一位药膳厨娘。” 萧景琰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内侍不敢再多问。 但他在萧景琰身边伺候了十年,从他的角度,分明看见萧景琰在听到“脾胃虚寒”四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马蹄踏碎了街上的月光。 沈清辞在车厢里已经瘫成了一个与“京城第一公子”毫不相干的姿势。他把头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部。 疼还是疼的,但比方才在宫里时好多了。 只是脸还在发烫。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让脸不要这么烫。 毫无效果。 摄政王的手。 温热的、宽厚的、带着薄茧的手。 隔着衣料按揉着他腹部的那种触感,像某种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说这是凉菜寒凉,需要用手搓热了揉。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那句机械电子音骂了一百遍。 【系统提示:本系统不具备痛感,但侦测到宿主心率异常加快,是否需要启动“冷静模式”?】 “冷静模式是什么鬼。” 【系统提示:冷静模式将暂时降低宿主对外界刺激的敏感度,帮助宿主恢复平稳情绪。消耗5积分。】 “……不用。”沈清辞说,“我冷静得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颠,他被晃得往前一栽,腹部撞上了车内的扶手。 “唔——!” 他闷哼一声,刚缓和一些的腹痛瞬间又翻涌上来。 这次是真的疼。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重重地喘息。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腹部受到轻微撞击。是否启动“痛感转移”辅助?此为被动触发,不消耗积分。】 “……转移多少?” 【系统提示:可将30%的痛感暂存系统缓存区,24小时内回传宿主。是否同意?】 沈清辞咬着牙:“同意。” 一阵细微的电流感掠过全身。 腹部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从锐痛变成了钝痛。虽然还是不舒服,但至少能让他直起腰来。 “公子,到了。”车夫在外面说。 沈清辞整理好衣冠,下了马车。 月白色的衣袍上没有褶皱,发冠端正,面色除了苍白一些,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相府的灯还亮着。 沈怀远还没回来,府中只有沈清辞的母亲沈夫人和几个姨娘。 “清辞回来了?”沈夫人迎出来,看见儿子的脸色,心疼地皱起眉,“怎么脸色这样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只是有些乏了,娘。”沈清辞温声安慰,没有提肚子疼的事,“我先回房歇息了。” “等等。”沈夫人拉住他,仔细打量着儿子的脸色,“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摄政王……”沈夫人欲言又止,“他与你说什么了?” 沈清辞一愣:“您怎么知道摄政王与我说过话?” 沈夫人没答,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儿子。 她身边的大丫鬟低声道:“公子,您还不知道呢。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摄政王亲自扶着您出宫,一路上还……” 大丫鬟没说下去,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清辞的腹部。 沈清辞感觉自己又开始脸红了。 “只是我在宫宴上有些不适。”他说,“王爷好心,扶了我一把。” 沈夫人沉默了半晌。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说:“早些歇息吧。娘让人给你煮碗姜汤送去。” “爹爹说了同样的话。”沈清辞笑了一下。 沈夫人的手微微一顿:“你爹爹也这么说?” “嗯。在宫里爹爹就吩咐过了。” 沈夫人才松了口气似的,眼神却比方才更复杂了。 翌日。 沈清辞是被腹痛叫醒的。 系统缓存区里的30%痛感准时回传,叠加在原本就没完全退去的闷痛之上,形成了一种让人直不起腰的钝重感。 他蜷在床上,把被子揉成一团压在肚子下,额头抵着枕头,艰难地喘息。 【系统提示:痛感回传完成。是否使用“苍白效果”辅助?消耗5积分。】 “……用。”沈清辞从牙缝里挤出字。 一阵凉意掠过面颊。 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好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扑了粉还均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是丫鬟的声音,“摄政王来了!老爷请您去前厅!” 沈清辞:“……” 他顾不上腹痛,从床上撑起身子。 摄政王来了? 萧景琰? 来相府? 脑子里一团乱麻,穿衣服的动作倒是没停。简单洗漱后披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很好,面色苍白得像只鬼。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放慢了脚步。 不能让摄政王看出他是故意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闷痛还在持续,加上走路时的微微颠簸,不适更明显了。 他有种预感——待会真的会疼到需要揉肚子。 前厅。 萧景琰坐在上首,面前摆着茶盏。 他没有喝。 沈怀远陪坐在一旁,面色如常地与萧景琰说着江南水患的后续安排,心里却在犯嘀咕。 摄政王登门,说是来商议朝政的。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谈过一句政事。只是在喝茶。 沈怀远当了二十年的丞相,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位爷是在等人。 等谁? 答案很快来了。 厅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衬得那人身形单薄,如同一株被风拂过的细竹。 “臣沈清辞,参见王爷。”沈清辞躬身行礼,声音清清凌凌。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眼,他端着茶盏的手就顿住了。 这人的脸色,比昨晚在宫里时还要差。 眉眼虽温润依旧,却透着一股病恹恹的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额上隐隐有一层薄汗——不是天气热的那种汗,而是身体不适时渗出的细密冷汗。 “沈公子免礼。”萧景琰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辞直起身,走到父亲身后站定。 站得太快了些,腹部一阵抽痛,他微微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把重心移到左腿上。 萧景琰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听闻沈公子昨日回府后,身体仍有不适。”萧景琰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请太医看过了?” 沈怀远一愣,正要开口,沈清辞已抢先答道:“多谢王爷关心。只是小恙,歇了一晚已好多了。” 萧景琰看着他:“脸色这样差,叫‘好多了’?” 沈清辞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厅中气氛微妙地一静。 “王爷明鉴。”沈清辞低下头,“臣自幼便有脾胃虚寒的毛病,每逢换季便会不适几日,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不敢劳动王爷挂怀。” 萧景琰没说话。 半晌,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本王带了些东西来。”他说,朝门口走去,“给你。” 沈清辞愣住。 萧景琰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了过来。 沈清辞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暖肚,打磨得极光滑,触手温润。旁边还有一小瓶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南疆进贡的暖玉,贴着腹部可温中散寒。”萧景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太医署的暖胃膏,涂抹于肚脐周围,可缓解腹痛。”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沈清辞捧着锦盒,只觉那枚白玉暖肚沉甸甸的,不只是玉石的重量。 “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客气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臣多谢王爷厚赐。” 萧景琰看着他的发顶。 沈清辞低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有一层浅浅的绒毛,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 “不必谢。”萧景琰说,声音平平,“只是看你脸色太差,顺路带来的。” 顺路? 从摄政王府到丞相府,是两条完全不相干的路线。 但没有人戳穿这个谎言。 沈清辞抬起头,正对上萧景琰的目光。 四目相接。 萧景琰的眼神仍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可沈清辞在那片漆黑中看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很轻,但确确实实地荡开了。 “你……”萧景琰开口,却又顿住。 片刻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指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手。” 和昨晚同样的一个字。 沈清辞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过去。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放在他手心里。 “暖胃补气的。现在吃了。” 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辞看着那粒药丸,又看了看萧景琰。 “王爷,”沈怀远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怎么好意思……” “他脸色太差了。”萧景琰只说了这一句。 沈怀远便不说话了。 沈清辞把药丸放进嘴里,就着丫鬟递来的温水咽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药物特有的苦涩。 “今日不必去书房了。”萧景琰松开他的手腕,“回房歇着。本王与丞相议完事便走。” 说完,他没有再看沈清辞,转身回到上首坐下。 沈清辞躬身告退。 转身的那一瞬,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 沈清辞回到房里。 他坐在床边,捧着那只锦盒,指尖摩挲着白玉暖肚光滑的表面。 真的暖玉。 真的特意为他的胃病带来的。 那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来到这里,本是为系统发布的任务攻略摄政王。 可方才那一刻,他看着萧景琰递来锦盒时那副一本正经又故作冷淡的样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叮——】 【目标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40。】 【积分+20。】 【检测到宿主心率波动异常。此波动非系统辅助所致。】 【系统判断:宿主出现一定程度的情感混乱。】 【本系统郑重提醒:请宿主分清任务与真情,谨慎对待自身情绪变化。】 沈清辞把锦盒放在膝上,双手捂住了脸。 掌心下,耳根在发烫。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 自己已经陷进去了,比想象中深得多。 前厅里。 萧景琰没有议什么事。 他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沈怀远送他到了门口。 “王爷。”沈怀远忽然开口,“恕臣冒昧。今日王爷驾临寒舍,可是因为小儿昨日在宫中的事?” 萧景琰回过头。 沈怀远站在廊下,神情不卑不亢:“小儿自幼体弱,臣与拙荆一直尽量护着。昨日在宫中,王爷出手相助,臣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小儿性情温软,不善与人周旋。王爷位高权重,身边不知多少人揣着心思接近。小儿心思单纯,臣怕他……” “丞相多虑了。”萧景琰打断他。 沈怀远微微一怔。 萧景琰看着庭中的那棵老槐树,声音淡得像一阵风:“本王只是觉得,他需要有人照顾。”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那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 他慢慢皱起了眉头。 只是觉得……他需要有人照顾? 摄政王府的车驾在街上辘辘前行。 车厢内,萧景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海中却是方才在前厅看到的那一幕。 月白色的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仿若透明。苍白的脸,发白的唇,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额发。 站定时那个细微的抽气,他看见了。 那人在忍着疼。 明明不舒服,却还要强撑着行礼、强撑着说“只是小恙”。 明明连站都站不太稳了。 萧景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方才握着那人的手腕,腕骨细得很,轻轻一握就能圈住。皮肤微凉,触上去像一块温玉。 太瘦了。 以后得养胖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景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太医署里哪几个御医最擅长调理脾胃。 接下来的几日,萧景琰没有再来相府。 但赏赐隔三差五地送过来。 今日是暖胃的药膳方子,明日是一盒进贡的蜜渍陈皮,后日是一匹南边特产的云锦,附带的纸条上一笔锋利的行书:做件暖和的里衣,贴身穿。 沈清辞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了妆匣最底层。 他的肚子时好时坏。 换季确实是他这具身体的软肋。加上那日系统回传的痛感让他元气小伤,一连几日都没什么胃口,人也清减了些。 但他没有再用系统的能力去加剧不适。 只是腹中闷闷的,若有若无。 今晚又是宫宴。 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微消瘦的脸庞,心想这倒也贴合了病弱公子的印象。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却发现腹中隐隐发胀。 应该是换季引起的。 没吃什么凉物,却还是有些难受。 他揉了揉小腹,随即又想起那天宫宴后某人替他揉肚子的画面,耳朵兀自红了。 马车到了宫门口。 沈清辞缓步下车,却不似以往从容。肚子虽不算疼,但那阵胀闷让他每一步都有些不安——仿佛腹内搅着一团气,沉沉地往下坠。 今日皇帝宴请的是京城几家权贵子弟,兼为淑妃办寿,殿中丝竹阵阵,觥筹交错。 沈清辞坐定后只饮了一小口热汤,尽量不动筷子。 “沈公子怎么不吃?”身旁有人问道。 “谢过。我素来食量小。”他微微一笑。 手在桌下悄悄按住腹部,轻轻揉了揉。 他尽量控制着动作幅度,不让人察觉。 可他还是低估了萧景琰的眼力。 隔着半个大殿,萧景琰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手下又在揉肚子。 他端着酒杯,垂下眼睛。 这个动作,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每次都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恻隐。那股恻隐越来越重,像雪压松枝,快要兜不住了。 他想走过去,把那人从席间拉起来,带回府里去好好养着。 宴席过半,皇帝宣了沈清辞上前奏对。 这几天又有新的治水细节要问。 沈清辞起身,压下腹中的胀闷,走到御前行礼。 一番对答仍是从容不迫,但声音比上次轻了几分。 皇帝倒没察觉什么,只是频频点头。 奏对结束,沈清辞退后转身。 腹中猛地一绞。 他面色骤变,脚步一顿,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腹部。 只这一瞬。 他迅速调整呼吸,重新挺直脊背,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但远处的那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萧景琰看着沈清辞背影的目光深沉如渊。 那一下按在腹上的手,微微弯下的腰——别人也许没注意到,他看得很清楚。 他坐回案后,手指攥紧了酒杯。 宴席散时,沈清辞故意走得迟了一些。 他在殿外偏廊站着,一只手撑着廊柱,一手用力压住胀闷不已的小腹。 “清辞。” 沈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快步走近,扶住儿子的手臂,眉间忧色沉沉:“又疼了?” “只是吃了一点凉的……父亲别担心。”沈清辞勉强笑了笑。 “还说没事。”沈怀远叹了口气,“在马车上就看你不太对。” 父子二人并肩往宫外走去。沈清辞步伐缓慢,偶尔蹙眉,却不让父亲真正搀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 “沈公子请留步。” 是萧景琰身边的内侍,抱着一件玄色外袍和三四个手炉匆匆追上来。 “王爷让奴才送来的。”内侍恭恭敬敬地把东西捧到沈清辞面前,“王爷说今晚秋寒露重,公子出来得急,不可再受凉。手炉有两只是要公子贴身抱着的,可暖腹。” 沈怀远看着那些东西,神色复杂,却还是躬身行礼:“王爷有心了。臣代犬子谢过。” 沈清辞接过外袍,袍上还带着那人身上的松木香气。 他把手炉抱在怀里,热气隔着衣料慢慢渗透进腹中,胀闷感随之缓了几分。 远处廊下,萧景琰的身影只一闪而过。 沈清辞想,以后也许会有更多这样的夜晚。 【叮——】 【目标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50。】 【积分+20。】 【提示:目标已进入“深度关注”模式。宿主离达成攻略尚有距离,但方向正确。】 车马前行,秋风瑟瑟。 那个坐在车中紧抱手炉的人,不知道远处阁楼上的摄政王,正看着沈家的马车驶出宫门。 萧景琰收回目光。 “去太医署。”他对身边的内侍道。 “王爷?您身子不适?” “……去问几种暖腹的药膳方子。” 内侍低下头,不敢让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可萧景琰不在乎。 他只是在想——方才那人抱紧手炉的动作,应该能舒服一些吧。 等再熟悉一些,就让他不必在外面忍着了。 回到府里,随他怎么揉。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萧景琰的脚步兀自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否认。 第4章 初露锋芒 三日后,皇帝再度传召入宫。 此番不为宴饮,而是江南水患的章程已初定,需各方最后议定细节。沈清辞随父亲入了太极殿偏殿,殿中已坐着七八位大臣,另有户部、工部的几位主事,摊开的舆图铺了半张长案。 沈清辞跪坐在父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今日他穿了一件天水碧的广袖长衫,衬得面容愈发清隽温润。 殿中议的是银子的事。 户部尚书姓周,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说起话来条理分明:“以工代赈虽好,但前期需垫付工料银子。臣粗算了一笔账——若按沈公子所言,设三十处工棚,每棚容纳灾民千人,光是首月的粮米、工具、棚屋木料,便需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指。 殿中一时沉默。 皇帝萧景珩坐在上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一个方向:“皇叔怎么看?” 萧景琰坐在御阶下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如常,只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显然这几日为水患之事没怎么歇好。 “银子不是没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月查抄淮南盐运使私库,起获白银四十万两。这笔银子原定充入内帑,但臣以为,拨二十万两用作以工代赈的前期款,可解燃眉之急。” 户部周尚书眼睛一亮,旋即又迟疑道:“只是……内帑的银子,按例需陛下首肯……” “朕准了。”皇帝没有半分犹豫,看向皇叔的目光里是全然信任的神色,“皇叔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萧景琰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有极淡极淡的一丝弧度。 “银子有了,接下来便是用工的事。”工部侍郎是位三十出头的精干官员,姓何,展开手中折子奏道,“臣这几日查看了江南历年河工档案,拟定了一份分工章程。先在沿河各县设工棚,每棚设棚长一人、记账两人,灾民以户籍编队,每队百人——” 他顿了顿,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公子那日说的‘分段包干’,臣琢磨了一下,确是好法子。将河道按里数分段,每段包给一队,提前完工者有赏、逾期有罚,能省不少督促的力气。” 沈怀远捋须道:“犬子那日不过信口一说,何大人竟真琢磨出章程来了。” 何侍郎笑道:“丞相过谦了。令郎年纪虽轻,见识却老成,臣不过是照着他的意思顺了顺。” 沈清辞微微欠身:“何大人谬赞,学生不敢居功。” 他说话时垂着眼,声音不疾不徐,态度恭谨却不卑微。殿中几位大臣看在眼里,暗暗点头——丞相家这位公子,样貌好、才学好,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分寸。 “沈公子。”皇帝开了口。 沈清辞忙起身:“陛下。” “你那日在宫宴上提了以工代赈的设想,朕这几日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皇帝笑着,手指点了点案上的舆图,“你与朕说说,除了修堤筑坝,灾民还能做些什么?” 沈清辞微微抬眸。 皇帝这话,问的就不只是水利了。 他用余光飞快地掠过萧景琰的方向。摄政王正端着茶盏,似乎在品茶,但他注意到,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透过茶盏上的薄雾,静静地看着自己。 沈清辞收回目光,定了定神。 “回陛下。臣以为,以工代赈的精髓在于‘以劳力换生计’,而非单纯的徭役征发。”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朗如水,“修筑堤坝是当务之急,但未必是全部。臣有几点浅见,斗胆陈奏。” “说来听听。” “其一,水退之后,农田多被淤泥覆盖,肥力虽增,却也混杂沙石。可组织灾民清淤整田,按亩计酬,既利于来年春耕,又使灾民有粮可食。” “其二,水患毁损的不仅是堤坝,还有道路桥梁。可挑选有手艺的工匠灾民,编入匠作队,修桥铺路,工钱从优。如此一来,工匠无失业之忧,地方交通也能尽快恢复。” “其三……”他顿了顿,脑中飞快转着,将前世的经验用当下的语言重新组织,“灾民中有许多妇孺老弱,不能从事重体力活。可为她们单设织造棚、缝补棚,为工地上的人浆洗衣裳、缝制冬衣。虽是轻省活计,也能领一份口粮。” “如此一来,家家户户皆有生计,壮者修堤、巧者筑路、妇孺缝补,人人有饭吃、有活干,不生事端。”他微微躬身,“以上是臣的一点愚见,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殿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交换了眼神。 周尚书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妇孺也编入工棚……这倒是从未有过。不过细想也有道理,若只发粮米不让她们干活,难免有人说朝廷养懒汉。若让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既堵了闲言,又添了人手。” 何侍郎也点头:“织造棚的章程,臣回去便拟一份。” 皇帝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转头看向阶下的萧景琰:“皇叔,朕今日才算真正见了沈公子的本事。这份见识,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 萧景琰放下茶盏,漆黑的眸子看向沈清辞。 “陛下说的是。”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殿中所有人都为之一凛:“以工代赈四个字说来容易,能将赈灾、治河、安民、兴产通盘考虑周全,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沈公子,你读的是什么书?” 沈清辞心头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那晚在宫宴上萧景琰就问过。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问,绝不是随口闲聊。 他抬眸,目光与萧景琰的视线碰在一起,只一触,又垂下去。 “回王爷。臣读书驳杂,经史子集都翻过一些。”他斟酌着词句,“但臣以为,书上的道理终究是死的,真正有用的是拿来用、拿来想。臣幼时随父亲去过江南,见过水患的惨状,心里一直记着。后来读到《禹贡》《河渠书》,便总想着——若是古人遇到这样的事,他们会怎么做?臣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多想了一步罢了。” 这话说得谦逊,却又不失分量。 萧景琰看了他片刻,忽然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这个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一直盯着,几乎捕捉不到。 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热,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微微躬了躬身,退回父亲身后重新跪坐下来。 “沈爱卿。”皇帝又开口了,这回是对沈怀远说的,“你这个儿子,可不得了。朕都想把他留在朝中做个官了。” 沈怀远忙道:“陛下抬爱了。犬子年纪尚轻,学问见识都还浅,不敢担此重任。” “年纪轻怕什么。”皇帝笑道,“皇叔当年二十岁便领兵平了北境叛乱,沈公子今年不也二十了?” 沈清辞垂着眼,心里却在暗暗打鼓。 他可不想现在就入朝为官。一来他要攻略萧景琰,入了朝便多了许多拘束;二来他对这个世界的官场规矩还没摸透,贸然出头容易惹祸。 正想着,萧景琰开口了。 “沈公子确有才干。”他声音淡淡,“不过治水之事还需有人实地勘察。臣以为,不如先让沈公子随督办水患的钦差一同去江南走一趟,看看实情,回来后陛下再定夺不迟。” 这话说得中肯。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也好。纸上谈兵终究不如亲临实地。沈公子,你可愿意?” 沈清辞心里一动。 去江南?那岂不是要和摄政王……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沈怀远已替他应了:“这是犬子的荣幸,臣代犬子谢陛下恩典。” 沈清辞只好起身行礼:“臣遵旨。” 抬起头时,他对上了萧景琰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叮——】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5。】 【提示:目标已对宿主产生“欣赏”情绪,此情绪将转化为更稳定的好感基础。】 第5章 公主抱 议事结束时,已近黄昏。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沈怀远被周尚书拉去说话,临走前嘱咐儿子在偏殿外等他。 沈清辞出了偏殿,在廊下站定。秋日的晚阳从飞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天水碧的衣袍上,像是给一泓清水镀了金边。 他深吸一口气。 方才在殿中应对时精神高度紧张,倒没觉得什么。如今松懈下来,才发觉膝盖因久跪而发麻,后背也渗了一层薄汗。 他用手扶住廊柱,微微动了动发麻的双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沉稳有节。 沈清辞回头。 是萧景琰。 他从偏殿的另一侧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内侍。玄色锦袍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深沉,银冠上的玉饰在夕阳下泛着温和的光。 “王爷。”沈清辞躬身行礼。 “免。”萧景琰走到他面前,顿了顿,“沈丞相在议事后殿,还要一阵。你若乏了,可去偏殿厢房稍歇。” 沈清辞忙道:“臣不累,不敢劳烦王爷。”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脸色比方才在殿中时淡了几分,唇色不算苍白,但也不复方才奏对时的红润。他的站姿依然端正,可萧景琰注意到他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是用了几分力气的。 “身子又不舒服了?”萧景琰问。 声音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不舒服。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回味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HUIWEIXS点COM 其实方才在殿中跪坐到后半程时,腹部就开始隐隐发胀了。换季时分原主的脾胃格外敏感,今日出门前他只喝了一小碗清粥,腹中便有些反酸闹脾气。方才议事时精神高度集中,倒把这不适给忘了,如今松懈下来,才发现那阵胀闷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清晰了些。 他用手掌不自觉地压了压小腹。 这个动作被萧景琰看在眼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回王爷,”沈清辞老实承认,声音有些低,“只是跪坐太久,腹中有些不适,不碍事的。”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片刻。 “方才你在殿中说的那些,”他忽然转了话题,“以工代赈的章程,妇人做工的安排——当真只是‘多想了一步’?”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审视的目光。 萧景琰的眼睛很黑。 那种黑不是寻常的深褐色,而是真正的墨黑,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被他这样盯着看,会有一种整个人都被看穿了的错觉。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紧张压下去。 “王爷明鉴。”他开口,声音平稳,“臣自幼身子不算强健,读书之余,常在家中静养。静极思动,便爱多想些有的没的。妇孺编入工棚这件事,其实是臣有一回看到府里的丫鬟冬日洗衣,冻得满手生疮,心里不忍——这些女子虽力弱,但若给她们一份体面的活计,让她们靠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不必仰人鼻息,岂不更好?推己及人,便有了那个念头。” 这话说得很慢,字字句句都像在认真回忆往事。 但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这些话三分真、七分编。 真的那一部分,是原主确实心善,对下人体恤,府中上下都敬重这位大公子。 编的那一部分……是方才那一瞬间,他根据原主的性格和记忆,临时组织出来的一套说辞。 可他说话时的神情太真诚了。 眉眼温润,语气坦诚,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仿佛被王爷问到了真心话,不好不答,又怕答得不好。 萧景琰看着他。 少年站在廊前,落日熔金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暖光。他说到“心里不忍”时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打了一小片阴翳,像蝶翅轻振后留下的残影。 “好一个推己及人。”萧景琰说。 只这一句。 没有夸赞,没有笑,可沈清辞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温度变化——像冰面下终于透出一点流水的声音。 【叮——】 【目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0。】 【系统提示:目标已对宿主产生“欣赏+怜惜”复合情感,此组合极易转化为更深层次的关切。请宿主继续保持。】 【积分+15。】 “随本王走走。”萧景琰说。 沈清辞一怔。 萧景琰已经迈开步子,往宫道方向走去。沈清辞只好跟上,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右后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偏殿前的甬道,走上了一条长长的宫道。 这条路通向御花园的方向,两侧是高高的朱墙,墙头探出几枝老槐树的枝丫,叶子已有了秋意,黄绿参半,在晚风中窸窸窣窣地响。 萧景琰不说话,走得也不快。沈清辞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 倒是萧景琰先开了口。 “方才你在殿中说的‘清淤整田’,可有具体的想法?” 沈清辞愣了一下。 原来摄政王是真的要跟他谈政事。 他定了定神,将自己前世所知的农田恢复措施,用这个时代的语言说了出来:“回王爷。臣以为清淤之后,不宜立刻耕种。水退之地往往盐碱加重,需先用淡水灌溉洗盐,再种一季绿肥作物养地,来年春耕才能真正有收成。” “绿肥作物?”萧景琰侧目。 “比如苜蓿、紫云英之类。”沈清辞解释道,“这些草本身能肥田,翻入土中便是天然的肥料,比烧荒积肥更省事。” 萧景琰脚步微顿。 他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这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代,确实还没有“绿肥”这个概念。 他迅速补救:“臣……其实试过。” “试过?” “臣在相府后院有一小块花圃,有一年不知怎的,种什么都长不好。臣翻了几本农书,又问了府里积年的老花匠,自己琢磨了这个法子,去年试了试,确实有效。” 他抬眼,朝萧景琰露出一个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只是些雕虫小技,王爷见笑了。” 萧景琰看着他的笑。 少年的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只是微微一弯,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上眉梢眼角,通身的清冷便化了,像春冰消融后露出的一泓柔波。 萧景琰错开目光,望向宫道尽头,淡淡道:“腹中既然不适,就少说些话。” 沈清辞:“……” 这人刚刚还拉着他谈政事,现在又让他少说话。 他把这句腹诽咽回去,继续安安静静地跟着。 手却不自觉地又压住了小腹。 走了一阵,他发现腹痛居然真的加重了。也许是方才谈政事太投入,忘了控制饮食,又也许是凉风吹多了,腹中那一阵阵发胀发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胃脘处像是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悄悄用手掌揉了揉,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却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脑中机械的电子音忽然响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身体出现明显不适。症状:胃寒引起的胃脘胀痛。】 【触发可选任务:加重腹痛,借以让目标产生怜惜之情。】 【任务说明:建议宿主在黑化或药物辅助下自行加重腹痛,或使用系统提供的“中度腹痛体验”,持续30分钟,消耗积分15。】 【任务奖励:积分+40,解锁“轻度发热”辅助技能。】 沈清辞脚步一滞。 又来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萧景琰的背影。 那人走得不快,肩宽背阔,玄色锦袍在暮色里像一道移动的阴影。他一边走着,一边似乎还在想着什么,步子沉稳,脊背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 自己要在这样的人面前装病? 沈清辞想起那晚宫宴后在宫道上的事——萧景琰替他揉肚子的触感,那只手的温度、力道、掌心的薄茧……那些细节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耳根一阵不受控制的发热。 不行。 这也太羞耻了。 但是任务的奖励,轻度的发热似乎很有用。 他咬了咬下唇。 “王爷……”他轻声开口。 萧景琰闻声回头。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手撑着朱红的宫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天水碧的衣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衬得他的身形有些单薄。 “怎么了?”萧景琰走回来。 “没什么。”沈清辞抬起头,露出一个明显在勉强的笑容,“只是腹中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凉……劳烦王爷稍候片刻,臣缓一缓就好。” 萧景琰看着他。 少年的脸色比方才白了许多,唇角那点笑是硬撑出来的,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的手压在腹部,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明明方才在殿中侃侃而谈时还有几分意气风发,如今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所有的从容都是强撑出来的平静。 萧景琰伸出手。 宽大的手掌覆上沈清辞的腹部,隔着衣料轻轻按下去。 “这里疼?” 沈清辞浑身一僵。 又来。 那只手又来了。 “不、不是疼。”他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腹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胀……发凉。” 萧景琰皱了皱眉。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名内侍。两人立刻识趣地低下头,退到十步之外。 “手拿开。”萧景琰说。 沈清辞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把按在腹部的手移开。 下一秒,萧景琰的手直接探进了他的外袍。 温热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贴上了他的腹部。那温度惊人地高,像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火炉,烘着他冰凉发胀的肚子。 沈清辞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没有想过难度会这么大。 没有隔着外袍,只隔了一层里衣。那只手的温度几近滚烫,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掌心的薄茧蹭过柔软的里衣布料,触感清晰到毫发毕现。 “脾胃虚寒到这个地步。”萧景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不算好,“今日出门前吃了什么?” “一碗……一碗清粥。”沈清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就这些?” “就这些。” 萧景琰没再说话。 他用掌心在沈清辞的腹上慢慢打圈揉按。动作比上一次更熟练了些,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算轻,能感受到每一次按压带来的温热和力度;但也不算重,不会加剧原有的疼痛。 沈清辞咬着下唇,低头看着那只在他衣袍下按揉的手。 玄色衣袖下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腕上一串沉甸甸的黑檀木佛珠,珠子碰到他的衣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这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摄政王身上的松木香,近到他能看见对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近到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每一次揉按,都像是在他心里按下了某个开关。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窸窣声,以及他怦怦怦的心跳。 这一刻,不是在做什么任务,而是真的有点站不住了。 萧景琰揉了一会儿,感觉到掌下那块冰凉的皮肤终于有了些暖意。他低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少年垂着眼,从额头到耳朵都泛着一层薄红,不知是腹痛憋的,还是羞的。 “舒服些了?”他问。 “……嗯。”声音细若蚊蚋。 “那就好。”萧景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还能走吗?” 沈清辞点头,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有点急,加上方才被揉肚子时精神高度紧张,膝盖跪坐太久后发麻未消,他的脚尖不知踢到了什么——也许是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也许只是他自己的衣摆——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捞住了他。 萧景琰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腰,将他直接带进了自己怀里。 沈清辞撞进那片玄色的胸膛。 松木香扑面而来,温热而沉稳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他趴在萧景琰怀里,一瞬的失重后,是那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沈清辞整个人都贴在了对方身上。 他的脸恰好埋在萧景琰的颈侧,鼻尖蹭到对方温热的皮肤,仓惶中呼出的气息全都落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萧景琰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旋即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稳地固定在怀中。 “怎么走路都走不稳。”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沈清辞被他箍在怀里,脑子都是晕的。腹中的胀痛和脚踝传来的刺痛同时涌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脸埋进那片温暖的胸膛里,手指攥住对方的前襟。 “王爷……清辞失礼了……” 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紧张。 “只是胃疼还没缓过来,腿有些发麻,不小心绊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话的时候,气息全都打在了萧景琰的脖颈上,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 萧景琰没有推开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少年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纤长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翅,不断轻颤。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滑下去。 可他的动作却透着一种矛盾的克制。 腹中分明疼得厉害,他的另一只手却只是悬在腹部上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想揉一揉,却又碍于眼前的人是摄政王而不敢逾矩。 那只手在空气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萧景琰看在眼里。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想揉就揉。”萧景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在本王面前不用忍着。” 沈清辞抬眼。 四目相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拂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远处的宫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照在朱红宫墙上,一重一重,仿佛没有尽头。 沈清辞终于把手放在了腹部,隔着衣料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小,很轻,像是做错事被允许后还有些不太自在的孩童。 萧景琰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在腹部缓慢而小幅度地打圈。那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生怕用力重了会让自己更疼,又怕被旁人看见。 他收回目光,忽然弯下腰,一手揽住沈清辞的肩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 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辞整个人腾空而起。 “王爷——?!”他失声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手指恰好勾住了萧景琰的脖颈。两个人贴得更近了,近到他的睫毛扫过对方的衣领,近到他的额头蹭过对方的下颌。 萧景琰低头看了他一眼。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HUIWEIXS点COM(回味小说网) 怀里的人轻得出奇。本该是个成年男子,抱起来却像一把没长实的竹子,单薄得让人心惊。他窝在自己臂弯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满脸通红地抓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怕掉下去,又像是想松手却又不敢。 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羞耻和慌乱。 沈清辞不敢直视他,只能将脑袋别到一边,小声抗议:“王爷,臣自己能走——” 他话说一半,腹中突然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具身体本就因胃寒胀气不适,之前忍了许久。如今被猛地抱起来,体位一换,腹中的闷痛便像被搅动的水波,泛起新一轮的痉挛。 他的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打断了自己的话语。手死死按在腹部,指节发白,整个人在萧景琰怀里微微发抖。 萧景琰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僵。 他低头,看着沈清辞咬着下唇忍痛的模样,看着那张白玉般的脸上瞬间泛起的痛苦之色。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人抱得更稳,大踏步朝宫门走去。 身后的两名内侍面面相觑,赶紧小跑跟上。 夜风之中,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盏被点亮。昏黄的光照在他们的背影上,一个怀抱,一个蜷缩,像一幅用金粉描边的旧画。 第6章 送你回府 宫门外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来,正要喝问,便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玄色锦袍,银冠束发,正是摄政王。他怀中抱着一个人,那人窝在他臂弯里,天水碧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侍卫慌忙行礼,不敢抬头。 萧景琰抱着人径直出了宫门,目光一扫,便找到了沈家的马车。 沈府的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忽然听到脚步声,睁眼一看,吓得差点从车上滚下来:“王、王爷?!” “你家公子不舒服。”萧景琰言简意赅,“回府。” 他抱着沈清辞上了马车,动作轻得不像是一个常年骑马打仗之人。将人放在软垫上时,他抽回手的动作很慢,确保对方的背脊完全靠稳了,才直起身。 沈清辞靠在软垫上,整个人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方才一路上,他窝在萧景琰怀里,脑子里全是乱的。那人的步伐很快很稳,怀抱很暖,松木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的脸到现在还在发烫。 “多谢王爷。”沈清辞垂下眼睛,声音还有些不稳,“今日劳烦王爷亲自送臣……臣实在过意不去。” 萧景琰站在车厢外,一手撩着车帘。 车内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将原本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沈清辞靠在软垫上,手还按在腹部,长发因方才的动作散落了几缕,贴在微湿的额角。 “姜汤。”萧景琰说。 “……啊?”沈清辞抬头。 “回府后让厨房煮姜汤,加红枣。”萧景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今日本王与你说的那些治水的事,不必急于去想。先把身子养好。” 沈清辞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副淡淡的样子。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温度,眉宇间依然是不苟言笑的严肃。可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软布。 “……臣遵命。”沈清辞轻声说,顿了顿,忍不住补了一句,“王爷也早些歇息。这几日为水患之事,王爷眼圈都深了。” 这话出口,他才意识到有些越界了。 萧景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清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真切的关切,不是臣子对王爷的客套,也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讨好,就是一个人在担心另一个人。 他沉默片刻,放下车帘。 “回府。”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马蹄声起,车轮辘辘前行。 沈清辞靠在车内,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他将手从腹部移开,放在心口上。 心跳还是太快了。 【叮——】 【目标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70。】 【积分+40。】 【系统提示:目标已解锁“深度关切”模式。恭喜宿主,攻略进度已过半程。请继续保持。】 沈清辞把手背贴在眼皮上,冰凉的触感让滚烫的眼皮稍稍降温。 他想起方才被萧景琰抱起来的那一刻——失重感、松木香、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那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任务,而是真真切切地被一个人打动。 “这不对。”他喃喃自语,“我只是做任务而已。” 做任务。 可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江南水患的舆图和几份奏折。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已经是亥时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旁的小几上,那里放着一个小瓷盒,盒中是太医署特制的暖胃药膏——南疆白玉暖肚的配套之物,涂抹于肚脐周围,可温中散寒。另一盒更小的药膏,是专门治脚踝扭伤的。 方才在宫里,他从车上下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太医署。 值守太医看见摄政王大驾光临,吓得差点摔了药碗。 萧景琰没有解释。 他只是问了几个关于脾胃虚寒和脚踝扭伤养护的问题,然后带走了这几盒药。 至于这些药要送给谁——他没有说。但太医署的人不是瞎子,这两日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的“摄政王亲扶沈公子出宫”的消息,他们早有耳闻。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在宫道上的画面。 那人站在廊下,落日余晖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他说到“心里不忍”时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打出细碎的影子。他在御前侃侃而谈,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肯綮,不是纸上谈兵的空话,而是真正能够落地的办法。 然后他转瞬就捂着肚子靠在宫墙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白,却还强撑着说“不碍事”。 最后他被自己抱起来时,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羞得把脸埋进自己颈侧,耳朵红得能滴血。 那样一个在御前侃侃而谈的翩翩公子,在自己怀里却软得像一只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幼兽。 萧景琰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按在那人腹部时的触感还在——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那块皮肤的触感柔软而微凉,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慢慢回暖,像是把一块冰放在心口,看着它一点一点化成水。 “只是腿麻。”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 只是腿麻。 只是正好在他旁边。 可他分明察觉到自己心里那些从未有过的、甚至没有细想过的心思正在浮出水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了几下。远处的京城已沉入梦乡,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微光。 那几盒药安静地躺在小几上,瓷白的盒子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天送去沈府。 他这么想着,却没有立即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沈家大公子有才华不假,但身子也太弱了。换季时节随随便便就能胃疼到站不住,吃一碗清粥就再也咽不下别的东西,风吹一吹就脸色发白。 这样的人,若是入了官场,整日案牍劳形,熬不过三五年就要把身子熬垮。 需要有人照顾他。 需要有一个人,记得他脾胃虚寒不能吃凉食,记得他换季会犯胃病,记得他跪坐久了会腿麻,记得他怕冷要多加衣裳。 需要有一个人,在他不舒服的时候替他揉肚子,在他走不动的时候把他抱起来,在他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时候看穿他的逞强,然后替他撑住那层摇摇欲坠的体面。 这个念头在萧景琰心中盘桓,挥之不去。 窗户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萧景琰关了窗,回到书案前。 他拿起笔,重新批阅奏折。 只是落笔时,不知怎的,写的是“沈清辞”三个字。 翌日一早。 沈清辞是被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弄醒的。 昨晚回府后喝了姜汤,又在侍女的唠叨下灌了一个汤婆子捂着肚子,原本以为睡一觉就能好全,谁知天还没亮,腹中便开始翻江倒海。 他蜷在床上,两手抱着被子压在肚子下面,额头抵着枕头,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只虾。 是系统干的。 昨晚那30%的痛感,系统以“逾期未提取”为由,自动连本带利回了他的身。 【系统提示:请注意,痛感缓存区的存储时限为12小时。超时将产生20%的额外回传损耗。宿主本次承受的腹部不适强度为“中度+”,持续时长约4小时。】 沈清辞把脸埋在枕头里,想骂人又没力气骂。 他一面迷迷糊糊地揉肚子,一面在想:自己又不会真的生病,怎么还要受这种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公子,摄政王府的人来了,送来几盒药膏,说是暖胃的和治扭伤的。公子昨日扭了脚吗?” 沈清辞愣了愣。 他动了动左脚脚踝,才发现昨晚绊倒时确实轻轻崴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如今一夜过去,竟有些隐隐作痛。 那人……怎么会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送进来吧。”他说,撑着身子坐起来。 丫鬟送进来几个精致的小瓷盒,沈清辞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淡黄色的药膏,散发着肉桂和丁香的温暖香气。他挖了一点涂抹在小腹上,温温热热的感觉慢慢渗入皮肤,腹中那阵绞劲竟然真的缓和了几分。 另一个盒子更小,是专门治跌打扭伤的。 沈清辞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盒药膏,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叮——】 【目标今日可能到访。请宿主做好准备。当前好感度:70。】 【提示:好感度超过80即进入“心动”区间。届时目标的行为模式可能会出现明显变化。请宿主注意把握分寸。】 第7章 临行叮嘱 午后,沈府前厅。 萧景琰果然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一个颇大的食盒,里面是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药膳:山药莲子粥,配两碟清淡的佐餐小菜。粥是用紫砂小盅慢火炖的,揭开来还冒着丝丝热气,山药的清香和莲子的软糯融在一起,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太医署开的方子。”萧景琰把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像是在交办公务,“趁热吃。” 沈怀远不在府上,沈夫人出来见礼,看到这架势,神色微妙地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那盅药膳,没有说话,只是命人添了茶,便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清辞坐在桌前,看着那盅粥。 粥炖得很好。山药切成小块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苦心,入口绵密,米粒开花却不烂,恰到好处。可他吃了小半碗便有些吃不动了。不知是那4小时的系统后遗症还没完全过去,还是这几日接连的腹痛让他肠胃变得格外娇气,连着吃了几口之后,胃里便泛起一股闷闷的饱胀感,隐隐有几分想吐。 他不想拂了萧景琰的好意,便还是小口小口地往下咽。只是每一口都吃得有些吃力,眉心微蹙,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偶尔需要停箸缓一缓才能继续。 但这一切被萧景琰看在眼里。 他原本坐在一旁喝茶,看着沈清辞吃到一半便停了筷子,手在桌下悄悄按住腹部,面上却还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 “吃不下了?”萧景琰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粥很好,只是……” 他顿了顿,不想在萧景琰面前谎称自己胃口不好,但又不想让他担心,便只道:“只是臣这几日肠胃不太好,吃不了太多。”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过沈清辞面前的碗,将剩下的半碗粥三两口喝完了。 沈清辞:“……” 那是他用过的碗。 那是他刚刚吃了一半的粥。 摄政王在用他的碗吃他剩的饭,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寻常之事。 沈清辞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王爷,”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不太自然,“那碗臣用过了……” “嗯。”萧景琰放下碗,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不能浪费粮食。再者本王看你吃得辛苦,替你分担一些罢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在古代可不寻常。 他知道古人对“共食”这件事有多讲究。主仆不同席、男女不同器,这是最基本的礼制。而共用一个碗吃饭——这是极为亲密的关系才会做的事。 萧景琰却做得这样自然,好像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景琰将碗筷搁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干姜、红枣、陈皮,泡水喝的。”他说,声音平淡,“每日午后泡一壶,趁热喝。不要喝凉的,不要喝茶。茶伤胃。” 沈清辞接过锦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心中一阵暖流涌过。 “臣记下了。”他轻声说。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少年今日气色好了些,但面上仍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苍白。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常袍子,乌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比宫宴上那副正装打扮少了几分端方,多了几分随意的温润。 他很好看。 这个念头在萧景琰心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昨夜你说的‘绿肥’的法子,”萧景琰说,“本王回去翻了翻农书,确实有些记载。《氾胜之书》里讲到过草木翻入土中能养田,只是没有‘绿肥’这个名字。你起的?” 沈清辞点头。 “好名字。”萧景琰说,“简明扼要,比‘草壅’好听。” 被夸了。 沈清辞垂下眼,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那以工代赈的章程,何侍郎今日已拟好了细则,早朝时递了上来。”萧景琰又道,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过来,“你看看。” 沈清辞接过折子,展开细看。 何侍郎是个能臣,章程写得条理分明,各项细目都列得清清楚楚。沈清辞一页页翻看,时不时点点头,看到最后一页时,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萧景琰看在眼里:“有什么不妥?”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何大人这份章程写得很周全,只是……采买工具这一项,写的是‘由官府统一采买,按棚分配’。臣以为这样做虽然省事,但容易出纰漏。” 萧景琰挑眉:“仔细说。” “官府统一采买,经手的人多了,难免会有加价虚报、以次充好的事。况且不同河段的土质不同,用的工具也有差异——黏土地段需用阔面的锄头,沙土地段需用尖镐,若一视同仁地发放,反而不便施工。” 他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字,将自己心中的疑虑一条条说了出来。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但话里的内容却一针见血。 “若是换一种做法——让工棚自行申报所需工具,官府核验后拨银子,由工棚自行在当地采买。一来减少了中间环节,二来银子直接花在当地,灾民手中的闲钱多了,集市的买卖也能活起来。” 萧景琰听完,沉默片刻。 “你当真是初次涉政?”他问。 沈清辞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臣只是瞎琢磨的。做得成做不成,还得看实际的。” 萧景琰看着他,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治水这件事,本王这几年一直在推。但朝中真正能提出切实办法的,没有几个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皇兄在世时便疲于应对水患,年年赈灾、年年修堤,银子花得像流水,效果却微乎其微。本王一直想找一个人——一个既能出主意,又能做实事的帮手。”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 “你有这个本事。” 沈清辞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你身子太弱。”萧景琰移开目光,“若让你去江南跑一趟,路上奔波劳顿,怕是撑不住。”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 不重,却有回音。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但又想起这几日自己在萧景琰面前又是胃疼又是脚崴的,这话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臣会注意的。”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8章 首次任务 又过了几日。 以工代赈的章程正式颁行。皇帝下旨,命工部何侍郎为钦差大臣,前往江南主持以工代赈事宜。圣旨的末尾,加了一句——“沈清辞以布衣随行,协助参赞治水事务。”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有人说丞相好手段,让自己儿子攀上了摄政王这棵大树;有人说沈家公子确实有才,只是这皇恩未免来得太快;也有人说摄政王素来不近人情,怎会突然对一个年轻公子另眼相看——这背后怕不是有别的什么。 但这些议论都没有传到沈清辞的耳朵里。 因为他正忙着收拾行李。 江南之行定在十日后启程。这十日里,他既要准备治水需要的图册和资料,又要打点行装——这具身体确实娇弱,沈夫人听说儿子要出远门,恨不得把半个太医院都塞进他的行囊。 “这是暖胃丸,每日早起服一粒。这是姜枣膏,胃疼的时候用热水冲服。这是艾草贴,贴在小腹上能散寒。这是……” “娘。”沈清辞无奈地按住母亲的手,“儿只是去江南,不是去戍边。” 沈夫人瞪他一眼,眼圈却有些红:“你这孩子,自小身子就没养好。如今好不容易养了些肉回来……” 沈清辞伸手抱了抱母亲。 相府给他备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物书籍,另一个则装满了各式药品暖炉护脐带防风的斗篷。 沈清辞看着那个药箱,深深地觉得,沈清辞这副身子,是真的需要这些。 出发前三天。 何侍郎约沈清辞在工部衙门碰头,最后对一遍行程和章程。 沈清辞带着整理好的图册前往工部。在衙门口,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萧景琰。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从衙门里走出来。看见沈清辞,脚步一顿。 “王爷。”沈清辞行礼。 “来对章程?”萧景琰问。 “是。” “何侍郎在里面等你。”萧景琰说完,却没有让开路的意思,而是低头打量了他几眼,“你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了。” 沈清辞心里一暖:“托王爷的福,那几盒药膏很好用。” 萧景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将他肩上的一片落叶拂去。 这个动作很轻,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做完这个动作,萧景琰便收回手,转身离开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叮——】 【目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5。】 【系统提示:目标已出现“主动进行不必要身体接触”的行为模式。此为目标情感升温的明确信号。请宿主注意,攻略进度已接近关键节点。】 作者(回味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HUIWEIXS.COM 【提示:好感度80为“心动”临界点。建议宿主在江南之行中把握机会,完成关键突破。】 在工部衙门的偏堂里,何侍郎和几个主事已经铺开了舆图和行程安排。 沈清辞收拢思绪,走入偏堂。 江南之行,就在眼前了。 而他和萧景琰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收越紧。 出发前三日,摄政王府。 夜已深。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壁舆图和奏折的影子晃晃悠悠。萧景琰坐在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机密奏报,眉头微蹙。 “王爷。”门外传来心腹侍卫萧平的声音,“沈公子到了。” “让他进来。” 珠帘响动。沈清辞走进书房时带来一阵初冬深夜的凉意,肩上还沾着细碎的霜粒。他披着一件月白斗篷,烛光下那张脸显得愈发素净,眉目如画,因为走了一段夜路,双颊比往日多了几分血色。 “臣参见王爷。” “免礼。”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一掠而过,落在他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捧个手炉?” “……臣吃得急,忘了。”沈清辞垂下眼睛,双手悄然往袖子里藏了藏。 萧景琰没再多说,朝书案右侧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沈清辞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舆图,心里微微一紧。那是江南四府的详尽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他看不懂的符号。旁边还放着一叠厚厚的案卷,封页上隐约能看见“盐运”“河工”等字样。 这么晚把他一个人叫来,绝不只是聊章程。 “王爷有何吩咐?”他开门见山。 萧景琰没答,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了些。那一瞬间,他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烛光。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玄色锦袍将整个人衬得愈发深沉冷硬,肩背的线条挺拔而不苟言笑,在烛影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压迫感。 可他转过身时,沈清辞却在他眉宇间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倦色。 “这次让你随钦差去江南,除了协助治水,本王还有一件事交代你。” 萧景琰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放在沈清辞面前:“这是本王整理的关于江南这次‘意外水患’的可疑之处。你先看。” 沈清辞接过卷宗,一页页翻开。 卷宗的前半部分是这几年江南河工的账目。银两拨付的数字与堤坝修筑的进度之间,存在明显的矛盾——拨付银两逐年递增,堤坝却越修越弱,年年决口年年修。 后半部分更让他心惊。去年江南发了一次中等规模的水,决堤的口子不偏不倚正好淹了几家新开的商号。而那些商号的背后,隐约指向朝中一位重臣的“干股”生意。 “这水患来得蹊跷,堤坝是被动过手脚的。”萧景琰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每年拨下去的河工银子,真正用到堤坝上的能有几成?剩下的去了何处,总得有人查清楚。”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萧景琰那双漆黑的眼睛。 “可陛下不是说要缓一缓再查账吗?”他低声问。 那一日宫宴上,皇帝的确说过——查账之事缓一缓也无妨。沈清辞记得很清楚。 萧景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温柔的笑意,而是带着几分冷冽的锋锐。 “陛下的原话是,‘查账之事缓一缓无妨,当务之急是安置灾民。’”他说,声音冷静得像刀刃上凝结的冰霜,“缓一缓不是不查,是放在‘当务之急’后面。如今以工代赈的章程已定,灾民安置有了着落,便该回头看看账本了。” 沈清辞恍然大悟。 皇帝和摄政王,是在唱双簧。 明面上一个说“缓一缓”,给幕后之人留几分颜面、压一压节奏;暗地里一个派心腹去江南,借着督办水患的名义,把河工贪腐的底细摸个清楚。 而夹在“缓一缓”和“查到底”中间的那个楔子,就是他。 他是相府公子,有参与赈灾的名分;不是朝中正式官员,不会马上引起贪腐链条的警惕;文采斐然,年纪又轻,看起来只是一个随行观政的贵公子。 完美的掩护。 “臣明白了。”沈清辞合上卷宗,“王爷是让臣在江南之行中,暗中留意河工账目和堤坝质量,搜集贪墨证据。” “不是搜集。”萧景琰说,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是发现。”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案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 “你此行的身份,是协助参赞治水事务。看账本是协助,查堤坝是协助,和地方官员打交道也是协助。所有你看到的东西,都是‘协助’时顺便注意到的。”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臣在何侍郎面前——” “不必避讳。”萧景琰打断他,“何衍舟是本王的人。工部那些年能在河工上做些实事,全靠他在里面撑着。他走正路查正账,你走小路看实地。两条线碰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底。”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要在钦差大人面前一边演无知小儿一边暗中查账,他还真有些吃不消。 “这件事是我能告诉的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让沈清辞觉得身上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 “你能。”萧景琰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本王信你。”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可从萧景琰嘴里说出来,分量就重了。摄政王信任过的人不多,而且信任这件事,一旦给了,便是全盘托付,没有半分的保留。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极其难得的事,何况是他一个小小年纪的相府公子。 “臣定不辜负王爷信任。”沈清辞站直身体,肃然道。 萧景琰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少年穿着月白斗篷站在烛火旁,眉目清隽,神情郑重,像是接过什么军令状一般。他的身体分明单薄脆弱,脊背却挺直如竹。 “还有一件事。”萧景琰从案上拿出一份密封的密折递给他,“这是陛下亲笔的密旨,以你‘协助参赞’的身份授了一道口谕,若遇紧急情况可代传圣意、临机专断。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沈清辞双手接过密折,小心收进怀中。那是御笔朱批封好的,触手尚有余温,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江南水深,做这件事的人不好惹。”萧景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明面上有河工账目和堤坝动手脚的把柄,暗地里还牵扯着京城几家的利益。百姓年年被淹,银子年年被吞,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你怕吗?” 沈清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说实话,怕。 他穿越前只是个泡图书馆的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但怕又怎样? “怕。”他老实承认,然后又认真地说,“但臣更怕对不起王爷的信任。” 萧景琰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 少年说这话时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慷慨激昂。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怕,然后说出了后面那句话。声音温温和和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可那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茶案前,亲手斟了一盏热茶,端到沈清辞面前。 “喝了。”他说,“手还是凉的。” 沈清辞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姜枣茶,加了红糖,不烫不凉,恰好适口。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口,暖洋洋的。 萧景琰就在旁边站着,安静地看他喝茶。 有那么一瞬间,沈清辞觉得自己不是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听密旨,而是在一个寻常冬夜,被人塞了一杯热茶,被人守在身边,被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温暖着。 “有什么难处直接写信给本王,不必经过通政司。”萧景琰说,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萧平会安排人送信,三日内必回。” “是。” “江南冬季湿冷,你房里的炭火多备些。干姜红枣的锦袋本王让太医署多配了几副,走时带上。” “是。” “饭食上吃不惯的话要对何衍舟讲。” “知道了。” “行了,回去吧。”萧景琰转身朝门口走去,掀开珠帘示意侍卫备车,“马车已在大门外等着了。路上慢些。” 沈清辞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 烛光下,那个人的轮廓冷硬如常。但他想起方才那句“本王信你”,想起那杯恰到好处的姜枣茶,想起这人关上窗户不让他受风的小动作,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王爷。”他说。 “嗯?” “夜里凉,您也早些歇息。”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珠帘落下的声音清脆,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景琰站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那盏灯笼在夜色中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端茶的那只手。 信任。这两个字他说得不多,但从不轻易收回。 可方才那句话,好像不止是信任。 马车辘辘行在深夜的街道上。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怀中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密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折上的朱砂封印,脑子里把方才萧景琰的话又过了一遍。 江南水患,河工贪腐,朝中重臣。 他是以协办赈灾的身份去的,暗中还要帮摄政王摸清贪墨的底细。两条线都得走,哪条都不能偏,一副身体却只有一个。 还有好感度。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出系统面板。好感度75,离“心动”的80只差临门一脚。江南之行是完成攻略的关键节点,但他现在反而不那么着急了。慢慢的,他想把他该做的做好,把那件事办妥了,再回来,好好地对那个人说一句“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这一路走来,究竟是演了一场戏,还是真的入了局。 窗外忽然有光掠过,是摄政王府书房的方向。那盏灯还没熄。 沈清辞收回目光,把密旨在怀中捂了捂,然后深吸一口气,呼出一片白雾。 第9章 江南·细雨问政 江南的冬,与京城大不相同。 京城入冬后便是一片干冷肃杀,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而江南的冬是湿的——那种冷是黏在骨头缝里的,不声不响,却能一点一点往人心里渗。 沈清辞一行人是十一月初抵达扬州府的。 官船在运河上行了整整七日。七日里何衍舟吐了四回,每回吐完都要趴在船舷上,用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嚷嚷一句:“本官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何大人,您这话从第三天就开始说了。”随行的主簿无奈地递过帕子。 “那本官就再说一遍——本官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沈清辞在旁忍笑忍得辛苦。 何衍舟这个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在京城时,何侍郎是工部出了名的能臣,朝堂上言辞犀利、条分缕析,连皇帝都夸过他“有实才”。沈清辞原以为此行会与一位严肃刻板的上司同行,却没想到船刚离了通州码头,何衍舟就脱了官靴盘腿坐在船舱里,掏出一副叶子牌,笑眯眯地问:“沈公子会打牌吗?” 沈清辞:“……” 于是这一路上,他白天与何衍舟对坐着整理江南历年河工档案,晚上就被拉着打叶子牌。何衍舟牌技奇差,输了便耍赖,振振有词地说“本官这是为沈公子解闷”,惹得满船随员都偷偷笑。 但沈清辞看得出来,这位何大人并非真的吊儿郎当。 每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歇下了,何衍舟的舱房里却总是亮着灯。沈清辞有一回半夜起来找水喝,路过他的舱房,从门缝里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铺着厚厚一叠案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一笔一画地在折子上写写划划。 那模样和白天判若两人。 沈清辞没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系统提示:检测到第二攻略对象“何衍舟”。】 他脚步一顿。 【何衍舟,工部侍郎,年二十六。性格:幽默风趣,外松内紧,重情重义。攻略难度:中等。】 【提示:何衍舟对宿主好感度为45,属“欣赏”区间。建议宿主在与何衍舟相处时保持自然,此人适合作为主线外的辅助关系,无需深度攻略。】 沈清辞松了口气。 不是又一个需要攻略的对象就好。何衍舟这个人,他打心眼里觉得处得来,不想把任务和交情搅在一起。 抵达扬州后,一行人住进了知府衙门后院的客舍。 扬州知府姓庞,是个面团团的胖老头,笑眯眯的,见谁都打哈哈。听闻钦差驾到,他亲自带人在码头迎候,排场摆得十足,红毯从码头铺到接官亭,两排衙役整齐划一地喊着“恭迎钦差”。 何衍舟下船时脚还是软的,但一踩上红毯,整个人立刻变了样——腰背挺直,面色肃然,官威端得四平八稳,与船上那个耍赖打牌的家伙判若两人。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在心里默默写了个“服”字。 庞知府在府衙设了接风宴。席面丰盛得有些过分,光是前菜就上了八道,热菜流水似的往上端。庞知府一边殷勤劝酒,一边说着“钦差大人一路辛苦”、“江南湿冷大人多保重”之类的客套话,脸上的笑堆得像一尊弥勒佛。 何衍舟应对得滴水不漏,笑意温和,话却少。每道菜他都只动一筷子便搁下,酒也只沾了沾唇。 沈清辞坐在他下首,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一来他确实没什么胃口——江南的湿冷让他的肠胃又开始隐隐不适,腹中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二来他看着满桌的酒菜,想起的却是卷宗里那些被水淹了田地、无家可归的灾民,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沈公子怎么不动筷子?”庞知府笑眯眯地看过来,“可是菜不合胃口?” 沈清辞微微一笑,温声道:“庞大人客气了。只是下官舟车劳顿,胃口还没养过来。” “那便喝碗莲子羹。”何衍舟自然地接了一句,顺手将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莲子羹推到他面前,“这羹是温的,不伤胃。你身子本就弱,别空腹饮酒。” 这话说得随意,却句句都是关照。 沈清辞愣了一下,接过那碗莲子羹,低头喝了一口。温温的,甜而不腻,倒确实舒服。 他抬眸瞄了何衍舟一眼,那位何大人已经若无其事地与庞知府说起江南水患的受灾情况了。 【叮——】 【何衍舟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0。】 【系统提示:何衍舟对宿主的关照多属“兄长式”的关心。此人为直性子,好感增长通常源于真诚相待,无需刻意攻略。】 沈清辞喝着莲子羹,心想这系统总算说了句让人省心的话。 第10章 蹚浑水 真正的忙碌从第二天开始。 何衍舟带着沈清辞和几名随员,天不亮便出了城。他们沿着运河堤坝一路查看,从扬州府一直查到高邮州。 沈清辞终于亲眼看见了京城奏折上那些文字背后真实的图景。 堤坝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有些地段是明显的新土,看着结实,可他用随身带的短杖往土里戳了几下,便能感觉到土层松散,根本没有夯实。还有些地段的坝体用的是沙土混填,被雨水一冲便是一道沟,表面糊了一层黏土做样子,剥开来里面全是空的。 “这就是每年拨下去几万两银子修的堤?”何衍舟蹲在坝上,手指捻着一把从坝体里抠出来的沙土,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随行的河工头目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刘,在运河边上干了大半辈子,见钦差问话,搓着手不敢开口。 “刘师傅有话直说。”沈清辞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温和,“我们不是来查你们的。你们是在一线干活的人,堤修得怎么样,你们最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认真极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对方,没有半点官架子。 刘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何衍舟一眼,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回二位大人的话……这堤,不是做活的人能说了算的。” “谁说了算?”何衍舟问。 刘老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小人不敢说。” 何衍舟与沈清辞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不敢说的,才恰恰是问题所在。 接下来几日,他们又查了几处去年新修的河段。每到一处,何衍舟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按章程查看、按规矩记录,从不越雷池一步。但回到住处后,他会把沈清辞叫到自己房里,摊开舆图,两人一起将白天看到的可疑之处标注出来。 “这里。”何衍舟用毛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语气难得严肃,“高邮州这段堤,档案上写着用了三万方石料,可我数了数,石料连一万方都不够。” “还有这里。”沈清辞指着另一处,“这段堤坝的两侧用了好料,用短杖探进去是硬的。可中间那段是软的。典型的‘面子货’。” 何衍舟挑了挑眉:“面子货?” “面子上好看,里子全是草。”沈清辞解释道,这是他从萧景琰给他的卷宗里学来的。 何衍舟笑了一声,笑得不怎么好看:“说得好。这些面子货,面子是糊给朝廷看的,里子全是塞进私囊的银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衍舟忽然说:“明日我要去查盐运司的账。那里不属水利,你跟着不方便,留在衙门看档案吧。” 沈清辞抬眼看他:“大人是要支开我?” 何衍舟没否认,只是说:“盐运那帮人比河工上难缠得多。你是相府的人,不必蹚这趟浑水。” “可王爷让我来,就是蹚浑水的。”沈清辞平静地说。 何衍舟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起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语气却比先前严肃了许多:“行。那咱们就好好蹚一蹚这滩浑水。” 第11章 病倒 连日的奔波,加上江南湿冷的冬雨,终于还是把沈清辞撂倒了。 说来也巧,病情发作那天,他正在衙门后院的厢房里单独查阅档案。何衍舟被庞知府请去赴宴,他推说身子不适留在房里,实则是把近三年的河工账目一本本翻出来对照。 萧景琰给他的那卷案宗里,已点出扬州府河工账目存在时间上的规律——几乎每次拨付大笔银两的次年汛期,都会出现“意外”溃堤。而溃堤淹没的商号,又总能以低价收购灾后田地,两年内完成扩张。 他需要找到账面上的证据。 沈清辞在灯下翻了整整一个下午。这具身体本就底子弱,连日奔波劳碌,三餐又不及时,腹中早就在隐隐作祟。他时不时需要腾出手揉一揉小腹,皱眉忍着,继续翻账本。 直到天色将晚,他终于在一本不起眼的采买簿上发现了一处可疑的记录。 同治三年至五年间,扬州府河工的石料采买,连续三年都是“广源商号”一家独揽。而这家商号的东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至少表面上是。 沈清辞提笔将这条线索记下来,腹中忽然一阵猛烈地搅动。 那种疼不是寻常的闷痛,而是一种带着绞劲的痉挛,从小腹一路往上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他的肠胃。他下意识地弯腰,额头咚地磕在了桌角上,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按着腹部,一手撑着桌沿,冷汗涔涔地从额角滑下来。 这几日太累了,加上江南湿气浸体,脾胃陈疾彻底被勾了出来,加上晚秋的寒气裹挟着湿意往骨头缝里钻——胃脘胀痛,整片腹部都泛着酸胀的闷痛,一阵阵往喉咙口涌。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出现较严重的腹部不适。症状:脾胃虚寒急性发作,兼肠腑气滞。】 【是否启用“腹痛缓解”辅助?目前积分余额充足。】 沈清辞咬着下唇,在脑内选择了“否”。 不是他想硬撑,而是何衍舟还没回来,若他用了系统缓解,面上的苍白反而要再另花积分去伪装。不如等一等。 他艰难地爬到榻边,将外袍解开几颗扣子,手探进去贴在冰凉的腹部,蜷着身子侧躺下去。 疼的间隙里,他迷迷糊糊地想——若是那个人在,又要说“手拿开”了。 何衍舟回来时已近亥初。 他推门进来,带了满身酒气,却发现沈清辞房里灯还亮着。探头一看,少年蜷在榻上,面色煞白,额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脸上,一手死死地压在腹部,整个人弓得像一只受伤的鹤。 何衍舟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几步走到榻边,蹲下身去探沈清辞的额头,触手冰凉潮湿,没有发热,但冷汗却一波一波地往外渗。 “沈公子?沈清辞?”何衍舟急声唤了两声。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行礼。何衍舟一把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行了,都疼成这样了还行什么礼。”何衍舟皱着眉,一手已探上他的上腹,隔着里衣轻轻按了按,“这里疼?胃?” “……嗯。”沈清辞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连日吃饭不周正,受凉了……” 何衍舟没再问多余的话,一手拉过被子替他盖好,一手直接隔着衣料替他揉肚子。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却实在有用——手掌打着圈儿,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带着常年写字研磨出的薄茧,从胃脘往下腹慢慢地推揉着,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沈清辞只觉得那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渗透衣料,腹中绞紧的痉挛竟真的松了几分。他脸红得厉害,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可又确实疼得软成了一摊水,没有力气推开。 “你这脾胃也太娇了。”何衍舟一边揉一边叹气,“庞知府那宴我替你挡了多少回,你倒好,自己在房里翻账本翻出胃病来。” “……大人怎么知道我在翻账本。”沈清辞喃喃道。 “你那桌上一堆账本摊着,我又不是瞎子。”何衍舟没好气地说,“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这个账——谁让你一个人逞强的?” 沈清辞想解释,腹中又是一阵痉挛,话没出口便被疼痛吞了回去,整个人蜷得更紧,额头抵在何衍舟膝盖上,手指攥着他的衣摆,指节发白。 何衍舟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好了好了,先不训你。” 他让人去煮了姜汤,又嘱咐侍从备好汤婆子。姜汤送来后,他亲自试了温度才凑到沈清辞唇边,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 姜汤辛辣暖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沈清辞打了个激灵,感觉腹中那块冰冷的石头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何衍舟又替他揉了一会儿肚子,直到感觉到掌下的皮肤从冰凉慢慢回暖,才收了手。 “今晚别翻账本了,睡觉。”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将那堆账本收拢起来,抱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这些东西我先替你收着,明天再看。” “……何大人。”沈清辞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地唤了一声。 “嗯?” “你的手……姜汤烫了个泡。” 何衍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个小小的水泡,笑了一声:“这也叫泡?行了,睡你的觉。” 他端着账本出去了,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补了一句:“夜里要是又疼了,让人来叫我,别一个人扛。” 说罢关上门走了。 沈清辞躺在被窝里,怀中揣着汤婆子,腹中仍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暖暖的。 他在脑内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何衍舟的好感度。 何衍舟好感度:60。 【系统备注:此人好感纯属友情。宿主无需想多。建议宿主分清好感性质,避免不必要的攻略负担。】 沈清辞放下系统面板,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 这系统,倒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第12章 照顾 次日清晨,扬州知府衙门。 庞知府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眼前一叠厚厚的账目清单,额角渗出细细的汗。何衍舟坐在他对面,神色平和,甚至还带着笑,但那份笑却让整个签押房的气压低了几度。 “庞大人。”何衍舟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贵府这三年采买石料的账,实在干净得很。每笔都有据有凭,每料都有出有入,做得滴水不漏。” 庞知府擦了擦汗:“下官一向谨慎,河工乃大事,不敢有半点疏漏。” “谨慎好啊。”何衍舟点点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本官最喜欢谨慎的人。这账本我带回去再仔细看看,庞大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 何衍舟笑着站起身来,抱着一摞账本出了签押房。 走出几步,他的笑容淡了一分。他在工部呆了八年,什么样的账本没看过。越干净的账本,越说明做账的人心里有鬼。庞知府做的账虽严丝合缝,但采买数量和实际消耗之间,始终有一条对不上的缝——那不是疏漏,是有人用刀划出来的口子,再用细线缝死了。 何衍舟走到衙门后院的回廊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循声望去,是庞知府手下的两个师爷在廊下说闲话。 “那位沈公子,年纪轻轻就跟着钦差大人查水患,看着怪清秀的。” “岂止清秀,京城来的,丞相府的大公子,背靠着相府,又得了摄政王的青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也是娇气——昨晚听说在客舍闹胃疼,何大人亲自去照顾,折腾了大半夜。” 何衍舟脚步一顿。 他转身朝那两个师爷走去,步子不快,却让廊下的空气凝了一瞬。 “二位。”他笑眯眯地开口,“聊得挺热络?” 两个师爷吓得连忙行礼:“何大人!” “别紧张别紧张。”何衍舟摆摆手,语气和气得不像话,“本官就是来请教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笑意不变,声音却低了三分:“二位背后议论朝中来员,尤其议论的是摄政王殿下亲自派下来的人,若传到王爷耳朵里,这‘妄议上官’四个字……该怎么写?” 两个师爷脸都白了,连连作揖告罪。 何衍舟笑眯眯地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知错就好。下去吧。” 两人像得了赦令一般跑了。 何衍舟望着他们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叠账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辞。 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把对方当成一个可以共事的后辈在照顾。聪明认真,做事有章法,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儿——明明身子弱,却比谁都拼命。昨夜他在灯下翻看沈清辞整理好的线索摘要,字迹清秀工整,条条清晰,连备注都写得一丝不苟。而这人做完这些事的同时,还在忍着胃疼。 何衍舟心想,若自己有个这样的弟弟,大约也是这样护着。 至于那位摄政王…… 何衍舟在京城呆了八年,从没见过萧景琰对哪个人这般上心。派密旨,写亲笔信,隔三差五让人送药送炭,甚至连出发前夜还专门把他叫到王府叮嘱了半个时辰——“他脾胃弱,不能吃凉的;他怕冷,炭火多备些;他这人逞强,生病了不会主动说,你多留个心眼。” 何衍舟当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杀伐决断、不苟言笑的摄政王,居然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嘱咐他照顾人。 他当时没忍住,问了一句:“王爷对这位沈公子,倒是格外上心。” 萧景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做好你的事。” 何衍舟默默地把那半个时辰的叮嘱都记在心里,然后做好了“格外上心”的心理准备。 如今看来,这岂止是格外上心。 这分明是……算了,不说也罢。 接下来的几日,何衍舟与沈清辞默契地分工协作。 白天,何衍舟在前头应付庞知府和一干地方官员,以钦差身份查正账、对公档,事事务务都摆在明面上,光明正大堂皇。沈清辞则以“随行观政”的身份,带着刘老头和两个可靠的随员,沿着河堤暗暗摸排——哪些段的石料是足量的、哪些段是偷工减料的、哪些段曾在去年汛期“意外”决口。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 江南的冬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湿冷入骨,他的脾胃在湿冷天气里格外难熬。有几日腹中胀闷不适,吃不下饭,只能勉强喝些热汤。何衍舟看在眼里,每天出门前都往他马车里塞两个手炉,一个让他捧着,一个让他捂着肚子。 有时马车上颠簸,沈清辞捂着肚子蹙眉不语,何衍舟便让他靠在车壁上,自己动手替他揉肚子。手劲适中,动作麻利,边揉还边说聊些有的没的——讲他当年考进士时的事,讲他在工部被上峰刁难的糗事,讲他第一次坐船吐得昏天黑地的经历。 沈清辞听着听着就忘了疼,有时还会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何大人。”有一回沈清辞笑完,忽然说,“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何衍舟手上动作没停。 “工部侍郎,钦差大臣,我以为会很严肃。” 何衍舟嗤笑一声:“在京城那是没办法。满朝文武都盯着你,你笑一下有人说你轻浮,你不笑有人说你倨傲。倒不如到了外头,办好了差,少说点官话,活得像个人。”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他问。 何衍舟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蜷在马车角落里,怀里抱着手炉,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像只兔子。”何衍舟说得很诚恳。 “……?” “被人盯着就绷着,没人看了就软成一团。”何衍舟笑道,“不过你这兔子,肚子里装的是锦囊妙计。广源商号那条线,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保密。” 何衍舟笑骂了一句,手上揉腹的动作却未停。 【叮——】 【何衍舟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5。】 【系统提示:请宿主继续保持自然的合作关系,无需刻意推进此线。】 十日后,沈清辞和何衍舟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密报。 密报中列明了三条关键线索:其一,扬州府及下属各县河工采买均由“广源商号”一家独揽,该商号的实际控制人并非账面东家王某,而是一个无从查证的空壳背后的影子人。其二,高邮州、宝应县等去年决堤河段的坝体均为“面子货”,偷工减料程度严重。其三,每次溃堤淹没的田地,均在灾后被几家商号以低价收购,而这些商号背后隐约都指向同一个股东——与京城某位重臣有姻亲关系。 密报以加密公文的形式日夜兼程送回了京城。 随后,摄政王府密使抵扬,带来了一份萧景琰的亲笔信和一道口头密令。 沈清辞站在客舍窗前,展开那封信。信不长,字迹是熟悉的锋利行书,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已收悉。汝行事比本王预想更快。查案同时务必顾好身体。江南潮湿,炭火不可省。若病倒,本王亲自来抓人。附姜枣膏一盒。” 很简短的话,语气冷硬,措辞如公函。但沈清辞还是从那几行字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若病倒,本王亲自来抓人。” 他把这句话来回看了三遍,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地往上翘。 正要提笔写回信时,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系统提示:触发阶段性任务。】 【任务内容:适度展示身体不适,以促进目标前来探视。】 【任务说明:目前已至攻略关键期,目标好感度为78,距“心动”临界点80仅差一步。江南是催化感情升温的绝佳场所,请宿主善加利用。】 沈清辞悬在纸上的笔尖微微一顿。 又来任务了。他早就预料到系统不会让他安安静静查完案便回京。 他放下笔,揉了揉自己如今确实有些不适的小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破系统。 但他还是把笔收起来,又在窗边吹了一阵冷风,才上床睡下——没有盖好被子。 翌日一早,沈清辞果然没能下床。 不是装的。 这些时日的奔波劳累、三餐不继、江南湿寒,再加上昨晚那一阵冷风,几重夹击之下,他的胃病终于来了一次总爆发。 他从半夜便开始上吐下泻,整个人折腾到天明时已软得像一摊泥,蜷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腹中绞痛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他胃里搅,每一下都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脊背,冷汗涔涔地从额角往下淌。 何衍舟一早就赶过来了。 他推门看见沈清辞缩在床角的模样,脸色立刻就白了。快步上前掀开被子一看,少年的里衣全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触手冰凉。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压在肚子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沈清辞!”何衍舟声音都变了调,“你疼成这样怎么不叫人?!” “……半夜……怕吵到……”沈清辞话都说不完整,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眶都红了,显然是忍了太久。 何衍舟当下便开始骂了起来,一边骂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骂一边拉过被子把他裹紧,一边骂一边伸手进去替他揉胃。 “本官看你是要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昨晚给你煮的粥你喝了几口?三勺!三勺算什么吃饭!你当你自己是神仙靠喝风就能活着?!” 沈清辞被他揉得又疼又想笑,抿着唇没敢出声。 大夫开了药,沈清辞喝了之后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午后,饿倒是不饿,就是整个人虚得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腹中虽没有凌晨时那般剧烈发作的痛楚,可一整日的上吐下泻将他的肠胃掏空了,胃气伤得太重,喝下去的药汁在腹中翻搅,整个人仍是绵软无力,蜷在床上起不来身。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小半碗清粥和两碟小菜。粥是厨房新熬的,还冒着热气,菜一碟是腌萝卜,一碟是拌莴笋,都是开胃爽口的小菜。 可那碗粥几乎没动过。 何衍舟急得在屋里转圈,先命所有随行的河工账目、档案一股脑儿搬到沈清辞房里来,让他不必起身也能翻阅。又把庞知府送来的食盒挨个打开看了一遍,选了最清淡的两样放在榻边。最后甚至派人去扬州城里打听有没有更好的郎中。 “大人,”沈清辞躺在床上,虚弱地开口,“我真的只是胃疼,不是要死了,你这样兴师动众的,传回京城——” “传回京城怕什么?”何衍舟难得没有笑,语气认真,“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本官可没法向摄政王交代。” 沈清辞闻言,心里微微一暖。 第13章 江南探病 萧景琰是在第三日傍晚赶到扬州的。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稀疏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飘落。江南冬雨如针,密密地扎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本不打算来。密报已至,何衍舟与沈清辞两条线都推进得比预期更快,无需他亲自出马。可第二封密信送到王府时——何衍舟亲手所书,说沈清辞在扬州病倒了,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天,至今没有好转——他看完信后,当天晚上便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便动身了。 理由是现成的:江南贪墨案涉及朝中重臣,需摄政王亲至督办。 从京城到扬州,走驿道换马不换人,寻常官员要走十日的路程,他只用了三天。沿途驿站的人看见摄政王的令牌,都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马背上他一张脸绷得极紧,连话都很少说。他赶路赶得比处理政务时更狠,随行侍从暗暗心惊,从未见过王爷这般不要命地赶路。 直到扬州城出现在视野里,细雨沾衣,他才在城门外的驿站稍作停顿,换了身干爽的便服,用凉水擦了把脸。他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焦躁,像是被冷风冻住的衣领,硬邦邦地卡在喉咙里。 他对自己说:不是为了那个人,是为了案子。 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连他自己都险些信了。 他没有走正门。 密使的身份需低调行事,他只带了萧平和两名贴身侍卫,从知府衙门后院的角门进去。何衍舟接到消息,早早在角门处等着,看见萧景琰迈进门槛的那一瞬,年轻侍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摄政王穿着一身深蓝色便袍,外面披了件玄色斗篷,斗篷上沾满了细密的雨珠。他素日里一丝不苟的冠发有些松散,鬓角微乱,眼下带着连日赶路留下的青痕。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抽出的剑,冷而锐。 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越过何衍舟,直直地望向他身后的厢房。 “……人呢?”萧景琰开口,声音是压着什么的平稳。 何衍舟识趣地省略了所有客套,侧身让开道:“厢房里。喝了药刚睡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大夫说是脾胃虚寒急性发作,加上连日劳累和湿寒侵体,伤到了胃气。前夜上吐下泻折腾到了天明,整个人都虚脱了,这两日几乎粒米未进,吃什么吐什么——” 话没说完,萧景琰已大步越过他朝厢房走去。 何衍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溅的雨渍,心想:王爷赶路赶成这样,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 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摄政王。 客舍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暖气熏得满室都是药香,苦中带着微微的甘草甜。炉子上的炭火燃得正好,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清辞蜷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侧躺着,一条腿微微蜷起,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压在小腹上。眉头微微蹙着,眉心一道浅浅的褶,像是睡着了还在忍着疼。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太阳穴上细弱的青色血管。 他确实瘦了。 被子下的轮廓比出发前薄了一圈,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被子都能隐约看出来。露在被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却枯瘦了许多,像一截被风吹得有些打蔫的细竹。 粥碗和几碟小菜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粥是白粥,熬得粘稠绵软,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刚送来不久,只舀了几口的痕迹,几乎还是满的。小菜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块都没动过。 几上是堆得整整齐齐的河工账册和几份标着朱批的堤坝质量记录,旁边是几封已经拆过的信件。最上面那封摊开着,是他写了一半的回信,笔迹清隽却有些虚浮,最后几笔明显是在手抖时写的,落款处有一小滴墨迹晕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打断了—— 也许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 也许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景琰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然后他解下斗篷,随手搭在屏风上,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是屏着息,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湿气惊扰了床上的人。 他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粥。 粥是白粥,熬得倒是绵软,可旁边配的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拌莴笋——都是生冷之物。一个胃寒发作刚吐了半夜的人,怎么能吃这些。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气又涌上来了。不是对沈清辞的,是对自己。 他应该亲自来的。 从接到第一封密报时就应该来。 窗外雨声渐密。灯火微微跳动着,在沈清辞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似乎被这微小的动静惊扰,沈清辞轻轻蹙了蹙眉。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病痛的折磨让他始终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胃里空无一物,从凌晨吐到天明后腹中便只剩下酸水,肠胃仿佛被彻底搅翻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晕晕沉沉。萧景琰进了院子,他听到了何衍舟的声音,感觉到有人推开房门,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和霜雪的气息。 他原以为是做梦。 可那气息太近了,太真实了。 他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萧景琰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便袍,鬓角微湿,衣袖上还沾着一层细细的雨珠。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不是怒气。 是心疼。 他的目光落在榻边矮几上那一碗几乎没有动过的清粥上,又看着沈清辞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王爷……”沈清辞挣扎着要坐起来行礼,手撑着床榻,刚抬起半个身子,腹部便是一阵剧烈的抽痛,整个人差点又跌回去。 萧景琰一把按住他的肩,力道克制到近乎小心翼翼,将人稳稳地按回了枕上。 “躺好。”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忍了许多话没有说。 沈清辞仰面躺着,仰视着他。他看见那人眉宇间深深的纹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说摄政王从没有表情,而是他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王爷怎么来了?”他轻声问,声音还是虚着,尾音微微飘起来。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解下腰间佩剑搁在桌边,又脱下外面的便袍搭在椅背上,仿佛才找回了一点惯常的从容。然后动作很轻地坐到榻边——不是椅子的方向,而是直接的、没有半分犹豫地坐在了沈清辞的床沿上。 “本王若不来,你打算把自己饿成什么样?” 声音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可他坐得太近了。 沈清辞能闻到他衣袍上带着雨水的凉意,还有底下那一层熟悉的松木气息。雨水的气息和那人身上的暖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鼻酸的温柔。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涌上一股酸涩,他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不敢抬眼。 萧景琰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粥,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端起粥碗。 粥还是温的。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口的量,然后将调羹举到沈清辞唇边。 这个动作显然他并不常做。 他的手很稳,但姿态却带着几分生硬——一个握惯了剑批惯了奏折的人,端着调羹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笨拙。银质的调羹在他指间显得格外小巧,他端着它,像是端着一件需要极度小心才能不弄坏的瓷器。 “不吃东西,病如何能好?” 语气是生硬的,像是把关心掖在了一堵墙后面,只肯露出一点点边角。可那堵墙是透明的,沈清辞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墙后面藏着的东西。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萧景琰会亲手喂他。 他原以为他来了,会训斥自己,会觉得他没用,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他原以为这件事是自己搞砸了——病得这么重,摄政王亲自前来,一定是觉得他难当大任。 可这个人没有。 他只是端起了粥碗,用那种生硬又笨拙的方式,把一勺粥喂到了他的嘴边。 沈清辞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熬得绵软,入口便化了。 可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有点热。 不是粥太烫。 是那个人。 是他衣袍上没干的雨渍,是他鬓角的微乱,是他端着调羹时那种生硬而笨拙的姿势,是他那句硬邦邦的关心。 是他在这个异世界里,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谢王爷……”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眼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飞快地眨掉了,“让王爷见笑了。” 萧景琰看着他。 少年顺从地张开嘴,安安静静地咽下了那勺粥。他的睫毛向下垂着,却没能完全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端着调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塌陷,像是积蓄了整个冬季的雪,被一阵不起眼的风吹过,便轰然崩塌。 “不是见笑。”萧景琰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从来不是。”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厢房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沈清辞垂下眼睛,专心喝着萧景琰喂过来的粥。 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底那一层没来得及收回的水光,会洇成一整片的湿意。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不知道是不是那粥本身便温热养人,只觉得胃里那一处绞紧的痉挛渐渐松弛下来。也许是热的食物终于让翻搅了一天的肠胃得到了安抚,又也许是喂粥的那个人让他忘记了疼。 萧景琰喂得很慢。每喂一勺,他都要等沈清辞完全咽下去,才会舀起下一勺。有时候沈清辞咽得慢,他便端着调羹悬在半空,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一碗粥喂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一勺喂完,萧景琰将碗搁回矮几上。沈清辞看着他放下碗时那只手的动作——稳而轻,像是怕碗底碰到桌面会惊扰到什么人。 作者讲: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回味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HUIWEIXS.COM 心里一阵暖流涌过,鬼使神差地,沈清辞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衣袖上。但萧景琰的动作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抽手,就那么半侧着身子,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手。白皙的、细瘦的手指,微微发着颤,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试探着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枝条。 沈清辞自己也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 他想松手,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王爷……”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哑,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便会震碎什么东西,“您的衣袍,淋湿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坐回了榻边,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将他那只攥着袖口的手一并拢进了被子里,没有挣开。 “说了几回了,病了少说些话。” “这是第三回。”沈清辞靠在枕上,声音带着点在病中特有的沙哑和柔软。 “……什么第三回?” “您说‘少说些话’。”沈清辞闭着眼,嘴角弯了一弯,“上次在宫里,您也这么说。” 萧景琰垂下眼睛。 这人连自己说过几回都记得。 “知道就好。睡吧。”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榻边,没有挣开那只手。 第14章 喂药 又过了两日,沈清辞的病情总算真正稳定下来。 他不吐也不泻了,只是胃气伤得太狠,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稍微吃多一口便觉得腹中闷胀不适。萧景琰一天三顿地陪着他喝粥,厨房被逼着换了五六个方子,才终于研究出一碗既养胃又不让沈清辞吃了反酸的药膳粥。 何衍舟每次来汇报公务,看见萧景琰坐在榻边端着粥碗的样子,都要愣上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咳嗽一声,开始汇报正事。 案子还是要查的。 萧景琰抵达扬州后的第三日,沈清辞的病情已趋稳定,不能再拖。这天夜里,萧景琰令萧平在厢房外警戒,房内只留了沈清辞与何衍舟二人。 三人在灯下将两条线索拼在了一起。 何衍舟走明线查的正账显示,官府的河工拨款每到广源商号便会多出一层转手,名义上是“代购代运”,实际上那多加的一层本身就是虚设的空壳。广源商号每年从河工上拿走的银两,换算成石料应该够修整个扬州府三遍的堤坝。 沈清辞走暗线查的实地情况则更触目惊心——他在刘老头的指引下,找到了宝应县一段被水冲毁后尚未修复的旧堤。那段堤的断面清晰可见,外层包着尺把厚的石料,内里全是沙土和碎砖,连糯米灰浆都没用多少。 “内外两层皮,”何衍舟把两张图拼在一起,一向带笑的脸上难得没了表情,“面子是给朝廷看的,里子是给百姓埋的。” “广源商号的背后东家查出来了吗?”萧景琰问。 “查到了。”沈清辞从枕边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他说话还有些中气不足,手指也还虚着微微的颤,但条理依然清晰,“广源商号的账面东家姓王,是个替身。实际出资人是京城永昌号的东家赵敬德。” “赵敬德?”何衍舟皱眉。 “赵敬德是户部钱尚书的内弟。”沈清辞轻声说,“去年溃堤淹的那几家商号,原本是扬州本地米商的产业。灾后接盘的,也是永昌号。” 何衍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户部管钱,工部管工。钱尚书批银子,他小舅子卖石料。堤修得越烂越容易决口,决口越多拨的银子越多,拨的银子越多他卖的料就越多。一条循环的财路。” “不止。”沈清辞轻声说,“被淹的田地有人低价收,灾后重建的石料还是由永昌号来供。水灾对他们来说,不是天灾,是生意。” 房内一时静默。 萧景琰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握着那张纸的手指节泛白。 “何衍舟。”萧景琰开口,声音沉得像是结了冰的石头,“把广源商号近五年的所有采买记录全部封存,一张纸都不许漏。前堤后坝所有的实地测量图再加印一份,报工部备案。” “是。” “庞知府那边不要打草惊蛇。你继续以收官式巡查的名义留在扬州,他送什么你收什么,收完如实记档。他若问你进展,你就说堤坝整体尚可、略有瑕疵,正在核实。” “明白。” 萧景琰转头看向沈清辞,声音比方才放缓了几分。 “沈清辞。” “臣在。” “你继续以养病为由留在客舍,不要出门。这里的档册你慢慢翻,翻出来的线索直接交给萧平。”他顿了顿,“不必再偷偷摸摸半夜起来看账本。” 沈清辞低下头,面皮微微一红:“……知道了。” 何衍舟看看萧景琰,又看看沈清辞,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收不住,原本紧绷的空气顿时裂了一道口子。 “何衍舟。”萧景琰皱眉。 “臣失仪。”何衍舟笑着说,可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一点没收,“臣只是觉得,王爷对沈公子这前后态度,放在三年前,打死臣也不敢信。” “你不敢信的事多了。”萧景琰的声音冷了回去,可耳根上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红,“出去。” 何衍舟笑着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朝沈清辞挤挤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好好养病。 门关上了。 房内只剩两个人。 沈清辞靠在枕上,脸上还有些发白,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萧景琰的声音冷着,却始终没有挣开那只方才一直在扯着他衣角的手。 “臣只是想起,臣在京城时,听人说摄政王从来不笑。”沈清辞轻声说,“可王爷明明会笑。” 萧景琰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问。 “方才何大人说话的时候。”沈清辞弯起眉眼,“没笑出来,但是想笑了。臣看得出来。” 萧景琰看着他弯起来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消瘦显得更大,却更清亮,笑起来的时候像两汪被春风吹皱的潭水。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伸出手,替沈清辞把滑到肩头的被子拉上来,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粥我让人温着,夜里想吃了就叫一声。” “王爷呢?” “本王在隔壁。” 沈清辞“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王爷,您的那匹马,跑得真快。” 萧景琰低头看他。 沈清辞朝他的衣袍看了一眼。那件深蓝色的便袍还没换,袖口上干了的雨渍依然清晰可见。 “臣只是觉得……”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混,“下次不用跑这么快的。” 萧景琰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少年蜷着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耳廓。那截耳廓红得能滴血,在柔和的灯火里显得格外触目。 他没有回答。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截红透的耳廓。 很久很久。 第15章 回京 又过了数日,密报已送往京城,广源商号的证据链也基本封存完毕。萧景琰决定亲自护送沈清辞回京,何衍舟则暂留扬州善后。 启程那日,天气难得晴了。冬日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河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何衍舟送到码头,再三叮嘱车夫慢些走。又命随从在马车上多铺了两层褥子,亲自往车厢里塞了三个手炉——一个暖手,两个暖腹。 “你回去之后饮食千万仔细些,生冷勿进,厚腻少食。粥饭为主,宁可少吃多餐也别饿着自己。”他站在马车旁絮絮叨叨,说完自己都笑了,“行了行了,本官再说下去就该成你奶娘了。” 沈清辞坐在车内,笑着对他作了个揖:“何大人,回京再聚。” 何衍舟还了一礼,又看了萧景琰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道:“王爷一路平安。” 萧景琰仍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便是极重的分量了。 何衍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忍住,垂眼笑了笑,拱手作揖,后退两步,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终于在官道上远去时,何衍舟立在码头迎风处,拢了拢衣襟,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忽然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啊……” 一旁的随从不解:“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何衍舟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走,回去跟庞知府喝茶。” 马车辘辘行在初冬的原野上。 官道两侧是收了庄稼后裸露的田野,偶尔有一两株枯树从视野中掠过。天色灰蒙蒙的,但没下雨,倒是比来时长了许多精神。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褥子,座椅上也垫了软靠垫和两张完整的大毛皮——一张铺在座位上,一张搭在身上。萧景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却没怎么看。他的余光始终飘向旁边那个裹着毛皮的人。 沈清辞缩在毛皮里,整个人窝成小小一团,脸上比前两日多了几分血色,但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他怀里抱着一个手炉,手炉紧贴着小腹,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出发前他喝了半碗粥,萧景琰亲眼盯着他喝完才下令启程。但马车走出不到十里,他便觉得腹中又开始翻涌——不是剧痛,是一种绵密的、缠绕不断的胀闷,像是胃里塞了一团湿棉花,闷闷地往下坠。 他在毛皮下悄悄用手揉了揉肚子,动作很轻,不想让人察觉。 但车帘刚放下便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他一个激灵,腹中猛地抽痛了一下,出口的闷哼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然而萧景琰的公文已经放下了。 “又疼了?” “……没有,只是颠了一下。”沈清辞说,手还在毛皮下按着肚子。 萧景琰没说话,探手从毛皮下摸到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腹部移开。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温热的大手已经覆了上来——隔着里衣,不算用力,但覆盖的范围刚好覆住了整个胃脘,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打着圈揉。 动作比在宫里时更熟练了几分,力道也更温柔。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里衣,将热度一点点传递到他冰凉的胃壁上。 沈清辞整个人僵了一瞬,脸腾地红了。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车帘是放下来的,车外是辘辘的马蹄声和何衍舟——不对,何衍舟在扬州没跟来。 可外面还有车夫和随行的侍卫。 “王、王爷,”他压低声音,有些慌乱地去推他的手,“外面有人……” 萧景琰低头看了他一眼。 怀里的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睫毛慌乱地抖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分明是羞极了,却不敢大声说话,那副又羞又怕被人听见的样子,像一只被人挠了肚子又不敢出声的猫。 “有人怎么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手上的揉按也丝毫没停。 “被人看见了……” “萧平在外面骑马,其他人离车厢三丈远。”萧景琰说着,将毛皮往上拉了拉,把他整个人裹得更紧,恰好遮住了自己替他揉肚子的那只手,“车厢隔音,你不出声,没人知道。”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这太不像话了,话还没出口,腹中又是一阵抽痛,他噗地咬住下唇把那声闷哼咽回去,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萧景琰怀里拱了半分。 萧景琰感觉到他往自己怀里缩了一下,动作比他的意识更快——手臂收紧,将人揽得更稳了些。 “疼就靠着,别撑。” 沈清辞闭着眼,脑子乱成一锅粥。 萧景琰为他揉肚子的动作已经熟练到让他觉得危险的程度了。明明第一次在宫道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如今已经能做到隔着一层里衣精准地找到最不舒服的位置,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按。真让人受不了。 可他又舍不得推开。 不仅舍不得推开,他甚至在那只手的温度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心。就好像这个人替他把所有风雨都挡住了,他只管缩在他怀里,什么都不必管。 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瞄了一眼萧景琰的表情。 摄政王的侧脸依旧是那样冷硬的轮廓,眉目间不动声色,专注地看着窗外的官道。可他的手却温柔得不像话,一下一下慢而耐心地替怀里人揉着肚子,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沈清辞又闭上眼睛。 【叮——】 【目标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81!已超过80临界点——进入“心动”区间!】 【系统提示:贺喜宿主!攻略进度发生质变。目标在生病期间完成了从“心疼”到“心动”的最终认定。后续攻略方式将由“怜惜”自然过渡为“占有+怜惜”。】 【奖励积分+100。解锁被动技能:“在目标怀中时腹痛缓解速度+30%”。】 沈清辞:“……” 什么玩意儿。 解锁了什么玩意儿。 他一时不知道该吐槽系统还是吐槽自己,只觉得那个被动技能的名字实在太羞耻了。他把脸往毛皮里埋了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恰在此时,不知是那被动技能真的起了效,还是萧景琰揉得太好,腹中的闷胀竟然果然慢慢地散了几分。 第16章 吃醋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建于前朝,年久失修,只剩三间勉强能住人的厢房。萧平安排萧景琰住了最宽敞的一间,沈清辞住了隔壁,自己和随行侍卫挤在最后一间。 傍晚时分,沈清辞觉得身子轻快了些,便到院子里透透气。驿站的院墙低矮,可以望见远处的田野和一线缓缓流淌的河水。夕阳正西沉,把河水染成淡淡的金色。 何衍舟的密件送到时,沈清辞正靠在廊柱上看夕阳。 来人是何衍舟留在扬州的心腹,名唤何安,快马加鞭从扬州赶来,递上一封厚实的信函:“沈公子,何大人说这是广源商号最后的几页流水账,他与庞知府再三过手后才誊出来的,请您收好。” “多谢。”沈清辞接过信函拆开,才看两行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何衍舟在公函后附了一页私信,通篇都是他那标志性的密集体—— “清辞兄如晤:今日与庞知府喝茶,老庞又旁敲侧击问沈公子芳龄几何可曾婚配,我看他那眼神清奇,便替你挡了回去,说你在京城已有人家看中了。莫谢!查案时发现几份去年决堤时的灾民口述,择要抄录附后,供参考。你胃好些没?粥要喝,药要吃,王爷若嫌你吃得少,你就拿我挡箭牌——就说何大人说了,胃病是慢慢养的,不能急。附姜枣膏两罐,新制的,别舍不得吃。” 沈清辞看信时笑意藏都藏不住,眉眼弯弯的,连廊下橙红色的残阳都被他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正笑着,忽然感觉脊背一凉。 回头一看——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他依然穿着那件玄色便袍,双手负在身后,面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他扫向自己手中信纸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份需要逐字审阅的奏折,带着习惯性的审视,审视里还夹着别的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沈清辞嘴角的笑意上,停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下意识想解释:“何大人的信,说的都是公事。” 萧景琰“嗯”了一声。 那声“嗯”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可沈清辞分明看见他走到廊下后,用余光冷飕飕地扫了一眼何衍舟那页私信的方向。 那页纸正躺在石桌上,被晚风吹得翘起一只角来,上面隐约可见何衍舟那过分潇洒的签名和大片的私话。 当夜用饭时,萧景琰把沈清辞案头的清粥换成了自己带的大夫开的药膳方子,淡淡说了一句:“何衍舟说的粥,不如太医署的方子对症。你喝这个。” 沈清辞端着碗,低头忍着笑意,乖乖地喝了。 【叮——】 【目标对第二攻略对象的“排斥值”上升10点。但目标并未真正动怒,对本宿主的独占倾向上升。】 【系统评价:吃醋不吃饱,是好事。】 翌日清晨,驿站。 何衍舟是在他们出发回京的第三天追上车队的。 原定是他留在扬州继续与庞知府周旋,但就在车队启程两天后,京城忽然来了加急文书——皇帝召何衍舟回京述职,时间就在十天之内。何衍舟安顿好扬州的事便快马加鞭,赶在了驿站前截住了摄政王的队伍。 “何大人这是飞过来的?”沈清辞站在马车旁,看着何衍舟翻身下马,利落得像一只落了地的燕子,衣摆上全是尘土,脸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本官在扬州时,听人说扬州到京城这条路,快马加鞭三日可达。”何衍舟一边解下身上沾满尘土的披风,一边对沈清辞挤挤眼,“这不,我来替沈公子挨训了。” “挨训?” 何衍舟朝萧景琰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王爷近来心情不错。那就是说,杀头是不可能杀头的,挨几句冷刀子话,本官受得住。” 沈清辞忍不住轻笑出声。 萧景琰站在几步之外,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这边两人交头接耳。他的视线在何衍舟那只搭在沈清辞肩上的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何大人。”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是那种让何衍舟立刻收敛了笑容的冷淡,“既然来了,今日你驾车。” 何衍舟的笑容僵住了:“王爷?” “你骑马骑得太累,坐车歇歇。”萧景琰面无表情地说,“车夫坐骑不便,你替他。” 何衍舟瞪大了眼:“臣不会驾马车——” “学。”萧景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工部侍郎连马车都不会驾,传出去丢人。” 何衍舟:“……” 他看看萧景琰的背影,又看看沈清辞,苦笑着压低了声音:“我这是得罪谁了。” 沈清辞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叮——】 【目标醋意上升:已采取措施将第二攻略对象与宿主隔开。当前排斥值:25。】 【系统备注:摄政王吃醋起来,还挺有创意的。】 于是接下来的路便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堂堂摄政王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身姿挺拔,面色如常。身后是一辆紫帷马车,驾车的是工部侍郎何衍舟,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撑着车辕,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本官是来查案的怎么就成了车夫”。而他身后的车厢里时不时传出几句温和的指点:“何大人,左边轮子过坎的时候慢些——对,再慢些。” 何衍舟认命地赶着车,忍了片刻后终于开口:“沈公子,你可知道在京城有多少人求着本官给赶车本官都不干?” 沈清辞在车内弯起眉眼:“知道。所以我正在记大人这份人情。” “怎么还?” “回京后请你吃饭。” “……罢了罢了。”何衍舟叹气,把马车赶得更稳了些,“你先把胃养好再说吧。这都第几回了,本官替你揉肚子揉得手都酸了。上一回在扬州衙门,你在车厢里疼得发抖,车夫吓得差点把马车赶到沟里去。” 话音刚落,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何衍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干咳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马车旁的骑影却忽然靠近了些。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放慢了马速,与马车并排而行。他没有掀开车帘,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正透过车帘的缝隙投过来,带着一种他逐渐熟悉了的温度——不烫人,却不容忽视。 “又疼过?”萧景琰的声音隔帘传入,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清辞在车内坐直了身子:“没有。何大人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何衍舟在外面哼哼,“那天要不是我揉得及时,你能疼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 车厢外的马蹄声忽然停了。 然后是何衍舟明显慌了一瞬的声音:“王爷您怎么下马了——哎哎王爷您这是——” 车帘被掀开。 萧景琰一手撑着车辕,利落地翻身坐进了车厢里,将车帘重新放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挨着沈清辞坐下来,伸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那现在呢?”他低声问。 沈清辞僵坐在他身边,脸红到了脖子根。萧景琰的动作不容置疑,却比以往更温柔。那只手隔着衣料轻轻按揉着,不急不缓,力道适中,像是在按一件需要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王爷……”他压低声音,有些羞赧地按住萧景琰的手背,指尖发颤,却没有真的推开,“外面有人。” “何衍舟在外面驾车。”萧景琰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公文,“你让他揉得,本王就揉不得?” 沈清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叫“揉得”和“揉不得”——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可心底某处却不争气地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 车帘外。 何衍舟铁青着一张脸,把缰绳握得嘎吱响。他这辈子当官当到这个份上,替摄政王赶车他也认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得替摄政王赶着车的同时听这些。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陛下知不知道他的皇叔是这样的……” 没人回答他。 车厢里安静得很,只偶尔传出几声极轻的、被刻意压低的呢喃。 何衍舟又甩了一鞭子,把马车赶得更快了些。 他想,赶紧到京城吧,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给这俩人当一辈子车夫。 而车厢内,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身侧,那只手还覆在他的腹部,暖意持续不断地渗入肌肤。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那人冷硬的侧脸,发现那人的耳廓在掀帘进车厢时,分明和他一样有点红。 他没有戳破。 只是顺势把脑袋轻轻靠在了那人的肩头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萧景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侧了侧肩,让他的姿势更舒服些。那只替他揉着肚子的手始终没有停。 车外,何衍舟扬起马鞭,马车平稳地朝京城的方向驶去。 第17章 封赏与风月 回京那日,正值腊月初八。 京城下了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粒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被车马碾成一层浅浅的白。沈家的马车从城门驶入时,天色已近黄昏,街边铺子门口陆续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薄雪上,像是给整条街铺了一层碎金。 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心里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京不过月余,再回来时,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 沈夫人早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丫鬟在门口等着。看见儿子从马车上下来,她先是一愣——沈清辞穿着一件月白斗篷,身量似乎比走时更单薄了些,面容虽带着归家的笑意,可脸色仍透着病后的苍白,比离京时清减了一圈。 “娘。”沈清辞上前行礼。 沈夫人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着,眼圈就红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在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听说你病了——” “娘,”沈清辞握住母亲的手,温声安慰,“只是水土不服,闹了几天肚子,早就好了。” 沈夫人显然不信,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仿佛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沈清辞无奈地任她摆弄,心里却暖烘烘的。 当夜,沈怀远从衙门赶回来,父子二人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沈清辞将在江南查到的事挑重点向父亲禀报了——省略了那些暗查贪墨的危险细节,只说协助何侍郎查账、核对河工档案。 沈怀远听完,沉默了片刻,看着儿子道:“摄政王对你很器重。” 沈清辞垂下眼:“是王爷抬爱。” “器重是一回事,亲自去扬州探病又是另一回事。”沈怀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清辞,为父不问你旁的。只问你一句——你可想清楚了?” 沈清辞微微一怔。 他明白父亲在问什么。不是问他查案的事,是问他与摄政王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说:“父亲,我想得很清楚。” 沈怀远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清澈坦荡,没有半分的躲闪和犹疑。老丞相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一拍,包含了太多没说的话。 翌日,皇帝在太极殿召见。 沈清辞随何衍舟一同入宫面圣。摄政王也在,站在御阶下首,一身玄色朝服,玉冠束发,面容依旧冷峻如常。 他只在沈清辞进殿时,极快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动声色,可沈清辞还是捕捉到了——目光在他面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的气色是否比在扬州时好了些。 沈清辞垂下眼帘,不让人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皇帝今日心情极好。何衍舟将江南之行的情况一一奏明——以工代赈章程已在沿河各县推行,灾民编入工棚后局势安稳,堤坝修补也在有序进行。 “好。”皇帝听完,抚掌而笑,“何爱卿这一趟差办得漂亮。朕看工部尚书年事已高,日后工部的事,何爱卿多担待些。” 这是明摆着要在尚书致仕后让何衍舟补缺的意思了。殿中几位大臣交换了眼神,看向何衍舟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热络。 何衍舟面色如常,恭敬地行礼谢恩,看不出半分得意。 皇帝又看向沈清辞:“沈公子此次随行相助,也辛苦了。何爱卿在奏折中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才高识远,临事沉着’。朕原想留你在朝中任职——” 沈清辞心头一紧。 “——不过皇叔说,你身子还需调养,不宜过早案牍劳形。朕便先不给你派实差了。”皇帝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赐御前行走。不必每日上朝,朕有水利上的事要问,便传你入宫。” 沈清辞跪下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他低头的瞬间,用余光瞄了一眼萧景琰的方向。摄政王正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仿佛那道旨意与他毫无关系。 可沈清辞知道,是他在皇帝面前说了那些话。是他说“身子还需调养”,是他给自己挡了过早入仕的辛苦。 走出太极殿时,天光正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泛着温和的白光。 何衍舟在殿外候着他,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沈兄。”何衍舟忽然开口,改了称呼。 “何大哥。”沈清辞笑着回了一句。 何衍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就凭这声‘何大哥’,回京第一顿酒我请——哦不对,你不能喝酒。我请你喝汤。” 沈清辞忍俊不禁。 第18章 何大人 三日后,沈清辞才从何衍舟口中得知,户部尚书被参劾了。 准确地说,是户部钱尚书被摄政王在早朝上一本参到了御前。弹劾罪名列了七条,条条都指向河工贪墨——钱尚书利用职权将河工采买指定给其内弟赵敬德的广源商号,虚报石料数量、以次充好,导致江南堤坝年年修筑年年溃,侵吞国帑数十万两。 证据是沈清辞和何衍舟在江南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账目、采买记录、实地测量图、商号东家的供词——铁证如山,钱尚书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皇帝当场下旨:钱尚书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赵敬德缉拿下狱,广源商号查封。扬州庞知府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 户部的一场地震,在朝堂的威压之下平息得雷厉风行。而沈清辞知道,如果不是萧景琰亲自布置了这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让他和何衍舟以赈灾为名下江南,暗地里把贪墨的底细摸了个精光——这件事绝不可能查得这般干净利落。 事后何衍舟对他说:“钱家垮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也悬了。朝中格局要变。” 沈清辞点头。 他明白这场反腐风暴背后的分量。但他也知道自己只是暗中的楔子。摄政王才是真正布棋的人。 又过了几日,户部新任尚书的人选下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新尚书不是别人,正是钱尚书的前任副手、户部左侍郎温正明。温正明此人清廉自守、不党不私,在钱尚书手下一直被边缘化,此番却因摄政王力荐而一步登天。 消息传到沈清辞耳朵里时,他正和何衍舟在茶楼小坐。 “温正明这个人,我见过几回。”何衍舟端着茶盏,难得收起了嬉笑的神色,“刚直不阿,软硬不吃,是个让人又敬又怕的主。” 沈清辞点点头:“王爷用人,向来只看才干。” “岂止是才干。”何衍舟笑了一声,“朝中多少人盯着户部这块肥肉,王爷偏偏选了个最不可能被人拉拢的,这是要把户部的门彻底焊死,以后谁敢把手往那里伸就等着被剁。” 沈清辞端起茶盏,没说话。 他隐约觉得,萧景琰此番布局,不只是为了肃清贪腐。他是在为自己铺路——把户部交给一个清正的人,把工部留给何衍舟,把年轻能干的官员安插到关键位置,而沈清辞自己则以“御前行走”的身份游离于朝堂之外,既不用过早卷入官场倾轧,又能实际参与政事。 他忽然想起摄政王在驿站时说过的话:“你有这个本事。” 那个人,是真心在为他打算。 何衍舟与沈清辞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沿着御街慢慢走。快到朱雀大道路口时,何衍舟忽然停了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素净的浅青色棉袍,面容清秀,眉眼淡淡的,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只是脸色有些过分白皙,嘴唇的颜色也淡,整个人像一株长在阴凉里的兰草。 他看见何衍舟,眼睛亮了亮,却又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这边。 何衍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上前,最终还是走过去,在马车旁站定。 “温公子。”他说,语气少见的正经,没有半点平日嬉皮笑脸的轻快,反倒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拘谨。 少年朝他微微一笑:“何大人。” “出来怎么不多穿些,天冷。” “穿得够多了。”少年说着,朝沈清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是?” “沈清辞,沈丞相家的大公子。江南之行一起共过事。”何衍舟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身子也不太好的。” 少年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好奇。 沈清辞走上前,含笑行了个礼:“在下沈清辞,不知公子是——” “温明,户部温尚书的小儿。”何衍舟代为介绍,“在府中行五。” 温明。 沈清辞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说温正明家中有一幼子,自幼体弱,很少出门。眼下看来,何衍舟与这位温五公子,似乎不止是认识。 两人对视的模样里,有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沈公子好。”温明微微欠身,说话温声细气,“常听何大人提起你,说你聪明,做事认真,就是太拼命了些。”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笑得很和气:“何大哥把我说得太好了。” 两人聊了两句,温明始终腼腆,话语谨慎却并不疏离。说到沈清辞在江南查案时的细节时,温明忽然轻声说,“沈公子这般拼命,想必何大人心里是很担心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何衍舟的耳朵却动了动,瞥了车帘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辞看在眼里,忽然弯起眉眼:“那我便不耽误何大哥了。我先到前面逛逛。” 说罢便识趣地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何衍舟正站在马车旁,低着头和车里的少年说话,手垂在身侧,像一个想伸出去又不敢伸出去的姿势。 沈清辞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脑中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何衍舟攻略支线发生偏移。何衍舟对温明的关注程度已超过对宿主的关注程度。】 【系统评估:这是好事。何衍舟的感情走向不会干扰主线任务,宿主可以完全将精力集中在摄政王身上。】 “我本来也没打算攻略何大哥。”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他在街边停下来,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 系统忽然又说了一句话,让他差点把饼喷出来。 【系统补充:根据数据分析,宿主已享受被攻略目标投喂的感觉。是否需要本系统推演目标生育概率——】 “闭嘴。” 【系统已闭嘴。】 此后几日,沈清辞在府中静养。从江南回来后他元气大伤,养了大半个月,脸上才总算有了些血色。朝堂之事因证据确凿,很快尘埃落定。 期间萧景琰没有亲自登门,但赏赐仍隔三差五地送进相府。今日是一匣子暖胃的姜枣膏,明日是一件南边进贡的白狐皮小坎肩,后日是一叠治水的古籍孤本——说是给沈公子养病时解闷看。 沈清辞把那件白狐皮小坎肩披在肩上试了试,柔软蓬松,暖得像是被人拥着。他照了照铜镜,觉得狐裘将他整个人裹得有些慵懒,便红着耳朵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又过了两日,休沐日。 何衍舟下了帖子,请沈清辞去温府赴宴。帖子上写得妙趣横生——“新尚书上任,烧厨房做了一桌好菜,你不来我一人扛不住。” 沈清辞笑着去了。 温府的宅子不算大,胜在雅致。庭中种了几株老梅,枝头刚爆出细密的花苞,隐约有暗香浮动。 温正明设宴款待了几位同僚和晚辈。他本人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说话少而精,每句话都像在公堂上宣读判词。但他的夫人却是个爽利热情的性子,把沈清辞拉到身边问长问短,又让人给他单独上了几道清淡的菜。 温明坐在席末,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新袍,似乎特意收拾过。他吃饭很慢,筷子拿得很轻,每道菜只夹一小口,嚼得很仔细,仿佛吃饭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 何衍舟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看见温明碗里的菜少了,便不动声色地替他夹一筷;看见他茶杯空了,便替他斟满。从头到尾动作克制到近乎生分——筷子绝对不会碰到对方的碗,斟茶时手指绝对不会与对方的手接触,两人始终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可是温明看他的眼神,分明不一样。 那道目光是小心翼翼的,却又黏得很长。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不敢扇动翅膀,却久久不肯飞走。 席间沈清辞去后园透气。 园子不大,几株老梅,一池残荷。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拐角处时,忽然听见了声音。 是温明。 隔着半堵花墙,少年正站在荷池边。何衍舟就站在他对面,比他高出半个头,影子落在池水里,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何大人。”温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你总是这样。” “什么这样?”何衍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全然不是平时那种谈笑风生的调子。 “你连我的手都不敢碰。”温明说,声音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笑意,“你给沈公子揉肚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何衍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发出声来:“……那是、那是他犯病。你不是没事吗。” “没事就不能碰了?” 何衍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明认真地看着他,往前迈了半步:“何大人,你怕什么。” “我怕……”何衍舟的声音噎住了。他怕失礼,怕冒犯,怕温家觉得他轻浮不够稳重,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份小心维护的关系弄碎了。他堂堂工部侍郎、在官场上巧言令色的本事全忘了。 温明垂下眼睛,轻声说:“你不怕就靠近一点。” 何衍舟没动。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温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点豁出去的意味。 “你不来,那我来。” 他踮起脚,伸手拉住何衍舟的衣襟,将他往下带了几分,然后凑上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何衍舟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被定住了。 片刻后他轻轻地揽住了温明的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对方留出无数次反悔的机会。手臂贴近对方的肌体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池水在晚霞中泛着微微的波纹。两人的倒影交叠在一起,被斜阳拉成一根长长的金线。 沈清辞悄悄退后几步,然后无声地笑着往回走。他回到前厅,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 不多时,何衍舟回来了。他面色如常,但耳朵明显是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沈清辞明知故问:“何大哥方才去哪儿了?” “嗯、啊、在那边园子里。”何衍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被烫得差点吐出来。 沈清辞弯起眉眼。 温明跟着从后园回来,脸上淡淡的,耳朵却也是微红的。他坐在何衍舟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隔,比方才短了半臂的距离。 沈清辞看在眼里,只是笑。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温明低声说了一句:“何大人以后若有机会给我揉肚子,手可不能再抖了。” 何衍舟把一杯茶灌了下去。 沈清辞笑出声来。 第19章 断崖 日子悠悠地往前走。 朝堂上有了温正明的坐镇,户部气象一新,拨往江南的河工银子每一笔都有了明账。何衍舟忙得脚不沾地,却隔三差五往温府跑,每次去都带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包蜜渍陈皮,一个刚得的紫铜手炉,或是工部闲时绘的一幅江南堤坝图。 他不再那么拘谨了。有回沈清辞撞见他们在御街散步,何衍舟隔着衣袖扶着温明的手肘过石阶,两人说着什么,何衍舟又逗得温明掩唇轻笑。 但遇到温明偶尔说胃里不舒服时,何衍舟仍会像换了个人似的——耳朵红透,伸手想帮他揉一揉,又怕在旁人面前显得轻薄,指尖悬在少年腹前犹豫半晌。最后温明往往瞥他一眼,主动握住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微胀的小腹上,低声说一句:“怎么又不敢了。”何衍舟的手才终于敢轻轻动起来。 沈清辞每次看见这样的场面,心里都替他们高兴。 何衍舟和温明在一起时,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比自己幸福更让人柔软的东西。而他自己的幸福,也在慢慢地生长。 腊月十五,皇帝下旨,定于次年正月二十在承德围场行秋猎之典。 说是秋猎,其实已经入了冬。但今年朝事繁忙,秋猎一拖再拖,皇帝说再不去猎,满朝文武都要养出一身懒肉来。 围场设在燕山脚下,方圆数十里的猎场里散养着鹿、狍、野猪,入冬后草木凋零,正是围猎的好时节。随行名单很快定了下来——摄政王萧景琰、丞相沈怀远、户部尚书温正明、工部侍郎何衍舟……以及沈清辞与温明,分别以“御前行走”和温尚书家眷的身份随行。 更巧的是住宿的安排。 围场北侧有一片依山而建的别院,专供前来秋猎的皇室贵族居住。按规制,亲王、郡王每人一座独立院落,大臣与家眷则按官阶合住。原本沈清辞应与父亲沈怀远同住,但分配名册报到摄政王府时,被萧景琰改了一笔。 他改动的理由很简单:“丞相年事已高,起居需人照顾。沈公子与其同住恐不便。” 于是沈清辞的名字被移到了萧景琰的别院。 名册发下那天,何衍舟特意跑到沈清辞面前,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沈兄,”何衍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三分真心实意的佩服,“你这运气,真是……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沈清辞假装不懂。 “羡慕你住的地方风水好。”何衍舟笑眯眯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温明住我隔壁那间客房。” 沈清辞抬眉看着他:“何大哥这次不避嫌了?” “温明自己找的山庄管事换的。”何衍舟脸颊微红,却不躲闪,“说是方便我给他揉肚子。”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隐隐有些胀闷的腹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系统提示:宿主不必羡慕他人。摄政王也会揉腹。且技能等级更高。】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出声。” 【已闭嘴。】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书房。萧景琰独坐灯下,眼前是刚批阅完的围场名册。名册上沈清辞的名字已被划到了他的别院。 他搁下笔,目光在“沈清辞”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书房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脆响。他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灌了炭火放回案头。 窗外月光清冷,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萧景琰垂下眼,把那只手炉往案角推了推,仿佛那个位置是为谁空着的。 第20章 任务 承德围场位处燕山南麓,连绵起伏的丘陵被冬日肃杀之气削去了一层绿意,露出苍青色的山脊轮廓。围场方圆数十里,内有密林、草甸、溪流,鹿群和狍子在枯黄的灌木丛间出没,踩出沙沙的碎响。 摄政王的别院坐落在围场北侧一处向阳的台地上,依山而建,推窗便能望见远处层叠的远山。院子不大,胜在清幽——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含苞待放。 沈清辞抵达那日,马车还没停稳,便有王府的内侍迎了上来,替他将行李搬进了西厢房。他推门进去时,发现屋子里已经提前燃了炭盆,暖意融融,床铺上铺着两层厚褥,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榻边矮几上搁着一只小巧的紫铜手炉,炭火微红,旁边还放着一碟蜜渍金桔和一壶温着的姜枣茶。 沈清辞在榻边坐下,捧起那只手炉。铜壳温热,不烫手,像是有人在炭火刚燃得恰好时放上去的。 他低头看着手炉上细腻的雕纹,心里慢慢浮起一个人冷峻的脸。 连日赶路,他的腹部又开始隐隐胀闷。换季时分的胃寒总是反复,今日起得早,天还没亮便上了马车,一路上颠簸,胃里有些反酸,他在车里偷偷揉了好几次肚子。如今进了屋子,周遭安静下来,那阵发胀的不适才渐渐清晰。 他将紫铜手炉贴在腹部,隔着衣料慢慢摩挲着。热意从手炉传进小腹,温热而持久,像一只不会拿开的手。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心想: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什么东西却都替他准备好了。 摄政王是大典前一日傍晚到的。 他骑的是那匹玄色骏马,马蹄踏碎了一地斜阳。身后跟着萧平和几名近卫,风尘仆仆,像是从京城一路疾驰而来。沈清辞正站在廊下看那株老梅,听见马蹄声回头,便看见萧景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大步朝他走来。 “王爷。”他躬身行礼。 “免。”萧景琰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极快地在他面上掠过——少年今日气色尚可,比从江南回来时养好了一些,但仍清瘦。 “屋里去。”他说,“外面风大。” 说罢便率先往正厅走去。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当夜,萧景琰在前厅处理公务。沈清辞在西厢房整理明日秋猎的弓箭——原主本是会骑射的,但他穿越之后从未碰过这些东西,心里有些没底,便索性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给弓弦上油。 月上中天时,他忽然搁下手中的弓。 不是困了。是系统的声音又来了。 【系统提示:触发阶段性任务——“夜引独处”。】 【任务内容:今夜在围场断崖边与攻略目标独处,展现脆弱面,激发目标保护欲。】 【任务说明:宿主可在夜深时分甩开随从独自外出,系统将继续释放“心神不宁”的轻度干扰素,使目标察觉宿主异动并主动寻找。断崖位于别院东侧三里处,地势险峻,适合营造紧张氛围。】 【当前好感度:81。目标已处“心动”区间。完成此任务可推进好感度至85,解锁“轻度发热”辅助技能。】 沈清辞看着那行提示,沉默了片刻。 “断崖。”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你们还真是会挑地方。” 【系统提示:场景选择遵循“危机最大化”原则。让目标在危险边缘意识到“失去”的可能,可催化情感由心动向占有发展。】 “知道了。”他站起身,披上斗篷。 夜很静,山间清冷,一轮明月悬在中天,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水墨画里淡淡的一笔。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推开西厢房的门。 萧平守在正厅门口,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沈公子,这么晚了——” “睡不着,随便走走。”沈清辞朝他微微一笑,“不必跟着。” “可是——” “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作者有情况: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 萧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敢拦。沈清辞越过他,沿着院外的小径慢慢向东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睡不着在散步。但走出数十步后,便悄然加快了步子。 他往断崖的方向走。 冬夜的山林很寂,远处隐约传来围场夜间巡逻的马蹄声,以及风吹过枯枝时细碎的咔嚓声。他裹紧斗篷,借着月色辨认着路,小径越走越窄,逐渐只剩下一条兽道。 身后没有脚步声。 萧平没有跟来,沈清辞心想。那萧景琰呢? 他不知道系统说的“干扰素”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又会不会来找他。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山崖走,心脏在寂静的夜里咚咚地跳着,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期待。 第21章 去寻他 萧景琰发现人不见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习惯性地朝西厢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搁下笔,正想过去看看那人有没有按时喝药,却看见萧平站在回廊里,神色有些不太对。 “沈公子呢?”萧景琰走过去问。 “回王爷,沈公子方才说睡不着,出去走走。”萧平低下头,“不让属下跟着。”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拧起。 “走了多久了?” “大约……一刻多钟。” “哪个方向?” “往东。” 萧景琰的脸色在月光下变了变。 东边。 东边有一条断崖。 那是围场一带地势最险的地方,崖壁陡峭如削,底下是乱石丛生的深涧。白日里都很少有人去,何况是深更半夜。 “派人去寻。”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去,自己已转身大步走向马厩。他的步子走得极快,快到萧平还来不及应是,那道玄色身影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他没有骑马。 断崖离别院不过三里,山道崎岖,骑马反而不便。他步行,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不示人的紧迫。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走着走着就几乎是在跑了。脚底的卵石滑得厉害,他伸手抓了一把路边的老藤稳住身形,藤上的刺划破了他的虎口,他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三里多的山路,他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沈清辞站在断崖边,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月亮很亮,照得崖下的深涧泛着幽幽的冷光。崖壁陡直,底下是数十丈的深渊,乱石嶙峋如兽牙,隐约能听见谷底溪流撞击石壁的轰鸣。 他站的位置离崖边只有几步之遥。 山风料峭,吹得他的月白斗篷猎猎作响,衣袍下摆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他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棵长在崖边的细竹,随时都会被风连根拔起。 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崖下的深渊。 任务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止是任务了。他想起自己在江南翻账本翻到吐的那一夜,想起那个人端着粥碗坐在榻边笨拙地喂他,想起驿站里那人隔着毛皮替他揉肚子时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很对不起那个人。 他每一回展示脆弱,都是真真假假的。有时是真的不舒服,有时是系统在推。但那个人的每一次回应,都是真的。萧景琰对他的心,真真切切,没有半分掺假。 而他还站在这儿,等他来。 沈清辞闭上眼睛。夜风拂过他的面庞,带着山野的冷意。 “对不起。”他轻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萧景琰赶到断崖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那人站在崖边,月白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衣袍贴紧了瘦削的身体,勾勒出薄而脆弱的肩线。他低着头望着崖下,长发在风中散开,几缕乌丝拂过面颊,衬得侧脸白得像透明。 再往前两步就是悬崖。 萧景琰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那种感觉不是痛,是某种比痛更让人窒息的东西。他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见过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却从来没有一个画面像此刻这样,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心口涌。 他没有立刻喊他。 他怕自己突然出声会惊到那人,让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的声音和身手,都在极限中凝固成一个瞬间。如果那人再多迈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沈清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月色下,他的面容清晰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歉意。 “王爷……”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是特地来寻我的吗?”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清辞,目光里有惊,有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很稳,呼吸却已经乱了。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回味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HUIWEIXS.COM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沈清辞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月下的一缕清辉。嘴角微微弯起,眉眼却没有笑开,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安静。 “吓到王爷了。” 话音未落,一阵强劲的山风从崖底卷上来。沈清辞单薄的身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脚下松动了一片碎石,簌簌滚落,在崖壁上磕出细碎的声响,良久才从谷底传来回声。 他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半步。 萧景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那只手扣住沈清辞的手腕,使了很大很大的力气,像是要将骨头都捏碎。然后顺势一揽,将人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沈清辞几乎喘不过气。玄色锦袍上的松木香气混合着山风的冷冽,将他从头到脚笼罩住。 他能感觉到萧景琰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是那个永远稳如泰山的摄政王。那是被吓到的心跳,是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心跳。 “以后,”萧景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沙哑粗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不准再这样,很危险。”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到本王身边来。”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落下来。萧景琰没有说任何告白的话,可那句话比任何告白都重。 “好。”他轻声说,声音闷在对方的衣襟里,有些发颤,“王爷的话,清辞记住了。” 萧景琰没有松手。 他抱着怀里的人,感觉那人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扯开自己的大氅,将沈清辞整个人裹了进来,连那件月白斗篷一起裹紧。 大氅里很暖。沈清辞被裹在玄色的大氅和萧景琰的怀抱之间,四面都是那人的温度和气息。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出,抓住了萧景琰后背的衣料,闭着眼,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一片松木香的暗影里。 “夜里不能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萧景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那冷静之下压着尚未散尽的余悸,“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崖边的石头被水蚀了多年,踩上去便松。山上的风半夜说来便来,避都不及避。白天有侍卫巡逻,夜里什么都没有。” 沈清辞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承诺——“王爷的话,清辞记住了。” 这个人教他的,从来不是规矩,而是一件又一件小事。不能吃凉的,不能一个人走夜路,不能站在悬崖边,不能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萧景琰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回去。” 断崖处的山风尚未停歇,夜色沉沉压在荒野之上,远处隐约传来晚巡时打更人的锣响。萧景琰松开裹着沈清辞的大氅,却将人往自己肩侧拢了拢。 “能走吗?”他问。 沈清辞点点头。 往前走了一小段便有些气喘。他在山风中站了太久,腹中原本只是隐约的胀闷被冷风一激,变成了一阵沉沉切切的闷痛,腿也有些发软。 他脚步顿了一下。 萧景琰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他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把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辞没有推辞。 他这次没有脸红得那么厉害,只是安静地把脸靠在萧景琰的肩窝里,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仍贴在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 “路上颠。”萧景琰感觉到他压在腹部的手轻轻发着颤,便低声说,“抱紧些就不颠了。” 沈清辞听到这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听着那人的心跳声,闻着松木的冷香,感觉那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托着。下山的路明明很陡,可萧景琰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病人的重量,而是什么必须万分小心才能护住的稀世珍宝。 别院的灯还亮着。 何衍舟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他是带着温明一起来的。温明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小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看见萧景琰抱着沈清辞从山道上下来,何衍舟的表情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上前几步,低声道:“人没事吧?” “没事。”萧景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何衍舟的目光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双按着腹部的手上,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赶在萧景琰前面推开西厢房的门,将屋里的炭火拨旺了些。 温明跟在他身后进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手炉,默默塞进沈清辞的被子里。 萧景琰将沈清辞安顿在榻上,弯腰替他脱了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何衍舟在旁看着,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拉了拉温明的袖子。 “王爷,沈公子,天色不早,我们先回了。”何衍舟说。温明也极乖巧地站起来,朝沈清辞笑了笑,跟着何衍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道:“沈公子好好休息,往后可不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何衍舟替他关上门的瞬间,沈清辞听见他在门外压低声音说:“这么冷的天,你去崖边吹风?你也是胃不好的人,要不是我今晚正好去给你送粥——” 温明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只是去了林子边上的凉亭,不是崖边。好了好了,回去就是了。” 门关紧了,声音也远了。 房里只剩两人。 沈清辞靠在枕上,腹中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思不完全在疼上。 “王爷。”他开口。 萧景琰正弯着腰替他掖被角,闻言抬头。 “臣有件事想问。” 作者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 “问。” “您今晚怎么发现我不见的?”沈清辞看着他。 萧景琰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只是今晚。”沈清辞轻声说,“臣在想——来的路上,您给臣的手炉,炭火换得太密了,每次都是刚燃不久。姜枣茶是臣爱喝的甜度,蜜渍金桔放在手边刚好能拿到却不是离炭盆最近的位置。这些东西,王爷都不必亲自管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沈清辞垂下眼:“王爷对别的朝臣,也这般上心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沈清辞捂着腹的手背上,隔着那只手,缓缓地按揉起来。 掌心的温度透过两人的手背,沉甸甸地压在小腹的闷痛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只有你。”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件易碎的瓷器交代什么。 只有两个字。 沈清辞把脸别过去,眼眶瞬间就热了。 萧景琰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继续替他揉着肚子,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月华如水,山间万籁俱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隐约的鹿鸣,在群山中回荡,像是大地的呼吸。 翌日,秋猎大典。 天还没亮,围场上下便已忙了起来。帐篷、旌旗、箭靶一一就位,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飞鸟。 沈清辞坐在围猎场边缘的观礼席上,身边坐着温明。萧景琰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劲装,窄袖收腰,腰间挂着一柄牛角弓,立在马上,英姿飒爽,与平日冷峻端肃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经过观礼席时,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的目光与他碰了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公子。”温明在旁边低声唤他。 “嗯?” “王爷刚才看你了。” “……我知道。” 温明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帮自己调整弓弦的何衍舟,轻声说:“何大人今天早上给我送了个手炉,说是在围场用得上。他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清辞转头看他,发现温明的表情里有些苦恼,也有些无奈,更多的是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得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秋猎进行到午后,围场的气氛已从清晨的肃整变得松弛。沈清辞骑射本就不算出众,只象征性地陪了两箭便回到观礼席上。何衍舟倒是陪着温明在林边草地上教他拉弓——温明那张小弓是特制的,拉力极轻。温明认真瞄准的样子很乖巧,何衍舟在旁看着,脸上的笑意漫到了眼底。 他们身后不远处,萧景琰不知何时已下了马,仍远远地望向沈清辞的方向。 【叮——】 【目标好感度+4,当前好感度:85。】 【解锁新技能:“轻度发热”辅助。使用方式:让目标感知宿主额温升高,适合近距离触发目标的关切本能。】 【本系统温馨提示:发骚请适量。】 沈清辞对上摄政王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在脑内回了一句:“……是发热不是发骚。” 【已更正。发热仅指体温变化。】 萧景琰收回目光,望向远山。山巅还积着些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心想:回去之后,有些事该向皇帝请旨了。 第22章 温何篇 温明第一次注意到何衍舟,是在腊月十七。 宫里刚忙完江南水患的善后封赏,新任户部尚书温正明携家眷搬进官邸,按例请了几位同僚来府中饮宴。温明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给父亲斟酒。 满座都是朝堂上的面孔,说笑间打着机锋,言语中藏着刀光剑影。温明听着就觉得累,便借着添茶的由头溜去了后园。 后园有一株老梅,是前任尚书留下的。梅花开了七分,香气淡得像远处飘来的一声箫。温明站在树下,踮起脚去够最高处那枝花开得最好的,手指刚碰到枝条,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 “温公子这手,差得有点远。” 温明回头。 一个年轻人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他。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舒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穿的是从二品的官服,腰间挂着工部的腰牌——何衍舟,工部侍郎,新近因江南之功名噪朝野。 温明退后一步,垂眼行礼:“何大人。” 何衍舟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而易举地够到那枝梅花,折下来递给他:“给。” 温明接过花枝,抬眼看着他:“何大人不进去喝酒?” “庞知府送来的酒,难喝得要命。” “庞知府?”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HUIWEIXS点COM(回味小说网) “……没什么,当我没说。”何衍舟抓了抓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是温尚书家的小公子?怎么从没见过你。” “我很少出门。”温明说,“身子不太好,父亲怕我在外面受了风。” 何衍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了然。眼前这个少年,面色确实比寻常人淡了些,下颌尖尖的,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淡彩。 “会打叶子牌吗?”何衍舟问。 温明一愣。 沈清辞从廊后转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微醺着笑道:“何大哥,你别祸害人家。” 这段往事,温明后来想起来都会笑。 那一年他十七岁,第一次遇见一个折花给他的人,一个问他会不打叶子牌的人,一个笑起来像春日暖阳、却让他从此再也放不下的人。 温明的身子确实不好。 他自幼便有脾胃虚寒的毛病,比寻常人更怕冷、更怕凉,吃错一点东西便容易胃胀嗳气,到了冬日更是隔三差五便肠胃不适。温家请了不知多少名医,都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只能慢慢养。 温明早就习惯了。习惯喝温过的水,习惯吃少而精的饭菜,习惯被人当一尊薄瓷娃娃般处处小心——直到他遇见何衍舟。 何衍舟第一次见温明犯胃病,是在温府书房。那天他们正一起看几册河工图纸,温明忽然停住了笔,手悄悄地按在上腹,额角渗出细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边的凉茶推开,悄悄放远了。 何衍舟却什么都看见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倒去凉茶换上热姜茶,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汤婆子包了干毛巾递过来。 “天冷,图纸不急,先暖着。” 温明接过汤婆子,低声道了谢。他发现这个人观察他比观察图纸仔细得多,记他吃几口饭比记公事更用心。 那时他便想:这个人,大概是不一样的。 可偏偏这个人,越是在乎,越是不敢靠近。 温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矛盾。何衍舟对谁都谈笑风生,朝堂上应对自如,酒桌上八面玲珑。唯独在他面前,会变得手足无措,说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出口。他递给温明东西时会小心翼翼不碰到温明的手指,送他回家时最多只肯碰他的手肘,连他衣衫都不肯逾矩半分。 温明忍耐了许久。他试着暗示,何衍舟听不懂。他试着装不舒服,何衍舟会立刻注意到,焦虑地去倒姜茶、翻暖炉,把一个侍从的活儿都抢完了,却绝不碰他一下。 有一次在何府小聚,温明故意吃了几口糯米糕。这东西他脾胃弱,吃了容易胃胀。何衍舟发现后急得团团转,又是去煮消食茶又是去翻药膏,最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暖胃的药膏,却像被定住了似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你自己、自己能擦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温明抬头看着他,那双清清凌凌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郁闷和气恼。 他自己拿了药膏,自己擦了。低着头,把药膏盖子拧得死紧,心里恨铁不成钢地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开窍。 开窍的那一天,是温明自己主动的。 正月初九,京中休沐。温明约何衍舟去城西的镜湖看腊梅。湖边的腊梅开得正盛,香气冷冽,沁人心脾。他们在湖边走了半晌,温明忽然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了脚步。 “何大人。”他转过身来,直视何衍舟的眼睛,“我有话跟你说。” 何衍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地想往旁边退半步,却被温明一把抓住了袖子。 “不准退。” 何衍舟定住了。 温明的个头比他矮了一截,骨架也小,抓着他袖子的手指细白而坚定。他的眼神认真极了,像是在宣读什么不可违逆的圣旨。 “何大人第一次见我,是在我家后园。你折了一枝梅花给我。” “后来你来我家越来越勤,跟我父亲说是谈公事,公事谈完了不走,就在书房陪我看图纸。” “有一回我说胃不舒服,你差人送了半个月的药膳,一天三顿,顿顿亲自过目。” “你记我吃几口饭比记公事更用心。你看我的汤婆子凉了不声不响就去换。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怕碰我。你连递个东西都要悬着手指,跟做贼一样。” 温明说完,深吸了一口气。 “换别人,早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何衍舟被他一句一句地砸过来,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心口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是怕你嫌我粗莽”——但温明没有给他找借口的余地。 “我心悦你。”温明说,脸颊微红,眼尾也是微红的,声音却在发抖,“我主动说了。你——你是不是也该主动一回了?” 何衍舟低头看着他。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温明等了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咬着下唇,忽然发了狠似的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急,笨拙又胆大,唇瓣重重地撞在何衍舟的嘴角上。何衍舟整个人僵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手悬在两侧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只僵了零点几秒。 他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揽住了温明的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温明留出无数次反悔的机会,又像是终于触碰了不敢碰的东西,怕自己用力过猛会弄坏什么。 他收紧手臂,将这个清瘦的少年温柔地拥进怀里,低下头去,接住了那个莽撞而珍贵的吻。 湖边腊梅的香气被微风吹得四散。远处有人在唱小曲,咿咿呀呀的,隔着水面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温明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他的手指攥着何衍舟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何衍舟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喘息还有些不稳,嗓音哑着,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温明,”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对着一尊必须万分小心才能护住的薄瓷娃娃,“我、我以后……可以给你揉肚子吗。” 温明愣了零点几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他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薄红还没褪,却已经浸满了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作者说:想看更多穿越后,我靠装病系统攻略摄政王相关小说,请访问:回味小说网(HUIWEIXS点COM) “你这人……” 往后湖边便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何衍舟还是那个何衍舟,朝堂上嬉笑怒骂谁也不怵,对着温明却永远耳朵先红。只是现在他敢拥抱了,敢牵他的手,敢在月色下轻轻地搂着他的腰,将这个薄得像纸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拢进自己怀里。 温明偶尔还会说:“你要是早这样就好了,害我在后园吹了整整一冬天的冷风。” 何衍舟便低声道:“那我用后半辈子赔你。” 温明红着脸笑,把脑袋靠过去,什么也没再说。 翌年围猎时,何衍舟与温明的关系已不是秘密。温正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衍舟这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办差却从不含糊,对温明更是上心得不能再上心,堂堂侍郎亲自为小公子揉胃的姿势,比写奏折还认真。 第23章 我看到了 围场秋猎结束后,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沈清辞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每隔几日入宫一趟,皇帝若在水利上有什么疑难便召他问对;其余时间在相府静养,偶尔去工部帮何衍舟看几份图纸。日子过得清闲,他的气色也比从江南回来时好了许多,脸上总算养回了一些肉。 只是系统时不时发布些无关痛痒的小任务,让他在摄政王面前展现“恰到好处的虚弱”。有时是去王府送奏折时面色苍白几分,扶着廊柱缓一缓才能继续走;有时是在御前奏对时忍痛按一按腹部,等萧景琰走到身边来问时,又若无其事地笑一下说“臣只是有些腹胀,不碍事”。 每一回萧景琰的反应都如系统所料——皱眉,走近,沉声问话,然后要么亲手替他倒热茶,要么不着痕迹地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沈清辞渐渐发现,自己已经分不太清哪一次是真的不舒服、哪一次是系统在辅助。这具身体的脾胃虚寒本就顽固,系统不过是把一些本就存在的症状稍稍放大了几成,让它们在最恰当的时机发作罢了。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每回看着萧景琰放下奏折、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走到他跟前,问一句“又疼了”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在意。那种在意是真真切切的,是他用自己的脆弱一点一点“骗”来的。 他知道这不全是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正月底的休沐日,沈清辞去摄政王府送一份工部转呈的治河条陈,是关于江南堤坝春季加固的方案,何衍舟拟了初稿,按例需摄政王过目。 门房早已认得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他往书房去。 走到半路,沈清辞脚步微微一顿——腹中有些发胀。昨夜他看了半宿的图纸,错过了晚饭,今早只喝了一碗稀粥,胃里有些隐隐的反酸。他在廊下停步,用手轻轻揉了揉肚子,想缓一缓再进去。 谁知还没揉几下,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又不舒服了?” 沈清辞转头。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他没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宽袖长袍,长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墨色发带随意扎着,与平日里整肃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双眼睛仍是沉静的,只是目光落在沈清辞按着腹部的手上时,眉头极其微地拧了一下。 “没什么。”沈清辞下意识地把手从腹部移开,“只是走得急了些,有些——” “手都按上去了,叫没什么?”萧景琰打断他,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便覆上了他腹间的手背,隔着那人的手背轻轻按了按,感觉到掌下的皮肤微微绷着,“早饭吃了什么?” “……还没用。臣想着先把折子送过来。”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沉。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手中的奏折,然后当着他的面传了膳。 早膳摆在西花厅。一碟蒸得松软的山药糕,一碗红枣桂圆小米粥,一笼小小的灌汤包,配两碟清爽的拌时蔬。萧景琰自己也没吃,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着他把每样菜都动了几筷子。 “早膳不能不吃。”萧景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冷淡。 沈清辞抬眼看他。 “你肠胃本就虚寒,早膳不用最伤胃气。”萧景琰说着,把一碟山药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以后来王府送折子,不需要这么早。先用了饭再来,或者……”他顿了顿,“直接过来吃。” 沈清辞夹着一块山药糕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直接过来吃。”他重复了一遍,没掩饰嘴角浮起的弧度,“王爷这是要管臣的一日三餐了?” 萧景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面容平静:“你的身子不自己管,本王替你管。” 沈清辞垂下眼,没再说话。 山药糕很软,微微的甜,入口即化。他把那块糕吃完,又喝了两口粥,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句:“多谢王爷。” 萧景琰没抬头。 但沈清辞看见他的耳廓在粥碗的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红。 第24章 守疆 奏折涉事重大,何衍舟拟的这份条陈,是江南水患后的一揽子水利新策——修堤、置闸、疏浚、备料,每一环都牵连着朝中户、工、刑三部的权责划分。萧景琰逐条翻看时批了三份公文,分别发了回给工部、户部与御史台。 “传本王的话给何衍舟,”萧景琰写完最后一封批文,搁下笔,“黄河几字湾段今春必需加筑三成石料,分段监工。让温正明在户部为他预留足款项,不必来回奏报了。”萧平领命退下。 沈清辞坐在一旁翻看公文附件,忽然冒出一句:“王爷可将清淤与堤防合在同一批折子里分发,让工部做技术调度,户部审银两流向,御史台负责实地督查。这样三司互相牵制,流水线式的政令推行不易走样。” 萧景琰抬头看他。少年仍低着头,手指划过纸面,说这些话时没有半分自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他这几日在家里养出的气色又少了些,下颌线条比围场时分明了几分,眉间带着惯常的温润,但思维却比任何沙场宿将更冷静周密。 这样一个人,如果身体再好些,他此刻便写奏折向皇帝举荐入朝。萧景琰没有说出这个“如果”。他只是将沈清辞的话改写成几行批注,盖了摄政王印章发出去。 当晚,沈清辞留在王府用的晚饭。饭后萧景琰没有让他立刻走,而是让他在书房多坐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清辞坐在灯下翻一本治水古籍的背影,那人看得很专注,时不时提笔在纸上记些什么,偶尔侧过头来与萧景琰说几句,在灯火里眉目温润得不像话。 萧景琰忽然想,就让他在这儿吧。哪里也不要去。 这个念头尚未落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萧平。 “王爷,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几步上前,将一封漆了火漆的军报双手呈上。萧景琰接过拆开,看了几行,眉宇骤然笼上一层寒霜。沈清辞察觉到他的变化,放下手中的笔,安静地看着他。 “北境出事了。”萧景琰将军报放在桌上,声音沉得像是结了冰的铁块,“狄厉部联合草原三部偷袭雁门关。守将赵崇阵亡,雁门关告急。”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封军报。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紧迫的情况下写成的。雁门关守将赵崇——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是摄政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骁勇善战,年方而立,驻守雁门关已逾三年,从未出过纰漏。 如今他死了。 沈清辞转头看向萧景琰。那人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握着军报的手指节泛白,纸边已经微微发皱。 “狄厉部这次动手,时机选得极准。”沈清辞轻声开口。他知道此刻最不该说的是废话安慰,萧景琰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一个冷静的大脑。“入冬之后粮草紧张,草原部族习惯在春前抢一次边镇,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向来各自为战的草原三部竟然联合行动,背后恐怕有统一的调度。”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但已恢复了几分冷静。 “雁门关一破,狄厉便可直入晋中腹地。若臣是狄厉的主帅,会往太原方向打。太原太肥,且是晋中粮仓。”沈清辞走到舆图旁,修长的手指在雁门关往南一线画了一道弧,“但晋中山多,若朝廷能派一支精锐绕道从凤翔渡河出塞,包抄其侧翼,狄厉人不敢在敌人粮道被切断的情况下久攻太原。京中能调动最多骑兵的便是禁军骁骑营。” 他在舆图上标出几个点,用笔触快速勾勒出几条进退路线,炭笔削得略糙,他手指上沾了灰,却浑然不觉。 萧景琰站在他身后,看着舆图上那些新鲜的点画,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冰封般的愤怒,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审视。这个人在朝堂上应对得体从不逾矩,但此刻的反应和判断,分明是一个天生的谋士——甚至是将帅。 “你说得对。”萧景琰说,声音已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不是普通的袭边。狄厉单于阿古拉本王与他交过手,此人能用计,绝不会只做一次性的劫掠。雁门关是诱饵,他的真正目标恐怕是晋中。” 他转身走向书案,开始口授军令。萧平在一旁奋笔疾书。 “即刻传令,命宣府总兵率本部兵马驰援太原,不得有误。骁骑营今夜披甲,明日卯时随本王出征。六百里加急递送各边镇:死守待援,擅自后退者斩——” “王爷,”沈清辞忽然开口,“臣有一事相求。” 萧景琰转身看他。 沈清辞站在舆图前,面色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但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请王爷允臣随军同行。雁门关一带的河道图臣曾看过,关外的几条河流春季凌汛,可在冰面下布设铁刺网迟滞骑兵。臣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以在营中协助参赞军务、置写文书。”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北境不比江南。那里朔风如刀,滴水成冰,你身子吃得消?” 沈清辞微微一笑:“臣在江南查案时,何大人也问过臣这话。臣的回答是——吃得消。” 萧景琰看着他。看着少年那张温润的面容上,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他想起那人在江南翻账本翻到半夜、累得坐在桌边揉眼睛也不肯睡的模样,想起他在围场断崖边迎风而立、脸色苍白却还笑着说不碍事的模样。 这个人不是娇养的瓷瓶。 他是一柄藏在剑鞘里的剑。 “……好。”萧景琰最终说,声音比方才放缓了几分,“随军可以,但有条件——营中任何不适,须马上禀报。军医的药你按时喝,不能逞强。” “臣遵命。” 第25章 挡箭中毒 大军于次日卯时开拔。 沈清辞随萧景琰的中军一同出发。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灰蓝色骑装,头戴风帽,看起来倒有几分少年将军的飒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临行前沈夫人往他行囊里塞了足够吃一个月的暖胃丸和姜枣膏,千叮万嘱千叮万嘱,让他别逞强。 “娘,”沈清辞无奈地按住母亲的手,“儿只是去军中办文书,不是去打仗。” 沈夫人红着眼眶瞪他:“你哪回不是这么说?上回去江南说只是去看看水,结果呢?人瘦了一圈回来,还吐了半夜。” “……那回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这身板就是意外。”沈夫人把最后一盒姜枣膏硬塞进行囊里,又拉过沈清辞的手低声嘱咐,“到了那边,冷了就多穿些,饿了就吃。别跟摄政王学,那人铁打似的。你不是铁打的,听到没有?” “听到了。” 沈清辞笑着抱了抱母亲。他原本只是温声笑着,直到沈夫人把头靠在他肩上嘟囔了一句“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样逞能”,他的鼻尖才忽然有些发酸。 出城时,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相府的方向。沈夫人还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他。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趟,一定要平安回来。 开春的北境,风里还夹着冰碴子。 越往北走,寒意越重。沈清辞骑在马上,裹着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怀里揣着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塞过来的紫铜手炉,跟在萧景琰身边,与中军一同行进。 他自己出行前做的治河条陈在昨晚被批了“照此办理”后,今日又写了一份关于军前战后堤防预加固的短折,说是等到了太原便与宣府总兵核对地形。萧景琰看完后只说了句:“字写得更稳些,拿回去重誊一遍,这个先留在我这里。” “王爷是想替我誊。” “本王是怕你熬夜手腕酸。” 一路上,萧景琰将北境的地理形势与他细细讲解——雁门关的地形、狄厉人的作战习惯、草原三部之间的恩怨纠葛。沈清辞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萧景琰一一作答。他注意到萧景琰说话时目光始终望着前方,但每次沈清辞因马蹄颠簸微微晃动时,他总会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他一把。 有一回沈清辞在马背上坐了太久,胃里隐隐有些恶心,手悄悄压了压腹部。萧景琰什么都没说,只是下令全军稍歇,然后递过来一壶温热的姜茶。 “喝光。”他说。 沈清辞接过水囊,低头喝了一口,姜味浓得直冲鼻子,但入腹后暖烘烘的,确实舒服了许多。他抬眼看着萧景琰,那人正望着远处蜿蜒的行军队伍,面容冷峻如石雕,可他手里那个专程为沈清辞备的紫铜手炉里,炭火换得极密,每一程停歇前都恰好是热的。 第三日,大军行至一片隘口。 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两骑并行。此地已是北境地界,离雁门关还有一日路程,若要驰援太原,这里是必经之路。萧景琰在马上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势,忽然勒住了马。 “等等。”他抬起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萧平立刻打马上前:“王爷?” 萧景琰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长着茂密的枯树和灌木,入冬后枝丫光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切看起来正常,但他在沙场征战多年的直觉告诉他——太静了。没有鸟叫,没有兽迹,连风穿过山壁的呼啸声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传令下去,队伍收拢,盾牌手向两侧——”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回味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HUIWEIXS.COM 话音未落,山壁上的灌木丛中忽然闪出数十道黑影。 “有埋伏!”萧平厉声大喝。 箭矢如骤雨般从山壁上倾泻下来。第一波箭雨来得毫无预兆,黑色的羽矢划破冰冷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盾!”萧景琰暴喝一声,拔剑出鞘。 亲兵们迅速聚拢,将盾牌举起,当当当几声,箭矢钉在盾面上的声音密如鼓点。沈清辞骑在马上,被侍卫们护在中间,听见周围全是混乱的喊声、兵器撞击声、马蹄嘶鸣声。 他看见一名亲兵被箭射中肩膀,血溅在枯黄的草地上。他看见萧平举刀挡开一支射向萧景琰的冷箭,刀刃与箭头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他看见萧景琰一剑劈开一个从山坡上扑下来的刺客,血溅三尺,那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滚落山沟。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藏在乱军之中,身披灰布斗篷,面蒙黑巾,手持一柄淬过毒的长剑。他与其他刺客不同——他没有朝萧景琰冲锋,而是避开了所有的厮杀,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萧景琰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刺客蹲在岩石后面,拉开一张短弩,角度极其刁钻。 那一箭对准的是萧景琰没有盔甲遮挡的后颈。淬毒的箭头在昏暗的日光里泛着幽蓝的寒光。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但别人没有。萧景琰正挥剑格挡正前方一名刺客的弯刀,萧平被两个黑衣人缠在一丈之外,盾牌手全都在防上方的箭矢。没有人注意到那块岩石后的毒蛇。 时间仿佛在他眼前放慢了。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也许是穿越以来那些相处的记忆——第一次宫宴上那人替他揉肚子时掌心的温度,别院里那只从不熄灭的紫铜手炉,断崖边那人用大氅裹住他时低沉沙哑的“到本王身边来”,还有临行前他头也不回地说“先去用了饭再来”时微微发红的耳廓——一切加起来,并不长,只是几个回闪。但足够他作出决定。 他朝右侧猛踢马腹。 马匹嘶鸣一声,向右前方扑出三步。 他挡在了萧景琰和那支毒箭之间。 他听到了身后那声短促的弩机弹响。 然后是后背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贯穿。 疼。 太疼了。 他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疼痛。箭尖刺入肌肉,穿过肩胛骨,撞击在骨面上,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紧接着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伤口向四肢百骸蔓延——是毒。箭头上的毒液顺着血液往全身渗透,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一同扎进血管里。 他在马背上晃了一下,手里的缰绳滑落,整个人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第26章 救他 沈清辞仰面朝天,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周围的声音仿佛被水泡过,变得遥远模糊。 毒液顺着血液往全身蔓延。那种疼不是刀割也不是针扎,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灼痛,每一寸血管都在尖叫。系统没有说谎——“痛觉放大”开到了最大,连风吹过衣领都能感觉到,何况是淬了剧毒的箭伤。 【系统提示:伤害转移已完成。当前痛觉放大倍率:1000%。持续时间:至生命危险解除为止。】 【积分扣除:本次转移消耗30积分。剩余积分余额充足。】 【宿主清醒注意:请尽量避免昏迷。您的每一次因剧痛产生的呻吟、眉蹙与颤抖,都将被目标准确接收,并转化为深度的情感绑定。】 “这一剑……太疼了。” 他在心里骂系统。骂完又在心里骂自己。 你为什么要挡这一箭。你只有一条命,做任务做到把命搭进去,值吗。可他心里清楚——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想过任务,也没有想过积分。他想到的只是那个人来不及转身,那截没有甲片遮挡的后颈,那支淬着毒泛着蓝光的箭头。 他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系统的参与。 萧景琰听见了。 身后那声弩机弹响离得太近,近到刺耳。他转身的瞬间——沈清辞已经从马上坠落。 灰蓝色的身影像一片被风雨折断的竹枝,仰面朝天摔落在地。一支短弩箭斜斜地钉在他的后背,没入的位置在右肩胛骨下方,箭杆还在微微颤抖。 “清辞——!” 他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声。 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浑身都冷了。那种冷不是北境的朔风穿透盔甲,也不是刀锋贴着皮肉划过去。那是心脏被人活生生捏住,用力一拧。 刺客首领从岩石后站起,还想补第二箭。萧景琰几乎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他只是挥剑。一剑,从那人的左肩斜劈到右肋,力道之猛,连剑刃都崩掉了一个小缺口。 刺客的身体像一只被撕裂的布袋般飞了出去,砸在岩石上,再无动静。 萧景琰扔下剑,单膝跪在沈清辞身边。 少年仰面朝天,灰蓝色的骑装上殷红的血正在不断洇开,浸透衣料,从伤口处向外漫延。他的脸色比身下的枯草还要白,嘴唇已泛出不正常的紫色——毒液正在蔓延,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半睁着眼,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意识。嘴里正随着呼吸往外渗黑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太医!传太医!”萧景琰咆哮,他一边吼,一边颤抖着撕开沈清辞肩部的衣料去看伤口。 箭杆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几条黑色的血线正从伤口向外延伸,末梢还在缓缓地蔓延。他见过无数战场上的毒伤,这个扩散速度——是剧毒。 随军医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只看了一眼伤口,诊了脉,脸色瞬间煞白。 “王爷……这是寒蛇毒,淬了寒蛇毒的箭头。此毒毒性极凶,按常理推断,两个时辰内便会封喉……” “两个时辰内解毒。” 军医汗如雨下:“回、回王爷——此毒没有现成的解药。寒蛇只在极北之地出没,毒液入血后会先攻心再侵脑。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内力将毒血逼出,但此毒遇内力会加速扩散,稍一不慎便会——” “够了。” 萧景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他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清辞的身体开始痉挛,剧痛让他的背弓起来又无力地落下,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呜咽。那是被系统放大无数倍的痛苦,每一丝意识都浸泡在火海里。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萧景琰的衣襟,指节已变成了不正常的青紫色。他仰着头望着萧景琰,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萧景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王……爷……”那只攥着衣襟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触上萧景琰的脸。指尖冰凉,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没事……就好……” 然后那只手便无力地滑了下去。 他的眼睛合上了。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从脖颈淌下,渗进萧景琰的袖口里。萧景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刺客放冷箭的时候,这个人是主动踢了马腹挡上去的。他不需要挡。没有人会要求一个没有甲胄的随行文官去挡毒箭。可沈清辞挡了。马踢出去的那三步,他用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萧景琰抱起沈清辞,站起身。他的动作很稳,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清辞。”他低声叫他,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稳。他没有回应。萧景琰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声音发着抖,轻得像一句不敢让人听见的告解。 “你不准有事。” 然后他翻身上马。 马是萧景琰那匹玄色战马,日行千里,征战多年。他把沈清辞横抱在身前,用自己的大氅紧紧裹住他。松开缰绳,只是用自己的膝盖压住马腹。马匹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传令——三军就地清缴残匪。所有太医,全速赶往太原行营!” 他策马狂奔而去。 身后是萧平拼了命地追赶,是随军医官惊魂未定的脸,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刺客尸体。 而他怀里,沈清辞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凉,只有那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快消失了。 萧景琰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这辈子策马驰骋过无数次,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不是去奔赴战场,是为了留住一个什么人。留住那个人在他怀里还剩下的最后一点体温,留住那双闭上的眼睛后面还没消散的魂魄。 “你死了,”他低头对怀里的人说,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本王让你死后不得安宁。” 马鞭狠狠抽下,马蹄腾空而起,直直穿过隘口,消失在北境的朔风之中。 第27章 醒来 沈清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肩膀上的箭伤——那处伤口虽深,但太医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又经蛇衔草拔过余毒,已在慢慢愈合。真正让他从昏睡中醒来的,是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在太原行营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两天里只靠参汤和米油吊着命,毒虽解了,脾胃却被那寒蛇剧毒伤了个彻底。太医说,寒蛇毒本性极寒,攻入体内后最伤脾胃阳气,即便毒素已清,脏腑的损伤却不是一日两日能恢复的。加之连日未曾正常进食,胃气虚弱到了极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底子的瓷瓶,轻轻一碰便要碎。 沈清辞在被褥中蜷起膝盖,额头抵着枕头,半梦半醒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呻吟。他伸手往腹间摸索,手指刚按上胃脘的位置,倒抽了一口凉气——那里冷得像一块冰,触手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他整个人在棉褥里绷直了脊椎。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苦的汁液在翻搅,每一次抽搐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他的腹中慢慢切割。 “呃——嘶……” 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可手还没收回,便被另一只更宽大、更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只手扣住他的手背,连着他的手指一起,稳稳地压在了绞痛的胃脘上。 “别蜷着。”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不失惯常的沉着,“蜷着更疼。手放平,慢慢揉。”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行营帐篷的灰褐色顶篷。天光从帐门缝隙透进来,将帐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灰白。他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貂裘大氅,领口镶的墨狐毛已经被他的冷汗洇得濡湿。大氅下是一层棉被,棉被下还有一个温热的汤婆子,被人用干毛巾细细包了好几层,塞在他腹间压着,既不会烫到皮肉,又能持续散发着熨帖的热度。 而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的主人——萧景琰,正侧身坐在榻边。 他没有换衣服。身上仍是两日前从京城出发时那件玄色战袍,袖口上被沈清辞毒血染过的血痕早已干涸成僵硬的黑紫色,衣襟上还沾着策马狂奔时溅上的泥点。他的冠发有些松散,鬓边碎发凌乱地垂落,眼下是两片深重的青痕,下颌上也冒出了微青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熬了十年。 可他握着沈清辞手的那只手,却稳得像一座山。 “王爷……”沈清辞看清他的模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好。”萧景琰按住他的肩,力道很轻,语气却是一贯的硬,“伤口刚结痂,再崩开太医缝都来不及。” 沈清辞顺从地躺了回去。其实他想动也没力气,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掉了似的松松垮垮,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胃腹中的绞痛如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生生不息。 他咬着下唇忍了一阵,忽然感到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动了起来。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顺着沈清辞的手指,隔着里衣,在那片冰凉的上腹慢慢地、轻轻地打着圈揉。动作比在宫里时更熟练了几分,力道也更轻——轻到仿佛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在熨帖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知道这人两天没进食,胃里早就空了,按重了只会更难受。他的手掌很热,掌心带着薄茧,每一下打圈都像是在把热度一点一点渡进那片冰凉的皮肉里。 “太医说你脾胃被寒毒伤得厉害。”萧景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可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比公文重得多,“这一两日只能喝米汤。回京之后要慢慢养,急不得。” “臣……唔——”沈清辞刚要答话,腹中又是一阵痉挛,疼得他弓起背,额头抵进了萧景琰的臂弯。 萧景琰的胳膊一紧,另一只手立刻从他背后绕过去,将人半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那只替他揉肚子的手始终没有停,只是放缓了打圈的幅度,改成用温热的掌心稳稳定定地覆在胃脘上,一下一下地往下顺气。 “疼就哼出来,不用忍。”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萧景琰的肩窝里,咬着牙,把所有的呻吟都吞回了喉咙里。可萧景琰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全身都在发抖,那是剧痛之后无法控制的肌肉痉挛,连带着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都在颤。 他就着这个姿势,替沈清辞揉了小半个时辰的肚子。期间太医来换了两次伤口的敷料,萧景琰都没有松手,只是侧开身子让太医操作,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太医换药时沈清辞疼得倒抽冷气,他便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忍一忍,换了药就好了。” 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沈清辞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生理性的泪水,嘴角却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自己两天没换衣服,眼下一片青黑,却在这里哄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腹中的绞痛终于慢慢平息。沈清辞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干净的里衣,满身的冷汗被擦得清清爽爽,汤婆子还温着,被挪到了他腹部的正上方,隔着一层软巾贴得恰到好处。 萧景琰还坐在榻边。从那个姿势来看,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 “好些了?”他问。 “……嗯。”沈清辞的声音还有些虚浮,但已比方才好了许多。 帐外传来萧平的声音:“王爷,早膳在帐外。” “拿进来。” 萧平应声而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粥里加了几片切得极薄的山药,熬得米粒都快化在汤里了,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萧景琰端起碗,用调羹搅了几下散散热气,舀起一小勺,自己先抿了一口试温度——然后才把勺子举到沈清辞面前。 “太医署的方子。先喝粥,米汤养胃。山药是后来加的,南边刚送来的,还新鲜。” 沈清辞看着那只碗和银匙,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上一次被萧景琰喂粥,是在江南扬州那间漏雨潮湿的客舍里。他卧在榻上,萧景琰笨拙地举着调羹,放下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威仪,把一碗粥端得像个刚刚学会照顾人的毛头小子。那时候他的手还有些生硬,每喂一勺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做错。 这一次,他已经喂得很熟练了。 动作不轻不重,每一勺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调羹送到他嘴边时他只需张口便可,勺底在他下巴下虚接着,不让他沾出一滴。他张口含住勺沿时舌尖碰到调羹的边沿,银匙在他唇间微微停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可他的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时,还觉得这个人喂粥的样子笨拙得让人想笑。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个笨拙的人已经不笨拙了。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怎么照顾人——学会了熬粥的水温、山药的厚度、喂粥的速度,学会了一个病人每一口需要嚼多少下才不伤胃。 他是怎么学会的? 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哪一天,在太医署问了多久? “王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嗯?” “您先吃。”沈清辞推了推碗,“米汤喝几口就饱,王爷不能饿着。” “不用。” “王爷——” “等你喝完。”萧景琰说,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搅了两下,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这粥煮得有多的,你吃完之后我再盛。” 沈清辞没有再推拒。他把粥喝完了,每一口都细细地咽下去,仿佛那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的东西。 萧景琰把剩下的小半锅粥盛出来,就着军帐里一盏冷透的茶,三两口吃了下去。沈清辞靠在榻上看着他——那人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嚼,像一个常年行军打仗的人保留下的习惯。他看着看着,心里那堵沉甸甸的东西更堵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探身过去,拿起那盏冷掉的茶,想叫萧平换热的来。 萧景琰拦住了他。 “我自己去。”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吩咐萧平煮茶,转身回来时顺手提起矮几上的茶壶放在炭炉边上,等水烧热。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说:“王爷也该歇一歇。” 萧景琰说:“等回了京再歇。” 沈清辞心想,等回了京你更不会歇。但他没有说出口。 第28章 养伤 军中无法久养箭伤,待沈清辞伤口拆了线、能勉强坐起身时,萧景琰便下令拔营回京。 路上走了六日。 这六日里,萧景琰无微不至到了一种让沈清辞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心慌的程度。他把他从“需要照顾的人”彻底上升为了“必须亲自照顾的人”——从不假人手。换药是他亲自换,药膏是他亲自擦。沈清辞的伤在后背靠近右肩的位置,换药时他乖乖解开衣襟转过身,感觉到那人的指腹蘸着凉凉的药膏,沿着伤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涂。每一下都极慢极轻,像是在用毛笔描一幅工笔花鸟。涂完之后裹上干净的敷料,再细细系好绷带,指节时不时擦过他裸露的皮肤,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王爷在军中学过包扎?”沈清辞问。 “没有。”萧景琰低头打绷带的结。 “那怎么——” “前几天跟太医学的。” 几天前。他昏迷的那两天里,萧景琰除了守在他榻边,还抽空去跟太医学了换药和包扎。沈清辞垂下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答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连沈清辞换下来的里衣,都是萧景琰亲眼看着贴身内侍送去浆洗、亲手叠好拿回来。喝水是他亲自倒,喝完了他伸手去探杯底的余温,凉的马上续热茶。睡觉前手炉是活的,被子盖两层还要他亲手掖过,掖完了还要把手探进被子里摸一摸腹上凉不凉。 第三日在马车上,沈清辞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臣只是伤了肩膀,不是残废了。” 萧景琰正弯着腰替他系大氅的系带,修长的手指拽着带子穿过环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沈清辞竟然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极淡的委屈——仿佛他在说“本王好不容易学会了你还不让本王用”。 他把带子系好,直起身,淡淡道:“伤了肩膀就不能乱动,乱动肚子会更疼——军医说的。” 沈清辞噎住了。 他发现这个人一旦决定亲自照顾人,就会把所有说过的话一律当成“军医说的”来引用,不管军医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 一旁的萧平骑马经过,正好听见这句,面不改色地夹了一下马腹,默默落在了马车后方半个马身的距离。他在萧景琰身边跟了十年,从没见过自家王爷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他甚至觉得这个词不该被用来形容摄政王——但他脑子里蹦出的那个词确实是“撒娇”。 萧平摇了摇头,把这个词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马车继续辘辘前行。车帘偶尔被风吹开,沈清辞能看见外面马背上的军士们身影笔直,长戈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回到京城时,沈清辞没有回相府。 萧景琰一句“府上太医便利”,直接把他安置在了摄政王府的永安堂——那是府中主院西侧一座独立的小院,离萧景琰自己的寝殿只隔一条回廊。 沈清辞被安置好的那日是傍晚,暮色四合,春光柔软,他靠在榻上透过半开的窗看院里的修竹和青石,心里有一道沉静的水声轻轻荡开。没多久府中的管事便领着几个侍从流水样搬进替换衣袍、笔墨砚台、温书的软毡。萧平抱着一叠书卷跨进门槛,又把两扇小柜填满。紧接着萧景琰不知从哪个库房翻出一只旧铜香炉,亲自放到了他寝房的书案上。 院子里移来了两株新梅,枝条上绑着几道越冬的棉条,一看便是临时找人植的。屋子里烧着最暖的银霜炭,案上搁着沈清辞习惯用的那种松烟墨和澄心堂纸,博古架上的闲书也是他爱看的那几本。床褥铺的是沈清辞在围场别院里提过一次的“松江软绒褥”——他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这褥子软,睡着不腰疼”,说完就忘了。可萧景琰没有忘。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模一样的料子,裁成了一整床褥子,铺在了永安堂的床上。 沈清辞坐在床沿,用手掌抚过那层软绒,指尖微微蜷了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 此后半个多月,摄政王府的日常便围绕着这间小院重新运转起来。 从前这里是京城最冷肃的所在,门可罗雀,鸦雀无声,来者皆是奏事、议事、领命而去,没有闲人敢在王府里多坐一盏茶的工夫。如今府中多了一位未来的君后——虽还未正式行册封礼,但府中上下已然心知肚明。厨房每日按太医署的方子准备三顿正餐、早晚两次暖胃汤饮,连最偏僻的柴房下人都知道,王爷近来性子虽仍冷着,却比过去和缓了许多,偶尔在回廊里遇见沈公子散步,还会停下脚步问一句“早膳吃得怎么样”。 沈清辞住在永安堂养伤,萧景琰每日下朝后便直接回府,哪间宴请都不去,谁的邀约都推。傍晚时分沈清辞在小书房看兵部新送的舆图册,萧景琰便坐在一旁批折子。两个人有时半个时辰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沈清辞抬起头来揉一揉酸胀的肩,萧景琰便会搁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替他捏两下肩井穴,顺便用手背贴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再转身回去批折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批折子的节奏都不曾中断。 有一回何衍舟来府上送新修的堤防图样,正撞见萧景琰在剥水煮蛋。 堂堂摄政王,坐在饭桌边,修长的手指捏着蛋壳,一点一点细细地剥给沈清辞配粥。蛋壳剥得极干净,蛋白上一点碎壳都看不见,末了还用筷子把半边蛋白分成小块,码在沈清辞的碗里,动作一丝不苟。沈清辞正埋头喝一碗猪肚药膳汤,喝得眉心微皱——药味太重,苦。萧景琰看他一眼,搁下蛋壳,吩咐厨房下次少放砂仁。 何衍舟把堤防图样搁在桌上,退出去时对门外的萧平说:“王爷最近不太方便在王府议事?” 萧平面无表情地回答:“何大人,王爷最近不太方便在任何地方议事。” 何衍舟回工部后便给温明写信,托人送去温府。信纸只短短写了三行:“温明。往后我若说你比我还娇气,千万别信。我刚看见王爷在替沈清辞剥水煮蛋。剥蛋。王爷。剥蛋。” 温明看罢,将信纸翻过来,提笔蘸墨回了四个字:“不必回京。” 何衍舟捧着回信在工部笑出了声,惹得一旁的小吏纷纷侧目。 沈清辞对此毫不知情。 他的每日功课很固定:喝药、用饭、在廊下散步片刻、回房继续整理兵部舆图。他肩伤渐好,气色也慢慢养起来,不再像行营刚醒来那两天面上毫无血色。但脾胃终归是伤了根本——换季时仍会腹胀隐痛,吃错一点东西就会闷胀反酸,有时下午坐在小书房看图纸,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地压住了上腹。 萧景琰每回一抬头,便看见他无意识地伸手按肚子。那人的手往腹上一搭,萧景琰的眉眼便跟着拢一圈阴翳。起初沈清辞还会说“只是有些胀,不疼”,后来发现说了没用——那人总有办法让他把手拿开,换成自己的掌心去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早春檐下的冰棱,被暖阳一点一点地融化,滴落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微而绵长。 第29章 静养 等到沈清辞伤完全好透、能在府中四处走动时,已是暮春三月。 他没有搬回相府。 按礼制,未成婚便住进王爷府上于礼不合,但萧景琰以“君后需静养,不宜频繁走动”为由直接替他挡住了所有闲话。这个理由不算牵强,但也不是滴水不漏——朝中有些言官私下议论了几句,说摄政王这是先斩后奏,礼法何在。御史台甚至有个不怕死的御史上了一道奏折,委婉地建议摄政王先行送沈公子回相府,待成婚之后再行同居。 萧景琰看了那本奏折,只在折子后面批了一个字:“阅。”退给了御史台。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阅”字。那意思很明白——知道了,不采纳。那位御史攥着批回来的折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后来在御史台对同僚说:“下官以后再不奏摄政王的家事了。” 丞相沈怀远对此只字未提反对。他只是在下朝后经过摄政王府时放缓了马车,向外看了一眼,隔着院墙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儿子在那道墙里面,有人在替他换汤婆子。 沈夫人在沈清辞入府的第三日便亲自送来两箱四季衣裳。衣裳是按沈清辞习惯的料子挑的,从里到外,从春到冬,码得整整齐齐。沈夫人把箱子交到管事手里,拉着沈清辞的手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他对你好不好”,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她的目光从儿子明显养得更红润的脸色、簇新的衣袍、手边还冒着热气的手炉上扫过去,她就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母亲的眼睛,能看穿所有言语之外的实情。 她只是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低声说:“你父亲让我跟你说,相府永远是你家。” 沈清辞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沈夫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她走出永安堂时,正好遇见刚下朝的萧景琰。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沈夫人行礼,萧景琰伸手虚扶了一下,说了句“夫人不必多礼”。然后他侧身让路,等沈夫人先行。那个侧身的动作很自然,但沈夫人注意到了——他让的方向是往永安堂走的方向,而他原本是要往正厅去。他让了路,自己便多绕了半条回廊。 沈夫人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萧景琰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是真的把我儿子放在心上了。 日子在春光中日渐温柔。 沈清辞也开始逐步接手一些王府的内务。总管每日午后会把当天的内务单子送到他案前——府库的柴炭采买、厨房的日用铺陈、下人月钱的发放,全是按例需主母过目的细账。他在相府时便学过理账,沈家嫡子名下的几处庄子田地也一直由他自己管着,左右不过是些锱铢进出,但当他第一次展开摄政王府的账簿时,还是被墨迹后面藏着的那个巨大影子镇住了。 摄政王这三个字,在朝堂上远比他所知的更重。皇帝赐田每年拨来百石精粮,军功份例另有岁入,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和各州府进献的见面礼,王府名册下登记着京郊八处大庄、两处牧场、一整条街的铺面租赁权,名刀名弓、异域美玉、书画古董不计其数。这些产业由三代管事经营得井井有条,账册上每一笔进出都细到铜板。 可沈清辞将账册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 在所有的产业收益汇总栏下,每年都会有一行固定的墨笔批注,字迹是萧景琰的,笔锋瘦硬:拨北境阵亡将士遗属抚恤。每一条产业末尾都有,年复一年,从未中断。 沈清辞丢开账册,好一阵没有言语。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厚账,把历年拨往北境的银两数字一行一行摘出来,替萧景琰做成了一份清晰的抚恤清单。又圈出几处庄田利润有余、可以向户部提请免除秋税的理由,写在折子的旁批里,建议用来补充伤残老兵归田的安置费。 他在那本账簿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景琰傍晚回府时,推门便看见沈清辞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他的旧账册,手里握着笔,四周散落的纸上全是清隽的字迹。那人写得很投入,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在看什么?”萧景琰走过去。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这几年少置了多少产业。”他指着账册上那些一连串的拨出记录,眉眼间是极淡的温和,“全给了北边。”又拿过旁批的折子,翻开给萧景琰看,“这些庄子多出的获利可以扣出来补给抚恤,户部那边若有拖延,臣帮您去催。”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些清隽的字迹,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清辞安静地将那些零碎的数字整理成条理分明的折子,忽然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从前觉得这些都是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有义务替他分担,也不需要别人知道。可这个人——这个人从他旧的账册里把他的债一点一点找出来,替他厘清,还替他写了折子。 他伸出手,把沈清辞握笔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不用催。”萧景琰说,声音有些低,“这些本王自己来。”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 “臣知道王爷自己能来。但王爷的事,如今也是臣的事了。” 第30章 求婚 转眼便到了三月末。 王府里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压满枝头,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地落在回廊里,铺成一条柔软的花毯。沈清辞有时在廊下散步,会弯腰拾起一朵,看几眼再放下。萧景琰每回下朝回府,靴子上都会沾几片桃花瓣,沈清辞便会在晚饭后替他拂去,顺便数落他一句“王爷走路不看路”。 萧景琰任他数落,从不还嘴。 三月廿五这日,萧景琰下朝后没有直接回府。他在宫里多留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他在御书房里待了多久。萧平守在殿外,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皇帝的声音——起初是惊愕,然后是沉默,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萧平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他能隐约猜到。 待萧景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沿着长长的丹陛往下走,步伐很稳,但萧平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回府。”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萧平没有多问。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即将发生。 翌日,萧景琰没有上朝。 他告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朝中百官都觉得很稀奇——摄政王为政十数年,告假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当年北境那场恶战他受伤后也只歇了一天便拖着伤腿上朝。如今却忽然告病,不免让人猜测纷纷。只有何衍舟听完,默默把手边的茶喝完,叹了句“终于”。温明不解地看他,说“什么终于”,何衍舟捏了捏他的指尖,说不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这天送膳的侍从穿过回廊跨进院子时,差点把粥碗打翻——不是因为他手滑,而是他看见自家王爷正坐在沈公子床边的矮杌上。 帐帘半敞,窗外刚亮全的晨光把床上的沈清辞拢成一团柔和的轮廓。他半靠在寝枕上,新换的里衣领口掩到锁骨,脸上仍是那副失血后不太见好的苍白。萧景琰搁下药盅,用手背抹去他唇边漏出的一滴药汁,然后拆开腿上的文书,开始读早间递进来的奏事本。 沈清辞想坐直些听,萧景琰一边念一边伸手把枕头抽了一下,让他重新靠回去。 傍晚,一碗热粥端进来,萧景琰扶着他坐起来喝粥,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抬眼望过去。膳房送来的餐食今日格外精细,连粥碗的托盘都换了新的梨花木漆盘,碗下压了张鹅黄色便笺,写着头天新添的几味暖胃药膳。沈清辞低头喝粥,没有多想,萧景琰却看出总管在给他使眼色,便不动声色地接了便笺,在掌心展开。 笺上只有总管端正的小字:“明日未时便是吉时,已按王爷吩咐,堂中一切备妥。” 萧景琰不动声色地将笺纸叠好,塞入袖中。 三月的春风拂过院墙,暮色渐染梅枝,永安堂中一切如昨。只是沈清辞在喝完最后一口粥搁碗时,萧景琰顺手接过那只空碗,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的手背。他抬眼,看见萧景琰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里面有他这些天已经习惯了的执着。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萧景琰说,“早些歇息。” 翌日午后,未时。 永安堂里安安静静,春光透过镂花窗棂洒在青石地砖上,落成一地碎金。檐下新移的那株老梅已落尽了花,叶子郁郁葱葱地冒出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沈清辞午歇刚醒,靠在床头翻一本兵部新送的北境关隘图册。他肩上的伤已拆了线,新肉长成淡粉色的疤痕,但人还是在养着,太医再三嘱咐伤后气血尚未完全恢复,不可劳神过度。 他翻了没几页,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稳而沉,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极有分寸,是那个人特有的节奏。紧接着是萧平压低了嗓子和什么人说话的动静,然后是几个侍从轻手轻脚搬东西的声响,似乎在廊下摆了些什么。 沈清辞放下图册,微微支起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见萧平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叠朱红绸布,朝正堂的方向去了。他心下有些疑惑,正要开口唤人,便听见正堂那边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铺展绸缎、摆放器物,偶尔夹杂一声压低的“小心些,别碰碎了”。 他放下图册,拢了拢衣襟,正要下床去看,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萧景琰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广袖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也用一顶银冠端正地束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极正式的场合退下来,又像是正要前往某个极重要的所在。他的面容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峻,可沈清辞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着,指节有些泛白。 沈清辞与萧景琰相识以来,见过他在沙场上挥剑斩敌,见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见过他在宫变之夜独守丹陛,却从未见过他紧张。可此刻,摄政王站在他面前,那双握过刀剑批过奏折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王爷?”沈清辞微微偏头,“外面在搬什么?”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到榻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然后他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他就那样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靠在枕上的沈清辞,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想坐得更端正些。他的手刚撑住床沿,萧景琰便动了。 摄政王撩开袍角,在他榻前单膝跪了下去。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突然到沈清辞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手指还搭在床沿上,忘了收回,就那么僵在半空。 萧景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的绸缎。那绸缎上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是皇帝御用的圣旨。他双手捧着圣旨,将它在沈清辞面前展开。 圣旨上的字迹是皇帝亲笔——沈清辞认得萧景珩的笔迹,那是另一种锋芒毕露的字体,不像萧景琰那样瘦硬如刀。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到“摄政王萧景琰,朕之皇叔”时心跳漏了一拍,看到“相府嫡子沈清辞”时呼吸微微一滞,看到“特赐沈清辞为摄政王君后”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后面那些“择吉日完婚”“一应礼仪由礼部依亲王规制办理”的字便糊成了一片红色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摄政王跪在丹陛下一天一夜,为他求来了这道赐婚的旨意。 萧景琰将圣旨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放在床沿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那只握剑批折从不发抖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他的手心是湿的,带着一层薄汗,在暮春午后略显凉意的风中竟捏出了轻微的骨骼响声。可他的声音却低到了尘土里,带着一种从未示人的发抖。 “清辞。”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嫁给我。”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萧景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日里的冷峻威仪,不是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而是一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一个男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剖开捧到另一个人面前时才会有的那种赤裸裸的恳求。 “清辞,嫁给我。以后你的一切,都由本王来护。” 他说完,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像是在害怕下一秒沈清辞就会消失,像那日在太原行营帐中,他抱着满身是血的沈清辞策马狂奔时那样。他怕死了那种感觉。他萧景琰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多——皇兄驾崩时他怕过,雁门关城破时他怕过。但那些怕加起来,都没有看见沈清辞在他怀里吐黑血时那样让他魂飞魄散。 沈清辞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这不是系统任务。 不是攻略目标的好感度。 不是需要计算积分和时机的话术。 这只是一个男人,跪在他面前,把一颗心剖出来递到他手上,问他愿不愿意收下。 他愿意。 他当然愿意。 他明明已经愿意得很久了。 “好。”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萧景琰听见了。他把萧景琰的手反握回去,手指还在发抖,眼睛却认认真真地望进对方那双被不安烧得滚烫的瞳孔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完整地又说了一遍:“好。臣愿意。” 萧景琰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跪着,将沈清辞的手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低下头把他两只手拢在一起抵在自己的额前。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慢慢地,他的额头贴上了沈清辞的手背。 摄政王低着头,跪在自己未来的君后面前。一室静默,只余春风拂过窗棂的细微响动。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颗散在银冠外的鬓发里,夹着几根极细的白丝,在透过窗棂的日光里一闪。他不知道自己重伤昏迷的那两天两夜里,这个人在他榻边熬了多少个时辰。但他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把一颗心都给了他。 他动了动手指,极轻极轻地,揉了揉萧景琰的发顶。 萧景琰的脊背微微一僵。 “王爷。”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但比方才稳了许多,“您别跪着。地上凉。” 萧景琰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把沈清辞的手拢在自己额前,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砺的石头。 “本王这辈子,跪过先帝,跪过太后,跪过皇兄灵位。”他的头仍然低着,滚烫的呼吸打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今日跪你一人,心甘情愿。” 沈清辞的眼泪淌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萧景琰的手背上。他的声音颤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咸涩的笑意:“王爷一向话少。今日话这样多,全说了臣想说的,倒让臣不知该说什么。”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松开指尖用指腹去擦他脸上的水渍。指腹很粗糙,擦在脸上的力道却比他摸过的所有锦缎都要轻。 “你不用说什么。”他坐直了身子,却仍保持着与沈清辞平视的高度,平素里冷硬惯的眉眼沾着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春光,那层平日里裹着他自己、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此刻化得一干二净。“你只需点头。其余的,我来做。” 沈清辞依言点了点头。然后含着泪笑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两个人都没动手,只是沈清辞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萧景琰便张开手臂将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捞起来,裹进了自己的袍襟里。沈清辞陷在那片玄色的松木香中,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萧景琰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没有再说话,只有圈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又收紧,用力到伤口微微发疼,但沈清辞没有出声。他把脸贴在那人温热的脖颈间,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从激荡归于平稳,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机械电子音。 【叮——】 【攻略进度:100%。目标爱意确认。】 【任务完成度:完美。】 【获得奖励一:指定器官疼痛强化——宿主可在任意时间对任意指定器官施加可控强度的疼痛体验,用于触发目标呵护行为。注意:此技能不产生实际机体损伤,仅模拟真实痛感。】 【获得奖励二:被动技能“同衾安眠”——在目标同榻而眠时,宿主的睡眠质量提升80%,腹痛等慢性不适自然缓解速度+50%。】 【获得奖励三:解锁“孕期体验”前置权限。宿主可在系统设置中查看详细说明。】 【额外奖励:积分+500,解锁下一阶段任务——“新婚磨合与子嗣延续”。】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您已成功攻略本世界最高难度目标。本系统将继续为您提供婚后日常辅助及孕育相关支持。请宿主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幸福。】 【系统最后补充一句:他跪了一天一夜,膝盖上还有淤青。记得给他上药。】 沈清辞从萧景琰怀里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王爷。”他开口,声音还有些闷闷的鼻音。 “嗯?” “您跪下的时候,膝盖疼不疼?” 萧景琰低头看他,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思维为什么忽然跳跃到这里来,但还是认真答道:“不疼。没感觉。” “让臣看看。”沈清辞坚持道,从他怀里挣出来,指了指他的膝盖。 萧景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坐到了床沿上,撩开袍角将膝盖露了出来。玄色的裤腿挽上去,露出两个膝盖时,沈清辞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两块骨头早已不是正常的颜色。右边膝盖一片青紫,淤痕有巴掌大,边缘泛着深紫的晕,显然瘀伤已不是一日光景——是昨日跪的。左边的更严重一些,正中央磨破了一层皮,血已凝成暗色的痂,周围却还肿着一圈。那是从凌晨到深夜,在御书房的冷硬金砖上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结果。 沈清辞看着那两处淤伤,眼眶又泛起薄薄的水光。他二话不说翻身去够床边的小几,取来一盒玉肌生骨膏——那还是萧景琰之前送来给他治箭伤的药,他后来好些了,药还剩半盒,一直收在枕边。他挖了一指药膏,弯下腰,极轻极仔细地往萧景琰的膝盖上涂抹。指腹打着圈,把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揉进淤青里,动作比萧景琰给他上药时更轻。 “跪了多久?”他低着头问,声音很平,但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没干的泪。 “没多久。”萧景琰说。 “王爷。”沈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装满了心疼,“外头人说您今天告病,臣还信了,以为您终于知道要歇一歇。结果是膝盖都跪烂了还不跟我说。臣不问了,臣直接给您上药。” 萧景琰没有反驳。 他低着头,看着沈清辞用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地揉,那力道太轻了,轻得像是在用指尖亲吻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睫毛垂着,偶尔扑扇一下,扫过他的膝侧,痒痒的。春日的阳光透过镂花窗格落下来,将沈清辞拢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他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衬得颈侧那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在专心致志地替自己擦药。 萧景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清辞。”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沈清辞抬头看他,弯了弯眉眼。他还在替萧景琰揉膝盖,手指上还沾着药膏,眼角还红红的没褪尽,但他的笑容却比窗外的春光更暖几分。 “王爷这话,臣记下了。当然臣也会护着王爷,以后不会让自己再被一箭打趴下让王爷守两天帐子。”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沈清辞重新拉进怀里,连带那只还沾着药的指头,一起拢进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说“不信你”。 他只是低下头,在沈清辞的发顶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窗外暮色渐浓,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永安堂里烛火未燃,春日的晚霞透过窗纸柔和地铺在两人身上。 沈清辞靠在萧景琰怀里,闭着眼,唇角挂着一丝浅笑。他想起刚穿越时系统第一次弹出任务提示的那个傍晚,他坐在相府窗边,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满心只有茫然。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做任务的——完成任务,活下来回家。可现在,任务完成了,他却不想回去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会把他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需要自己开口。他会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把命都交出来。他来这里,原为做一场任务,却不小心把自己也弄丢了——丢在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丢在了这只掌心的温度里。 那个人最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的家世、他的才名、他能帮自己出谋划策。那个人最在乎的,就是沈清辞这个人本身。 这便够了。 萧景琰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过那份赐婚诏书,重新放在沈清辞手中。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道明黄卷轴的纹样,轻轻抚过皇帝朱砂印章,然后抬起头来。他们没有说话,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被晚霞拉得交叠而修长,像一株刚刚枝起的梅花。 远远地,不知哪个院子里起了琴声,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梅枝间最后一瓣残梅飘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第31章 大婚 四月十八,大婚。 这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从朱雀大街到摄政王府的数里长街两侧,天不亮便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五城兵马司不得不加派三倍人手,用麻绳在街边拦出两道歪歪扭扭的人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沿街的茶楼酒肆更是座无虚席,二楼临窗的位置被炒到了天价,据说连最角落的站位都要一两银子,比过年时的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人们都想看看——那位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摄政王,娶一位男子为君后,该是何等排场。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 第一声礼炮响起时,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八名身着玄色礼袍的礼官分列两侧,齐齐扬起手中六尺长的铜号,低沉的号角声如闷雷般滚过京城上空。紧接着,迎亲的队伍从王府正门鱼贯而出。 开道的是三十二名玄甲铁骑,马匹清一色是北境良驹,马鬃上系着朱红绸花。骑甲的玄铁胸铠擦得锃亮如镜,映着沿途百姓惊叹的面孔。铁骑之后是六六三十六对仪仗,分持彩幡、宫灯、团扇,浩浩荡荡地铺了半条街。 摄政王行在队列最前。 他骑的是那匹玄色骏马,马名惊鸿,随他征战多年,今日也披了簇新的朱红障泥。萧景琰破例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正红锦袍,外罩玄色纱罗大袖,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冕冠垂落九旒玉藻,柔和了他素日的冷峻。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面容,今日虽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端坐马上的姿态,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郑重。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摄政王这排场,比当年迎娶侧妃的亲王规制还高了一等——这可是正经的君后之礼。” “那能一样吗?这位沈公子,是王爷自己求来的。” 喜轿从相府出发时,日头正升到朱雀大街东侧的飞檐上。 沈清辞坐在轿中,穿着那件从礼部送来后、沈夫人又亲自拆了袖子重新缝过一遭的大红喜服。喜服上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外罩一层轻如蝉翼的霞影纱,衣摆曳地三尺,铺满了轿厢。他的长发被绾成端正的髻,插着一支御赐的缠丝赤金簪,簪头垂下一串圆润的南珠,轻轻晃动时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 他手里握着那枚白玉暖肚。 那还是南疆进贡时萧景琰赠他的,触手温润,贴身戴了这些时日,玉色越发通透。今晨沈夫人亲手为他系上红绳,挂在腰间,低声说了句“这是王爷的心意,大婚日带着,往后也要带着”。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枚玉,手指轻轻抚过玉面上细腻的纹路,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穿越至今,他从一个在宫宴上偷偷揉肚子的窘迫穿越者,到如今即将成为摄政王明媒正娶的君后。这一路走来,有系统的推波助澜,有真真假假的病痛,有令人羞耻的任务——但更多的是那个人一次一次伸过来的手。在宫道上替他揉肚子时笨拙的手,在江南客舍里端着粥碗喂他时生硬的手,在断崖边将他裹进大氅时用力的手,在太原军帐中守了他两天两夜不肯松开的手。 那只手,今日要牵着他走过朱雀大街,走进摄政王府,走进他们共同的余生。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时,他听见人群里几个稚童的童音:“新娘子好好看!” 随后是妇人慌忙捂嘴的窸窣声,和一阵善意的哄笑。 沈清辞低下头,耳根微热。 他不是新娘子。 他是摄政王的君后。 第32章 婚宴 喜轿在摄政王府正门前落轿时,第二波礼炮恰好响起,震得满街的朱红绸花簌簌颤动。 萧景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轿前。礼官唱了一声“请君后落轿”,他亲自掀开轿帘,将手递了进去。 沈清辞在轿帘掀开的那一瞬抬眼,正对上萧景琰的目光。那人站在春日正午的阳光里,朱红锦袍被光镀得耀目,冕冠的九旒玉藻在眉间轻轻摇晃。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轮廓,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沈清辞一个人的倒影。 沈清辞伸出手,把指尖放进那只宽厚的掌心里。 萧景琰的手指立即收拢,将他握紧了。 那只手很热,与平日替他揉腹时掌心温热熨帖的触感一模一样,干燥而有力。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踩着轿凳下来,大红的衣摆如云霞般铺展。萧景琰牵着他走过那道高高的王府门槛时,把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沈清辞可以从容地迈过而不至于被过长的袍摆绊住。 礼官唱喏、鼓乐齐鸣、百官拱手致意——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波,沈清辞听不太真切。他只记得那只手一直牵着他,从正门走到正厅,从正厅走到喜堂,始终没有松开。 喜堂正中已设好香案。皇帝萧景珩从龙椅上站起,笑着摆手免了旁人的跪礼,亲自上前两步站到香案右侧。 皇帝亲临主婚,这是他对手足至亲的恩宠,也是对摄政王这些年沥血辅政的敬意。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何衍舟与温明站在前列,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挨近了几分,何衍舟还趁众人不注意时往温明手里塞了个小巧的暖手炉。 三拜之礼,礼乐齐鸣。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沈清辞躬身时,余光扫过何衍舟的方向。那人正朝他举杯,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他看出来了,是四个字——“早生贵子。” 沈清辞差点在拜堂时笑出来,咬着唇内的软肉硬生生忍住了,脖子却红了一片。 萧景琰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沈清辞轻声答,耳朵上的红却怎么都藏不住。 喜宴是摆在正厅前的大庭院里的。 摄政王府的花园本就占了半条街,今日连平日不开放的西花园也摆上了宴桌,从五进正堂一直延伸至梅林边上,百来张长案上铺着朱红缎面,烛火在暖风中跳了一整晚。京城最好的德胜楼掌勺师傅带着全套班底在后厨忙了三天三夜,流水席从前花园一直铺到后花园边缘,据说光是宴席上的蜜饯拼盘就动用了宫内御膳房的两名老嬷嬷。王府几座库房全开了,朱红绸幔从主堂一路张挂到照壁,连廊下外客歇脚的石墩都套了团福锦垫。 皇帝坐在上首,与摄政王同席,这是他给皇叔的体面。百官按品级依次落座,觥筹交错,道贺声此起彼伏。沈清辞换了第二身大红礼服,坐在萧景琰身侧,面前的案上单独摆了几道清淡的药膳——那是萧景琰事先吩咐厨房另做的。 “这道山药百合羹是温补的,趁热喝。”萧景琰低声说,将他面前那碟冷盘不动声色地挪走了。 沈清辞端着汤碗,用余光瞄了一眼满案的珍馐,又瞄了一眼自己面前这碗清淡的羹汤,心里又是暖又是好笑。他凑近萧景琰,压低声音说了句:“王爷,今日大婚,臣能不能吃一口红烧肉?” 萧景琰侧头看他,目光平静,语气却不容商量:“不能。太医说你这几日脾胃还没完全恢复,油腻的再等等。” 沈清辞无奈地抿了抿唇,低头喝汤。 席间,几位老臣端着酒盏上前敬酒。摄政王来者不拒,却每杯只沾沾唇便放下。倒是他身侧的君后,被几位老尚书的夫人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沈清辞素来有礼,一一应答,语气温润谦和,只是当吏部尚书夫人隔着袖子握着他的手腕说“君后这手这么冰,可得好好补补”时,萧景琰直接从那边探过手臂,搁下酒盏,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他从小就冷。”萧景琰对那位夫人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转过头便接着敬了一圈酒。 吏部尚书夫人愣了好一阵,才默默退下。 何衍舟坐在温明旁边,敬酒的空隙瞄着主位,低声笑骂了一句:“自己从小到大也没照顾过别人,现在倒是一副老成的样儿。”温明接了一句:“可沈公子看着很受用。”何衍舟低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温明想了想,歪头道:“因为沈公子喝汤的时候一直在偷看王爷,眼睛亮亮的,有点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猫被顺了毛。” 何衍舟险些把酒喷出来。 宴至后半程,开始陆续有人送上贺礼。摄政王府的礼单从管事手中递到萧平手上,再由萧平按规制分类入库。沈清辞原本没太在意,直到何衍舟端着酒杯从他身边经过时,顺手塞了张纸条塞进他袖子里,低声说了句“回房再看”。 沈清辞趁人不注意将纸条展开一角,上面不是礼单,是一幅巴掌大的小像——寥寥数笔炭条勾勒,画的是摄政王在剥水煮蛋。线条虽然粗糙,那低头剥蛋的姿态却拿捏出了几分真人的神韵,蛋壳画得比人还细致。落款写着两个小字:“贺兄大婚。温明画,何衍舟题。” 小像背面还有一行细字,是何衍舟的笔迹:“沈兄,往后你再胃疼,不是我揉,是王爷揉了。保重。” 沈清辞把那张小像合上,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忽然想起新房里那坛合卺酒还没喝,便又收起笑意,正襟危坐。萧景琰侧目看他一眼,问:“何衍舟说什么了?”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说:“何大人说,祝王爷与君后百年好合。”萧景琰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忽然从席间传来一阵响动——有人喝醉了,正在高声朗诵自己即兴作的贺诗。何衍舟带头起哄,说“诗写得不错,就是韵律差了点”,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连皇帝都笑了,指着何衍舟对温正明说:“你家小五怎么就看上这么个活宝。” 温正明面无表情地喝酒,嘴角却极淡地抽了一下,说:“臣也不知。” 第33章 洞房 宴散时已近亥时。 宾客渐去,府中侍从开始收拾庭院里的宴桌。皇帝在临行前拍着萧景琰的肩膀说了句“皇叔以后可要对君后好一些”,神色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萧景琰躬身拱手,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沈清辞觉得何衍舟那句“早生贵子”的调侃显然也飘进过王爷耳朵里,因为方才换第三身衣服时,萧景琰在屏风后传话给萧平,让他去翻那坛藏在书房暖阁里的桂花陈酿。 温明醉了半盏果酒,被何衍舟半揽在肩头扶上马车,何衍舟上车前回头朝沈清辞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笑意爽朗,口型还是那四个字。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笑着收回目光。 他站在正厅廊下,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王府侧门,夜风拂过满院的红绸,带来一丝清凉。萧景琰走到他身后,将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 “累吗?”他问。 沈清辞摇摇头,又点点头。累是真累,但更多的是高兴。他抬眼看向萧景琰,弯了弯眉眼:“王爷今日喝了不少酒。” “不及陪你喝的那碗羹多。”萧景琰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说笑。 摄政王在说笑。 他把这个发现默默收进心里,打算以后慢慢回味。 洞房设在永安堂东厢——萧景琰命人将两间厢房打通,扩成一处大寝殿。殿内陈设依沈清辞的喜好布置:窗下搁了他的端砚和几块松烟墨,笔架上挂着新扎的紫毫与狼毫,书架上有他未看完的水利图册和几本闲书,博古架上放着那枚白玉暖肚——今夜过后,他要日日戴着。床榻换上簇新的朱红锦帐,绣着鸳鸯交颈的苏绣被面铺得平平整整,床褥依旧是松江软绒的料子,比寻常褥子软厚三分,是他上次在围场别院提过一次后萧景琰便记下的。 沈清辞推门进去时微微一怔。他又看见窗前那张书案上,除了砚台笔架,还放了一只小巧的紫铜手炉——炭已经换过了,正温着。旁边照例搁着一碟蜜渍金桔和一只盖碗。他走过去掀开碗盖看了一眼,里面是温着的姜枣茶,甜度与温度都与他平日爱喝的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门被关上的轻响。萧景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 他正低头解外袍的系带,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根手指都在反复斟酌力道。龙凤喜烛已烧过小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丘,烛光透过朱红纱帐将整个寝殿染成一片温暖的绯色。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坐一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空气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沈清辞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大红的喜服还未换下,层层叠叠的衣摆在榻边铺展如云霞。他听见萧景琰的脚步靠近,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那人垂下来的目光。烛火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将素日的冷峻烧熔了大半,露出底下滚烫的、不再掩饰的深情。 萧景琰在沈清辞面前缓缓单膝跪了下去。 沈清辞微微睁大了眼:“王爷——” “别动。”萧景琰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辞的脚踝,托起一只脚放在自己膝上,替他脱下那只绣着鸳鸯的靴子。动作很慢,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像是在拆一件此生最珍贵的瓷器。靴子褪下后整齐地放在榻边,他又换了另一只。 沈清辞低头望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褥。这个人在御前跪过一天一夜,膝盖上淤青未消,如今又跪在他面前——不是跪摄政王君后,而是跪他沈清辞。 脱下鞋袜后,萧景琰没有立即站起来。他仍旧单膝跪在榻边,握住沈清辞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却在下一秒又猛地松开,像是怕弄疼了他。那双握剑批折的手抖得太明显了。他跪在丹陛下时都不曾这样抖过,可此刻,他跪在自己大婚之夜的新君后面前,竟在发抖。 “清辞。”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与数日前跪在榻前求嫁时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更深的珍重,“今晚是大婚夜。你若害怕,随时可以叫停。什么时候都算,什么情形都算。” 沈清辞眨了眨眼。他的眼圈在烛火中泛出微微的水光,唇角却弯起柔软的弧度,主动向前倾身将双手搭在萧景琰肩头。喜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腕上还系着一小截红绳,衬得那截骨节格外玲珑。 “臣不怕。”他轻声说,然后主动凑上前,在萧景琰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他退开时脸红透了,睫毛胡乱地颤着,却没有躲闪,只是垂着眼,手指慢慢攀上萧景琰的手背轻轻握住了他的食指。 萧景琰喉结滚了一下。 他缓缓起身,顺着那个浅浅的吻重新覆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他一手托住沈清辞的后颈,指腹陷入乌黑柔软的发间,簪上的南珠轻轻晃动;另一只手环住那截细瘦的腰,隔着层层喜服也能感受到衣料下的温软。他将沈清辞轻轻压入大红锦帐之中。 纱帘如雾般落下,烛火摇晃,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沈清辞仰躺在松软的被褥间,看见萧景琰抬起手,一支一支替他取下头上的发簪。缠丝赤金簪被搁在枕边的小几上,与萧景琰的银冠并排放在一起。他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朱红的枕面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萧景琰低头看着身下的人。他的君后,他跪了一天一夜求来的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床榻上,眼里没有畏惧,只有温软的信任和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他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不再是冷面铁血的摄政王,而只是一个即将与挚爱共度此生的男人。 “清辞。”他低低唤了一声,俯下身去亲他的眉心,然后是眼睑、鼻尖、唇角,每一处都落得极轻。 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抬手覆上萧景琰的后背。那人的身体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绷紧的力度,可他的动作却克制到了极致——每一个吻都在等沈清辞的呼吸跟上,每一次触碰都在留出退缩的余地。 萧景琰解开他大婚喜服的系带时,手指仍在颤。沈清辞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也被带着抖了起来,但还是在两人都发颤的间隙里主动配合地褪下外袍的一只袖子。萧景琰低下头,吻落在他锁骨下方那道新愈的箭伤疤痕上,嘴唇贴上去便没有立刻离开。那道伤口现在已经长成淡粉色的嫩肉,触感光滑,可他知道当初箭尖刺进去时,这个人痛成了什么样。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回味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HUIWEIXS.COM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他说,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沈清辞闭着眼,感觉那道吻从锁骨缓缓向下游移,像一片羽毛拂过他的皮肤。萧景琰吻过他胸口的每一寸,用唇丈量着他肋骨的轮廓,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青花薄瓷。他感受到那人的手隔着里衣轻轻按在他微凉的上腹,习惯性地打着圈,那是这几个月来反复替他揉腹时养成的肌肉记忆。可这一次,那只手不是因他胃痛才覆上来,只是因为那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他想抚遍他身上所有受过寒、忍过疼的地方。 沈清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莫名的鼻音:“王爷,臣今晚没有胃疼。” 萧景琰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嘴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在满堂烛光里清晰得不像话。 “本王知道。”他说,然后低头继续。 锦帐内的温度在缓慢升高。萧景琰的吻一路向下,吻过他的胸口、肋骨,最后落在柔软的小腹上。沈清辞的腹部因为胃寒常年微凉,触上去比身体其他部位更软几分,萧景琰的唇贴上去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差异。他的手掌覆在另一侧,指腹打着极轻的圈,唇在腹部最柔软的地方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仿佛连那块总是隐隐作痛的部位都不肯放过,非要用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地熨暖才肯罢休。 沈清辞发出一声轻哼,手指不自觉地插进萧景琰的发间。银冠早已被萧景琰自己扯掉了,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沈清辞腹上,痒痒的,与往日在被窝里被这人揉肚子时的触感截然不同,可他同样舒服得不想让他停。 萧景琰重新回到他的唇边,双臂撑在他耳侧,将沈清辞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沈清辞在那片幽暗里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那只手顺着脊背缓缓滑下,在腰际停了一息。 “你整个人,都是本王的了。”萧景琰说。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慢慢托住沈清辞的腰侧。沈清辞腰间的皮肤被他掌心的薄茧擦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不是因为冷——他的身体在逐寸融化,后背陷进软褥却觉得自己正被托着往上浮。萧景琰紧紧护着他,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在学怎么把自己的重量分出一半给怀里的人枕着睡。 沈清辞收拢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把发烫的脸颊贴进他肩窝里,气息不匀地应了一声。 一整晚,帷帐内只余下隐忍的喘息和破碎的低吟。摄政王强忍着自己的欲望,一次又一次停下来确认沈清辞是否还能承受,每一次都是沈清辞主动收紧手臂搂回他的脖子,才让他敢继续。那些低沉的喘息、压抑的闷哼、偶尔溢出唇边的轻唤,都被锦帐和纱帘层层过滤,化成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秘密。 到最后沈清辞累得窝在他肩窝里,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萧景琰的下巴。萧景琰揽着他的腰,轻轻退出后揽紧他,将人牢牢收进怀里。沈清辞很快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点微微的弧度。萧景琰低头望着他,用指腹擦去他眼角残留的生理性泪水,又拨开贴在他颊边的一缕湿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截露出来的肩膀连同自己覆在他腹上的手一起掖进被窝深处。 第34章 温柔 翌日,沈清辞是被腹胀唤醒的。 不是疼——大婚夜饮了几杯合卺酒,又吃了些席间敬来的糕饼蜜饯,还破例尝了两块红烧肉。脾胃好不容易记住清淡的规矩,一夜之间又被这几样东西搅得重新犯了脾气。腹中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闷闷地胀着,没什么尖锐的痛感,就只是醒后那股撑胀挥之不去。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蜷起来,却被一条手臂稳稳地拦住了。 他睁开眼。萧景琰已经醒了,正支着肘侧身看着他。晨光从镂花窗格漏进来,将帐内镀成一片朦胧的金色。那人散着长发,眉眼在晨光里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早。”萧景琰说。 “……早。”沈清辞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慵懒。他想坐起来,刚一动腰便微微拧了拧眉。萧景琰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手从被子下探过去,掌心贴上他的小腹。那处果然微微鼓着,皮肤柔软而微凉,触上去能感觉到皮肉下的肠腹正在慵懒地蠕动。 “又胀了。” 沈清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虽然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大清早在王爷面前承认自己腹胀,实在是有些害羞。萧景琰没让他难堪下去。他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沈清辞的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那只宽厚的手掌隔着柔软的里衣,在他腹上轻轻地打着圈按摩。力道比平日更轻几分,因为昨夜之后他知道这人的腰腹已承受了许多,不能再加力。 “昨晚的红烧肉,”沈清辞闷闷地说,“果然不该吃。” “知道就好。”话虽硬着,手指却慢慢从胃脘往腰侧推移,顺着他腹中微微鼓胀的肠腹走势揉开那些积着的滞气。揉了一阵觉得掌下的皮肤仍有些凉,他便又把手掌压回去,稳稳地暖着胃脘,中指在脐周画着极小的圈。 沈清辞半阖着眼靠在他怀里,舒服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腰间的酸软也被那只手的温度缓了几分,整个人窝在那人温热的胸膛里,听着萧景琰沉稳的心跳声,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与它同频。过了许久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只手也在自己腹上,揉着揉着就变成了别的什么——忙把这画面赶出脑海,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在想什么?”萧景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想什么。” “耳朵红了。” 沈清辞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底下的耳朵更红了几分。 萧景琰没有再追问,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方才又大了些。他就那么抱着沈清辞,替他揉了小半个时辰的肚子,直到感觉掌下的腹部不再那么鼓胀,沈清辞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才慢慢收回手。 “该起身了。”他说,低头在沈清辞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今日还要去宫里给皇帝敬茶。” 沈清辞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把手放在自己腹上,那里还残留着萧景琰掌心的温度。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萧景琰先起身下床。他赤足走到衣架前,取来沈清辞今日该穿的新袍——一件天水碧的广袖长衫,是沈夫人送来的四季衣裳里最正式的一件,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配一条白玉带,触手温润。他把衣袍展开放在床尾,又弯腰提起榻边那双簇新的月白锦靴,放在衣袍下首。昨夜被他亲手脱下的靴子,今晨又被他亲手摆好。 沈清辞掀开被子要下床,脚尖刚点上踏板,萧景琰已回到榻边,手里拿着里衣。他抖开那件素色的细棉里衣,弯下腰去,环过沈清辞的肩膀将里衣覆上他的后背,手指拈着衣领左右对齐,然后绕到前面,一粒一粒系着盘扣,从锁骨系到胸口,从胸口系到腰侧。 沈清辞温顺地抬着手臂让他套上外袍。那件天水碧的外袍腰间系带极长,萧景琰两手各执一端往前一收,低头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目光垂下去,落在系带穿过玉环的位置。他系得仔细,抽带时指尖不时点过沈清辞的腰窝,把每一层织物都理得平整妥帖,连侧腰处的衣褶都顺得一丝不苟。最后系好了,他没有立即退开,而是顺势收拢手臂,将穿戴整齐的沈清辞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温柔吻住沈清辞的唇。 这个吻与昨夜的克制不同,也与前几次试探的小心翼翼不同——他已确认这个人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吻里便带着从容的笃定。他的唇轻轻吮着沈清辞的下唇瓣,舌尖极缓地描摹过唇珠的弧度,又含住那片柔软慢慢地加深几分,像是在品味什么失而复得的珍馐。 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腰,拇指隔着衣料在他腰窝处极缓地打圈。另一只手仍圈着他的腰侧,指节轻轻贴着他的腰腹,像是在确认那片皮肤有没有受凉。沈清辞被吻得气息不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萧景琰肩头的衣料,腰在那只手的轻抚下一点点软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萧景琰最后在他已经微微泛红的唇上又轻啄了一下,才退出半分,低声道:“早膳温在屋里了。吃完再去敬茶。” 沈清辞在他怀里缓了片刻,低下头,额头抵着萧景琰的锁骨,深吸一口气才找回腿上的力气。穿好靴子后他直起身,萧景琰退后半步松开他,替他理了理衣襟上微小的一处不成皱的褶皱。 两人并肩出了寝殿。从回廊去饭厅的路上经过永安堂东侧那条梅枝掩映的花窗时,沈清辞伸手拂开探到廊下的一根枝条,萧景琰旋即握住那只手,把它拢回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扣。他们穿行在这座王府回廊,头顶是朝霞满天,身后是他们住了一夜仍亮着喜烛的永安堂。 敬茶在辰时,皇帝下朝便在偏殿等着了。 沈清辞跪在丹墀之前,奉上那盏茶时皇帝笑着接过,打量他的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好奇。沈清辞今日穿的天水碧新袍衬得他愈发出尘,气色也比从前好了不止一层,虽然腰腹间留有轻微的酸胀,但他跪姿端正,眉眼间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皇帝将茶盏搁下,笑问:“皇叔待你可好?” 沈清辞垂眼答:“王爷待臣极好。” 皇帝点点头,又看了一旁的萧景琰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皇叔连日操劳,倒没耽误疼人。” 萧景琰面不改色地答道:“陛下多虑了。” 皇帝一笑,不再多言。 从宫里出来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马车里萧景琰将沈清辞的手收进自己袖中暖着。沈清辞靠在他肩侧,安静地听着车外街市的喧嚷,腹中那团晨起的胀闷不知什么时候全消了。 回府后两人一道用了清淡的午膳,午后各自在书房隔邻理事。萧景琰批折子,沈清辞替他核对北境新编的抚恤名册。夕阳漫进窗纱时,沈清辞搁下笔走到萧景琰身侧,把手炉放在他案边,说:“王爷该歇一歇了。” 萧景琰搁下笔接过手炉,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膝上坐了一小会儿。待他重新坐回书案对面,晚膳的几样药膳已由管事亲自端进跨院。这一日的安排与往后许许多多个日子一样,平淡却踏实。 大婚次日,摄政王府安宁如常,只有永安堂内仍有喜烛燃着的微弱烛火,透过朱红纱帘向外传递着一点无声的温热。 炉上的手炉炭火微红,案上的蜜渍金桔还剩几颗,窗下的端砚压着一张刚写了开头的治河便笺。萧景琰抬眼望了望沈清辞,那人正低头继续写方才未写完的字——字迹清隽,一竖一钩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像是余生所有的日子都已被他稳稳接住。 第35章 书房研墨,红袖添香 大婚已有月余。 王府上下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逐渐习惯了这位新主子的存在。倒不是因为摄政王下了什么严令,而是沈清辞待人接物实在让人挑不出错处——对下人温和有礼,从不摆主子架子,偶尔还会提点几句管事们想不通的账目问题。 起初管事们只当这位相府出身的公子爷不过是个会吟诗作对的文弱书生,管账不过是纸上谈兵。可沈清辞随口指出的几处账目疏漏,却让王府十几年经验的老师傅都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这事儿传到萧景琰耳中时,他只是挑了挑眉,并未多言。 但当晚回府时,他看了一眼等在门廊下的身影,唇角有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清辞裹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站在廊下等他,秋风微凉,吹得他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动。见到萧景琰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口,他眼中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 “王爷回来了。” 萧景琰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是自己的了。 “嗯,”他握住沈清辞微凉的手,眉头立刻皱起,“手怎么这么凉?不是说了不必等吗?” 沈清辞任他握着,轻声道:“想等。”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萧景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只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牵着人往里走。 …… 晚膳时,沈清辞吃得很少。 萧景琰注意到他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在那碟酸梅渍的小菜上多停留了几次,旁的菜色一概未碰。 “不合胃口?”萧景琰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沈清辞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只是……不太饿。” 这话半真半假。 自从那次当众吐血后,他的胃便落下了病根。系统当时兑现的奖励是“指定器官疼痛强化”,那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即便后来系统解除了强化,他的胃却实实在在伤了底子。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便会胃脘隐痛。算不上剧烈,却绵长磨人,让他见了饭菜便提不起胃口,勉强吃几口便觉得堵得慌。 系统在脑海中响起提示音:【支线任务:在摄政王面前展现出真实的病弱状态。完成奖励:体质恢复+5%。】 沈清辞在心里苦笑。 这系统,从绑定他那天起就没给过他什么正经福利,偏偏这些“病弱”的任务却一个接一个。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些任务,让他一步步软化了这个男人的心。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胃里翻涌起一阵酸胀的不适。那感觉不算猛烈,却让他下意识蹙了蹙眉,手不自觉地在桌下按住了上腹。 萧景琰的眼睛何等毒辣。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清辞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以及那只悄悄按在腹部的手。 “怎么了?”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沈清辞身边,弯腰看他,“胃不舒服?” 沈清辞来不及掩饰,只能微微抬起脸,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没什么……有一点胀气,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萧景琰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 “什么叫‘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隐的怒意,“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上次当众吐血之前,你是不是也觉得‘一会儿就好了’?” 沈清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萧景琰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去煎一副和胃的汤药来。”顿了顿,又补充道,“找太医院新配的那副,不要太苦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萧景琰会记得这件事。 那副方子是他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句的,说太医新调的养胃方子加了甘草,不那么苦,好下咽一些。当时萧景琰正在看奏折,他以为他根本没听见。 “王爷记得……”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动。 萧景琰垂眸看他,目光幽深:“你说过的话,我哪句不记得?” 沈清辞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景琰没有再多言,只是俯身将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一手环着沈清辞的腰,一手覆在他按着胃部的手背上,低声道:“走不动吗?我抱你。” “不用……”沈清辞有些窘迫,耳根微微泛红,“没那么夸张。” “那慢慢走。” 萧景琰不容拒绝地揽着他,一步一步往寝殿的方向走去。路过长廊时,秋风穿堂而过,他下意识将沈清辞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风口。 沈清辞低着头,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回味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HUIWEIXS.COM 药送来了。 萧景琰亲手接过药碗,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沈清辞唇边。 沈清辞正要伸手去接,他却避开了。 “张嘴。” 沈清辞怔住:“我自己来就——” “张嘴。”萧景琰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只好乖乖张嘴,就着萧景琰的手,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皱了一下眉,下一秒,一颗蜜饯便被塞进了嘴里。 萧景琰用拇指擦去他唇角的药渍,动作虔诚而仔细,像是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苦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萧景琰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很难得的笑容。眉眼间常年冷硬的线条因为这个笑柔和了下来,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藏的温度。 “清辞,”他忽然低声叫他的名字,唇瓣几乎贴着他的额头,“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不许再忍着。” “我……” “答应我。”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终于轻轻点头:“好。” 萧景琰这才满意,将他往床榻上安置好,又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才转身往外走。 “王爷去哪儿?”沈清辞忍不住问。 “书房,”萧景琰脚步一顿,“还有几份要紧的奏折没看完。” 沈清辞抿了抿唇,忽然小声道:“我陪王爷去吧。” 萧景琰回身看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身子不舒服,好好歇着。” “喝了药已经好多了,”沈清辞说着便要从床上起来,月白色的里衣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单薄,“我……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儿。”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萧景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走回来将一件厚厚的狐裘裹在沈清辞身上,又把他的手炉塞进他怀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扶你。” …… 书房的烛火燃得很旺。 萧景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他的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砂笔几次提起又放下,显然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沈清辞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本账册,却一直没有翻动。他的目光落在萧景琰紧锁的眉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萧景琰依然没有舒展眉头。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之色在眉宇间堆积。 沈清辞放下账册,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从温着的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他的手很稳,茶水入杯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端着茶,轻步走到书案前,将茶盏放在萧景琰手边。 “王爷,歇一歇吧。” 萧景琰从公文中抬起头,对上沈清辞那双清润如水的眼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是自己惯喝的龙井,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 放下茶盏,沈清辞没有退开,而是自然地走到他身后。 温凉的手指轻轻落在萧景琰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萧景琰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下逐渐放松。他闭上眼,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指缓缓揉开他眉心的结,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体温,让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 “这里,”沈清辞柔软的指腹按在他眉骨上方,“王爷都快把眉心拧成川字了。” 萧景琰闭上眼,感受着那双手的触感,沙哑着嗓子道:“西南的军报……粮草押运出了岔子,有人中饱私囊,查不出是谁。”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扫向了案上的奏折。 他默默看了几行,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些古代的政务,对于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他而言,并不算太过复杂。他在现代读的是经济学,辅修历史,对古代的权谋博弈和政务运转有着超越时代的理解。 他微微俯身,将下巴轻轻搭在萧景琰的肩头,目光落在奏折上,轻声念出了上面最关键的一段话。 “……漕运总督称粮船遇风停泊,延宕十日,而恰在此十日间,西南粮价飞涨,有人以三倍之价向军中售粮。”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清润的质感,像山泉流过石涧。 “停泊十日,”他顿了顿,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王爷觉得,这十日当真只是遇风吗?” 萧景琰眉心一动,却没有打断他。 沈清辞继续道:“王爷何不……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嗯,”沈清辞的声音依然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出鞘的刀,“漕运总督敢谎称遇风,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应对。王爷若直接查办,反倒打草惊蛇,不如……下一道密旨,让西南军直接向漕运总督索要‘朝廷划拨’的额外粮草,数目比市价再高出三成。” 萧景琰倏地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 “你是说……让他自己露馅?” “他要补上这个窟窿,就必须动用自己私吞的银子,或者……去找他的上家要钱。”沈清辞唇边浮起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像月光下的水波,“王爷只需派人盯紧他的往来通信,便能将整条线连根拔起。”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景琰忽然抬手,一把握住了沈清辞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 沈清辞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轻轻一带,落在了萧景琰的腿上。 他下意识想挣扎,却被萧景琰环住了腰。 男人的手臂揽在他的腰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理和微凸的肋骨。萧景琰的手甚至还在那片平坦的小腹上停了停,轻轻揉了揉,像是在确认他方才的腹痛是否真的平息了。 “不疼了?”他低声问。 沈清辞面上一热,摇了摇头。 萧景琰这才放下心,手臂收紧,将人完全圈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沈清辞的发顶,鼻尖全是清浅的发香和淡淡的药味。他阖上眼,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叹。 “得妻如此,”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疲惫散尽后的温柔,“夫复何求。” 沈清辞被他圈在怀里,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支线任务完成。体质恢复+5%。】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却第一次没有去在意。 他只在意这个怀抱的温度,以及那句沉甸甸的“夫复何求”。 窗外秋风萧瑟,烛影摇红。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两颗心隔着衣衫,跳着同样的频率。 良久,沈清辞轻轻开口。 “王爷。” “嗯?”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您都会这般护着我吗?” 萧景琰低头看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怀里人的倒影。 “会。” 一个字,掷地有声。 沈清辞垂下眼帘,唇边绽开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没有告诉萧景琰,他方才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不是一个新婚妻子的撒娇,而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攻略者,对未来的某种不安的试探。 系统的任务总有结束的一天。 到那时候,他还会是沈清辞吗?萧景琰还会像现在这样,将他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这个怀抱是真的。 这就够了。 …… 夜深了。 萧景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回头看向软榻——沈清辞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蜷在狐裘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长长的睫毛静静地垂着,呼吸轻浅。睡梦中,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胃部的位置,大概是方才那阵隐痛留下的习惯性动作。 萧景琰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看着他的睡颜。 这个人,瘦了。 比大婚那时还要瘦。 萧景琰伸手,极轻极轻地将沈清辞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凉的唇上。 他记得大婚那一夜,这个人也是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身下,眉目温驯,身子软得像一汪春水。他小心翼翼地吻他,一寸一寸地疼惜他,听着他压抑的喘息,感受着他微凉的皮肤在自己掌心一点一点发烫。 那个画面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心头发热。 他收回手,俯身将沈清辞连人带狐裘一起打横抱起。 沈清辞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头无意识地往他胸口靠了靠,喃喃道:“景琰……” 萧景琰的脚步一顿。 他叫他什么? 不是王爷。 是景琰。 那一瞬间,向来冷静自持的摄政王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清辞的额头,哑声道:“我在。” 沈清辞没有醒。 只是梦里,他攥住了萧景琰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离开。 萧景琰抱着他穿过长廊,踏过月色,走进寝殿。 他将人放在床上,替他脱去外衫,又仔细揉了一会儿他的胃,确认那里没有再发硬发胀,才拉过锦被替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沈清辞的睡颜。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萧景琰低下头,在沈清辞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和衣躺在他身侧,将人轻轻拢入怀中。 黑暗里,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 “……求你,别再离开我的视线。” 他不知道。 就在他阖眼的那一刻,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傻子。” 可他自己呢。 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湿了。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情感依赖度突破阈值。当前进度:无法量化。】 【系统备注:宿主,恭喜你。他已经……离不开你了。】 第36章 情绪 归宁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他躺在锦被里,身边的萧景琰还在睡,一条手臂紧紧箍在他腰间,像是怕他半夜会跑掉似的。这段时间萧景琰的睡姿越来越霸道,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如今整个人都要贴上来。 沈清辞没动,睁着眼睛看帐顶。今日要回相府,系统昨晚就发布了新任务。 【主线任务已更新:制造情感矛盾,令攻略目标产生强烈的不安与占有欲,再重归于好,感情将进一步升温。】 【任务提示:归宁宴上将有“契机”出现,宿主可选择利用。】 【任务奖励:体质恢复15%,指定症状强化能力提升。】 十五点体质恢复,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极可观的数字。他的胃自那次“奖励”后一直没养好,常常隐隐作痛,吃不下饭,夜里有时会被胃酸反上来灼得嗓子发紧。如果能恢复十五个百分点,至少可以好受一些。 至于“契机”是什么,系统没有明说。沈清辞也没有追问。他习惯了这系统的脾性——它从来只说半截话,剩下的全靠他自己随机应变。 身旁的萧景琰忽然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蹭着他的发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沙哑慵懒:“醒了?” “嗯,”沈清辞轻声应,“天色还早,王爷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萧景琰睁开眼,低头看他。晨光透过帐幔,落在沈清辞脸上,照得那双清润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一汪秋水。 萧景琰心里一动,俯身想亲他。 沈清辞下意识偏了偏头,那吻便落在了他唇角。 萧景琰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他问,语气还很温和。 沈清辞垂下眼睫,低声道:“还未漱洗……” 这是个借口,两个人都知道。 萧景琰看了他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手,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沈清辞坐在铜镜前,侍女替他束发。他从镜中看见萧景琰独自坐在床边,面色如常,但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若有所思。 沈清辞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的归宁宴。 他不知道系统说的“契机”会以什么方式到来。但他知道,萧景琰的占有欲有多强。而这个占有欲,既是保护他的铜墙铁壁,也是能让他失控的炸药桶。要制造矛盾,最好的引线便是——让萧景琰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他。 甚至,曾经在意过别人。 …… 相府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摄政王携君妃归宁,这是天大的事。相府上下从三日前便开始洒扫庭院、置办宴席,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擦得锃亮。 马车刚到府门口,相爷沈庭远便携家眷迎了出来。沈清辞的父亲沈庭远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官至丞相,为人方正古板,对这个嫁入摄政王府的嫡子又骄傲又不舍,远远看见车驾便红了眼眶。 “臣沈庭远,恭迎摄政王、君妃殿下。” 萧景琰下马,亲自扶沈清辞下了马车。沈清辞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萧景琰前几日给他的玉佩,整个人清贵而温雅,如画中人。 沈庭远看着儿子,声音微哽:“殿下气色尚好,臣……臣心中甚慰。” 沈清辞上前一步,扶住父亲的手,轻声道:“父亲不必多礼,孩儿不孝,未能常回来探望。”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沈庭远连连摆手,眼圈却更红了。 他的儿子自从嫁给摄政王,他虽然心底里高兴,却也舍不得,觉得沈清辞的身体一向孱弱,王府里规矩重,恐怕会受了委屈。 萧景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子二人的互动。他看得出沈庭远是真心疼儿子,心中对这老丞相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岳父大人,”他难得开口叫了一声,“清辞在王府过得很好,您不必挂念。” 沈庭远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谢。 萧景琰抬手扶住他,淡淡道:“一家人,不必多礼。” 一家人。 沈清辞听见这三个字,心口微微发暖。他抬眼看了萧景琰一眼,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萧景琰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问:满意了吗? 沈清辞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 …… 归宁宴设在相府正厅。 来的人不少,除了沈家本族的亲眷,还有几位与相府交好的朝臣前来贺喜。宴席办得很是热闹,觥筹交错间,恭喜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沈清辞坐在萧景琰身侧,面前摆了一桌的菜。可他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胃口。胃里从早上起就不太舒服,大约是昨夜没睡好,又吹了点儿晨风,这会儿隐隐泛着酸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压一压那股不适。 萧景琰虽在与人应酬,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侧的人。见他只喝茶不动筷子,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侧过身低声问他:“怎么不吃?” “还不饿。”沈清辞轻声回答。 萧景琰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才推到他面前。 “吃。” 一个字,语气不大,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沈清辞看着那块鱼肉,心里又暖又涩。这个人对他的好,是真的好。好到让他有时候会忘记最初的目的,好到让他忍不住想——如果没有系统,如果没有任务,他是不是也会对这个人动心? 大概是会的吧。 他刚拿起筷子,一个清脆的女声便从席间响了起来。 “清辞哥哥!” 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正笑着朝他走来。 沈明珠。 沈家二房的嫡女,年方十七,生得娇俏明丽,是相府里出了名的骄纵性子。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堂妹一直对他很亲热,但沈清辞却隐约觉得,那亲热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 “明珠。”他客气地点头。 沈明珠却毫不客气地挤到了近前,先是给萧景琰行了个礼,嘴里说着“参见摄政王殿下”,眼睛却一直在沈清辞身上打转。 “清辞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爹爹说你嫁人后便是大人了,让我不要再像小时候那般缠着你玩。可是在我心里呀,清辞哥哥永远是清辞哥哥,对不对?” 沈清辞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接话。 沈明珠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站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说起小时候的事来。什么清辞哥哥小时候教她写字、什么清辞哥哥替她挡过一只大黄狗、什么清辞哥哥曾经说过长大后要娶媳妇便娶她这样乖巧的妹妹…… 这些话,一半真一半假,被她用戏谑的口吻说出来,席间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觉得这孩子天真烂漫好不可爱。 沈清辞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因为他注意到,沈明珠说话的时候,萧景琰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哎,说起这个,”沈明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清辞哥哥,你还记得顾家表哥吗?就是顾长宁表哥。我前几日翻旧物,居然翻出了一首你当年写给表哥的诗呢!” 沈清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顾长宁。 原主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顾家嫡子,比原主大四岁,生得清俊文雅,也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子。原主少时曾与顾长宁有过一段书信往来,两人因诗文相识,彼此欣赏。若论情分,原主确实对那位表兄有过几分朦胧的好感,但也止于此。 “明珠妹妹说笑了,”沈清辞语气平和,“那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不过是文友之间的唱和罢了。” “可是写得可好啦!”沈明珠不依不饶,竟然当众念了出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此心托明月,千里共清辉。’清辞哥哥,这诗是写给顾表哥的吧?听说那时候你们还一起去放过河灯呢!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当时好多人都在说呢。”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无意间提起了一段美好往事。 可整个厅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了沈清辞现在的身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吱声。 沈庭远的脸色当场变了,厉声道:“明珠!休得胡言!” 沈明珠被呵斥了一声,这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一脸无辜。 “哎呀,我说错什么了吗?”她眨着眼睛,“都是小时候的事儿嘛……”话虽如此,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微不可察。 沈清辞放下筷子,沉默应对。 他能说什么呢?那诗确实是原主写的,那河灯也确实放过。但那份朦胧的感情不属于现在的他。只是他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沈明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虽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可事实的骨架摆在那里。 他下意识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唇角还挂着一丝客套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温度。他端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一言不发,连看都没有看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收回目光,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他认识萧景琰这么久,知道这个男人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沉静。如果当场发火,反而还是好的。可怕就可怕在,他一句不说。 “明珠小姐,”萧景琰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小时候的事,就不必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明珠脸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清辞现在是本王的人。那些往日的玩伴也好、文友也罢,都不再与他相干。还望明珠小姐日后……慎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沈明珠脸色一白。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席位上。 宴席继续,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热闹气氛。 萧景琰照常与人喝酒谈笑,甚至给沈清辞又夹了几筷菜。 可沈清辞知道,不一样了。 他碗里的鱼肉被新夹来的菜盖住了,萧景琰夹的每一筷,都没有替他挑刺。 那无声的怒意,就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 第37章 胃痛 归宁宴散后,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回王府。 车厢里安静极了。 萧景琰坐在他对面,闭着眼,面容冷峻,一路无言。 沈清辞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解释什么?说那诗不是他写的?说放河灯的是原主不是他?他没法解释。沉默?沉默就是默认,可他越是沉默,萧景琰心里的结就拧得越紧。 他是故意的。 是的,他在试探。他想看看萧景琰会怎么做,会不会发火、会不会逼问、会不会……像他曾经恐惧过的那样,展现出让他无法接受的掌控欲。系统说了要“制造矛盾再重归于好”,而他也在验证萧景琰是否值得他交付真心。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萧景琰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便已经让他心口发闷。 【主线任务进度:矛盾已产生。请宿主继续维持冷淡状态,等待攻略目标情绪爆发。】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是在他心上又浇了一层霜。 回到王府,萧景琰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书房。沈清辞独自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秋风卷起他的袍角,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站了很久。 直到侍从小心翼翼地来问:“君妃,您不进去吗?外头风大。” 沈清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了。” 他转身往寝殿走去,脚步虚浮。这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早就开始闹了。酸胀感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此刻更是变成了隐隐的绞痛,一阵一阵地拧着,像是有人在他胃里攥了一把,慢慢地揉。 他伸手按住腹部,手指微微用力,试图用压力缓解那股翻涌的不适。 侍女兰舟迎上来,见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君妃,您又胃疼了?” “没事,”沈清辞轻声说,“去煮一碗姜茶来吧,多放些糖。” …… 书房里,萧景琰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奏折,一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沈明珠那几句话。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此心托明月,千里共清辉。” “真真是一对璧人。” …… 他的清辞,曾经也给别人写过这样的诗。 他的清辞,曾经也与别人并肩放河灯,被人称作“一对璧人”。 他告诉自己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不值一提。从沈清辞嫁给自己那日起,他的名字便与顾长宁再无瓜葛。 可心里那股酸涩的怒意就是压不下去。 他最气的,甚至不是沈清辞的过去。 而是沈清辞什么都不说。 马车上一路,萧景琰闭着眼睛,却一直在等。等沈清辞开口,等他哪怕说一句“不是那样的”,哪怕给他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他就会立刻把人抱进怀里说没事了我不气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沈清辞沉默了一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沉默让萧景琰觉得,那些事仿佛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这沉默让萧景琰觉得,沈清辞心里或许真的还装着别人。 或许自己,不过是他不得不嫁的人罢了。 那个在书房里轻声说“将计就计”的人,那个在自己怀里微微脸红的人,那个会在梦里抓着他的衣襟喊“景琰”的人——与那个沉默以对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萧景琰抬手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这个人。 …… 第二日,沈清辞照样早起,去正厅陪萧景琰用早膳。 他端着脸,嘴角挂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萧景琰也在演。 他为沈清辞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甚至还叮嘱了一句“小心烫”。 可沈清辞看得出,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那碗粥沈清辞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胃里不舒服,没什么胃口。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夹菜的动作也没有停。 就好像他喝多少都无所谓。 这一天,他们没有多余的话。 午后的时候,沈清辞坐在窗边看书,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向了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庭院,他愣愣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兰舟送来一盘桂花糕,说是厨房新做的。 沈清辞拿起一块,小口地咬着。桂花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却狠狠地抽了一下,疼得他手一抖,剩下的半块糕差点掉了。 他放下糕点,手不着痕迹地按在腹部。 兰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当天夜里,萧景琰没有回寝殿。 下人来报说摄政王在书房批折子批得晚了,就不回了,让沈清辞早些歇息。 沈清辞应了一声,声音平稳:“知道了。” 可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胃里的隐痛一直没有平息,让他睡得很不安稳。 偶尔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的只有冰凉光滑的床褥。 那个人不在。 他的手在那片冰凉上停留了良久才收回。 第二天夜里,萧景琰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天,沈清辞的脸色已经明显差了许多。 吃早饭的时候,他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刚咽下几口便觉胃中翻涌,连忙放下碗轻咳了两声。他的咳嗽声被萧景琰翻动奏折的声音盖住了。 可他的咳嗽引得胃里的不适又重了几分。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到桌下,按住了上腹,慢慢地画着圈揉压。他稍一使力便能感觉到腹中一片胀硬,像是积了什么排不出去的东西,堵在那里又闷又疼。 对面的萧景琰头也没抬。 早膳后,管家送来一个锦盒,说是摄政王吩咐的。 沈清辞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药材,还有一张方子——是太医院新出的暖胃方,比之前用过的更温补一些,适合天气转凉时养胃。还有一瓶上好的姜糖膏,冲水喝下去胃里会暖一些。 都是好东西,都是他需要的。 可是萧景琰一个字都没有留。 沈清辞摸着那微微发烫的姜糖膏瓷瓶,忽然觉得心里疼了一下。那瓶子的温度刚好,不烫手又暖得进去——显然是有人特地试过了才送过来的。 这算什么?生着气又惦记着他的胃,不肯说话又怕他难受,这样别扭的人……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瓶身。 “君妃,”兰舟小声问,“要现在冲一杯吗?您的胃……” “不了,”沈清辞把东西收好,声音有些轻,“先放着吧。” 第四天,沈清辞明显更瘦了。 他原本就不丰腴,嫁给萧景琰这一个月虽被养得稍微好些,可底子实在太薄,又没完全恢复。这几日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脸颊便迅速凹陷下去,面色苍白得厉害。 兰舟急得不行,每日变着法儿地往他面前送吃的,可沈清辞每次都只动一点点便放下了。有一次他勉强自己多喝了几口汤,胃里却不争气地上涌,他忙别过头去干呕了一阵,只吐出些酸水来。 吃饭对他而言,渐渐变成了一种折磨。 午后他在廊下走了几步,忽然胃中一阵剧痛,让他身形一顿,扶住了廊柱。 兰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搀住他。 “君妃!又疼了?” 更多好看的文章:HUIWEIXS.COM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dizhi@HUIWEIXS.COM 沈清辞摇了摇头,安静地靠着柱子站了片刻。 等那阵痉挛般的疼痛过去,他才睁开眼睛,睫毛上沾了些细密的汗珠。 “兰舟,”他轻声说,“扶我进去吧。” 兰舟红着眼眶把他扶进了内室,转身跑出去就让人去请太医,可太医还没出门就被拦住了。 “君妃不让请。”守在外间的侍女低声说,“君妃说……不必惊动王爷。” 兰舟咬了咬唇,气鼓鼓地说不出话。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王爷和君妃之间突然像隔了一堵墙。明明之前那么好,好得让全府上下都觉得甜得发腻,可归宁回来后却像变了天。 …… 萧景琰其实什么都知道。 每日膳房都会向他禀报沈清辞用膳的情况,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那一日比一日差的脸色,他都清楚。 可他硬是忍住了没有去看他。 他甚至吩咐管家将暖胃的药和姜糖膏送过去,却没有捎去一个字。 他在等。 等沈清辞主动来找他,等沈清辞开口说一句话,等沈清辞来向他讨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叹息。 可是没有。 沈清辞收了他的药,却依然什么都没说。 萧景琰心头的郁结越拧越紧。 管家每日下午会向他禀报沈清辞的起居情况,说到“君妃今晨只进了半碗稀粥,其余未动”时,萧景琰手中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朱砂滴在纸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 他盯着那红点看了几息,才淡淡开口:“继续。” 管家擦了擦汗,继续往下念。 五天,六天。 沈清辞的胃痛发作得越来越频密,也越来越剧烈。有时候是隐隐的钝痛,持续几个时辰不退;有时候是突然的绞痛,让他猛地弓起腰,额头抵着桌面等那阵劲过去。 兰舟发现他这几日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骨节越发分明了,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隐隐可见。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院中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叶铺满甬道,踩上去沙沙地响。沈清辞有时候会望着那些落叶发呆,手无意识地揉着胃部,动作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揉散里头的一团寒冰。 …… 转眼到了第七日傍晚。 沈清辞坐在窗前,晚霞映在他脸上,照得那苍白的面色泛着一层虚幻的暖光。他刚刚又吐过一次——下午勉强自己喝下去的半盏燕窝羹在胃里翻搅了半个时辰后,终于被吐了出来。 兰舟急得快哭了,终于忍不住问:“君妃,奴婢去请王爷来看看您吧?您这样下去不行啊……” “不必。”沈清辞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将帕子攥在掌心。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王爷……忙。” 兰舟咬了咬唇,不敢再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端着一只食盒进来,说是摄政王吩咐送来的。打开一看,是一碗清粥,配了几碟极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酸萝卜。 “王爷说,”管家顿了顿,“君妃胃口不好的话,吃些酸的开胃,但不可贪多。” 沈清辞盯着那碟酸萝卜看了好一会儿。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在书房,萧景琰给他喂药时说过——“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不许再忍着。” 可如今药照送、粥照送、酸萝卜照送,人却不来了。 沈清辞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酸萝卜送进嘴里。 酸味很冲,刺激得他舌根发麻。他咽下去,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筷子差点脱手。但他没有停,又夹了一片,慢慢嚼着咽下。 然后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兰舟在旁边看着,又心疼又不敢拦。 沈清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粥很清淡,但他能感觉到胃正在拼命抗拒着食物的进入,那股熟悉的胀痛感又从腹部蔓延开来。他握筷子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 这算什么? 人都不来,送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胃。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也沉下去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胃里那团愈发沉重的钝痛,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第38章 惊心 第八日,管家照例来禀报沈清辞的起居。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手里的朱砂笔悬在一本奏折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君妃今晨进了半碗清粥、两块酸萝卜。午膳进了小半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晚膳未动。”管家念完,合上册子,垂手待命。 还是老样子。 饭食进了跟没进差不多。萧景琰想起第八日傍晚他送去的清粥小菜——酸萝卜是沈清辞难得愿意动筷的东西,但也只是两三块而已。 “人怎么样?” 管家愣了一下。这是这八天来摄政王第一次主动问起沈清辞本人。 “回王爷,君妃……清减了不少。脸色也很苍白,走路有时需要兰舟姑娘搀扶。但君妃不许请太医,太医院那边不好开方子,只能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每日送暖胃的姜茶和膏方过去。” 萧景琰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他忽然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管家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又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 …… 第十日,太后的懿旨到了。 说是太后想念侄儿,让萧景琰得空去慈宁宫坐坐。一道来的还有太后的侄孙女——户部尚书之女柳如烟。 萧景琰是在宫门口遇上的。 他刚从御书房出来,柳如烟便迎面走来,盈盈行了一礼:“表哥。” 柳如烟年方十八,生得端庄秀丽,是太后心中最属意的摄政王妃人选。先帝在时,太后便提过让两家结亲,只差一道懿旨。后来萧景琰执意求娶沈清辞,这事才不了了之。 如今沈清辞已入府,太后倒也没再提婚约之事。可柳如烟看萧景琰的眼神,仍带着几分幽怨。 萧景琰点了点头便要走,柳如烟却跟了上来,说太后请她去王府做客。又正巧两人腹中都有些饥饿,便提议去京城新开的醉仙楼用膳。 萧景琰本欲拒绝。可他忽然想到这几日沈清辞那张沉默的脸,忽然想到书房里那些送出去却没有回音的药——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来。 “走吧。”他说。 …… 醉仙楼是京城新开的酒楼,据说掌勺的是从江南请来的名厨,一道清蒸鳜鱼做得极绝。消息传到王府时,沈清辞正坐在窗边抄一本医书,兰舟在旁边替他研墨。 “君妃,听说醉仙楼的清蒸鳜鱼很有名呢,要不要哪天去尝尝?”兰舟一边研墨一边说。 沈清辞笔尖顿了一下。 醉仙楼。他想起前几日兰舟从外头回来说的闲话——摄政王和柳家小姐在醉仙楼用膳,两人相谈甚欢。 “君妃?”兰舟唤了他一声。 沈清辞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醉仙楼”写在了纸上,连忙搁下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就在这时发出了提示音。 【主线任务第二阶段:矛盾已达峰值,请宿主制造“和好契机”。】 【建议方案:利用目标人物的愧疚与心疼,引爆情感冲突。】 【可用技能:重度胃痛强化,呕血特效。】 【任务提示:建议选择公开场合,效果加倍。】 沈清辞搁下笔,无意识地伸手按住小腹。 他的胃今天疼了一整天,从早上起床就开始隐隐作痛,到现在已经是持续不断的隐痛。这几日吃得少、心情又郁结,胃病发作得比往常更频密。方才抄医书时便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绞着,他用左手捂着胃部,右手勉强抄完了半页,字迹已有些发颤。 就算不用系统强化,他现在也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病秧子了。 “兰舟,”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吩咐厨房,熬一盅参鸡汤,我要……去醉仙楼给王爷送膳。” 兰舟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她以为君妃终于要主动去和好了:“是!奴婢这就去!” …… 马车在醉仙楼门前停下时,正值午膳时分。 沈清辞下了马车,拢了拢披风。天青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疏淡,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温润如玉,让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怀中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食盒,里头装着参鸡汤。汤是厨房按他的吩咐现熬的,放了不少养胃的料,原本是想给自己暖暖胃的。 他抬头看了看酒楼匾额,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顿住脚步,微微弯了弯腰,手指下意识地按紧了腹部。雅间的方向传来一阵女子低低的笑声。 “表哥,你尝尝这道桂花藕,甜而不腻。” 沈清辞站在门帘外,隔着珠帘看进去—— 柳如烟坐在萧景琰对面,正夹了一块桂花藕放进他碗里,巧笑倩兮。萧景琰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他们坐在那里,一个英俊冷厉,一个娇美端庄。珠帘晃动,折射着正午的阳光,照得那个画面格外刺目。 “相谈甚欢”——这词倒是用得贴切。 沈清辞在帘外站了片刻,然后调整了表情。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掀帘而入。 “王爷。” 萧景琰抬起头,看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 沈清辞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声音温柔似水:“臣听说王爷在醉仙楼用膳,怕外头的菜不合王爷口味,特意让厨房熬了参鸡汤送来。”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回味小说网 网址:HUIWEIXS.COM 他说着转向柳如烟,微微颔首,姿态而从容:“这位便是柳姑娘吧,果真如传闻一般端庄美丽。姑娘还未用膳吧?正好一道尝尝。” 然后他看见了柳如烟为萧景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拿起公筷,亲自替柳如烟布了几道菜,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柳姑娘是客,本该好好招待。这几道菜是醉仙楼的招牌,姑娘请慢用。” 从头到尾,他言笑晏晏,周到得无可挑剔。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丈夫正和别的女子独处,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动一丝情绪。 萧景琰看着他那张带着浅笑的脸,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大度贤惠的模样。 和归宁那天一模一样。 他不质问、不生气、不难过,甚至周到地为那个坐在自己丈夫身边的女子布菜——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沈清辞是个多么温柔贤淑的“正君”。 仿佛萧景琰和谁在一起,他都无所谓。 萧景琰放下筷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柳如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半空。沈清辞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给柳如烟斟了一杯茶。 “柳姑娘请喝茶。” “够了。”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起身,没有看沈清辞,只是对柳如烟微微点头:“本王还有公务,表妹自便。” 说罢拂袖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身后的人。 珠帘哗啦作响,人已大步走出了雅间。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柳如烟坐在那里,有些尴尬,又有些隐隐的得意。她看着沈清辞,嘴角浮起一个矜持的笑容:“沈公子真是大度,如烟佩服。表哥性子倔,有时候需要我们女人家——”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沈清辞的脸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白得发青,像是有谁在一瞬间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血色。他那只还握着茶壶的手剧烈颤抖了起来,壶嘴在杯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洒了一桌。 “沈公子?”柳如烟吓了一跳。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 他在脑海中打开了系统的技能界面。【指定器官疼痛强化】,那是在边关替他挡箭后系统奖励给他的。病弱的种子早已埋下,如今只需启动,便能将积攒了数日的郁结和隐痛同时引爆。 【是否启用?】 “是。”他在心里说。 下一秒,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从他胃部炸开。 那不是他这几天习惯的那种隐痛和酸胀。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刀,在他的胃里狠狠地拧。一瞬间,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疼痛的强度远超他的预料,像是五脏六腑被一只手攥住狠狠挤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灼烧。 他手中的茶壶咚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沈公子?”柳如烟站了起来,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慌,“你、你怎么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的双手猛地捂住了胃部,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那股疼痛一波接一波地从腹中翻涌上来,疼痛剧烈到他几乎无法思考,整个腹腔都像被人拧成了一团。 雅间里还有几个侍从和站在门外的食客探头张望,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方才还谈笑风生、温柔周到的相府嫡子,此刻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他的身子从椅子上滑下,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另一只手胡乱地向前伸着,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 他的衣领被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青紫,瞳孔因为剧痛而失焦。他的膝盖咚地撞在地板上,茶杯碗碟在他摔倒的过程中被扫落,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 “沈公子!”柳如烟尖叫起来,完全慌了神,“叫太医啊!快来人!” 沈清辞已经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那股灼烧般的剧痛越来越烈。口中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开来,沿着舌根往上涌。他拼命想咽回去,可喉头一甜,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哇——” 一口殷红的血,喷在了他天青色的衣襟上,又沿着唇角溢出,滴落在酒楼的地板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周围一片惊呼。有人喊着“去请大夫”,有人喊着“快禀报摄政王”,雅间里乱成一团。 沈清辞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袍染血,面色如霜。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扩散。他的手下意识地捂着胃部,那里依然在剧烈地抽搐。他侧卧在地上,蜷缩的姿态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疼痛。 【指定器官疼痛强化,已启动。】 【预计持续时间:三十分钟。】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已收到消息。正在折返途中。】 沈清辞闭上眼睛,嘴角牵了牵。 五天了。 你终于,肯回头看我一眼了。 …… 萧景琰是在楼梯上听到消息的。 他拂袖离去后其实没有走出多远,只是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住胸口那股说不清是酸还是怒的情绪。 他气什么?气沈清辞的大度?可那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贤内助”吗? 不,他气的是—— 沈清辞的毫不在意。 沈清辞看着他和柳如烟坐在一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清辞亲手替柳如烟布菜,周到得仿佛那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应酬。 他不在乎。 他不爱他。 这个念头让萧景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又疼又涩。 然后他听到楼上传来骚动,有人尖叫,有人喊太医,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来—— 他听清了那句话。 “快叫摄政王!” 后面说的是“君后吐血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冲上楼梯,一路撞开了挡道的人。 一个瞬息,他就回到了雅间门口。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清辞倒在地上。 天青色的衣袍上,全是血。 那口鲜血正顺着他的唇角滴落,淌过苍白的下巴,落在满地狼藉的碎瓷片之间。他的脸白得几乎没有颜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尊被摔碎的瓷人,横陈在冰冷的地板上。 柳如烟站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跪在了沈清辞身边,一把将地上的人捞进怀里。那只手触到沈清辞后背时,他心头猛地一凉——全是冷汗,衣衫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双涣散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似乎认出了他。 “王……王爷……” 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 萧景琰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碎了。 “清辞!”他厉声道,“太医!传太医!” 怀里的人又咳了一声,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沾湿了他的下巴,也沾湿了萧景琰的衣襟。 沈清辞的手还在腹部按着,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全身都在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整个人冷得像一捧将化的雪。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清辞……清辞,你看着我,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向来冷静自持的摄政王,此刻声线里全是失态。 沈清辞动了动眼皮,眼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汗珠。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只发出了极轻的气音。 萧景琰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我……我没有……” 没有给顾长宁写过那诗。 没有给谁放过河灯。 没有不在意。 没有不爱你。 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太疼了。 止痛药的副作用让他意识昏沉,系统的疼痛强化却让他的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只能无意识地攥着萧景琰的衣襟,攥得死紧,像是怕他会再次离开。 萧景琰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蜷缩在自己怀里,身上全是血,额头全是汗,手指却还抓着自己不放。 那一刻,什么顾长宁,什么放河灯,什么柳如烟,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这个人活着。 “太医!”他嘶哑地吼道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 “王爷……”沈清辞的眼睛似闭非闭,声音气若游丝,“疼……” 终于肯喊疼了。 萧景琰将他往怀里揽得更紧,下巴抵着他被冷汗浸透的额头,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 “我在。清辞,我在。” “你别怕。我哪儿也不去了。” 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不知道萧景琰有没有看到自己唇角那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没力气想了。 他在一片黑暗里沉下去,听见脑海中最后一道系统提示音—— 【主线任务第二阶段完成。】 【矛盾峰值已引爆。攻略目标悔意值与心疼值超出阈值。】 【进入“和好”阶段。奖励将在后续结算。】 他笑了。 然后彻底坠入了黑暗。 …… 马车一路狂奔,萧景琰抱着沈清辞坐在车厢里。他的外袍裹在沈清辞身上,可那身子依然冷得吓人。 沈清辞昏迷着,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萧景琰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尝到了汗水的咸味。 “对不住。”他低声说。 沈清辞没有听到。 握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到了王府,太医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路小跑跟着进了寝殿。 几个太医轮番诊脉,越诊脸色越凝重。最后太医院院首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君妃的胃疾……是旧伤加新郁,久未好好进食又忧思过度,今日急火攻心,这才呕了血。” “怎么治?”萧景琰坐在床边,握着沈清辞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 “急症可用针灸止疼,煎药灌服,先让君妃好好睡下。只是……”太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君妃本就胃气虚弱,这几日又明显不进饮食,身体耗损极大,此番呕血又伤了元气。若再不好生将养,恐……伤及根本,日后或有胃痈之虞。” 萧景琰的手攥紧了。 沈清辞已经瘦了这么多。从归宁那天到现在,整整十天。 十天里,他每天都让人送药送吃的来,却从来没有亲自来看过他一眼。他以为送东西就够了吗? 他在等沈清辞向他低头,等他的解释,如他这般高高在上的人,已然习惯了别人先向他低头。可沈清辞什么都没说,一点都不肯说,就那么忍到了现在。 萧景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救。”他沙哑地开口,“用最好的药,不管多珍贵。去太医院搬,去宫里请,本王不管花多少银子。把他给本王养好。” 太医们连连应是,退下去抓药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 萧景琰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沈清辞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嘴唇还带着一丝没擦净的血迹。 萧景琰拿起湿帕子,仔细地擦去他唇角的血迹。帕子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若是生气了,闹便是了。你砸东西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受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可你别拿自己的身子这样折腾。” 没有回答。 沈清辞静静地躺着,手还是无意识地捂在胃部。 萧景琰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替他揉着那个位置。隔着薄薄的里衣,他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硬,显然依旧在痉挛。 他揉了很久,直到那片肌肉渐渐放松下来,天色已从午后变为黄昏。 药熬好了。 萧景琰接过药碗,小心扶起沈清辞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舀起一勺药汁,轻轻撬开他的唇齿,慢慢喂进去。 沈清辞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无意识地呜咽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 萧景琰一勺一勺地喂,耐心地等每一口药都咽下去才喂下一勺。 终于喂完了药,他让沈清辞重新躺好,替他掖好被子。 起身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沈清辞的手指还攥着自己的一片衣角。 攥得很紧。 “我不走。”他握住那只手,将它轻轻裹进自己的掌心,“我就在这里。” 第39章 惊澜 沈清辞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帐外不知是何时辰。天光透过窗纸浸进来,朦朦胧胧,像是在水里兑了牛乳。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午后——还是黄昏?分不清了。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握得很紧。 萧景琰靠在床头,合着眼,呼吸匀长。他的外袍还没脱,腰间玉佩的穗子垂落在床沿,随着他胸膛的微微起伏而轻轻晃动。显然是守了一整夜,最后撑不住才睡了过去。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恍惚觉得几日不见,他似乎也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下颌冒出了浅浅的胡茬,衣襟上还留着昨天抱自己时沾上的血迹。 他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想摸一摸那片血污,刚一动,萧景琰便倏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萧景琰的眼眶通红,布满血丝。他看着沈清辞睁开的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磨掉了一层锋锐的棱角,只剩下疲惫与后怕。“还有哪里疼?我去叫太医。” 沈清辞摇了摇头。 他想说自己没事了,想说昨天不是故意吓你的,想说那些血看着多其实没那么严重——可话到嘴边,看着萧景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睡了多久?”他轻声问。 “一天一夜。”萧景琰握紧他的手,像是要确认这是真实还是梦境,“你在醉仙楼咳了血,从昨儿午后昏到现在。太医说急火攻心,胃络受损。” 沈清辞垂下眼帘。 系统似乎兑现了它的承诺——那一口血,确实把萧景琰炸到了自己身边。 可是看着萧景琰这副模样,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王爷一直在这儿?”他轻声问。 “嗯。” “公务……” “全都推了。”萧景琰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可下一句又软了下来,“我在书房批折子,你在寝殿遭罪,算什么……是我犯糊涂。” 沈清辞默然。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相对无言。一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一个坐在床沿,眼底布满血丝。 良久,萧景琰先开了口。 “清辞。” “嗯。”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面上难得有些为难神色,“我没什么想问的了。你想说便说,不想说,就让它过去。” 沈清辞抬眼看他,默了一瞬。 这个向来睥睨天下、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此刻竟在一个病秧子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他这是在后退,在让步,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告诉沈清辞——那些事,不管真假,他都不计较了。 沈清辞心里某处酸了一下。 “王爷。”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 “我跟顾长宁……”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只有诗文往来。没有放河灯,也没有写过‘愿得一心人’。那诗……是我从别处看来的,不是我作的。” 这话半真半假。诗确实是原主作的,但那份朦胧的好感不属于他,他也从未把顾长宁放在心上。 “我不在意那些旧事。”他补了一句,“可是沈明珠说了,王爷不舒服,我应该解释的。是我当日没有说清楚。那日在马车里,我不是不肯说,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萧景琰怔住了。 他等了整整十天的解释,终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落到了他耳中。他原本以为自己会释然,可此刻,他只觉得胸口更闷了。 因为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低垂,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脆弱。 那不是“贤惠大度”,那不是“从容冷静”。那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哄人、却还是努力想要哄一哄他的傻瓜。 他以为沈清辞永远不会为自己解释。 可沈清辞解释了。 因为他病了,因为他疼了,因为他怕萧景琰还在生气。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俯下身,将脸埋在沈清辞的掌心。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用力攥着那只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沈清辞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王爷……” 别过脸去,没人应答。 沈清辞不再出声,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合上。像是拢住了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困兽。 那些隔阂的、僵持的、各自委屈的日子,终于可以翻过去了。 …… 太医重新开了方子。 萧景琰亲自监督煎药,又亲手喂到沈清辞唇边。沈清辞皱眉咽了两口,便忍不住偏过头去咳了两声——胃里又在隐隐作痛。 萧景琰立即放下药碗,一只手环过去替他轻轻揉着胃部,低声问:“又疼了?” “不碍事,只是药太苦了。” “不碍事。”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你不知道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三个字,一向都不怎么让人放心。” 沈清辞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心虚,只好又咽了两口药。 喝了药倦意就上来了,萧景琰却没走,在他身侧和衣躺下,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胃部焐着,时不时揉几下。那掌心很热,驱散了绵长不断的隐痛。 “王爷不回书房睡吗?” “就在这儿。免得你半夜醒了又不舒服,又什么都不说。” 沈清辞默了默,没有反驳。 他阖上眼,在沉入梦乡之前,听见萧景琰低低地叹了口气。 “清辞。” “……嗯?” “我以后哪儿也不去了。你也哪儿都不许去。” 沈清辞没有说话。但萧景琰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下意识地往自己胸口靠了靠。 那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安心。 …… 第40章 夜晚 沈清辞养了月余才勉强算好。 这期间萧景琰果真推了所有不必要的公务。早朝照例要去,下朝便直接回府,连御书房的议事都尽量推了或者挪到次日处理。皇帝听说沈清辞病得厉害,还特地赐了不少补品,嘱咐皇叔好生照顾。 整个王府都知道,摄政王变了。 从前他威严冷厉,下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如今他依然冷,却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了一个人。那人躺在床上养病时,摄政王便坐在床沿批折子,有时抬眼看一看他,有时替他掖一掖被角;那人睡着了,摄政王便替他揉一揉胃,力道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只猫。 兰舟私下跟府里的老嬷嬷说,她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对谁这么上心。 沈清辞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仍然清瘦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胃口也慢慢恢复了一些,萧景琰每日变着法儿地让人做养胃又滋补的饭菜,有时候亲自在书房小厨房里盯着厨子熬粥,连水放多少都要过问。 有一日傍晚,沈清辞倚在窗前看书,萧景琰从书房回来,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又坐在风口?” 他走过去,将窗户关了一半,又取过一件外袍披在沈清辞肩上。沈清辞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弯起。 “王爷今天回来得早。” “没什么要紧的事了。”萧景琰在他身边坐下,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覆在他胃部,问,“今天可还疼过?” “午后有一点胀,喝了茶便好了。” 萧景琰点点头,却没有把手拿开。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那股舒服的温度。沈清辞没有拒绝,在窗边看了片刻晚霞,忽然轻声说:“王爷这段时日,太惯着我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惯着便惯着。”萧景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反正你是我的人,不惯着你惯着谁。”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夕阳斜照进来,勾勒出萧景琰英挺的侧脸轮廓。那双平时冷厉的眼睛,此刻正映着一层柔和的暖光。他心里轻轻荡了一下,忽然伸手,握住了萧景琰覆在自己腹部的手。 萧景琰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喉结动了动。 “清辞。” “嗯。” “你身子……可好些了?” 沈清辞点头。 这段时日他确实比先前长了点肉,虽然仍是清瘦,但骨节不再那么嶙峋。气色也慢慢从惨白变回了略带血色的白皙,整个人像是被春水滋润过的白玉,清透而温润。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那片微凉的唇。 这个吻不似平日那般克制。带着月余克制后的释放,带着失而复得般的依恋,也带着数日来守在床边却不能亲近的隐忍。萧景琰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沈清辞向后仰了仰,一只手撑在榻沿上,另一只手抓住了萧景琰的衣襟。 帐幔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窗外的晚霞从金红转为绛紫,又渐渐沉入墨蓝。秋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是被揉碎了又拼起来。萧景琰一直在问他疼不疼,他一直在摇头,后来不知怎么,摇头变成了点头,然后萧景琰便停住了,没有再动。他的唇落在沈清辞眼角,轻轻吻去那里的潮意。 “清辞……” “别说了,不疼……”一声轻轻的抽气,“你……轻些就是了。” 帐外烛火摇曳,一夜未熄。 …… 第41章 反胃 萧景琰第二日破天荒地起晚了。 沈清辞还在他怀里沉沉睡着,睫毛低垂,唇色比往日略红了些。萧景琰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像是握了许久的珍宝终于确认不会从掌心滑落。 他轻轻抽出手臂,准备去上朝。 沈清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下。 萧景琰连忙将一只软枕塞进他怀里,低声说:“我上完朝就回来。” 枕头自然没有回答。萧景琰觉得自己有点傻,但还是替沈清辞掖好被子,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兰舟守在门外,见王爷出来,连忙垂首。萧景琰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无非是君妃醒了及时传早膳、温着养胃的粥不许凉了、若他说胃不舒服便去请太医——诸如此类每日都会说一遍的话。 兰舟一一应下,等王爷走远了才悄悄吐了吐舌头。 全府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如今多了一个念叨的习惯。那些琐碎的叮嘱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却又让人觉得莫名的暖。 …… 沈清辞是在午膳时分开始难受的。 萧景琰下朝之后,约了户部尚书议水患赈灾之事。沈清辞独自用午膳,兰舟端上来的是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火腿笋丝汤,并两碟爽口的小菜,都按沈清辞这阵子的口味做的。他夹起虾仁送进嘴里,还未嚼两下,胃里猛地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放下筷子,捂着嘴偏过头去。 兰舟吓了一跳:“主子?” 沈清辞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脸色却白了几分。胃里那股恶心劲儿过了一阵才压下,他又试着喝了一口汤,觉得那火腿上带着油气的鲜味直冲鼻腔,让他差点又呕。 “今日的菜……有些油腻。”他放下筷子,强作平静。 兰舟连忙将荤菜撤了下去,换了清粥小菜来。沈清辞勉强喝了两口粥,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这下他没忍住,直接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地上,兰舟急得声音都变了形。 “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沈清辞擦着唇角,“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不必惊动王爷。” 兰舟这次却没听他的。她悄悄朝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立即快步跑了出去。 …… 萧景琰赶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他身侧放着一碗只喝了几口的稀粥,人倒是没有先前那么翻江倒海地恶心了,只是浑身乏力得紧,连抬手的力气都嫌费劲。 萧景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约是吃坏了……”沈清辞笑了笑,想说自己没事,下一秒又捂住了嘴,萧景琰眼疾手快地端过铜盆,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吐了个干净。 沈清辞吐完了,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气。萧景琰一手揽着他,一手替他揉着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好在太医来得很快。 院首陈太医是太医院里最老成持重的一位,须发皆白,诊脉时半阖着眼,手指在沈清辞腕上搭了许久。他换了一只手,又搭了许久,沈清辞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弄得有些不安,萧景琰站在一旁,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陈太医忽然睁开眼,又让沈清辞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抚须沉默了几息。 沈清辞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太医,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太医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搭了一次左手脉象,反复确认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收回手,起身,朝着萧景琰深深一揖。 “恭喜王爷。” 萧景琰的眉头还没松开:“恭喜什么?他怎么样?” 陈太医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 “君妃不是吃坏了东西,君妃是有喜了。按脉象推断,约有一月余了。” 殿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景琰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陈太医的脸,又看向沈清辞,再看向陈太医,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有喜了。 沈清辞怀孕了。 他怀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直至变成滔天巨浪。萧景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然擂响了胸口,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要有子嗣了,他和清辞要有孩子了——可下一秒,巨大的后怕与心疼便席卷而来。 他想起了这一个多月来沈清辞受的罪。 胃疾反复发作,吃不下饭,当众吐血差点送了半条命。那么弱的底子,那么差的身子,却在他浑然不知的时候,默默怀着他的孩子。 萧景琰转过身,在沈清辞面前蹲了下来。 他握住沈清辞的手,发现那只手也是凉的,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没能回过神来。 “清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清辞低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他也被这个消息打懵了。怀了?怎么会有……他想起月余前那个新婚之夜,萧景琰小心翼翼轻而又轻的样子,却在后续的温存中渐渐失了分寸。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种下了这个小小的种子。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王爷,我怀了你的……” “是。我们的孩子。”萧景琰握紧他的手,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清辞,我们有孩子了。” 沈清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朝堂上杀伐决断、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视其锋芒的摄政王,此刻红着眼眶蹲在自己面前,握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高兴,也是心疼。 这段时间萧景琰推了所有的应酬,天天守着他吃药、揉胃、哄他吃饭、看着他入睡。而现在,他知道了这些日子自己呕心沥血养着的人,不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沈清辞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萧景琰的脸。萧景琰的胡茬扎着他的指尖,有一点粗糙,又带着温热的体温。 “王爷要做父王了。”他轻轻说。 萧景琰握着他的手,将脸埋进去。掌心湿了一片,沈清辞假装没有感觉到,只是轻轻捏了捏。 陈太医轻咳了一声:“王爷,老臣还要交代孕中调理事宜……” 萧景琰霍然起身,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沉稳:“说。” 陈太医强忍笑意,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无非是好好养着、不可劳累、饮食清淡、前三月尤其要注意安胎之类。又说沈清辞本身体质偏寒、胃气虚弱,如今怀了身子,更是大耗气血,须得加倍小心,万不能再受凉、动气或经历大喜大悲。 萧景琰听得比听军报还仔细,让兰舟拿了纸笔过来,一一记下。 陈太医说到“房事须节制”时,沈清辞咳了一声,耳根浮起薄红。萧景琰面不改色地点头:“记下了,还有呢?” 兰舟在旁边抿着嘴偷笑。 …… 第42章 有孕 太医走后,消息传得飞快。不到黄昏,整个摄政王府都知道君妃有喜了。厨房开始换安胎的食材,管家翻出了库房里的血燕和上等人参,下人们在廊下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喜气。 兰舟最高兴。她一面往寝殿搬软枕,一面忍不住抹眼泪:“我就说主子最近怎么老吃不下,原来是害喜。还好王爷把主子养得金贵,不然这身子骨可怎么熬得住……” 沈清辞听她在门外碎碎念,忍不住莞尔。 他靠在床头,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摸不出任何变化。可他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扎根发芽。属于他和萧景琰的。这个念头一旦落地,便在心里生了根,让他既忐忑又喜悦。 萧景琰送走陈太医后没有去书房。他回到寝殿,看见沈清辞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那一刻,萧景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将沈清辞揽进怀里。他的手覆在沈清辞的手上,两个掌心交叠在一起,覆在那片还没显怀的小腹上。 “往后更得好好养着了。”他低声说,下巴蹭着沈清辞的发顶,“陈太医说你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从今天起,你就少操那些琐碎的心,公务的事也别管了,全交给我。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厨房,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不许再忍,一个字也不许忍。”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王爷这是要把我当瓷人供起来?” “对。” “那瓷人是不是每天只需坐着吃饭睡觉?” “对。” “那瓷人是不是连走路都得让人扶着?” “对。” “那瓷人是不是——”沈清辞忽然停住了,因为萧景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角,眼眶还是红的。 “是。”他的声音很轻,“就是个瓷人。所以你不能再碎了。你碎一次,本王便不知该怎么拼。” 沈清辞没再说话,只将手覆在他的手上,两人十指交握,搁在小腹上。腹中的小生命尚无知觉,却已成了这个家最金贵的念想。 ……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是在一阵暖融的触感中醒来的。 萧景琰还没去上朝,侧躺在他身边,掌心里托着一只铜手炉,不烫不凉地焐在他小腹上。见沈清辞睁眼,他低声问:“可还难受?” 沈清辞感觉了一下。胃里没有晨吐,只是微微有些发闷。他摇了摇头,萧景琰便松了口气,把手炉又调了个位置,确认那片微凉的皮肤都被焐热了才算完。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沈清辞看着满桌清淡的菜式,还没吃便先皱了眉。他这段时日本就食欲不振,如今又加了孕吐,胃口更差了几分。 萧景琰亲自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又夹了几筷爽口的小菜放到他面前。沈清辞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动。 “不想吃。”他低声说。 萧景琰没有勉强,只是坐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就一口。” 沈清辞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张嘴咽了下去。粥熬得很糯,入口即化,倒不难吃。萧景琰又舀了第二勺,递过来,依旧是那句“就一口”。 一口接一口,一碗粥竟也见了底。萧景琰又夹了一片酸萝卜递到他嘴边,沈清辞含进嘴里嚼着,萧景琰趁机替他把唇角的一粒米粒抹去。 兰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摄政王这般低声下气地哄人吃饭——不是命令,不是威严,而是一勺一口、一句“就一口”,像哄一个不愿吃饭的小孩。 用过早膳不久,前院便传来消息——几位大臣前来拜见,商议西南粮草调配之事。萧景琰让兰舟备好大氅和手炉,扶着沈清辞起来,上上下下替他拢得严严实实。 “王爷与朝臣议事,我去做什么?”沈清辞不解。 “你就在隔壁暖阁歇着,听得见我说话。”萧景琰神色认真,“你上次说的‘将计就计’,比六部那些老狐狸都管用。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我不放心。” 沈清辞哭笑不得,只得点头应了。确实,这阵子他在养病,已经很久没有过问王府的产业和朝堂的事务了,萧景琰也刻意不让他沾。如今他身子稍微好了些,萧景琰虽让他少操心,却似乎也不打算让他完全脱离这些。他知道这是萧景琰的方式——既担忧他的身子,又认可他的能力。 暖阁里早已备好了软榻和炭火,兰舟扶着他在榻上坐下。窗子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透气,正对着书房的侧门,能隐约听见那边说话的声音。 来议事的除了户部尚书之外,还有两位侍郎。他们正为西南秋粮的调度争得不可开交——今年西南大熟,按理说应该调粮入京以平抑京畿粮价,可偏偏今冬雪大封路,运输成本翻了近一倍。萧景琰翻着折子,听他们各执一词,没有表态。 沈清辞在暖阁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兰舟端上来的蜜饯上。他拈起一颗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停了停,若有所思。酸甜调度——运输——粮价。他伸手取过兰舟随身带着的纸笔,勾了几笔。然后招招手,将纸条递给兰舟:“给王爷送去。” 兰舟悄无声息地将纸条送到了萧景琰手边。萧景琰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 “西南米贱伤农,京畿米贵伤民。不如折中,将西南粮调一半入京,另一半留作军粮。军粮若有余,可换西南的蜀锦药材,运入京中亦是好价钱。如此两全,无须劳民伤财另辟运输线。” 字迹清隽端正,笔锋却收得干脆利落。 萧景琰看完,眉间微动。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搁在案上,对两位争执不休的侍郎说:“两位大人先歇一歇。本王倒有个主意——西南的粮食不必全入京,分一半充作军粮,就近调拨给西南驻军。如此一来,省去大半运输之苦。至于京畿粮价,军粮省下来的运费,足可在周边州府买粮补缺。” 两位侍郎面面相觑,户部尚书却眼睛一亮:“王爷此计甚妙!只是,军粮若有多余……” “换蜀锦药材。让西南驻军以余粮换土产,再运京中发卖。朝廷少花运费,又能平抑粮价,西南百姓也不至于谷贱伤农。” 几位大臣连连点头。他们都知道摄政王对经济之事向来不算擅长,这个主意不像是书房里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有高人指点。 户部尚书笑着拱手:“不知王爷是如何想出如此妙策的?” 萧景琰眼神淡淡往暖阁方向飘了一瞬:“本王家中有位闲不住的人。” 他带着纸条走进暖阁时,看见沈清辞正拈着一颗蜜饯细细地嚼,嘴角还沾着一抹蜜渍的光泽,不知是已经吃了几颗了还是刚刚又尝了一枚。 他把纸条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赏。” 沈清辞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王爷要赏什么?”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俯身凑到他唇边,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动作极为克制,像是怕把他给亲坏了。那蜜饯的甜味在他舌尖稍作停留便退了开来,倒让人有些意犹未尽。 “这个赏,沈公子可满意?” 沈清辞微微红了脸,垂下眼帘,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臣谢王爷赏。” 数日后,宫里也知道了沈清辞有孕的消息。太后那边送了安胎的补品和白玉如意图,皇后赐了上好的云锦,皇帝御笔亲题了一副“兰桂齐芳”的匾额送到王府。阖府上下张灯结彩,把沈清辞当瓷人供了起来。 沈清辞虽不习惯这般兴师动众,却也由着他们去了。他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萧景琰太小心了。连他在廊下多走几步,也有人小跑着来搀扶,不必猜都知道是谁吩咐的。这份甜蜜的束缚,他渐渐也学会了坦然领受。 第43章 小心翼翼 王府的冬日,比往年暖和许多。 倒不是天气变了,而是摄政王殿下把府里最好的炭都拨到了寝殿和暖阁,又命人在沈清辞常待的几处廊下都挂了挡风的锦帘。下人们私下说,王爷这架势比宫里太后还讲究。 沈清辞有时觉得好笑,有时又觉得心头温软。 “王爷这几日是不是又推了御书房的议事?” 沈清辞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摊着一本账册。他有了身孕后,萧景琰把府中的产业全揽了过去,说是不让他操心,可他闲不住,还是会时不时翻一翻账册,看看各处铺子的进项。 兰舟在旁边替他研墨,压低声音:“听说今日几位大人去了王爷书房,又被王爷打发了。” 沈清辞放下账册,往窗外看了看。阳光已经爬到中天,快要到午膳时分了。他扶着兰舟的手站起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萧景琰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事改日再议。午膳时辰到了。” 几位朝臣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摄政王议事议到一半要赶人。其中一位老臣不死心:“王爷,江南盐税的事——” “明日呈折子上来。”萧景琰已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门外那个清瘦的身影上,眉眼间的冷厉顿时敛了几分,“诸位先去用膳吧,府上备了饭菜。” 几位大人只得起身告退。出门时看见沈清辞站在廊下,纷纷行礼。沈清辞微笑还礼,等人都走远了,才跨进书房门槛。 萧景琰已站在门口等他,眉间的冷淡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让兰舟说一声,我就回去了。” “我又不是走不动。”沈清辞笑着摇了摇头,“午后王爷还要议事吗?” 萧景琰接过兰舟手里的手炉,试了试温度,又重新塞回沈清辞掌中,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扶住他。“今日没旁的事了。盐税的事让他们吵几天再说。”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沈清辞:“午膳想吃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还没开口,忽然眉心微蹙,下意识伸手按住胃部——不是痛,是那种熟悉的、绵密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萧景琰脸色一变,立即扶住他:“又想吐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说不出话。萧景琰把他扶到书房偏间的软榻上,让他慢慢坐下来。兰舟小跑着去端痰盂。沈清辞干呕了好一阵,没吐出什么东西来,额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萧景琰的手一直稳稳地托在他后背,等那阵恶心过去,又拿热帕子替他擦了脸和手。 “好点了没有?” 沈清辞点头,苍白的唇边挤出一个浅笑:“大概是肚子里那个嫌我吃得少,闹脾气了。” 萧景琰没接这玩笑话。他沉默地替沈清辞揉着胃,眉头又拧成了川字。 自打诊出喜脉以来,沈清辞的孕吐一日重过一日。有时是清晨空腹吐一肚子酸水,有时是闻到油腥味就犯恶心,有时什么也不因为,好好地坐着也会忽然翻涌起来。他的胃口本来就不好,如今又加上孕吐,吃进去的东西还不够吐出来的多。 太医说孕吐是常事,过了前三个月自然会好。萧景琰却不听这套说辞,每日盯着沈清辞的饮食比户部算账还仔细——早膳进了几口、午膳剩了多少、下午可曾吃过点心、夜里有没有吐过,全都让人一一记在本子上。下人们早已习惯了摄政王每日查账的架势。 “我去让厨房把今天的鱼换掉,换成你喜欢的桂花藕。”萧景琰起身,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在这儿歇着。我不回来不许自己走。” 沈清辞躺在软榻上,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冷厉,可他知道,这个人在他面前,已经把所有的棱角都给收起来了。 午膳摆在了暖阁里。 萧景琰让厨房做了清粥、桂花藕、一碟酸萝卜、一碗素炒时蔬。没有荤腥,全是沈清辞最近点的几样。太医说孕期不宜过补,沈清辞本就脾胃弱,清淡为主,少食多餐,反倒比大鱼大肉更适合他。 沈清辞看了满桌清淡的菜色,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桂花藕。藕片炖得软糯,桂花的甜香裹在藕孔里,吃起来不腻,倒是能下咽。萧景琰坐在他旁边,见他动筷子,自己才开始吃。他吃几口便抬眼看看沈清辞,确认他没有又要吐的迹象,才放心地继续用膳。 “王爷。”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书房议事,是不是还没说完?”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萧景琰碗里,“我方才在窗外听了几句,盐税的事似乎挺棘手。” 萧景琰筷子停了一下。沈清辞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如既往地精准,他确实没说完。江南盐税年年报亏,户部怀疑有人中饱私囊,派去查账的御史接连两任都查不出端倪便调任了。这案子牵涉甚广,他本打算今日跟几位老臣好好议一议。 “这事不急。”他说。 “可王爷方才在书房,眉头锁得比看军报还紧。”沈清辞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几件事一并商议,岂不更好?” 萧景琰看着那双清润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人确实闲不住。他不是故意逞能,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事。即使是穿越而来的灵魂,也浸润了相府大公子出身世家的教养,他的目光落向那些数字往来之时,有着旁人无法替代的敏锐。 “盐税连亏三年,御史两任查账无果。”他缓缓开口,“户部怀疑账目有假,但查不出证据。” 沈清辞替他斟满了茶盏,随即拿过纸笔,在纸上寥寥勾了几笔。 “不是查不出,是查的方向不对。两任御史查的都是盐运使的衙门账目,若有人做手脚,自然不在衙门账上。王爷不妨查一查……盐运使名下商号的进出流水。衙门账可以造假,商号账总要跟银庄对得上。银庄的存银数目,骗不了人。” 萧景琰看着他的字迹,纸上寥寥数语,却把问题点得明明白白。 “你去刑部当差吧。”他笑了一声。 “臣妾如今身子不便,还是在家给王爷出出主意算了。”沈清辞又夹了一片桂花藕,慢慢嚼着咽下,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又夹了一片。 萧景琰注意到他多吃了几口,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赏。”他端起茶盏,唇角微扬。 沈清辞抬眼看他:“王爷这次赏什么?” 萧景琰倾身过去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下午再说。” 午膳后,沈清辞又小睡了一会儿。 怀孕之后他变得嗜睡,有时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连手中书册滑落都不自知。萧景琰每次发现都会轻手轻脚替他拿走书册,再盖上一层薄毯,动作比批奏折还要郑重。兰舟私下跟他说过,说王爷替沈清辞盖毯子的神情,跟替传国玉玺盖锦帕似的,一丝不苟。 沈清辞醒来时,窗外日光已斜斜地照了进来。 他的身上果然多了一层薄毯,书册被收到了一旁的矮几上。 萧景琰坐在榻边批折子,左手拿朱砂笔,右手搁在沈清辞腹部替他暖着。隔着薄毯,那只手不轻不重地焐在那里,掌心很热,比手炉还管用。沈清辞动了动,他便低头看过来。 “醒了?” “嗯……又睡了多久?”沈清辞揉揉眼睛,有些迷糊。 “不到一个时辰。”萧景琰放下笔,把他扶坐起来,顺手将他鬓角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胃可还难受?” 沈清辞感觉了一下,摇了摇头。 萧景琰又替他拢了拢毯子:“晚膳想吃什么?” “王爷还有折子要批吗?”沈清辞看了一眼案上堆积的公文,没有回答他。 “不急。” “那我陪王爷批折子吧。”沈清辞将薄毯掀开一角,向榻边挪了挪,腿肚子却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萧景琰脸色微变:“怎么了?” 沈清辞蹙眉指了指小腿:“抽筋了……” 萧景琰立即俯身。他温热有力的手指隔着裤管按上紧绷的小腿肚,缓缓揉捏着,力道从轻到重又慢慢放缓,直到沈清辞眉头舒展开来才停手。 “疼不疼?”他低声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王爷这手法,越来越好了。” 萧景琰没应声,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腿肚,确认没有再抽筋,才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第44章 情诗 夜晚的王府最是安静。 烛火在纱罩里跳动着柔和的光,映得寝殿里的每一件物什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兰舟伺候沈清辞梳洗完毕便退出了殿外,将门轻轻带上。她知道这些日子王爷每晚都会亲自守着君妃,不需要旁人。 沈清辞换了寝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册诗集。他并没有认真在看——自从怀了身子,他晚间便容易犯困,诗集拿在手里权当是睡前催眠。可他今晚却没有困意,心里装着另一件事。 思忖片刻,他侧身从枕下摸出了一张花笺。笺是府里特制的,上好的宣纸裁成巴掌大小,四角压着淡淡的兰花纹。他研磨提笔,在笺上写了几行字。 刚写完,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景琰推门进来,看见他正将花笺往枕下藏,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又在写什么?” 沈清辞耳根微微泛红,摇头说只是随手写的。 萧景琰没有追问,只是坐在床沿,照例把手伸过来覆在他小腹上。那只手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掌心的薄茧隔着寝衣轻轻摩挲着那片平坦的皮肤,替他驱散入夜后的微凉。 “今日可还好?他在里面乖不乖?” 沈清辞有些失笑:“他才一个多月,还不会闹腾。” 作者:爱小说,爱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HUIWEIXS.COM “那为什么你今日又吐了三次。”萧景琰的语气颇有些认真,仿佛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已经在欺负自家君妃了。 沈清辞无奈,只好说孕吐是常事,过了这阵子便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往萧景琰那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抵在他肩上。 “王爷。” “嗯?” “你给孩子……想过名字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他当然想过。自从知道沈清辞有孕,他翻遍了典籍,想了不下几十个名字,却总觉得每一个都配不上他与沈清辞的孩子。但他此刻没有答这道题,垂下眼睫,低声反问道:“方才藏进枕下的,是给我的?” 沈清辞眨了眨眼,别过脸去。 萧景琰的手从枕下取出那张花笺,借着烛光展开。 笺上字迹清隽秀丽,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正是沈清辞近来抄书写帐惯用的字体。上面写着四行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萧景琰是武将出身,少时虽也读过圣贤书,于诗词一道并不算精通。但他看得懂。每一句都看得懂。半缘修道半缘君——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他的。 沈清辞的耳根越来越红。这首诗是元稹的《离思》,他前世读来只觉得情深,此刻在烛光下写给这个人时,忽然觉得每一句都沉得发烫。他低着头,捻着被角,难得的有些紧张,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只是想写给王爷……不知写得好不好。” 萧景琰将花笺小心搁在枕边,像是放下了一件比兵符更贵重的东西。他俯身将沈清辞揽入怀中,低头靠在他颈侧,半晌没有出声。 “很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往后每日,都给我写一张。” 沈清辞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这般严肃,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后脊:“每日都写,哪有那么多句子可写?” “你写了我就收着。”萧景琰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不像平日里那个威严的摄政王,倒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执着,“日日收一张,攒成一摞,等孩子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当年你父后多会写情诗。” 提到孩子,沈清辞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往萧景琰胸口靠了靠,听着那个沉稳有力、始终如一的心跳声。 “王爷,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 “像你最好。”萧景琰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和,“文采斐然,温润如玉,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 “性子呢?” “性子像我。”萧景琰低头看他,眼底带着认真的思索,“像我一样专情,像我一样把你父妃捧在手心里。” 沈清辞轻轻笑了。他握住萧景琰覆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两人十指交握,掌心叠着掌心,覆在那片还未显怀却已经承载了无数期待的小腹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了。 萧景琰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又把那只手炉重新添了炭放在他脚边。沈清辞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看见萧景琰将那张花笺细细地夹进一本兵书里——那是他放在枕边常看的书。沈清辞有些意外。 “王爷为何夹在兵书里?” 萧景琰合上书本,一本正经:“夹在诗集里容易丢。夹在兵书中,谁也想不到。”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出来。萧景琰吹了灯,和衣躺在他身侧,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握住,低声说:“睡吧,明日一早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藕。” “王爷。” “嗯。” “曾经沧海难为水……”沈清辞轻声念了半句,没有往下说。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替他把下半句补上了。 “除却巫山不是云。” 自那以后,沈清辞当真每日都写一张花笺。 有时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虽是他曾闹过误会的那两句,如今自己再写来,已是全然不同的心意;有时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有时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他前世背诵过的诗句何其多,一首一首写来,竟真成了日日不落的新意。 萧景琰每一张都收着。他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专门用来放这些花笺。匣子做得精巧,盖子上雕着并蒂莲花,里头已攒了十几张笺子,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按日期排好,一张也不曾弄皱。有时他值夜回来,脱了朝服还会打开匣子翻一翻,眉眼间溢出几分疲惫散尽后的温柔。 连兰舟都发现了端倪:“君妃这几日气色好多了,是因为给王爷写情诗,还是因为王爷给君后暖肚子?” 沈清辞嗔她一眼,兰舟便笑着退了下去。但她说得没错,萧景琰每晚都会替他暖腹。那双常年握剑执笔的手覆在他小腹上,掌心温热干燥,隔着寝衣也能感觉到那股舒服的温度。有时沈清辞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那只手还在轻轻揉着,便下意识往暖源处蹭过去。萧景琰低头看怀里不自觉地拱进自己胸口的人,唇角微微一弯,只把人搂得更紧些。 日子就在花笺与暖腹之间慢悠悠地滑了过去。 第45章 被撞到 日子如流水,在花笺与暖腹之间滑过了月余。 沈清辞的腹部已经开始微微隆起。虽还不算显怀——穿上宽大的袍子,旁人不仔细看仍瞧不出什么——褪了衣衫便隐约能看见那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是往昔平坦的小腹上覆了一层温润的玉扣。萧景琰每晚替他暖腹时,总会极轻极缓地摩挲那一道弧线,那珍而重之的姿态不似抚摸,倒像在描摹什么失传已久的碑文。 太医来请平安脉,说君妃底子虽薄,但这阵子养得不错,胎象还算稳。只是沈清辞的胃疾始终缠绵难愈,孕吐也未见减轻,因此人还是不长肉,四肢依旧纤瘦。萧景琰每每捏着他细瘦的手腕,眉头便要拧上好一阵。 这一日清晨,萧景琰天没亮便入宫去了。西南秋粮调配的章程定下来后,紧接着便是冬至祭天的大典——每年都是摄政王主持,今年皇帝特意下旨,要在天坛增设祈福坛,为君妃腹中的皇嗣祈福。萧景琰这几日便忙着与礼部查验祭器,出宫时往往已近晌午。 沈清辞独自用了早膳。他今日胃口倒还好,进了大半碗小米粥、一枚水煮蛋,又吃了两片酸萝卜,都没吐。饭后他在屋里看了会儿诗集,觉得有些气闷,便披上外袍到后园散心。 清晨的后园安静极了。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廊檐下,早起的下人穿梭忙碌,隐约能听见一两声轻快的鸟鸣。沈清辞沿着甬道走了一阵,忽然在一处岔路口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由管家引领着往正厅方向走去。 管家也看见了他,连忙行礼:“君妃,户部赵侍郎前来拜会王爷,说是有要事。老奴正要去回禀。” 那中年男子闻声转过身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微须,一双眼睛颇为有神。他向沈清辞拱手行礼:“下官赵明远,户部左侍郎,参见君妃。” 沈清辞微微颔首算是还礼。赵明远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在书房听萧景琰提过——户部的人,专管盐铁税赋,前几日江南盐税的事,他也在议事之列。 “王爷入宫未归,赵大人若是有要紧事,不妨改日再来。” 赵明远拱手称是,目光却不经意地在沈清辞面上扫过。那目光停顿的时间不算长,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沈清辞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听闻君妃有喜,王爷近来公务都减了许多。”赵明远笑着寒暄,“如今君妃怀有身孕,实乃社稷之福,王爷定然十分珍视。” 沈清辞微微一怔,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却总觉得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他面上保持着客气的浅笑:“赵大人有心了。” 回到房中,沈清辞坐了片刻,总觉得有些不安稳。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自己的直觉在作祟,也许是对方那短暂一瞥间的神情让他生了疑。他让兰舟把账册和书房送来的几份公文拿了过来,一页页地翻看。其中有一份正是前阵子他与萧景琰商议的盐税新章程。江南盐税连亏三年,他以“商号银庄查账法”拟出一套核查路径,萧景琰依计而行,果然查出了盐运使私设的小账。案子如今已移交户部复核。 而这位赵明远赵侍郎,正是户部负责此案的主审。 他合上公文,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果然。来者不善。 当日傍晚萧景琰回府,沈清辞将上午赵明远来访的事告诉了他。萧景琰眉头微拧,说赵明远是户部尚书的副手,在盐税案上倒是尽心尽力,没出过什么差池。 “不过,”他话锋一转,“盐运使是赵明远的同科进士。两人少年相交,私交甚厚。此次查办盐运使,他主动请缨主审,旁人也没多想。” 沈清辞沉吟片刻。少年相交,私交甚厚,却主动请缨查办故交——若为公义,自然可称大义灭亲;若为私利,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王爷,”他轻声道,“此人大约不是来拜会王爷的,是来探我的底的。” 萧景琰眸光一沉。 “这两日我在府里好好养着,哪儿也不去。”沈清辞弯起唇角,伸手替他抚平眉心,“王爷别一提起这些就皱眉,再沟壑纵横的我可不亲了。”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指,低头在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谁要你亲。” “那我便不亲了。”沈清辞含笑将手抽了回去。 帐中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烛花哔剥一声爆开,沈清辞才靠在萧景琰肩头沉沉睡去。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那副眉眼格外清冷平静。可萧景琰却久久没能入眠。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他不该让自己的人站在风口浪尖上。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本就不该波及到这个人。可沈清辞嫁给了他,便是他在这世上最沉重的软肋。 萧景琰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沈清辞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把脸贴在他胸口,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他心里一阵酸软。他的掌落在沈清辞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怀着他的孩子,正在这个单薄的身体里安然睡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睡梦中的沈清辞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管来的是谁,我都不会让你再受一点伤。” 两日平静无波。 沈清辞依言没有出门,只在府里看书、写字、陪萧景琰批折子。到了第三日,他却不出门不行了——每月去慈光寺为腹中胎儿祈福,这是太医的建议,也是萧景琰点头应允的。萧景琰本要亲自陪同,偏偏临时被急诏传入宫中。太后染了风寒,指名要皇叔入宫探望。 “我让护卫跟着,多带些人。”萧景琰替他拢好大氅,犹不放心,“兰舟、兰若都跟着你。” 沈清辞失笑:“去趟慈光寺而已,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王爷放心。”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别的,只叮嘱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慈光寺在城东,香火颇盛。沈清辞下了马车,由兰舟扶着进了大殿。他如今已有些显怀,宽大的披风遮着,可从殿中起身时仍能看出动作比往日更慢些。跪在蒲团上,他燃了香默默祈福,姿态虔诚而端凝。 兰舟在殿外候着,远远看见知客僧引着几个香客从偏门入殿,其中有一个妇人,身形有些眼熟。那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幂篱遮面,步履匆匆地进了偏殿。兰舟一时没认出来,只当是寻常香客。 沈清辞从大雄宝殿出来,正打算去偏殿添一盏长明灯。他绕过回廊走进偏殿时,门是虚掩的。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妇人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低声念着什么。 他顿了顿,正欲退出去,那妇人忽然开口。 “清辞哥哥。” 跪着的人缓缓转过身来,摘下幂篱,露出了沈明珠那张苍白了一些、却依旧娇俏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着,明显刚刚哭过,声音又轻又哑。 “清辞哥哥,我是来求你原谅的。” 沈清辞退后了半步。兰舟下意识挡在他身前,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只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沈明珠跪在蒲团上没起来。她说自己这些天来日日后悔,那日归宁宴上说过的那些话,她越想越愧疚,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没敢去王府,日日心惊胆战的,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娘说,我害得清辞哥哥大病一场。”她低下头去,“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求菩萨保佑你和你的孩子。也想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清辞哥哥,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兰舟在旁边皱紧了眉头不肯让开。沈清辞看着她红肿的眼皮、憔悴的脸蛋,心里竟有些拿捏不准——她到底是真知道错了,还是又在演?可无论如何,这个人终究是原主的堂妹。 他淡淡地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起来吧。” 沈明珠没有起身,反而膝行两步靠近了他,声音哽咽:“清辞哥哥,你这样说,就是不肯原谅我了。你打小就不记恨人,这次是明珠做得太错——” “不要过来。”兰舟冷下脸挡住了她,语气生硬,“我家君妃身子不便,姑娘有事就快些说清楚。” 沈明珠被兰舟的态度噎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快地一闪即逝。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双手递上。 “我给清辞哥哥亲手缝了一个平安符,求菩萨念了一个月的经才缝进去的。清辞哥哥,你就收下吧,就当给我个念想,让我知道你还认我这个妹妹。” 兰舟依然没有伸手去接。沈清辞本想让兰舟拒绝,可那香囊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祈福之物,当面推拒反倒显得自己太过不近人情。他顿了一息,终于抬手接过。 “好。我收下了。” 沈明珠像是松了一口气,破涕为笑。她对着沈清辞行了一个礼,说自己还要回府侍奉母亲,不打扰了,便起身匆匆离去。兰舟目送着她的背影穿过偏殿的侧门消失在廊道尽头,转身看向沈清辞手中的香囊。 “主子,奴婢拿去扔了吧。谁知道她缝进去的是什么。” 沈清辞低头嗅了嗅香囊。很普通的檀香味,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没事。找个盒子收起来便是。” 兰舟只好应了,将香囊接过去,准备回到马车上就塞进盒子里。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偏殿,腹中的孩子却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沈清辞脚步微顿,唇角浮起一丝无奈而温柔的弧度。这阵子胎动越来越多了,每次动起来都让他想起萧景琰贴在他腹上认真细听的模样。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帷幔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将这一幕尽收眼中。 出殿时天色尚早,沈清辞想踱几步散散心再上车。兰舟小心搀扶着他,顺着石阶往寺外走。慈光寺的银杏叶将落尽,踩上去沙沙地轻响,几个小沙弥拿着扫帚在庭院里追逐嬉闹,晨钟的余韵悠悠地飘浮在空气中。 马车就停在寺门外不远处,车夫靠在车辕上半眯着眼。兰若正守在车旁,见二人出来便迎上前几步。兰舟让兰若先去把踏脚凳搬好,自己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想等兰若搬好再走。 就在这时候,斜刺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 兰舟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重力便狠狠撞上了沈清辞的后背。沈清辞只觉得背上猛地一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去。兰舟尖声惊叫着去拉他,却已来不及——沈清辞本能地护住腹部侧身着地,肩膀和手肘重重磕在了石板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主子!”兰舟扑过去扶他,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沈清辞伏在地上,额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他双膝蜷起护着腹部,面色惨白如纸。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宫腔里狠狠地拧。他死死咬着下唇,将那声痛吟吞回了喉咙里。 那个撞他的人不见了。几个小沙弥扔了扫帚跑过来,香客们慌乱地围拢过来,有人喊去请大夫。 兰舟颤抖着手去摸沈清辞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她哭着回头朝兰若嘶喊。 “快回府!去请王爷——去宫里报信!” 第46章 安胎 整个摄政王府在短短一柱香内被按入了某种不真实的寂静。 下人们奔走时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寝殿的门开了又合,进出的人一律踮着脚尖,衣料摩擦的声音被压到最低。 沈清辞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霜。他额上的冷汗打湿了鬓角,细碎的黑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衬得那双半阖的眼眸格外脆弱。他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指节泛白,每隔一阵便会因为隐痛而轻轻拢起。 陈太医已经进去了一个时辰。太医院来了三位圣手,轮流诊脉,退到外间低声商议,面色都不轻松。胎气受了震荡,已有小产之兆,须得安胎固本,万不可再有一次这样的冲撞。 萧景琰是在半个时辰前赶回来的。 他穿着朝服,从宫里一路策马狂奔回府,袍角溅满了泥水,下马时险些踩空。他进殿的时候,正在外间商议药方的三位老太医齐齐抬头,被他的脸色吓得噤声了一瞬——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摄政王脸上见过的神情。 恐惧。 那不只是担忧,而是恐惧。 他连问了三声“怎么样了”,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陈太医谨慎地回话,说君妃动了胎气,胎脉浮数,已有小产之兆,用了一剂安胎药后脉象稍稳,但仍需静养观察。若今夜不再出血不腹痛加重,才算平安。 萧景琰在床前坐了下来,身上的朝服没换,沾着泥水的袍角就那样搭在床沿。沈清辞的手搁在锦被外,他轻轻握住,感觉到那只手凉得像是浸过井水。兰舟悄无声息地递上热帕子,他接过,替沈清辞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陈太医守在外间,府中煎药的药炉一夜未熄,整座王府灯火通明。 沈清辞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他睁开眼便看见了床顶的帐幔,看见了透进窗纸的日光。小腹深处仍旧沉甸甸地坠着,却不再尖锐地痛了,只余下一阵绵密而钝重的闷胀。他的双手仍旧不自觉地护在腹部,那是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姿态。 他微微偏过头,看见萧景琰坐在床沿,朝服还没换,衣襟上全是褶痕。 “王爷。”他轻声开口,嗓子干哑得像砂纸。 萧景琰倏地抬起头,看见他睁开了眼睛,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随即起身去端茶盏,手却抖得太厉害,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沈清辞看清了他的脸——眼窝陷了下去,眼底布满血丝,胡茬青了一片。 “你守了一夜?”他问。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杯回到床前,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将杯沿轻轻抵在他唇边。 “先喝水。” 沈清辞顺从地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略微舒服了一些。他想说自己没事了,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景琰已放下茶杯,俯身将他小心翼翼地圈进怀里。那个拥抱克制极了,像是在丈量什么分寸,不敢太紧,又不舍得松开。沈清辞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孩子……”他轻声问。 “还在。”萧景琰替他揉着后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医说你不能再受一点折腾了。差一点。”他顿了顿,“差一点我就……” 没有说完。他的手在沈清辞背后攥紧成拳,又慢慢松开。 沈清辞在他怀中轻轻闭眼。腹部那阵坠胀感仍在,但比起昨日已好得太多。他动了动身子,忽然蹙眉——腿上一阵细细的抽痛,是小腿抽筋了。 “抽筋了?”萧景琰立刻察觉到他身体的僵滞。 “有一点。” 萧景琰掀起被子,将他的小腿架到自己膝上。他的手指隔着裤管按压着紧绷的腿肚,从轻到重,又从重到轻。沈清辞靠回枕上,看着萧景琰专心致志地替他揉腿,那动作已经熟练得不像话,像是做过百遍千遍。 孕后他时常小腿抽筋,每次萧景琰都会替他揉,手法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如今拿捏精准——知道按在哪里能解疼,知道揉多久能放松,知道他哪条腿更容易抽筋。 “好点没有?” 沈清辞点了点头。萧景琰又揉了一会儿才将他的腿轻轻放回去,替他掖好被子,顺手又将一只热乎的手炉塞进被窝里煨在他脚边。 “那个撞我的人,”沈清辞忽然开口,“查到了么?” 萧景琰的动作僵了一瞬。沈清辞便知道查到了。当日在慈光寺外撞他的,是赵明远府中的一名心腹长随。那人撞了人后便趁乱跑出寺门,钻进赵府后巷,由角门入府。萧景琰派去的人查到赵府,赵明远跪地请罪,说那长随是自作主张,为的不过是主子让他往王府送帖子却被拦了,一时冲撞。这话自然是假的,但赵明远将所有罪责推给了一个下人,萧景琰一时半刻没法当众处置一个户部侍郎。 “沈明珠呢?”沈清辞又问。昨日在偏殿,沈明珠求他原谅,送他香囊,那香囊兰舟后来给他看过——里面缝着一枚安神草。看上去并无不妥,可他在慈光寺出事之后,沈明珠便失踪了。沈家二房说她回府后便闭门不出,可萧景琰的人查过,她昨日根本没有回沈家。有人在城外渡口见过一个身形相仿的女子上了往南的客船。 沈清辞沉默片刻:“是我大意了。” “不是你。”萧景琰握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我明知道赵明远盯着你,明知道沈明珠未必安分,还是把你一个人放在了明处。”他顿了顿,抬眼看他,“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夕阳斜斜地照进寝殿,将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床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回味小说网 网址:HUIWEIXS点COM 安胎的日子漫长而重复。 沈清辞被禁了足——不是萧景琰禁的,是太医。陈太医说胎气虽稳住了,但君妃身子底子太薄,须得卧榻静养至少十日,等脉象彻底平稳了才能下地走动。于是沈清辞便被困在了寝殿里。每日的日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晨起喝安胎药,等太医把脉;上午在榻上看书批折子,萧景琰陪着。他养病期间,厨房和管事便直接把账册送到寝殿来由他过目。午后小睡,醒来喝一盏红枣桂圆茶;傍晚萧景琰回来,陪他吃晚膳,替他揉腿揉腹;夜里萧景琰拥着他入睡,一只手始终焐在他的小腹上。 头几天他还觉得安逸,到了第五日便觉浑身骨头都在发痒。 萧景琰批折子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他咬着笔杆另一头,眼神在折子的行间扫视,会忽然用笔杆轻轻点一点沈清辞的手腕。 “又在想什么?” “在想王爷批的这一本折子是不是江南盐税。”沈清辞歪在榻上,手里拿着诗集,却没看几页。 “是户部呈上来的。”萧景琰将折子偏了偏给他看。 沈清辞凑过来扫了几行。盐税案查到现在已有定论,盐运使贪墨数额巨大,已革职押解入京。赵明远作为主审,立场倒看不出太大破绽,只在一处行文上略显急切——他建议将盐运使名下商号收归户部管辖,而非依前例交由地方。 “这人胃口不小。”沈清辞轻声说。 “他想把商号拿到手,自然有他的油水。”萧景琰揽着他的肩让他靠稳,“不急,先让他急一急。等户部内部争起来,扯出旁的东西再说。” 萧景琰身子向后靠了靠:“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又不是第一回替我拿主意了。” 沈清辞莞尔,目光落回折子上。萧景琰没再说话。他享受着这种安静——他的清辞在他身边,拿着笔,眼里有光。不是那个躺在床上吐了血的人,不是那个在马车里沉默不语的人,是此刻这个,鲜活的、明亮的、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他愿意用一切来换这样的时刻多留一些。 春分过后,沈清辞的肚子终于显了怀。 他本就清瘦,四肢仍旧纤细,腹部却开始明显隆起,像一枚温润的珍珠覆在小腹上。宽大的袍子已遮不大住那道弧度了,穿上披风反而更显得腰身单薄,唯有腹部圆圆地拢起一团。 萧景琰从户部回来,看见沈清辞正靠在床头看书。大红的寝衣贴着身子,勾勒出腹部的弧线。那弧度圆润而温和,在烛光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王爷在看什么?” “看你和孩子。”萧景琰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覆在沈清辞的肚子上。掌心刚贴上去,腹中的胎儿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外面的手掌打招呼。 “动了。”萧景琰眼睛一亮。 “他这几日踢得越来越多了。”沈清辞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那股小小的力道。萧景琰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沈清辞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发软。这个在外面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正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认真地听一个还未出世的小人儿在里面翻身。 “他在踢我耳朵。”萧景琰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难得放松的笑意。他说萧家祖传的胎动,踢耳朵就是在认亲。 沈清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揉乱了些许。萧景琰任他揉着,又低下头,对着肚子小声说了句:“别踢你父妃,让他好好歇着。” 腹中的胎儿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应了。”沈清辞弯起唇角。 萧景琰挑眉,又对着肚子说了一句:“若是应了,再踢一下。” 片刻安静,然后——轻轻地,又动了一下。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角眉梢都是笑。沈清辞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惶恐,想起绑定了系统后那些步步为营的日子。那时候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趴在枕边听他的孕肚,会有一个小生命隔着薄薄的肚皮踢向这个世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萧景琰的手,十指交握,覆在那道温润的弧线上。 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便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啪嗒作响,远处天际翻滚着浓黑的云层,一道闷雷从天边碾过来,震得窗棂微微发颤。沈清辞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胸闷气短,腹中的孩子也在不安地翻动。他深吸几口气,闭上眼睛想再睡,却在翻身时忽然僵住了。 小腹深处,一阵隐痛正从某个点向四周扩散。那疼痛起初很轻,他以为不过是孩子在动,便用手轻轻抚着肚子,想让孩子安静下来。可疼痛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手缓缓攥住他的子宫,一点一点收紧,牵动着后腰也酸胀起来。他蜷起双腿,本能地弓起身体,额头抵在枕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芒刹那照亮寝殿,也照亮了他脸上豆大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忍了多久。疼痛越来越剧烈,小腹像一块被拧紧的布,痉挛般一阵阵地收缩。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太疼了。那种疼不同于胃疾的隐痛,也不同于外伤的尖锐——它是沉钝的、酸胀的、绵长的,从腹部一直坠到腰骶,让他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一道惊雷劈开夜空,震得屋瓦都在抖。沈清辞终于在雷声中压抑地轻哼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雷声盖过,只有身边那个人能听见。 事实上,他还没发出那声轻哼的时候萧景琰就已经醒了。 自沈清辞怀孕以来,他的睡眠便极浅。沈清辞每次翻身他都会下意识伸手去探一探他的额头,探一探他的肚子。今夜沈清辞蜷起身子那一刻,他便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问,手已经先一步伸进了沈清辞的寝衣。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触到了一片汗湿的冰凉,腹肌正在他掌心下痉挛般收紧。 睡意荡然无存,萧景琰小心翼翼地将他圈进怀里。沈清辞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打湿了鬓角,打湿了枕巾。他下意识地往萧景琰怀里蹭过去——那个他熟悉的热源,他知道那里有温热的掌心,有安稳的心跳。 “清辞。”萧景琰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稳。 可沈清辞说不出话。他只能用力攥住萧景琰的衣襟,整个后背都弓了起来。 萧景琰不敢用力,只是将人拢在怀里,手掌开始慢慢地在小腹上打圈揉动。那力道极轻,轻得像是怕压到腹中的孩子。可他又不敢不用力——他知道沈清辞这几月时常腹痛,太医说是孕期子宫增长牵拉了筋脉,没有大碍,只需热敷揉按便可缓解。可知道归知道,每一次看着沈清辞疼,他都觉得自己那颗心脏正在被人生生拧紧。 沈清辞的脸埋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腹肌、熟悉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可双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这里?”萧景琰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块镇石。 沈清辞胡乱点了点头。他说不出具体是哪里疼,只知道整个小腹都在痉挛,后腰又酸又坠。萧景琰的掌心滑到侧腹,轻轻按揉着那片绷紧的肌肉。手指陷进微凉光滑的皮肤里,打着小圈,一点一点把痉挛揉开。每一处揉完,沈清辞的呼吸就会平稳一些。 窗外雷声滚滚,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瓦上,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寝殿里却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那只手在寝衣下轻轻揉动的细微声响。 好一阵沈清辞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嘴唇发颤,嗓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哭腔。 “景琰……我疼。”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在清醒时这样叫他。不是王爷。不是摄政王。是景琰。没有任何修饰,只是他的名字。 萧景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嗡声应了一个字:“在。” 他一边应着,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他听兰舟说过,君妃这两日夜里总是睡不好,有时半夜醒了就一个人翻来覆去到天亮。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等沈清辞自己开口。等一个“我疼”,等一个“你来”。 沈清辞蜷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因为压抑疼痛而轻轻耸起。那双平时清润的眼眸此刻闭得死紧,睫毛被冷汗濡湿,糊成了一簇。萧景琰低头看他的侧脸,看他苍白的鼻尖和因咬着下唇而泛出血色的唇角,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别咬。”他用拇指轻轻拨开沈清辞的嘴唇,指腹触到那排深陷的牙印,心又拧了一回。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回味小说网 网址:HUIWEIXS.COM 沈清辞松开嘴唇,气息凌乱地扑在萧景琰手上。萧景琰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让他靠着,另一只手还在继续揉。掌心下的皮肤终于渐渐有了温度,痉挛的硬块也一点一点散开。 “景琰。” “嗯。” “……我疼。” “知道。”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沈清辞被冷汗浸湿的发际,“揉揉,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句话他每夜都会说,每次沈清辞都会往他怀里再钻一钻。可今夜他叫的不是王爷,是景琰。萧景琰揉着他的小腹,揉着揉着,忽然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软了,从什么时候起,只要这人一皱眉他就会先难受。也许是从宫道长廊上第一次抱他到怀里开始的,也许更早。 第47章 安抚 雨越下越大了。 急促的雨点劈啪作响地砸在屋瓦上,像千军万马碾过夜空。远处天边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刹时间将寝殿照得雪亮。沈清辞的脸在电光中一闪而逝——苍白汗湿,眉头紧锁,却又透着一丝奇异的安心。因为他正在一个人的怀里,正在被人揉着肚子,正在有人替他挡住窗外所有的风雨。 “还疼得厉害吗?”萧景琰的声音隔着胸腔传来,低沉而温暖。 沈清辞没有回答。那阵痉挛已经渐渐松开了,小腹只剩下被揉动后懒洋洋的闷胀感。疼痛退潮般退去,疲惫如潮水涌来。萧景琰的掌心还焐在他腹上,一圈一圈,缓缓地揉。他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 “景琰。” “嗯。” “你以后,也这样揉吗?” “嗯。一直揉。” “孩子哭了也揉吗?” “孩子哭了我哄,你疼了我揉。都管。” 沈清辞轻轻笑了笑。他靠在萧景琰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萧景琰没有停手,一直揉到怀里人彻底放松,揉到那片小腹又恢复了温热柔软。窗外雷雨还在下,但他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令人不安了——它变成了一个背景音,像一首漫长而低沉的摇篮曲,把寝殿里的人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沈清辞已经干了的额角。 “还怕吗?” “不怕。”沈清辞闭着眼睛,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你在这儿。”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怀抱拢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清晨,陈太医来请平安脉。 沈清辞靠在床头伸出手腕,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陈太医搭了好一会儿脉,又看了舌苔,问了些饮食起居的情况,眉目间露出一丝欣慰。胎象平稳,没有大碍。昨夜腹痛是因宫体渐大牵拉了腰腹的筋脉,日后月份大了会越来越频,只能靠暖敷与按摩缓解,没有别的法子。 “就是会越来越疼?”萧景琰站在床边,眉头拧紧。 陈太医轻咳一声:“也不是疼,是胀坠之感。孕期常有的事,王爷不必太过忧心。君妃底子偏寒,孕期反应比寻常人重些,但只要好生将养,过了这一段便会好转。” 萧景琰没再说什么。等太医走后又坐回床沿,将手伸进被褥覆在沈清辞肚子上。沈清辞还没完全显怀,腹部只是微微隆起,隔着寝衣能摸到那道温软的弧度。 “太医说了没什么大碍。”沈清辞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伸手去抚平那道川字纹,“你听到了?就是孕期常有的胀坠,不是要生。”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贴着肚子蹭了蹭,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尚在沉睡的孩子。 “我就是不想让你疼。”他说。声音平淡,却字字沉甸甸地落下。 数日后,赵明远的事有了眉目。 那日在慈光寺撞人的长随,萧景琰没有交给京兆尹,而是由王府护卫亲自讯问。审了几日,那人终于供出——他是奉赵明远之命尾随沈清辞,本意是想窥探君妃与何人接触,好拿捏把柄,撞人却在意料之外。当时人多拥挤,他急着脱身才失手推撞。赵明远当即被停职待查。户部尚书亲自入府请罪,说治下不严罪该万死。萧景琰没有见他,只让管家传了一句话:“赵侍郎的事,按律办。” 这话说得平淡,整个户部却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按律办——一个侍郎,指使下人行刺君妃、谋害皇嗣,按律当斩。即便失手推撞,那也逃不了一个谋害未遂。赵明远当天便被下了刑部大牢。 至于沈明珠,渡口的线索指向江南。萧景琰派人沿途追查,暂未归报。沈清辞没有多问。他知道萧景琰不会放过沈明珠,也知道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手段绝不比任何人温和。他只是有些可惜。可惜那个十七岁的姑娘,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嫁人过日子,却偏要走到这一步。 傍晚时分,沈清辞从书案后抬起头,发现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萧景琰见他停笔,便从榻边走过来,接过他的手替他揉着腕骨。 “写完了?” “嗯。”沈清辞将自己刚写完的信函推过去,“你看这样可行?” 萧景琰一手握着他的手替他按摩,另一只手拿起信函。江南盐政的后续处置,沈清辞建议借赵明远案将户部盐税复核权上收至都察院,由摄政王直领监督。如此一来既可震慑户部余党,又能给江南盐运来一次彻底换血。 “写得比我都周全。”萧景琰放下信函,捏了捏他的手指,“往后御书房的折子,都带回来给你批算了。” 沈清辞失笑:“那王爷做什么?” “给你暖肚子。”萧景琰说着便将手覆在他小腹上。 沈清辞弯起唇角,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肚子上的手。小腹上的温度隔着衣衫传来,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护着他的肚子,就像昨夜雷雨中那样——窗外是天翻地覆的风雨,窗内是一只始终没有移开的手。 三月开春后,宫里太后病情好转,宣摄政王携君妃入宫赴宴。 萧景琰本欲推辞,却拗不过沈清辞一句“总该出门一趟,让宫里看看我如今好着了”。宴席设在慈宁宫。太后赏了上好的血燕,皇后赐了新制的安胎香,连皇帝都亲自过来敬了一杯茶。沈清辞应对得体,笑容温润,举手投足间依然是那个名满京城的相府嫡子。 宴后他在偏殿休息,萧景琰寸步不离。兰舟守在殿外,有人来打招呼便一一代为婉拒。 天色将晚,夫妻二人登车回府。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帘外掠过京城初春的街景。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腹中的孩子已在一下下踢着他的肚皮。萧景琰的手覆在他腹上,隔着衣衫感受着那份小小的力道。 “他在宫宴上可乖。”他说。 “王爷怎么知道?” “方才太后夸你的时候,他没踢你。若是踢了,你话肯定说不完。”萧景琰低头看他,“上次你在府里回管事的话,他踢了你三下,你就没再说下去了。”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回味小说网 网址:HUIWEIXS.COM 沈清辞怔住。他没想到萧景琰连这个都注意得到。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萧景琰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他。沈清辞将手递过去,被他稳稳当当地牵了下来。兰舟在身后看着他们并肩走进府门的背影,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斜长。偶尔能从正院里传来萧景琰一句“手这么凉,回去加紧件衣裳”的念叨,和沈清辞低低的笑声。 春寒料峭,可王府的寝殿里,永远备着一只添了炭的手炉。那是摄政王每日出门前亲自检查过的。就像他每晚放在他腹部的那只手一样,从春分到夏至,一日不落。 第48章 新生 临产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秋夜。 白露过后,京城的暑气终于退了个干净。沈清辞的月份已近足月,肚子大得惊人,太医院几个圣手会诊后说十有八九是双生。他本就清瘦,四肢依然纤长,唯独腹部高高隆起,像一枚温润硕大的珍珠扣在腰间。走路已经需要人搀扶,夜里翻身都得萧景琰托着他的腰慢慢来。 这几日他睡得很不安稳。腹部太大,平躺便觉胸闷气短,侧躺又腰酸得厉害。萧景琰便在床头多摞了几个软枕,让他半靠着睡,自己就歪在他身侧,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肚子上,随时等着替他揉腰或者扶他翻身。 戌时三刻,沈清辞刚迷迷糊糊睡着,腹中的孩子忽然狠蹬了一脚。他皱了皱眉,习惯性地去摸肚子想让小家伙安静些,可触手所及的肚皮一阵发紧,硬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紧过这一阵,小腹深处便有坠痛开始向下蔓延。 他先没当回事。这几个月假性宫缩常有,太医说是正常的,过一阵便会自己缓解。他阖着眼,调整呼吸,等着那阵发紧自己松下来。可这次不一样。腹紧过后,便是猛然一记坠痛,沉甸甸地被什么扯住往下拽。他蓦地睁大眼睛,闷哼声从牙缝里逸了出来。 疼痛来得又猛又急,跟他之前经历的所有腹痛都不同。那不是沉闷的钝痛,而是尖锐的、有节奏的收缩,从子宫顶端一波一波地往下推碾。他下意识地躬起膝盖,冷汗几乎瞬间就打湿了鬓角。 萧景琰在他闷哼那一瞬间便坐了起来。他什么也没问,先是伸手探进被子摸上沈清辞的肚子——掌心触到的肚皮正在剧烈收缩,硬得像石头。他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清辞,是不是——” 沈清辞没有回答。又一波宫缩涌上来,他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双手死死攥住萧景琰的衣袖,指节泛白,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萧景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厉声喊了守在偏间的兰舟,让她去叫太医和稳婆——稳婆早就安置在王府偏院,太医也轮流在府中值夜,这些都是月前便安排好的。他掀开被子把沈清辞连人带毯子箍进怀里,声音压得极稳,手上的筋却在微微颤抖。 “来,抓着我。不怕。” 沈清辞已经说不出话。他不知道生孩子会这么疼。那疼不是一下便过去的,而是一阵接着一阵,像涨潮的海水,刚退下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碾了上来。他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湿透了寝衣,湿透了枕巾。他攥着萧景琰的衣襟,听见稳婆在耳边说着什么“羊水破了”“宫口开了”之类的话,却根本无力分辨。 后来的记忆便成了碎片。 他记得被扶起来喝了一碗参汤,苦得他直皱眉。记得宫缩的间隙里,萧景琰一直在替他揉腰,那双握剑的手贴在他后腰上,力道轻重交替,手稳得出奇,声音却在发抖。 他记得疼痛到了极点时他忍不住叫了出来,然后有一只手覆在他脸上,拇指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他睁开眼,看见萧景琰的脸就在他面前,眼眶红得不像话,却还在对他说“我在”。 他记得稳婆说“看见头了”,记得用尽了全身力气,嗓子都哑了。然后,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帐幔里滞重的空气。 “一个!还有一个,君妃再使劲——” 第二次啼哭响起时,他几乎虚脱,眼冒金星。帐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汗味,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意在说“是龙凤胎”“一男一女”。他听清了,可他动不了。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 【最终任务:诞育后代,完成。】 【系统即将解绑。】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已无依赖需求。所有加成能力将逐步解除。】 【感谢宿主。祝您余生幸福。】 沈清辞半阖着眼躺在那里,浑身像被水捞出来一般。那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最后一行字,然后便归于沉寂。没有任务提示,没有数值浮动,没有冰凉的机械音。只有他沉沉的喘息,和胸腔里怦怦跳动着的那颗心。 系统走了。它来的时候不由他选择,走的时候也不由他挽留。 他忽然觉得,挺好的。往后的日子,喜也好悲也好,都是他自己的了。萧景琰爱他,不是因为他完成了什么任务。只是因为他是他。 “孩子……” 萧景琰跪在床边,将脸埋在他汗湿的掌心,肩膀在发抖。沈清辞感觉到掌心一片温热的濡湿。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景琰。” “在。在。”萧景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根本没去看孩子,连稳婆抱过来给他瞧他都挥了挥手,只跪在床边,把沈清辞的手贴在脸上,像是攥住了失而复得的至宝。 他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方才……脸都白了……我叫你都……你闭着眼睛不理我……” 沈清辞轻轻笑了一下。苍白疲惫的脸上绽开浅浅的弧度:“我没事。孩子呢?” 萧景琰这才像是刚想起来还有孩子。他转过头,稳婆连忙将两个孩子抱过来。两个孩子都已经擦洗干净,裹在锦缎襁褓里,一红一蓝。男孩皱着一张小脸正在嘬手指头,闭着眼睛像是不耐烦;女孩安安静静地睡着,脸圆圆嫩嫩,胖嘟嘟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位是小公子,这位是小千金。”稳婆笑着将孩子递到沈清辞枕边,“小公子先出来的,是哥哥。小千金是妹妹。” 沈清辞偏过头看着两个孩子,目光在他们皱巴巴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沈清辞眼眶微湿。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女儿的脸,手指却抖得抬不起来。萧景琰握住他的手,轻轻引着他将指尖贴上女儿的小拳头。 婴儿的手指那么小,小到连他一根指节都攥不满。可那小拳头却用了吃奶的力气,紧紧地夹着他的指腹不放。沈清辞含着泪光又转向儿子。儿子没睁眼,却偏过头用小嘴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嗅什么熟悉的气味。 “长得像你。”萧景琰也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指节小心翼翼,跟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这么皱,哪里像了。”沈清辞哑然失笑。 “眼睛像我,额头像你。”萧景琰一本正经地分辨着,又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忽然有些困惑,“为什么一男一女都像我?”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弯起苍白的唇角:“那便都像你吧。” 他心里轻轻说:我终于活成了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些人,好好地爱着了。 萧景琰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稳婆在一旁笑着把两个孩子又抱了起来,说让君妃先好好歇下,等会儿再送进偏殿由乳母照料。萧景琰点头,却没有起身。 “王爷不去看看孩子们?”稳婆有些意外。 萧景琰握住沈清辞的手重新贴在自己脸侧,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哽咽:“我陪他。” 稳婆连忙笑着称是,抱着两个孩子退了出去。 帐幔重新落下。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晃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沈清辞再醒来时已分不清今夕何夕。 殿中烛影摇红,暖香掺杂着淡淡的药味。他转过眼便看见了外间案桌旁正低头解襁褓看孩子的萧景琰。两个孩子被乳母抱来放在旁边的摇床里,萧景琰正笨拙地把手放在锦被上轻轻拍着。 沈清辞弯起唇角,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案上的公文,看见摊开的折子底下露出一截浅青色的硬皮。一本兵部的调防堪舆册,他睡前还没见过。 “王爷在看什么?” 萧景琰回过头,见他醒了便走过来,先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发烧,又从锦被下探进手去轻轻贴在他小腹上试探温度。产后太医特意交代过,产后数日最怕胞宫收缩无力引发出血,他每日都要替他焐几回。 “没什么大事。兵部新呈的北境布防图,明日再议。”他说着将被子重新掖好,又把他额前睡得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沈清辞没有追问。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本堪舆册,心里记下了封皮的颜色和摊开的角度。这人从来不会把没看完的折子放在床头,除非是遇到打不开的结。 第二日,他便知道了那个结是什么。 北境鞑靼犯边,连下三城。兵部呈上的布防图还是三年前的旧稿,萧景琰在兵部发了一通火,回来便坐在书房对着新绘的图皱眉。沈清辞靠在床上喝完药,让兰舟把纸笔拿过来,就着半倚的姿势在纸上勾了几笔。 “北境地形王爷比我熟,但鞑靼这次不是总攻,是分三路袭扰偏关。”他轻声说,笔尖点在自己勾勒的简图上,“每路千人上下,不打大城,只劫粮草驿站。这不像是要攻城略地,更像是在……探路。” 他抬眼看向萧景琰。萧景琰放下茶杯,拧眉看了他半晌,终于开口:“继续说。” “三年前的布防图确实旧了,但鞑靼的骑兵路线多少年没变过。他们劫粮草一定是沿着水源走。王爷不妨查一查这三路偏关之间有没有新开的商道或新建的驿站。若有,便是鞑靼真正的目标。”他放下笔,从案上拿起那本堪舆册翻到中页,“新的布防图把重兵放在三座主城,偏关防守不足。可鞑靼分三路打偏关,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逼王爷抽兵回援主城,好让他们取道捷径直插腹地。” 萧景琰看着那本堪舆册,再看看他。这个人刚生完孩子两天,靠在床上,脸色还苍白着,却已经替他画出鞑靼行军路线。 “清辞。”他打断了他。 沈清辞应声抬头。 “你才生完孩子两天。”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闷。 沈清辞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画的那几张纸,才有些后知后觉:“……我闲着也是闲着。躺久了浑身痒。”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几张纸收好塞进袖中,然后坐到床沿把沈清辞往怀里揽了揽,小心避开他尚在恢复的腰腹,只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等我明日把那些蠢货骂完了,回来给你揉腿。”他低声说,“痒也不许下床。” 产后第七日,乳母抱着龙凤胎过来喂奶。 两个孩子刚吃饱,一个躺在床上吐奶泡泡,一个哼哼唧唧地蹬小腿。萧景琰坐在床沿一手托着女儿,一手握着沈清辞的手,忽然问他孩子叫什么。 沈清辞歪在枕头上看女儿攥着萧景琰的拇指不放,心里温软成一片。他想了想,轻声道:“男孩叫明昭,女孩叫明晗。” 萧景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心下了然——明昭是黎明之光,明晗是天将破晓。他们的孩子,便是在最深的夜里等来的天光。 “就这么定了。”他低头对怀中还不懂事的女儿说,“从今儿起你就叫明晗了,你哥哥叫明昭,听懂了就松开父王的手指。” 小丫头当然没听懂,依旧攥得死紧。萧景琰挑了挑眉,对沈清辞说:“她应了。” 沈清辞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肚子——产后伤口还在恢复,笑狠了会牵得疼。萧景琰赶紧把女儿放回摇床,转身扶住他,手自然而然地贴在他小腹上替他揉着。 那层薄薄的腹壁还没有完全收回去,隔着寝衣能摸到柔润的弧度。萧景琰的手掌打着小圈,力道很轻。 沈清辞慢慢止住笑,抬眼时发现萧景琰正低头看着自己。目光幽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现在刚生下孩子,身子还没有恢复好。” 萧景琰挪开视线,低下头顺着他的眉骨轻轻吻了一线,吻中含混。 “等身子养好了。” 他的鼻息灼热地扑在沈清辞耳后。两人额头相抵互相看了一息,萧景琰先起身,把人重新扶靠到枕头上,然后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产后不久,北境的战事便骤然吃紧。鞑靼分三路越过偏关,一路绕过云州直插真定府。八百里加急军报昼夜不停,一天之内连到了三封。 早朝上,皇帝年方十三,见军报后急得哭了出来,满朝文武吵成一锅粥。兵部主守,户部主和,礼部几个老臣甚至提出割三关换鞑靼退兵。萧景琰站在御阶之下,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只问了兵部尚书一句:“真定能撑几日?” “回王爷,真定驻军八千,粮草可支十日。” 萧景琰没有再问第二句。他没有时间跟文臣吵架。下朝便直接回府,让管家立刻准备行装——轻甲、干粮、换马不换人的快骑——他要亲赴真定督战。 他的铠甲就挂在寝殿边上。 沈清辞正靠在床头小憩,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他看着兰舟帮萧景琰束甲,看着萧景琰系上护腕、拿起佩剑,动作利落一如往常,只是系颌下缨绳时,指尖顿了一息。 沈清辞开口:“你要去真定?”声音很平,不是在质问,只是在确认。 “去几日便回。”萧景琰没有看他,低头系着护腕上的皮扣,“你好好在家,太医说你还不能下床,乳母会照顾孩子。”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萧景琰穿戴整齐,沉默地看着他走到床前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那个吻落得很快,像是不敢停留。萧景琰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萧景琰。” 他停住了。 沈清辞很少这样叫他的全名。他回过头,看见沈清辞靠在床头,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眼睛却亮得惊人。 “鞑靼不会跟你打真定。”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连破三关之后没有在原地扎营,而是继续南下。这不是攻城战的打法,这是在赶路。” 萧景琰转过身来看着他。 “鞑靼这次出兵,号称五万,可三路加起来不过一万五千人,其余的兵在哪里?”沈清辞撑着床沿让自己坐直了一些,额上已经沁出薄汗,语气却没有丝毫迟疑,“他们分兵袭扰偏关,是为了让朝廷把注意力放在北面。可真正的主力,很可能是从西面绕过真定,沿桑干河河谷直插居庸关。居庸关离京城不到二百里,一旦陷落,满朝文武的‘和谈’就都是笑话了。” 萧景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你没有证据。”他说。声音沉冷,却不是在驳他。 “我在慈光寺时翻过寺里藏的舆图——慈光寺有位云游僧人,西行二十年,手绘了一卷河谷水道图,我借回来看了。”沈清辞指了指书架上那卷摊开的舆图,“鞑靼若要绕行真定,必然沿河谷走。那条路不在地图上,因为僧人的手绘没有交给兵部。可鞑靼人知道。他们年年西巡,在西域换马买铁——他们知道那条路。” 萧景琰走回书架前,展开那卷手绘舆图。桑干河在他眼底蜿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绕过真定,直指居庸关。他把舆图卷好收入袖中,回身快步走到床前,俯身狠狠抱住沈清辞。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闷在沈清辞肩头,“不许再下床,不许再看折子,不许再熬心血。” “那你把仗打赢。”沈清辞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脊,“把仗打赢了,回来我给你揉腿——你每回骑马久了左膝都会疼。” 萧景琰没有再开口,只是把他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肩窝上,五指插进他散落的长发里,用力又不舍得用力。 第49章 援军 萧景琰连夜率三千铁骑出京,没有去真定。抵达居庸关第三日,鞑靼主力果然从桑干河河谷杀出。居庸关守军原以为鞑靼在真定,毫无防备,若非萧景琰提前赶到,关隘一日便破。他凭借沈清辞画出的河谷路径,在河谷峡口设伏,火烧鞑靼前锋,断其后路。 第七日,援军赶到,鞑靼全线溃退。大捷。 萧景琰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穿铠甲,身上只着一件玄色劲装,外罩大氅。连日的鞍马劳顿让他的脸瘦削了几分,眼底带血丝,下颌青黑一片。他站在寝殿门口,没有立刻推门。隔着门缝透出的烛光,他听见里头传来沈清辞低低的哼唱声,不成调子,轻得像在哄谁入睡。 他静了片刻才推开门。入目的画面让他整颗心一下子软了。 沈清辞靠在床头,怀里一边一个揽着两个襁褓。女儿已经睡着了,攥着沈清辞的一绺头发不放;儿子半睁着眼,小嘴一张一合正在打哈欠。沈清辞抬眼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下了哄孩子的歌。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萧景琰脱了大氅,走到床前。他先把女儿的小拳头松开,让乳母将两个孩子抱走,然后在床沿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沈清辞轻轻拉进怀里,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环着他的腰,力道克制着,却让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谁也不说话。片刻,沈清辞抬起头,发现萧景琰正看着自己。 “孩子有没有闹你?” “没有。他们比你还乖。” 萧景琰的唇角弯了弯,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圈——沈清辞的脸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眼底还有些虚弱的倦意。他伸手轻轻按在他腹部上。 “这里还疼么?” “不怎么疼了,”沈清辞覆上他的手背,“就是有时候酸胀,太医说正常的。” “我替你揉揉。” 他让沈清辞靠在自己肩头,手掌伸进寝衣里,贴着那层薄薄的腹壁缓缓打圈。掌心是滚热的,力道比以往稍稍重了一些——太医说过,产后数日稍稍加力有助于宫缩恢复,只是不能太重。他揉得很仔细,从肚脐四周开始慢慢向两侧抚推,每一寸都照顾到。 沈清辞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萧景琰的呼吸在他发顶,平稳而温热。 “清辞。” “嗯。” “你这回立了大功。不是你的图,居庸关已经破了。” 沈清辞轻轻摇头:“图是云游僧画的,不是我。” “你看懂了。”萧景琰低声说,“满朝文武没人看懂,你躺在床上画了几笔便看懂了。” 沈清辞没有再自谦。他确实看懂了。前世的他在现代的大学里辅修过军事地理,桑干河河谷那样的地形在现代作战图上他见过类似的标注。只是这些他不会跟萧景琰说。他只是将脸往萧景琰肩窝里又埋了埋,轻声说:“我只是不想你被人伏击。”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揽得更紧了些。 鞑靼败退后,战局进入了漫长而焦灼的议和期。 鞑靼可汗遣使入京,声称此番犯边是受了“奸人挑拨”,愿议和称臣,岁岁纳贡。朝堂之上主和派声势大涨,礼部几位老臣联名上书,称连年征战劳民伤财,不如就此和谈,为朝廷省下一笔军费。 萧景琰在朝堂上什么也没说。他站在御阶下,听着礼部尚书说“两国交好百姓之福”,面色沉静如常。 下朝后他回到王府,在书房里看完了礼部呈上来的和谈条款,然后把折子往桌上一扔。 “这是纳贡还是讹诈?” 沈清辞端着茶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子扫了一眼。他的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虽还清瘦,却已能下地走动。兰舟和管家依旧如临大敌,每次他走超过十步便会有人小跑着来扶,他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纳贡三万两,献马五百匹。”他放下折子替萧景琰斟了杯茶,“鞑靼给朝廷的岁贡还比不上咱们一个中等州府的年赋。而他们得了岁贡,转头便能在西域换军马,明年再来一次。” 萧景琰端起茶没喝,看着沈清辞:“你的意思?” “和谈可以,条件得换。”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过一张白纸铺开,提笔写下几行关键词,“其一,岁贡换成盐铁互市——鞑靼要银子可以,拿战马来换,一马抵若干银,由朝廷统一核价。其二,互市地点设在宣化,离鞑靼远而离京城近,由边军监管。其三,鞑靼须遣质子入京,名册由礼部核定。” 萧景琰接过那张纸慢慢看完,抬眼时目光灼灼。 “你去礼部当差吧。” “臣产后体虚,不宜久站。还是在书房给王爷出主意算了。”沈清辞端起自己那杯红枣茶抿了一口,茶杯遮住了唇角狡黠的弧度。 萧景琰没跟他斗嘴。他把那张纸揣进袖中,第二日便将这三条直接送到了御前。皇帝年幼虽不更事,却也觉得“盐铁互市”听上去比“纳贡称臣”更体面。主和派一时半刻反驳不了——沈清辞写得滴水不漏,面上是接受和谈,实则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消息传回鞑靼,可汗犹豫了三日。三日后探子回报,说河北各州正在春耕补种,但细作发现今年官员巡视的次数格外多,还带着一队队民壮在各村登记户口田亩。 鞑靼可汗遣人打探了一番。探子回来报,说南朝的摄政王正在推行什么“鱼鳞册”之法,把京畿各州府所有的田产重新丈量登记,连方田四至都画上图样,每块地每年种什么、出多少粮,朝廷都了如指掌。 最让探子心惊的是,摄政王还在各州县设立“谷价平准司”,丰年官买余粮入仓,荒年官卖常平仓粮压价。往年鞑靼劫掠最能迫使南朝屈服的手段便是在春耕时节袭扰边境,让南朝不敢种、不想种,产粮一少便只能答应鞑靼的条件。可如今南朝各村都在丈地立册,平地建仓,竟像是根本不怕他们来抢——你抢是抢不走的,仓在城内,地有兵守,你抢一村浇地,便十村补种。鞑靼耗不起。数日后他重新遣使入京,全盘接受了沈清辞拟定的条款。 萧景琰在朝堂上听完使臣的答复,面色平静地宣了钦此。下朝后他破天荒地没有加一句“另议”——这是这些天他唯一不用再争的一件事。 暮色四合时萧景琰回了府,远远便听见孩子们的咿呀声。 明昭正趴在青砖地上追一只藤球,明晗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学站,沈清辞坐在廊下铺了厚毯子的石阶上,手里翻着新到的账册,脚边蹲着两个小不点。 他已经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地走路处理事务,只是偶尔尚需扶着东西缓一阵。余下便是腹上生了几道银白的纹,每次泡药浴时自己低头揉一揉,萧景琰回来替他揉了揉,说像银丝,又问疼不疼。他说早不疼了。 萧景琰一进门便看见明晗松了门框,迈着小短腿朝他跑了三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倒也不哭,只是仰起脸瞪圆了眼睛看着父王,像是在控诉这门槛怎么忽然变高了。 萧景琰弯腰把女儿捞进怀里。明晗立刻把口水蹭在他肩窝上,满意地咕噜咕噜冒泡。明昭抱着藤球走过来,认认真真地把球放在他脚背上。 “这是要父王陪你踢球?”萧景琰低头看儿子。 明昭点点头。萧景琰把女儿换了只手抱着,腾出左脚把藤球轻轻踢出去。球骨碌碌地滚到明昭脚边又被他踢回来,力度小得球滚到一半便停了。萧景琰又补了一脚,把球稳稳送到儿子面前。 沈清辞合上账册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把册子搁在膝盖上,唤了一声明晗。小丫头立刻在父王怀里朝君妃伸手。沈清辞接过女儿放在自己腿上,拿帕子擦去她下巴上的口水。 “今日户部可有动静?”沈清辞一面给女儿擦脸一面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萧景琰弯腰拾起球坐下,顺手将儿子也捞到腿上坐稳,才答:“议和条款礼部拟好了,明日呈上去。鱼鳞册推行的事,户部上了折子反对,说丈地三年不成。” 沈清辞给女儿擦完脸收起帕子:“三年太长。京畿十六州可以先试,明年秋收前若是册籍大成,反对声自然消下去。” “户部的意思是耗费太大。” “耗费大是因为他们想每块地都派户部的人去丈量。”沈清辞接过兰舟递来的温茶分别放在萧景琰和自己手边,“其实不用。各州县的里正和保长本身就有旧田籍,只是年份久远数据不准。王爷只需让各县自行上报,再由州府派员抽验。抽验发现虚报瞒报便连坐三级,各县自然会老实。” 萧景琰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时,女儿正趴在他怀里揪他衣襟上的玉扣子,儿子端着藤球在他膝上颠来颠去。他一手环着女儿不让她掉下去,一手还能准确地在账册上点出那些他认为不妥的条目,两不耽误。 鱼鳞册推行之初,朝堂上刮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京畿十六州各县的田籍陆陆续续汇总到户部。户部尚书亲自带人核查,发现大兴、宛平两县上报的田亩数竟比十年前旧册少了三成。问两县县令缘由,一个说近年荒芜抛荒田多,一个说旧册数字本来就有误。 萧景琰拿着两份呈文在书房里踱步。沈清辞坐在案后翻看那两本鱼鳞图册,纸页在他指间翻得轻而快,像是在翻一本读熟了的账簿。 他忽然停了手,抽出其中一册详图,指着一块标注为“荒田”的地方。 “这块地不在县界边缘,两面邻河一面靠路。按水利位置,旁边几块田都是上田,独它一块是‘荒田’。”他抬头看萧景琰,“让人去实地看看。” 萧景琰派去实地查验的人两日便回,带来消息——那块地不仅没荒,还种着上好的麦子,长势比旁边田块更好。再查田主,是大兴县令的妻弟。 大兴县令当日便被革职查办。随着他落马,京畿十六州接连查出十余起虚报瞒报,连坐者从县令到府丞牵连数十人。户部原本还反对推行鱼鳞册,见这阵仗也只好闭了嘴。 鱼鳞册推行半年后,京畿十六州的田赋征收效率提高了近三成。朝廷粮仓前所未有的充盈,谷价平准司放开手脚在丰年大量购入余粮,平仓里堆得连耗子都挤不进去。 年底户部呈上岁入总账,萧景琰翻完合上册子沉默片刻。沈清辞正靠在榻上哄明晗睡觉,抬头见他神情有些古怪,问他怎么了。 “你说呢。”萧景琰把账册递过去。沈清辞单手接过翻了翻。岁入增长的数字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一些,鱼鳞册的效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要赏。”萧景琰坐到他身边,伸手接过已经睡着的女儿放回摇床,然后回身看着他,“你种了这么多,想要什么?” 沈清辞垂眸想了想,只是弯起唇角:“王爷再给我揉揉肚子。” 萧景琰失笑,把人揽进怀里,手掌捂上他的小腹缓缓揉动。那双握剑执笔的手如今揉起肚子来已是炉火纯青,来回打圈,不时循着酸胀处加力揉散。沈清辞靠在他肩头慢慢闭上眼睛。 揉着揉着,他忽然半梦半醒般轻轻唤了一声:“景琰。” “嗯?” “立储的事……我知道你不想争。可朝中已经在议了。” 萧景琰手上动作没有停,只是揉的节奏放慢了些。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今上幼弱,又无兄弟,朝中两派近日已在斗争——一派拥立他为皇太弟,一派主张在宗室中另选贤能。他对此事的立场向来明确且强硬:不议。 可他不议,不代表朝臣们不议。尤其是鱼鳞册推行后,他的声望更盛,拥立之声更大,弹劾摺子也翻了几倍。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他弄权,便会挖空心思找他的软肋。而他最大的软肋,正在他怀里。 那年初冬,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第50章 雪天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无声无息地铺白了屋瓦与石阶。天亮时雪势已歇,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明昭趴在窗前看雪花落在枯枝上,明晗则是被氅衣裹成团子,由乳母抱在檐下。沈清辞披着兔毛滚边的氅衣站在寝殿门口,手里端着热热的姜茶,看太监们拿着扫帚沙沙地扫雪。 这日萧景琰没有去上朝。他在书房整理积压许久的公文,预备冬至前将所有事务清完。沈清辞把姜茶搁在他案角,又从架上抽出那本翻旧了的《盐铁论》,在他对面坐定。 “我想把平准司推到全国。”他一边翻开书一边说,“今年京畿的常平仓已经满了,周边几个州府却还在用老办法,丰年谷贱伤农,荒年米贵伤民,差距太大。” 萧景琰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户部那边的人又该上折子弹劾你了。” “弹劾我什么?” “扰乱旧制、越权干政、居心叵测。还有什么……”他唇角轻轻一挑,“恃宠而骄。” “恃宠?的确恃宠了,那又怎样。” 萧景琰放下笔抬头看他,沈清辞将翻到折角的一页推过去,指尖点在其中一行:“还是王爷自己看吧。” 萧景琰接过,垂眸看了一息,然后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读书人该有的量,”沈清辞低下头去吹自己茶盏里的热气,睫毛在蒸气里微微一颤,“王爷若看完了,再说行不行。” 他没有问行不行。因为当日下午,萧景琰便让户部的人去拟章程了。 沈清辞站起身想去外间透口气,刚迈出一步,萧景琰的手便压住他肩膀。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背后靠了过来,炽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后。 “别动。” 沈清辞没有问为什么。他感觉到了——萧景琰贴在他背后,低着头将鼻尖埋进他侧颈。呼出的鼻息又深又长,像是在嗅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那双手从肩头滑下来,隔着衣裳轻轻落在腰间,动作极轻却绷着隐忍的力道。 “景琰。” “别说话。”他的声音闷在颈窝里,“让我抱一会儿。” 他忍了太久。从沈清辞怀孕后期到现在,他每次替他揉腹都会尽量保持平静,每次吻他都会只止于唇齿之间。可他是正常男人,日日夜夜守着怀里的人,看着他温润、坚定、聪慧,看着他为自己筹谋、为自己分担,看着他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侧影——却只能看着,不能动。 沈清辞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紧绷,以及那股正在被竭力克制的、滚烫的欲望。他轻轻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完全陷入萧景琰的怀抱。 萧景琰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替他抚平衣裳的褶痕。 “雪停了。我陪你到院子里走走。” 沈清辞望着他微红的耳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遇刺,是在腊月初八。 那日他照例去慈光寺为孩子祈福,带了十二名护卫。马车停在慈光寺正门,兰舟扶着他刚踏上石阶,对面人群中忽然有人摔碎了一个瓷瓶。护卫们下意识看向声响来源,斜刺里便有三名黑衣人从不同方向扑出,手中匕首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沈清辞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他身后便是兰舟,兰舟不会武。他侧身将兰舟推向护卫的方向,同时自己向旁边闪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他避开了第一记直刺,匕首划破他的大氅,在左臂上割了一道口子。 十二名护卫不是吃素的。他们以保护沈清辞为第一要务,两名护卫迅速将他护在身后,其余十人围上去截住刺客。打斗没有持续很久,三名刺客死了一个,剩下两个被生擒。沈清辞捂着手臂被扶进大殿,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寺院的青石板上。 消息传回王府时萧景琰正在书房批折子。听完传信,他推案而起,狂奔到慈光寺,冲进偏殿时脸色比沈清辞还难看。 沈清辞正坐在蒲团上,由寺中的药僧替他包扎左臂。伤口不算很深,只缝了五针,可流了不少血,半边袖管都被染红了。 萧景琰跪在蒲团边捏住那只受伤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那层白布底下有没有再渗血。看了许久才确认真的只是划伤。 “是谁。” “刺客还在审。为首那个自称是故主被摄政王满门抄斩,他蛰伏数年才等来机会。他自己说的——杀不了摄政王,便杀摄政王最看重的。” 沈清辞说得很平,像是在转述今天天气如何。他没有安慰萧景琰,也没有说“我没事”,只是轻轻把那只捏着自己手腕的手掰开,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握紧了。 “你查你的案子,我养我的伤。不用替我分心。” 萧景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言不发。 当夜,摄政王府灯火通明直至三更。审讯结果出来的很快——三名刺客,一个死于搏斗,一个咬毒自尽,另一个招了。是燕王旧部。一年前燕王谋反案中,萧景琰亲自督斩了燕王府一干党羽,余党一直在暗处谋划复仇。他们无法接近萧景琰,便把主意打到了沈清辞身上。 萧景琰听完供词,沉默良久。他没有咆哮,没有杀人。只是将证供收好转交刑部,按律处理。 然后他回了寝殿,关上门。沈清辞靠在床头,左臂缠着白布,右手还捧着一本没看完的西南水利折子。 萧景琰走过去拿走他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在床沿坐定,掀开被子将他尚微凉的双脚握进掌心捂着。他的手很热,刚从外面回来还带着外间的凛冽寒气,可掌心是烫的。 “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沈清辞放下折子看着他,“就是划了一下。你没见过人家缝针吗?” “我没见你缝过。”萧景琰低着头,轻轻揉着他的脚踝,那是他怀孕时留下的水肿还未完全消退的地方。 “以后不会了,”他把他的脚放回被窝里,又俯身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吻,“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遇刺事件后,王府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沈清辞出门的次数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一月一次,连去慈光寺都由萧景琰亲自陪同,护卫多达三十人。朝堂上弹劾摄政王弄权的声浪却盖过了遇刺的讨论,一些奏折话锋已是完全不遮掩:僭越、弄权、挟天子、拥兵自重。 所有的折子都被萧景琰压了下来。他不辩,也不让沈清辞看这些。他把这批奏折搁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沈清辞被瞒了许久才无意中发现好几本还没批复的本子。 他搬着那摞奏折来到萧景琰面前,一册一册地整理好摆在案上,在萧景琰身旁站定:“朝堂上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打算给我遮多久?”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替你挡风遮雨是我的本分。” 沈清辞将那摞折子按在掌心,抽出其中最顶上的一份,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翻开第二份,看了几行,再抽出第三份,把其中几段勾出来圈上朱砂。 “这份上说我弄权,这份上说你拥兵,这份上说我干政误国——他们说了这么多,没有一个人敢说我做错哪一件具体的事。”他合上折子看着萧景琰,“鱼鳞册多收了三成田赋,平准司平抑了三年粮价,居庸关大捷,鞑靼质子入了京。他们反对我,是因为这些事情在他们手里烂了十几年,到我手里便成了。” 萧景琰久久地看着他,低声说:“你这样锋芒毕露,他们会更恨你。” 沈清辞拿起自己那杯参茶吹了吹热气,弯起唇角。 “他们恨我,是因为他们怕我。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怕被写进史书。”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沈清辞轻轻地、紧紧地揽进怀中。 窗外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那些弹劾、那些刀光、那些在朝堂阴影里窥伺的眼睛,都还在。可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萧景琰最怕的不是刺客。是沈清辞生病。 产后数月沈清辞便落下一个病根——天气稍冷便手脚冰凉,夜里有时腿肚子突然抽筋,有时腰酸得翻不了身。太医说这是孕期亏损没有完全补回来的缘故,只能慢慢调养,急不得。 于是每年入冬,寝殿的炭火烧得格外旺。萧景琰每晚泡了脚,便替他揉腿,从大腿根揉到小腿肚,力道由轻到重再转轻缓。白天沈清辞靠着榻上看书批条子,萧景琰会把手掌按在他后腰上,捂到那片冰冷的皮肤重新有了热度。 有一夜,沈清辞半夜小腿又抽筋了。他还没完全醒便感觉到剧痛,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蜷了起来。萧景琰几乎同步弹起,掀开被子俯身捞起他的腿,一手扶着腿弯,一手熟练地按压腿肚。片刻之后痉挛松开了,他拉好沈清辞的裤管,低头在他膝盖上轻轻啄了一口。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被他塞回被窝里,又迷迷糊糊地靠过去往他怀里钻。他小腿已经不疼了,可腹中又开始隐隐发闷。这阵子腹疾也反复发作,发作起来便绵长不止,缠缠绵绵地绞着。他抓起萧景琰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 “疼……揉……” 萧景琰应声把手掌贴上去。掌心是热的,贴着微凉的腹部慢慢画圈。他现在伺候沈清辞的肚子已经伺候出了门道——哪一处发胀便多揉揉,哪一处发硬便放缓力道,哪一处翻腾得厉害便先暖暖再揉。他甚至能通过掌心下腹肌跳动的频率,来判断这阵疼是好是歹。 有时候揉着揉着,沈清辞便会犯迷糊,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萧景琰却没有停手,仍一圈一圈轻轻揉着,像是怕一停手他就会再疼。 有时揉着揉着,沈清辞会半梦半醒地叫一声“景琰”,又把脸往他胸口埋近前蹭两下,把冰凉的鼻尖蹭上他温热的锁骨。 萧景琰便会停下揉腹的手,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一口,一次,又一下,浅浅地尝,深深地压。随即他会强迫自己停下来,把人拢回被子里,声音有点哑。 “等你再好一点。”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被拢紧的被子裹成一只安静的茧。殿外寒风呼啸,可被窝里始终有一只焐着他肚子的手。 龙凤胎满百日时,萧景琰终于请旨为他们正式赐名入玉牒。旨意当日便下:长子萧明昭,封世子;长女萧明晗,封郡主。赐宴于王府,百官来贺。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祝贺世子郡主的声音从早到晚没断过。 宴席散后沈清辞独自站在寝殿窗前,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明晗。萧景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席间的酒气,眼神却很清醒。他走到沈清辞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肩。明晗在他们之间发出含糊的呢喃,沈清辞拍了拍女儿的背哄了两句,小家伙又趴在他肩上睡沉过去。 窗外是京城初春的夜空。今年冬天格外长,可今夜天空很干净,没有雪,也没有云。远处隐约能听见街上传来的炮竹声,那是不知名的百姓家也在庆祝什么喜事。 “你在想什么?”萧景琰的下巴搁在他发顶。 作者:爱小说,爱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HUIWEIXS.COM 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天空,只是比现在更冷。那时候他刚被系统绑定,对一切陌生而恐惧,不知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 如今系统音早已消散在记忆里,再也没有任务提示,没有疼痛强化,有的只是身后这个替他挡风遮雨的人,以及怀里这个安静睡着的孩子。 “我在想……”他侧过头轻轻靠着萧景琰的颈窝,“能遇见你,是我活了两辈子,唯一没有后悔过的事。” 窗外远处恰好有一朵烟花升空,无声地炸开,散成细微的星火坠入人间。片刻,又一朵。两口子都安静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睡梦中蹬了一下腿。 “景琰。”沈清辞忽然出声。 “嗯?” “我们再生一个吧。” 萧景琰闻言身形一僵,低下头看他。沈清辞看着他那个措手不及的表情,唇边弯起淡淡的笑意。 “开玩笑的。” 萧景琰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默了一息,倏然低头封住他的唇。明晗被挤在他们中间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萧景琰腾出一只手托住女儿,另一只手将沈清辞揽得更紧。他的吻很深,却克制着没有投入更多的力道。松开时,他额头抵着沈清辞的额头。 “……等开春,让太医先给你好好调养。咱们再要一个。” 沈清辞笑了,将脸埋进他肩窝,没有再说话。 烟花在他们身后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照亮了夜晚的京城,也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窗台。 屋内,灯火缱绻。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过序章。 第51章 三年 明昭满三岁那年,摄政王府的规矩变了好几遭。 从前府里最大的规矩是“听王爷的”。如今最大的规矩是“听世子殿下和郡主殿下的”——倒不是孩子们说了算,而是两个孩子太能闹腾,下人们不得不事事以他们的安危为先。管家老周上任二十年,从没像如今这般操心过:今日世子爬了后园的假山,明日郡主把王爷书房里的奏折搬出来摆了一地说是“搭房子”,后日两个小祖宗合力把厨房新蒸的桂花糕全偷吃了,连蒸笼都藏到了狗洞里。 沈清辞每回听说这些事都只是笑,说孩子好动是好事,不必拘着。萧景琰每回听说这些事都面色如常,只吩咐三件事:第一,人没事就好;第二,把狗洞封了;第三,把桂花糕再做一份送到正院。 至于管教,夫妻俩分工倒是默契——沈清辞管文,萧景琰管武。 所谓管文,便是沈清辞每日午后在暖阁里教儿子认字。明昭三岁便能识上百个字,不是因为他天资多高,而是因为他父妃教字的方式与旁人不同。沈清辞不让他死记硬背,而是把字嵌在故事里讲。讲到“水”字,便讲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讲到“马”字,便讲卫青霍去病千里奔袭;讲到“田”字,便讲他亲手设计的鱼鳞册如何在京畿十六州落地生根。 明昭听得入迷,常抱着父妃的胳膊问:“父妃,你当年真的和父王一起打过仗吗?” 沈清辞失笑,摸了摸儿子的发顶:“父妃不会打仗。父妃只是……帮父王看了看地图。” “那父妃一定看了很大很大的地图!”明昭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范围,眼中满是崇敬。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父王每次提起父妃,都说‘你父妃了不起’。” 沈清辞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将儿子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旋。他没有解释太多。孩子还小,还听不懂什么叫朝堂博弈、什么叫权谋攻防。但孩子听得懂一件事:父王夸父妃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至于管武,则是另一番景象。 萧景琰的“武教”并没有正经的刀枪棍棒——孩子太小,骨头还没长硬。他是把两个孩子抱到马背上,一手揽一个,在府后的演武场慢慢溜达。明昭骑在父王前面,被父王的双臂圈着,兴奋得直踢小腿;明晗骑在父王后面,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腰带,嘴里喊着“快一点快一点”。 每当这时候沈清辞便坐在演武场边上的廊下,手里端着茶盏,膝上摊着没看完的公文。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片刻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场上——他看着萧景琰骑在马上,身前身后各坐着一个孩子,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正被女儿扯着衣领、被儿子踢着小腿,神情却轻松得像个刚学着当父亲的普通男人。 “兰舟,”他放下茶盏,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厨房今天的点心是什么?” “回君妃,是栗子糕。” “再加一份八宝粽。” “君妃饿了?” 沈清辞含笑摇头,朝场中扬了扬下巴:“那三个,回来准饿。” 话刚说完,明晗已经从马背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朝他飞奔而来。小丫头跑得歪歪扭扭,头上扎的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扑进他怀里时撞翻了他膝上的公文。 “父妃父妃!马跑了好快好快!明晗没掉下去!” “我们晗儿这么厉害。”沈清辞揽住女儿,拿出帕子擦她脸上的汗。小丫头拱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又倏地转回头去看哥哥——明昭正被萧景琰抱下马,整个人还处在“骑快马”的兴奋中,一下地便围着父王打转,喊着明天还要骑。 沈清辞含笑看着这一幕,刚要起身去迎,忽然蹙了蹙眉。 下腹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阵隐痛。他先没在意——这肚子是老毛病了,从生完孩子便断断续续地犯,太医说是产后气血未复,遇凉或劳累便容易腹痛。这几日忙着料理新到的一批西南蜀锦账目,没顾上按时喝药,大约又积了寒气。 他压下那股不适,没有伸手去按,只是略微调整了坐姿。兰舟正弯腰收拾散落的公文,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一些。那边萧景琰抱着女儿、牵着儿子走了过来,他连忙将眉头舒展开,唇角挂上惯常的浅笑。 “可是饿了?我让厨房备了栗子糕和八宝粽。” 明晗立刻举手欢呼,明昭的眼睛也亮了,撇下父王就往廊下跑。萧景琰被儿子松了手倒也没恼,只是不紧不慢地跟过来,在沈清辞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握他的指尖。 刚一握,眉头便皱了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 “天冷嘛。”沈清辞笑着想把话题岔过去,刚要去拈栗子糕,萧景琰的手已从指尖滑到了他的腕上。他微微侧身,低声道:“方才我见你坐姿换了两次,还悄悄收了一下腿。” 沈清辞拈糕的指尖顿了顿,终于轻叹一声:“……就是有些坠胀。” “为何不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把栗子糕掰成两块分给孩子,“太医说过——” “太医说过遇凉要及时焐热。”萧景琰自然地截断了他的后话。他的手不着痕迹地落在沈清辞腰后虚扶了一下,随即便移到前面,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手掌轻轻贴在他小腹上。 沈清辞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隔着衣裳透进来,方才还在细细抽痛的腹部像是被那温度安抚了些许。他轻吸了口气没有作声,只是稍微往萧景琰那边靠了靠,让那只手能贴得紧些。 两个孩子正围着案上的栗子糕叽叽喳喳地分哪个大哪个小,根本没有注意到父王父妃之间这无声的动作。 “我一会儿去喝药。”沈清辞低声道。 萧景琰没有应,只是将掌心又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很宽,覆在小腹上几乎能完全盖住那一片发凉的皮肤。沈清辞能感觉到腹部的隐痛在逐渐化开——萧景琰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贴在衣裳底下缓慢而持续地加着温度。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将手轻轻收回,替沈清辞把微皱的衣襟抚平。 “兰舟,”他唤了一声,“让人熬一副温经散寒的药送到寝殿。” 兰舟连忙应下快步走了。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园门口,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你这样,下人们又该说摄政王是个妻奴了。” 萧景琰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嘴角动了动。 “早就是了。” 第二日清晨,萧景琰照例去上早朝。沈清辞独自用了早膳,觉得精神尚可,便让人把西南蜀锦坊新送来的账册搬到了暖阁里。 蜀锦坊是两年前新开的产业。彼时西南的粮食调配已走上正轨,沈清辞发现蜀地蚕桑极盛,蚕丝却大多被江南商人低价收走,织成绸缎后再高价卖回蜀地。他提议在成都府设官坊,就地收丝、就地织造、就地发卖,既省了运输之费,又能将利润留在蜀地。萧景琰采纳了他的建议,两年下来蜀锦坊已开了三家分号,账面利润比预期高出一大截。 但这批账册里,第三分号的进项与丝料消耗对不上。 沈清辞翻开三月前的原丝入库清单,又调出去年同期的账目作比。越比眉头蹙得越紧——进项少了三成,库存盘点的数字却与前两月持平。要么是司库虚报了库存,要么是有人在盘点前调换了账面。 他提笔蘸墨刚要在公文中写下批注,腹中便是一阵收紧的疼痛。 今日的腹痛比昨日又重了几分。不是那种尖锐的绞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胀坠,从下腹一直蔓延到后腰,像是在腹腔深处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小腹,指节刚压上去便感觉到腹肌正在隐隐痉挛。 他咬了咬牙,没有停笔。先把这批账查清楚再说。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后,兰舟端着药进来,见他仍在伏案疾书,急得上前劝:“君妃,您又没歇!太医说了不能久坐,腰腹受凉便容易犯病……” 沈清辞头也没抬:“就剩这几页了,你先放着吧。” 兰舟哪里敢放,端着药碗站在案边不肯走。沈清辞叹了口气,只好放了笔接过药碗,皱着眉将一碗乌黑的药汁喝了个底朝天。 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他搁下碗时忍不住用手背掩了掩唇,咽下那股翻上来的恶心感。 “君妃,奴婢给您揉一揉吧。”兰舟放下药碗,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满是心疼。 “不用,”沈清辞轻轻摇头,重新拿起笔,“去帮我把去年秋季的原丝入库清单调出来。压在库房丙字号柜中,你让管事去找。” 兰舟无奈,只得领命而去。 等她的脚步声走远,沈清辞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疼。其实挺疼的。方才喝下去的汤药还没起效,腹部仍在收缩般闷痛,后腰也酸得坐不大住。可他还不想躺下——蜀锦坊的账目涉及工部拨款的核销,明日萧景琰便要在御前与户部对账,今日必须把数字厘清。这种时候他若倒下了,萧景琰一个人对着户部那些老狐狸,难免要吃亏。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那只萧景琰塞给他的小铜手炉,搁在膝上贴着腹部。手炉热得有些烫手,他隔着衣料焐着,又铺开账册继续核数。 等到萧景琰下朝回府寻到暖阁时,沈清辞已经在案前坐了将近三个时辰。案上的茶凉了没人换,砚里的墨快干了没人添。沈清辞一手按在腹上,另一只手攥着蘸墨的笔,手指因为用力太久而微微颤抖。 萧景琰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暖阁,一眼便看见他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沈清辞。”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摄政王生气的征兆。 沈清辞笔尖顿了一下,抬头对上他那双正在冒火的眼睛,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慢慢搁下笔,扯了扯嘴角:“账已经查完了……你看,就剩落个款了。” “你坐了多久?” “没多久……” “兰舟说你辰正便坐下了,如今已是未时。” 沈清辞自知理亏,乖乖闭了嘴。萧景琰大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椅中扶起来,刚让他的后背离开椅背,沈清辞便轻轻吸了口气——坐久了骤然起身,腰部的酸胀一下子加剧,小腹也跟着狠狠闷痛了一下。他身子晃了晃,被萧景琰及时揽进怀里。 萧景琰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小心地探到他腹前。隔着衣料,那片皮肤依然是凉的,但腹肌的痉挛已经比早上缓和了许多,只剩隐隐的跳动。 “躺下。” 沈清辞被他扶到榻上躺好,又被他拉过被子盖严实。萧景琰将那只尚有余温的手炉换了新炭重新塞进被窝,然后不假思索地在榻沿坐下,伸手从被沿底下探进去,贴在沈清辞冰凉的小腹上。 他的手刚从外面回来,掌侧还带着秋风残留的凉意。可他先把掌心在手炉上焐烫了才贴上去,那股温热触上来时,沈清辞忍不住轻轻地舒了口气。 “又空着肚子坐一天。”萧景琰的声音压得低,听上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我喝了药,两碗都喝了。” “药是药,饭是饭。” 沈清辞阖上眼没再顶嘴。萧景琰的手在他腹上揉动——先是小圈,力道很轻,隔一会儿探一探腹肌有没有放松;待到腹上的肌肉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便换成大圈沿着肚脐四周缓缓地推揉。他的手法现在已能用“精妙”来形容,哪一种痛用哪一处掌心、哪一种胀用多重的力道,他比太医院的老大夫更清楚。 “蜀锦坊的账,”沈清辞的声音在掌心推揉中渐渐低了下去,“第三分号的司库虚报了库存,跟去年秋季的原丝清单对不上。我已经拟好了批注,你明日拿去御前……”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萧景琰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怒意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嗓音也有些发沙,“你先睡个午觉,起来喝粥,喝完粥我给你揉腰。” “你下午不去兵部了?” “兵部的事让他们改日再议。” 第52章 宫宴2 沈清辞没有再问。他将脸埋在枕头里,感觉那只手在自己腹上画完最后一圈,然后被角被仔细地重新掖好。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又要被人弹劾“恃宠而骄”了——可这一次,恃宠的是摄政王自己。 更深露重。寝殿的烛火只留了一盏,纱罩下跳动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沈清辞靠在床头,翻着萧景琰从兵部带回来的北境商道舆图。他有睡前看会儿折子的习惯,这个习惯萧景琰纠正了无数次始终未能纠正过来,后来便放弃抵抗了——反正也改不掉,不如由着他。 但他今晚的注意力并不在图册上,而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想看更多穿越后,我靠装病系统攻略摄政王相关小说,请访问: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 萧景琰正抱着女儿哄觉。明晗抓着萧景琰的一绺头发缠在指间把玩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父王讲故事”,萧景琰便耐着性子给她讲,讲了两个还不够,丫头非要点第三个——不是听《山海经》,要听“父王当年是怎么追到父妃的”。 萧景琰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沈清辞。沈清辞正好也放下书看过来,四目相对时他没绷住,轻笑着别开了目光。 “小孩子家,不要听这些。”萧景琰板着脸把女儿塞进被窝。 “可是乳母说父王追父妃追得好辛苦!”丫头在被窝里蹬着腿,不肯罢休。 “你乳母的话,从明天起只信三成。” 沈清辞笑得咳嗽起来,萧景琰伸手过来替他顺了顺背脊,又对女儿正色道:“父王当年没有追父妃。你父妃是一眼就看上了父王,自愿嫁给父王的。” 沈清辞挑眉看了他一眼,萧景琰面不改色地看回去。 片刻,沈清辞低头对女儿说:“父王说得对。父妃当年一眼就看上了父王的兵权,自愿嫁给兵权的。” 萧景琰默了一息,随即扑哧笑了出来。很少听他这么笑,低沉、短促、肩膀抖了两下便被自己按住了。他俯过身靠近沈清辞,嘴唇贴在他耳廓后面。那里是沈清辞最敏感的软肉,每次一碰都会微微缩肩。果然下一刻沈清辞便往旁边躲了躲,却被他追着轻轻啄了一下。 “当着孩子。”沈清辞低声提醒,耳根却已悄然泛红。 “孩子在看你。”萧景琰用气声回他。 沈清辞垂睫,发现明晗正从被窝里露出半边小脸,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丫头忽然咯咯笑起来,抓着被子蒙住了头:“父王在跟父妃说悄悄话!” 萧景琰也笑了,又低头在沈清辞颊边落了一吻,然后将女儿连人带被子拢成一个团子塞回床里。丫头在被子里滚了几滚便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绵长。 明昭早已睡着了。他躺在床榻另一边,手里还抱着那只藤球。沈清辞替他把球拿走,把小手塞回被窝里。小家伙在梦中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半张酷似萧景琰的侧脸。 摇篮里终于安静了。沈清辞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在黑暗中侧身躺下。下一秒,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他腰间,将他往后拢了拢。沈清辞的后背贴上萧景琰的胸膛,能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正透过脊背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安静的更漏。 “今日还胀吗?”萧景琰的手掌已经覆到他下腹上,开始轻轻地揉。 沈清辞本是有些胀的——晚间喝粥之后腹痛又来了一波,胀得他坐不住,弯腰揉了好一阵才散开。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摇头:“好些了。” 萧景琰没有信他。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手掌探进寝衣底下直接贴着皮肤。腹部那片皮肉还有些微凉,腹肌在他掌下仍有轻微的跳动。他没有戳穿对方刚才那个小小的谎言,只是将掌心贴得更紧了些,慢慢地打圈。一圈一圈,像在给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加温。 “萧景琰。”沈清辞忽然轻声唤他。 “嗯?” “蜀锦坊的司库,我明日想亲自去提审。” 萧景琰揉腹的动作顿了顿:“你要亲自去刑部大牢?” “不,人还在府里关着。”沈清辞翻过身与他面对面,借月光看着他的眼睛,“他今日下午招了供,说虚报库存是受了工部一个主事指使。若供词属实,工部的人把手伸进蜀锦坊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萧景琰默了一会儿替他往上拽了拽被角盖住露出的肩头,才开口:“明日我陪你去。” “你明日不是要去西山营——” “先审人,后去西山。”萧景琰不容置疑地定完了章程,把沈清辞重新拢进自己肩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有些发困,“睡吧。再不睡,腿该抽筋了。” 沈清辞在他胸口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可寝殿里暖意很盛。那只手整夜都覆在他小腹上,在他每次翻身眉头微皱时便自动醒过来,重新贴着那片皮肉慢慢揉几圈。 一夜安稳。 冬至日,天子赐宴。 按旧例,冬至宴设在大庆殿,百官携眷入席。摄政王萧景琰携君妃及世子、郡主同往——这样的场面一年不过两三次,每次出现都足以让朝野的耳语密集上好几日。 今年尤甚。 因为这是沈清辞遇刺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天已擦黑。萧景琰先下车,然后回身扶沈清辞。他的手稳稳当当地托着沈清辞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沈清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萧景琰前月新送的羊脂玉佩。这身打扮端的是清贵温雅,连宫门口迎候的太监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叹一句——相府嫡公子的风姿,见过多少次仍觉得惊鸿照眼。 可风姿归风姿,沈清辞的脸色确实还带着伤病初愈后的瓷白。月白锦衣衬得他整个人清润如玉,却也更显出几分清瘦脆弱,像一件被重新黏合好的旧瓷器——观之无瑕,触之生畏。 萧景琰一手抱着明晗,一手虚扶着沈清辞的腰。明昭被兰舟牵着走在沈清辞另一侧,小家伙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袍,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髻,板着小脸努力装出“世子参加大宴”的庄重模样,可一对黑眼珠却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看见宫道两旁的鎏金兽头灯便挪不开眼,几次想伸手去摸都被兰舟按住了爪子。 “世子殿下,那是灯火,烫手的。”兰舟压低声音哄他。 “我知道是灯火,”明昭一本正经地仰头,“我在看它里面芯子有没有偏,父妃说过灯火芯偏了烟就多,烟多了便呛人。宫里殿那么大,呛了人会扫兴的。” 兰舟哭笑不得看向沈清辞。沈清辞听见了儿子的念叨,忍不住弯起唇角:“昭儿说得没错。不过宫里添灯油的自有宫人照看,你现在先替父妃数一数,从宫门到大庆殿一共挂了多少盏兽头灯。” 明昭被分派了任务,当下便转移了注意力,认认真真地开始数灯盏。“一、二、三……”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宫道中回荡开去,连前头引路的太监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明晗在父王怀里也不安分,时不时挺起小肚子想往后仰着看灯火。萧景琰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稳些,腾出一只手去握沈清辞的手。方才下车时他便试过沈清辞的指尖了——还是凉,这人一到冬天便手脚不温。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焐着,低声问夜里披风够不够厚。 沈清辞点头,正要回话,腹中却忽然一阵翻涌。 他面上未显,只是微微顿了一步。萧景琰立刻侧头看他,他轻轻摇头:“没事,鞋底滑了一下。” 这是冬至宴,百官齐聚、天子在座。他不想在这里闹出什么动静来。萧景琰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只是将他的腰扶得更稳了些。 到大庆殿落座后,沈清辞才松了口气。他的座位紧挨萧景琰——摄政王专席在御阶右首第一位,席面按郡王规格铺设,案上八冷八热外加点心蜜饯,精致的程度只逊于御案一等。 明昭被兰舟带到偏殿与宗室子女同席,明晗则由乳母抱着坐在沈清辞身后不远。宴尚未正式开始,乐工们正在调试琴瑟,宫女们穿梭着添酒。沈清辞借着端茶的间歇,悄悄将手伸到案下按了按下腹。 果不其然,又胀了。 这几日腹疾犯得格外勤。昨日审完蜀锦坊的案子后他便觉得腹中隐隐不适,晚间萧景琰替他揉了许久才散开。今日早起症状稍缓,本以为能撑过一场宴席,可马车颠簸了半路后腹中便又开始积气。方才入座时弯身的那一刻,肚脐两旁明显地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肠中排不出去,又胀又坠地往小腹方向上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袖口遮住自己微微咬紧的下唇。温热的茶液入腹似乎起了些效,可没等他喘口气,那股胀痛便又以更强劲的势头卷了回来,整片下腹都开始发硬地跳动了。 作者有情况: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回味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HUIWEIXS.COM 他轻吸一口气,将茶盏搁回案上,状似不经意地支起左臂微微侧身,袖子垂落在案缘下方遮住了他的右手。他的手指隔着衣袍悄悄贴上了胀痛最密的部位,用指腹缓缓地压下去打圈。力度不大——太大了怕旁边人察觉,太小了又揉不开胀痛。 冷汗悄悄爬上他的额角。 萧景琰正在和礼部尚书说话。礼部尚书躬身隔着几个位置朝他汇报明日冬至祭天的仪程,他一面听着,一面用余光扫过身侧。他的清辞坐得很端正,面色平静,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惯常的温润浅笑。 但是茶盏端得太久了。那盏茶方才抿过一口便搁下了,沈清辞没有再端起来,只是把手搁在案下——左手搁在案面上,右手在哪里? 萧景琰的目光在沈清辞的右侧袖口下停了一息。衣袖遮掩处,微微起伏的弧度与沈清辞偶尔轻蹙又立即舒展的眉心,已将所有信息告诉给了他。 他转回头继续与礼部尚书说话,语气如常。可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已放下酒杯,从案面底下轻轻伸了过去,隔着衣袖按住了沈清辞的手背。 沈清辞微微一惊,侧过头看他。萧景琰没有看他,仍在听礼部尚书说着“祭天坛已布好、三牲祭品按例供奉”云云,只是左手将他那只正在揉腹的手轻轻握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替他揉。 动作极为隐秘,完全是藏在宽大的袖子底下的,百官看来摄政王只是将手放在案下而已。他的手指有力而温热,隔着衣袍按在胀痛最密的地方,不是沈清辞自己那种不痛不痒的画圈,而是贴着腹直肌缓缓地、从肚脐两侧向外推揉。一下、两下,三下。手掌推揉的同时他还将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沈清辞斜倚在他肩侧,卸掉了腰背上的支撑。 沈清辞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阖了一下眼。胀气在腹腔里咕噜噜地翻涌了一阵,然后顺着那股推揉的力道开始散开。他闭上眼不动声色地随着力道轻轻压了压腹中的滞气——幸而宫宴上丝竹声稠密稠密的,没有人听见他这轻微的气声。 有人在远处朝萧景琰举杯,萧景琰右手举杯回了一礼,左手仍在袖子底下替他揉着。 这画面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坐在对面的老太傅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到摄政王一手举杯敬酒,一手拢在袖下轻轻探向君妃腰腹之间,君妃垂睫倚在他身侧静静地靠着他,席间饮酒面色如常。老太傅暗暗感叹一句:摄政王殿下对君妃,真是细致入微。 等腹中的胀滞终于松散了些,沈清辞才轻轻按了按萧景琰的手背示意可以了。萧景琰收回手,重新替他斟了一杯热茶放在面前。 “还敢忍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沈清辞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唇色已比方才好看得多。 “不是忍。是王爷方才揉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他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萧景琰顿了顿,伸出二指在案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沈清辞将手指轻轻回扣上他的,两人的手在袖底交握了一瞬便各自松开。 宴席进入尾声时,太监总管捧着托盘来到摄政王席前——盘中是从御案上分赐下来的八宝饭与御酒。这是天子赐福,百官皆需起身谢恩。沈清辞随萧景琰一道起身行礼,下跪时牵动了方才胀气尚未完全散尽的腹部,动作有极细微的滞顿。他手抖了一下即刻稳住,垂睫将不适压下,与萧景琰一道行礼如仪。 太监总管走远后他重新落座,发现萧景琰已经把赐下的八宝饭往旁边推开了,又将醒酒汤放到了他手边。 “先喝汤。八宝饭等会儿腹不胀了再吃。” 宴散回府时已是亥时。明昭在偏殿和宗室子弟闹了一晚上,上车便睡着了;明晗在乳母怀里打了一路小呼噜,两个孩子的脸上都还沾着御赐饴糖的碎屑。沈清辞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萧景琰一手揽着他,一言不发地替他又揉了一会儿肚子。方才散席时这人又悄悄按了几回,他全都看见了。 “以后宫宴要是再赶上腹疾发作,便告假不去。”他忽然开口。 沈清辞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片刻只是弯起唇角:“好。” 萧景琰知道他这声“好”是嘴上答应的,下次该去还是去、该忍还是忍。这个人是劝不住的。他只能把他揽得更紧些。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很安静。外面是冬夜的京城,寒风从帘缝里钻进来,他将怀里的人又裹了裹。 第53章 新年 冬至过后不久便是新年。 正月里的摄政王府热闹非凡。明昭过了年便算是四岁了,个头又蹿了一截,说话也越来越像个小大人。明晗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最长的句子是“父妃给明晗吃糖糖”,第二长的句子是“父王不许明晗吃糖糖”——这两句她每天轮换着说,视心情而定。 有一日明昭忽然跑进书房,抱着沈清辞的腿问他可不可以学写字。不是学认字,是学写字——他要“自己写信给父王,让父王高兴”。 沈清辞放下账册,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温软成一片。他让人拿了纸笔来,铺在小桌上,让明昭坐在自己膝上,握着儿子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明昭写字的时候舌头会不自觉地从嘴角伸出一小截,眉头皱得紧紧的,跟他父王批折子的神情如出一辙。 沈清辞垂眸看着儿子侧脸的轮廓,忽然想到,这孩子长大之后大约会像萧景琰——英武、冷峻、不善言辞。可他又自私地希望儿子能更像自己一点,会跟人讲温暖的故事,会在该笑的时候笑。 “父妃,”明昭忽然停下笔仰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昭儿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明昭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长大以后我要像父王那样骑马打仗。也要像父妃那样读很多很多书。” “那你得先练好这个‘沈’字。”沈清辞含笑指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沈”字,“这是父妃的姓。” 明昭听了便又低下头吭哧吭哧地练。沈清辞看着他幼小的手攥着笔杆在纸上努力地横平竖直,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儿子长成大人的那一天。他现在的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不再像当初那样动不动便卧榻数日,可毕竟是付出过代价的。系统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了一些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想陪萧景琰很久。想看着明昭长大,想看着明晗出嫁。想活到白发苍苍,然后在某个很普通的黄昏,和萧景琰一起坐在廊下,看孙辈们在院子里踢藤球。 门被推开,萧景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清辞。” 他抬起头。萧景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纸包的蜜饯。他刚从西山营阅兵回来,身上还带着冷风的气息,可手里那包蜜饯却是热的——是路过城西那家老字号时特意下马买的,因为今早他听见沈清辞跟兰舟说了一句“最近嘴里总是苦”。 “你买了什么?”沈清辞看着他手里的纸包。 “给你。” 明昭从沈清辞膝上跳下来,跑过去帮父王拆纸包。沈清辞坐在原地,看着萧景琰把蜜饯拈起来送进他嘴里。果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甜味在舌尖化开。糖霜的碎屑粘在唇角,萧景琰用手指替他拂了去,指腹在他唇边停了一息才移开。 “还苦不苦?” 沈清辞含着蜜饯摇头。 “药还有几副没喝?” “三副。” “喝完了带你去西山看桃花。” “那是三月才开。”沈清辞失笑。 “那三月去两次。”萧景琰也在他身侧坐下,顺手将旁边那摞账册推到案角,又把蜜饯纸包推到沈清辞手边,自己拿起萧景琰方才没喝完的那杯茶仰头灌了几口。他没有茶凉了再换一杯的习惯,只要是他清辞喝过的杯子,他用起来便格外顺手。沈清辞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蜜饯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些。 三月底的西山天朗气清。 萧景琰果真带沈清辞去看了桃花。明昭明晗自然也跟着。两个孩子一进桃林便撒了欢——明晗追着一只蝴蝶跑进落花堆里,出来时头上顶着一串桃花瓣,把自己打扮成了仙子;明昭则在拾地上的桃花枝,说要回去插在父妃的花瓶里,落了枝的不能留在泥里会长虫。 沈清辞走在桃林中,萧景琰跟在他身后半步。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斑驳地落在他的白衣上,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有些沾上他的肩头,有些落在他发间。 “你头上都是花。”萧景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清辞转过身,萧景琰正抬手从他发间拈下一片花瓣。两个人站得很近,桃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气息,山间鸟鸣悠远。 “好了。”萧景琰将花瓣丢回春风里,手指却还在他头发上多停了片刻,将那绺被风吹乱的发丝顺回耳后。 沈清辞没有动,就那样站在桃花瓣纷飞的林间,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双眼睛对着朝臣时冷得能冻住笔砚,对着孩子时暖得能化开饴糖,此刻对着他,是一片安宁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看什么?”萧景琰问。 “看你。”沈清辞弯起唇角。 …… 入夏后京城的气候闷热难当。沈清辞的胃口每况愈下,他本就苦夏,每到七月便懒怠用饭,人又瘦了一圈。萧景琰急在心里,却不说。他只是把每日午膳从正厅挪到了凉阁,让厨房变着法子做些消暑开胃的冷淘、莲子羹、糟味凉盘,每次沈清辞多夹几筷子,他便在心里记一笔。 这日他用完午膳刚要去批折子,腹中便是一阵翻涌。这一段他腹痛发作得愈发频繁,有时是隐隐的绞痛,有时是沉沉地胀坠。太医说这是当年产后受凉加之产后呕血的旧伤,胃络一再受损,如今虽然不呕血了,但每隔旬月总要缠绵一两日。 沈清辞在榻上躺下没多久便觉得腹中又有气在窜走,先是肚脐周围一阵阵地发酸,然后小腹也跟着胀了起来。他忍了片刻没有出声,只是侧过身子蜷了蜷,手指轻轻压在腹上。 “又疼了?”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榻边。他刚从外面回来,铠甲还没完全卸下,护腕搁在案上,人在榻沿坐下。沈清辞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萧景琰的手熟练地探进他的寝衣。夏日的寝衣是轻薄的素罗料子,隔着薄薄一层,很容易便能感觉到腹肌的痉挛。他的掌心很热,贴上去的那一刻沈清辞微蹙的眉头便松了半分。替他推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待腹部的痉挛渐次松弛下来,他起身去倒温水。 沈清辞慢慢睁开眼睛:“好多了。你去忙你的,我睡一觉便好。” 萧景琰没有走,只是把他扶起来喝了两口水,又让他重新躺好,替他掖好夏被。他自己还穿着没卸完的轻甲,人却已经在榻沿多坐了好一阵子。 “景琰。” “嗯。” “你说,等我们都老了,昭儿和晗儿长大了,这王府会不会太空了?” “不会。”萧景琰低下头轻轻揉了揉他发凉的指尖,“到时候我退下来,天天在家给你揉肚子。你想空都空不了。” 沈清辞抿着唇笑了。他阖上眼,被揉过的腹部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窗外蝉鸣聒噪,可他的心却很安静。 这一年的秋天,明昭被正式聘了启蒙师傅。师傅是沈清辞亲自挑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俨,三十八岁,经学醇厚却不迂腐,兼通算术与舆地。沈清辞考校了他三道题,一道《尚书》释义,一道京畿粮价平准策论,一道北境舆图识读。周俨对答如流,不卑不亢,末了还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世子年幼,君妃为何要让他兼修算术与舆地? “学经史以立身,学算术以明事,学舆地以知天下。”沈清辞含笑回答,“我萧家的儿子,将来要辅佐他堂兄坐江山的。不知天下,焉能辅政?” 周俨沉默良久,起身长揖:“臣愿为世子尽瘁。” 明昭拜师那日萧景琰也在。他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跪在蒲团上向师傅行礼磕头。等仪式结束后他才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明昭仰头看着父王,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沈清辞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身边人低低地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发现萧景琰正望着帐顶发呆,目光有些放空。 “舍不得儿子了?”他轻声问。 萧景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他今早磕头磕得真响。 沈清辞放下书,挪过去将头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的手。 “他只是开始读书,又不是离开我们。以后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昭儿会成器,晗儿也会长成一个大姑娘。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看着他们长大。” 萧景琰反手将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间,扣得很紧。他没有再说话,可沈清辞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双握剑的手此刻有多么小心翼翼。 明昭正式拜师之后,摄政王府的书房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每日辰时,周俨准时入府,在偏厅授课。明昭端坐在比他还高的书案后面,脚踩着小脚踏,手里攥着父妃给他挑的兔毫笔,小脸绷得一板一眼。沈清辞有时会在隔壁暖阁旁听——隔着屏风不露面,却能从声音辨出儿子今日读了几段《千字文》、描了几行红。 周俨授业确实有一套。他不让明昭死背经义,而是穿插着讲历史掌故。讲到大禹,便说治水的道理与治国的道理相通;讲到商鞅,便说明变法之难与坚持之贵;讲到卫霍,便展开舆图指出当年北征的路途。 明昭听得眼睛发亮,常常下了课还追着师傅问东问西。有一回他跑进正院书房朝沈清辞嚷:“父妃!周师傅今日讲《孙子兵法》了!他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妃,你以前给父王画的那些地图,是不是就是‘知彼’?” 沈清辞放下账册,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含笑道:“是。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你先把这一章背熟,改日父王带你去西山看实地演练。” 明昭得了允诺,高兴得直蹦起来。他跑到书案前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舆图卷轴,够不着便将脚边的小凳子挪过来踩上去够了下来,抱着比他身子还粗的卷轴踉跄着走到桌边铺开。 “父妃,帮我讲讲这一条河!周师傅说这是桑干河,说父王当年就在这里设伏的!” 沈清辞替他扶着卷轴,指尖沿着那条纤细的河流慢慢划过。他讲得比周俨更细——当年鞑靼如何分三路袭扰偏关、萧景琰如何提前赶到居庸关、他如何在慈光寺翻到那卷云游僧的手绘舆图。讲到峡口伏击的段落,明昭攥紧了小拳头,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萧景琰骑马出征前的影子。 明晗则趴在榻上翻父妃的诗集。小丫头不认识字,却喜欢看那些笔画,把笺纸一张一张地摊在榻面上,遇到画了花草暗纹的便两眼放光,指着让父妃看:“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幅画面——暖阁里春日的斜阳正好融融地铺在木地板上,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上下飘转。他的儿子正趴在桌沿认真地对着舆图指着河湾,他的女儿正抱着诗集把封面倒着翻来翻去,奶声奶气地对着根本不认识的字念念有词。 他的清辞正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一手扶着儿子的舆图,一手给女儿指诗集上的画纹,眉眼间全是温润而耐心的笑意。 那一刻,萧景琰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这辈子,值了。 四岁的明晗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她发现父王经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便每晚都不肯睡觉,非要等到父王回来才肯闭眼。沈清辞哄了无数次也不管用,后来干脆由着她——每天到了亥初时分,小丫头便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出现在寝殿门口,身后跟着苦着脸的乳母。 “郡主非要过来,奴婢拦不住……” 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女儿踮着脚尖爬上床,把那只缩小版的绣花小枕头认认真真地放在他枕头旁边,然后钻进被窝里拱进他怀里,仰起脸甜声宣布:“明晗今晚怕怕,要跟父妃睡。” 沈清辞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怕怕”的样子。 “你不是怕,你是想等父王回来。”他拆穿了女儿的小把戏。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回味小说网 网址:HUIWEIXS。COM 明晗瘪了瘪嘴,马上换成一副“父妃你好聪明”的表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问:“父妃,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先闭眼睡觉,等你醒了父王就在了。” “不要。我要等父王回来亲我。” 沈清辞拗不过她,只能让乳母先退下,自己把女儿揽进被窝里。深秋的夜已有些微凉,他把被角掖得紧紧的。明晗窝在他怀中玩了一会儿他的衣扣,忽然仰起脸问:“父妃,你一个人睡会不会怕?”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对女儿说父妃不怕,明晗就又问为什么,他一时被问住了——为什么不怕?因为有人每晚都会把他搂进怀里,他翻个身就替他掖被子,他腿抽筋便第一个弹起来。因为有那个人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从来不用怕。 他低下头在女儿额上轻轻落了一个吻,换了句话:“因为父妃有父王护着,就像明晗有父王父妃护着一样。” 第54章 四岁 明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没过一会儿,小丫头的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萧景琰轻轻推开寝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沈清辞靠在床头,怀里揽着已经睡着的小女儿,手指还搭在她背后轻轻地拍。 萧景琰脱了外袍在床沿坐下,压低了声音:“她又闹你了?” “等不到你,硬撑着睡了。”沈清辞轻声回答。 萧景琰低头看女儿。小丫头的睫毛又长又翘地覆在圆嘟嘟的脸蛋上,一只手还攥着沈清辞的衣襟不放。他俯身在女儿额头极轻地落了一吻,然后小心地把她从沈清辞怀里抱起来放回旁边的小床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床边脱靴卸带。 “她还说,以后每天都要跟父妃睡。”沈清辞含笑看他。 “不行。”萧景琰脱靴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自家女儿的小床,“四岁了,该自己睡了。”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你说女儿要三岁才自己睡,后来又改口说四岁,再后来——” “那是以前。”萧景琰板着脸躺下来,伸手将沈清辞揽进怀里,“现在她占了这边,我睡哪儿。” 沈清辞被他拽进被窝,听着这句带着几分不甘的嘟囔,终于没忍住,闷在他胸口笑出声来。 笑声与桃花瓣一道飘远,散入西山上空淡金色的暮霭。桃林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远处孩子们追逐嬉闹的隐隐回响。 萧景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额头。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春水上,只荡开最浅最浅的涟漪。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话。 “清辞,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沈清辞抬起眼。阳光从桃枝缝隙间筛落,在他睫毛上跳动成一排细碎的光。他看着萧景琰——这张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尾多了几道细纹,鬓角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可那双眼睛没变,看他的时候和许多年前在那个宫道长廊里第一次将他抱进怀里时一模一样。 他不需要系统来告诉自己这种感受叫什么。那不是攻略值,不是心疼值。那是最笨拙也最真实的爱,是一个人在他身前、身后、身侧,托住他每一次摇摇欲坠。 他凑到萧景琰耳边。 “不曾。” 风最轻柔地拂过。 “遇见你,是我活了两辈子,最大的幸运。” 萧景琰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额头轻轻抵在沈清辞的额角上。然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有些泛红,可他笑了。不是那种对着朝臣们的笑,而是很多年前沈清辞第一次在宫宴上展露才华时,他隔席看过去,眼角微微一弯的样子。 “我也是。”他说。 一阵微风拂过,吹落了满树的桃花。花瓣飘飘洒洒,落在亭中两个人的衣襟上、肩头上,落在沈清辞微微扬起的唇边上。他把脸贴在萧景琰的颈侧,听那个他听了许多年、却从没有听够的心跳声。 怦,怦,怦。 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又是一年桃花开。 京城西山的桃花,今年开得格外早。早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花苞便已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城中百姓都说这是好兆头——去岁风调雨顺,鱼鳞册推行已满三年,十六州的田赋岁入比旧册翻了四成。常平仓里的粮囤满得连耗子都钻不进去,街上的乞儿也比往年少了。 朝廷上下都知道这是谁的功劳。奏折上写的虽是摄政王监国之功,可真正让这些政令从一纸空文变成满仓粮秣的人,正坐在摄政王府的暖阁里,手边搁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 沈清辞已过了而立之年。 岁月对他不算苛刻,面容依旧清俊温雅,只是眼底添了些许细纹,笑起来时更显柔和。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比从前更加清瘦了。那场耗尽心血的生产和系统消散后带来的亏空,终究没能完全补回来。这些年萧景琰变着法子给他进补——血燕、人参、灵芝、鹿茸,太医院的补方写了一摞,厨房的药炉日日不熄,兰舟带着几个丫鬟轮流盯着他喝药,比当年伺候他养胎时还要上心几分。 可他就是不长肉。 太医私底下同萧景琰交过底,说君妃当年难产伤了根本,产后又操劳太过,这亏损已入了骨髓,不是药石能补回来的。所幸他年纪尚轻,好生调养着不至于有大碍,但想恢复如初却是不可能了。这一年入春后他格外畏寒,分明已是三月底,暖阁的炭盆还是不敢撤。但凡天气稍有反复,他便会犯腹痛。有时是因换季着了凉,有时是因前一夜在书房陪萧景琰批折子坐久了,有时什么也不为——好好的坐着,腹中便忽然拧起来,疼得他弯下腰去。 萧景琰让太医开了温经散寒的方子,又亲自盯着煎药。可药是药,该疼还是会疼。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沈清辞每次疼的时候给他焐着揉着,用自己的掌心去暖那片怎么也暖不透的冰凉皮肤。 这日沈清辞靠在暖阁的软榻上,膝上摊着新到的春蚕收茧账册,手上却拿着笔在批空白处。他的字迹依旧清隽有力,工整得如同刻版,单看字迹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方才还在忍痛的人写出来的。 方才他又疼了一阵。不算太厉害,只是小腹发凉隐痛,从下腹一直坠到后腰。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端起温在炉边的姜茶喝了几口,又将那只铜手炉搁在膝上焐着。等那阵疼痛慢慢散开,他便重新拿起笔。 兰舟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时,沈清辞正对账册上的数字皱眉。蜀地今春雨水多,蚕房湿度大,收上来的蚕茧比去年少了近一成。他在批注中写道:择高燥之地建新蚕室,桑田排水沟须深挖三尺,由分号拨银。 兰舟把药碗放在案上,忍不住开口嗔道:“主子,您这账册比户部的折子还详细。蚕宝宝睡高燥地方您都要管,自己身子倒不管了——方才是不是又疼了?” 沈清辞搁下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药渍。他只说了一句“嚼舌”,语气轻得不像斥责。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兰舟这句。他的目光先在沈清辞面色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案角那碗已经喝空的药碗上。 兰舟识趣地收了药碗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萧景琰在榻沿坐下,手自然而然地覆在沈清辞小腹上。隔着衣料,那片皮肉果然又有些不正常的凉意。 “又疼了。” 这不是问句。 沈清辞也不打算骗他,只轻轻应了一声:“一点。贪坐多看了一眼账册,已经喝了药了。” 作者:爱小说,爱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HUIWEIXS.COM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的手掌在沈清辞腹上缓缓揉动,力道拿捏得极准——重了怕压到,轻了怕没有用。沈清辞靠在他肩头闭了一会儿眼,腹部的凉意逐渐被掌心焐热。片刻,萧景琰才低声问蚕室的事可批完了。沈清辞把账册往他那边推了推,将批注指给他看。 萧景琰看完合上册子,揽住他道:“蚕茧少一成而已,蜀地又不只靠丝绸。你这么操心,肚子能好才是怪事。” “这可不是‘而已’,”沈清辞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上年蚕丝涨了三成价,若是今年再降产,江南的织坊就要去西域进丝了。西域丝价比蜀地贵五成,到头来还是朝廷的税赋吃亏。” “那你明日口述,我来写。” 沈清辞弯起唇角,覆上他还在自己腹上揉动的手背:“王爷的字,户部的人认得出。” 萧景琰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劝不住这个人的。从十五年前到现在,他一直劝不住。这个人病得吐血的时候还在替他画河谷舆图,这个人疼得蜷在床上还在替他拟盐铁互市条款。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把他揣在心口上,替他焐热每一处会疼的地方。 明晗十二岁了。 萧家的女儿,出落得越来越像沈清辞。眉眼清秀,肤色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会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温婉中带着三分灵动的狡黠。可她的性子却十足十地随了萧景琰——倔强、好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朝中有人开始试探着来提媒。这些折子无一例外都被萧景琰压在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他的理由很简单:晗儿还小。 “十二岁不小了。”沈清辞翻着礼部送来的宗室适婚子弟名册,抬眸看了他一眼,“先王妃十二岁时,已经定下了与你父王的婚事。” 萧景琰从兵部舆图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十七岁才娶的你。让她十五岁再议。” 沈清辞合上名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萧景琰舍不得女儿,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一提到女儿出嫁便变得比任何人都蛮不讲理。于是他只轻轻纠正了一句:是二十岁娶的我,王爷记错了。 萧景琰搁下笔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话便噎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个人在故意激他,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接。 “你方才说什么?”沈清辞装傻。 萧景琰没答话,只是绕过书案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上,低声说:“十七岁那年秋猎,你穿了一身月白骑装骑在白马上,那匹马不听使唤把你颠得东倒西歪,几个宗室子弟都在笑,可你攥着缰绳不肯松手。那时候我看着你,就想——这人以后不能给别人护着。” 沈清辞僵了一瞬。 这件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原主秋猎落马后被萧景琰扶了一把,系统才借势发布了接近他的任务。他不知道原来在那之前,萧景琰便已经看了他很久。 “你从没说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沈清辞静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别过脸去。窗外夕阳横斜,他耳根的那点颜色在晚霞中并不显眼,却没能瞒过萧景琰的眼睛。 大世子的册封礼定在明昭十五岁生辰那日。 这件事在朝堂上几乎没有任何争议。萧明昭自幼随翰林院侍讲学士周俨读经史,兼修算术舆地,其才学早已远超同龄的宗室子弟。更重要的是——他是沈清辞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单凭这一点,便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资质。 册封礼前夜,沈清辞独自在书房坐到很晚。 明昭明日便要正式成为世子了。从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只是“萧家的儿子”,而是这个王朝未来的摄政者之一。沈清辞拟了一份册封礼的仪程——什么时辰跪拜、什么时辰受印、什么时辰入席,连出席的宗室名单都一一核实核准。拟完后他放下笔,忽然觉得腹中又有些翻涌。 春寒料峭,夜里的风从窗缝透进来,他方才专心拟文没顾上添炭,这会儿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腹。隐痛很快就变成了绞痛,像有一团冷气在肠间乱窜又排不出去,整片小腹都胀得发硬。 他放下笔,将手伸到案下轻轻按住腹部,咬牙忍了一息。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看到他正侧身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砚台里的墨也快干了。他二话不说走过去,先将人从椅中扶起来。沈清辞被他搀住手臂,刚站直身子便觉腹中一阵剧痛,整个人晃了晃,被萧景琰眼疾手快地揽进怀里。那只宽厚的手掌第一时间探进他的衣襟贴上小腹——触手一片冰凉,腹肌正在他掌心下痉挛般跳动。 “兰舟今日没看着你?”萧景琰架着他往寝殿走,声音压得极沉。这是摄政王生气的征兆,沈清辞听出来了,可他现在疼得说不出话,只能靠在他肩上轻轻摇头。那意思是:别怪她,是我让她先去歇着的。 到了寝殿,萧景琰把人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被子,又亲手往手炉里添了新炭塞进被窝。他在床沿坐下,将手掌重新伸进寝衣,贴着那片冰凉的小腹慢慢打圈。沈清辞蜷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那只手在他腹上揉了很久——先是肚脐四周的小圈,力道很轻;等腹肌慢慢松开些了,便换成从侧腹往肚脐推按的大圈,一点一点把积滞的寒气往外顺。 过了许久,萧景琰感觉到掌心下的皮肤终于有了些许暖意,痉挛也渐渐平息。 “好点没有?” 第55章 好多了 沈清辞应了声“好多了”,声音还有些虚浮。 “明日昭儿的册封礼,你要是肚子疼,便中途退席。”萧景琰的手还在他腹上轻轻焐着,语气不像商量。 “册封世子,我身为君妃中途退席像什么话。”沈清辞勉强道,抬眼看他,“你当年册摄政王时,太妃可是从头坐到尾的。” 萧景琰被堵得无话可说。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次日清晨,沈清辞早早便起来了。兰舟伺候他换上君妃的朝服——玄色锦袍、玉带绶环,头戴七旒冠。明昭跪在正厅中央受印,小脸板得紧紧的。沈清辞站在萧景琰身侧,看着儿子朝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睁开眼睛,十五年后他的儿子成了世子。明昭受印完毕抬头看向父妃,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父妃”。沈清辞对他微微一笑,用口型回了一句“别紧张”。 站在他身后的萧景琰将这无声的对话尽收眼底,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袖底轻轻握了握沈清辞的手。那只手今早出门前他特地多焐了好一阵,此刻指尖还有些微凉,却没有再冰凉了。 明昭年满十七岁入朝听政那年,鞑靼换了新可汗。老可汗在位时奉行互市称臣,新可汗却野心勃勃,不仅停了例贡,还扣押了朝廷设在宣化的榷场商队。兵部主战,户部主和,双方在朝堂上吵了小半个月没有结果。 萧景琰没有表态。他下朝回府后便径直去了沈清辞的书房,将鞑靼新可汗的书信和兵部、户部的两份奏折一并放在他案上。 沈清辞正在核对今年秋粮的入库清单,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书信,又扫了一眼奏折,然后抬头看他。 “新可汗多大了?” “十九。” 沈清辞将算盘推到一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书信虽然用了番邦文字,但附有汉文译本。新可汗在信中称“前朝互市于我不公”,要求朝廷将盐铁榷场从宣化北移三百里至鞑靼境内,并将每年互市份额翻倍。 他放下信道:“他不是要打仗。他刚继位,手下部族首领未必服他,急需用战马来换铁来巩固内部。互市翻倍是讹诈,但迁移榷场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想把榷场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由他亲自掌控铁器流向,不给旁的首领路子。” “你的意思?” “榷场不动,份额可以松一松。盐铁不能翻倍,但茶叶、丝绸可以多给。另外派一支商队,不以朝廷名义,以蜀锦坊分号的名头绕道西域换马。他卡宣化的榷场,卡不住西边的商路。双管齐下,看他能硬气多久。” 萧景琰听完后沉默了几息。这人一边打算盘算粮税,一边随手画出了对付鞑靼新可汗的两条线。他揽住沈清辞的肩,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回府时路过蜜饯铺,给你带了一包,桂花味和酸梅味各半。” 沈清辞被他这话题跳得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称谢。萧景琰又把他的算盘推回去,声音低了半寸:“少打几颗珠子。昨晚又疼了半宿,当我不知道。” “昨晚是吃多了……” “就你那半碗饭的食量,吃多?” 沈清辞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能低头继续拨算盘。算了片刻,他又停下手,轻声补充了一句:“蜀锦坊绕道西域的事,让明昭去办吧。他入朝半年了,也该历练一二。”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那是他们共同做出的决定——让儿子去承担属于他的那一份风雨,而他们并肩站在他身后,做他回得来、靠得住的岸。 明昭十八岁那年,京城遭遇了一场罕见的秋汛。 暴雨连下了七日,桑干河水位暴涨,京畿十余个村庄被淹。萧景琰亲自率禁军出城救灾,一去便是整整五日不曾回府。沈清辞坐镇王府统筹调度。他将常平仓的存粮清单调出来,按各村人口核算救济粮数额,又让明昭去户部催调赈灾银两。蜀锦坊和京中几个大商号也被他临时征用,由王府出面担保,先赊布匹帐篷送往灾区,灾后朝廷再行结算。 他忙得脚不沾地,数日不曾好好吃饭,每日只在案前匆匆扒几口便搁下。兰舟换了花样地给他补汤送水,他总说“放着吧等会再喝”,等到碗底结了油花也没见他动过一口。 萧景琰回府那日浑身泥泞,一进门便找沈清辞。他是在书房找到的人——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按在小腹上,面前的账册还摊着没合上。 听见他的脚步声,沈清辞睁开眼睛,扯出一个笑来:“回来了?灾民安置——” “先别说话。”萧景琰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那双沾满泥水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伸进他衣内贴在小腹上。那层皮肤又凉又硬,腹肌在他掌心下跳得厉害,显然已经疼了不短的时间。 “赈灾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筹了三千石粮、布匹帐篷,明昭在户部催了银子,灾民安置得很好。”萧景琰单膝跪在他面前替他揉着肚子,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都非常清晰。他顿了顿,抬头看着他道:“现在能不能疼一下就说?” 沈清辞低头看着这个人。一身泥水,眼底全是血丝,从河堤上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裳,不是喝水,不是坐下喘口气。是跪在他面前给他揉肚子。 他慢慢伸出手,替萧景琰擦去颊上的一道泥痕,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明昭十九岁那年秋天,沈清辞被萧景琰带去西山赏枫叶。 这些年沈清辞的身子越发畏寒,夏日里还能走动走动,一入了秋便不大出府了。萧景琰却偏要带他出门。他的理由很简单——太医说君妃需要多晒太阳,西山枫林地势高、日照足,午后未时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带他去晒一晒。 沈清辞拗不过他,被裹了厚厚的兔毛披风塞进马车里。到了半山腰,萧景琰选了一处避风的位置铺好厚厚的毡毯,扶着他坐上去。 枫叶正红得浓烈。满山遍野的赤金色在秋日阳光下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晚霞碾碎了泼在山坡上。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远处山道上偶尔有香客经过,遥遥看见毡毯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一个玄衣冷峻,一个白衣清雅,像一幅画。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清辞觉得有些冷了,身子轻轻瑟缩了一下。萧景琰立刻察觉到,将他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又把手炉从随从那里要过来塞进他怀里。 “再晒一会儿就回去。” “嗯。”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暖炉,又看了看萧景琰握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你当年在宫宴上第一次看我,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我端着茶盅发抖,你远远看了,觉得这人真麻烦?” 萧景琰想了想:“不是。” 沈清辞抬眼看他,他望着枫林深处,答道:“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人手冷成这样,怎么没人给他添个手炉。” 沈清辞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将头靠回萧景琰肩上。秋风吹过枫林,卷起几片红叶落在毡毯上。他想起许多年前系统在他脑海里说过的那句话——攻略完成,祝您余生幸福。当时他以为那是一句客套话,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个预言。 山中枫叶又红了一季。 明晗十六岁那年春,沈清辞又病了一场。 这一次比往年来得重——三月倒春寒,他夜里着了凉,清晨起来便上吐下泻,胃里更是什么都留不住,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太医来看过后说是寒邪入里,开了驱寒和胃的重剂。 萧景琰请了三日假没有上朝。他守在寝殿里亲侍汤药,扶沈清辞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去。沈清辞的唇色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可他还是听萧景琰的话张嘴喝药。 到了第三日傍晚,沈清辞的烧终于退了。他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轻声说想喝桂花酒酿圆子。萧景琰正在案边批积压的折子,听了搁下笔起身。兰舟刚要应声,他摆了摆手,径自出了门。 厨房的灶火已经熄了。萧景琰没惊动厨子,自己找到了糯米粉和干桂花。他笨拙地往糯米粉里加水,水放多了便再加粉,粉多了再加水和面。前前后后忙了好一阵,厨子闻讯赶来时吓得脸色都变了——堂堂摄政王正挽着袖子在案板前搓圆子,玄色锦袍上沾满了糯米粉。 “王爷,让小的来吧——” “不必。他在旁边看着,你一步一步教本王。” 厨子只好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指导。萧景琰按他说的把搓好的圆子下进开水锅里,看着那些圆子在沸水里翻滚浮沉,又按吩咐加入酒酿撒上干桂花。他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核对军报一般严谨。 当他端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回到寝殿时,沈清辞还靠在床头等他。他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是你做的?” “怎么知道?” “圆子大小不一样。兰舟做的都是匀称浑圆的,这一碗——有大的,有小的,还有几个形状像扁豆。”他弯起唇角,又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吃着,眼眶微微发热道,“很好吃。” 萧景琰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原处。他没有说自己为了搓这些圆子特地向厨子学了许久,也没有说自己把糯米粉蹭得到处都是毁了那件玄色锦袍。他只是说那就好,然后听他轻轻接了一句:“明早再做一碗吧。” “好。” 数日后,萧景琰回朝销假。他踏入大庆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有些异样。皇帝在御座上关切地询问皇叔君妃病情如何。 “劳陛下挂心,内子已无大碍。” 他说“内子”二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却让满朝文武心里都暗暗叹了一声。称呼君妃的方式有千万种——“君妃”“沈公子”“相府公子”“清辞”。可摄政王偏偏用了最寻常、最家常的那一种:内子。 那不是给朝臣听的话,是给他自己的心听的。 下朝回府后他在廊下遇见了正在攀爬假山的明晗。姑娘手脚并用,利索地翻过假山跳到地上,还没抬头便知道父王正盯着自己。她拍拍裙子上的灰,咧嘴一笑:“父王我错了,下回不再爬了。” 萧景琰没有训斥她,只是伸手替她摘去头发上的一片树叶。 “你父妃当初,也爬过假山。” 明晗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嗯。在相府后园,摔下来被你祖父罚抄了一天的《女则》。” 明晗咯咯笑起来,抱着他的胳膊问父妃还干过什么“不守规矩”的事。萧景琰一边牵着她往回走一边讲,讲沈清辞年轻时在宫宴上和几位老学士论辩到对方哑口无言,讲他大婚那日在轿子里偷偷掀帘子看热闹,讲他怀孕时大着肚子还要管蜀锦坊的账。 明晗一路听一路笑,最后在正院门口停下脚步,仰起脸问他父王是不是从第一眼就喜欢父妃了。萧景琰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明晗又追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父妃的,他沉默片刻低头对女儿说:“他第一次跟我讲‘将计就计’的时候。” “那时候父妃说了什么?”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 “他说,王爷何不将计就计。” 明晗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平平无奇。她不懂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温和柔弱的人,骨子里有着怎样的锋芒与光。 他没有向女儿解释太多,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推门进了寝殿。沈清辞正靠在床头翻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页,问他今天朝上可有人弹劾他。 萧景琰想了想,说有三本。 “三本不算多。弹劾什么?” “一本弹劾我逾制——说我用太医院的补药太频,占了他人的份例。一本弹劾明昭署理户部时失职,说世子年轻难当大任。还有一本弹劾你——说你收江南盐商贿赂,为他们在盐铁互市上牟利。” 沈清辞挑眉没有反驳,只是弯起唇角落回枕上:“你打算怎么处置?” “前两本驳了。第三本留中。” “为什么留中?” “为什么留中?” 萧景琰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隔了一会儿才道:“明天上朝,我当众让人念这份折子。念完之后让刑部当场查证——你的蜀锦坊去年给朝廷纳了多少税银,你经手的盐铁互市给国库增收了多少。查完了,让写折子的人当面向你赔罪。”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王爷,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有人弹劾你的妃妾,你会压折子、会绕过此事不让朝堂沸腾。可你现在知道替我挡在前面,也知道替我站在朝堂上说清楚。”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很轻很轻的光,“我的王爷长大了。” 萧景琰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过了许久才应了一声:“嗯。”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西山脚下的驿站换了新驿丞,快马从京城出发沿桑干河驿道一路向北,三日便可抵达宣化。鞑靼新可汗终于服了软,遣使入京重开互市。商道上热闹了起来,蜀地的丝绸、江南的茶叶、北境的皮毛都源源不断地运到宣化榷场。 常平仓里堆满粮,鱼鳞册上登录的田亩一年比一年详尽。明昭在户部已能独当一面,明晗也开始跟在沈清辞身边学看账册。 沈清辞依旧每日喝药,依旧时不时犯腹痛。萧景琰依旧每日替他揉腹,替他暖脚,替他选最厚的手炉。 日子就这么平凡地过下去。 某一日午后,沈清辞靠在廊下打着盹,膝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蜀锦坊报表。萧景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报表抽走换了条毯子。他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这个人安静的睡颜,耳边响起许多年前自己问他的那句话——“清辞,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他其实问过不止一次。大婚那夜他问过,沈清辞呕血之后从昏迷中醒来他问过,生下龙凤胎后他跪在床边哽咽着问过。每一次问的时候他都怕听见不同的答案,可每一次,沈清辞都只回答那一个字。 廊下传来明晗清脆的笑声,随即是明昭追着妹妹跑过的脚步。孩子们跑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清辞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下。萧景琰握住那只手,把它拢进自己掌心。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等着他醒来。 远处的天边浮起一抹淡金色。 又是一个平常的黄昏。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56章 相府风暴 相府被围,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 沈清辞是被兰舟唤醒的。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灭。兰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张。沈清辞披衣坐起,身边萧景琰已不在——今日有早朝,他大约天没亮便进宫了。 “出了什么事?” 兰舟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绞得泛白。 “相府……相府被禁军围了。沈丞相被下了刑部大狱,二房三房的人全被押进了京兆尹大牢。宫里来的旨意天没亮便到了,说老爷通敌,府里搜出了与鞑靼往来的密信。来传旨的是内侍监的崔公公,带了整整一队禁军,把相府前后门都封了。老奴让府里的小厮从角门跑出来报信,这会儿人就在后门外候着。” 沈清辞掀开被子的动作顿住了。 禁军围府,父亲下狱,罪名是通敌。 他在脑海中飞速回忆了一遍原主对父亲沈庭远的全部记忆——方正、古板、清廉,做了二十年丞相,从不结党营私,连萧景琰都曾说过他这位岳父“虽然有时候轴了些,却是个难得的干净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通敌? “去把报信的人带到书房,不要惊动旁人。把后门关了,谁都不许进出。”他一边系衣带一边吩咐,声音异常冷静,“再派人去宫门口等王爷下朝,告诉他出事了,让他速回。” 兰舟连忙应下去办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床沿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这些日子他腹疾犯得勤,昨夜又疼了半宿,萧景琰替他揉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安稳。今晨醒来时腹中还有些隐隐作胀,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 萧景琰回府时已经将近午时。 他一早入宫便被几位老臣绊住议事,出宫门才接到报信。他没有换朝服,直接策马回了府,下马时袍角上溅满了泥水。进书房时,沈清辞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沓从相府取来的卷宗,面色苍白却神情冷静。 萧景琰快步走到案前,先没有问案情,而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的脸色,看他按在腹上的那只手。 “早膳吃了没有?”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 “父亲被关在刑部大牢,罪名是通敌。搜出来的物证是一封与鞑靼往来的密信,信上盖了父亲私印,内容是向鞑靼透露去年朝廷在宣化增兵的情报。这封信是在父亲书房暗格中搜出来的,同时搜出的还有黄金百两——用的是鞑靼官铸的马蹄金。禁军搜府时我不在场,搜出什么便是他们说是什么。” 萧景琰拿起那封密信的抄本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紧,放下信道:“信是假的。仿冒私印不难,黄金更是可以栽赃。难的是,执搜查令的人是谁?” 沈清辞抬眼看他。 “刑部侍郎、兼领京畿禁军协办此案的——新任左都御史,裴文绍。裴文绍是燕王旧部的女婿。当年燕王谋反案被处斩的副将裴勇,是他的嫡亲兄长。” 萧景琰的目光沉了下来。燕王谋反案是他亲自督办的旧案。这个裴文绍自他出仕以来似一直与他保持距离,行事低调谨慎,连弹劾他的折子都很少联名。可偏偏就是这个低调的人,在最要害的关头对沈家动了手。 “我要去见父亲。”沈清辞站起身来,刚迈出一步便觉腹中一阵绞痛,脚步顿了一下。 萧景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伸手便要探他的肚子,被沈清辞轻轻按住了手背:“没事,早上吃了药的。眼下最重要的,是父亲的案子。裴文绍敢动相府,一定不止一封信、一箱黄金这么简单——他手里必然还有更多‘证据’。我要去刑部大牢见父亲,问清楚这些‘证据’的来源。” 萧景琰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我陪你一起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刑部大牢在皇城东角,常年不见天日。沈清辞之前在宫里听过一些传闻,说这里关押的死囚比别处都多,因为刑部主管诏狱,但凡与谋反、通敌沾边的案子,犯人都要押在这里候审。他跨进大牢门槛时,一股阴冷的潮气裹着腐草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走道两侧的火把发出毕剥的声响,明灭不定的光照得石壁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用手按了一下腹部。腹中的隐痛本就一直没消,这会儿被寒气一激又开始拧起来。他咬咬牙没有出声,只快步跟上前面的狱卒。 牢头认得来人是摄政王和君妃,不敢怠慢,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殷勤道:“沈大人的牢房是单间,小的们不敢怠慢,饭菜都是按规矩送的。” “可曾用刑?”沈清辞问。 “不曾,不曾。”牢头连连摆手,“裴大人吩咐了,案犯尚未过堂,不许擅自用刑。” 沈清辞心里略微松了半口气。尚未过堂——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意味着案件还没有正式审理,他们还有时间来翻这一局。 沈庭远被关押在最里间。昏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沈庭远靠在墙角闭着眼,一身囚衣沾了泥灰满身褶皱,面色憔悴却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两个人,那神情僵了一瞬,随即眼眶涌上泪来。 “你们怎么来了?” 沈清辞上前一步在栅栏外蹲下,从怀中取出带来的食盒递过去:“父亲,先吃些东西。” 沈庭远没有接食盒。他看着他,声音沙哑地低声道:“为父没有通敌,那封密信是栽赃。暗格里的黄金也不是我的。清辞,为父是被人陷害的。” “我知道。父亲,那封密信上盖的私印,可是您平时用的那枚?”沈清辞问得很快,声音轻而稳。 沈庭远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像。我那枚私印常年锁在书案抽屉里,前些日子府里请了匠人来修书案,钥匙借出去过一天。当时没多心,现在想来,那匠人恐怕是他们的人。” “是哪个匠人?长什么样?” “城南如意坊的孙老四。五十多岁,左手少一根小指,在相府修了七八年的活计。二房的管家张福是牵头的,人是他找来的。” 沈清辞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布展开,布上是他根据抄本临摹的那封密信的笔迹轮廓。他将布铺在栅栏外给沈庭远看:“父亲,您仔细看看这笔迹。与您的字可有相似之处?” 沈庭远盯着那些字看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像——但又不是。”他指着信中那个“粮”字的末笔,“我写这个字收笔从来不挑锋,这封信上所有的‘粮’字都挑了一锋。笔迹很像,像是仿了很久的人写的。” 沈清辞将布卷收回袖中,站起身时动作太快,腹中猛地一阵绞痛,让他扶住栅栏稳了稳身形。沈庭远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萧景琰却看见了——一言不发地伸手在沈清辞腰后虚扶了一把。 “父亲,您在这儿先安心住几日。我自有办法。”沈清辞稳住声音道。 沈庭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看着沈清辞苍白的脸,看着他虽瘦却站得笔直的腰脊,看着他说话时那双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清润眼眸。他忽然觉得,那个曾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儿子,早已经长成了能替他遮风挡雨的人。 “为父信你。”他沙哑地说。 离开刑部大牢后,马车的帘子一放下,萧景琰便伸手将沈清辞揽进怀里。沈清辞没有挣扎,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疼了多久了?” “没有多久。” “沈清辞。” “进去的时候有一点,现在好了。”他睁开眼,从他怀里坐直身子,“如意坊孙老四,少一根手指,我先去查这条线。你去查裴文绍——查他与燕王旧部私下可有联系,查他调任左都御史之前经手过的所有案子。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伪造笔迹的人一定和孙老四有关联。两线并查,总有一条能咬出来。” “你身子受不住。如意坊那边,我派人去查。” “不行。”沈清辞按住他的手背,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裴文绍动的是我沈家,我必须在明处查。我在明处查案子,裴文绍便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他以为我只会翻账本、查笔迹,可他不知道你在暗处查他的底。你替我绊住他,我就能把他连根拔起来。” 萧景琰看着他。看着这个人方才还在自己怀里忍痛,此刻却已经将对方的思路算计得清清楚楚。 “你是拿自己当饵。”他低声说。 沈清辞微微一笑:“有你兜着,我怕什么。”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他将他重新拢回怀里,手掌伸进他衣襟贴在小腹上替他暖着,声音压得极低:“如意坊那边多带几个人去。有什么事,让人回来报我。” “好。” 如意坊坐落在城南槐树巷深处,是京中有名的木器作坊。沈清辞让马车停在巷口,只带了兰舟和四名便装护卫步行入巷。他不敢打草惊蛇——孙老四既然与裴文绍有关联,如意坊内未必没有眼线。 作坊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汉子,领着他们在坊中参观了一圈,言语间颇为恭敬。参观时沈清辞留意到后院有一间小屋,门窗紧闭,门外坐着一个正在磨凿子的老汉——右手完好,左手赫然缺了一根小指。 “这位便是孙师傅?”他停住脚步问。 掌柜正要应声,那老汉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与沈清辞对上的一刹那,猛地站起身来拔腿便往后门跑。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沈清辞身后的护卫便追了上去。可孙老四显然对地形极熟,钻入后巷便在杂院间左拐右拐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护卫追丢了人,跪地请罪。沈清辞摇了摇头,扶住兰舟才稳住身形。方才护卫追赶那一瞬他的心跳得太快,腹中的隐痛也跟着加重了几分。但他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回府。”他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回到王府的马车里,沈清辞靠在车壁上合着眼,满脸冷汗。兰舟红着眼眶替他擦汗,叠声问要不要请太医。他说不必,只是在想事情。 孙老四跑了。一个普通木匠,看见相府来人便跑,说明他不仅知道内情,很可能便是伪造密信的直接参与者。跑,便说明他心虚;心虚,便能从他身上撬出真相。但他既然已经跑了,再抓他便难如登天——裴文绍一定在找他,要么藏他,要么灭口。 他必须比裴文绍更快找到这个人。 那天夜里,沈清辞一直坐在书房整理线索。他把相府所有仆从的名册摊开,沿着二房管家张福的关系网往外扩——张福是二房的管家,二房太太是沈明珠的母亲。他将这个发现写下来递给萧景琰,声音有些沙哑:“帮我查张福。他从哪里来,与裴文绍有什么交集。” 萧景琰接过字条没有看,而是俯身把他从椅中打横抱了起来。沈清辞想说自己案上的卷宗还没看完,对上他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今晚一个字都不许再看了。我替你查。” 沈清辞被他安置进被窝,看着他在床沿坐下却没有脱靴,只是弯腰将手伸进被中贴在小腹上,低声问道:“还疼不疼?” “好多了。” “明天我进宫面圣,请旨将此案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只要案子上了三司,裴文绍便不能再一家独大。你在府里好好歇着,哪儿也不许去。” 沈清辞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开口道:“孙老四跑得太快。一个木匠,看见相府来人就跑,说明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事。我怀疑如意坊内部有裴文绍的人,专门盯着孙老四。一旦有人查到他头上,便会立刻传信让他跑。”他顿了顿,从被窝里伸出手握住萧景琰的手腕,“你明日进宫请旨,但不要提孙老四的事。让裴文绍以为我们还卡在这一环上,他便会放松对孙老四的控制。等他松懈,我们再撒网。” 萧景琰看着他。这个人已经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了,额角还留着一层虚汗,每一个作战步骤却仍然算得精准无比。 第57章 解决 “好。”他俯身在他额上落了一吻,“睡吧。” 第二日一早,萧景琰进宫面圣。而沈清辞并没有歇在府里。他趁着天色未明便带着护卫再次去了如意坊——这一次他没有从前门进,而是绕到后巷,找到了如意坊隔壁的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是孙老四的对门邻居,两家共用一堵墙。沈清辞没有亮明身份,只说自己是孙师傅的远房亲戚,来城里投亲却找不到人。那老板是个好事的,闻言便叽叽呱呱说开了——孙老四也欠他半年的酱菜钱没还,前天半夜听见隔壁有动静,还以为是他回来还钱了,结果扒窗户一看像是两个人在院子里拉拉扯扯的,天不亮人就没了。 沈清辞心中一动:“这两个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板想了想:“东西倒没注意,不过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捡着个物件,像是从隔壁院墙缝里掉出来的。”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沈清辞打开油纸包,里面包着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雕。雕工粗糙,是个未完成的生肖狗。他翻过木雕底面,刻着如意坊的印记,左下角还有工匠的编号——孙老四的编号。 他握紧木雕站起来,腹中又是一阵翻涌。他按住小腹稳了口气,对老板说了声多谢,让兰舟给了赏钱便快步出了铺子。 马车里,他将木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东西是孙老四被带走前匆忙掉落的。除夕将至,按年份算今年正是狗年——这枚木雕很可能是他给家中晚辈刻的新年礼物。 也就是说,孙老四在京中有家人。 他让护卫去查孙老四的户籍记录,查他是否有妻儿老小。只要找到他的家人,便能预测他被藏匿的范围。 当天傍晚,另一条线索也终于浮出水面。 萧景琰从宫中回来后没有换朝服便径直去了书房。他带回的消息分量不轻——他调阅了裴文绍调任左都御史之前经手的旧案卷宗。裴文绍调任之前任大理寺少卿,经手过不少诏狱重案,其中四桩都与燕王谋反案有关。蹊跷的是这四桩案子的案犯都是在审讯过程中忽然翻供,攀咬出同党。而每一次翻供后的口供,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当时尚在相位上的文官。 那个文官,便是沈庭远。 “四桩案子,每十年一桩,跨度长达十五年。”萧景琰将卷宗拍在案上,声音冷得像铁,“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诬陷。裴文绍背后的人,从燕王案之后便开始布局。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在不同的案子里埋了同一根线,所有的口供最终都指向你父亲。那封密信只是最后一击。” 沈清辞翻完四份卷宗,抬起头来的目光很静,静得像寒潭深处没有涟漪的水。 “他在织一张网十年。这十年间他调任大理寺少卿、左都御史,步步高升,等的就是今天。我父亲为人方正,在朝中得罪过不少人。可那些人不过是政敌,不会花十年时间织网来杀他。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种人——与燕王同谋的人。”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结论。 “裴文绍不是主谋,他只是刀。真正的幕后主使,现在还藏在暗处。”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裴文绍的上峰,是武英殿大学士徐怀章。” 沈清辞的目光倏地一凝。徐怀章是三朝老臣,历任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如今虽已年过七旬退居大学士闲职,但其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更重要的是——徐怀章的嫡长女,与燕王世子有过婚约。这个发现给他们的压力是巨大的,无论是查证的时间,还是正面的舆论环境,沈家都不占优势。 沈清辞是在当晚开始发烧的。 萧景琰发现他不对劲时,他已经靠在榻上昏沉了一阵子。兰舟说君妃下午回来便说冷,加了一件衣裳又继续看卷宗,晚饭没吃几口便搁了筷子。萧景琰走到榻边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太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太医赶到时沈清辞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喃喃念着徐怀章的名字。陈太医诊了脉,说是连日奔波加上饮食不节、忧思过度,将旧疾一并引发,需要静卧调养,再这样操劳下去,胃络又要伤着了。 太医走后,沈清辞烧得昏沉,萧景琰守在他身边。明昭明晗乳母带着过来看了片刻,两个孩子见父妃脸色苍白,都有些不安。沈清辞强撑着睁开眼对他们笑了笑,说明天再陪你们玩,说完又阖上眼睛。 孩子走后,沈清辞安静地躺了很久。萧景琰以为他睡着了,便轻轻替他换了一方冷帕子。沈清辞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声音烧得沙哑却异常清晰:“徐怀章的突破口,不在裴文绍。在他自己。他这些年虽退居闲职,可门生遍布六部九卿,若没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害我父亲。他身上一定有秘密——可能是燕王案的旧账,也可能是别的。找到那个秘密,他便不敢再动沈家。” 萧景琰没有问他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只是在暗夜中握紧他的手:“我去查。你好好养病,这件事我来办。” 沈清辞虚弱地点了点头,终于沉沉睡去。 三天后,孙老四的家人被找到了。 在京郊一处偏僻的村子里,他的老母亲和一双孙儿住在一间土坯房中。沈清辞没让护卫惊扰他们,而是亲自登门递了一包银子,说自己是孙师傅的朋友。老母亲收下银子抹着泪说,儿子前几日偷偷回来过,拿了几件换洗衣裳便匆匆走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沈清辞问。 老母亲摇头,又想了想说好像听他跟孙子说了句去北边渡口。沈清辞心里一紧——北边渡口便是桑干河渡,从那里乘船,一日可入太行,数日便出京畿。 他没有回府。在回程的马车上,他把头靠在兰舟肩上,浑身发冷,腹痛又开始绞了。兰舟摸到他的手凉得像井水快要哭出来——君妃再这样下去,先倒下的便不是老爷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回想了一圈。不,孙老四不会出京。他是个极疼孩子的人,每年都给孩子刻生肖木雕。这样的人,不会抛下老母亲和年幼的孙子亡命天涯。他一定还在京中,只是藏在了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而那个地方的线索,就在如意坊内部——那个向裴文绍通风报信的人身上。 当夜,沈清辞让护卫秘密拘了如意坊的掌柜。没有送官,也没有惊动官府,只是把人带回王府偏厅审问。掌柜跪在厅中央吓得浑身发抖,不到半刻便全撂了——孙老四有个同乡名叫周癞子,如意坊打杂的,是他通风报信告诉孙老四有人来查他。前几天掌柜看见周癞子半夜偷偷溜去城东一处废弃的粮仓送饭,那粮仓原是燕王府的产业,燕王案后充公,后来转了几道手便荒废了。 燕王府的产业。沈清辞听到这几个字时,腹中猛地一阵剧痛,手在袖中攥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粮仓的具体位置,画出来。” 掌柜连忙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沈清辞让护卫将人看好,起身去书房找萧景琰。走到半路腹中的疼痛便再也压不住了——他在回廊里弯下腰,一手紧紧扶住廊柱,胃中翻涌着往上顶,弯着腰干呕了好一阵,呕出来的却只是苦水。 这种痉挛般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等那阵疼痛稍微松了些,他才慢慢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将帕子攥在掌心,重新迈步走向书房。 萧景琰正在看一份兵部的军报,抬头看见他进来脸色便变了。沈清辞没等他开口便把粮仓的位置图铺在了桌上。 “孙老四藏在燕王府旧产,城东废弃粮仓。裴文绍十有八九不知他还活着。你现在派人去,一定能把活口带回来。” 萧景琰没有看那张图。他只看着沈清辞额上还没擦干净的虚汗与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烫得不轻。 “你在发烧。”他沉声道。 “我知道。”沈清辞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可是今天不抓孙老四,明天他就会被灭口。这个案子唯一的活证便是他,迟一天就再多一个死人。你让我帮你——帮完我去睡,好不好?”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然后起身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书房的软榻上,盖好毯子,又把温热的手炉塞进他怀里。他俯身时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我去抓人。你在这里躺着不许再动,兰舟在门外守着,药已经煎好了。等我回来。” 沈清辞乖乖点了头。 萧景琰起身,拿起佩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调了三十名亲卫,连夜包围了城东那座废弃的燕王府旧粮仓。孙老四果然藏在里面,与周癞子一并被生擒,同时还搜出了几封未销毁的书信——是裴文绍亲笔写给周癞子的,信中明确吩咐“将沈家私印拓模送如意坊孙老四处仿刻”。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萧景琰带着活口和物证回府时,天色已快亮。他翻身下马走进书房,发现沈清辞没有躺在榻上,而是坐在案前批阅着什么东西。他已经烧得嘴唇都干裂起皮了,却仍在一笔一画地写。 “你在干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将手中的奏折推过去。 “我写好了弹劾裴文绍的疏章。连他幕后主使徐怀章一并列上,罪状七条,附取证名录。你看看,有无遗漏。” 萧景琰接过那份疏章,低头看了一遍,一字未改。 “清辞,这疏章写得比我写得好。” 沈清辞弯起唇角,还来得及再说一句“帮我递上去”,身体便晃了晃。萧景琰跨步上前刚好接住他,怀里的人身子发软浑身滚烫,却还在喃喃地念着递上去三个字。 奏章递上的第三日,三司会审开堂。刑部大堂上,孙老四当堂指认了裴文绍指使他仿刻沈庭远私印、伪造密信的全过程。周癞子供出了裴文绍的亲笔信。如意坊掌柜出面作证了周癞子与孙老四的往来。沈庭远当堂无罪开释,官复原职。 裴文绍下狱待审,其背后主使徐怀章闻风自缢于府中。燕王旧部余党彻底覆灭,震动朝野。 沈清辞没有去听审。他在寝殿里躺了三日,高烧不退。明昭明晗被乳母带到殿门口,隔着一道珠帘看父妃躺在床上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明晗抓着乳母的手小声问父妃会不会死,明昭板着脸说不会——父妃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不会死。 沈清辞完全清醒已是在案子了结后的第五日。 他睁开眼睛时帐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格外刺眼。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被人握在掌中。萧景琰靠在床沿睡着了,朝服没换,胡茬青了一片,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是怕他半夜会消失一般。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萧景琰惊醒了。 四目相对。萧景琰的嘴唇动了动,好一阵没说出话。然后他猛地倾身将沈清辞紧紧揽进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却又在碰到他后背时硬生生收了半分。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的背。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张被拉满太久的弓终于松了弦。 他侧过头,将嘴唇轻轻贴在萧景琰的脸颊上。然后萧景琰偏过脸来,找到了他的唇。 这个吻等了太久。从查案到结案,从昏迷到清醒。萧景琰吻得小心翼翼,像是怕他还在发烧、怕他身子太弱、怕弄疼他。可沈清辞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拉得更近了些,用自己唇上干裂的触感蹭过他的嘴角,无声地回应。 萧景琰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加深了这个吻。他的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托着沈清辞的后脑,另一只手探进被褥轻轻覆在他小腹上。那片皮肤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带着退烧后正常的体温。他的拇指轻轻画着圈,像是要把那些日日夜夜积聚的担忧与心疼一道揉散。 许久之后,萧景琰松开了他的唇,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 “下次再这样,我把你绑在床上。” 沈清辞低低地笑了。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了些血色,眼底含着久病初愈后略带疲惫的湿润,像一汪被晨风吹皱的春水。 “绑就绑吧。反正你会亲自照顾我,不亏。” 第58章 教导 沈清辞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醒来时帐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握得很紧,像握什么易碎的瓷器——怕太松会滑落,又怕太紧会捏碎。 萧景琰靠在床沿睡着了。朝服没换,衣襟上全是褶子,下巴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他的两只手都攥着沈清辞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得那几道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细纹格外清晰。 沈清辞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秋猎的傍晚——他第一次以相府嫡子的身份参加皇家围猎,骑着一匹不听话的白马,被颠得东倒西歪。几个宗室子弟在远处笑,他攥着缰绳不肯松手,心里又窘又恼。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他的马笼头。 他低头,看见一个身穿玄色骑装的男人站在马下。日光从他肩头泻下来,照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盛着碎金。 “手松一松,你捏得太紧了,马会怕。”那人说。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不是因为听懂了,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声音太低了,低得像山谷里的风穿过松林,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系统告诉他那个人就是攻略目标——摄政王萧景琰,先帝幼子,权倾朝野。系统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他借着这个由头去送谢礼、去道谢、去制造偶遇。他照做了。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可此刻想起来,他记得最清楚的却不是系统的提示音,而是那个傍晚马下的男人抬头看他时,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痕——那是常年皱眉的人才会有的痕迹。他当时想,这个人明明还年轻,怎么就有这样的纹路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道纹路是批折子批出来的,是跟朝臣争辩争出来的,是替皇帝扛着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扛出来的。而这些年,那道纹路的旁边又多了一道——是替他揉腹揉出来的。这个念头让沈清辞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萧景琰的手。 萧景琰几乎是瞬间惊醒的。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沈清辞含笑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开口:“醒了?渴不渴?饿不饿?还烧不烧?” 沈清辞听他这一连串问得毫无章法,跟朝堂上那个条分缕析的摄政王判若两人,忍不住轻轻笑了。 “王爷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答哪一个?” “一个一个答。” “不渴,有一点饿,应该是不烧了。”沈清辞老老实实地按顺序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爷,你多久没换衣裳了?”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成一团的朝服,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连续好几日都守在床边,没顾上回房换衣裳。他站起身走到外间吩咐兰舟备膳,回来时看见沈清辞正试着想坐起来,连忙快步过去扶住他,从旁边取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别乱动。太医说你底子本就薄,这次又连着烧了好些天,得好好养一阵子。” “我睡了几天?” “从结案那天算起,断断续续烧了五天。中间醒过几次,喝药时人也是迷糊的,喝完又昏睡过去。” 沈清辞想了想,对那几天几乎毫无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写好了弹劾裴文绍的疏章,萧景琰答应帮他递上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靠在软枕上环顾寝殿,把偌大一间屋子扫了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王爷……你是不是把案桌搬过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寝殿外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和公文。旁边还摆了一把铺着厚褥子的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玄色披风。显然,某人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办公。 “嗯。外间离得近,你醒了能听见。我叫你你也方便应。” 沈清辞别过脸去,对着帐幔无声地笑了一下。这人把办公场所搬到寝殿外间,理由说得跟调兵遣将一样正经——什么“离得近”,什么“方便应”。 兰舟端着热粥和几碟清淡小菜进来摆在床边的小几上。萧景琰接过粥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送到沈清辞唇边。沈清辞张口咽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太医开的什么方子?我记得中间醒来喝过几口,苦得很。” “加了黄连。你烧得太高,太医说必须用苦寒的药把热毒清下去。现在退了烧,方子已经换了温养的。” 萧景琰说这话时面色如常,但端着粥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告诉沈清辞,那几天他的烧退不下来,几个太医轮流守在寝殿外间急得团团转。陈太医一度说了句“若热毒攻心,恐怕不测”——话没说完就被萧景琰的眼神吓了回去。他甚至没有跟沈清辞说,徐怀章案中那份名单的来源和去向都还有未解之处,而这些天他除了守他,什么都顾不上去查。 下午明昭明晗过来请安,寝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明昭规规矩矩地行礼问父妃身子可好些了,站在床边挺着小身板像个小大人。明晗却直接蹬掉鞋子爬上床钻进沈清辞怀里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嘴里嚷着:“父妃睡了那么久,明晗想死父妃了!” 萧景琰在旁边伸手想把她抱下来,板着脸说:“你父妃还在养病,你别闹他。” 明晗立刻转头对沈清辞说:“父妃,父王凶明晗。” 沈清辞揽着女儿含笑抬眼看向萧景琰,对面那句憋了又憋的“我没有凶她”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他分辩道:“我就是让她别闹你。” 明晗得意地在沈清辞怀里拱了拱。明昭在旁边看着妹妹,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极了他父王无奈时的模样——眉头微蹙,嘴角微微往下撇,就差在额头上写四个字:不成体统。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软。这两个孩子,一个要强好胜像萧景琰,一个机灵狡黠像自己。他伸手把明昭也拉过来让他在床沿坐下,问这几日师傅教了什么。 “周师傅讲了《左传》里的郑伯克段于鄢。”明昭立刻来了精神,“父妃,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对。共叔段造反,郑庄公其实早就知道,他就是故意纵容弟弟犯错,等到他犯了大事再一举灭了他。这样他既得了讨伐叛逆的名声,又除掉了心腹之患。周师傅说这是政治权谋,可我觉得这样做兄长不好。如果庄公一开始就管教弟弟,共叔段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他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昭想了想说:“如果我是庄公,我会在弟弟犯错之前就管教他,而不是等他犯了大错再去讨伐。” “那如果你管教他,他不听呢?”沈清辞轻声追问。 明昭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一阵才坦承自己还没想到这一步。沈清辞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问儿子周师傅知不知道他这么想的。明昭摇头说不敢告诉师傅,怕师傅说他不懂权谋。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权谋不是唯一的学问。周师傅教你《左传》,是让你明白人间的善恶不是非黑即白。郑庄公的错不在于讨伐叛逆,而在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共叔段当弟弟。他只是在等一个收拾他的理由。你不认同他是对的——做人做事固然要懂权谋,但不能只有权谋。你心里存着一份对错的标准,将来处理大事时才能守住底线。” 明昭认真地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仰起脸问:“父妃,那你和父王——你们觉得郑庄公做得对吗?” 一直沉默旁听的萧景琰终于开了口。 “不对。”他说,“本王从不设局让自己人往坑里跳。你父妃教你的,和你父王想的,是一回事。” 明昭看看父王,看看父妃,似懂非懂地点头。 明晗在旁边听不懂这些,只知道父王父妃在和哥哥说什么正经事。她百无聊赖地玩了很久沈清辞的衣扣,忽然仰起脸大声宣布今晚要跟父妃睡。 萧景琰立刻道:“不行。” 明晗瘪嘴正欲抗议,沈清辞低头温声对她说:“父妃还在生病,夜里喝药不方便,等病好了你再过来,好不好?”明晗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点头,附加条件是父妃病好以后要陪她连睡三天。沈清辞含笑应了,伸出手指与女儿郑重的拉了勾。 两个孩子在寝殿里又玩了一会儿才被乳母带走。明晗临走时还回头喊了一句“三天拉过勾了”,萧景琰摇了摇头,唇角却压不住那一丝弧度。 到了夜里,沈清辞果然又发了低烧。 他自己没有察觉,只觉得额头微微发烫、身子有些乏,照常靠在床头翻了几页公文。萧景琰从他手中将公文抽走、探了探他的额头便沉了脸,又给他加了一床薄毯,起身让兰舟去煎退热的药。 沈清辞倒没慌张,只是靠在床头略微有些心虚:“大概是下午和孩子们说话费了些神,不碍事的。” 萧景琰坐在床沿将手伸进被窝摸到他的脚踝,那双脚果然又是微凉的。他一边替他揉搓暖脚一边忍不住念——一不看着就着凉,一不留神就发烧,比明晗小时候还让人操心。沈清辞听他把自己和女儿比,又好气又好笑,轻声反问:“当初是谁说女儿要娇养的?” “女儿是女儿。你是你。”他手上的动作轻了些,嗓音也骤然低沉下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女儿病了我不怕。你病了——我怕。” 沈清辞心里晃了一下。他挪过去靠在萧景琰肩上,轻轻道了声不会了。没说完整——是“不会再这样了”,还是“不会让你怕了”,他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主动提出趁等煎药的当口说会儿话,萧景琰便跟他聊起了案子的事。他说裴文绍在狱中翻了供——不是撤回之前的供词,而是增加了一条新供词。他声称自己的幕后指使另有其人,徐怀章只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真正策划陷害沈家的人还活着,且身居高位。然而裴文绍不肯说出那个名字,只说他手里有一份燕王案真正的“从龙名单”,上面列有所有参与谋反的官员署名,谁拿到这份名单,谁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要求朝廷拿名单来换他的性命。 沈清辞听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徐怀章自缢的时间点太巧了——就在三司会审传讯他的前一夜。你觉得是谁不想让他开口?” “同一个人——那个还活着的人。”萧景琰将他的脚踝裹进被子里又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裴文绍现在就是打着这张牌往姓赵的心口扔石头。他故意把动静闹大,让那个黑手知道他握着名单——他是在拿名单当护身符。只要那个幕后之人无法确认名单是否真的存在,就不敢动裴文绍灭口。但反过来,幕后之人一定会不惜代价把名单的线索彻底掐断。” 沈清辞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他:“得赶在所有人之前,先找到那份名单。” 萧景琰没有说好或不好。他把被子拉到沈清辞胸口盖好,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才答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等烧退了再说。” 沈清辞无奈地弯起唇角。他知道这个人,若此刻不直接应下,便是在等他身子再稳一稳。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阖上眼,在心里默默梳理着那些被忽略的暗处细节——徐怀章死前见过谁、写过什么信,裴文绍在狱中又与何人有过接触。 后半夜沈清辞又烧上去了。 ………………………………………………… …………………………………………………………………… 第59章 招供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滚烫却觉得冷,小腹又闷闷地疼了起来。他咬着牙不出声,可萧景琰已经坐起来了——这些天他一直睡在沈清辞身侧,睡眠极轻,沈清辞每次翻身他都会下意识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他触手烫得吓人,立刻下床拿冷帕子替他擦拭额头和颈侧,一面低声对门外吩咐去请太医。 沈清辞烧得迷糊,只觉得身边的人在动,手在他脸上、颈上反复擦拭,那触感微凉而轻柔,让他在浑浑噩噩中有了片刻的舒适。他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萧景琰的衣袖。 “别走……”他的声音被烧得模糊,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那个名字,“景琰。”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低声道:“不走。在。” 陈太医连夜赶来后给他诊了脉,说是体虚余热未清,又兼情志不调——病中思虑过多,旧疾被牵动,所以发烧反复,叮嘱须静养,放宽心,不可再操劳。 太医走后,沈清辞喝了药靠在床头,烧得眼睛里有些水光,看着帐顶沉默了好一阵。萧景琰以为他在想案子的事,他却忽然轻声开口。 “景琰。” “嗯。” “你说,裴文绍背后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燕王案里唯一脱了身的那个人?那个人借徐怀章的手布了十几年的网,又借裴文绍的手陷害我父亲。现在徐怀章死了,裴文绍下狱了,可那个领头的还藏在暗处……” 他没有说完。 萧景琰的手覆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打断了他的思路:“退烧了。那些事,天亮再想。” 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和衣躺在沈清辞身侧,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烧后疲惫至极,沈清辞终于沉沉睡去,而萧景琰侧身轻轻将他拢进怀里,手掌覆在他微微发凉的小腹上慢慢焐着。 一夜安稳。 烧退之后,沈清辞养了五六日,精神总算渐渐好转了些。 萧景琰依然每日把公务搬到寝殿外间处理,兰舟在一旁煎药。而沈清辞靠在床头,膝上摊着明晗塞给他的诗集,目光却总是越过书页,落在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徐怀章死前见过的那些人,他让兰舟去查了——最后七日见过徐怀章的共有五人:他的管家、两位礼部同僚,还有他在京郊道观见过的一位“云游道士”。那个道士在徐怀章自缢次日便不见了踪影。道观住持说,那道士是徐大人常年的座上宾,每隔数月便来一次,每次都关门密谈一两个时辰。 “常年”是多久?住持说,少说也十几年了。 十几年。正是裴文绍那四桩假案开始布局的时间。 沈清辞将诗集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那里从早晨起便又开始隐隐发酸。他没有惊动萧景琰,自己端起热茶喝了两口,将那股不适暂时压了下去。 又过了两日,兰舟从慈光寺带回了一卷旧手札。 那是上回慈光寺住持翻到的云游僧遗物,她最后在老住持的禅房里找到了这本压在箱底多年的册子。沈清辞翻阅手札,在第一卷末页找到了一个名字——是那位云游僧当年云游回京,恰逢燕王案事发,他在赴燕王夜宴时无意间撞见几个人从偏门出来。其中一人他认识,是当时尚未入仕的裴文绍。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但记住了模样: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沈清辞合上手札,闭上眼睛。左眼下方有痣,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这个外貌描述与徐怀章并不相符。徐怀章年过七旬,蓄着长须,面上没有痣。也就是说,当年在燕王府偏门外与裴文绍站在一处的,不是徐怀章,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傍晚回府的萧景琰。萧景琰想了想,说刑部旧档里应该有当年燕王案的宾客名单,如果能找到那次夜宴的记录,便能对出这颗痣的主人。只是燕王案是谋逆大案,旧档封存于刑部密库,调阅须皇帝手谕。 “明日我进宫请旨。”萧景琰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病,这事我来办。”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份手谕的分量——燕王案是先帝亲自下旨平定的,如今重翻旧档,便等于告诉满朝文武:当年那桩谋逆案里,也许还有漏网之鱼。这对主和派和保守派而言,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他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那个还藏在暗处的人。只要那个人还在,沈家、萧家、乃至整个朝堂便都在他的网中。 明昭在学里跟人打架了。 消息是兰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的——世子殿下和周师傅家的儿子打了一架,两人都挂了彩。 沈清辞放下手札,先问了一句:谁赢了?兰舟愣了愣才回:世子殿下的眼眶青了,周家小公子的鼻子破了,算平手。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正色又问:为什么打? 兰舟摇头说不知道,周师傅已经带着周小公子往府里来了。 不多时,周俨领着儿子到了王府正厅。沈清辞披了件外袍出去见客,看见明昭站在厅中央,左眼确实青了一圈,但他挺着腰板一脸坦然。旁边站着的周家小公子周恪,鼻子塞着纱布,眼圈有点红。 周俨拱手道:“臣教子无方,特来向君妃请罪。” 沈清辞让周俨坐下,问明昭为什么打架。明昭抿着嘴不说。周恪倒是憋不住了:“他们说世子殿下的父妃是病秧子,还说他外祖父下过大狱,不是好人!世子殿下就揍我了。” 明昭立刻纠正:“我不是揍你,我是揍乱说话的人。你帮他说话,我才跟你打起来的。” 沈清辞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了。 “昭儿,你为了维护父妃打架,父妃心里很暖。但打架解决不了别人说你坏话的问题——这次你把周恪的鼻子打破了,下次还有别人说,你打算每个都打一遍吗?” “那就打两遍。”明昭倔强地抿着嘴。 沈清辞弯下腰平视儿子的眼睛:“有人用刀剑杀人,有人用嘴巴杀人。嘴巴杀人更可怕,因为不流血,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是杀人。你要想反击,最厉害的武器不是拳头,是你能站在比他们高的地方,让他们仰头看你的脸时,只看见你的光。” 明昭似懂非懂地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走到周恪面前垂下了头。 “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了。” 周恪抽了抽鼻子,拍了一下明昭的肩膀:“下次你父妃被人说,我还跟你一起气。” 两个孩子就这么和好了。 周俨在旁边看着,对沈清辞长揖到底:“君妃教子,臣心服口服。” 晚上萧景琰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把儿子叫到书房单独谈了一会儿。沈清辞从半开的门缝里瞧了瞧,难得见这对父子面对面正襟危坐。 片刻后明昭从书房出来,跑到他面前仰起脸认真地道:“父妃,父王跟我说,以后再有人说父妃和外祖父的坏话,先记下来回来禀告,查一查他们家有没有欠税或者私占田产。”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那个词,“查到问题就弹劾他。” 沈清辞在廊下弯了唇角。这果然是萧景琰式的教育——以理服人不以拳,以法服劾不以力。他让明昭回房睡下,然后推门进了书房。萧景琰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夜色,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心里也有一个名单。上面记着所有对不起你的人。一个一个,我替他们惦记着呢。” 沈清辞轻声问那他自己呢——我欠你的这么些年,病秧子拖油瓶,你记不记?萧景琰沉默片刻才回答——你欠我的不用还。你在我身边一天,就抵一笔。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几分。 第二日,萧景琰一早进宫请旨调阅燕王案旧档。皇上准奏,但脸色不太好看——重翻先帝亲自定性的逆案,背后牵扯的不是一两个官员,而是整个朝堂的平衡。他小声提醒皇叔:有些事,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萧景琰说臣明白。但若有人在旧案之中漏网,今日能陷害沈家,明日就能构陷任何一位忠臣。臣不愿陛下将来面对的是被蛀空了梁柱的朝堂。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旧档从刑部密库调出来时,沈清辞正靠在暖阁的榻上翻看明晗新写的字。丫头趴在他膝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父”字,然后仰头问他写得像不像。沈清辞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问她为什么先写这个字。明晗说因为父王父妃的“父”字呀——学会了,以后就能在纸上写“父王”“父妃”了。 沈清辞揉了揉小丫头的软发。他说像,然后握住她的小手带她又写了一个更端正的“父”字。 兰舟送来萧景琰带回的旧档抄本,他翻到那一页时笔尖顿了顿。“左眼下有痣、面白无须、年约四旬”——与手札中的记录完全吻合。 这个人就是赵明远。 他把这页公文递给萧景琰看。四目相对,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名单还在他手上。” 沈清辞合上公文,忽然轻轻笑了。那个云游僧十几年前随手记下的一则笔札,竟在十余年后成为破局的关键。而他当初不过是随手借来一阅,却撞见了这条蛰伏极深的线索。 萧景琰纠正道:“不是巧合。你是在那么多卷手札里翻到了这一条。别人翻到了也许就翻过去了,你没放过。”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厉害。”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弯起唇角:“嘴这么甜,昨晚的桂花藕给你加一份?” 萧景琰面不改色地应了,下一句却又转了回来:“那你喝药也不能少。今天还胀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下午喝粥胀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两人对坐无言了片刻。窗外的阳光落在案上,将旧档上的字迹照得微微发黄。 沈清辞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萧景琰的手背上。 “景琰。” “嗯。” “这件事做完了,我们去西山住几天吧。” 萧景琰翻过手,将他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间。 “好。” 刑部大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沈清辞听见了那声沉闷的金属撞击。潮湿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夹杂着腐草与锈铁的味道。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按住小腹——今晨出门前喝的那碗药大概是凉了些,从王府到刑部大牢的马车又颠簸了小半个时辰,胃里便一直隐隐翻涌着。 兰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这地方比上次来时还冷了,也不知道加个火盆。”她一面说一面把手里的暖炉塞进沈清辞掌中,又替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萧景琰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清辞面上停了一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等沈清辞走上来与他并肩。 牢头殷勤地在前头引路,嘴里絮叨着裴大人的牢房每日打扫、饭菜按规矩送、不曾短了什么。沈清辞没有认真听。他在想在慈光寺那卷手札中读到的字句——“左眼下有痣、面白无须、年约四旬”,与燕王宴后偏门外那一幕重叠在一起。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云游僧随手记下一笔便继续四方云游,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一桩灭门构陷案中最关键的拼图。 而握着另一块拼图的人,此刻正被关在这座大牢的最深处。 裴文绍的牢房在最里间。与前次关押沈庭远的那间不同,这间牢房四面石壁,连窗户都没有,只在铁门下方开了一个递饭用的小口。火把插在外间甬道的壁上,光线透不进去,整个牢房像个密不透风的石棺。沈清辞走到铁门前,借着手里的烛火往里望了一眼。 裴文绍坐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不过数日,他整个人已瘦脱了相,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脊背仍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嗤笑了一声。 “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多日不曾喝水,“上回是刑部,上回是大理寺,这回轮到来摄政王亲自审我了?在下何德何能。”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抬手示意牢头开门。牢头犹豫了一下,躬身道:“王爷,裴犯有过袭人的举动,小的斗胆劝王爷在栅外问他——” “开门。”萧景琰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牢头不敢再劝,哆嗦着手将铁锁打开。萧景琰弯身跨进牢房,环顾四周后单手拎起搁在墙角那把三条腿摇晃的木凳,撩袍在裴文绍面前坐了下来。沈清辞跟进来站在他身侧,兰舟被留在了甬道外。 第60章 失眠 裴文绍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摄政王和君妃一道来,倒让在下受宠若惊。怎么,怕我一个人在狱中寂寞,夫妻双双来陪我说话?” 沈清辞没有接他的挑衅。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是裴文绍入狱后几次审讯的供词抄本,平铺在膝前,语调平静得像在读一份账册:“你第一次供述,称伪造密信是徐怀章指使。第二次供述,称徐怀章背后另有其人,但你不肯说名字。第三次供述,你说你手里有一份燕王案的‘从龙名单’。但你每次说到名单下落便绕开话题不往下说了。” 他将供词卷起收回袖中,抬眼看向裴文绍:“裴大人今日翻供说名单在刑部,三日后会不会又说名单在大理寺?你拖延时间,在等什么——等那个人来灭你的口,还是等你自己的死期?” 裴文绍沉默了一瞬,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石壁间回荡,撞出刺耳的回音。 “君妃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聪明。”他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但你觉得,我来这儿受这份罪,还在乎死不死的?不过拖住他几天罢了——让我那个老主子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心里时时惦记着那份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名单。这是在下在狱中唯一的消遣。” “你恨他。”沈清辞说。这不是问句。 裴文绍的笑声停了。他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是恨,但不是恨沈清辞,甚至不是恨萧景琰。那恨意比这些都要深,像是积蓄了十余年的毒液装在心底,此刻被逼得忍不住渗出。 “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兄长裴勇跟着燕王起事时,我还在翰林院做侍读。燕王案发,先帝下旨夷三族。他说会保下我兄长,说先帝会念及裴家两代从龙之功网开一面。可到头来,我兄长死在菜市口,从头到尾连审都没审——他连审都没审!”他看向萧景琰,嘴角浮起一个冷峭的弧度,“摄政王督斩的时候看见我兄长没有?他跪在刑台上对着监斩台喊了一句话——他说‘大帅,裴勇不负燕王’。然后刀就落下来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记得那个场景。裴勇确实喊了那句话,声音惨烈而固执。当时他只是按律监斩,没有多想。此刻才明白,那声“大帅”喊的不是燕王,而是当年负责协调燕王麾下各路兵马的另一个人。 沈清辞轻轻蹙眉。他已听出端倪——裴文绍说的“他”,与徐怀章无关,与燕王也无关。那是另一个当年在燕王麾下拥有“大帅”头衔、手握调兵权的人。可据他所知燕王案中从未有人提到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你一次次拖延,不肯交出名单,是想用这个消息跟谁讲条件?”他沉下声音问,“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朝中?” 裴文绍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一动,萧景琰便微微侧身将沈清辞往后挡了挡。裴文绍看到这个动作,眼底的愤恨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 “君妃是聪明人。我只有这一个筹码,我得用它赌两件事。”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第一,赌那个人会先坐不住。第二——赌你们给我留一条命。”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人已经不是什么权谋家,他只是一个被遗弃在棋盘上的卒子,被抛下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为之卖命的人从未真正将他当过同伙。他手里握着那份名单,不是为了翻案,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活命。 但他至今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名单不在刑部。”沈清辞忽然说。 裴文绍笑容一僵。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缓缓说出下一句:“名单在你脑子里。能记住十五年前一份名单上所有名字的人只有一种——当年亲手写了那份名单的人,与你关系很深。那个人不是你的主子。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牢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甬道里火把毕剥的声响。 裴文绍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稻草。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坐在他正面的萧景琰也未必能看清。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站在萧景琰身侧,烛火从他手中纸卷的边缘透过来,正好照在裴文绍那只手的指节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握住什么。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拼凑着碎片——云游僧手札中那个站在燕王偏门外的人影,面白无须、左眼下有痣,与裴文绍站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他原以为那人是来与裴文绍联络的,可若换个思路呢?若那个“被僧人不认识”的人才是真正写了名单的人,而裴文绍当时只是在替他誊抄——或是替他监看名单的传递。不是同谋,而是经手人。他亲眼见过那份名单,所以他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名字。 沈清辞垂下眼帘,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审问时的冷静与凌厉,而是近乎温和的平静。 “裴大人,那个人藏在你背后十几年,借徐怀章的手织网,借燕王旧部的名义行事。可每一次上阵的都是别人。裴勇是你兄长,徐怀章是他女婿的父亲,将来若还有下一个替死鬼——那个人依然不会站出来。你为了保命守口如瓶,可你有没有想过,最希望你死的并不是我们。” 裴文绍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一直不肯说他的名字,不是不恨他。是怕说了之后更活不成——因为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位置上。”沈清辞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你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裴文绍霍地抬头。 “不可能。”他的声音忽然裂开了,不复方才的冷静与讥讽,“他当年在燕王帐前调过我的兵,我亲耳听燕王叫他大帅。他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名字呢?他当时在燕王帐中用的什么名字?” 裴文绍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出什么,却又发现自己真的叫不出来。他只知道他是大帅,知道他是燕王最倚重的人,知道他从来不与旁人同席、不与朝臣往来,只知道他在燕王案发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先帝的通缉令上都只写“燕王麾下要犯,未知姓名”。 整整十五年,他从不知道他的名字。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轻轻铺在膝上。那是他从慈光寺借回的云游僧手札最后一页。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缓缓念出那行字:“燕王宴散,偏门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左眼下一痣。另一人未知其名,僧不识其面。” 他抬眼看向裴文绍。 “另一人,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十五年来你恨他、怕他、替他卖命、被他灭口——你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不是来跟我们做交易的,你是来求我们替你找到答案的。” 裴文绍坐在稻草堆里,许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那声压抑了十五年的悲鸣从指缝间漏出来,不像哭,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挣扎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萧景琰一言不发地将沈清辞从木凳上扶起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问一句——该问的都已问完了,剩下的答案不在狱中,而在狱外。 沈清辞由他扶着站起身,脚步忽然晃了一下。方才在牢中精神高度集中,他几乎忘了自己的腹疾——从早晨起便隐隐作痛,在马车上又颠了小半个时辰,进牢之后寒气一激,那股闷痛便慢慢加重,此刻骤然放松下来才发现小腹已坠胀得厉害。他下意识按住腹部,指节抵在衣料上微微用力,想用压力缓解那阵绵密的抽痛。 萧景琰的手几乎是瞬间托住了他的后腰。 “又疼了?”他压低声音,语调里压着薄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方才让你别跟着来,你说在牢里坐一会儿就出去。坐了一个时辰。” 沈清辞咬了咬唇,没有辩驳。他知道萧景琰不是在凶他——这人每次他出事都是这副模样,绷着脸,沉着眼,凶得很,手却从来没有抖过。他借着萧景琰的力道站稳,低声道:“马车上有药,我回去喝便是。” 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揽着他走过甬道,走向大牢铁门外的日光。 走出刑部大牢时,外面天光正盛。沈清辞被那刺目的光芒晃得眯起眼睛,他微微偏过头靠向萧景琰的肩。阳光落在二人肩头,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交叠着分不出彼此。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闭眼休息。车厢微微摇晃,帘外传来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却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萧景琰的一只手始终覆在他小腹上慢慢揉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指尖。沈清辞被揉得渐渐放松,腹中的闷痛也散了些许。 他忽然睁开眼轻声道:“那个人在燕王案中没有任何记载,连云游僧都不认识他。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把所有知道名单的人都灭口或收为棋子——徐怀章、裴文绍、赵明远,每一个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可他自己却干干净净,不在任何卷宗里留下名字。”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我们会找到他的。”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回忆着云游僧手札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面白无须,左眼下有痣,在燕王宴后的偏门外站了片刻便消失在了夜色中。而与他同行的裴文绍在十五年后,仍在狱中等一个答案。 当天夜里,沈清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不认识的大宅前。月光很亮,照得门前石阶如水洗过一般。有人在门后说话,声音低沉,听不清字句。他伸手想推门,手刚触到门环便醒了过来。 寝殿里很静。明昭明晗早已被乳母哄睡了,烛火只留了一盏。萧景琰侧躺在他身边,手臂搭在他腰间,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将他护在怀里的姿势。他刚一动,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便轻轻拍了拍他,像是习惯性地哄他再睡一会儿。 沈清辞没有再动。他重新阖上眼,在黑暗中静静听着隔墙传来的更漏声。 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徐怀章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一个道士。 消息是兰舟从徐府旧仆口中挖出来的。那老仆在徐府倒了十几年的夜香,主子们从不避他——谁会避一个倒夜香的呢。据他回忆,徐怀章自缢前七八日,每隔一两天便派人往城郊清虚观送信。送信的是徐怀章的心腹幕僚宋渭,一个在徐府住了快十年的清客,替徐怀章起草过不少奏折书信,笔头子极利索。 但自从徐怀章死后,宋渭便再没在京城露过面。 “八成是跑了。”萧景琰放下茶盏,“能替徐怀章写十年信的人,肚子里装的秘密比刑部密库还多。” 沈清辞靠在榻上,膝上摊着徐怀章生前的奏折抄本。他已经翻了小半个时辰,将徐怀章最后半年经手的每一份公文与宋渭代笔的书信逐一比对。笔迹像,措辞也像——但有一类折子不是宋渭写的。弹劾、参人、论罪的折子,多由徐怀章亲拟,措辞凌厉,杀气内敛。而另一类折子则笔锋温和,多论礼制、祭祀、教化,与人为善。 “徐怀章把自己的笔和刀分得很清楚。”他把折子递过去,“让宋渭写场面上的奏折,自己写见血的。如果宋渭知道的秘密足够灭口,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躲在一个连裴文绍都不知道的地方。” “清虚观。”萧景琰接过折子,“本王今日便去。” “我也去。”沈清辞掀开毯子要起身,被萧景琰按住肩膀。 “你今日早上起来吐了两回酸水,以为本王不知道?” 第61章 追查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兰舟。兰舟心虚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藏到柱子后面去了。他无奈地收回目光,辩解道—— “那是昨夜药喝多了,胃里泛酸,不是吐。” “泛酸和吐,一样。”萧景琰把他重新按回榻上,扯过毯子盖到胸口,语气不容分说,“你今日歇着。我去清虚观,回来告诉你。”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他只是轻轻握了握萧景琰的手腕:“宋渭不是徐怀章的心腹这么简单。徐怀章死前拼了命地往清虚观送信,送的不是信——是遗命。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攥着什么没交出去的东西。他跑是因为怕死,可他也知道,只有活着才有筹码。” 萧景琰点了点头,起身唤人备马。 沈清辞靠在榻上目送他出门。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把兰舟叫到跟前:“去把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装一盒,备车。” “主子,王爷说了您今日得歇着——” “他不让我去,又没说不让我出门。去清虚观的路我比他熟——慈光寺就在清虚观隔壁山头,上回我去祈福时路过几次,知道有一条山路可以抄近道。他走官道,我走山路,比他先到也是有可能的。” 兰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去备车。 清虚观坐落在京郊西山的半山腰,与香火鼎盛的慈光寺隔着一道山梁相望。慈光寺日日钟鼓不绝香客如织,清虚观却门可罗雀——这道观供奉的是城隍,既不求签也不看相,愿意来的人自然寥寥无几。沈清辞一路颠簸,马车沿着山道左摇右晃攀了好一阵才停下。 他扶着兰舟的手下了车,刚站稳便被山风灌了一领子。秋深了,山里的风比城里凉上许多,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下意识按了按腹部,庆幸自己出门前死活多喝了一碗姜茶。 清虚观的山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院中空无一人,只正殿前的铜炉里插着几炷早已燃尽的香,灰烬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倒是有个老香客坐在蒲团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啄着,鼾声细而均匀。 兰舟上前轻轻唤了声“老人家”,老香客醒了,揉着眼说观主下山采买去了只留他一个看门的。他不是道士,就是在山脚下住着,隔三差五上来帮忙扫扫院子,管顿饭就行。 沈清辞问他这几日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宋的施主,五十出头留山羊胡、说话带南方口音。老香客想了想说见过,前几天还来过,在偏殿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了?”沈清辞心中一动,“他说去哪儿了?”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回味小说网:HUIWEIXS.COM 老香客摇头说没听清,只记得那姓宋的跟观主在房里嘀咕了好一阵,出来时脸色煞白,当晚便把自己关在偏殿没出来。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他住过的偏殿,现在可有人住?” “没有。自他走了便空着。不过——”老香客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知是不是老朽犯困犯得糊涂了,今早上去偏殿门口洒扫,闻着一股怪味。像是……像是肉坏了。” 沈清辞与兰舟对视一眼。 “去看看。”他说。 偏殿在正殿东侧,是一间低矮的砖木厢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似有若无的腐甜气息。沈清辞推开门,那味道便浓了几分——淡淡的,不刺鼻,却足以让人胃里发紧。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吃太多东西,否则此刻大概真要吐出来。 房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粗陶香炉,炉灰早已冷透。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半盏冷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寻常借宿的客人刚刚离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始终飘浮在空气中。 沈清辞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香炉上。香炉是粗陶的,炉身有几道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走到炉前蹲下,用帕子包住手指轻轻拨开炉灰。灰很厚,表层的炉灰是灰白色的,压得很实。他继续往下拨,中层的炉灰颜色开始发暗,掺杂着几片未烧尽的纸屑——纸的边缘焦黑,中心却还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烧透的淡黄。 纸屑上有墨迹,只余只字片语——“……帅……”字的下半部分,笔画粗重,收笔处有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打断了。 沈清辞将炉灰全部倾倒在铺好的帕子上,用指尖仔细翻检。除了那片残字,还有一些极细的纸灰碎片,边缘弯弯曲曲,像是被烧毁的信件或字条。 老香客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兰舟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蹲在一旁替他递帕子。 沈清辞将纸灰仔细包好收进袖袋,扶了扶兰舟的手臂想借力站起身。就在起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矮榻下方。 矮榻榻板离地只有一掌高,窄而暗,一般不会有人去注意。可现在他蹲在香炉前,视线正好与榻底平齐。他看见了一只人手。 指节微屈,指甲暗青,手腕从几件揉成一团的旧衣裳底下露出来。那只手已经浮肿发青,指尖的指甲嵌着几道暗色的污垢。沈清辞没有尖叫。他只是缓缓站起来,后退一步,把兰舟往后挡了挡。动作很稳,像是在撤离什么危险的地方。他的胃却在这时候狠狠拧了一下,让他不得不咬了咬牙。 “别看。去外面叫护卫进来。”他低声对兰舟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兰舟闻言往榻下瞥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手脚发软地奔出偏殿。门外很快响起护卫的靴声。几名护卫将矮榻抬开,沈清辞终于看清了那具尸体——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蜷缩在榻下,山羊胡,南方人常见的宽额骨,身上还穿着青灰色的儒衫。头被几件旧衣裳胡乱盖着,显然是被人匆忙藏进去的。地上没有明显的拖痕,尸体身上的衣物完好,没有明显外伤,面色暗沉,嘴唇和指甲呈暗紫。 是中毒,不是外伤。 沈清辞让护卫将尸体挪到通风处,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已有轻微腐败,但尚能辨认面容。他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颊,左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正是宋渭。 护卫在榻下又翻出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只钱袋。钱袋是空的,显然已被搜刮过。衣裳倒是留下了——凶手不是为财。 沈清辞让人把钱袋也收起来作为物证,又问兰舟要了几张油纸,将香炉里没烧完的纸灰和那几片残纸一同包好。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整个人晃了晃,被兰舟眼疾手快地扶住。 “主子,您脸色太差了。奴婢去把马车赶进来,您在车上歇一歇——” “不用。等王爷来。” 他没告诉兰舟,他的腹部已经疼得站不大住了。方才蹲着翻炉灰时便觉小腹一阵阵地发紧,大约是吹了山风又蹲了太久,胀痛从侧腹一直蔓延到肚脐周围,腹中又隐隐有了气在窜走。他把手藏在袖中悄悄按着胃,面上一点都不显。 老香客已经被护卫带到正殿盘问。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说观主是三天前下山的,从那天起便一直没回来。他一个人看着道观,晚上起夜都不敢出屋,根本不知道偏殿有个死人。 沈清辞问观主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老香客说观主姓崔,约莫五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什么特别的特征。 “他平时与什么人来往?” “除了香客,就是隔壁慈光寺的和尚偶尔来借宿。旁的也没见什么人。哦,他还喜欢去山下茶馆听书,隔几天就去一趟。我听茶馆伙计叫他‘老崔’。”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五十出头,不高不矮,没有特征。那便是故意的不留特征。一个在京郊道观隐居数年的人,忽然在徐怀章死后消失无踪,而最后一个与他密谈过的人被毒死在他自己的偏殿里。 有人在收网。把徐怀章身边的线一条一条地剪断,不让任何人活着说出那个名字。宋渭死在这里,说明他来道观是为了见一个人——崔观主。可崔观主先一步消失了。凶手不是崔观主,就是回来找崔观主的人。 他让护卫去山下茶馆查问崔观主最后一次听书的时间,又派人在道观四周搜寻有无可疑的足迹。然后他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出帕子慢慢擦去指尖沾到的炉灰。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柏和枯草的气息。阳光照在石阶上,把台阶晒得微暖。他阖了一会儿眼,手在袖中悄悄按着还在隐隐发胀的小腹。 萧景琰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走官道绕了半座山才到清虚观,翻身下马时脸色很不好——不是因为骑了远路,而是因为他在山脚下看见了自己府里的马车。他大步跨进山门,目光扫过院中被吓得不轻的老香客和守在偏殿门口的护卫,然后定格在台阶上坐着的那个白衣人身上。 沈清辞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包纸灰,先是抬脸朝他弯起唇角,抢在他开口前先开了口:“我找到宋渭了。” 萧景琰站住了。他看着沈清辞的脸色,看着他在薄毯下微微蜷缩的肩头,看着他唇角那个心虚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气。 “本王叫你歇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竭力克制什么东西,却还是没忍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从阶上扶起来,一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低声问,“又疼了?” 沈清辞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他知道自己理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蹲久了,有些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真的别骂我了。我已经够难受了。” 萧景琰果然没有骂他。他只是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低下头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宋渭呢?” “偏殿榻下。中毒,大约死了三四日。”沈清辞把纸灰包从袖中取出来,翻给他看剩下的残纸,“他在死前拼命烧了一些信,大概是徐怀章最后送来的那几封。残字只剩一个‘帅’字。” 萧景琰低下头,看着帕子上那个残破的纸片,眉头拧了起来。 “又来一个‘帅’字。”他抬眼看向沈清辞,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两个字——大帅。 沈清辞将纸片小心包好收回袖袋,挥手让老香客上前,看着他浑身哆嗦腿肚子都在抖,尽量放软了声音安慰他不必害怕,又问了几句关于崔观主的事。老香客说的和方才差不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喜欢去山下茶馆听书。哦对了,他还喜欢养猫,一只三花,养了好些年了。 “猫呢?”沈清辞立刻追问。 老香客一愣,说他想想。好像观主下山前把猫也带走了。 萧景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一个逃亡的人会带猫吗?要么他不准备逃远,要么他实在是心疼那只猫,舍不得丢下。无论是哪一样,都说明此人还没有离开京城。 沈清辞让老香客再仔细回忆,崔观主最后一次去茶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天可有异样。老香客皱着眉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说有一件事——观主下山前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听见隔壁观主和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只听见一句——“名单已经毁了,让他放心。” 沈清辞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名单不是毁在徐怀章那里,是毁在清虚观。徐怀章在自缢前把名单交给了崔观主,崔观主在收到他自缢的消息后将名单销毁——并且派人告诉了宋渭。宋渭来道观是为了确认名单是否真的已销毁,可他来晚了,等来的是灭口的毒药。 —————————————————————— 第62章 顾长宁回京 “崔观主不是徐怀章的联络人。”他转向萧景琰,“他是中间人,负责在徐怀章和‘大帅’之间传递消息。杀宋渭的人也不是要抢名单——是要封口。名单也许真的已经不存在了。但那个‘大帅’,一定还活着。” 萧景琰让护卫去山下的茶馆查崔观主的行踪,又加派两队人沿山道搜寻有无可疑的足迹或弃物。护卫领命而去。沈清辞被他揽着往外走,忽然想起宋渭那只钱袋,又回头对护卫嘱咐了一句:“宋渭的尸体送回刑部让仵作仔细验毒,暂不入殓,冰镇存着。” 萧景琰斜目盯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还能想这么周全”。沈清辞侧头朝他弯起唇角:“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回城的路上,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闭着眼,让方才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开。萧景琰的手伸进他衣襟,轻轻贴在小腹上替他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从前不会这样。” “不会怎样?” “不会偷跑出门。” “不是偷跑。”沈清辞睁开眼坐直了些,一本正经地纠正,“是比你早一步到。” 萧景琰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怎么到的?” “慈光寺和清虚观隔着一道山梁,中间有一条小路,比官道短一里多。上回来慈光寺上香时发现的,兰舟——”他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兰舟,“往后这条路可以常走。” 兰舟缩在车厢角落里猛摇头,一脸“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负责坐车”的求生欲。 萧景琰看着沈清辞唇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掌心依然稳稳地揉着他发凉的小腹。 “下次可以直说你想去,不必绕山路。” “直说你会让我去?” 沉默了一息。 “……不会。” 沈清辞笑出声来。那笑声轻而温润,混在马车轱辘碾过落叶的沙沙声里,传不出很远。可在车厢里,萧景琰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看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心里某一处软软的。 “名单真的毁了。”笑完之后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那封搜出来的密信是裴文绍仿印假造的,如今名单也已销毁,唯一能证明我父亲‘通敌’的伪证已不存在。裴文绍在狱中翻供,宋渭这条线虽断了,可崔观主还没找到——也许他能替我们指认大帅。只是从此往后,要辛苦王府亲卫搜山了。” 他侧过头,安静了一息才又开口:“天快黑了。” 帘外天色将晚,日渐西斜西山背后烧起大片晚霞,层林尽染金红。萧景琰没有看窗外,只把搭在他腹部的手轻轻按了按。 “嗯。”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在他肩头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任马车轱辘将他带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还在暗处。但宋渭死了,名单毁了,崔观主跑了——每一个被剪断的线头都在告诉他一件事:那个人怕了。 怕,便离暴露不远了。 顾长宁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谁在天上筛粉,落在瓦上悄无声息,只把满城的青砖浸润成深黛色。沈清辞坐在暖阁窗前翻看新送来的蜀锦坊账册,兰舟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热茶,顺嘴提了一句:今日早朝,新任左都御史顾长宁入京陛见了。 沈清辞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顾长宁”这个名字落在耳膜上,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溅起极细的回响。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顾家表哥住在城东,与相府隔了半座京城,原主少时曾与他有过一段书信往来。两人因诗文相识,一首“愿得一心人”被相府二房的丫鬟翻出来传成了私相授受的佳话,实则不过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唱和。后来顾长宁外放做官,原主嫁入王府,这段往事便封了尘。 再后来,沈明珠在归宁宴上拿这段往事做文章,差点害他半条命搭进去。 “知道了。”他搁下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王爷下朝了吗?” “还没呢。不过今日早朝怕是要延——听说顾大人在殿上连着驳了王爷两道折子,户部的人脸都绿了。”兰舟压低了声音,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补了一句,“顾大人如今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连王爷的面子都不给。” 沈清辞闻言倒没有露出兰舟预想中的担忧,反而弯了一下唇角。萧景琰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惯了,忽然冒出个敢当面驳他的人,这朝堂怕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让厨房多备几个菜,王爷回来怕是胃口不佳。”他重新拿起账册,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两颗珠子,目光却从窗纸的缝隙间飘了出去。秋雨如丝,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他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 面上的平静,是因为心里早有了准备。顾长宁这个名字重入耳膜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场重逢不会只是同僚叙旧。顾长宁在地方任上十年,政绩卓著却从不主动求调回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沈家刚昭雪不久,裴文绍下狱翻供,徐怀章自缢,宋渭暴毙,崔观主失踪。幕后那只手正在一条一条地掐断线索,而顾长宁恰在此时上任左都御史。左都御史掌弹劾、监察,是天底下最名正言顺盯着摄政王府的位置。 时间掐得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 萧景琰回府时雨还没有停。 他把马鞭扔给侍从,大步跨进正厅,衣袍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沈清辞正坐在桌边布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他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萧景琰的面色倒是如常,不怒不喜,标准的“摄政王上朝脸”。可眉间那道竖痕比平时深了半分,手里的茶盏被他端起来又放下,一口都没喝。 “今天的折子不好批?”沈清辞明知故问,将一碟桂花藕往他面前推了推。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了户部的秋赋折子——驳了本王批复的减税条款,说京畿十六州鱼鳞册已成,税基比以前宽了,不该减免。第二把烧了兵部的粮草折子——说本王批的北境军粮由蜀锦坊代运有违体制,请陛下收回成命。” 沈清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蜀锦坊代运军粮,那是他亲手策划的——借蜀锦坊的商队将粮食从蜀地运往北境,以削减朝廷的运输开支。顾长宁这第二把火烧的不只是萧景琰的决策,更是他沈清辞插手政务的痕迹。 “陛下怎么说?”他问。 “留中。两封折子都留中了。”萧景琰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但留中只能留一时。他若再上第三封、第四封,总会有一封送到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 沈清辞夹了一块桂花藕放进萧景琰碗里,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顾长宁的第一把火是试探,第二把火是敲山震虎,第三把火才是真正的杀招。这位新任左都御史不是来烧火的,是来下棋的。而他自己,恰好就在这张棋盘的正中央。 次日,摄政王府收到了顾长宁的正式拜帖。 拜帖措辞客气得无懈可击——问候故人、恭贺沈家昭雪、言及自己初回京城拜望旧交、落款谦恭。萧景琰拿着那张帖子在书房里踱了好一阵,他的脸还是那张“摄政王办公脸”,可步幅比平时慢了半拍,踱到第三圈还没开口。 “再踱下去,地毯要破了。”沈清辞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像在和萧景琰讨论今天的天气。 “他来意不善。”萧景琰把帖子搁在案上,“那两封折子,一封打我的户部,一封打你的蜀锦坊。他是有备而来。” “他当然是有备而来。”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压了压喉间的苦味,“顾长宁这个人,少时便以才名闻于京城,少年得意。地方任上十年,从知县做到巡抚,政绩卓著到连先帝都亲口夸过他。这样的人,若没有准备,不会站到你面前。”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比本王还了解他?”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发现萧景琰正盯着自己。那目光不是质疑,不是恼火,而是一种极淡的、被压得极深的酸味。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在担心顾长宁的弹劾,是在吃醋。 吃一个十几年前写过诗的表哥的醋。 沈清辞轻轻放下茶盏,将那个压了许久的笑终于放了出来,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是被投石的春水,一圈一圈荡开。 “王爷,我跟他不过是少时诗文唱和,拢共没见过几面。他外放那年我才不到十岁,连什么是明珠说的都不懂。我对他的了解,全是这几天查到的履历——王爷是在吃醋吗?” 萧景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自己的手覆在沈清辞放在小腹的被子上,隔着被子替他轻轻揉着。 “本王没有。” “那你把手拿开。” 萧景琰没有拿开,继续揉。 沈清辞被他揉得又暖又软,终于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忍住笑意正色道:“你这样子被顾长宁看见了,他非得再参你一本——参摄政王殿下在君妃面前毫无威严。” 萧景琰依然没有拿开手,只低低地道:“他参他的。本王揉本王的。” 顾长宁是在第三日登门的。 秋雨初歇,檐下还挂着雨珠。沈清辞在正厅备了茶等着,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月白长袍。他知道顾长宁此番来不是公事拜访,而是私交叙旧。既然是叙旧,他便以故人的身份待他。 萧景琰坐在他身侧,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有佩剑。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微沉,手指搭在扶手上——活像一柄入过鞘的刀,锋芒还在,只是暂时收敛。两个人坐在一处,一个温润似玉,一个冷峻如刃。兰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像那年她还小,跟着旧主母去相府送节礼,远远看见沈家嫡公子在廊下读书,身后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替他挡了穿堂风。那人后来做了摄政王,这挡风的习惯却一直没改过。 顾长宁跨进正厅时,沈清辞略略抬眼。十年外放,这个人已不是记忆里那个面白青涩的少年了。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绯色官袍,身材颀长,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地方官特有的沉毅——那是被州县琐务和真金白银磨出来的气质,与京官的精明圆滑截然不同。他进门后笑容温煦得体,先朝萧景琰行礼,再转向沈清辞。转向沈清辞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故人面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便已被他压回礼貌的弧度。 “多年不见,清辞别来无恙。” 他说的是“清辞”,不是“君妃”。 厅中空气微妙地凝了一瞬。萧景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那动作极其随意,但沈清辞知道,他是在听。 他回了一礼,微笑客气得恰到好处:“顾大人久违。十年不见,大人在外头辛苦了。”他没有称他“顾大人”,也没有称他“表哥”,只是淡淡地应了这四个字。 三人落座后,顾长宁先与萧景琰寒暄了几句朝堂上的事。他说话滴水不漏——先自谦初回京城不熟朝务,再请教摄政王几桩正在议的政事,态度端方,姿态谦和。可当他转向沈清辞,话锋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听闻君妃这些年为王爷分忧不少。鱼鳞册、常平仓、蜀锦坊——皆出自君妃之手。下官在外任时便听同僚说起,都说摄政王府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君妃,是王爷的左膀右臂。”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只是,自古以来内廷与外朝各有分际。君妃虽才智过人,毕竟非朝廷命官。沈家如今风波初定,君妃是否也该好生休养,少操劳些?下官此言,出自从前的情分,望君妃莫怪。” 一番话说得客气至极,字字在理。可“沈家风波初定”和“少操劳些”放在一处,言下之意便是沈家刚侥幸脱罪,沈清辞身为内廷之人不该在此时再给人留话柄。 第63章 吃醋了 萧景琰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君妃经手的政务,件件本王亲自过目。鱼鳞册是本王督办的,蜀锦坊是本王批的,常平仓是户部呈本王准的。顾大人若有异议,奏折递到御前便是,不必绕弯子。” 顾长宁微微一笑:“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念及故人情分,关心君妃身体罢了。听闻君妃产后体弱,近年更是缠绵病榻,若操劳过度伤及贵体,岂不是王爷的损失?” 这话转得极快,一下子从政务滑到了病情。沈清辞在心底默默给他记了一笔账——这个人十年不见,寒暄第一句探故交,第二句问病情,第三句才戳政务。顺序是精心排过的,既不失礼数,又把该说的话一个不落地全说到了位。 “多谢大人挂念。”沈清辞放下茶盏,语声和缓如常,“我身子确实不大好,可王爷政务繁忙,我不过是在府中替他翻翻账册、查查数字罢了。鱼鳞册的算法是户部定的,蜀锦坊的章程是王爷批的,我不过出过几个主意。大人若是觉得这些主意不该由我出,那往后王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大人多替他分忧便是。” 萧景琰正喝茶,听见最后一句,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险些被茶汤呛到。沈清辞说这番话时语调与其说是谦和,不如说是在不动声色地敲山震虎——顾长宁不是要厘清吗?好,那以后政务上的疑难杂症,你替他分忧。你不是自诩能臣吗?拿出你的高见来。 顾长宁显然也听懂了,顿了一息,旋即朗声笑了起来。 “清辞还是那个清辞。当年在相府后园,你也是这般三言两语把翰林院的老学究驳得哑口无言。十年了,你的口才一点没变。” “大人谬赞。”沈清辞也弯起唇角,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厅中气氛缓和了些许。接下来宾主喝茶闲话,聊了些地方任上的见闻与京城的新变化,言谈温和,礼数周全。方才那阵无声的交锋像是被热茶化开,再无痕迹。 顾长宁起身告辞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清辞起身相送。跨出正厅门槛时,顾长宁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那两封信上,确实是有人模仿了我的笔迹。今日多有冒犯——先国事后故交,职责所在,清辞莫怪。” 沈清辞微微怔住。他曾在宋渭烧毁的信件残片上比过笔迹,他发现那些匿名信的笔画与被模仿的弹劾折子虽像,却另有提顿习惯——匿名信中收笔常带一捺,那是写字的人被刻意隐去的特征。他一直在想,那个被模仿的人会不会也在追查同一个真相?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顾长宁没有等他回答,跨过门槛,翻身上马。暮色中的绯色官袍在秋风里猎猎作响,马背上的人忽然又回过头,对他遥遥说了一句:“下次来,我带一盒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杏仁糖——从江南带来的方子。” 沈清辞站在廊下目送他远去,唇角弯起的弧度维持到他转身回府时再也绷不住,扶着门框低低笑了一声。这个人——探他、试他、提醒他、然后又给他带杏仁糖。十年地方官真不是白做的,一整套连环招使得行云流水,每一记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当晚,萧景琰在书房批折子批到很晚。 沈清辞沐浴后换了寝衣,路过书房门口时往里面瞧了一眼。萧景琰坐在案后,手里握着朱砂笔,面前摊着一本折子。那折子他认得——是兵部新递上来的北境粮草转运章程,顾长宁今日刚驳过的那份。他用朱笔在批复上改了几行字,力道重得纸背都透了红。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他想起顾长宁说“自古以来内廷与外朝各有分际”,想起那叠匿名信中提到蜀锦坊的笔迹,又想起明昭上回跟周家小子打架时攥着拳头说的那句“他们说父妃是病秧子”——这孩子,护短的模样倒跟他父王一模一样。然后他又想起傍晚时分,自己站在廊下对着顾长宁的背影忍俊不禁。 一个在书房批折子批到笔透纸背,一个在廊下偷笑得像个被抓了包的学生。这两张脸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对正经的王爷君妃。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景琰抬头看见他,笔下顿了一顿,习惯性地放下笔伸出手。沈清辞走过去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指探了探温度,顺势在他身侧坐下,轻声开口,语气温软中带着一丝狡黠:“还吃醋呢?” “没有。” “那你把这份军粮章程改成这样——‘蜀锦坊代运仍由原制执行’——是给谁看的?”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份章程明天会送到户部,顾长宁迟早会看见。他用朱笔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钦此。”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烛火映在他眼里,跳动着细碎的光。 “他没安好心。”他低声道。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萧景琰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因为方才洗澡受了点凉又隐隐有些发紧。萧景琰的手一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便立刻开始画圈揉压,动作熟练得像是条件反射,脸上的神情却还是绷着。 他一边替他揉着,一边听他重新开口:“顾长宁不是没安好心。他是已经查到一些端倪了,今日特来来告诉我——那些关于蜀锦坊的密报,是有人从他的名下发出的。他没有明说,但他的每一句‘厘清’都是在敲打我,要我先把沈家稳住,不要给对方可乘之机。” 萧景琰的眉头拧了起来。沈清辞窝进他怀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缓笃定:“他现在还不能太明显地帮我说话。他一入朝就帮摄政王府,别人就会说他是我们的人。他必须先‘对付’我们,才能让那个真正寄出匿名信的人放松警惕,他才好从内部顺藤摸瓜。”他侧过头看着萧景琰笑了笑,“这是他的投名状——不是给我们的,是给那个幕后黑手的。他在用弹劾我们作掩护,稳住他想揪出的人,又用今天的悄悄话把情报传递给我。所以我没跟他计较杏仁糖的事。” 萧景琰沉默了一阵,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轻。那几句话像一把梳子,把他拧了一下午的心结一绺一绺地梳开,只剩下一些闷闷的不甘。 “他凭什么叫你清辞。” “那不然叫什么——沈家弟弟?”沈清辞弯起唇角,“顾大人比我还长几岁,叫名字也不过分。” 萧景琰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半晌,说了两个字。 “……算了。” 沈清辞没有再逗他。他靠在萧景琰肩上,感觉到那只覆在自己腹上的手还在轻轻地揉,从肚脐两侧缓缓地推向中央,力道匀匀的,像是在无声地说:那些人要来便来,我替你挡着。 此后数日,顾长宁果然又上了第三封折子。 这一次弹劾的是沈清辞直接插手刑部查案——引用的例证是清虚观发现宋渭尸体那日,沈清辞以君妃之身先行抵达、擅自勘查现场、移动尸身、取走物证。折子写得有理有据,引用《大周会典》中“内廷不得干预刑名”的条款,措辞却比前两封温和许多,末了甚至加了一句:君妃此举虽体国忘身,其心可嘉,然法度不可废,请陛下酌情训诫,以正视听。 沈清辞看完折子抄本把兰舟叫来研墨,提笔给顾长宁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杏仁糖可带了?” 顾长宁的回信是当天傍晚到的。信使送来一只精致的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色江南糖点——杏仁糖、松子糖、桂花糖、芝麻糖。盒底压着一张花笺,笺上的字迹清隽端正,与他少时信中的笔迹如出一辙。 “糖带了。折子还是要参的。” 沈清辞看完笺纸,拈起一颗杏仁糖送进嘴里,将信笺递给旁边正假装看舆图实则偷瞄的萧景琰。萧景琰看完,没有发作,没有皱眉。只是把舆图放下,走过来从锦盒里拿走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 “比城西那家差远了。”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分明已经把人家当半个盟友了,嘴上还非要逞强。而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才刚刚落完第一颗子。 顾长宁的第四封折子,终究还是递到了御前。 这一次他没有弹劾任何人。他弹劾的是一个制度——摄政王府长史司绕过户部、直接调度蜀锦坊商队承运军粮,违了朝廷的转运章程。折子写得很巧,不点名不道姓,只说“近有勋贵府属官越权行事”,引了《大周会典》户部卷第七条的原文,又附了近年北境军粮转运的几笔账目作为例证。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沈清辞,但满朝文武都看得懂——蜀锦坊是沈清辞一手经营起来的产业,长史司调度商队也是沈清辞的主意。这道折子打的不是长史司,是长史司背后那个不在朝堂上站着、却比许多朝臣更有手腕的人。 萧景琰在朝堂上没有发作。他听完折子,面色如常,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下朝后他策马回府比平时快了许多,马蹄声在府门口戛然而止时沈清辞正坐在暖阁里翻看今秋第一批入仓的常平仓账册。账册很厚,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泛黄的纸页,他的手指沿着田亩数一列一列地点过去,点评着这大兴县的数目倒是对得上,只宛平有几笔还没核完的。他听见靴声抬起头来,一看萧景琰的脸色便放下账册。 “他又上折子了?” “第四封。”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两圈,“弹劾长史司违制。他没提你的名字,但满朝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陛下今日留了折子,没有当场批复,但留中只能留一时。他心里大约也知道这些折子不是冲着长史司来的。”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将膝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整整齐齐放在案角,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药一饮而尽。药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迟早的事。”他擦了擦唇角,声音平静,“他前三封折子打的是外围,现在终于打进门里来了。与其让他一封接一封地敲下去,不如主动开一扇门让他进来。” 萧景琰抬眼看他。沈清辞倚回靠枕上,将暖炉拢在腹前焐着,案上除了账册还有一份他前日便拟好的折子——他已经反复改了好几天,哪些项目需要列明哪些数字需要附凭证,每一笔都反复核算过。他将折子推给萧景琰,萧景琰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完,眉头从紧锁慢慢松开,最后把折子合上,久久地看着他。 “你想好了?” “鱼鳞册、常平仓、蜀锦坊——这三个项目经我之手,每一笔账都在我脑子里,每一两银子都有据可查。与其等他的第五封、第六封折子来告我中饱私囊,不如现在就把账本摊开,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私弊。审计的旨意一下,我亲手把我经手的每一笔账交到户部大堂上。他要厘清,我便给他厘清。他要查,我便让他查个彻底。查完了,若账上有问题,我愿意领罪。若账上干干净净,他便得把下一封弹劾折子自己吃回去。”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极淡,像是在讲一桩旁人的事。可萧景琰听得出每一个字的分量——这个人要把自己在户部数年的心血全部摊在阳光下,每一笔、每一文,任由旁人翻检。这不是自信,这是他亲手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翻检。 “不是因为你经手的项目没问题。”萧景琰放下折子,声音低沉却一字一顿,“是因为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人的嘴彻底闭上。你是君妃,不是户部侍郎。你无需把账本摊给任何人看。但你想让陛下看清楚——看清楚真正心怀异志的人,到底是那个还会查案、算账、做实事的人,还是那些只会躲在暗处嚼舌头的人。” 沈清辞弯起唇角——这人把他的心思全猜透了。他轻声补了一句:“还有一层。顾长宁第四封折子打长史司违制,笔锋已经偏了——从他擅长的经世济民,偏到了制度咬文。不是他一贯的水准,他也在被什么推着走。”他顿了顿,语调又恢复成平时惯常的温润从容,“我们替他把帘子掀开一角,让他看看帘子后面的东西。” 第64章 布局 萧景琰没有再劝。他把折子收入袖中,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辞放在暖炉上的那只手。 “明日我递上去。” 第二日早朝,萧景琰当众呈上了那份折子。 折子的署名是他摄政王本人,但奏折末尾附了长长一卷附录,详细列明了鱼鳞册、常平仓、蜀锦坊三个项目自启动以来的收支明细、审批流程与操办人员名录。附录的笔迹是沈清辞的,清隽工整,每一列数字都对得严丝合缝。萧景琰在折子里以摄政王的身份请求皇帝下旨派员审计,审计范围包括户部所有与上述项目相关的账目,审计人员由都察院、大理寺与户部分别委派,审计结果公示朝堂。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谁也没想到摄政王会主动请审。主动请审意味着他要么极度自信,要么极度坦荡。主和派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附议还是该反对。附议,等于承认摄政王没有私弊;反对,便显得自己不去查验只知指责。顾长宁站在队列中看着那份厚厚的附录,沉默了片刻,然后出列拱手:“臣愿领都察院问查之责。若账目清白,臣当众向摄政王与君妃谢罪。若有疏漏,亦当如实奏明。”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看皇叔,看看顾长宁,再看看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最终朱笔一挥批了两个字:准奏。 消息传到暖阁时,沈清辞正靠在榻上喝今日的第二碗药。药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可他心情却很好,因为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窝在他的被子上,明晗正举着一颗松子糖往他嘴里送,努力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哄他:“父妃吃糖糖,糖糖不苦。” 沈清辞张口接了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盖过了药苦。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又转头对坐在被子另一头的明昭道:“说吧——你今日在学堂又跟谁辩了?” “顾家大公子。”明昭板着小脸,语气颇不服气,“他说他父亲弹劾父妃是为了朝廷法度,让我不要记恨。我说我父妃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百姓,你父亲没查过就弹劾,是不对的。他说法度就是法度,不管为了谁。我跟他说——你等着看吧,我父妃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白。” 沈清辞听完没有夸他,也没有训他,只是把明昭轻轻拉近,替他将跑乱了的发髻重新束正。他温声对儿子说:“顾家大公子说的法度,其实没有错。法度确实很重要——父妃之所以敢让他们查,正是因为那些账目每一笔都在法度的框架里,没有一丝一毫越过规矩。你要记住,心中有法度的人,做出来的事才能经得起翻检。” 明昭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所以父妃不是不认法度。父妃是用法度赢了法度。” 沈清辞弯起唇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窗外秋阳正好,阳光透过窗纸落入榻上,在毯子边缘投下淡淡的一方亮色。他拈起明晗递过来的松子糖放进嘴里,心里想着的是案上那一摞账册——每一笔,他都要经得起阳光。 审计开始后,户部衙门里连着好些天灯火不熄。 沈清辞说到做到,将他经手的所有项目账册分门别类整理成十二大箱,每一箱都贴了标签、编了号,附上目录清单。清单是他亲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如同刻版,连顾长宁手下最挑剔的审计官翻看之后都不由得暗暗点头。这架势非但没有让都察院的审计官们松一口气,反倒愈加紧张起来——这样的交接方式不是心里有鬼的人能做得出的。心里有鬼的人会拖、会藏、会把账册弄散弄乱让审计无从查起。而沈清辞是在一件一件地晒。 明晗不知是不是从兰舟那里听说了前朝的事,这几日缠着沈清辞格外紧。傍晚时分沈清辞靠在廊下看信,她悄悄爬到榻上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软声软气地问父妃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沈清辞偏过头问听谁说的,小丫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答:“昨天周家妹妹说,她父亲说有人在朝上告父妃,周妹妹问我父妃会不会被关起来。” 沈清辞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不会。父妃只是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写成一本很厚很厚的作业,交给几个大人去检查。就像你写完字交给师傅批改一样——父妃的字写得端正,不怕师傅看。” 明晗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忽然从沈清辞怀里跳下去,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里翻出了她的描红本,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本子塞进他手里。他翻开一看,每页都歪歪扭扭地写满了“父”字。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系统还在时自己做的那些选择——有些是真的算计过,有些只是下意识地赌了一口气。那时候他希望这个人对他动心,从一点点心疼开始,从一次次揉腹开始,直到再也舍不得松开手。而此刻,他攥着女儿塞给他的描红本,忽然有点想告诉多年前那个满脑子任务进度的自己:你后来生了个女儿,她很爱写字,先学会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父”字。这些,比系统奖励更重要。 “写得好。”他阖上描红本对女儿弯起唇角,“每页都写得好。” 审计进行到第五日,查出第一个问题。 那几天都察院和户部的审计官们都在埋头翻阅账册,饭由厨房送进偏厅,连茶都不及喝几口。萧景琰怕沈清辞又偷溜去暖阁批折子,索性把日常公务搬回寝殿外间,两人隔着帘子各忙各的。账册堆在案角高高一摞,沈清辞怕腿凉,萧景琰便塞给他一只铜手炉。 但问题是户部的人发现的,不是都察院。户部左侍郎在核对蜀锦坊第三分号账目时指着一笔“舟车损耗银”质疑开支偏高——去岁秋蜀锦坊运一批蜀锦入京,账上列了舟车损耗银八千两。户部认为这个数字超出了正常标准,怀疑有虚报。审计官们像打了鸡血似的连夜核算,果真发现承运商号的账目与蜀锦坊账目有一个细微的差额。 消息传开,朝中顿时议论纷纷。弹劾过沈清辞的人开始觉得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主和派几个老臣在私底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顾长宁没有表态,只是要求审计组继续深查,把运输费、损耗费与承运商的往来账目三账对勘。 沈清辞接到消息时正坐在暖阁里替萧景琰拟一份回复鞑靼互市的条款。兰舟涨红了脸为自家主子鸣不平,他听完只是放下笔问了一句:“是哪家承运商号?” “通源号,是蜀地一家老商号,跟蜀锦坊合作了三年。通源号的账目上,这笔损耗只列了五千两,蜀锦坊的账上却是八千两。” 沈清辞轻轻点了下头。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算盘已经拨了好几档——蜀锦坊的账是他核对过的,运输损耗的协议价他知道是多少,第三分号司库的名字他记得。八千两的数字他见过,那背后附着一份补充协议。他心里有底,不慌。 至第七日,审计组将三账对勘完毕,又有了新发现:通源号与蜀锦坊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去岁秋汛导致水路改道,运输绕行陆路增加了损耗,蜀锦坊据此向通源号追加了一笔补偿金,走的是蜀锦坊的应急储备银,在蜀锦坊分号账目中列为“运输损耗补偿”,总账结转无误。而通源号的账本之所以比蜀锦坊少了三千两,是因为补偿金是通过蜀锦坊在蜀地的分号直接支付的,通源号总号的账房还未来得及将分号的流水合并。 听到这里,兰舟几乎要跳起来,她涨红了脸憋了许久才低声道:“主子,那户部左侍郎说的‘差额’,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没查全!您早知道了是不是?” 沈清辞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轻声说:“我做的项目我自己心里有数——每一笔耗损、每一条补充协议,都在脑子里装着。别人要查,就让他们从头查。”他顿了顿,又道,“去吧,把火盆搬进来,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了。” 第九日,审计组在查完鱼鳞册与常平仓全部账目后,当堂宣布三个项目的账目均查无纰漏。 第十日,顾长宁在早朝上当众呈上了审计报告。报告写得非常详尽,核查条目、对账方法、数据来源都一一列明。末了附了一份总评,措辞简洁有力。 “以上三项,收支合规,账实相符,未见亏空,亦未发现私弊。”他合上报告,转向摄政王与御座方向,坦坦荡荡地加了一句,“臣之前的疑异,源于对蜀锦坊运行细节的不完全了解。今经核实,君妃之操守清白无瑕。臣谨向摄政王与君妃谢罪。” 殿上安静了一瞬。连主和派的老臣也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皇帝看完审计报告的结论,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将报告交给太监收档,说了句“此事妥了”。 消息传到王府时,沈清辞正坐在廊下教明晗念新学的句子。兰舟从府外一路跑进来,喜形于色地报着“顾大人当众谢罪了”。沈清辞的反应出人意料——他听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件本来就会发生的事。 萧景琰下朝回府,两人在书房对坐。他早就看出这其中还有一层没说透——沈清辞从一开始就知道,户部的第一个质疑迟早会被推翻。他那几天不加辩驳不加催促,就是要等着他们自己翻出通源号的补充协议。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差额是通源号分号账目入账延迟。你晾了他们七天,让他们自己推翻自己的指控。对顾长宁来说,审计报告只要是由他当众宣读,便等于是用他亲手写的结论替你做了一块免死金牌——往后满朝上下,再无人能用这三桩案子弹劾沈家和摄政王府半句。这就是你的‘厘清’——厘到至清,清到至白。往后谁再告,便是自打耳光。”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刚沏的龙井,微微有些烫。他垂眸道:“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布局?当初我把账册搬出来的时候,你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然后就把折子给我递上去了。” 萧景琰坦然地应了一声。他知道——他的清辞从来不是一个只会被动接招的人。别人参他,他不是忍,也不是辩。他每次都是直接翻桌子,把账本翻开,让所有人看到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数字是怎么变成粮食、变成税收、变成边境军粮的。然后那些弹劾过他的人便不得不自己吞回自己的话。 窗外秋雨初歇。沈清辞歪过头,难得露出一副耍赖的神情:“那王爷想好没有——下次顾长宁要是送杏仁糖来,你要不要也尝一颗?” 萧景琰低下头,额头碰了碰他的发顶。 “他那杏仁糖不如城西的桂花糕。下回我买。” 审计落幕之后,京城连晴了数日。秋阳煦暖,把户部衙门前的青石砖晒得微微发烫,也把朝堂上那些关于蜀锦坊的窃窃私语晒干了大半。顾长宁当众谢罪的场景还挂在百官嘴边没有凉透,摄政王府的门槛却已恢复了从前的安静——前来拜会的官员少了大半,大约是觉得风向又转回去了,还是不得罪摄政王为妙。 沈清辞乐得清静。他每日在暖阁里翻翻账册、教明晗写字、听明昭背《左传》,偶尔替萧景琰拟几份回文,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兰舟却不敢怠慢,每日准时端着药碗在他跟前站岗,亲眼看着他喝干净才肯收碗。沈清辞嫌她越来越像她家王爷,兰舟小声回了一句“王爷吩咐的”,他便无话可说。 这日午后,顾府送来了一只锦盒。 不是拜帖,不是公文,只是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里面装着半盒江南杏仁糖,盒底压着一张花笺。沈清辞展开花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糖吃完了没有?”他把花笺翻过来,借着光看纸的纹理。笺是寻常笺,墨是寻常墨,但纸背有一层极淡的水渍痕迹,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里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以顾长宁那样滴水不漏的人,若真要送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送。偏偏选了这种方式,连拜帖都不带一张,连落款都不写全。要么,他怕被人看到自己在与摄政王府往来;要么,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人误解他在与摄政王府往来。 第65章 目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顾长宁在布局。 萧景琰傍晚回来时,沈清辞正坐在窗下翻看那份审计报告的副本。报告本身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收支合规,账实相符,未见亏空,未发现私弊,每一条结论都写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在一遍一遍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不在纸面上的东西。萧景琰走过去替他把灯芯拨亮,问他看出了什么。 沈清辞将审计报告放下,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份东西——一封匿名密报的抄件。这封密报是案发前送到顾长宁手中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沈家嫡子与燕王旧部有旧,当年燕王案中有隐情未发。密报最后一行字写着——“若要查蜀锦坊,先查清辞。”这封密报的来历至今不明,但笔迹却与徐怀章案中出现过的匿名信一模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蜀锦坊没问题。”沈清辞将密报抄件放在案上,左手按着密报,右手按着审计报告,“可他偏偏挑了蜀锦坊下手——” “因为他要顺着这封密报往上查。”萧景琰接过话头。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漏算了一步——他一直以为顾长宁查蜀锦坊是冲着他来的,可如果不是呢?如果顾长宁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查财政案,而是怀疑他与燕王案有牵连,蜀锦坊不过是试探他反应的第一块石头呢? 顾长宁所有的弹劾折子,从户部秋赋到蜀锦坊代运,每一封都打得有理有据但都留有余地。不是因为顾忌摄政王的权势,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完全相信那些指控。他只是在验证——沈清辞的反应,是清白者的坦荡,还是心虚者的遮掩。审计是试金石,账目是最客观的答卷。他看了这份答卷之后,那封密报里的指控便不攻自破了。 沈清辞重新拿起那封密报抄件,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的笔锋上——“若要查蜀锦坊,先查清辞。”那个“查”字收笔时拖了一个极细的弯钩,与宋渭烧毁的信件残片上的“帅”字下半部分的笔画走势几乎一致。 “写这封密报的人,和给宋渭送信的是同一个人。”他将密报与残片并列放在案上,手指沿着笔画的走势缓缓划过,“也就是说,向顾长宁密报我与燕王案有牵连的人,就藏在徐怀章的旧日关系网里面。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追的那个‘大帅’。”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两处相似的笔锋——果然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个人用同一支笔写了两种信,一封寄给徐怀章的心腹,一封寄给刚回京的左都御史。一封是灭口前的最后通牒,一封是借刀杀人的第一步棋。 “他在借顾长宁的手除掉你。”他冷声道。 “对——因为现在我自己已经不好下手了。所以他换了一个办法:找一个正直的人,把线索塞给他,让他替你翻出‘真相’。如果顾长宁成功翻出我‘通燕’的‘旧账’,沈家便是罪臣株连,摄政王府受牵连,他坐收渔利。如果顾长宁翻不出来,至少也能拖住我的精力,让我没有余力再追查徐怀章和宋渭的死。”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一丝惺惺相惜的无奈——顾长宁这场棋,从第一封折子起便是在演戏。演一个处处针对摄政王府的铁面御史,审他,试他,反反复复地敲打他。敲得朝堂咋舌,敲得主和派拍手叫好,敲得那个寄出密报的人在暗处得意自己借的这把刀终于砍对了地方。可他每敲一下,都在丈量沈清辞的反应是否对得起他少年时读过的那首诗。而现在审计结果出来了,笔迹对上了,这把刀忽然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当枪使。 “这个人,”沈清辞指着密报上那个拖了弯钩的“查”字,“低估了两件事。第一,顾长宁的良心。”他抬眼看向萧景琰,“第二——我沈清辞的账,从来不怕查。” 次日沈清辞独自去了一趟都察院。 都察院的衙门坐落在皇城东角,门前两尊石狮嘴里的铜环被摸得锃亮,门吏远远看见摄政王府的马车便连忙迎上来,一脸为难地拱手:“君妃殿下,顾大人今日排了满满一整天的堂审,中午只歇半个时辰,怕是——” “半个时辰够了。”沈清辞接过话,拢了拢披风迈步跨进了都察院大门。他的步子不快,兰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心里暗暗嘀咕顾大人上次来王府那架势分明是来问罪的,不晓得主子怎么主动来找他。 顾长宁正在后堂批阅审案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一怔,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来。沈清辞没有坐下,只是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两件东西放在他面前——左边是那封匿名密报的抄件,右边是宋渭残片的拓本。 “残片上的笔迹,与密报上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个人向徐怀章传递指令十几年,又在案发前后分别向宋渭和你发出密报。他先借徐怀章之手织网陷害沈家,后又借你的手追查我,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将所有与燕王案有关的人推上绝路。你不是第一个被他当枪使的人。裴文绍是第一个,徐怀章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 顾长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两件东西,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压在密报上那一行字旁边——“若要查蜀锦坊,先查清辞”。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审计报告出来之后。那时候我只觉得你查蜀锦坊的切入点太巧了——蜀锦坊恰好是对方在密报中重点提及的项目。你不挑鱼鳞册,不挑常平仓,偏偏挑蜀锦坊。我便猜测你收到的线索是定向的。今日比对笔迹,全对上了。” 顾长宁沉默着。那张端方温文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苦涩,像是终于把一道错题反反复复验算了几遍不得不承认自己算错了。 “我在江南接到密报时,字面虽然简略,但所附的证据链条——时间、地点、与燕王旧部关联的几处断章——都拼得严丝合缝。那人没有急着要结论,反而说沈家刚昭雪,事情关乎重大,请他进京后先多方核查再作决断。”他把密报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当时觉得送来这份东西的人颇有君子之风,证据详实,言语克制,还留有余地。现在才知道,那是算准了我的性子——越是留余地,我越会当真去查。这不是密报。这是一份量身定做的剧本。” 沈清辞将密报和残片收回袖中,从袖口摸出那颗杏仁糖,弯起唇角:“这颗糖,算我谢你替我厘清了一桩冤案。” 他转身要走,顾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而克制地问他为什么不向都察院弹劾寄信之人。沈清辞脚步不停,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你还没有完全打消疑虑。那些断章取义的证据你虽然已经不信了,但关于燕王案的事——你心里一定还有放不下的一节。”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他,午后的日光刚好斜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披风上,给他整个人笼了一层淡淡的光。 “所以我决定让你继续怀疑我。” 顾长宁被这话噎住了,半晌才失笑摇头:“清辞,你这个人……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把你当成……” “当好人是吧。”沈清辞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又认真地问,“他给你的那份证据里,关于我与燕王案有牵连的部分,是不是有一封署名‘沈’的信?” 顾长宁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份证据里确实有一封信——落款是一个“沈”字,笔迹与沈清辞高度相似。信中提到“燕王旧部当安置妥帖”,虽未明确提及谋反,放在燕王案前后便足以引人联想。他当初之所以从江南火速入京,最关键的原因就是这封信。可直到与沈清辞重逢后,他暗暗比对过沈清辞在奏折批复上的字迹,发现那封署名信上的收笔习惯与沈清辞真实的笔迹有微妙的差别。 “果然。”沈清辞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和他仿我父亲私印的手段如出一辙——有信,有印,有‘旁证’。可所有的信都是假的,所有的旁证都是断章取义——唯独查账的数字是真的,所以他不敢提账目。你仔细想一想,你在地方十年,从知县做到巡抚,什么样的人会花这么大的功夫去伪造一个人的罪证——却从来不敢提他做过的实事?” 顾长宁没有回答。 “因为实事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他若碰了,反而自露马脚。” 沈清辞跨出门槛时没有再回头。兰舟小心翼翼地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诉王爷,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仁糖,笑了笑说不用——王爷若知道我收了人家的糖,又得吃醋。兰舟终于噗嗤笑出声来。都察院后堂的窗内,顾长宁独自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锦盒上,喃喃地吐出几个字。 “……被他看穿了。” 此后数日,朝堂上风平浪静。 顾长宁没有再上弹劾折子,也没有公开表示与摄政王府和解。他只是在一次早朝后状若随意地向萧景琰问了一句“君妃近日身子可好”,萧景琰依旧端着那张“摄政王办公脸”答得言简意赅——“尚好。” 沈清辞听说这件事后笑了一整天。萧景琰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问他笑什么,他摇头不说。他只是在想,自己从前总以为权谋是棋盘上的黑白分明——敌人在对面,盟友在身边。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时候帮你的人会先捅你几刀,捅完了再把真正的凶手指给你看。而那个被你当成敌人的人,也许正坐在衙门后堂对着一盒送不出去的糖发愣。 二日早晨,沈清辞靠在廊下边晒太阳边看信。兰舟托着一只崭新的锦盒快步进来,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盒松子糖。“顾府的。”兰舟压低了些声音,“这次没递拜帖,也没附花笺——就是糖。送糖的人说,他家大人说了,松子糖比杏仁糖好,不容易卡牙。” 沈清辞拈起一颗送进嘴里,甜得弯起眉梢,含混地对着兰舟道:“去告诉顾大人,下次换桂花糕,城西老店的更好。王爷说的。” 傍晚萧景琰回府,看见兰舟捧着的锦盒里只剩半盒松子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抓了一把。 “又是他。” “这次是松子糖。顾大人说了,不容易卡牙。” 萧景琰没有接话,嚼糖嚼了很久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下次买桂花糕。” 顾长宁的松子糖还没吃完,京城又落了雨。 这一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多雨,一场接着一场,把西山浇得浓翠欲滴。沈清辞坐在暖阁窗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翻着顾长宁前日送来的那封密报抄件。抄件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几乎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可他还在看——不是在找线索,是在找感觉。写这封密报的人用词克制、逻辑严密、证据链环环相扣,每一处断章取义都恰好卡在让人无法立刻反驳的角度上。这种笔法不像幕僚,不像清客,不像徐怀章那样老派文官的骈四俪六。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几乎没有个人风格。 没有风格,本身就是一种风格。 兰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只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城西老店新出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说是顾府一早派人送来的,没附信,只带了一句话——“桂花糕比松子糖地道。”沈清辞看着桂花糕弯起了唇角,拈起一块送进嘴里,心里想着顾长宁这个人——改口改得这么快,显然是把他说的那句“城西老店的更好”记在了心上。 用完点心,他让兰舟备车,说要去慈光寺。 兰舟不解地问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沈清辞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轻声答道:“给王爷和孩子们祈福。” 慈光寺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第66章 祈福 山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香客比平日略少,几个小沙弥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住持老和尚迎出来时,手里还捏着一串刚捻到一半的佛珠。沈清辞合十还礼,他是寺里的熟面孔了,从怀着龙凤胎来祈福到后来每年几次的节令布施,住持早已将他当作半个自家人。 他的目光越过住持的肩膀,落在藏经阁那扇紧闭的木门上。这藏经阁他来过许多次,做功德之后住持偶尔会请他在阁中用茶,翻阅寺中收藏的佛经典籍。云游僧的那卷手札,便是去岁偶然在藏经阁角落里翻到的。那天阁中光线昏暗,老僧在旁打盹,他翻着手札,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后来他把手札带回去细读,翻到末页看见那个左眼下有痣的记录,才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份游记——它是一个从未被人注意的证人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的记录。 今日他想再看看那卷手札的存放之处——云游僧圆寂后遗物都收在藏经阁,也许手札之外还有别的笔记。他转向住持,温声道:“上回在藏经阁翻阅的云游僧手札,受益匪浅。不知那位师父是否还有其他遗物留存寺中?若住持允许,我想再看看。” 住持连道“施主请便”,亲自引着他上了藏经阁二楼。 阁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干燥、微涩,混着檀香和灰尘的味道。老旧的木架沿墙排开,架上堆满了经卷、抄本和泛黄的散页。靠窗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沈清辞在矮桌前坐下,请住持自去忙,只留兰舟在旁替他研墨备纸。 云游僧的遗物并不多——十几卷经文抄本、几册游记手札、一只旧钵盂、一串褪色的念珠。沈清辞翻开那本他上次读过的游记手札,重新翻阅了一遍。手札中记载的寺庙、古迹、风土,都是云游僧一生踏遍的足迹。可当他翻到第五卷时,发现卷首的纸张与后面不同——略厚,颜色也偏深,像是夹在卷册中另成一叠。他仔细捻了捻那几页纸,纸质与卷中其余用纸不同,显然是从另一本册子上撕下来夹进去的。他逐页翻看,但除了燕王宴散后偏门外那一则简短的记录,再无他处提及燕王案。 他合上手札,又去翻那叠经文抄本。翻到不知第几册时,指尖忽然碰到一卷薄薄的册子,藏在两部大经的夹缝里,封面无字,牛皮纸面,用细麻线装订。不是经书,也不是游记——像是一本私人备忘录。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是一份名录,标题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甲辰年十月初九,聚于城南漱石斋”。不是燕王案的记录,是燕王案发前一年的某次聚会。若干年前他在户部翻阅过一批陈年旧档,其中有一份不起眼的南郊田庄转让契约,附属人一栏里出现过相同的字号。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田庄名字清雅。现在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却是在一份秘密聚会的名单上,与燕王案的时间线仅隔一年。 好险。差一点就错过了。 他继续往下看。名单上共列了六个人,云游僧用极细的小字在每个名字旁边加注了几笔:第一位是燕王麾下的参将,第二位是兵部武库司郎中,第三位是已致仕的前禁军副统领,第四位只有姓,姓裴——云游僧在旁画了个圈,写了一个小字“弟”。沈清辞用指尖轻点那个“弟”字。裴文绍。燕王案后裴文绍的兄长裴勇被处斩,而裴文绍本人却在案发时恰巧调任外省,躲过一劫。云游僧在名单上写下“弟”字,说明那晚裴勇带了弟弟同去。这件事裴文绍从未在狱中提起过。 第五位是徐怀章的嫡长子徐柏安。沈清辞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燕王案发那年徐柏安在赴任途中于驿站饮酒过量,突发心悸而死。死因被定为意外。可若把时间线串起来——甲辰年徐柏安参加秘密聚会,同年他父亲开始为燕王办事,次年燕王案发,徐柏安死于赴任途中。这不是巧合,这是杀人灭口。 第六个名字写在名单最末一行,没有职务,没有标注,只有一个姓氏——“萧”。 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 云游僧在旁边只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沈清辞盯着那个问号看了许久。不知其名,不记其面。那个僧人一生见过无数人,唯独在燕王宴后和漱石斋这两处,遇到的是同一个他既看不清身份、也叫不出名字的男人。 六个人:一名武将,一名军械,一名禁军,一名替兄赴约的小弟,一名权臣之子,一个只留下姓氏的萧姓无名者。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诗文聚会,这是一次军事密谋——有统兵者,有管兵器的,有管禁军防务的,有负责联络的,有提供朝廷内部情报的权臣子弟,还有一个不知其名但姓萧的人。燕王自己姓萧,能与他同席而坐的萧姓之人,要么是宗室,要么是赐姓。 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合上册子,将残片取出叠好放入袖中。然后他起身,对兰舟说:“去请住持上来。” 住持上楼后,沈清辞问他云游僧圆寂之前是否将这册子交给他。住持看了看那本书册,摇摇头道:“这位师兄去得突然,圆寂前一日还在灯下写字,次日早课不见人来,弟子去看时人已经走了。遗物是他走后收拾的,这手札当时压在钵盂底下,老衲只当是已阅过的,一并收进了藏经阁。” 沈清辞阖上眼,稍稍沉默了一息才重新睁开。那位老僧在灯下写到生命最后一刻,只为把这个故事留给后人。他一定知道自己认识的人不多了,可若不留,真相便永远烂在纸堆里。窗外银杏叶簌簌地落在石阶上,扫落叶的小沙弥已经换了一拨,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晚钟声。他对着那本年久泛黄的小册子深深合十,郑重地问住持:“这卷手札,我可以带回府中细读吗?看完之后原样奉还,不损一字。” 住持双手合十:“施主请便。” 傍晚时分,萧景琰回府时发现沈清辞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廊下等他。 暖阁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好一阵,沈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云游僧手札中夹着的那份甲辰年名单,右边是从清虚观香炉中捡回的信件残片,中间是他自己手写的一份对照表。萧景琰走到案前,没有出声,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在腕上探了探,确认脉象虽细弱偏促,却还不算太糟。沈清辞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云游僧的遗物里翻到的。一份燕王案前一年的秘密聚会名单——参会者六人,其中一个姓萧。” 萧景琰低头看完名单上的六个名字,眉头拧了起来。他拉过椅子在沈清辞身边坐下,先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直起腰不要一直弓着,然后把名单拉近,就着烛光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尖在第六行那个“萧?萧什么?”的字样上停住了。 “没有名字。云游僧不认识他,只记了姓。” “甲辰年——燕王案前一年。这份名单上的六个人,后来无一善终。裴勇处斩,兵部武库郎中案发前被调离京城后坠马身亡,禁军副统领死于燕王府兵变之夜,徐柏安死于赴任途中,裴文绍苟活至今却在狱中。这个萧姓之人,不在刑部的通缉名单上,不在燕王府的宾客名录里,不在任何卷宗中。但他参加过核心军事密谋,之后全身而退了。” 萧景琰松开眉头,声音沉沉稳稳的,没有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的语气。 “这个人,就是‘大帅’。” 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个没有名字、没有特征、却在这些年所有重大阴谋中无处不在的人,终于被人记下了一个“萧”字。萧——皇族姓氏,或赐姓。若是宗室,范围不大,查起来不难。 萧景琰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先帝同辈的宗室如今在世的寥寥可数。老敬王年过七旬,中风多年,住在城西王府足不出户;忠王在江南封地,已逾五旬;成王因燕王案牵连被削爵圈禁。若论与燕王同辈、又有调兵之权的宗室,范围并不大。但这个萧姓之人却从未被列入任何卷宗、任何通缉令,仿佛他从不曾真正存在于那场谋反中。要么他手上握有什么让先帝都不得不讳莫如深的东西,要么他的真实身份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我会让人去查。”他说。 几日后,宗室档案那边有了回音。 回报的消息印证了先前的猜测——甲辰年前后在京、年龄相符、又与燕王平辈的宗室中,确实有一个萧姓之人与这份聚会名单上的时间地点吻合。此人曾是先帝亲封的亲王世子,燕王案发那年却恰好因染时疫离京养病,两年后才归。按辈分,今上当称他一声皇兄。但这个人的名字,不在任何刑部卷宗、宗人府通缉令或燕王案宾客名录里,从未以谋逆嫌疑被记载,仿佛那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可那场秘密聚会的时间,恰恰与他“养病”前在京的日期重合。 而此人的名字是——萧景珩。 沈清辞将这个名字与名单上那个问号对在一起,所有的线索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前禁军副统领负责在宫变时关闭城门,兵部武库郎中负责供应军械,裴勇负责联络燕王旧部,徐柏安负责将朝廷的动向提前泄露出去。而那个被称作“大帅”的萧景珩,他负责调兵——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谋反的名单上。因为他根本没有在燕王府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他留在燕王府里的,只有一个无人知晓真名的代号。 “大帅”不是燕王的部下。“大帅”是燕王的合伙人。燕王事败,他割席断腕,把所有人推出去送死,自己干干净净地退回了宗室的行列。十几年后,当这些旧部后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翻案,他又一次出手,借徐怀章织网、借裴文绍下手、借顾长宁拔除最后隐患。可他没有想到,一个云游四方的老僧会在最后一刻写下他的名字。 沈清辞将手札轻轻合上,对萧景琰说:“接下来,我们该去见见这位‘大帅’了。” 军报是在霜降前三日送到京城的。 八百里加急,马颈下挂着三颗铜铃,一路从宣化驿道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跑到京城城门口时,那匹马累得口吐白沫,报信的军士从马背上滚下来时双腿已经站不直了。 军报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北境榷场遭袭,鞑靼新崛起的部族联盟趁秋高马肥南下劫掠,连劫三支护送铁器与盐巴的商队,宣化榷场关闭,边民死伤近百。这不是寻常的边关摩擦。往年鞑靼劫掠多在春荒时节,今年偏偏选了秋收刚过的当口——正是朝廷往北境运送过冬物资最密集的时候。对方不仅知道物资运输的时间,还知道具体的路线和护卫兵力,每一次都掐在朝廷换防的空隙下手,快进快出不留活口。 萧景琰在早朝上听完军报,当场便点了三千铁骑,请旨北上视察防线。皇帝准奏,又追了一道旨意——命北境三镇总兵各派精骑协同摄政王清剿,沿途驿站一律听候调遣。 下朝后萧景琰没有立刻回府。先去兵部调了北境最新的布防图,又到户部核对了今年运往宣化的物资清单。蜀锦坊代运的那一批铁器赫然在列——正是沈清辞经手调度的。他看着那份清单,在户部大堂里站了片刻,然后让户部尚书把宣化榷场近半年的往来账目全部调出来封存,等他回来再审。 做完这些他才策马回府,进府时天色已暗了好几重,王府的灯笼已经掌起来了。正院书房里沈清辞正在灯下翻看今天新到的塘报。塘报是他在兵部存档的那些公开军情简报,写得简略,看不出太多门道。但有一条驿路换马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三支护送商队中蜀锦坊那支出事的地点在黑风口,另外两支分别在青石峡和白狼沟。他放下塘报伸手去端药碗,碗沿刚碰到嘴唇,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靴声。 第67章 互市危机 沈清辞抬起头,看见萧景琰推门进来。朝服还没换,肩上沾着户部大堂特有的烛灰味,眉间的竖痕比平常深了半分,但神色仍是沉稳的。他走到案前先端起沈清辞手里的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碗放回他手里,简短地说了三个字:“喝完了。” 沈清辞一口一口把药喝净,搁下碗等他开口。 “鞑靼人换了打法。”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膝上,声音沉沉的,像是把一整天的军情都压缩成了几句话,“往年劫掠只在春荒,今年选在秋收。往年打散户,今年专门挑朝廷的补给线。他们不仅知道商队的出发时间,还知道每一支护送兵力的编制和换防的间隙。我带三千铁骑明晨出发,去宣化把防线重新布一遍。” 沈清辞默默听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巡边——能让萧景琰亲自领兵北上,说明事态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边境摩擦的范畴。他也知道萧景琰在担心什么,那些担忧已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了他的眉间那道竖痕里。他没有说“我跟你去”,只是拿起那份自己标注过的塘报递过去。 “蜀锦坊那支商队出事的地点与其他两支不同。青石峡和白狼沟都是常规路线,黑风口却不在正常的运输线上——那是一条山路岔道,平时很少有人走。蜀锦坊为什么要临时改道?” 萧景琰接过塘报看了看他圈出来的三个地点,眉头皱得更深了。沈清辞继续说下去:“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他们走黑风口。如果承运商队的人事先被告知黑风口比原定路线更安全,他们就会走那条岔道——然后正好撞进鞑靼人的伏击圈。” “有内奸。”萧景琰放下塘报。 “而且这个内奸知道蜀锦坊的调度细节。”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腹部——这几日天凉,腹疾又隐隐犯了几回。他忍了忍,没有在萧景琰面前表现出来,只放缓了语速继续道,“我去信给蜀锦坊第三分号的管事,问他出发前是谁通知他改道的,这两日便会有回信。你安心去北境,这边的事我来查。”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手扶着他身后的椅背,一手轻轻覆在他按着腹部的那只手上。 沈清辞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抬起脸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又轻又软的吻。 “我不乱跑。你走之后我每天只在府中查账、看信、教晗儿写字,连慈光寺都不去。三十个亲卫守门,比皇宫还安全。” 萧景琰低头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搭在他腹部的手又揉了两圈,直起身唤兰舟进来吩咐今夜就把沈清辞的冬衣全部翻出来备好,暖阁的炭盆从今天起彻夜不熄。兰舟连忙应下。他又叫来管家把亲卫名单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三十人的排班表在他走后严加轮换、换岗重叠、不得有空窗。管家连连点头。 兰舟去传膳时小声跟身边的丫鬟感慨:“王爷每次出门前都这样——恨不得把整个王府都塞进君妃的被窝里。”丫鬟捂着嘴咯咯笑。兰舟眼角余光瞥见院中廊下的背影——她家王爷正驻足听管家禀事,忽然弯下腰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然后拾起火钳拨了拨余烬。那动作太过顺手,像是做过无数遍。 次日天还没亮,沈清辞便醒了。 他的手刚无意识地往旁边探去便触到了萧景琰温热的胸膛。窗纸才泛出极淡极淡的青灰,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萧景琰的呼吸沉沉的,手臂如往常那样搭在他腰间,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护着他的姿态。沈清辞没有动,只是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看着枕边人的脸,眼尾有细纹了,比几年前更深了些。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秋猎的黄昏——他第一次以相府嫡子的身份参加皇家围猎,骑着一匹不听话的白马被颠得东倒西歪。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他的马笼头,马下的男人抬头看他,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痕。那道竖痕,后来成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萧景琰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该起了。”沈清辞轻声说。 “嗯。” 萧景琰没有立刻起身。他在枕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倾身过去,在沈清辞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银杏叶,只荡开一圈最浅的涟漪,便收住了。然后他掀开被子起身,披上外袍,开始束甲。 沈清辞也起来了。他没有叫兰舟,自己穿好衣裳,走到萧景琰身后替他系好护腕的皮扣,又将颌下的缨绳理正。萧景琰站在那里任他摆弄,像一尊被擦拭着的铁甲——刚硬、沉默,却会在被触碰时微微放软肩膀。沈清辞替他系最后一根绳时手指无意间划过他的下颌,萧景琰握住那只手,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 “手怎么还这么凉?”他皱眉。 “刚起,还没焐热。”沈清辞收回手,转身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他在慈光寺求来的平安符,红绸面,金线绣边,里面缝着一枚铜钱和一卷经文。他垂眸道,“前几日去寺里取手札上顺便请的。这次专门为你请的。” 萧景琰接过平安符,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留着给你自己”。他仔细将它贴身收进胸甲内侧,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抬起头来。 “等我回来。” 三千铁骑在城外校场列队时,天色刚亮透。晨雾还没有散尽,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夯土地上扬起细密的尘灰。萧景琰披甲上马,黑色大氅在晨风中翻卷。他没有回头——这是他的习惯,出征时不回头,因为回头便容易心软。但骑在马上的副将看见了,摄政王上马后没有立刻策骑,而是勒着马头微微偏向城门的方向,极短暂地停了一下。那大约只有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肚,策马带着三千铁骑朝北而去。 沈清辞站在城门上目送那队人马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他没有下去,站在城楼上任晨风吹得咳了好几声。兰舟在身后急得直跺脚,他回头看了兰舟一眼,笑道:“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 回府后他把兰舟和管家叫到正厅,将府中接下来一段时日的章程一一交代清楚。一切安排停当,他换下朝服靠回暖阁的榻上,银丝炭在他脚边哔剥作响。他翻了几页账册,想起昨晚萧景琰替他揉腹时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在京里,不许再追那条名单的线索。等我回来再说。”他当时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可他心里清楚,有些线索等不了人。 萧景琰走后的第三日,蜀锦坊的回信到了。 信是第三分号管事亲笔写的。管事在信中说,出发前三日确实有人送来一份紧急改道通知——通知上盖了长史司的印,说黑风口一带近日有山匪出没,朝廷已派兵清剿,命商队改走白狼沟。而蜀锦坊的商队本就是为了避开黑风口的山匪才走原定路线,接到这份盖了官印的通知后便临时改了回来。那封改道通知,连同盖了长史司印章的原件,一并随信附来。 沈清辞展开那份改道通知,目光落在长史司的官印上,红泥新,印文清晰。他取过自己案头一份长史司存档的旧印拓本摊开放在改道通知旁边,两枚印文几乎一模一样。但他将两张纸凑到烛光下迎着光看,心底有了计交。他没有立刻声张,只让兰舟去把管家叫来。 沈清辞问管家,长史司的官印除了盖在正规公文上,最近一次外借是什么时候。管家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说三日前司吏来领过印,说是要盖一份北境商队的通行文书。 “哪个司吏?” “吴德贵。在长史司做了七八年,老资格了。他前几日告了病假,这两日没来当值。” 沈清辞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一面将改道通知重新折好收进袖中,一面吩咐备车。长史司就在王府前院,他走几步便到了。推开门,案上笔墨整齐,账册摞得规规矩矩。吴德贵的桌子在角落,桌面干净得有些过分——笔筒里连一支笔都没插。 他让兰舟叫来长史司主事,问吴德贵是何时告假的。主事翻了翻勤簿,说他的假条是事发前一日递上来的,批的是“风寒”,但同屋的司吏说吴德贵告假那天神色不安,像是有心事,只说“老家来了信,得回去看看”。主事当时想多问几句,人已匆匆走了。 “他老家在哪儿?”沈清辞立刻追问。 “保定府,离京城不算远。”主事翻了翻名录,“从前老王爷在世时招进来的,一直在长史司管文书档案,做事勤恳,不结党,不多话,从没出过差错。” 沈清辞让主事翻出吴德贵经手过的所有文书。片刻后他便发现一份案卷——去岁冬天吴德贵经手登记过一批长史司废弃文书,其中一栏“封存文书目录”里赫然列着“长史司旧官印拓本一份”。旧印是萧景琰继任摄政王前的旧王府官印,早已作废,但印文与现用官印不同,无人关注。而吴德贵经手封存过这份旧印拓本——换言之,他有机会拓下印样品。 沈清辞缓缓阖上书页,让兰舟立刻派人去保定府吴德贵老家,务必在吴德贵再次转移之前把人带回来。他回到暖阁,伏在案上将改道通知仔细端详。在旁人眼中,这长史司官印的印文大小、排布、字体都与真印别无二致,若非平日惯熟此印的人根本看不出差别。但他身为君妃多年日日经手长史司公文,一眼便看出那“史”字末笔收锋微微向后拖长了一点——正是废旧官印独有的特征。 这是一个铸印师都知道的秘密:官印在初铸之时,常常会在某个字上留下一丝极细微的暗记,以防伪造。当初他接手长史司事务时,老管家曾告诉过他旧印与新印的区别——“史”字末笔的收锋方向略有不同。他记得这一处细微的差距,也知道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机会同时见过新旧两枚印的印样。 他轻轻放下改道通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得院中梧桐叶簌簌作响。他想起今早自己对着萧景琰的笑脸说了句“是昨晚没睡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然后笑着替他理好衣领,说放心,府里有我。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捏着这封伪造的改道通知,忽然觉得萧景琰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叮嘱——是不放心。 萧景琰走后的第七日傍晚,顾长宁登门了。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藏青色便袍,进暖阁时摘下的斗篷还在滴水——外头又落了雨。兰舟接过斗篷去烘干,他自顾自地在沈清辞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几页信笺搁在案上。 “都察院在江南查旧案时,从一份废弃学籍里翻到了吴德贵入王府前的履历。这个吴德贵年轻时在保定府乡试不第,后来在城中开了间字画铺子替人代笔写信为生。去岁秋天他忽然还清了铺子的积欠,还给他母亲买了口上好的寿材——出手不像是七品司吏的俸禄。保定的地面不大,坊间传他替京中某位贵人办成了一桩私事发了笔财。” “贵人。”沈清辞接过信笺,目光落在上面记录的几处墨迹上。那些墨迹残留的撇捺走向与改道通知上的印文暗记不是同一件事,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顾长宁继续往下说:“是,贵人,他的字画铺子在保定经营多年,因曾替京里来的大官裱过字帖而结识了些京城故交。我的人顺藤摸下去,发现其中一位故交在闲暇时曾找他拓过几张旧碑帖——此人手头藏有大量金石拓本,常在文人间借阅旧物。此人便是——”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 “——萧景珩。” 暖阁里安静了一息。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烧裂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雨打梧桐的沙沙细响。沈清辞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缓缓将信笺折好还给他,轻声道:“旧印的拓本,大概就是这样流出去的。” 顾长宁接过信笺,手指在纸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吴德贵能从长史司偷到旧印拓本并制成伪印,皆因他得到了萧景珩的资助与指点。若这封伪造的改道通知已发到萧景琰手中,那他此去宣化,面对的便不只是鞑靼人——还有在京城暗中调度了这一切的萧景珩。”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萧景珩这步棋下得极深。他从徐怀章案就开始收网——杀宋渭,逼走崔观主,伪造密信陷害你父亲。现在北境互市被劫,萧景琰领兵北上,京城空虚。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腹中那阵压了几日的隐痛又翻涌上来。他没有去按,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他低声道:“他等的不是王爷出京。王爷不出京,他扳不倒摄政王府。王爷出京,京城便少了一个能立刻调动禁军的人。他等的,是摄政王府在这两种处境下都顾此失彼——然后他真正要对付的人,便只剩下一个。”他抬起头,对上顾长宁的目光,“他要逼我犯错。” 顾长宁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判断。他开口时语调平静克制,却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催促之意:让他立刻启程追回萧景琰,或是在京城设防等他回来。 “都不行。追王爷回京——北境防线无人主持,鞑靼人便会趁虚南下。在京设防——萧景珩便会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他。倘若所有线索都断了,他便会再次消失,再等一个契机。” 顾长宁低声道所以这就是他的棋——你无论走哪一步,都会被他算计到下一步。他当年在燕王案中全身而退靠的就是这个:从来不亲自上阵,永远让你在两条路之间选,却每一条路都通向他的下一步。 沈清辞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就给他第三条路。” 顾长宁离开后,夜色又浓了几分。沈清辞在暖阁里独坐了许久,手里握着那颗从锦盒里取出的松子糖,没有吃,只是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然后他让兰舟拿来纸笔,开始给萧景琰写信。 信里没有提萧景珩,没有提改道通知,没有提北境的凶险。他只是写了些家常话——明昭这几日又长高了,明晗临了好几张新字,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不如你买的那家好,天凉了你左膝的旧伤记得多裹一层护膝。他在信尾加了一句——“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然后把信封好,交给兰舟:“让驿使明日一早送出去。” 兰舟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沈清辞反问道:“怎么?” “主子,您信里……一句都没提那些事。”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弯起唇角。他不需要让萧景琰分心。那个人在前方替他挡着外敌,他就在后方替他守着京城。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他会把萧景珩的名字,连同那份伪造的改道通知和吴德贵的供词,一并放在他面前。然后告诉他——你看,我没有乱跑。我只是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第68章 独守 流言是在萧景琰离京后的第五日开始传的。 起初只是兵部几个司吏在廊下闲谈,说摄政王此番北上带了三千铁骑,却把户部、刑部、都察院的案子全撂给了君妃——这话传到后来便走了样,变成摄政王离京期间,王府事务皆由君妃一人裁决,连六部递上去的折子都要先经暖阁过目。再后来走得更偏,说君妃趁王爷不在,与左都御史顾长宁往来频繁,顾大人隔三差五便登门,一坐便是半日。而顾长宁是何人?是当年与沈清辞诗文唱和的“顾家表哥”。那首“愿得一心人”旧事重提,添油加醋,传得有鼻子有眼。 兰舟气得在暖阁里团团转,好几次忍不住要去跟说闲话的人理论,都被沈清辞按下了。“你越去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他靠在榻上翻着新到的塘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流言这种东西,不理它,过几日便馊了。你越翻它,它越新鲜。” 兰舟红着眼眶嘀咕: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编排主子。沈清辞将塘报翻过一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塘报边缘轻轻摩挲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敲门。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习惯了——从嫁入摄政王府那天起,这些声音就没有断过。他在意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人嘴里的话,他们在意的无非是那些可以当成谈资的“秘闻”。而他在意的,是北境能不能守住防线的关口,是改道通知上那个拖长收锋的“史”字,是蜀锦坊商队里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民夫的名字。 最后一阵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轻轻咳了两声,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小腹。兰舟眼尖看见了,立刻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又疼了。他摇了摇头:“去把昭儿今日的描红本拿来,我看看他写得好不好。” 夜深下来之后,王府便空了。 白日的暖阁里有账册、有塘报、有孩子们的笑声,沈清辞可以让自己忙得没空想别的。可到了夜里,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便像潮水一样退而复来。偌大的寝殿只点了一盏纱灯,灯焰在罩中微微跳动,将床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一只没有落处的风筝。他侧躺在锦被里,一只手搁在空荡荡的枕畔,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温热的身躯。 那个人的手会伸进他的寝衣贴在他小腹上,掌心很热,力道不轻不重,沿着肚脐四周慢慢打圈。有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揉——怕他半夜又疼醒。 可是今晚那里什么都没有。 作者大声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回味小说网 HUIWEIXS。COM,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HUIWEIXS。COM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冰凉的被面。指尖触不到任何温度。 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初只是下腹深处一丝极细的酸胀,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绷在腹腔深处某个说不清的位置。他没有动,侧躺着,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着。可那根弦越绷越紧,酸胀感从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浸染的范围越来越大。先是肚脐下方,然后蔓延到侧腹,再然后整个小腹都开始发紧发胀——那种胀是冷的,像有一团浸过冰水的棉絮塞在肠间,排不出,化不开,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试图用身体的蜷曲来缓解那股坠胀。往常萧景琰在的时候,他的手会第一时间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贴上他的小腹,把他往怀里拢一拢。那个人身上总是热的——胸膛是热的,掌心是热的,连呼吸都是热的。他会把沈清辞整个人裹进自己的体温里,让那股冷胀慢慢化开。 可此刻背后只有空荡荡的凉意。被子已经很厚了,兰舟又给他加了一张毯子,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是腹腔深处的寒气正沿着经脉一丝一丝地往上爬,爬到胃脘,爬到胸口,爬到指尖。 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自己按在小腹上。手指隔着寝衣触到那片发凉的皮肤,腹壁正在掌心下隐隐痉挛——不是那种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绵长的、不紧不慢的抽搐,像是被冷透了的胃肠正在无力地收缩蠕动又排不出滞气。他试着用指腹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可自己的手不够热,揉上去只是两处微凉皮肤的摩擦,没有那股烫人的温度把这些寒气驱散。 屋外的更漏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夜的深处。他翻过身仰面躺着,手指还按在腹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床帐在纱灯的微光里轻轻晃动,把整张床笼罩成一座孤岛。岛之外,整个王府都在沉睡。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去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吴德贵还没抓到,萧景珩还藏在暗处,北境的战报还没有来。可腹痛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碎片,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只能感知到自己腹腔里那股无休无止的胀坠。他忽然想,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把手伸过来,他也许就不用这么用力地按着自己了。 手很凉,腹壁很凉,只有痛是热的。 他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纱灯里的油已经快燃尽了。灯焰晃了晃,将寝殿里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萧景琰惯常躺的那半边枕头上。枕头上什么都没有,枕套平整得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那首“愿得一心人”的诗,不是他写的。可此刻他在深夜里一个人捂着冰凉的小腹,忽然觉得原主也许并不是在写什么儿女情长。也许原主只是在一个同样的深夜,一个人望着同样的帐顶,想要一只温热的手,和一句不问缘由的“我在”。 可那个人在北境。在风沙漫天的宣化城头,在刀兵相见的前线。他走之前说“等我回来”。沈清辞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等你回来,我一定不让你知道我疼过。 第三波流言来得更毒。 这一回不是在兵部廊下传,而是直接传到了朝堂上。有人给皇帝上了一封匿名折子,没有署名,只盖了个模糊不清的私印。折子里说,君妃沈清辞趁摄政王出征期间独揽王府权柄,把蜀锦坊当作自己的私产,借调度军粮之名为娘家人牟利,且与左都御史顾长宁往来过密,有失内廷体统。 皇帝留中不发,没有拿到朝堂上当众念,也没有批转都察院。但留中本身就意味着皇帝看到了,且没有立刻驳回去。这意味着皇帝在等。 沈清辞知道这件事时正靠在榻上喝药。兰舟红着眼眶说她去查了,这封匿名折子是前天递上去的,不知道是谁走的通政司,连登记都没有登记全。沈清辞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碗中余下的药一饮而尽,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陛下留中,是给我们留余地。不驳,是给我们留脸面。他在等我自证。你让长史司把蜀锦坊所有代运军粮的账目再整理一份送进宫里去,每一笔运输损耗的手续和补充协议附后。另外把这封改道通知的拓本连同吴德贵伪造官印的证据,一并封好,走正式渠道呈通政司。” 兰舟连忙点头,又犹豫着问要不要给王爷写信。沈清辞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他在前线不该为这些事分心。 “可是……”兰舟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主子您……” “我没事。”沈清辞从榻上坐直了身子,将披风拢紧了些。窗外天色暗沉,又是一场秋雨在云层里酝酿。他看了一眼窗外,轻声道,“去把顾大人请来。” 顾长宁是在当天傍晚到的。 外面的雨已经落下来了,细密而冷冽,打在檐下的铁马上叮咚作响。顾长宁进了暖阁,抖去斗篷上的雨珠,在沈清辞面前坐下。短短几日未见,他神色间那股端方从容被一种更沉的东西裹住了——不是焦灼,而是一个正派的人发现自己被当成刀子使了好些时日之后,那种压着的不甘与难堪。他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地说那封匿名折子不是他写的,笔迹与先前那些匿名信如出一辙。 “这封折子有两个目的——在朝堂上继续抹黑你和摄政王府,同时离间你我之间的关系。他知道我在查他,所以反手泼我一盆脏水,让我也变成被怀疑的对象。他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可能继续弹劾你,便直接向宫中施压。”他将带来的几封匿名信摊在案上,笔迹比对后可以看出——收笔处的拖锋,与伪造的改道通知和宋渭残片上的笔迹完全一致,全都来自藏在萧景珩府中的同一个人。 沈清辞没有看那些信,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不是你写的。然后他从案上拿起那份改道通知的原件,连同从长史司搜出的旧印拓本,一并递给顾长宁。 “萧景珩的人不止在外面传流言。他通过吴德贵伪造长史司官印,发出改道通知将蜀锦坊商队诱入黑风口埋伏。他要把蜀锦坊打成勾结鞑靼的内奸商号,顺藤摸下来沈家是我在背后调度蜀锦坊,而顾长宁一直在查蜀锦坊的账,若蜀锦坊有问题,你也难逃干系。他不但要把我钉死在通敌的罪名上,还要让你跟我一起翻不了身。” 顾长宁看着那份改道通知,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收紧。 “吴德贵在哪儿。” 沈清辞低声道,已经派人去保定了。顿了顿,又道:“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改道通知的原件。这封通知现在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在他以为我们还被流言拖着的时候,你帮我暗中查一查萧景珩在保定府的势力分布。” 顾长宁正色道好,起身便要告辞。沈清辞忽然叫住了他。暖阁里安静了一息,只有雨水顺着檐铁滴落的声响。 “那封密报上说,那首《离思》是写给顾长宁的。” 顾长宁顿住脚步,从斗篷下抬起头来。沈清辞歪在榻上,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苍白而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没有辩驳,没有解释,只是用那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道。 “我少时与你诗文唱和,全因原主才名远扬。那时候我还不认识王爷,不知道有一个人会为我在宫道长廊里停下来。那不是我的诗,是元微之的。我两辈子加起来,只给一个人写过诗——那个人在北境。”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像是这些话根本不需要听众,只是他自己想说给窗外的雨听。 顾长宁站在门口,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微微颔首,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颗杏仁糖,我欠了十年。你跟他说,城西的桂花糕,下次我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斗篷在夜色里一闪,便被秋雨吞没了。 雨夜是最难熬的。 白天的流言他可以用理智怼回去,一封折子一本账册地怼到对方哑口无言。可到了夜里,理智便不管用了。那些被压下去的惶恐、思念、担忧,连同腹腔里那股缠绵不去的胀痛,一齐翻涌上来,裹住他。 这一夜,腹痛来得比往常更猛烈。 他没有吃晚饭。兰舟端来的清粥和小菜搁在案上,他只看了一眼,连筷子都没拿起来。不是不想吃,是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混杂着疲惫和隐痛,让他闻到米粥的香气都觉得腻。兰舟劝了几句,他只是摇头让她把食盒端走。兰舟端走食盒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搭在腹部,指节微微泛白。 后半夜雨势转急,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发凉。腹中的闷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人在他腹腔里慢慢拧一块结了冰的布。那股冷意从肚脐四周向两侧蔓延,直窜到后腰,整个腰背都酸得撑不住。他弓起膝盖咬着下唇,一只手狠狠按在小腹上——触手所及的皮肤冰凉潮湿,肌肉紧紧绷起,结实得摁不动。 他把手指张开,试着像萧景琰那样画圈。可他自己的力道不敢用——重了疼,轻了没用。他只能一圈一圈地揉着那片冰凉的皮肤,感受着肚肠不安地在他掌下蠕动,咕噜咕噜地响,却排不出那股滞气。腹中仿佛有一团积累了多日的寒气,无论从哪个方向揉都化不开也散不掉,只是持续不断地沉坠着。 他翻过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从床头小几上摸到那只铜手炉。手炉里的炭已经快燃尽了,只剩微弱的余温。他把手炉贴在腹上,那股薄薄的热度隔着寝衣渗进去,只够暖最表面的一层皮肉,却透不到腹腔深处的冷意。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口气。枕衾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松柏香,那是萧景琰惯用的熏衣香。那股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阖上眼睛,整个人蜷成一团,手炉搁在腹上,手指还隔着寝衣轻轻按着,按一下,松一下。 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他也是在这样辗转反侧,萧景琰从背后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贴着他的小腹一面揉一面低声说:太医说你不能再受凉。然后把他的脚也夹进腿间暖着。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啰嗦。现在他愿意用一整年给他啰嗦。 不知过了多久,腹痛终于稍稍缓了些。他把捂在腹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掌心已经按出了一片红印。他仰面躺着,看着帐顶,听着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 景琰。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叫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矫情,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阖上了眼睛。 第二场雨连着下了一天一夜。 沈清辞的窗口,在雨中显得不真实。兰舟推门进来换灯油,发现他正靠在窗边看书,手压在小腹上,脸色白得和窗纸差不多。兰舟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新煎的姜枣茶进来。沈清辞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忽然问她保定那边有没有消息。 兰舟说有——派去的人今天下午刚送到信,说吴德贵果然躲在保定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家里。抓到他时他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往南跑,从他包袱里搜出了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全是指令改道和伪造官印的往来的痕迹。人已经在押回京的路上了。 沈清辞放下茶盏,简短地下了下一步的命令:“到了先交给顾长宁。都察院审讯,我们旁听。”兰舟点头记下,又弯下身把暖炉里的炭拨了拨,让它烧得更旺些。 数日后,吴德贵在都察院的审讯中当场认罪。 他供出那枚旧印拓本确实是从长史司废弃文书里偷出去的,但指使他的人并非萧景珩本人,而是萧景珩府中的一名管事。那名管事常年负责与京城各处旧臣联络,吴德贵在保定开字画铺时便与他打过交道,后被引荐给萧景珩,此次伪造改道通知便是由那名管事全程牵线。 他供出了两条关键线索:第一,萧景珩曾经囤积过一批军械——铳炮需铁,弓弩需木,这些年他通过互市私商渠道从西域换进了大量精铁,囤在几处不为人知的仓库中。第二,萧景珩与鞑靼草原联盟之间暗通款曲,劫掠榷场正是为了将这批军械运出关外,作为换取鞑靼支持他谋反的筹码。互市劫案不过是障眼法——真正要紧的,是那批藏匿在京城附近、尚未被发现的军火。 沈清辞听完供词后没有在都察院多做停留,径直回了王府。一踏进暖阁便让兰舟备纸墨,他快步行至案前,铺纸,提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隽而果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将萧景珩真正危险的底牌交代得清清楚楚:劫掠商队目的不在货物,而在调走朝廷注意;铁器已暗中囤积,谋反在即。 他搁下笔换上便装,走到书房角落那一排鸽笼前。这些信鸽是萧景琰临行前留下的——用特殊方式训练过,能昼夜兼程飞抵宣化军中鸽舍。沈清辞将信纸折好送入信筒,放进鸽笼最上层最健壮的那只灰羽信鸽脚上的锡管中,走到窗边双手一托放飞出去。鸽子扑棱着翅膀在夜空中盘旋片刻,便朝北飞走了。 兰舟在他身后做着无声的口型——希望王爷能尽快收到。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已经转冷了,吹在他的脸上,有一点刺。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鸽子飞走的方向,拢了拢披风,伸手关上窗户,轻声道。 “剩下的,就看他什么时候收到信了。” 第69章 夜谈 顾长宁是在翻查前任左都御史旧档时发现那封信的。 都察院档案库里积存着卸任御史们留下的陈年案卷,有的落满灰尘、纸页发脆,有些连封条都未拆过。他为了追查那封匿名折子的来源翻遍了近半年的通政司收文记录,又在登记簿上查到那封折子是夹在一份寻常奏报中递入宫中的,转手人一栏只写了“都察院旧吏代呈”,没有署名。他顺着旧吏名录一个个查下去,最后查到已故的前任左都御史周世安——他的恩师。 周世安是六年前病逝的。生前官声极好,一生清廉,致仕时连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下一套,就住在都察院后巷的那间旧寓所里,每日读书种花,从不对朝政置喙。顾长宁少年时曾在他门下受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后来外放、升迁、入京,每一步都走的是恩师当年走过的路。 他从未怀疑过恩师。可当他翻到周世安病逝那年留下的一匣私人信札时,手指停在了一封没有落款但笔迹极其熟悉的信上。发黄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沈庭远通敌事,宜速呈御前。燕案牵连甚广,沈家嫡子亦非无辜。此函阅后即焚,勿留痕。”信纸右下角没有署名,但盖了一个私印——那个印是他自己当年在江南任上遗失的私印。旧印早已作废,他以为只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还特意去信给恩师说私印遗失暂用新印。恩师回信说无妨区区小事。那封回信至今还收在他书房抽屉里,字迹温和措辞从容。 可此刻他手里捏着的这封信,署的是他丢失的那枚私印。 ———————————————————————————————————————————————————————————————————————————————— 他把信举到烛光前仔细辨认,墨迹是新的,纸却是旧的。周世安的私人信笺用的是特制的竹纹纸,这种纸市面上买不到,只有他恩师府中才有。写信的人用了周世安的纸,用了他的印,在周世安病逝前后伪造了这封密信。密信的内容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入京前收到的那封匿名密报中关于沈清辞与燕王案牵连的最关键的那一条。 恩师病逝那年他在江南任上接到噩耗连夜赶回京城,却因洪水阻路耽搁了整整十日,到京时棺椁已封。他没能见恩师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恩师寓所里的任何遗物。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遗物中有一封署着他名字的信——从那时起就躺在都察院档案库里,等着有一天被人翻出来。或许它只是时间线上太早的一环,在伪造后暂时没能用上,便随着周世安的死一起被尘封进旧档。可写信的人显然没有放弃,他在几年后再次起用同样的笔法,以顾长宁的名义将同样的内容重新包装成密报寄到江南,成功地把他引回了京城。 有人在他恩师病逝的那年就已经开始布局了。这个人不仅能拿到周世安的私人信笺,还能拿到他遗失的私印,能把时间掐得让他赶不上见恩师最后一面,把一切巧合堆叠成无法反驳的证据链。 ——————————————————————————— 他把信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指尖冰凉,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忽然想起沈清辞站在都察院后堂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他不是第一个被当枪使的人。裴文绍是第一个,徐怀章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当时他以为自己在被当成刀使,他愤怒、不甘,却仍有三分傲骨,觉得那些假冒的线索至少表面上都经得起推敲。可此刻他才知道,他的恩师也许从未参与过这些阴谋,只是被人借用了名号与遗物——而他之所以坚信那些“证据”的真实性,正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私印不会骗人。 萧景珩在他入京之前就已经算准了他会怎么查、会怎么信、会怎么一步步把所有线索指向沈清辞。甚至连他“铁面御史”的名声,也成了对方手里最趁手的刺刀。他阖上眼只觉得胸口发闷。然后他站起身来把匣子夹在腋下,没有带随从,冒着入秋以来最凉的一场夜雨直接去了摄政王府。 他到门口时兰舟正在廊下收灯笼,看见他来愣了一下,他身上的斗篷还在滴水,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被雨水淋塌了半边,几绺湿发贴在额角,看起来颇有些狼狈。兰舟连忙引他去了书房,回头正要进去通报,他却已快步跨进门去。沈清辞正在灯下拆看萧景琰从北境寄回的信,那信鸽是傍晚时落下的脚,他将信纸折了又折,放到灯焰上烧了,然后抬起头来温声只说了三个字:“顾大人。”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顾长宁将匣子放在案上,掀开盖子取出那封旧信。他的嗓音被雨夜的寒气浸得发涩:“我弄丢了私印,害你差点被钉在燕王案的耻辱柱上。” 沈清辞没有看那封信。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件东西——一份署名沈庭远的刑部审讯记录,记录末尾,经办人一栏签着周世安的名字。沈庭远当年确实被讯问过,但讯问后便被释放,讯问记录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污点。经办人周世安在案卷末尾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那个伪造你私印的人,想让你以为这件旧事是你恩师生前留下的。可这卷宗是你恩师亲笔批的——批的是查无实据。他不知道你老师批过这份卷宗,否则他不会用他的纸来伪造密信。” 顾长宁拿起那份卷宗,看着末尾那四个字。那是他恩师的手书,端正、有力、一笔不苟。他认识这个笔迹,比认识自己的私印更早。 沈清辞将两份证据并排放在案上:“所以你的恩师没有写信诬陷我父亲。他只是被人偷了纸,又被你弄丢的私印补了一刀。萧景珩府中有一个善于临摹仿印的人——吴德贵的旧印拓本是他仿的,宋渭收到的密信是他写的,寄去给你的那份匿名密报也是他手书。他能在不同案子里仿造不同的笔迹,但他不知道你恩师批过我父亲的案卷。” 顾长宁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卷宗上抬起。他捧着卷宗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眼中翻涌着某种极私人的东西——是释怀,也是愧疚。 “我差一点就把你当成了凶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清辞歪过头看着他,轻声补了一句,“继续弹劾我,还是把那个偷你印的人挖出来?” 顾长宁将卷宗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他的手指还有些发颤,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联手。”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檐下的铁马不再急促地摇晃,只偶尔被轻风拂过,发出零星碎响。 两人在书房对坐至深夜。烛火已换了两茬,案上铺满了卷宗、信笺与批注。沈清辞将吴德贵在都察院招供的内容一一复述给他,涉及萧景珩囤积军械的地点、走私精铁的路线,以及草原联盟与京城之间的暗桩布局。其中一处军械库就藏在京城西郊一处废弃煤窑,距萧景珩的产业之一——城西漱石斋只有三里地。而这漱石斋,正是当年那份甲辰年秘密聚会的地点。显然,萧景珩一直将他最危险的底牌藏在这处聚会旧地,藏在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再把它们联系到一起的地方。 顾长宁沉思半晌,认为直接围捕煤窑会打草惊蛇——萧景珩在京城的暗桩不止这一处,若只端掉煤窑,他会立刻转移军械。而以他惯常的手法,转移途中一定会再次嫁祸给其他人,届时蜀锦坊或长史司甚至沈清辞父亲都可能成为他最后的替死鬼。 沈清辞点了点头,说吴德贵的供词里提到一个细节——萧景珩不信任信使,每次传递重要指令,都由府中管事亲自跑一趟。这名管事负责串联各点,是萧景珩在京中的腿。如果能把管事抓住,煤窑、军械、鞑靼暗线等整张网便能一并收口。 顾长宁明白了他的意思——需要一个让管事不得不亲自出面的理由。这个理由不能是怀疑和传讯,不能让他有警觉。只能是萧景珩最关心的东西——追查名单的人,已经查到甲辰年聚会上去了。 ——— 沈清辞低声道:“萧景珩知道自己最大的破绽只有一个——他是谁、他从哪里来的、他在燕王案中扮演过什么角色。他怕的不是查军械,怕的不是查走私。他怕的是有人查出他不姓萧。” —————— 他看着顾长宁,说出了一句更惊人的推论。那份甲辰年秘密聚会的名单上,云游僧在“萧”字旁边画了个很小的“伪”字——他当时以为那是记错了,后来重翻手札才看清那个字写得很淡、很快,像是行笔至末尾不确定地轻轻一点。但老僧没有划掉它,也没有加注“不知”,只是写了这一个字。也就是说,他不是没有记下名字,而是觉得这个人姓萧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 “萧景珩一定也见过这个字。或者——他猜到了云游僧可能会记下这个字。这就是他近几年不断收网的原因之一。他不是怕你查蜀锦坊,他是怕你查这份名单。而我们要引他来见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有人已经看懂了这份名单。” 顾长宁接上话:而那个能看懂名单的人,就是一直被他当成眼中钉的人。 沈清辞从袖底取出那颗松子糖搁在案上,糖已经有些发软了,裹在帕子里存了太久,外头裹的霜粉化成了薄薄的亮膜。他把糖轻轻拨到两人中间,说:“那我来当这颗糖。” ————————————————— 顾长宁看了那颗糖很久。眼前的这个人,面色苍白清瘦,被那些连轴转的腹痛之夜磨得下颌又尖了些,手边还搁着一碗放凉了的药。可他眼里没有一丝惧意,说话的语气轻松得仿佛不过是在盘算第二日早膳吃什么。 “……清辞,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上钩,或者上钩之后你来不及——” 沈清辞没有让他说完。他只是轻轻按着小腹,坦诚地告诉他,如果萧景珩知道他日日腹痛、手无缚鸡之力、连多站一阵都会出汗,大概会更放心地上钩。这些日子的折磨,反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顾长宁沉默了。他想起多年前相府后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想起他坐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却死也不肯松手的倔强。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一边揉着腹一边替他设局的人,是同一个人。中间隔了这些年,他瘦了弱了、老了病了,可那些风雨没有磨掉他的锋芒,只是把它收进了更沉的刀鞘里。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也很稳,“三日之内,我把消息放出去。你保重身体——这局不能没有你。” 沈清辞弯起唇角,重新端起那碗放凉了的药,几口灌了下去,然后推了推那颗松子糖:“这糖没多少了,查完这桩案子,你再买一盒吧。”他把帕子折成方方正正一个小块塞进袖子里,“算你欠我的。” 顾长宁起身拿起匣子,走到门口时脚步稍顿,没有回头,只有声音混着雨丝传进来:“萧景琰娶了你,是他赚了。”斗篷在夜雨里一闪便没入夜色。沈清辞独自在案前坐了片刻,低头看着那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的松子糖,用手轻轻拈起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弯了一下唇角。 —————————————————————————————————————————————————————————————— 第70章 赵明远 名单是徐怀章写的。 这个结论是在后半夜得出的。顾长宁离开后,沈清辞没有立刻歇下——腹中的隐痛尚未散尽,他便继续坐在案前对着那盏孤灯。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下的铁马偶尔被残风拂过发出极轻极细的碎响,像谁在远处敲着不成调子的更漏。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云游僧手札中那份甲辰年聚会名单,宋渭残片上笔迹偏瘦且收笔带钩的字迹,以及裴文绍狱中供词里提到“名单由徐师爷执笔”的那一页抄本。 裴文绍在供词中说,燕王案发前数月,大帅曾在一次密室议事中让徐师爷执笔写下参与起事文武官员的姓名以为日后封赏之凭。他在旁边看着,名单上约莫有十几个名字,徐师爷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那纸名单后被人称为“从龙名单”,燕王事败后便不知所踪。 这个“徐师爷”在刑部卷宗里被标注为“燕王府幕僚、未知名”,没有人把他和武英殿大学士徐怀章联系在一起。因为徐怀章在燕王案发时已入朝为官,从未在燕王府挂过任何职衔。可沈清辞记得他在翻查徐怀章奏折时发现的一个细节——徐怀章早年科举不第,曾在燕王府做过三年西席,教燕王世子读书。三年后他辞馆赴考,一举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从此再不提自己与燕王府的旧事。 他把这三个条件叠在一起——时间、身份、笔迹——逐一比对。徐怀章早年在燕王府做西席,熟悉府中格局与幕僚班底;他辞馆次年燕王便开始密谋起事,时间上完全吻合。宋渭残片上的字迹他临摹过许多遍,收笔带钩的特征与徐怀章奏折中的笔锋走向一致,只是奏折字体更为端方,而名单上的字迹更潦草,显然是在紧张状态下速记的。 他将那份聚会名单翻到背面,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名单执笔人——徐怀章。 这个结论让整条证据链豁然贯通。徐怀章是名单的执笔者,所以他知道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分量。他利用这份名单威胁萧景珩,迫使萧景珩不敢灭他的口,反而要借他的手去陷害沈家。他也利用这份名单的副本向裴文绍下达指令,让裴文绍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实际上他只是徐怀章与萧景珩之间那条黑暗传令链条上的倒数第二环。而徐怀章自己,也不过是萧景珩手里最久的一把刀。 可徐怀章已经死了。他在三司会审传讯的前夜自缢于府中,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棺材。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沈清辞搁下笔,将掌心贴在腹部缓缓揉了两圈——那股闷痛已经从剧烈的绞痛转为绵长的钝胀,像是腹腔里塞了一团浸过冷水的棉絮,不尖锐却持续不断。他的手指按在肚脐左侧,感觉到腹肌仍在轻微地跳动,便用指腹压着那块跳动的肌肉轻轻推揉了几圈,直到掌下的皮肤渐渐有了几分暖意才慢慢收回手。 他没有叫兰舟。叫了也没用。兰舟只能替他煎药、替他添炭、替他去请太医。可太医治不了他心里的焦灼,也填不上线索断掉的豁口。他需要的不只是药。他需要一个人能在这时候把手伸过来替他揉一揉,然后告诉他:不急,我们一起想。 可那个人在北境。他只能自己继续想下去。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让兰舟去吏部调取徐怀章生前的门生名录,又让长史司的司吏把所有与徐怀章有关的奏折副本全部搬到暖阁。兰舟领着几个小厮一趟一趟地搬,把案上堆成了一座纸山。她看着那些积了灰的旧折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主子您昨儿夜里是不是又没睡——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灰。 沈清辞从纸堆里抬起眼,温声回了句“睡了”,又低下头去。兰舟知道他在说谎,却没有戳穿,只是默默去煎了一碗新药放在案角。 徐怀章的门生名录很长。长长的名单从翰林院编修到地方知府,从六部主事到边镇参军,密密麻麻写满了数页纸。沈清辞一个个看下去,用朱笔将那些在燕王案前后或死、或贬、或调离的人一一圈出。当他看到被圈者占了名录的近半时,心里已有了大致的轮廓——徐怀章在燕王案后不仅没有被牵连,反而官运亨通步步高升至武英殿大学士,是因为他向萧景珩交了一份投名状:那份名单。而他自己的门生故吏则被萧景珩逐一剪除,这是萧景珩防止他反水的代价。 他放下名单,闭上眼睛,把这些年见过的脸一张一张地滤过脑海。徐怀章、宋渭、裴文绍、吴德贵——这些人都在萧景珩的棋局上扮演过或重或轻的角色。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为“大帅”效力过,他们也都已经死了,或者即将被灭口。可萧景珩是怎么把指令传给他们的呢?他需要一个不会出现在任何聚会记录中的通道,需要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中间人。 他忽然想起徐怀章奏折里夹着的一封家书。 那封家书是徐怀章在某年除夕写给“明远贤甥”的,他在之前翻阅时未及深究,此刻只觉得“明远”二字陌生得很。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让兰舟传长史司主事过来。主事很快到了,他问主事徐怀章的外甥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任职。主事想了想,说徐怀章确实有个外甥曾随母姓,因母亲早逝寄养在徐府多年,好像叫赵明远,在翰林院做编修。 赵明远。翰林院编修。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沈清辞便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未注意过这个人。翰林院编修是正七品闲职,负责修史、校书、起草一些无关紧要的礼制文书,不涉朝政、不参党争。而赵明远这个名字,他从记忆中反复搜索才勉强对上号——在翰林院任职十余年,没有升迁记录,没有弹劾记录,没有政绩记录,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活在所有人都能看见却没有人会多看的位置上。 “明远”是徐怀章给他起的字。寄养外甥,赐字“明远”,意在让他做个清白人。可这个“清白人”在翰林院一待就是十几年,恰好覆盖了燕王案后至今的全部时间。翰林院修史,接触的是历朝档案;校书,接触的是各级奏折。萧景珩需要一个能接触档案又不会引人注目的人,替他抹掉某些不该存在的记录,或者传达某些不能被外人看见的指令。 他让主事去吏部调赵明远的履历。不到半日,一份薄薄的履历纸就送到了案头——薄得只有寥寥几行:父赵廉,母徐氏,徐怀章之妹。成化十四年恩科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至今未迁。评语栏里历任翰林学士的鉴定只有四个字:“勤勉安分”。这四个字印在发黄的纸页上,像极了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面具。 沈清辞将履历搁在案上,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已经过了正午,兰舟端上来的午膳搁在案角,粥已经凉了,几碟小菜原封未动。他喝了两口冷粥又放下碗,胃里又开始翻涌。 他忍着恶心,把那封家书重新翻了出来。徐怀章写给赵明远的家书共三封,时间跨越数年,内容多是勉励甥儿用功读书、安分守己之类。他将三封家书并排铺开,逐字比对,发现每年除夕的信中都有几个词格外扎眼——“尔宜安分”,出现了三次;“莫与人争”,出现了两次;“无事便是福”,出现了五次。这些字句放在长辈家书中本不突兀,可若把它们全部圈出来,便成了另一层意思:安分、莫争、无事、勿惹、好自为之。 这不是长辈的期许。这是命令。 他阖上眼,让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自行拼合——萧景珩需要传话,徐怀章需要保命,赵明远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身份。翰林院编修负责修史,可以光明正大地查阅档案,核实哪些人被记入了燕王案的旧档,哪些人还没有被翻出来。他负责校书,可以把萧景珩想要删改的记录提前抽掉再重新誊写,也可以把萧景珩想要嫁祸的人的名字悄悄编入某份不起眼的案卷附录。他文笔普通、才华平庸,但足够安分——安分到足够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那些被伪造过的文件递到通政司,把那些被修改过的记录送进都察院的档案库。 他缓缓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又下起了雨。 傍晚时分,顾长宁匆匆赶到了摄政王府。 他把斗篷交给兰舟,从怀里取出一叠都察院的案卷抄本放在沈清辞面前,面色比前几日更深沉了几分:“你让主事送来的消息我收到了,赵明远在翰林院的供职记录被人动过手脚。他入翰林院第三年起,经手过十七册涉及燕王案的旧档,其中四册有涂改痕迹,十余处关键人名被墨迹覆盖。可翰林院的借阅簿上,这十七册的记录全部用朱笔注着‘归档封存’——经手人签名就是赵明远自己。他不是在修史,他是在替萧景珩销尸灭迹。”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那封徐怀章写给赵明远的家书推过去。顾长宁看完信默然良久才低声说徐怀章用门生故吏作筹码换外甥一生安分,萧景珩却用这个外甥当传话筒替自己抹掉一切罪证。这两个人,一个想安分,一个不想安分,最后谁也没有真正安分。他把信还给沈清辞,接过沈清辞推来的茶杯,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沈清辞听见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的茶,和你递的糖一样——都是暖的”,他没有接话,只是弯了一下唇角。 两人在灯下重新核对了一遍时间线:萧景珩在京中能接触到徐怀章又能不被怀疑的人里,赵明远是唯一一个同时具备翰林院档案借阅权限、通政司公文收发渠道以及与燕王案旧档修复工作直接相关的关键人物。他甚至不需要伪造身份——舅甥关系使他在徐府内外出入自然,那些送进宫的折子极可能就是以通政司收发室为入口传递入宫的,而收发员见到翰林院的人送件,从不会多问一句。顾长宁认为可以立刻传讯赵明远,顺藤挖出萧景珩在翰林院埋下的整条暗线。 沈清辞却轻轻摇了摇头。 “萧景珩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赵明远。若现在传讯,他会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把所有证据转移到别处——或者直接灭口。吴德贵被押回来是秘密进行的,崔观主的行踪尚未暴露,宋渭残片的笔迹已经比对完毕,他是真正握有萧景珩所有暗网布局路径的人。目前我们手里有两条命案的人证和物证可以从外围钉死他的杀人灭口罪——一条是宋渭被毒杀于清虚观,一条是徐怀章谋害沈家。但这两条都只是灭口罪证。要揭露他伪造名单意图称帝的真正目的,关键在赵明远。赵明远经手的十七册旧档是他销赃灭迹的物证,同时也是唯一能指证他伪造名单、嫁祸沈家、囤积军械、通敌互市的活证人——因为萧景珩所有与朝廷档案接触的路径,都集中在赵明远一个人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宁:“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传讯赵明远。是让萧景珩自己把证据送过来。你去翰林院调那十七册旧档,就说都察院要复查燕王案中被销籍者的后人恩恤。然后写一封折子弹劾你自己。” “弹劾我?”顾长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弹劾你私自查档越权,并弹劾我擅自调阅都察院旧卷。用你铁面御史的名声,把这出戏演真。萧景珩看到你会弹劾我,便会放松警惕——他会以为你仍然在和我斗。等他放松,赵明远自然会动。赵明远一动,我们就收网。” 顾长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好。” 沈清辞替他斟满茶,又问了一句题外话:“令师周世安的遗物中有一方端砚,你可以取回去留个念想。”顾长宁的声音沉下去,应了一声便起身要走。沈清辞忽然叫住他,灯光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打下极淡的阴影,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温润,但字字清晰分明:“还有一件事——你在弹劾折子里可以顺便帮我澄清一句,那首‘愿得一心人’不是写给表哥的。是写给王爷的。虽然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但清者自清——不是吗?” 顾长宁走出暖阁时,雨已经停了。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心里浮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也许从一开始,沈清辞就不是需要他来保护的人。是他需要沈清辞,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站在他的棋盘对面告诉他:棋子之外,还有一些东西值得你用余生去守着。 数日后,顾长宁的弹劾折子果然递到了朝堂上。 折子弹劾左都御史顾长宁私自查档越权,并弹劾君妃沈清辞擅自调阅都察院旧卷,措辞严厉,有理有据,一时间满朝哗然。主和派的老臣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早朝的廊下四处可闻关于顾沈两家关系的揣测。而赵明远依然在翰林院安安稳稳地编着他未完的史稿,窗外那株老槐还未落完叶子。他浑然不知顾长宁的弹劾折子是假的,也不知那十七册旧档已被刑部密调封存。而沈清辞正在等他一动——他那间小小的档案阁,正被两根极细极透明的蛛丝缓缓收紧。 第71章 明昭 赵明远是在一个雨夜动手的。 那时顾长宁的弹劾折子还在朝堂上发酵,主和派窃窃私语,六部官员各怀心思,没有人注意到翰林院档案阁深处一个七品编修已经连续三日称病告假。赵明远告病的折子写得一如既往地恭顺——微臣偶感风寒,不敢以病躯污圣听,乞假三日静养。翰林院学士批了个“准”字,随手将折子搁在几十份请安折中间。这个人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从未出过差错,从未争过升迁,从未在任何一个敏感时刻出现在任何一份敏感的名单上。他当然不会争。他不争名,不争位,只争一件事——活着。替燕王旧部活着,替那些死在菜市口、死在流放途中、死在灭门之夜的人活着。他用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然后用这份“透明”筑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通道——从徐怀章到裴文绍,从萧景珩到草原部族联盟,所有的消息都通过他进出翰林院。 而现在,这道通道被两个名字从两端同时堵死了——沈清辞,顾长宁。他一度以为顾长宁的弹劾会替他多争取一些时间。他观察了几天,见顾长宁在朝堂上言辞犀利,见沈清辞闭门不出,以为那两个人还在内斗。然而他的眼睛终究不仅长在翰林院里。顾长宁弹劾沈清辞的折子递上去才不到两日,赵明远埋在翰林院里的另一个无名小吏便从通政司同僚处听到了一则令他胆寒的消息:都察院正在秘密调阅十七册燕王案旧档,经手人签名栏被单独封存。 那十七册旧档是他亲手改的。 他立刻意识到,顾长宁的弹劾折子是假的。那两个人在联手演戏给他看。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暴露。从徐怀章自缢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张网正在一点一点朝自己收紧。宋渭死在清虚观,崔观主下落不明,吴德贵在保定被抓——每一条线都在指向翰林院,指向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七品编修。可他仍然没有动。因为他要等一件事,或者说,等一句来自萧景珩的准肯。萧景珩至今没有给他撤离的指令。“大帅”在等,等待京城朝堂各方势力自己撕咬出结果;而他这个大帅最听话的棋子也只能在翰林院按兵不动。 直到此刻,消息传到耳中——他被人识破了。他先传了第一个口信:让萧景珩立刻下令灭口。但萧景珩的手令始终没有来。他又等了片刻,派去萧府送信的暗桩空手而归,回话与他心中最坏的预判一字不差:萧景珩不允——“大帅”在等“更好的时机”。 不允就是不信任。不信任,便要灭口。 赵明远没有再多等。他没有立刻逃跑,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手上最致命的牌既不是翰林院那些尘封的旧档,也不是通政司里那张无人会多看一眼的收发单据——而是沈清辞还活着。只要沈清辞还活着,无论他逃到哪里,那两个人都会顺着每一根蛛丝把他从泥里翻出来。杀沈清辞,一可以灭口,二可以向萧景珩证明自己。他藏了十几年,如今唯一的选择,便是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让追查他的人永远不要再往下追。 他手底下没有军士,也没有禁军。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批可用的人——散落在京城各角落的燕王旧部残党。名义上这些人与萧景珩统管的暗桩网络是同一个源头,但其中仍不乏少数至今仍将他视作恩主的老卒。他们没有官籍、没有军衔,但有的是刀。人手不多,只剩几个流落京城的亡命之徒,却足够他布一场死局。他把这最后几张牌悉数压上,目标只有一个——摄政王府。 他要赌一次。赌萧景珩的手没有他快。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 秋末的夕阳还没来得及沉下西山便被厚厚一层乌云吞没了。风也停了,院中梧桐叶纹丝不动,像是连叶子都在等着什么。沈清辞靠在外间榻上揉了一会腹,胀坠感略缓和些后便继续翻看长史司新送来的公文。明晗被他哄去睡了,明昭却执意留在暖阁写功课。他已束发,一身宝蓝色小袍坐在矮桌前,小身板挺得笔直,手腕悬在纸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抄着新学的策论。周师傅今日讲的是《管子·牧民》,课后留了一篇策论题目——“论仓廪实与知礼节”。明昭当时在学堂里便站起来问师傅:“我父妃建的常平仓,是不是就是管子说的‘仓廪实’?所以京城的百姓比别处更知礼节?”周俨捋着胡子笑了半日,末了把这道题留给他,让他回府好好写一篇呈上给君妃请教。 他抄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一句,歪过头问沈清辞:“父妃,常平仓丰年买入、荒年卖出,丰年百姓有饭吃,荒年也饿不死——所以管子说的‘仓廪实’并不只是粮仓里的谷子多,更是让百姓知道朝廷不会让他们饿死,对不对?那‘知礼节’就不是讲道理,而是因为安心。” 沈清辞放下公文,目光落在儿子稚气未脱却认真执拗的脸上,含着淡淡的骄傲温声说:“对。常平仓之所以能平稳粮价,靠的不只是账面上的数字,而是百姓心里的一本账。他们知道朝廷不会让他们饿死,自然不会去偷去抢。你说的‘安心’,就是这本账最重要的一页。”明昭得了肯定,便又低下头继续抄。 兰舟见父子二人相谈正欢,悄悄退出去又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安胎补气汤。沈清辞闻到药味便皱了眉,对上兰舟一脸“奴婢也不想但王爷临走前交代过”的表情,到底还是接过来几口灌了下去。 就在他的碗沿刚离开唇边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内院仆从那种细碎轻快的步伐,而是靴底碾过碎石、衣摆掠过枯枝的干脆而凌厉的踏地声。沈清辞的感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绷紧。他放下药碗望向窗外——天色已彻底黑了,灯笼还没顾上点,护卫的剪影在黑暗中快速移动。他先听见护卫厉声喝问的口令,紧接着便是几声兵器碰撞,尖厉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撕破夜空的沉寂,像是有人把一柄匕首狠狠地磕在了一柄长刀的刀刃上。 “兰舟——”他猛地将明昭往身后挡,声音压得极低极快,腹中那道刚被药汤暖下去的隐痛几乎立刻反弹上来,可他按在腹部的手一个停顿也没有,只是借力将身子微微偏向门口。兰舟也是警觉的,不等他吩咐便一个箭步冲到外间,与正好赶到的护卫擦肩而过又被他几乎吼着推回去——“护好君妃!” 刺客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一共五个人,穿着夜行衣,蒙面,手里的短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们显然对王府的布局有所了解——没有走正门,没有走甬道,而是贴着假山和竹林绕到正院。但守在院中的护卫显然更熟悉脚下的每一寸地形。三十名亲卫分成三班轮值,每班十人,恰好此时交班刚过,新旧两班还在院中交接。他们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迎了上去,刀光在黑暗中交织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沈清辞把明昭推到暖阁最里间,让他蹲在书案后面不许出声。他自己站在门前微微侧身,目光透过窗纸上的小孔紧紧盯着院中的动静。他没有佩刀,但他的护卫有。他看见领头的侍卫长一刀架住正面劈来的匕首,刀柄反转便将那名刺客震得踉跄后退;旁边的副侍紧跟着补上一刀,刺客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五名刺客顷刻间便被放倒了三个,剩下两人被护卫们围在墙角,退无可退。 谁也没有注意到,暖阁西侧的花窗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撬开了。 那扇窗对着竹林,窗后是沈清辞平时批账册的小书阁。刺客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趁着院中打斗正酣时绕到西墙,用匕首撬开了窗栓。沈清辞听见身后那声极细微的木轴摩擦声时已经晚了——他转过身,正对上从窗外翻身而入的黑衣人。那人身材瘦小但动作极其敏捷,一落地便直扑沈清辞,手中的匕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直取他的脖颈。 沈清辞本能地向后仰身。匕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去划破了他肩头一层的布料,露出底下一道极浅的血痕。他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书案,后腰一阵剧痛让他险些咬破了嘴唇。他的手胡乱向案上摸索着去抓什么——铜灯、镇纸、砚台,任何东西——他摸到了那只铜手炉,奋力朝刺客掷去。手炉砸中刺客的肩窝,滚烫的炭灰溅出来,烫得那人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之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书案后扑了出来。 “不准碰我父妃!” 明昭双手攥着砚台用尽全身力气朝刺客的后背砸去。砚台不重,但孩子是用拼命的力气掷出去的,正好砸在刺客的后脑勺上。刺客被砸得一个趔趄,反手便是一刀。匕首划过明昭的右臂,将宝蓝色的衣袖从肩到肘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不是涓涓细流,而是被划开的裂口里迅速漫出一大片殷红,温热的血色浸透了那件沈清辞今早亲手给他系上的小袍,顺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明昭没有哭。他被匕首划中时身子猛地一颤,咬紧了嘴唇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膝盖却仍在往他父妃身前挪挡。 沈清辞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厉喝。他顾不上自己还在隐隐钝痛的后腰,也顾不上肩头被划破的衣料底下还在往外渗血——他冲过去抱住儿子,一手紧紧按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掌心感觉到那只属于孩子的细嫩手臂仍在微微发抖,血却一直在渗,温热的血液沿着指缝蜿蜒而下。他没有迟疑,一手指尖抵上夹墙暗格的榫卯将其打开,把明昭藏了进去,左肩挤进夹墙的书架隔层之间护在他身前,同时对窗外拼尽全力地喊了一声:“留活口!” 那是他给护卫的命令。也是他会亲手替儿子复仇的宣示。 护卫们听见君妃的喊声,不再与外围纠缠,顷刻间便分出一队人冲进暖阁将刺客团团围住。那刺客见大势已去,想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侍卫长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下颌,毒囊连同几颗牙都被硬生生卸了出来。他吐着血沫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 院中剩下的几个刺客见同伴被生擒,知道再无退路,拼命回扑试图灭口。侍卫长带着十余名护卫组成剑阵将他们拦住并逐一擒获。刀兵之声渐渐零落,最后一名刺客被按在院中青石地上时,暖阁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清辞没有去看那些人。他把明昭从夹墙里抱出来放在榻上,用手掌重新压住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他低头看着儿子发白的小脸,听见他说“父妃我不疼”,童声因为失血而有些发颤,语气却在努力模仿大人那种“不碍事”的腔调。沈清辞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兰舟去拿药箱、叫太医!”他厉声吩咐。这是这个孩子第二次为他冲上去挡血了,第一次是赵明远的刺客,这一次又是同样的匕首同样的伤口。他跪在榻边紧紧地握着明昭没受伤的那只手,嘴唇贴着儿子的额头,轻声道昭儿不怕,父妃在。泪水却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明昭染血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淡红的湿痕。 明昭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父妃不哭。等我长大……我再也不让任何人碰你。”孩子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但他还是在努力睁着眼睛,重复了一遍那句他从三岁起就挂在嘴边的话。 太医是连夜请来的。 陈太医今夜在太医院值班,被侍卫长直接扶上马车一路急驰到王府。他跨进暖阁时沈清辞正蹲在榻边替明昭擦手臂上已经干涸的血渍。肩头的血迹已经凝了一层暗红的薄痂,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手掌轻轻拍着儿子的胸口。明昭的脸被烛光一照,白得跟纸一样。孩子已经睡着了,睫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着,嘴唇干得起皮。 伤口很深,几乎触及桡骨。陈太医清洗过创口后敷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的药粉是萧景琰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方子,一层一层地敷上去。血终于止住了,孩子的手臂没有再渗出鲜红的痕迹,只是那道长长的刀痕在灯下泛着药粉敷上后暗沉的膏白。 沈清辞一直跪在榻边直到太医说“已无大碍”。他低着头,脸色比睡着的儿子还白,一只手紧紧握着明昭没受伤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儿子额上轻轻替他拂去冷汗。兰舟在旁边端着水盆,看见他肩头衣物上的血痕终于忍不住出声:“您也受伤了。”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声说:“只是擦破点皮,不碍事。” 兰舟红着眼眶替他剪开肩头的衣物,露出底下那道已经被划破的皮肤。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不算深,被他的衣领恰好挡了一层。她帮他清洗时,他并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侧过头看着榻上睡着了的儿子。明昭在梦中微微蹙了蹙眉,他把明昭的手又往掌心拢了拢。 陈太医又替他肩头的伤口敷上药粉,又嘱咐了一堆不可劳累、不可受凉、不可多思的话。兰舟一一记下,夜里就搬了一张小榻放在明昭床边,劝沈清辞躺下歇一歇。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躺下。他坐在明昭旁边,像萧景琰无数次替他揉腹那样揉着儿子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又像怕惊醒一只浅眠的小猫。他低头看着明昭的脸,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他小时第一次练字、第一次骑马、第一次跟人打架,想起来当年他从三岁起便每晚攥着他的衣襟入睡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他想陪萧景琰很久,想看着明昭长大,想看着明晗出嫁,想活到白发苍苍。 后来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正在泛青,远处隐约有鸡鸣。 萧景琰赶回王府时天还没透亮。 三千铁骑还在北境,他只带了二十骑亲随,跑死了两匹马,昼夜兼程从宣化一路狂奔回京。下马时他的袍角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马的血渍,护腕上的皮扣断了半截——那是他过驿站换马时嫌碍事自己扯断的。管家的恭迎还没说出口便被他摆手打断了,大步流星往暖阁赶,铠甲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晗睡得浅,被那声轻响惊醒后光着脚从偏殿跑出来,追在父王身后急急地告诉他昭哥哥被坏人的刀划了一道很大的伤口流了好多血,父妃守了一夜没睡。萧景琰来不及跟女儿解释,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把她交给乳母,便接着往里走。 兰舟正端着药从暖阁里出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她抬头看清来人,连忙做了个手势低声道世子殿下刚醒、君妃在旁边陪着。萧景琰推开门,动作却极轻——怕吵到孩子,也怕看到什么令他更害怕的画面。 他看到明昭靠在床头正仰着脸喝沈清辞喂的药。孩子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见父王来了眼睛忽然亮了叫了声“父王”。沈清辞侧过头来看见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弯起了一个极淡的笑。他手里还端着药碗,碗底温着一勺药。他脸上的笑容平静,可他的眼眶下是整夜的青痕,肩头隔着衣物也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白布,手指被缝隙间的白布衬托得更显苍白。 萧景琰在门外做的一切心理准备在看到他肩头伤口的瞬间便粉碎了。他在儿子身边坐了这么些年,他说自己是摄政王,他自诩刀枪不入——可每回看到这个人身上多了任何一道伤,都会胃里发堵,眼睛发酸。他的孩子们在看着他,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掉眼泪。他跪在床前,俯身轻轻抱住明昭,下巴蹭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昭儿,很疼吗?” 明昭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父王的后背,小声道:“真的不疼。” 萧景琰松开儿子,转向沈清辞。沈清辞正低头看着空碗,碗底的药渣还没刮干净,他把勺子放在托盘边上,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萧景琰伸手掀开了他的衣领。肩头的伤已经用白布缠好了,从他指缝边缘微微突起一层薄薄的纱布,隐隐能看见底下的几点粉红,药粉混着薄霜一层一层地压着伤口,细若游丝的黏连声在静默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沈清辞垂下眼帘。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岔开话题。他由着萧景琰看了好一阵,只是伸手把他的手从肩头拿下来,轻轻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明昭喝光的药碗交给兰舟。他转向萧景琰时,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压制得很深的疲惫和冷静。 “刺客是赵明远派来的,就是他。活的。我让侍卫长留了两个活口,现在关在柴房,还在审。”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没有接话,只是引着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心口。隔着冰冷的胸甲,他让他感受那里被颠簸震得发慌的心跳。沈清辞的指尖轻轻按着那片冰冷坚硬的铁甲,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 “景琰。这个仇,我要亲手报。” 第72章 烽火 北境的军报是在明昭拆线那日送到京城的。 八百里加急,马颈下挂着四颗铜铃——比上回多了一颗。按大周军制,四铃意味着烽火已燃、边城告急,是仅次于国都陷落的最高警级。枢密院和兵部几乎同时收到了宣化总兵的亲笔军报,可信使跑到宫门口时那匹马已活活跑死。军报的内容触目惊心——草原新部族联盟集结五万骑兵南下,连破三座边城,兵锋直指宣化。鞑靼换了新可汗之后原本已安分了几年,谁也没料到草原深处会忽然崛起一个新的联盟。他们不像鞑靼骑兵那样散漫,进退有度,甚至会用汉军的阵法,三座边城几乎是同一日被破,守将战死两员,宣化存粮只够支撑一月。 萧景琰在早朝上听完军报,当即便请旨出征。皇帝面色沉重,问他需要多少兵马。萧景琰说京营三万,再调蓟州、保定各五千,合四万,即可守住宣化。他没有多要一兵一卒——不是不想,是不能。京城空虚已久,萧景珩的谋反已在近前,若把禁军和边军全部调走,国都便成了空壳。皇帝准奏,又追了一道旨意——命北境三镇由摄政王统一调度,沿途驿站一律听候调遣。 散朝后萧景琰去了一趟兵部,调出宣化最新的布防图,又到户部核对了今年的军粮储备。他站在户部仓场衙门的粮仓门口将今年秋收后入仓的粮食与蜀锦坊代运军粮的清单一一对过。账面数字无误,常平仓的存粮足够支撑四万大军三个月的远征。他把清单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时天色已经暗了。章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了一盏灯。 沈清辞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明昭今日新写的策论。明昭的右臂拆了线,结的痂还没落,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和从前一样活动了。可孩子已经等不及了,拆线第二天便开始用左手练字。沈清辞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却一笔都没偷懒的字迹,心里有万钧之重,面上却只笑了笑。 萧景琰走进寝殿时他正将明昭的策论放回枕边。烛火将他的侧影裁得瘦长,肩头那道新痂从寝衣领口露出一点边沿,暗红色,尚未褪尽。这几天他每次看他那道伤疤都会沉默片刻,今夜他没有再看——只是走到床前,弯下腰将手掌轻轻覆在沈清辞的小腹上。那里不出所料又是微凉的。 “又没喝药?” “喝了。”沈清辞按住他的手背,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今天喝了两碗。” “这是要让我放心。”萧景琰没有抽回手。他在床沿坐下,把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不是商量,是嘱托,“四万兵马,宣化至少守两个月。京城这边,六部的粮草调度我都安排好了,户部由你盯着,兵部的军报会同步送一份到王府。朝中主和派必然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发难,你只管把账册摊开给他们看——我在前线打的仗,没有一颗粮食是凭空掉下来的。你经手的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我知道。”沈清辞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应了一声。他没有说“你放心”,没有说“我没事”。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听这些,他只需要听——“两个月后,军粮准时运到宣化城外。我在京城等你。” 萧景琰出征之后的第七日,主和派的攻势便来了。 不是弹劾——是逼宫。为首的礼部左侍郎周崇安,联合数名言官在早朝上联名上书,称战事已糜烂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与其折损国本不如遣使议和。他们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议和条款”——割让三城,岁贡翻倍,以宣化榷场为鞑靼互市专属口岸。这份条款若签下去,沈清辞这些年重建的榷场、平准司、鱼鳞册便全废了。 折子递到御前后被留中不发,但周崇安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在朝堂上当众跪地痛哭,声称自己“冒死直谏”,又说他听闻近日户部仓场银两调度多由君妃经手,这不合祖制。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极为难看。他既不能当众驳了言官的面子,又不能在摄政王不在的时候替沈清辞说话——若开了这个口,反而会让主和派说他是受“后宫干政”。 沈清辞当日没有进宫。他在暖阁里接待了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是个老实人,把早朝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清辞听完后没有愤怒,只问了几句周崇安除议和条款外还说了什么。户部尚书想了想,说他最后提了一句君妃的长史司不应在战时越过户部直接调度仓场。这是主和派的策略:议和条款不会被批准,但可以用这件事做引子,把火烧到他身上。只要他被拖住,后方调度就会慢,调度一慢前线就会缺粮,前线缺粮,仗就得和。 沈清辞对户部尚书说:“明日早朝送一份仓场粮册上去,连同我批注的解粮路线,公示满朝——一颗粮食都没有私调,一条路线都没有绕过户部。让所有人看着,打仗的时候,是谁在替他们运粮。” 户部尚书领命而去。他走后,兰舟将新到的军报递上来。沈清辞展开军报,萧景琰的字迹刚劲有力,只有寥寥数语——宣化城防已固,鞑靼前锋被诱入山谷,折损千余。后方粮草务必准时运至黑风口。黑风口,正是蜀锦坊商队被诱入伏击圈的那个黑风口。他在军报末尾加了一句:“家中可好?昭儿伤口勿沾水。”沈清辞看着这简简单单一行字,弯起唇角,提笔在回信里写道:“昭儿已拆线,晗儿新画了一幅桃花给父王。黑风口的粮草已在路上,你放心打。” 黑风口的粮道是沈清辞亲自调的。 他调了蜀锦坊三支商队,外加蓟州官仓的两千石存粮,绕开常规驿道走了他在舆图上重新标定的一条新路——这条路绕过青石峡与白狼沟,避开了当年鞑靼最常伏击的路段,却要多绕一个白日的山路。他在给萧景琰的信中写道:“绕路多用一日半,粮到比预计晚;但路安。”萧景琰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准。” 朝廷发难的主和派并不知这份军报调度的背后有多少算计。御前会商时礼部将议和条款呈上,同时户部将沈清辞标注的粮册摊开对照——仓场存粮、运输路线、押运兵力、预计抵达时限,每一项都有据可查,将空缺的粮草缺口提前补上。主和派坚持不走强硬路线,要求立即遣使;而沈清辞以户部名义呈上调度清单后,原本倒向主和派的几个中间派也动摇了——他们质疑君妃内廷干政的立场仍在,但他们更清楚地看见,这场仗真要打下去,不能没有一个能在后方把粮道算得分毫不差的人。皇帝最后依旧没有表态,但把那份黑风口存粮路线图留下了。 此后数日,沈清辞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前方战报频传,宣化城外交锋数次,鞑靼骑兵被挡在城下但并未退去。后方又出奇事——一份原本该在户部归档的北境军粮运输清单忽然在通政司收发环节不翼而飞。这份清单不是密报,只是常规物资清册,可它恰好包含了蜀锦坊第三分号承运黑风口粮草的精确数字。若这份清单落入主和派手中,他们便可从中找出运输损耗与预估时限上的细微出入,据此弹劾他调度失当。 他让长史司连夜翻查通政司收发记录,查到那份清单最后一次经手人的名字时,眉间微微动了动。经手人是翰林院编修赵明远的旧日同僚。赵明远已死,可他留下的那些人脉还在运转。吴德贵招供时提到萧景珩囤积军械的几处仓库,其中一处就在黑风口附近四十里内。黑风口的粮道,不仅是运粮的道,也是萧景珩军火库的一道外围防线——朝廷运粮若能顺利通过,说明官道畅通;官道若畅通,萧景珩的军火库便很难不被发现。他们的算盘很清楚:趁前线抽不开身,借着主和派的势头,从后方掐断运往前线的粮食与情报。 沈清辞告诉顾长宁让都察院把赵明远案中尚未公开的翰林院旧吏名录单独封存,“漏网的人,还在翰林院。” 数日后,明晗在暖阁里画完一幅画捧到沈清辞面前。画上是个穿铠甲的人骑在马上,马前面挡着一道高高的墙,旁边用极稚嫩的笔触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写给父王”。沈清辞接过画问她画的什么。明晗指着马前面那道墙说这是哥哥的伤口变出来的一道大墙,把坏人都挡住了。沈清辞沉默了一瞬,把女儿搂进怀里,让兰舟拿了信封来。 他让兰舟把明晗的画装进信囊,又问明晗还有没有什么想跟父王说的,可以写下来一并寄过去。明晗趴在案上想了又想,最后写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父妃不乖,他晚上没喝药。” 明昭是在萧景琰整装待发的前一夜提出那个请求的。 彼时沈清辞正坐在寝殿床沿,替萧景琰整理明日要穿的软甲。那副软甲是北境带回来的旧物,护心镜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上回出征时留下的。他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痕,想着明日这时候,这副甲又要穿在这个人身上,替他挡着不知道多少明枪暗箭。 明昭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已经换了寝衣,右臂的绷带拆了,新生的皮肤泛着浅粉,像一层薄薄的桃花瓣覆在手臂上。他站在门口,小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三岁起就没变过。 “父王,父妃。”他依次叫过人,声音很稳,不像个刚拆了线的孩子,“我有话要说。” 萧景琰正在案前最后核对一遍行军路线图,闻言抬起头。沈清辞放下软甲,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让他过来坐。明昭没有坐,他站在两人中间,仰起脸,把那句想了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明日父王出征,我想随父王一起去。”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萧景琰放下朱砂笔,眉头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明昭右臂那道新生的疤痕上,那道疤痕还泛着粉,拆线才不过几日,大夫说至少还要再养一个月才能活动如常。他刚要开口说不行,沈清辞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为什么想去?” 明昭转向父妃,认真地回答:“我不是想去看打仗。是想帮父王。父王的左膝受过伤,骑马久了会疼。我在父王身边,可以提醒他换马。”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自己抄好的两道策论,双手呈上,“这是我这几天用左手抄的,抄得不好,可是每一页都写完了。我左手也能写字了,到了军营里不会耽误功课。父妃你说过,最快的生长不是待在温室里。我的手臂已好了,我能做更多的事。” 萧景琰看着那道还在泛粉的疤痕,默不作声。他想说“你还太小”,想说“战场不是学堂”,想说“你母妃当年让我带兵时我都没让你跟着”——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儿子那双执拗的眼睛堵了回去。那眼神太熟悉了。他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许多年前的秋猎围场,那个被白马颠得东倒西歪却说什么也不肯松手的少年,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他的。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明昭的策论,一页一页地翻看。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的笔画都散了架,但每一页都写满了,没有一处是潦草的。他翻完最后一页,把策论还给明昭,然后抬起眼看向萧景琰。 “让他去。” 萧景琰的眉头拧得更深了。沈清辞没有等他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萧景琰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走到明昭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把手掌放在儿子右臂那道新生的疤痕上,轻轻地按了按。 第73章 出征 “这条手臂还疼不疼?” “不疼。”明昭摇头。 “到了军营,每日卯时随军操练,不许喊累。行军时跟在副将身后,不许乱跑。父王批军报时你在旁边看着,不许出声。能做到吗?” “能。” 萧景琰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终于点了一下头。明昭用力抿着嘴,没让自己笑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走出寝殿门槛时,他握了握拳——不是受伤的那只手,是没受伤的那只。那道新生的疤痕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粉,像一枚刚刚铸好的徽章。 临行那日,天色阴沉得像是随时要落雨。 萧景琰天没亮便起了。他没有叫醒沈清辞,自己轻手轻脚地束甲,护腕的皮扣系了又松开,松开又系上,在黑暗中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低头咬住护腕的皮绳一端,用力拽紧时,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 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寝衣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里的皮绳替他系好。他的手指还有些凉,但动作很稳,一圈一圈地绕着,系得比他自己系的更紧、更结实。然后他拿起颌下的缨绳,理正,轻轻打了个结。 萧景琰站在那里任他摆弄。他低着头,能看见沈清辞的睫毛在微弱的烛光里轻轻颤动。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秋猎的傍晚——他替这个少年勒住了受惊的白马,少年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耳根红了一片。那时候他想,这人怎么这样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现在这个人正替他系着出征前的最后一根绳,手指还是凉的,却已经替他把京城守了整整一个月。 “黑风口的粮道,我让人重新标了一遍。绕路多用一日半,但路安。”沈清辞替他抚平肩甲上的皱褶,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家务。 “嗯。” “宣化城外那几条河谷,云游僧的手札里画过地形图。我已经附在军报里了,你到了再看。” “嗯。” “昭儿的药膏在副将那里收着。虽然拆了线,天凉还是要多涂一层。” “嗯。”萧景琰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还有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起唇角,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你这个人,每次都说‘嗯’,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将人揽进怀里,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胸甲里。他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胛上,隔着冰冷的铁甲,那点温度透不进去,可他记得。他记得每一次。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是侍卫长在催了。 校场上,三千铁骑已经列队完毕。天色未亮透,晨雾还没散尽,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明昭穿着一身缩小版的轻甲站在副将身边,右臂的护甲是沈清辞连夜让人改的——比左臂多衬了一层软皮,刚好护住那道新生的疤痕。萧景琰从寝殿出来后先去马厩牵了马,然后走到校场上最后巡视了一遍列队。他的目光从军士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儿子身上。 明昭站在那里,板着小脸,努力做出老成的样子,可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这孩子从来没有离开家超过一天,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可他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刚刚抽条的小松。 沈清辞带着明晗也出来了。明晗今天出奇地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搂父王的脖子,只是紧紧攥着父妃的手,眼眶红红的。她在父妃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走到明昭面前,从自己腕上褪下那条串了许久的红绳,踮起脚尖系在哥哥的左腕上。 “这是我在慈光寺求的。给父王也求了一条,这条给你。”她系完绳子又踮起脚拍了拍哥哥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压低了声音,用自以为别人都听不见但实际全操场都能听见的气声说道,“你在那边盯着父王喝药,别让他累着了。他左膝盖疼从来不说。” 明昭郑重地点头,抬起左手让她看腕上的红绳:“我会盯着他的。” 明晗满意了。然后她转向父王,仰起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指朝他勾了勾。萧景琰弯下腰,同样伸出小指与她郑重地拉了拉勾。 “拉过了勾,就是答应了。” “好。” 他直起身时,目光与沈清辞对上。沈清辞站在晨风里,月白色的披风被风卷起一角,肩上那道新痂被衣领遮住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的身姿是直的,和当年那个攥着缰绳不肯松手的少年一模一样。他没有走上前来,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他弯了一下唇角。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是晨雾里的一缕光,可萧景琰看懂了。 萧景琰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勒住马头朝北,低沉的声音掠过全场,只说了两个字—— “出发。” 明晗追在父王和哥哥的马蹄后面跑了几步,边跑边喊“早点回来”。沈清辞站在校场边缘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杆战旗也被晨雾吞没。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影,直到兰舟轻声催他回府。他回过神,牵着明晗往回走,明晗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他,忽然问:“父妃,父王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等桃花开的时候。”他说。 明晗掰着手指数了数,觉得桃花开好像也不是那么遥远,便放心地拉着沈清辞的手往暖阁走了。兰舟跟在后面,偷偷瞄了一眼沈清辞——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条明昭今早系上的红绳,唇角的笑意极浅,浅到只有低头的那个角度才能看见。他系好披风的系带,转身对兰舟说:让蜀锦坊把下个月的运输清单提前送来。 萧景琰走后的第三日,明晗便正式搬进了暖阁。 说是“搬”,其实只是把她的描红本、小砚台和一只旧布老虎从偏殿挪到了沈清辞的案头角落。她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自己的东西摆好,然后把那只旧布老虎塞在沈清辞的靠枕后面,郑重其事地宣布:“老虎替我陪着父妃,我陪父妃看账册。” 沈清辞看着那只耳朵已经磨秃了的布老虎,又看看女儿一本正经的小脸,含笑道了声好。自此之后,明晗便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暖阁,比兰舟端药的时辰还准。起初她不过是趴在案角上抄三字经,偶尔抬头学沈清辞的样儿翻一翻账册纸张,却总是把数字一行行看岔。后来她渐渐不满足于抄书,开始拿一支小号的描红笔,跟着沈清辞在账册空白处写批注。她的字还很幼稚,但她记得每一个她写过的数字——哪一处进了几石米、哪一笔支了几两银,过好几天还能倒背如流。 又过了几日,一份常平仓的秋粮入库清单送到暖阁。沈清辞正靠在榻上喝药,腾不出手,便让明晗替他念一遍数字。他原想着让她练习认数字便好,谁知明晗把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后,忽然指着其中一列皱了皱小眉头。 “父妃,这里是‘八百二十三石’,上一页同一户写的是‘五百石’。同一个仓,为什么这回多了这么多?” 沈清辞放下药碗,接过清单仔细看了看——果然是录入错误。司吏把相邻两户的数字填错了位置。他让兰舟把清单退回户部重新核对,然后低下头看着趴回案角继续写描红本的小丫头,忽然问:“晗儿,你想不想学看账?” 明晗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学好了,可以帮父妃吗?” “可以。” “那我学。” 从那日起,明晗便不是只在旁边趴着了。沈清辞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她看账本——先从最简单的收支两条线讲起,收是进,支是出,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来处、有去处。明晗听得认真,有时一个问题能追着他问好几遍,直到自己拿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箭头,自言自语道“把这里的粮运过去就能补那边的空”。沈清辞看着她画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在课本上看到过的某个流程图,心里又软又涩。 除了看账,明晗还开始负责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盯着父妃喝药。这项任务原本是兰舟的,但明晗认为兰舟的监管力度不够。她发现父妃总会趁兰舟转身倒茶的间隙把药碗搁在案角等凉了再端去倒掉,于是她发明了一套极为严密的多重监视流程:兰舟煎药时她去灶房看一眼药渣,确认没有少抓一味;药端进来后她先试温度,太烫便鼓着腮帮子吹吹凉;药碗递到沈清辞手里后她便站在榻边,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碗沿,直到他仰头把最后一滴药都喝干净;喝完之后她还会拿过早备好的蜜饯递过去,再踮起脚尖用手背碰一碰他的额头,学着太医的样子说一句:“嗯,不烧。” 沈清辞被她这套流程逗笑了好几回,笑完之后又觉得眼眶有点热。这孩子才几岁,照顾人的动作却做得这样自然。他想起明晗还小的时候,每次自己发烧她都会爬到床上把脸贴在他额头上,说“明晗给父妃凉一凉”。那时候他觉得女儿只是黏人,现在他才明白,这孩子是在学她父王——学他每晚把手覆在父妃额头上试温的样子。 这样过了十余日,萧景琰的家信如期寄到。信是驿使快马送来的,信封上沾着一层北境特有的细沙。沈清辞拆开信,里面照例是两封——一封给他的,一封给明晗的。明晗拿到信后没有立刻拆,只是抱着信封跑到自己案角,拿出一根新笔蘸好墨,先在花笺上写了一行字才拆信。沈清辞以为她在写回信,没有打断她,自己展开萧景琰的信慢慢读起来。 萧景琰的信一如既往地简洁。信上说宣化城外的鞑靼前锋已被诱入河谷,折损千余,防线暂时稳固。然后话锋一转,说昭儿在军营表现很好,每日卯时随军操练,左手练刀,右臂的疤痕没有再疼过。副将说他有乃父之风。最后照例问了一句:“家中安否?胃疾可有复发?药不可断。” 沈清辞看完弯起唇角,提笔写回信。写完之后搁下笔,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案角写完了自己的花笺。小笺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父王天凉了多穿衣。” 第二行:“哥哥不许学父王不喝药。” 第三行:“父妃我守好了,没再让他倒掉。” 沈清辞看到第三行时忽然沉默了几息。他想起多年前自己靠在床头忍着腹痛,萧景琰跪在床边替他揉腹,说“往后不舒服要告诉我,不许再忍着”。他答应过那个人不再逞强,可这些天他还是会趁兰舟转身时把药碗推远,还是会忍到所有人都退下去才按着肚子把发胀的胃慢慢揉开。他以为没有人知道,可孩子是知道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折好明晗的花笺,将自己写好的回信一并装进信封。然后他把明晗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明晗扬起脸问信多久能送到父王手里,他低头答她大约五日。明晗便跑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像是在数驿马要跑多少步才能抵达。沈清辞坐在案后看着她,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又有些隐隐作痛了。午后那碗药被主和派的几份急报拖凉了大半,他到底趁兰舟出门倒炭灰时只喝了一半便搁下了。明晗此刻正在窗边专心致志地数着看不见的驿马,没有回头。他自己用掌跟慢慢推揉着那片翻涌的凉胀,揉了一阵才松开手。 少顷,兰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药,旁边还搁着一颗松子糖。她说这是刚才郡主吩咐的,说父妃下午那碗没喝干净让她再煎一碗——郡主盯着煎的,从药渣到火候,全程没离开灶房半步。沈清辞看着那颗松子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漫上来时他想——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前线替他守着萧景琰,一个在后方守着自己。他何其有幸。 深夜,沈清辞独自坐在暖阁批阅最后一批公文。 明晗已被乳母哄睡,那描红本和布老虎还搁在案角。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萧景琰的信就搁在手边,最后一行字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热——“药不可断。”他用指尖轻轻刮着信封边缘,心里默默地想:我没有断药,只是今日太忙,不是故意忘的,等见了面,何必再提这几日的事让他担心。 他搁下笔,将掌心贴在小腹上。那里从傍晚起便又开始隐隐发胀,不是那种尖锐的绞痛,而是一种绵长的、沉闷的胀坠,像是有一团浸过冷水的棉絮塞在肠间拧不散。他忍了一阵,到底还是伸手去端药碗——药已放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凉药入腹更不舒服,那股胀坠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揉肚脐左侧那片不断跳动的肌肉。他想让自己专心去盘算明日还要办的事项,可腹痛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碎片。他阖着眼,在静默中感知着腹腔里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冷胀,心底忽然浮起一个极细微的念头——他在这儿多好。他若在,这碗药便不会凉。 他睁开眼睛把那份批注了快半本的公文合上放在案角,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寝殿走。兰舟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了便提着灯笼引路。他没有让兰舟扶,只是自己一面走一面用指节抵着腹侧轻轻揉压,脚步很慢,但身姿仍是直的。 回到寝殿躺下后,他把手掌覆在小腹上——掌心微凉,但比方才揉得更有耐性。他想起许多年前萧景琰出征前的那个清晨,他替那个人系护腕的皮扣,系得又紧又结实,不许他的甲胄有半分松动。藤球和竹马搁在柜脚边,上面覆了一层薄灰,是孩子们还不及拾掇的旧日。而他在秋夜的深处压着腹痛想着北境的沙场,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以为王府内院与军前烽火是两重天地——此刻才明白,每一次他独自忍过的疼,每一次他在后方多守住的这一天,都是他在替他挡着刀。 后来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北境的风沙很大,风沙中的战旗下站着一个人。他策马朝那人奔去,可风沙太重,总也跑不到近前。醒来时窗纸正泛着淡淡的青灰,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兰舟推门进来换灯油,发现他靠在床头,一只手还按在小腹上,脸色比往日略差几分。她没有点破,只是从手边拿出早已备好的手炉,轻轻塞进他怀里。 他没有推辞,只是抱着那只残留着余温的手炉,隔着被褥轻轻压在腹部。过了片刻他起身坐到梳洗镜前,把昨夜未理完的公文重新翻开,在批注栏里补了一行字。 第74章 等待 宣化城外,风雪盖过每一寸沙土。探子踉跄着被推进中军大帐时,萧景琰正在灯下拆阅沈清辞的来信。那信是驿马追了整整两日才送到的,纸上却只有寥寥数语——“家中安,勿念。昭儿左腕系红绳,丫头守我喝药。北境入冬风硬,王爷左膝旧伤处多裹一层护膝。”他看完把信折好贴身收进胸甲内侧,抬手示意帐中诸将暂退。 探子是王府亲卫中最得力的暗哨,在宣化城外潜伏半月,最终顺着一条私盐贩子的暗线摸进鞑靼营盘外围,活捉了一个落单的细作。那细作起先什么也不肯说,直到被押入大帐,看见案上摊着的那幅河谷地形图——上面赫然标着几条连鞑靼探子自己都未必知道的后方补给线——才终于软了膝盖。 他供出的名字,叫玄圭。玄圭不是草原人,是南朝人,潜伏在京城朝堂中已有多年。鞑靼这次能连破三城,正是因为玄圭事先将宣化守军的换防时辰、兵力布置乃至粮草储备,都一一传到了草原联盟手中。细作不知道玄圭是谁,只知道他是“大人”——在京城里,是个官,没有姓名,只有代号,级别极高。 “他还传过一个消息,黑风口的粮草运输路线更改了,原定路线两侧的山沟不能设伏。所以我们没动手。”细作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消息走在我们前面,每一步都比我们快一着。” 萧景琰垂下眼帘。黑风口的粮道是沈清辞重新标的,绕路多用一日半,却让鞑靼人的伏击扑了个空。那个代号玄圭的人,在京城朝堂上、在鞑靼营帐里,像个幽灵一样潜伏了多年却从未被发现的最高级别暗桩。他挥挥手让亲卫将细作带下去严加看管,然后重新摊开沈清辞的信,目光落在“家中安”三个字上。 家中安,是因为有人在前方挡着风雪。可那个能通知鞑靼人黑风口粮道的人,此刻还在京城里。 沈清辞收到军报时正在暖阁里核对蜀锦坊下一批运往宣化的过冬被服清单。明晗趴在他旁边的案角上写今日的描红,一边写一边嘴里念着“进、出、存、余”,像念什么顺口溜。兰舟将竹筒递进来,说宣化来的,加急,用的是王府专门的铜铃骑使。他停笔接过竹筒取出军报,展开时肩头那道愈后微隆的旧痂隔着衣料微微发痒。他的目光扫过军报上萧景琰亲笔写下的一行字——“细作供出代号‘玄圭’,京官,潜伏多年。名单最后一行是不是空着的?” 他从案角拿过那份赵明远名单。这张纸他已看过不下百遍,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名单最末一行是一个空白栏——那人记下了所有他知道的代号,唯独最后一个什么都没填。不是遗漏,不是疏忽,是被审时根本说不上来。赵明远不只知道这个名字,他很可能就认识这个人,却不敢说。一个连燕王旧部残党之首都不敢供出的暗桩,其身份之敏感已不言自明。 他让兰舟去请顾长宁,又让她把长史司封存的那几本机密旧档从沉檀木柜中取出来,自己则在脑海中飞快地把这些年所有与玄圭可能相关的线索逐一回溯——玄圭不是萧景珩的普通眼线,而是能同时接触兵部调度情报与通政司收发文的双线暗桩。兵部掌握宣化换防时辰,通政司掌握黑风口粮道运输清单。这两条情报分属两个系统,通常不可能被同一个人同时截获。除非这个人既能在兵部看到军机,又能在通政司看到政令。同时跨两界的,只有进出两署都不需要通报的南书房秉笔太监,或是曾被特许在兵部与通政司同时留档的臣僚。萧景珩那批与翰林院旧吏牵涉不清的通政司收发员中,一定还有一人至今未被发现。 顾长宁赶到时已近夜半,雨丝被西风裹着斜斜地打在他肩头,他却直接坐到案前拿起军报对着烛火读了两遍。读完他抬起头,说赵明远案审结之后他追查过被涂改的十七册旧档,其中一通政司收发记录虽已被人抽掉原本,但典簿的目录里还残留一行小字札记,记着当天值夜的收发官曾让一名翰林院编修独自留在档案室中,理由是“该员需查阅燕王案旧档以撰史”。而典簿本人的笔迹素以详尽著称,他是在值夜记事册页侧边用极细的墨笔添注了一句“其人面白无须,不知姓名”。面白无须,不知姓名——与云游僧手札中那个“面白无须、左眼下有痣”的描述,虽非同一人,却像同一个老师教出的暗桩。 两人对坐片刻,沈清辞忽然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词——“收发”与“换防”。他从头复盘:通政司能提前拿到运输清单,兵部能提前知道换防时辰,不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决策,而是有人在传递环节上把情报收走了。而赵明远之所以知道同僚里还有玄圭,是因为他曾替萧景珩向这个人转发过一条来自草原的信——因军机紧急,那两个被同时堆在“待办文书”中的竹筒碰巧让他瞥见过一眼。 “通政司收发房。”他放下笔,抬眼看向顾长宁,“把过去几个月所有值夜记录全部封存,对每一个收发员的考勤交叉比对——有一人在宣化告急前连值了数月夜班。他不一定就是玄圭,但他一定见过玄圭进出收发房的时辰。” 顾长宁连夜进宫请旨封存通政司所有值夜记录,沈清辞则一面守着明晗入睡,一面将兵部近半年所有与宣化换防时辰相关的公文调阅记录逐一圈出。雨下了一整夜,他的笔尖也在纸上划了一整夜。数日后,两条线交汇在同一个人身上——兵部武选司主事周桓,在宣化换防时辰更改的当夜独自进过档案阁,登记理由是“查旧案旧档”,而同一夜,通政司收发房的值夜名单上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 宣化换防变更那日他是经手人,蜀锦坊清单丢失那日他值夜,赵明远被识破前夕他病假告归。沈清辞看着这个名字,终于明白了“玄圭”为何不需要在任何名单上留名——因为他根本不是燕王旧部,他是考绩优等的兵部主事,是旁人眼中不涉党争、勤恳安分、数年如一日埋首公文的技术官僚。他没有代号,他只有一个从不被人多看一眼的名字。 这样的人一个便够了。足够让鞑靼人知道宣化防线的每一次更替,足够把黑风口的粮道清单提前泄露出去,足够让草原联盟以为他们能一直赢下去。 顾长宁在同一日拿到了值夜记录。周桓在事发前后连续值夜的大半个月里,每次收发房交班前都独自逗留半炷香到一炷香不等。通政司收发簿上还残留着几行夜间临时增补的“调阅案卷”,所涉卷宗全部与宣化边务相关,且笔迹经过翰林院那批尚未收网的旧吏修复后确认与周桓本人一致。他二话不说带人围了周桓的住所,在其书房暗格中发现一套与鞑靼互通的密信底稿——所用暗语与赵明远名单上的部分遗存代号一一对应。 当天晚上,沈清辞在刑部大牢里见到了周桓。 这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见人面带三分笑,说话慢声细气,像一个被公务磨平了棱角的技术官僚,而不是潜伏十几年的最高级别暗桩。可当沈清辞把那叠密信底稿放在他面前时,他终于抬起头来。他端详了沈清辞许久,像是在看一件怎么也参不透的艺术品。 “我从没想过最后找到我的人是你。”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不带丝毫嘲讽,“你经手的每一笔账我都看过。你的蜀锦坊,你的常平仓,你的鱼鳞册——我都看过。我本来可以把你卖给鞑靼人,让他们在黑风口把你的人头挂在旗杆上。可我没那么做。因为那时候我便在想,这个人如果能活着,大概能让朝廷多撑几年。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多久。你能把我这样的人揪出来,也算没让我白等。” 周桓落网的消息传回王府时,沈清辞正靠在暖阁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旧档,人却已经歪在靠枕上阖了眼。兰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顾长宁送来的讯报搁在案角,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不算烫,只是微热,比前几日好多了。 她刚要退出去,沈清辞忽然睁开了眼。 “放着吧。”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手已从毯子下伸出来去够那份讯报。兰舟张了张嘴,想说您都累成这样了先歇一歇再看,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王爷不在府里这些天,主子哪日不是这样——旧疾反反复复,药喝了又吐,夜里疼醒好几回,可案上的公文从来没有隔过夜。 沈清辞展开讯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搁在膝上,闭上眼睛。 周桓招了。这个潜伏了十几年的最高级别暗桩,在罪证面前没有多做挣扎。他供出了萧景珩在京城的情报传递网络——那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通政司的收发吏、兵部的档管吏、翰林院的编修、街市上的茶馆掌柜、驿路上的老驿丞。每一个名字都平平无奇,每一个名字都从来没在任何一份弹劾折子上出现过。他们是萧景珩真正的根基,是那张让他在燕王案后全身而退、在十几年后仍能呼风唤雨的暗网。 而这张网的指挥中心,不在萧景珩的府邸,不在翰林院,不在任何一处官署。周桓供出了一个地名——城西废弃驿站。 沈清辞睁开眼,把膝上的讯报复看了一遍。城西那处驿站他记得。去岁他翻看京畿驿路舆图时曾扫到过这个地名,废弃的年头不短,周围都是荒地,离慈光寺不远。他在慈光寺翻阅云游僧手札时,曾路过那附近几次,从未多看一眼。谁能想到,离京城不到十里的地方,藏着一个情报中转站,十几年无人察觉。 他放下讯报,想撑着坐起来,腹部忽然一阵翻涌。他蹙了蹙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胃脘处。那阵恶心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顶。兰舟眼疾手快地端过痰盂,他伏在榻沿干呕了好一阵,呕到胃里已没有东西可吐,只剩下发苦的胆汁。兰舟一面替他顺背一面急声吩咐外头煎药,又塞了个暖炉在他怀里,眼圈已经红了。 沈清辞接过暖炉按在腹上,靠着靠枕缓了好一阵,才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声音虚弱却条理不乱:“去告诉顾大人,让他带一队人,连同刑部的人一起去那处驿站。所有文书信件全部封存,不得遗漏。” 兰舟不敢多劝,只是把药端到他面前,非要亲眼看着他喝干净才肯走。沈清辞皱着眉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把空碗塞回她手里:“可以去了吧?”兰舟这才红着眼眶快步出去了。 沈清辞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周桓案收网后的头两日,他还能撑着靠在榻上翻看从驿站搜回来的文书,还能跟顾长宁讨论萧景珩残存暗线的去向。到了第三日,他在看一份密信译稿时忽然觉得纸上的字浮了起来,一行行墨迹像是在水面上漂荡,晃得他眼前发晕。他用力眨了眨眼,字没有变清晰,反倒是他自己的手开始轻轻发抖。 他搁下笔,把掌心贴在小腹上。那里从清晨起便一直在隐隐作痛,他以为是饿的,让兰舟端了一碗清粥喝了。可粥喝下去不到一刻钟,腹中的隐痛便骤然加剧,像是有人在他腹腔里慢慢拧一块结了冰的布。那股冷意从肚脐四周向两侧蔓延,直窜到后腰,整个腰背酸得撑不住。他弓起膝盖把身子蜷起来,一只手狠狠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攥紧了被角。触手所及的皮肤冰凉潮湿,腹肌紧紧绷起,结实得摁不动。 兰舟端着新煎的药推门进来,见他脸色白得和窗纸差不多,人蜷在被子里微微发颤,吓了一跳,放下药碗便去探他的额头。触手烫得吓人。 “主子!您发烧了!”她几乎是尖声喊了起来。 沈清辞想说没事,只是着了凉,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的手指还按在小腹上,指节泛白,像是疼得太厉害了连松开的力气都没有。 陈太医是被兰舟派人快马请来的。他诊了脉,脸色便沉了下去。连日奔波加上饮食不节、忧思过度,将旧疾一并引发——胃络受损,寒气入里,又兼高烧不退。他用银针在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又开了重剂,煎好灌下去。沈清辞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没一会儿便吐了出来,连药带胆汁吐了满盆。陈太医换了一副更温和的方子,临走时嘱咐兰舟:若三日内高烧不退,恐伤及根本。 消息传到北境时,萧景琰正在宣化城头巡视防务。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将城防交给副将,回营帐吩咐亲卫备快马。幕僚追在后面说王爷宣化城防尚未稳固您不能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幕僚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第75章 赶回 “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 明晗是在傍晚时分悄悄溜进寝殿的。 乳母说父妃病了要静养,让她去偏殿睡,她乖乖应了,等乳母一走便抱着那只旧布老虎从偏殿溜了出来。她把门槛上的小毯子捡起来裹在身上,在寝殿门口蜷成一小团靠墙坐着。布老虎的耳朵已经被她摸得发亮了,她把它翻过来,让它面朝着殿门,在小老虎后颈的线脚上轻轻拍了三下。那是她的“哨兵信号”——就像哥哥走之前在校场上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那样,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扇门。父妃不许她晚上进寝殿打扰,父王不在家,哥哥也不在,那只布老虎就是她唯一能派出去的哨兵。 兰舟夜里去给沈清辞换冷帕子时,推门发现脚边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吓了一跳。明晗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殿内,压低声音说:“父妃今晚醒了两次要水喝,我都听见了。我没进去吵他,就是在这儿听着。”兰舟蹲下来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想把她抱回偏殿,她却摇了摇头把布老虎又往怀里搂了搂,认真地看着兰舟道:“父王叫我守着父妃喝药,他晚上疼起来不肯叫人,我在这儿能听见。你进去陪父妃吧,我就在这儿。” 兰舟没再坚持,只是回屋抱了一床厚毯子来裹在她身上,又把廊下的灯笼捻得更亮了些。明晗将布老虎换了个方向让它面朝殿外继续“放哨”,自己歪在门板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兰舟看着那孩子缩在门外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前线替父亲挡着明枪,一个在后方替父亲守着病榻。他们都不声张,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一丝不落地全做了。 烧退下去是在三日后。 沈清辞醒来时殿中静得出奇,窗外天光正盛。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握得很紧,像握什么易碎的瓷器。他微微侧过头,看见了萧景琰。 萧景琰靠在床沿睡着了。铠甲还没卸,护心镜上那道刀痕对着帐顶,上面沾着北境的风沙和干涸的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暗渍。他的朝靴还套在脚上,靴底的泥把床前的踏脚垫染了一片深褐。他两只手都攥着沈清辞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沈清辞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人跑了多远的路——从宣化到京城,驿道上换马不换人,跑死了几匹马,跑得左膝旧伤大概又犯了。他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把手指轻轻回扣过去,萧景琰几乎是瞬间惊醒的。 四目相对,萧景琰的嘴唇动了动,好一阵没说出话。然后他猛地倾身将沈清辞紧紧揽进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却又在碰到他后背时硬生生收了半分。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的背。他靠在他颈侧,能闻到北境的风尘、马汗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他铠甲底下那层被捂得发皱的常服上,隐隐约约的熟悉的松柏熏香。 “我没事。”他轻声说。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掌覆在萧景琰的左膝上,感觉到那里隔着一层冰冷的皮甲仍在微微发热——旧伤又肿了。他用指尖轻轻压着那片肿胀的膝侧,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发顶上。 过了很久,萧景琰才抬起头来,眼底的血丝密得像一张网。他掀开被子,把手掌伸进沈清辞的寝衣贴在小腹上,触手一片微凉。他低声道:“还疼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其实还是疼的——那股闷痛从病倒那日起便绵绵不绝,时轻时重,只是他觉得这些都不再重要了。萧景琰的手指在他腹上轻轻画着圈,像许多个从前那样,一圈,两圈,三圈。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刚刚好,把那团积了多日的寒气一点一点揉散。他低下头,在沈清辞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以后再这样,我哪儿也不去了。” 沈清辞弯起唇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个人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说你不能再操劳了,说你得好好喝药,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绑在床上。可他每一次都没有绑过。他只是每次回来,都像现在这样,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把手掌贴在他腹上替他揉着。这就够了。 萧景琰回府的第四日,沈清辞总算退烧了。 可他还是瘦了一圈。兰舟把冬衣翻出来给他穿上,腰间空出了两指宽的余量,怎么系腰带都嫌松。萧景琰从北境带回来的厨子换着花样给他做粥,冰糖燕窝、山药莲子、百合薏仁,每日换一样。沈清辞每样只喝几口便放下碗,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粥推到他面前,然后就那样看着他,直到他再拿起勺子多喝两口。 这日傍晚,沈清辞靠在榻上翻看从驿站搜回来的文书。那些碎纸残片已被长史司的司吏拼贴复原了小半,萧景珩的情报网络布局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情报的最终传递方向,都指向京城附近的一处废弃驿站。那处驿站表面上荒废多年,实际上拥有一个经过精心维护的地下档案库,所有与鞑靼联络的密函底稿都按年月编了号,分门别类存放在不同的格架上。萧景珩对这个中转站的投入极其巨大且持续多年——即使在他的军火库被查、翰林院暗线被端之后,仍有人定期向这个中转站送交最新的情报。 “他还在动。”沈清辞从纸堆里抬起头,看向坐在床沿剥栗子的萧景琰,“这个中转站不是被动的情报库,它是一根总线。萧景珩的所有暗线都通过它进出京城。我们端了煤窑军械库,他撤了一批旧信使。但周桓落网之后,这个驿站仍在使用——说明萧景珩手中至少还剩一支可以调动的人力,足以维持这个核心据点的运作。” 萧景琰把剥好的栗子塞进他嘴里,眉头拧起来:“你刚退烧。” “我已经退了三天了。”沈清辞含着栗子含糊道,硬是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他从枕下又摸出几页纸,上面画了一个废弃驿站的大致位置——那是他结合舆图与多方口供复原出来的。驿站周边不仅有存放信件的库房,还有喂马的马厩和供驿卒驻留的营舍,按规模估算至少能同时容纳十余匹驿马轮换。十几年前云游僧的手札里曾提到过这处旧驿站废弃后似乎偶尔有“行商”在附近出没,如今看来那个老僧很可能又一次撞见了真相,却限于身份无法追查到底。 萧景琰听完,拿起案上的布防图草草勾了几笔,重新将他揽进被窝,又加重了几分语气:“明日我先让人把那处驿站周边全封了,一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你先养着——等能下地了,我们再一起去。” 鞑靼细作供出“玄圭”的情报是在一个雪夜送到京城的。军报上盖着宣化大营的火漆印,拆开来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沈清辞在灯下坐了整整半宿。 代号“玄圭”的人,是宫中一个资深内侍太监,名叫高琦。此人十六岁入宫,从洒扫小监做到司礼监随堂,不显山不露水,在宫中待了近三十年。他经手的奏折抄本、御前笔录、六部往来文书不计其数,宣化换防的时辰是他从兵部存档里抄走的,黑风口的粮道清单是他在通政司收发房顺手牵走的。他递给萧景珩的每一份情报,都藏在每日送往各宮的膳单夹页里——膳房太监每日出入宫禁不下数次,谁也不会多看一眼那些写着“清蒸鲥鱼”“桂花糖藕”的寻常折页。 萧景珩这些年能在朝堂上步步为营,他的暗桩遍布六部、翰林院、通政司,却唯独缺了最核心的一环——宫中。而高琦替他补上了这一环。高琦不是萧景珩安插进去的棋子,他是自己找上门去的。燕王案发那年他还是个年轻的内侍,亲眼看着燕王府被抄、旧部被屠。他恨朝廷,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恨所有踩着燕王尸骨加官进爵的朝臣。他用了三十年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了萧景珩最深的那根钉子。 沈清辞将军报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这几日气温骤降,他的旧疾又犯得勤了,胀痛从下腹一直蔓延到后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腔深处拧着。他忍了一阵还是拿起笔,将这份情报重新誊写了一份,让兰舟立刻交给顾长宁。高琦不知道自己的暴露,萧景珩还不知道高琦已顺藤摸到他被截获的旧日联络站。高琦就像一道隐秘的闸门,守在京城的驿路尽头,至今仍在照常运转。只要高琦还在照常传递情报,他们便能透过追查他的传信路径反向摸出萧景珩在京城最后那批死士的位置。但必须尽快——萧景珩一旦发现高琦暴露,必然会灭口。 数日后,前方军报再次从前线传来。宣化城外的鞑靼骑兵忽然改变了进攻路线,不再正面强攻居庸关方向,而是绕道向桑干河上游集结,行动迅速且有章法,显然收到了新的情报。 萧景琰在军报中写道——他在前线蹲了数日,发现鞑靼人新换的进攻路线绕开了宣化正面的防御要塞,直指桑干河上游一处水浅可涉的渡口。他在军报里附了渡口的位置图,并说已派探子潜入敌后,若能截获最新的传令信使,或许能反推出他们下一步的动向。 沈清辞拿着那张渡口图端详了片刻,想起云游僧手札中那片河谷的地形——宣化城外有一处旧驿站,荒废多年,但连接着一片并不在官道舆图中的河谷。云游僧当年为了走遍京城近郊的山山水水,曾亲手探过旧驿站的方位并标注了驿路遗迹。沈清辞让兰舟重新翻出那卷手札,将老僧所绘的旧驿走向与萧景琰描述的渡口位置重叠比对,发现军报上所说的“水浅可涉”之处恰与旧日废弃驿道相连。心中骤然一亮——这正是那处废弃驿站情报中转站辐射范围的一部分,萧景珩的暗桩还在用这处旧驿道为鞑靼人输送情报。 他立刻写了一封回信,将驿站与暗桩之间的关联详细列明,连同云游僧手札中的旧道地图一道飞鸽传书送往宣化。 那封回信抵达宣化后,萧景琰从前线秘密遣回一支精锐,由王府亲卫统领率领,按沈清辞标定的路线在夜色的掩护下突袭了京城外那处废弃驿站的地道入口。行动时间避开了宫中入夜戒严的时辰,也避开了驿站周围常规巡逻的驿兵换防间隔。突击队沿着地道摸入深处,正撞见正在焚烧信件的“玄圭”。 这处地道分为上中下三层,上层是废弃驿站的马厩,中层堆放旧驿具废木料作为掩护,底层才是真正的档案库。入口隐藏在废弃马槽下方,推开槽底板便是一道狭窄的石阶。亲卫统领带人冲入底层时,高琦正蹲在火盆前将一摞密信底稿往火里丢,旁边的木架上还码着一排铁箱,箱内装有鞑靼全境地形图、草原部族联盟的兵力分布与战马数量,以及历年与萧景珩所有往来密信的原稿。火已烧到第二层格架,他本打算按部就班地将关键文件分批销毁,却没想到地道入口这么快便被人找到。 高琦被生擒时没有挣扎。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抬起头看着亲卫统领,平静地问了一句:“是君妃让你们来的吧。” 消息传回王府时,沈清辞正靠在榻上喝今日的第三碗药。明晗在旁边的案角上练字,一张花笺抄了半页便歪过头来看他。他听完兰舟的禀报,搁下药碗,低声说了两个字:“备车。” 沈清辞是在凌晨时分抵达刑部大牢的。 牢中寒气逼人,石壁上渗着水珠,火把在甬道里明灭不定。他裹着厚氅走进去,在审讯室中见到了这位传说中最高级别的暗桩“玄圭”。高琦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苍白,没有戴枷锁,安安静静地坐在审讯室的木凳上,神态从容得像在等一杯茶。 沈清辞没有让刑部的人动手。他在高琦对面坐下,示意侍卫解开他手上的绳索,把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高公公,我们终于见面了。”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琦没有接茶,只是抬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在看一道终于等来了的标准答案。 “我经手过你经手的所有折子,”他说,声音是一种多年不曾高声说话的低哑,“常平仓的批注,蜀锦坊的调度,黑风口的粮道改线——我都看过。你改线的消息从通政司递出去的时候,我人在收发房。鞑靼人本打算在黑风口设伏,劫走那批军粮。我在那份清单上迟了一刻钟才送出去——我当时跟自己赌了一把。赌你能让我这种人落网,赌你能把这场仗撑到赢。后来黑风口的粮到了宣化,鞑靼人扑了个空,我知道自己没赌错。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是从不敢让自己的名字与燕王有任何瓜葛。可你看——你把我的名字查出来了。等了这么多年,也算了了一桩旧日的事。”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任何感慨都比不上情报的时效重要,只是轻轻推了推那杯茶问作战计划在哪儿。高琦看了一眼搁在桌角的那卷云游僧手札,终于端起那盏已经放凉了的茶,缓缓道:“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还我自己欠下的债。鞑靼人的下一次进攻,在桑干河谷。他们在等一场大雾——河谷起雾的时候,你们的烽火台便看不见他们的马队。” 沈清辞连夜将这份情报译出,连同鞑靼补给线的路径一并飞鸽传书,并另拟密折送抵兵部。数日后,萧景琰收到飞鸽传书,凭他在前线的判断很快做出了相应的部署调整。鞑靼企图利用大雾偷袭的主力在河谷入口被提前设伏,折损数千骑兵,残部退入草原深处。宣化防线坚如磐石,北境暂得喘息。 北境的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落下来的。 捷报抵京时,京城还是暖的。沈清辞坐在暖阁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枝,把萧景琰随军报一同捎回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事了。待雪化时归。”他把这句话反复读了许久,唇角微微弯起。萧景珩落网那天是在他郊外的别院被擒的。从高琦口中撬出的情报顺蔓摸瓜,一举剿灭了萧景珩手底最后那批死士的藏身之所。他没有抵抗,没有逃跑。他被押进囚车时说了一句话:我输给的不是你们,是那个老和尚。 沈清辞后来把云游僧的手札郑重地送回慈光寺藏经阁。他站在老僧当年打坐的旧蒲团前合十良久,想着那个在灯下写到最后一刻的人,不知道自己曾用一支笔救下了多少人的命。 然而这一系列的连续追查、审讯、收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沈清辞的旧疾在今冬来势汹汹。先是胃口全败,每日送进暖阁的饭食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然后是持续低烧,每到黄昏便面颊潮红,人却觉得冷;再后来连低烧也止不住,转为反复的高热。一连烧了数日,退了又烧、烧了又退,药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吐出来,连陈太医都急得换了三次方子。 萧景琰已快马加鞭从宣化赶回京城,每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把沈清辞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贴在自己脸侧。他把他半抱在怀里喂药,他一勺一勺地咽了又吐,吐了又喂。他的额头抵着他滚烫的额角,声音低而急,连声唤他的名字,说宣化的大雪已停了,待开春便一起去看桃花。 太医是在一个大雪初霁的午后找萧景琰单独说话的。陈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老臣,满头白发站在书房窗前,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他说君妃当年难产伤了根本,产后又操劳太过,亏损已入骨髓。这些年凭王爷精心调养勉强撑到现在,可这些日子连续追查、审讯、收网,心力交瘁,旧疾被悉数引发。这一次的反复高烧便是元气即将耗尽的预警——若再操劳下去,恐寿数难长。 萧景琰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沉默良久,他问还有多久。陈太医低下头答得艰难——若从今日起好生调养、不再劳累,尚有十年可期;但若君妃还是放不下那些公务操劳,三年便是极致。萧景琰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让太医开了方子,然后关了门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那一夜,兰舟端着热茶在书房门口站了两次都没敢敲门。她知道王爷一个人在里面没有点灯——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把那个事实消化完。第二天一早,萧景琰从书房走出来时已换了干净的朝服。他把管家叫来,吩咐从今日起所有六部公文不必再送王府,直接由内阁票拟后呈御前,军国大事由他每日上午入宫面议,两个时辰为限,其余一概不再过问。又让长史司从即日起将蜀锦坊的日常运营交还工部主理,只保留年终查验权。 管家一一记下,犹豫着问王府的公文和账册是否也一并移走。萧景琰沉默了片刻,说暖阁的账册不必动——他若想看,便让他看。书房和长史司的事往后不许任何人再拿到寝殿去烦他。 从那日起,摄政王府的事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减。萧景琰每日辰时入宫,巳时回府,从不多留一刻。下朝后便径直回府,有时途中顺道去城西老店买一包桂花糕。御书房的议事能推便推,能交由内阁的便交由内阁。军情紧急时他仍会亲自处理,但处理完便放下朱砂笔,从不再加班到深夜。 午后他便会准时出现在暖阁或寝殿。有时他拿着护膝为沈清辞焐腿,有时揽着人在廊下晒难得的太阳。那双手握了一辈子的剑与笔的茧依旧粗粝,可在替沈清辞揉腹时仍是那般轻柔——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沿着肚脐四周慢慢打圈。他知道他疼,他知道他不说,于是他用自己的掌心替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疼痛一点一点揉散。 第76章 归正 沈清辞起初还会习惯性地从枕下摸出藩务条陈、从案角拿起没批完的公文看。萧景琰并不拦他——只是每回他看久了腹部便又会闷痛,蜷在他怀里蹙着眉无意识地按肚子时,他便把那些文书轻轻拿走,把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手背上替接着继续揉,低声说一句:今日看够了。然后把被子拉到他胸口,让他靠着自己,在午后温煦的阳光里阖眼。 数日之后,沈清辞终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也许真的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彻夜批公文了。可他并没有闲着。他开始把自己经手过的项目逐一整理成册,把鱼鳞册的算法、常平仓的章程、蜀锦坊的调度记录一一写下来,附上批注。他病了这些时日无法出门,便让兰舟把这些册子送到户部,让那些年轻的司吏们拿去传抄。他还温声跟明晗说,往后父妃教你更多算账的法子,等你学会了帮父妃整理,好不好。明晗攥着他的手指点头——她已经知道了,父妃的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父王不许她在寝殿门口守夜了,她便把所有花笺都收进一只紫檀木小匣子里,每日陪着父妃在暖阁廊下坐着,一面翻看这些被父王挨张归整得整整齐齐的花笺,一面笑着指给他看哪张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句“父王”。 两年后,明昭正式随父北征归来。在宣化城外一役中率前锋截断敌军补给线,立下头功。回朝当日,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册封他为亲王世子,金印紫绶,位列诸世子之首。明昭穿着世子冠服站在御阶下,身姿挺拔,右臂那道旧日疤痕被朝服遮住了,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为护着父妃挡下过一刀。皇上在册封诏书中称赞他“英武有度,克绍箕裘”,满朝文武纷纷道贺。散朝时他扶着萧景琰上马,小声问父王我今晚回去能跟父妃说实话吗——上次在军报里写“轻伤”其实缝了三针。萧景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父妃等会儿看出来你自己说”。明昭缩了缩脖子,又笑了。 同样又过了一年,明晗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眉眼越来越像沈清辞,清秀温婉,可一开口便开始说账目,谈起书来总是两颊微红。这一年春,她向沈清辞提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请求——她想考国子监。 本朝尚无女子入国子监的先例。国子监是太学,生员皆为男子,从无女子踏入。明晗跪在沈清辞面前,仰着脸,把一份亲笔写的陈情书递到他手里。她说不求功名,只为读书;国子监的太学藏书阁有全京城最全的经史子集,她想看;她想去听听那些博士们是怎么讲经义的,想看看那些从各地选上来的优秀士子们是怎么论政的。沈清辞看着她,想起许多年前明晗抱着字典对着不认识的字念念有词,想起那些日子里她在账册上画箭头把全府的收支理得清清楚楚。他接过陈情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回袖中,温声说了一句:父妃替你去问问。 他没有只是“问问”。他以君妃的身份递了一份正式的折子,又私下给顾长宁和国子监祭酒分别去了信,疏通关节引经据典论证了本朝从未有明令禁止女子入国子监旁听,最后皇帝御笔一挥批了一个“准”字。 明晗入国子监那日,满朝哗然。太学里那些年轻士子们偷偷趴在窗口张望,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襦裙、头戴素簪的少女,抱着一摞书不卑不亢地走进了讲堂。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铺开纸笔。博士讲到会典条律,她举手提问,声虽轻却句句在点,举座为之侧目。几个不服气的士子私底下考校她经义,她逐一应辩,没有一处嗫嚅露怯。后来有个士子不服气地在窗下故意刁难她,说六部钱粮流弊岂是女子可知,她当场列出近十年盐铁互市的税收变化,连户部尚书都听说了派人来索要她的笔记。这件事一时传为佳话——国子监第一位女旁听生,竟是摄政王府的郡主。 萧景琰把归政的折子递上去那天,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得像谁在天上筛粉,落在琉璃瓦上只薄薄一层,风一吹便散了。早朝散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御书房议事,也没有回府,而是独自站在大庆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了好一阵这场初雪。从十八岁受先帝遗诏入朝辅政,到如今已近不惑之年。这些年他批过的折子能堆满半座大殿,打过的仗从北境到西南,树过的政敌数不胜数,唯独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亲手把权柄交还到皇帝手里,然后转身回家。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沉,像一扇时代的门缓缓落下。他把手拢进袖中,走下台阶,靴底在薄雪上踩出浅浅的印子,被新落的雪很快又盖住了。 折子是昨日在御书房递上去的。他当着皇帝的面将摄政王印信放在御案上,说得平静而坦荡:“陛下年已弱冠,亲政理当。臣请归政,摄政之权分归六部,臣只保留军国大事参议之权。陛下若不放心,内阁可设五大臣合议,六部堂官轮值。”皇帝坐在御座上看完那份折子,又抬头看他,眼底有惊愕,更多的是惶然。这个他从小辅佐到大的孩子如今已是面目沉稳的青年,可他在御案前沉默了片刻,红着眼眶轻声问:“皇叔,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萧景琰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因为鞑靼犯边而急得哭出来的少年天子,心中感慨万千。 “陛下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臣该退了。” 皇帝没有立刻准奏。他留中两日,在第三日的早朝上当众宣读了那道折子。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有人慷慨陈词说摄政王功在社稷不可轻退,有人趁机建言应趁机清理摄政王府旧部门生。萧景琰站在御阶下,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挽留与弹劾,面色沉静如常。他只是在皇帝准奏后出列叩首,然后起身,将摄政王印信郑重放在御案上,退回了百官队列之中。 消息传到王府时,沈清辞正靠在暖阁榻上,膝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蜀锦坊年终账册。明晗坐在他旁边的案角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管子》,正在对照着常平仓的旧章程做批注。兰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说了几句,他放下账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了账本。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听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他确实是早就料到了。从陈太医跟萧景琰私下谈话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个人从来不对他说太医到底说了什么,可他会看。他看见萧景琰那天夜里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看见他从第二天起便开始把公务一件一件往外推,看见他每日上午只进宫两个时辰,午时一过便准时出现在寝殿门口。这个人当了大半辈子摄政王,从没懈怠过。忽然之间把权柄都交了,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人。 沈清辞把账册放在案角,将明晗从旁边的案角上招过来,把蜀锦坊的印信和长史司的钥匙一一放在她手心。明晗低头看着那枚微凉的铜印,又抬头看了看父妃,忽然觉得自己掌心里托着的不只是印信,还有一整个还没来得及拆解的旧日。 “往后这些,你多替你父王看着些。你父王交权不是不管了,是把担子分给了该分的人。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也该学着分担。”沈清辞温声叮嘱她。明晗握紧印信,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句我去找顾大人核对旧档。蜀锦坊的调度是她从小跟着父妃一笔一笔核过来的,她知道流程,也认得人。 她走后,沈清辞独自靠在榻上,把那只铜手炉拢在腹前慢慢焐着。窗外正下雪,庭院里的梧桐枝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对着窗外看了片刻,然后阖上眼睛,让自己慢慢地、真正地松一口气。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宫道长廊里替他勒住惊马的年轻王爷,想起他在新婚前夜跪在床边替他揉腹的笨拙温柔,想起他在自己当众吐血后红着眼眶跪在床前说的那句——“你吓死我了”。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条路会走成这样。他们都以为权柄是铠甲,能护着彼此周全。可走到今天才发现,真正的铠甲从来不是权柄,是那个愿意为对方放下权柄的人。 归政的旨意一下,朝堂上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以礼部左侍郎周崇安为首的主和派弹冠相庆,以为摄政王一退,议和派便能翻身。可他们很快就发现笑不出来——萧景琰确实退了,但他不是狼狈离场,而是从从容容地把棋盘摆好了才退的。六部堂官轮值制度是沈清辞亲自拟的章程,五大臣合议的名额分布极为均衡,既有摄政王府旧日门生,也有中立派,甚至还有顾长宁这样公认的铁面御史。主和派想趁机塞自己的人进来,结果被这份章程堵得滴水不漏——不是不能被排挤,而是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攻讦的漏洞。 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是,萧景琰退归政之权的同时,将多年来与他同进退的王府旧部也一并安排了妥当去处。没有贬谪,没有流放。与萧景琰同辈的将领调任北境宣抚使,明升暗降却体面周全;年轻一辈的校尉编入京营禁军保留军籍,从头开始凭本事立功;文官中追随摄政王多年的长史司主事被安排到国子监做了司业,成日与翰林们谈经论史。保定的吴德贵案中受过牵连的几个无辜旧吏,沈清辞都让顾长宁在复查旧档时一并洗清了嫌疑,没有再留尾巴。 这些人被逐一安顿好后,沈清辞才让长史司将整理好的安置名册呈交内阁备案。名册末尾,他亲笔加了一行小字:“以上各员,皆依律例升调,无格外恩赏。如有违例,请有司查办。” 这句话是说给朝堂上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人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被调离的旧部听的:我替你们安排了出路,但没有给你们免罪的护身符。从今往后,你们凭本事吃饭。 皇帝亲政大典,定在正月十六。 那日天朗气清,积雪初融,阳光照在午门前的金水河上一片潋滟。沈清辞穿上了那身许久未穿的君妃朝服——玄色锦袍、玉带绶环,头戴七旒冠。这身朝服压在箱底已有许久,兰舟拿出来时他发现腰间又宽了两指,兰舟红着眼眶连夜替他收了腰线。他在铜镜前站了许久,看着镜中那张依然清俊却难掩苍白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明晗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父妃穿上了那身好久没露面的朝服,小跑进来把手里的铜手炉塞进他掌中,又踮起脚尖替他正了正冠上的旒珠。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父妃今天真好看。明昭刚巧也在门外,一身世子礼服衬得他愈发英武,他瞥了一眼父妃腰间那根新收进去的腰线,只沉声说了句外头凉得很便扶着沈清辞往外走。萧景琰站在轿前等他们。 大庆殿的钟鼓响了三巡,皇帝身着衮冕登御座。百官山呼万岁,匍匐叩首。沈清辞站在百官前列,微微垂首,姿态端静。他听见皇帝在御座上宣读亲政诏书,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将那些陈腐的骈文一句一句念出来,听见钟鼓再次响起。然后他听见皇帝忽然停住了。 年轻的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走下御阶,亲手扶起了跪在最前排的萧景琰。 “皇叔与君妃的功绩,朕会记一辈子。” 他的声音还有些年轻帝王的青涩,却说得极为认真。萧景琰叩首谢恩。沈清辞在他身侧同样深深叩拜下去。两人起身时,目光在咫尺之间交汇了一瞬。沈清辞看见萧景琰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只是借着扶他的动作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捏了一下。 大典结束后,萧景琰携沈清辞退出大庆殿。走出殿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盛,照得殿前汉白玉台阶上一片明晃晃的白。沈清辞在门槛外站定,眯起眼看了看那片亮得刺目的日光。风从殿前广场吹过来,带着积雪初融的清气。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正月,他第一次以君妃的身份踏入这座大殿,站在萧景琰身后看着满朝文武匍匐叩拜。那时候他刚嫁入王府不久,心里装着系统的任务,装着对这个世界的不安与惶恐。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位置上站这么多年。 “清辞。”萧景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回过神,发现萧景琰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眼睛从许多年前宫道长廊里抬头看着他的那一刻起,在这个瞬间将所有未竟的朝堂与往昔轻轻阖上,里面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 “从此往后,只陪你。” 沈清辞站在大庆殿门槛外,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殿前那些汉白玉台阶、那些琉璃瓦、那些钟鼓声,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上一辈子的风景。他弯起唇角,将那只被萧景琰握住的手轻轻回扣过去。 “好。”他说。 又过了一段日子,摄政王府的匾额被摘了下来。 不是皇帝降旨撤的,是萧景琰自己让人摘的。他没有告诉沈清辞,只是某天从宫里回来后让管家搬了梯子把门头那块挂了许多年的金匾卸了,换上了一块新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萧府”。沈清辞从暖阁窗口看见下人们忙碌,问他换匾做什么。他说匾旧了,换个新的。 沈清辞没有再问什么。他只是从窗口探出身子,看下人把那只旧匾小心地靠在影壁旁,匾上“摄政王府”四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晕,有些晃眼。他把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近来时有隐痛,下午又胀了一阵。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退回暖阁,重新泡了一壶茶。 此后府中的公务往来随着牌匾的落下彻底落入了尾声。文书与账册的移交、旧部的安顿、蜀锦坊的交接,乃至明晗包揽下越来越多的庶务,都在这段日子里逐项趋向了安静。沈清辞起初仍会习惯性地在案角翻看余下的几道公文批注,后来身体渐渐不允,便索性让明晗把暂不需他阅签的部分都搬到偏厅由顾长宁代为归档。他每日靠在暖阁窗前,看庭院里那株老梧桐的枝桠从光秃秃的冬枝慢慢冒出米粒大的新芽。 萧景琰每日下朝回来,都会带些他从前爱吃的点心,然后坐在榻边陪他用晚膳,替他揉腹暖脚,从无一日间断。有一夜沈清辞半夜腿抽筋疼醒,还没来得及出声,萧景琰已经坐起来捞起他的腿替他揉。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声越来越没用了,萧景琰没有接话,只是揉完把被子拉回他肩头裹紧,在他后脑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铺在床前的地上,像一层薄霜。 开春后,皇帝在早朝上宣布正式裁撤摄政王一职,其职权彻底并入内阁与六部。至此,延续多年的摄政体制正式落幕。沈清辞从明晗口中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廊下晒太阳。他倚着凭几微微侧过头,朝东方望了一眼——那是皇城的方向。琉璃瓦在初晨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他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接过明晗递来的暖炉压在腹部,轻声说:这样也好。 第77章 尾声 西山别院是萧景琰在归政之前就选好的。 他没有告诉沈清辞,只是有一回从西山营阅兵回来,绕道走了一条小路,在山脚下看见一座旧院子。院墙是毛石砌的,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朽了,院里长满了野草,唯有一棵老桃树和一株桂树并肩立在正屋窗前,像是等了很多年。 他下马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便让管家把那座院子买了下来。 沈清辞第一次来是在开春。马车沿着山路摇摇晃晃走了小半个时辰,兰舟在车厢里给他垫了三层软垫,他还是被颠得脸色发白,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忍了一路。萧景琰扶着他下车时,他的手还有些凉。可他抬头看见那两棵树,忽然停住了脚步。 桃树正打苞,满枝都是粉嫩的花骨朵,密密匝匝挤在枝头,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要在这个春天全使出来。桂树还是墨绿的,叶子厚厚的,在风里轻轻晃。沈清辞看了好一阵,侧过头看向萧景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有一小块菜畦,畦边的篱笆上爬满了去年的枯藤。管事早已提前带人收拾过,屋内陈设清简,但沈清辞惯用的那张紫檀木书案、他常翻的那几本诗集账册,连同兰舟絮絮叨叨搬来的药炉铜手炉厚褥子软靠枕,一样不缺。 他们就这么住下了。 桃花开的那几日,沈清辞每日午后都坐在廊下。 萧景琰把那张旧竹榻铺了厚褥子搬到廊下,又在他膝上盖了一条薄毯。阳光从桃枝缝隙间筛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手上、摊开的书页上,斑斑驳驳,像碎金子。他看一会儿书便要阖眼歇一歇,阳光把他晒得暖洋洋的,连腹中那缠绵了一冬的隐痛都似乎松快了些。 后院那条黄狗是附近农户家的母狗下的崽,满月便被萧景琰抱了回来。起初不过巴掌大,在廊下团成一团睡得人事不知。后来渐渐长大,每日跟着萧景琰在后院菜畦边上跑来跑去,扑蝴蝶、追麻雀,偶尔叼回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鞋,得意洋洋地放在沈清辞脚边。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只被咬得不成样子的旧鞋,又看看黄狗摇得飞起的尾巴,无奈地弯起唇角,伸手拍了拍它的头。 明昭在宣化巡边,每半月来一封信。信上写北境安好,写鞑靼人遵守互市约定,写今年春天的草长得比往年都早。明晗出嫁后随夫婿外放江南道,家信比明昭的更厚些,里面除了日常起居,还夹着一叠给父亲的新方子——治胃寒的、治腹胀的,每道方子都附注了详细的煎法,连水量多少、时辰长短都标得一清二楚。 萧景琰看完信后没有马上递给他,只是将方子折好收进袖中,像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沈清辞歪在榻上看他一眼,弯起唇角,放下诗集,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孩子给的,让我看看。” “先喝今天的药。”萧景琰把信笺往身后挪了挪,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喝完给你。”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还是接过去喝了。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便发现自己对城中那些事想得越来越少。前几日顾长宁来别院看他,说起朝中新阁老与御史台为来年赋税的事争辩不休,他只歪头听着,听到一半忽然转向窗外对萧景琰说,那只黄狗又在刨菜畦了。顾长宁坐在旁边看着这个人,想起他当年站在朝堂上把六部堂官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不知该感慨还是该失笑。沈清辞回过头来,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户部的事,明晗的批注在国子监,你可以去调。我就不替你操心了。” 明晗出嫁是在三年后的春天。 婚礼没有放在京城王府,而是放在西山别院。明晗说,她要在父妃的桃树底下出门。 沈清辞前一夜没有睡好。白日收拾旧物翻到了许多压箱底的小物件——明晗满月时按的小手印,皱巴巴的宣纸上五个小小的指头印,已经泛黄了;她三岁时写的第一张花笺,上面歪歪扭扭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再后来是周师傅夸她批注条理清楚的圈红文章。他把这些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明晗的嫁妆箱子里。那盏烛火旁,还有她小时候日日抱着的旧布老虎,那只他总说丑、却从来没舍得扔掉的粗针脚旧布老虎。 萧景琰在他旁边默默帮他用油纸把布老虎裹好,搁在嫁妆箱最下面一层。两人并排坐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桃花已经落了小半,枝头剩下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仿佛风再大一些便会化作满天碎雪。明晗坐在铜镜前,沈清辞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他的手指还有些凉,但动作很稳,握着梳子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像是在梳理这十几年所有的光阴。 他想起明晗出生那日稳婆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抱到他枕边。她嘬着手指,眼睛都没睁开。他把指尖递过去,她用小拳头攥住,攥得紧紧的。那时候他想,这孩子以后一定会很黏人。她没有黏人。她自己把自己长成了能坐在国子监对着博士辩经的样子。 他把那只戴了快二十年的玉镯从腕上褪下来,套在女儿腕上。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衬得明晗的手腕细细白白的。 新郎是明晗在国子监结识的年轻进士,姓陆,江南人,父亲早逝,家境寒素,但才学出众、为人端正。他在国子监时便因她与同窗辩经,条理分明、毫不退让而印象深刻。后来他外放江南道,临行前向摄政王府递了一份正式的自荐书——不是媒人提亲,是自己附了近年所著策论与师友荐函,在末尾端正地写了一句:求娶郡主殿下。萧景琰考校了他三回,沈清辞只考校了一回。考的不是策论,是账目。 “江南道茶税连年缺额,你打算怎么查?”沈清辞靠在榻上,手里端着药碗,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陆进士跪在堂下,从茶引的非法转卖一直说到厘金提留的弊端,末了补了一句——若君妃允婚,下官会在赴任一年内将茶税清册呈交户部,如有亏空,甘愿受劾。 沈清辞把空碗交给兰舟,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去吧。把去年的茶税折子先看完。”他说。 此刻他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陆进士从马上翻身下来,穿着大红的喜服,额头还有一层跑出来的薄汗。他朝沈清辞和萧景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站定了望着那扇门。沈清辞退回廊下,让萧景琰扶着自己靠稳。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桃树下,看着女儿被花轿接走。明晗没有哭,只是临上轿前忽然跑回来抱了抱他。然后松开手,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只他以为已经丢了多年的旧布老虎,说这是今早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她没说把它和娘亲的镯子放在了一起,只是将它轻轻塞进沈清辞手中,让他帮忙收管,他摸了到布老虎肚子上那道熟悉的针脚,许久说不出话。 明晗看着他带着腮边的泪痕笑了一下。她转身时,盖头被风掀起一角,沈清辞看见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还是那个趴在廊下给布老虎放哨的小丫头。 花轿在山路上越走越远,唢呐声渐渐被风声取代。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萧景琰低头看他,他别过脸去,低声说眼睛进沙子了。萧景琰沉默了一瞬,抬起粗糙的拇指替他轻轻拂去眼角那道极细的湿痕。 此后每一年过年前明晗都和夫婿从任上回京,带着那盏走马灯和一路积压下来的新方子。而那只泛黄褪色、肚子上缝过粗针脚的旧布老虎,一直放在沈清辞和萧景琰寝殿的枕边。 又是一年桃花开。 沈清辞靠在别院廊下的软榻上打盹。膝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诗集,风吹过,书页轻轻掀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书页边缘,像是还想翻下一页,却已经被困意裹住了。午后阳光煦暖,透过桃枝洒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映出了几分暖意。 他老了。鬓角已经有了几缕银丝,眼角有了细纹。这些年萧景琰把他养得很好——每日补药不离口,冬日里从不让他的脚凉过,腹疾发作时总是第一时间把他拢进怀里揉。可他还是在变老。人老了便会打盹,会在阳光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会梦见从前的事。 他梦见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那天晚上。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第一声提示音时他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那时候他想,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去。然后他梦见宫道长廊里那个勒住他马笼头的年轻王爷,马下的男人皱着眉问他有没有伤着,他低着头说没有,声音却在抖。他梦见新婚之夜,那个人小心翼翼地吻他,笨拙地替他揉着因紧张而微微发凉的腹部,在他耳边说以后这里再疼一定告诉我。 梦很长,片段交错闪回——他呕血之后从昏迷中醒来,看见那个人红着眼眶跪在床前。他遇刺后躺在血泊里,那个人跑死了两匹马从北境赶回来。他难产时那个人跪在床边把脸埋在他汗湿的掌心无声地流泪。他为他写下第一张花笺时那个人的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他们坐在大庆殿外看夕阳,那个人说等我们老了去西山住,他当时没当真,只是笑着说好。 都是一些琐碎的事,可他在梦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把这一生又重新活过了一遍。 黄狗趴在榻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它已经老了,跑不动了,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趴在沈清辞脚边陪他一起打盹。院门虚掩着,远处山道上偶尔传来牧童的笛声,若隐若现,伴和着鸟鸣与蝴蝶扑翅的声响。 萧景琰从厨房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院子时,黄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他放轻脚步走到廊下,把药碗搁在小几上,低头看了看榻上的人。这几年沈清辞的腹疾发作得越来越隐,却也越来越绵长。有时夜里一阵隐痛便能拖上好些天,他不说,只是翻来覆去地换姿势,萧景琰便会默契地翻过身把手伸进被窝,贴在他小腹上慢慢揉着,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此刻,他看见沈清辞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手指无意识地往毯子里拢了拢。他将手掌贴在沈清辞小腹上,隔着薄毯轻轻揉动。毯子下的腹部依旧温软,腹肌在他掌心下轻轻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沈清辞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他醒来时阳光已经偏西。他睁开眼,看见萧景琰端着药碗坐在榻边,一只手还覆在自己腹上揉着。药香淡淡的,不算苦。 “醒了?”萧景琰见他醒了,把药碗递到他唇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的药。” 沈清辞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干净,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然后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颈侧。那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气味——松柏熏香混着厨房烟火,还有暖暖的太阳。他轻声问他孩子们今天可有信来。萧景琰揽着他的肩告诉他早上刚到的驿马——明昭在宣化巡边,鞑靼人安分,互市日盛;明晗有了身孕,附的方子写了三页纸。 他顿了顿,告诉他他快要做祖父了。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很久没有说话。桃枝在风中轻轻晃动,花瓣簌簌地落在他们肩上、膝上、发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萧景琰,唇角慢慢弯起来,把手覆在萧景琰按在自己腹部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祖父,”他轻声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然后弯起唇角,“你头发还没白够,就要当祖父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重新覆回去,继续慢慢揉着。一阵微风吹过,吹落了满树的桃花。花瓣飘飘洒洒,落在廊下,落在药碗里,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系统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祝您余生幸福”。那时候他以为余生就是完成任务之后那一段不知还能撑多久的日子。他不知道原来余生可以这样长。 可以长到看桃花开了又谢了这么些年,可以长到看着孩子们长大、成家、各自去往远方,可以长到在这个人身边从青丝走到白发,从患得患失走到安安静静地并肩坐在廊下,晒同一片阳光。 他重新靠回萧景琰肩上,把那只手拉过来按在小腹上,不让它停。萧景琰继续揉着,一圈一圈,像许多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风拂庭院,桃花纷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