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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道侣分手后被崽找上门了
作者:逸尘步虚
简介:
【30%防盗,30万字后会改为80%】
【专栏剑网3系列求收藏求收藏~】
本文文案:
一念断缘千劫灭,因果轮回定古今。
作为鸿蒙之中三千先天魔神的一员,洛衍苟过了魔神间的自相残杀、躲过了十死无生的开天大劫。
眼看着顺利遁入洪荒、即将逍遥天地间——
他猝不及防地栽了。
冷不丁被未来道侣一脚踹进坑的洛衍揉着腰爬起来,一边骂骂咧咧地穿好衣服,一边暗下决心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直到两人分道扬镳的万万年后,洛衍看着两张眉眼极其肖似前道侣的脸沉默。
算了。
洛衍终于承认,他栽得心甘情愿。
道侣还在被封印,那就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天道,”洛衍撩起眼皮,朝着暗藏私心的天道冷笑两声,语气温柔:“无数元会过去,你欠下无数因果业力的账......也该连本带利吐出来了吧?”
小剧场:
如果有一天。
众目睽睽之下。
有一个小孩突然蹦出来抱住你的大腿冲你喊爹。
洛衍低头看看挂在自己大腿上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再看看他身后看似慈眉善目口称“此子与我有缘”的秃头,陷入沉思。
半晌,抬头朝面露苦涩的秃头露出和煦的笑:
“你说,谁与你有缘?”
【高亮——食用指南】
1、私设如山!私设如山!私设如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考据党慎入,一切为剧情服务
2、本文主打狗血误会破镜重圆,副业才是打boss,请谨慎食用
3、主角不是完美人设,介意慎入
4、只有天道是最终boss!其他所有配角都可能成为敌人或朋友,身份不会固定,随立场改变
5、本文有完整大纲,前期一切觉得矛盾、不合理的地方均为埋的伏笔,后文都会回收
6、作者脑回路不正常,如被创飞,概不负责
人设图 by 不知火结(mhs)
封面 by 三文鱼
————预收文案—————
下本超级想开这个!综仙侠快穿,文艺复兴,求收藏求收藏~
【[综 剑网3]关于没意识到我穿成游戏角色这件事】
文案第一人称正文第三人称,剑网3喵哥 x 太子长琴
我叫陆玄晖,波斯名塞勒斯,意为“太阳”。
我有一个明教教主的养父。在英明神武的养父的带领下,明教不断扩张,明尊的光辉照耀在中原大地之上。
我根骨悟性绝佳,养父力排众议将我立为明教的下一任继承人。
正当我以为能就此顺利接任教主之位并继续将我明教教义发扬光大之时......
明教势力让中原皇帝感到了威胁,联合中原武林前来围剿。为保养父与我教众安危,我果断选择留下断后。
纵然修为不俗,奈何寡不敌众,濒死之际,我突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靠,我这是穿到我的游戏角色身上了??”
以下卷1和卷21不动,其他卷顺序无差,随时根据剧情发展调整顺序:
卷1:日月同辉出乱世 卷2:只笑桃源非梦中
卷3:不向江湖寻剑仙 卷4:逍遥此身君子意
卷5:佛音亦有豪情意 卷6:风尘几历尽翩遥
卷7:天下谁人共萧骚 卷8:誓将浮名敬死生
卷9:断雨穿风斩不平 卷10:西子湖畔西子情
卷11:长枪独守大唐魂 卷12:肯将碧血写丹青
卷13:山海与游赴苍冥 卷14:不求一世红尘梦
卷15:哪问青史载浮沉 卷16:世第含章远逐鹿
卷17:不见最毒在人心 卷18:蜀中世家纷争事
卷19:战尽狂沙血未干 卷20:道是所痴皆药石
卷21:光明圣火盼东归
【[名柯]系统编号AAA-R270】
朝比奈月弥从小就有两位老师。
一位温柔、包容,喜欢吐槽,直觉准的惊人;
一位严厉、鬼畜,经常用“做不到就送你去三途川哦!”恐吓月弥。
朝比奈月弥多年来从未见过两位老师的真面目,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两位老师的敬爱。
在两位老师的谆谆教导(划掉)魔鬼训练下,朝比奈月弥在大学毕业后——
通过了国家公务员Ⅰ类考试。
朝比奈月弥成功成为了日本警察职业组的一员。
当天晚上,他的老师发出了尖锐爆鸣。
前世小剧场:
某个寻常的晚上,朝比奈月弥正如往常一样洗完澡,正随意披了件浴巾刷牙时,看着镜子里中的自己忽然恍惚了一瞬。
下一秒,视野中,所有的色彩如流沙般缓缓褪去,最终归于黑白。
一股巨大的怅然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低头,就见自己的腰侧缓缓浮现一行字:“我也许只能,逃往另一个世界了。再见了。”
如果你的灵魂伴侣与生俱来,在你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共鸣。而在第二天的某个时刻,会在你们的腰侧随机出现来自你的灵魂伴侣说出口的一句话。但......一旦灵魂伴侣先一步离开,被留下的那个人,余生将再也看不到任何色彩。
朝比奈月弥一直对此嗤之以鼻,直到他在意识到灵魂伴侣真的存在的下一秒,永远失去了他的Soul Mate。
CP:朝比奈月弥 x 蓝眼猫猫
主角铁红,不开马甲不卧底不发刀
警校组全员存活
内容标签:
强强 洪荒 东方玄幻 封神 群像 神话传说
第1章 卷一:鸿蒙初开
第1章 鸿蒙
话说当年,混沌未开,万界归于鸿蒙。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鸿蒙之中,初初形成的大道法则并不完善。为了混沌的平衡,鸿蒙自发孕育出了三千以大道法则为本源的先天魔神支撑鸿蒙的运转。
吞噬本源壮大己身是先天魔神的本能。
在这股本能的驱使下,为了掠夺法则本源,三千魔神相互征伐,无尽的鸿蒙被血色笼罩。
洪荒不计年,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仿若无休止的征伐中,实力稍逊一筹的魔神被逐个吞噬。唯有掌握着强力法则的魔神,才能存活下来。
在这些魔神中,有掌握力之法则的盘古大神、有掌握仙道法则的鸿钧道人、有掌握空间法则的扬眉大仙、有…
还有几乎从不现与人前、几乎无人知晓的因果魔神——
洛衍。
ꁘ
“你说,盘古到底想干什么?”
在一处有些偏僻的地方,扬眉看着不远处鸿蒙战场中厮杀的盘古,语气有些复杂地说。
他身侧站着一个身着素净长袍的身影。
在这个暂时还没有孕育出「美」的含义的世界,先天魔神大多打扮随意,大多数时候,用法术在身上草草糊上一层障眼法糊弄了事,并不在意旁的魔神的眼光。
倒是显得衣着整齐的鸿钧像个异类。
听到扬眉的话,鸿钧神色不变,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酣战中的盘古,微微蹙起眉,隐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动,不断掐算着什么。
半晌,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正在喋喋不休的扬眉:“因果…”
“什么?”扬眉愣了愣。
“大道法则三千,连番征伐之后,留存至今的魔神已经不多了,但…你可曾见过掌握因果法则的魔神?”鸿钧侧过头,看着扬眉道。
扬眉这才反应过来鸿钧口中的「因果」说的是什么。他有些愕然道:“因果?竟还有掌握因果法则的魔神?!”
“啧啧,”扬眉晃了晃脑袋,咋舌道,“那可是因果律啊…难怪从来没见过这位,竟然是这条法则。这因果律若是用得好…”他有些困惑地敲敲脑袋,沉思片刻,摊手:“手握这么一条法则,他真能忍得了龟缩在鸿蒙深处?”
鸿钧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闻言,只意味深长道:“混沌魔神…哪个沾因果?”
…
洛衍还真能忍住。
倒也不是他忍性好。自打洛衍诞生的那一刻起,洛衍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捏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因果,因果,何为因果?
因果,是强制性的契约,众生皆被这种契约所束缚。「因」,是众生一切的交互行为,「果」,则是不可违逆的业力。只要沾染因果,则必承业力枷锁,若是不偿还业障——
那,清算业力的杀劫在等着你哦。
因果铁律不可违逆。掌管着因果法则的魔神,理论上简直近乎无敌。
试想,缠绕在因果魔神指尖的因果线,能让他洞悉一切潜在的、已发生的、或许还有未来的因果业力。随着修为的不断上升和对法则的理解愈加深刻,因果魔神甚至能够插手旁人的因果、强行引爆业力反噬。
然而…
洛衍看着在指尖欢快跳跃、时不时将自己打成结纠缠在一起的因果线,面无表情。
法则是个好法则,可架不住混沌魔神——都不沾因果啊!
如今混沌未开,大道法则并不完善,支撑鸿蒙的三千魔神各个手握法则,因果不沾身。
如此一来,并不以战力见长的因果魔神,不管内心深处怎么想,只能默默当一条咸鱼,安安心心地将自己苟在鸿蒙深处。
开玩笑,因果法则虽然目前看起来略鸡肋了些,但怎么说都是一条核心大道法则。若是被其他魔神知晓,目前几乎不能动用法则之力的因果魔神就是立刻被拆骨扒皮、吞吃入腹的下场。
想到这里,洛衍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将在手指上扭来扭曲的因果线拆了下来,捏在手里随意地打着结。感受到因果线传来的怨念气息,洛衍笑了一声。
“怎么,不高兴啊?”他戳戳自己刚刚打好的结,“我可还没嫌弃你给我带来的麻烦呢。”
倒也不是没有混沌魔神撞到过洛衍。毕竟鸿蒙就这么大,三千魔神虽不是各个战力顶尖,随随便便日行万里也是寻常,洛衍苟得再远,也难免碰上几个同类来找他麻烦。
而洛衍又不是真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随着修为的上升。虽不能动用因果律这个大杀器,他打不过中央战场的魔神,还收拾不了这几个只敢往偏远处跑的家伙吗?
这几个送上门的倒霉魔神理所当然地成了洛衍的养料。
洛衍把玩着手中的因果线。这些年他对因果法则的理解愈加深刻,似乎隐隐约约触碰到了一些鸿蒙的未来。
「鸿蒙必有大变,这变化…」他抬眸看向遥远的中央战场,「似是应在了盘古身上?」
就在此时,两道有些陌生的气息落在了洛衍布下的结界外。
洛衍皱了皱眉,发现来者当真停在他门口不动了,心知已被发现藏身之处,便扬声道:“二位有何贵干?”
ꁘ
鸿钧和扬眉站在结界外。
听到结界内传来的那道清润和缓的声音,扬眉朝鸿钧投来了诧异的一瞥。
他打量了一下鸿钧一丝不苟的衣着,又品了品那声音中的斯文有礼,不由地开口对鸿钧说:“我怎么觉得…这位倒是会与你合得来。”
都挺装模作样。
鸿钧懒得理会扬眉的打趣,径自上前一步,缓声开口:“吾乃鸿钧,愿与道友一见。”
听起来似乎有礼,但不多。
也不顾对方是否愿意,开口就是要直接见面。
“狂妄。”洛衍嘀咕一句,但鸿蒙之中向来以实力为尊。鸿钧么,虽然本身还算低调,但他与张扬的扬眉经常处在一处,在魔神之中也颇有几分威势。
有这个狂妄的资本。
洛衍虽深居简出,但也听说过鸿钧和扬眉的名头。他挥手撤了布下的结界,缓步走出,口中寒暄道:“原是鸿钧道友当面,想必这位,便是扬眉道友了?”
看似轻松,却暗中提高了警惕。
二打一,啧,动不了因果律,有点难。
洛衍面带微笑,做好了打不过就跑的准备。
然后一抬头,就被鸿钧身上冲天的气运闪瞎了眼。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按住躁动的因果线,面上却不动声色。
扬眉听得牙疼,他新奇地看看鸿钧,又看看这位同样身着长袍的因果魔神,口中啧啧称奇:“你们莫不是失散已久的兄弟?这做派还真是极为相似。”
洛衍和鸿钧默契地无视了扬眉的玩笑。
二人对视片刻,鸿钧先开了口:“我二人此番前来,有要事与道友相商。”
一旁的扬眉神情一顿,神色微妙,什么要事?他怎么不知?还有,这般理所当然地开口…当真不会被因果道友打出去?
因果线愈发躁动,洛衍此时也察觉到这两位过去从无交集的魔神并无恶意,便让开一步,放两人进了结界,自己也转身跟了进去。
三人坐定,洛衍与鸿钧同时出手,将自身的法则之力层层覆在结界之上,扬眉不明所以,却也察觉氛围不对,跟在后面出了手。
三位魔神联手将洛衍这处重重掩藏了起来。
事毕,扬眉有些急躁地开口:“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他转向鸿钧,“到底是什么要事如此隐秘?”
洛衍轻笑,“看来鸿钧道友并未与扬眉道友分说清楚?”
鸿钧眸色沉沉,“此事…事关我等性命,不得不慎重。”他瞥了扬眉一眼,“之前不说,是怕你咋呼出去。”
“…”好在扬眉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脾性,摸了摸鼻子,强行按捺住性子等着这两人说明。
同时不忘腹诽,他果然没看错,这因果魔神,与鸿钧确实合拍。一句话就戳破鸿钧的隐瞒,是想挑拨他们的关系,先来个下马威不成?
“我为鸿蒙大势与盘古而来。”安抚住扬眉,鸿钧直截了当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鸿蒙之中,三千魔神如今所剩无几,盘古不知疲倦,似有屠尽魔神之相。如今,以盘古的实力,我实在不知有谁能阻挡住他。”
“只是我不明白,盘古究竟为何做出这等行径?”鸿钧的语气带上了难得的困惑,“屠尽三千魔神,鸿蒙仅剩他自己,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
洛衍闻言挑眉,“鸿钧道友如何觉得我能知晓此中缘由?你我皆知先天魔神不沾因果,我这个因果魔神…呵。”
他似是自嘲,轻呵一声,“名不副实。”
“你若当真名不副实,岂会活到今日?”鸿钧道,“至今没有亡于盘古斧下的魔神都不简单,道友也不必妄自菲薄。我掐算多时,不管怎么算,一线生机都指向了你。”
“你我三人何不联手?难不成道友当真豁达到将自己的性命奉于盘古?”
那倒真没有。
洛衍再咸鱼,也不至于命都懒得要不是。
面对鸿钧的逼问,洛衍笑容不变,他确实知道点旁的魔神不知道的事,也确实有那么点能保命的方法。
洛衍扫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鸿钧,和坐在一旁阿巴阿巴的扬眉。自己这因果线自从遇到这两人就反应巨大。如果不出他所料,鸿钧与扬眉还真能活到最后。同这两人联手,与自己而言确实有利无害。于是便开口道:“我等三千魔神,各有道基,修炼至今不过是为了证得大道。”
“盘古亦是如此。”
想到不久前通过因果线看到的东西,洛衍神色有些复杂,“我观盘古走的路子,需以力证道,走到最后,便是要开天辟地。”
顿了顿,他突然换了个话题道:“两位想必也有所感悟,掌握的法则修炼至今再无寸进。尤其是鸿钧道友,鸿蒙之中哪儿有什么仙道可言?”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洛衍突然转移话题,但想到自身的情况,鸿钧不由得点了点头。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与洛衍是一样的,仙道与因果两种法则,在如今的鸿蒙之中都不算有证道之基,能保住命修炼至今实属不易,他却也不想继续蹉跎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扬眉算不到洛衍所在,鸿钧却可以。
冥冥之中自有联系,大道终是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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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超级想开这个!可算给我等到晋江和剑三的合作了。综武侠仙侠快穿,剑网3文艺复兴,写作初心了属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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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势力让中原皇帝感到了威胁,联合中原武林前来围剿。为保养父与我教众安危,我果断选择留下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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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日月同辉出乱世卷2:只笑桃源非梦中
卷3:不向江湖寻剑仙卷4:逍遥此身君子意
卷5:佛音亦有豪情意卷6:风尘几历尽翩遥
卷7:天下谁人共萧骚卷8:誓将浮名敬死生
卷9:断雨穿风斩不平卷10:西子湖畔西子情
卷11:长枪独守大唐魂卷12:肯将碧血写丹青
卷13:山海与游赴苍冥卷14:不求一世红尘梦
卷15:哪问青史载浮沉卷16:世第含章远逐鹿
卷17:不见最毒在人心卷18:蜀中世家纷争事
卷19:战尽狂沙血未干卷20:道是所痴皆药石
卷21:光明圣火盼东归
【(名柯)系统编号AAA-R270】
朝比奈月弥从小就有两位老师。
一位温柔、包容,喜欢吐槽,直觉准的惊人;
一位严厉、鬼畜,经常用「做不到就送你去三途川哦」恐吓月弥。
朝比奈月弥多年来从未见过两位老师的真面目。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两位老师的敬爱。
在两位老师的谆谆教导(划掉)魔鬼训练下,朝比奈月弥在大学毕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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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的老师发出了尖锐爆鸣。
CP:朝比奈月弥 x 蓝眼猫猫
主角铁红,不开马甲不卧底不发刀
警校组全员存活
第2章 鸿蒙(二)
扬眉乃是空间魔神,在鸿蒙之中并不受到什么限制,对鸿钧和洛衍那种对法则的领悟停滞不前的感触不深。此时骤然得知好友的情况,惊疑不定地看向鸿钧。相交多时,他从不知自己的好友竟同因果魔神一样无法完全动用法则之力。
洛衍继续说道:“我等想要更进一步,必须要有一个法则完善的世界,这个世界…恐怕就得是盘古劈出来的。”
“啊?”扬眉捋了捋洛衍话里的意思,惊讶地说,“所以无论如何,盘古都要开天?盘古不开天我们就不能证道?”
“是这样没错,”洛衍点头,“可盘古若要开天,需要极为精纯的灵气和庞大的力量,所以…”
这下就连鸿钧的神色也复杂起来:“所以我等三千魔神,就是盘古开天的养料。”
这就对得上了。
难怪盘古不知疲倦地厮杀在鸿蒙战场。
最初三千魔神因本能而相互征伐,盘古在其中并不显眼,随着魔神不断减少,盘古便凸显了出来,这才让他们发现了盘古的异常。
扬眉眉头紧锁,怒道:“他盘古证道要拿我们去填,这是什么道理?我们生来就是注定要当盘古的垫脚石不成?”
“如今先天魔神虽所剩无几,但都还有一战之力,我们不如想办法联络其他魔神一起对付盘古!单打独斗斗不过盘古,咱们齐心协力还不成吗?!”
洛衍与鸿钧皆沉默不语。
扬眉急道:“成或不成,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洛衍慢吞吞道:“盘古开天不可改。”
鸿钧亦是附和:“三千魔神不可信。”
旁的不说,就那专修魔道的罗睺,本性狡诈诡谲,万万不可信。
言下之意,不成。
扬眉:“…”
看着稳如泰山的两人,扬眉简直要气笑了,他恨声道:“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洛衍惊奇地看了扬眉一眼,忍不住给了鸿钧一个怜爱的眼神,都说鸿钧与扬眉形影不离,怕不是一个充当打手,一个充当脑子吧?
他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委婉:“扬眉道友…不擅谋算?”
鸿钧默然点头。
扬眉:“??”
“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眼看扬眉要炸毛,洛衍急忙道,“虽说盘古开天不可避免,但我们若是想要保命,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愿闻其详。”鸿钧沉声道。
洛衍低声道:“拿我们去填开天,无非是因为开天需要的灵气不足。既然如此,这灵气,我们给他便是。”
“开天所需灵气何其庞大,我们上哪儿找这么多灵气?”扬眉皱着眉,有些泄气地说。
鸿钧却若有所思。
要说这一片混沌的鸿蒙天地中,还有什么,比身负法则孕育而出的三千魔神更适合成为新天地的养料?
聪明人对话,总能瞬间领悟到对方话中隐藏的意思。
“魔神之体?”鸿钧说。
洛衍颔首:“魔神之体。”
“啊?”扬眉简直要炸了,“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办法?把魔神之体贡献出去让盘古开天?两位,放弃修为、脱离肉身重修不是不行,可脱离肉身之后我们恐怕当即就要直面开天,就凭那一点元神我们拿什么活下来?”
若是照常理来说,扬眉说得没错,刚刚脱离躯壳的元神极其虚弱,在开天辟地中只有湮灭的份儿。
但别忘了,洛衍掌握的,是最核心的大道法则之一。
只听他平静道:“先天魔神是不沾因果,但这条规则只在鸿蒙之中。鸿蒙的所有规则在盘古开天辟地的瞬间便会崩塌。到时候,我便可以用因果线将我等的元神与新生的世界牵引在一起。”
“待到脱离肉身之后,我们便可立即循着牵引遁入新生世界,重塑肉身。到那时,盘古也不能再拿我们如何。”
“这也行?”扬眉看向洛衍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
“为什么不行?”洛衍反问,“盘古开天借了我们的力量,只要我们活着,我们与新生世界的因果便无法磨灭,我之所为,不过是加深了这层关系罢了。”
“新生的世界借助我等的力量诞生——”洛衍唇边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
“便合该回馈我等啊。”
欠下这种程度的因果,如若不加以回馈。除非付出本源和力量的魔神身死道消彻底灰飞烟灭,新生世界道之有亏、根基不稳,未来必会偿其因果、土崩瓦解。
鸿钧垂眸,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慢慢推演此计成功的可能。
一时之间,三个手握核心大道法则的魔神谁也没有说话。
“轰隆——”
结界之外,似是有路过的魔神在争斗,洛衍的结界在斗法中被波及,各色法术轰于其上,炸出阵阵巨响。
好在有本源力量加持,结界只是微微晃动几下,仍旧稳稳地立在原地,尽职尽责地为里面的魔神维护着良好的谈话环境。
巨响打破了沉寂。
鸿钧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洛衍的脸上,道:“可行。”
鸿钧这声肯定也意味着几人的结盟将要成立。洛衍心情颇好地换了个姿势,打算趁热打铁将契约定下来,就听鸿钧接着说:“我还有一事不明。”
洛衍的动作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将差点从袖口窜出去的因果线堵了回去,脸上挂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抬手示意:“请。”
鸿钧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拦住。
只见向来没心没肺的扬眉,一手按住鸿钧,沉着脸看向洛衍。
“你我皆是先天魔神。先天魔神是什么德性,咱们都心知肚明。”这位空间魔神脸上是难得的冷凝,“仔细想来,这盘古开天、献祭魔神都是你一家之言,是否为真尚未可知。”
“若果真如你所言,开天之劫于你而言根本毫无威胁,想要躲过去,只需将自身与新生世界相连,你作为因果魔神想要成事再简单不过,又何必同其他魔神结盟?”
“所以……”扬眉眯着眼,目光不善,“你究竟是何居心?”
“……”洛衍无语。
人无语到极点时是真的会笑。他硬生生忍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那句「不是你们先找上门来的吗」,身体懒洋洋向后一靠,眼皮微撩,皮笑肉不笑道:“扬眉道友,你若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无甚好说。”
“结盟于我而言并非必要。如你所言,无论如何我都有法子保命,你们的存在,确实不是那么重要。你若不愿,慢走不送。”
说罢,洛衍袍袖一挥,已是自行撤去了自己附在结界上的法则之力,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扬眉!”鸿钧皱眉,低声喝道。
但扬眉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同为先天魔神,他和鸿钧本就不是从属关系,平日听他的也就罢了。如今这等攸关生死之事,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鸿钧,”扬眉站起身,“三千魔神不可信,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如今话音尚未落地,你就这般信任仅一面之缘的因果魔神?”
见鸿钧张口似是想说什么,扬眉打断:“你也莫说是信任你自己那推演,我也算了解你。可如今天机不明,你那推演有几分真还未可知。作为多年好友我奉劝你一句,过于迷信对天机的推演,迟早要跌个跟头!”
说罢,竟是扔下鸿钧,破了结界扬长而去。
扬眉与鸿钧的单方面决裂来得太突然。饶是洛衍都被惊在了原地,半晌,洛衍才缓过了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坐在原地沉默不语的鸿钧,问他:“不追出去?”
毕竟也是相交多时的好友,如今猝不及防就断交…
“算了。”鸿钧呼出一口气,“其实他本也不曾信过我的推演。”
鸿钧与扬眉相交已久不假,结为同盟后在无数个元会中同游鸿蒙,数次互为臂膀渡过危难,可鸿钧知道,扬眉从来不曾真的相信过他的手段,更多的是将他的推算作为一种调剂。
毕竟,三千魔神实力为尊,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而无法完全发挥自身实力的鸿钧,在扬眉眼中永远处于下风。位于下位,又如何能取信与眼高于顶的魔神呢?
与他境遇相似的洛衍,则是选择了避世。除非有不长眼的魔神主动送上门来,他从不掺和先天魔神的争斗。他不结盟、更不结仇,只是默默修炼为自己增加一个存活的机会。
若不是这次鸿钧主动找上门来,他同样不会结什么盟。
不就是活下去?与从前相比,也无非就是在开天大劫中付出的代价更多、风险更大罢了。
围观了《突然决裂的好友》这场戏的洛衍,默默等在一旁,看鸿钧似乎已经平复下来,才开口道:“所以…”
少了一个,这盟约,还立吗?
“立。”鸿钧干脆道,“无论如何,活下来才有以后。扬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可以,,,我想借道友的因果律法器一用。”
“哦?”洛衍抬了抬眉,手下一松,将袖中蠢蠢欲动良久的因果线放了出来。终于得见天日的红色丝线立马窜了出来,在空中绕着洛衍扭了几扭,似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又绕着鸿钧飞了一圈,最后安安稳稳落在了洛衍的指尖。
鸿钧的眼神在因果线上飘了飘,压下了心里因为这丝线的跳脱而升起的不靠谱感,感受着法器上传来的浓郁的法则之力,说:“道友这因果线…不知是否能分出一部分?”
洛衍心领神会:“你想借与扬眉一根?”
鸿钧默默点头:“他是我友,我还是想救他一命。”
“以一次人情为码,如何?大道为证。”
“可。”洛衍爽快答应。
‘顺手的事而已,’想到鸿钧的大气运,洛衍心想,「用来换一次鸿钧的人情,再划算不过。」
不再耽搁,洛衍将因果线缠绕在两人的手腕,以大道为证,立下因果誓,盘古开天之前,结为盟友,绝不背叛。
鸿钧离开前带走了一小股法则气息浓厚的因果线。
“道友,我等开天再见。”
第3章 前奏
在混沌的中心。
这里上不着天、下不落地,或者说,此时无天无地,四方八极无边无际,一道道混沌灵气掠过,翻滚交错。
这里是鸿蒙战场。
不知何时,诸魔神默契地汇聚于此,将这里作为了争斗的中心。
盘古自然也在。
他赤着上身,肩背肌肉贲张,双目微阖,手中紧握着一柄巨斧,双臂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力道绷起道道虬结的线条。
盘古并未理会距他不远不近似乎隐隐包围着他的魔神,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战场的中央。
“盘古,妄图夺取吾等根基,大道不容!”有魔神冷笑着如此说。
盘古眼皮都不曾抬起。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此时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他的道上。
早在他摸到证道之机的时候,就隐隐有了预感:他背负着开天之责,若是想得证大道,就必须用手中这把开天神斧劈开这混沌!
只是……
他低下头,凝视着手中的巨斧。
不够……不够……
还差些什么。
是什么……呢?
盘古抬起头,环视四周,锋锐的目光从那些先天魔神身上一一扫过。
是了,要劈出一个新天地,这里积攒的混沌灵气还不够。劈出的新天地,更是需要法则的支撑。
那么……就让这些昔日的同类成为神斧的养料吧。
盘古冷酷地想着。
他突然动了。
只见他突然大步踏出,瞬息之间便来到了一个距离稍近的魔神身侧,手中巨斧划过,那魔神还未来及的做出任何反应,就在这一斧中被劈成两半,连惨叫声都没能喊出来。
周围伺机而动的混沌灵气立刻蜂拥而上,缠绕间,那倒霉魔神眨眼间便被绞得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剩下。
紧接着,他手下不停,巨斧大力挥出,又向另一名魔神劈去。
变故来得太快,剩下的魔神一阵骚动,隐在后面的扬眉皱皱眉,大声呼喊道:“都不要慌,我等联手,盘古仅凭他一个,定不会是咱们的对手!千万不要单打独斗!”
扬眉自离开洛衍那处之后便去想方设法地联络了些魔神。或许是盘古过于强大,这些魔神忌惮盘古久矣,倒还真让他将这些魔神给联系了起来。
于扬眉而言,不论洛衍和鸿钧推演的未来是真是假,就凭盘古那一副欲要杀光除他自己之外的所有魔神的做派,都必须在他证道之前杀了他。
否则,他们这群魔神焉有命在?
但盘古丝毫没有将扬眉等魔神放在眼里。
他目光沉沉,打量着「敌人」,手下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袭向他的攻击,口中喃喃:“一、二……不对,还差两个。”
他的视线钉在对面那个咋呼的魔神身上,冷漠开口:“仙道之主和因果魔神……在何处?”
被盘古注视着的扬眉心里一惊。
凭心而论,撇开洛衍,鸿钧到底还是他认可的朋友,就鸿钧那点战力,如何能是以战力闻名的盘古的一合之敌?因此,既然鸿钧并不想参与阻止盘古屠戮魔神,他便也不强求,更不想鸿钧就此被盘古盯上。
甚至于……
扬眉看着盘古盯着魔神似是要赶尽杀绝的样子,莫名想起了洛衍关于盘古的判词:
盘古要开天。
开天啊……
扬眉咀嚼着这个词。
他不是鸿钧和洛衍,他所掌控的空间法则,在这片鸿蒙中不受任何影响,他尽可以舒舒服服地慢慢参悟,自然不愿意盘古打破他早已习惯了的环境。
听到盘古一张口就是问鸿钧和洛衍的下落,扬眉沉着脸,冷声道:“对付你,有我等尽够了。”
盘古便没再说什么。他似是厌烦了同这些魔神玩闹似的打斗,挥舞着神斧的动作突然大开大合,神斧所过之处,魔神根本无力抵抗,被击中后纷纷倒飞出去,修为差些的更是直接被混沌灵气绞散,灰飞烟灭。
一道寒芒落入扬眉的眼睛。
太快了。
寒芒落下的刹那,扬眉便感到一股巨力狠狠砸了过来。他的修为在同盟之中算是不错,倒也不至于扛不住盘古的随手一击。幻化出本体空心杨柳硬接下了盘古这一斧,神斧砍在空心杨柳那坚硬的树干上略略停顿了片刻便撤了回去,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空心杨柳化为扬眉。
扬眉手捂着腰腹,脸色苍白。
缓了半晌,他直起腰,环顾四周,只看到他的盟友一个个倒在盘古手中的神斧之下。哪怕是修为高些的,也只是勉强扛过了盘古的第一击,紧接着来不及逃走,便惨叫被混沌灵气吞噬。
原来他们真的不是盘古的对手。
扬眉突然有些悲凉。
可尽管反抗是无用功,鸿蒙孕育的先天魔神的骄傲也让他无法就此引颈就戮。深吸口气,趁着其他的魔神暂时吸引了盘古的注意力,扬眉强忍着腰腹间撕裂的疼痛,凝聚着他最为得意的空间之力。
一道漆黑的裂缝出现在扬眉身侧,他一步跨进裂缝,隐去了身形。
下一刻,盘古察觉到身后传来的杀意,下意识回过头。在他身后,一道空间裂缝悄无声息地出现,扬眉此生最为凌厉的攻击已然袭向盘古。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盘古手中的巨斧轻飘飘划过,扬眉只觉一瞬间视野便倒转了过来,眼前渐渐朦胧,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鸿钧的身影。
“唉……”
一道浅浅的叹息传来,扬眉神色迷蒙,张了张口,想对自己的好友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不是盘古的对手,快走」,想说「以后还是不要太依赖你的推演了」。
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鸿钧看着扬眉的头颅在眼前消散。
紧赶慢赶,他还是来迟了一步,仓促间只来得及放出从洛衍那里拿到的那股因果线,在那颗头颅彻底消散之前堪堪保住了扬眉最后的一点真灵。
叹息着将包裹着扬眉真灵的因果线收了起来,鸿钧抬眸看向已然被盘古清理得差不多了的鸿蒙战场。
洛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盘古已经清扫完了战场。他回过头,看到站在他不远处的洛衍,嗅到他身上浓郁的因果之力,便知晓了他的身份。
再看稍远处,另一个素衣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将什么东西收了回去。
“因果。”盘古淡淡地开口。
洛衍轻轻笑了笑。
“盘古,我知道你要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鸿钧朝他走了过来,洛衍一边敷衍着盘古,一边不着痕迹地朝鸿钧的方向挪了挪。
盘古并未做声,只是转了转手中巨斧的斧柄。
“你要证道,混沌灵气不足、法则也不足,是也不是?”洛衍笑道。
盘古缓缓眯起眼。
“你要什么?”他语气沉沉,“你既知晓,便也该明白吾不可能放过尔等。”
“可以啊,”洛衍爽快道,“这魔神之体,你尽管拿去。法则本源,我也可以自愿交给你。”
自愿交出来的法则本源,力量先天就要更加强大,确实更加适合新生的世界。
更何况,因果法则本就是大道的核心法则。
这倒是让盘古感到诧异。证道的执念在他脑中不断催促,他本能地想要让新生的世界更完善。因此下意识就想答应,却在话出口前险险止住。
“你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洛衍的条件几乎算是主动将命献祭给他即将劈出的新生世界。盘古何其了解这些先天魔神,洛衍的行为摆明了有诈。
他将目光转向走过来的鸿钧:“你也一样?”
鸿钧点点头。
盘古沉默不语。
洛衍上前一步,用近乎蛊惑似的声音缓缓开口:“盘古,我们不如来做个交易。”
“我等自愿献出魔神之体和法则本源,相应的,你作为新生的世界之主,允许我们在开天之后重塑肉身。”
“如何?”
盘古嗤笑一声:“你口中这两样皆是魔神的根基,失了本源,你们能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洛衍脸上挂着面具似的微笑,“你只管答应,能不能活就是我们的事了。若是运道不好活不成,也与你无关。”
见盘古垂眸思索,洛衍继续道:“先天魔神不沾因果,你应当也不至于怕我暗中使什么绊子吧?”
在心中权衡一会儿,盘古说:“吾可以同尔等做这个交易,”毕竟他屠戮魔神也确实只是为了魔神之体中蕴含的混沌灵气和魔神的法则本源。如今有魔神自愿交出自然再好不过,他也乐得做这个交易,“只是吾还有一个条件。”
洛衍风度翩翩地抬手,示意盘古尽管开口。
“尔等将被新生世界接纳,同时尔等必须维护新生世界的运转,否则……”他盯着洛衍,一字一顿道,“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洛衍与一直静默不语的鸿钧交换了个眼神。
视线交汇的刹那,两人便明了了对方的意思。两人默契抬手,同时说:“吾等必维护新生世界的运转,大道鉴之!”
当然要答应。
盘古并不知道,因果法则和仙道法则的理解,都要基于新生世界的运行。无须大道誓言,他们本就会与那新生世界紧密相连。
就是为了自己的本源的参悟,也要维护新生世界的运转。
洛衍神色有些微妙地想,“自愿交出本源不假,可我也没说要交出全部的本源力量。能够支撑开天,足矣。”
盘古见两人立下大道誓言,这才微微点头。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紧迫感,就好像……
就好像他没有办法自己去保护那个新生的世界。
摇了摇头,抛去脑海中的杂念,盘古看向洛衍两人,道:“既然如此,尔等自行崩解吧。”
待法则补齐、灵气足够,他便劈开这混沌!
第4章 开天
“开始吗?”
洛衍看着立于鸿蒙战场中的盘古,轻声对鸿钧说。
“好。”鸿钧捏了捏袖中裹着扬眉的因果线,冲着洛衍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洛衍率先伸出手。他的手掌快速翻转,道道繁复的手印在他手下逐渐成型。蕴含着道蕴的符号随着他的动作一一显现出来,围绕在他与鸿钧的身边,随后一头扎进来两人体内。
因果线在洛衍掌中若隐若现。一直注视着洛衍的鸿钧眼尖地发现,与上次看到的和他怀中的那一小股因果线相比。如今的这条似乎粗壮了不少,颜色也愈发浓郁,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待到这条因果线在两人手腕除盘好,洛衍抬起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吾乃先天因果魔神,今以大道为誓,自此弃吾魔神之躯,自愿放弃躯体内的法则本源,自此,不复因果魔神!大道鉴之!”
紧接着,鸿钧同样抬起手,声音严肃:“吾乃先天仙道魔神,今以大道为誓,自此弃吾魔神之躯,自愿放弃体内的法则本源,自此,不复仙道魔神!大道鉴之!”
两人的誓言刚一发出,便同时闷哼一声,瞬间苍白了脸色。
盘古感到周身的混沌灵气愈加浓郁,抬起眼,便看到因果和仙道魔神的躯体寸寸崩裂,在那逐渐崩毁的躯壳之下,两道虚幻的影子渐渐显露出来。
“对自己倒是够狠。”盘古确认两人已按照约定将本源和魔神之躯交了出来,便不再关注那边。他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混沌灵气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跟疯了一样涌入盘古的身躯。
盘古将纳入体内的混沌灵气汇聚于双臂灌入开天神斧,原本就巨大的神斧再次膨胀。
点点星光漂浮在盘古身边,那是三千大道法则。
时机已到。
虚空开始震荡,鸿蒙天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震动着。
盘古骤然睁开眼,对那两道虚幻的身影喝道:“闪开!”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手中巨斧狠狠劈出。
“喝——”
盘古怒喝着,无数个元会都保持原样的鸿蒙天地在他斧下被劈出了一道裂缝!
混沌开始崩塌。
大道在嗡鸣,充斥在混沌中的浑浊元气逐渐崩解,清者升、浊者沉,盘古手中神斧的斧光所至,天清地浊,天地始现。
还不够。
盘古沉默地辟出第二斧。
大道本源融入神斧,又随着斧光喷涌而出,于是,阴阳分、五行立。星河若隐若现,时间长河开始流动。
然而初生的天地并不安稳。
盘古持斧微微抬头,就见天地在混沌的反噬下渐渐有了重新弥合在一起的趋势。
盘古皱起眉,再度劈出第三斧。
刚一劈出,盘古便觉不对,法则之力渐有后继乏力之相,混沌灵气则消耗得异常快,像是在顶替缺失的法则之力。
“你们竟敢算计我!”盘古骤然回头,狠厉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剑刺向那两道元神。
半透明的洛衍也狠狠皱起眉。
他在立大道誓言时是留了后手,可那也是他算计过的。按理说仅凭魔神躯体内的部分本源便是绝对足够了,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开天此时已经成为了他们共同的目标,绝不容有失。洛衍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本源流失如此迅速,和鸿钧顶着混沌破碎的罡风迅速来到盘古身侧,在盘古欲要劈了他们的眼神中抬手按在他的肩背处,咬牙将元神中的法则本源注入他体内。
“咳咳…”洛衍咳嗽两声,原本就是半透明的元神更加虚幻了几分,他虚弱道:“算计你开天不成有什么好处?我们比谁都更想要新的世界。”
“呵。”盘古嘲讽一笑,却也顾不得再去分辨洛衍的话是真是假,感受到法则本源被快速补充,便继续劈出了第三斧,将快要弥合的混沌重新劈开。
洛衍和鸿钧放开了手。
盘古并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沉着脸,看着仍然想要合在一起的天地,突然明悟:
算计他的不是因果和仙道两魔神,而是大道。
或者说,大道算计了所有的魔神。
鸿蒙需要破碎,混沌需要被劈开,三千魔神不再被需要,因此必须为鸿蒙陪葬。
而盘古是那个执行者。
待到天地稳定,盘古这位最后的魔神,便也没什么用了。
所谓的证道,不过是一个天大的谎言罢了。
看透了这一点,盘古一时之间竟有些颓丧。
可是…
他看着仍然蠢蠢欲动试图合于一处的天与地,感受着体内的快速流失的灵气和生命力,到底还是叹息着笑出了声。
“哈哈哈…”
罢了,罢了。
他站直身体,现出法相天地,身形变得巨大,双脚稳稳踏在地面上,双手撑起了渐渐倾颓的天空。
到底是自己的心血,既然逃不过必死的结局,倒不如将这一身血肉,尽数融入这洪荒之中。
是的,洪荒。
此时此刻,他已明了了这新生世界的名字。
洪荒啊…
“你要做什么?”洛衍控制着自己飘起,浮在盘古面前,平视着他的双眼。
盘古向来严肃的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轻松的笑容。
他一边支撑着天地,一边像是在闲聊一般,没有回答洛衍,却开口说:“在开天之前,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是啊,先天魔神不沾因果,我哪敢随便出来,出来不就迟早完蛋。”察觉到盘古仅仅是想闲聊,洛衍想了想,到底还是陪着他聊了下去。
“也对。”盘古笑道,“说起来,我等先天魔神,同是混沌孕育而出,倒也算得上是兄弟。”
“互相残杀的兄弟么?”洛衍无奈吐槽着,招了招手示意鸿钧也上来。
谈话间,盘古的身形也随着天地拔高了一丈。
盘古好像不太对劲。洛衍一边同盘古闲聊,一边思忖。手下也不闲着,忙忙碌碌地将自身与洪荒勾连在一起。
“这就是你们的办法?”盘古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先天魔神的身份,有了洪荒的承认,便也算是新生的生灵了。”洛衍叹道。
“不错的想法。”盘古赞叹一句,也没问他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放弃。
两人的氛围竟是难得地和谐,放在从前,魔神之间哪儿有什么和谐可言。
鸿钧也上来了。他手指微动,悄悄捏了几道法诀,神色微变,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洛衍蹙起眉。推演一道向来是鸿钧专长,洛衍不及他,知道鸿钧给了他按时才发现盘古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
“你们也发现了?”盘古有些无所谓地一笑。
鸿钧沉默片刻,道:“值得吗?”
“谈不上什么值不值得。”盘古笑笑,“一开始我也不过是想得证大道而已。”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洪荒立,大道不复。但终究要有规则约束,而后洪荒亦会催生新生的天道。”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就是规则。”
“只是,”他看向两人,告诫般说道,“若你们不想步上我的后尘…便不要过于相信天道。”
洛衍与鸿钧皆沉默不语。
时间渐渐流逝,洛衍抬起头,忽然发现盘古的身形已然将天高撑出了九万九千丈,他的双脚陷于地下,硬生生踩出了九重渊。
然而他的气息也几近于无了。
“如此,天地应当也不会再弥合了吧。”盘古气息微弱,声音越来越小。
“你们稍作等待,便也去吧。”
“记住你们的承诺,代替我看看这洪荒大地,替我维护这心血。”
在洛衍和鸿钧的注视下,盘古的身躯轰然倒塌。
他的左眼化为东升的烈日、右眼化作了西落的月轮。他的呼吸化为清风,留下的声音化作了滚滚雷鸣。
盘古的元神缓缓浮现,眨眼间一分为三,三个光点遁入洪荒,消失不见。
盘古那巍峨的身躯化为了山川脉络,他的血液化作了条条江河;他的毛发变作了草木,他的精血落入大地消隐无踪。
自此,洪荒初定。
“我们也该走了。”亲眼看着最后一个先天魔神消散,洛衍和鸿钧心情也极为复杂。
两人化作一束光,毫无阻碍地落入了洪荒这个新生的世界,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盘古兑现了他的承诺。
洪荒接纳了洛衍和鸿钧。
鸿钧小心翼翼地放出了扬眉的真灵,扬眉此时也并不清醒,一点真灵飘飘摇摇,晃悠着不见了。
“你放心让扬眉独自离开?”洛衍笑道。
鸿钧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扬眉自有他的缘法,我若插手…也说不得会妨碍了他。”
洛衍便知道他这又是推演出什么了。
也不过多追问,洛衍稽首,洒然笑道:“那么,我们的契约便算是完成了。就此别过?”
鸿钧点点头,回礼:“后会有期。”
于是两人便各自寻了个方向离去。
洪荒这般大,又是初生的世界,未知的机缘海了去了,他们二人也会有自己的机缘。
尽管修为倒退得厉害。
自他二人进入洪荒,脑海中便出现了不少洪荒中的既定规则。
譬如修炼。
按照洪荒的修炼等级,洛衍与鸿钧原先的修为大致在大罗金仙之上。如今魔神之体崩毁、法则本源损失,修为算是倒退到了玄仙的境地。
不如先找个地界凝聚肉身,然后恢复修为。
只是他们谁也没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在他们离开后缓缓浮现。
“这因果倒是奇妙。”黑影喃喃自语,“不枉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哈,盘古…”
他有些恶意地说:“枉费了那一身修为,如今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你这洪荒,便拿来作我于毁灭一途证道的踏脚石吧!”
说罢,化作一道流光,同样消失不见了。
第5章 重修
天地初定,洪荒大陆尚且荒芜,生灵稀少。
洛衍穿行在山川之间。
因果线委委屈屈地绕在他指尖,同在混沌时相比,气息萎靡了不少。
“别气别气啊,”洛衍笑道,“我修为倒退,倒是带累得你也跌落了境界。”
因果线是洛衍的伴生法宝。在混沌中的那无数个元会,这因果线受洛衍气息的影响,早已诞生了朦胧的意识。
假以时日,也说不定能真正开了灵智,从混沌至宝变成真正的生灵。
洛衍轻巧地避开山林之间的妖兽。
如今的洪荒大地,生灵稀少。然盘古在开天之前灭杀的先天魔神,有一部分留下了部分残骸,这些蕴含着道蕴的残骸在洪荒中竟也慢慢化为了妖兽。
这些妖兽继承了些许先天魔神躯壳的强度,肉身坚硬无比,却并无神智可言,仅凭借这本能茹毛饮血,往往遇到活物便会厮杀到一起,直到一方倒下。
洛衍一路行来,遇到了不少想要将他猎杀的妖兽。别说,洛衍如今仅剩元神,没有肉身,在这些残暴的妖兽眼中仿若已经被剥好了皮的美味血食,令其口舌生津。
换做从前,他早就想方设法将觊觎他的魔神按死了,可如今…
“唉,”洛衍停在一棵大树下,伸了伸懒腰,无奈道,“混了这么久,一朝回到从前,竟是混成了这么个摸样,碰到个妖兽还要躲躲藏藏。”
因果线安慰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洛衍笑笑,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心放心,我好着呢。只是飘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修炼,有些烦躁罢了。”
“嗯?那是什么?”
不远处的山脉,有一处洞穴,浓郁的灵气弥漫在洞口,氤出丝丝雾气。
洛衍有些谨慎地往前飘去。
看那灵气波动,像是有什么宝贝要出世了。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洪荒给洛衍的补偿,在洪荒大地行走的这些时日,洛衍的运气好得出奇,一路捡了不少宝贝,什么星辰砂、什么天机藤、什么冥海幽兰…面对眼前这等宝贝出世的景象倒也算驾轻就熟。
洛衍暗暗想到,这些宝物倒是暗合了他的因果之道,待他修为恢复的差不多,便将这些融在一起,炼制几个趁手的法宝。
总不能一直压榨自家这因果线。
洛衍一点一点靠近那处洞穴。
越是靠近这山洞,灵气便越发浓郁,等洛衍飘到洞口,便发现那灵气浓得几乎要形成水滴状滴落下来。
“啧啧。”洛衍揉了揉鼻子,拂开那股子潮湿感。
洞穴深处竟是一个水潭。
只见水面上波纹阵阵,泛出莹莹波光。丝丝缕缕清辉萦绕在水面,一株含苞待放的青白色莲包被缓缓托起。
“这是…”洛衍意识到什么,诧异地瞪大眼。
或许时机已然成熟,那莲包依次展开。
十二瓣花瓣尽展,莹白的莲花滴溜溜盘旋了一圈,在一瞬间光芒大盛。
洛衍被光华刺得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那朵白莲立刻加速,越过洛衍,想要向洞口冲去。
洛衍哼笑一声,手指微动,因果线闪电一般飞射出去,拉长自己将那朵白莲捆得结结实实带了回来。
“怎么说呢,”洛衍看着犹显不服气、在因果线中不住挣扎的白莲,懒懒一笑,“被我遇到了,就是你我有缘,是不是,净世白莲?”
原来,这朵十二瓣的白莲,竟是十二品净世白莲。
洛衍曾听闻,鸿蒙世界中曾孕育过一朵二十四品混沌青莲。那时洛衍不能随意动用自己的法则力量。虽然也眼馋这等至宝,却囿于实力不足只能龟缩不出,眼睁睁地看着其他魔神为了混沌青莲打生打死。
后来听说,混沌青莲一分为四,二十四品混沌青莲化为了十二品造化青莲、十二品灭世黑莲、十二品功德金莲和十二品净世白莲后遁入虚空,谁也没得到。
倒是让他在这洪荒捡了便宜。
这四朵莲花同生同源,既然净世白莲在此。相比其他三朵也在洪荒等待着有缘人。
洛衍逼出一滴精血,滴入这净世白莲,稍加祭炼,便有一股玄而又玄的联系出现在他与白莲之间。
因果线松开了净世白莲,白莲乖乖跳入了洛衍手中。
“辛苦了。”洛衍笑眯眯地捏了捏因果线。
收起净世白莲,洛衍看了看灵气浓郁的洞穴,有些惋惜。
‘可惜了,’洛衍暗道,「若非净世白莲在此地出世,灵气这般浓郁,合该是一处极好的修炼之地。」
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闻着至宝的味儿过来。洛衍深谙保命之道,虽可惜这里的灵气,但仍然果断离开了这处洞穴。
继续上路,意外得到了十二品净世白莲,洛衍心情甚好。很难说是不是白莲给他带来了好运。不多时,洛衍便又发现了一处极适合修炼的地方。
谨慎布下结界,将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修炼之所做了一番布置,确保不会被打扰,洛衍将心神沉浸在修炼之中,专心提升实力。
重来一次,洛衍修炼得飞快。
道途漫漫,悄然无声。
在洛衍沉心修炼之时,洪荒大地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原本显得荒芜的山河,在充足的灵气的滋养下,逐渐生出了不少灵脉福地。生灵渐渐多了起来,山川大泽孕育出异种,草木之灵通灵而生。
其中,盘古左眼化成的太阳星上,太阳真火翻滚不休。在滚滚热浪之中,两只沉睡的金乌若隐若现;而在盘古右眼所化的太阴星上,一棵月桂正在逐渐壮大。
阳光与月华轮转照耀在洪荒大地上。
有生灵逐渐领悟了去吸收太阳和太阴落在洪荒大地上的丝缕精华修炼的法门。这些生灵在修炼中开了灵智,摸索着学会了化为道体,强者和弱者被分了出来,强横者夺取洞天福地,弱小者小心翼翼地藏匿在不起眼的地方。
洪荒生灵在发展的同时,先天魔神残骸孕育出的妖兽,经过互相厮杀和吞噬,也壮大了起来。
这些妖兽残忍嗜杀,将所有生灵都视为血食。在庞大的妖兽群中,有四只竟然摆脱了仅凭本能行动的桎梏,诞生了灵智。
穷奇、饕餮、混沌、梼杌。
开启灵智并不能抹消骨子里的残忍。
这四只强横的妖兽各自统领了一部分同族,占据四方,肆虐天地。
由于过于残暴、生而嗜杀,这四只妖兽,又被称为「四大凶兽」。
洪荒众生岌岌可危,惶惶不可终日。无数灵脉被践踏摧毁,天地间哀鸿遍野。
这一切,沉浸在修炼中的洛衍暂且不知。
随着时间的推移,洛衍的气息越发浑厚。早在重回金仙之时,洛衍便着手重新凝聚了肉身。没有了魔神之体的拖累,洛衍对因果法则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修为一日千里。
时至今日,已然重回大罗金仙。
而在修炼的间隙,洛衍也不忘将从前游历洪荒时收集的材料取了出来。
他将这些材料一一炼化,根据其自带的属性分了开来,又以自己对因果法则的理解,融入了部分法则之力,最终,炼出了两件先天灵宝。
一为「忘因镜」——一照忘前因,万劫不相寻。
一为「业劫灯」——一灯燃万劫,业火尽归焚。
在洛衍的设想中,忘因镜,应是掩盖天机,短暂抹消部分因果,从而避开因果劫数;而业劫灯,则能够提前引燃业果,燃其魂魄,因果牵连得越多,反噬就越厉害。
这两件法宝如今还只是被炼出了个雏形,待到完全祭炼成功,便能够顺理成章地进阶先天至宝。
洛衍看着悬浮在空中的两件法宝,满意地点点头。
“还要再找找好用的鼎…”洛衍自语道,脑中不期然浮起了一个名字:【乾坤鼎】。
此事稍后再议。洛衍从蒲团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将手负于身后,款步走出,却在挥手散去结界的瞬间皱起了眉头。
结界之外早已不复洛衍闭关之前灵气充裕的模样。河泽干涸、草木荒芜,五黑入魔的雾气翻涌着,夹杂着阵阵腥臭的气息。
天穹之上,劫云密布,远处雷声怒吼,天空暗淡,显得极为扭曲。
宛如炼狱。
似有打斗声由远及近。洛衍抬眸望去,一道耀眼的金光快速划过,擦过洛衍的衣摆,一头扎进洛衍此前修炼的地方。
洛衍看了看身后,而后低头看了看像是被火燎过的衣摆,又看了看像是追着那道金光而来、掀起烟尘无数的妖兽群,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啧。”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妖兽,洛衍眼中划过一丝厌恶,“也罢,便拿你们来试试我这业劫灯。”
一盏精致的琉璃灯出现在洛衍手中,灯座被雕成了莲花模样,其色却是泛着点点灰色。一簇苍白的火焰在灯中静静地燃烧,看似渺小,却带有莫名的威压。
妖兽群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但这只是一瞬。很快,毫无理智的妖兽群便嘶吼着扑向洛衍。
洛衍只是轻轻转身,将手中的业劫灯抛了出去。
这些妖兽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的生灵。在洛衍的眼中,这群妖兽无一不是因果缠身,旁人看不见的孽力缠绕着它们的身躯,像是无数冤魂在悲泣。
业劫灯停在上空,苍白的劫火飘出,瞬息之间便点燃了妖兽身上的孽力。
这群妖兽在孽力的反噬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哀嚎翻滚着,不多时,便化为了飞灰。洛衍抬手挥出一道清风,便将这灰都吹散了。
业劫灯首战便有如此威力,洛衍极为满意。他收回业劫灯,这才回到了那道金光扎进去的地方。
“让我来瞧瞧,是谁不打招呼,便无礼地闯入了别人的道场。”洛衍嗓音带笑,将手伸向角落。
第6章 初遇
洛衍将手伸向角落。
角落放着一件洛衍还未祭炼完成的法衣。此时那随意堆叠着的法衣却突兀的隆起了一个小鼓包,洛衍轻轻「咦」了一声。
他将手探入法衣下,触手是一团毛茸茸的温热。
一只幼鸟被捧了出来。
这只幼鸟狼狈不堪,浑身的羽毛沾满灰尘,羽翼像是被什么撕裂了,血迹斑斑,时不时会有一小缕微弱的金色火苗缠绕于其上。分明像是能控火的种族,双爪却染着焦黑,像是疼得狠了,一双金色眸子透着疲惫,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戒备一闪而过。
洛衍下意识用手指替幼鸟顺了顺羽毛,幼鸟像是怕极了,蜷在他手心瑟瑟发抖。仿佛刚刚一闪而过的戒备是洛衍的错觉。
洛衍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并不在乎这只幼鸟是否有所伪装。他捧着幼鸟回身,边走边手欠地捏了捏它的翅膀,心情倒是不错:“小东西,被那群孽畜追惨了吧?”
这只幼鸟看起来灰扑扑的,仔细一看却有金色的绒毛附在身上,满身狼狈也遮掩不住浑身的灵气流转,也难怪被那群妖兽紧追不舍。
实在是大补。
「幼鸟」颤颤巍巍抬起了小脑袋,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微弱的「啾」,紧接着便将脑袋埋进了翅膀下,不再动了。
掌心动了动,洛衍看着手中幼鸟看似放松实则微微绷紧了身体的样子,勾了勾唇,没有戳穿,将小鸟泡进了一处灵泉。
这灵泉乃是他前游历时偶然所得,泉水灵气充裕,极为适合疗伤补灵,与他而言没什么大用,闭关前便被随手拿来做了一处造景。
此时用来帮这幼鸟疗伤倒是合适。
闭目装睡、浑身缭绕着火焰的「幼鸟」:…
狭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幼鸟」隐晦地看了在一旁打坐的修士一眼。
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天地初开,五行未稳。在盘古的脊梁所化而成的不周山以南,有山名为南明火山。那里是汇聚南方火运之地,南明离火终年不熄,烈焰滚滚,周围寸草不生。
于是,南明火山又被称为「不死火山」。
而在南明火山的最深处,在那终年不熄的南明离火之中,一只华美的凤睁开了他的眼睛。
凤垣,天地间的第一只凤,又称元凤,洪荒先天之气与南明离火交融孕育的生灵,天生就有掌控南明离火的能力。身负五彩翎羽,展翅可引风雷,这便是元凤。
在他之后,南明火山中陆陆续续诞生了许多与他极为相似但又有着微妙不同的生灵,与他血脉极近的,雄称为「凤」、雌称为「凰」,一同被归类为「凤凰」一族。
而元凤,因着血脉纯粹、实力强大,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凤凰一族的族长。
在洪荒生灵普遍还在摸索修炼之法的如今,凤垣凭借自己对南明离火本能的理解和优越的资质,成功踏入金仙之境。除了只靠吞食血食便能增长修为的……一些妖兽,能与他战成平手的不过寥寥。
比如东海的祖龙和不周山始麒麟。
凤垣头疼地拿翅膀尖尖揉了揉脑袋。
自从妖兽中出了穷奇、饕餮、混沌、梼杌四大凶兽,整个族群便开始急速扩张,不知何时,就连南明火山附近都有了妖兽的踪迹。一些弱小的生灵被迫迁往南明火山以求生存,凤凰一族不忍洪荒生灵被妖兽肆意屠戮,便接受了这些生灵的依附并予以庇护。
于是凤凰一族不可避免地同妖兽对上了。
在凤垣这个强大的金仙的带领下,妖兽始终不能完全进入南明火山。
与此同时,祖龙和始麒麟也做出了和凤垣一样的决定。祖龙带着龙族收留了东海附近的生灵。而始麒麟则将不周山的生灵划归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但四大凶兽不除,妖兽便会源源不断。再一次打退妖兽宛如潮水一般的侵袭后,三族首领聚在一起,决定寻找机会击杀那四大凶兽。
凤垣与其他两位首领目前境界都停留在金仙,在平均水平不高的洪荒之初,他们三者联手已经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但他们却远远低估了四大凶兽。
妖兽的境界与洪荒修士极为不同。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与凶兽们的修为相关的消息传出。而这一次,凤垣可算是知道了为何妖兽群能够在四大凶兽的带领下肆虐与洪荒大地之上了。
翻车来得猝不及防。
以他们三者金仙的修为,竟然在与穷奇和饕餮的缠斗中落于下风。
穷奇者,状如虎,有翼能飞,生如犬吠。
饕餮者,仅有巨首而无身,贪食无度。
甫一打了照面,向来喜好华美的凤垣便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彼时穷奇和饕餮刚刚吞完血食,满身血气冲天,唇齿间尽是血污,看到他们时露出的贪婪眼神更是令凤垣频频皱眉。
两方天雷勾地火,打得不可开交,但两个凶兽首领——尤其是饕餮——的防御厚不可言,凤垣的南明离火也只能稍微燎焦些许皮毛。
凤垣等人打得颇为束手束脚。一招不慎,凤垣被突然变大的饕餮吞入口中。若不是他急中生智,拼着同归于尽,燃起精血硬生生烧掉了饕餮的舌头逼着它张开了大嘴,恐怕此时已经没有凤凰一族的首领存在了。
恼羞成怒的饕餮也不再管还在攻击的祖龙和始麒麟,不管不顾地下令命自己的部族追杀重伤逃离的凤垣。
这就是为什么洛衍第一眼看到的「幼鸟」在被妖兽群追杀了。
被烧穿的饕餮不好受,凤垣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感受着内腑和紫府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痛感,凤垣无奈地闭上眼睛,在灵泉的滋养下努力疗伤。
在迷迷糊糊失去意识之前,他脑中模糊地想:这里似乎暂时是安全的……要快点回去……那两个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洛衍假装闭着眼睛打坐,唇边却露出了颇感有趣的笑容。
看着小家伙自以为谨慎地打量自己、发觉自己正在打坐修炼后不自觉地放松,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苦大仇深的模样,洛衍好悬没笑出声。
这么一只小小鸟,怎么会有这般丰富的神情?
注意到幼鸟陷入沉睡,洛衍睁开眼,摸了摸下巴,心想:也不知道这灵泉能不能用来给幼鸟洗澡?总不能一直这般灰扑扑的吧?
想想那泛着金光的绒毛,洛衍表情深沉:那也太浪费它的羽毛了。
凤垣是在一阵灵果的清香中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枚绝不会出现在南明火山的灵果。那枚灵果突然向左移去,睡懵了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便跟着向左看了过去。那枚灵果又向右移动,他正要看过去,突然打了个激灵:我这是在干什么?
凤垣条件反射弹了起来。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隐忍的笑。
凤垣愤怒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个可恶的素衣修饰唇边那抹来不及收回的戏谑。
凤垣是什么忍气吞声的存在吗?
素来骄傲的凤垣才不肯吃亏,忍一时越想越气,他突然一个蓄力,原地起跳蹦上洛衍的手腕,冲着那修长的手指就狠狠地叨了下去。
“嘶……”洛衍吃痛,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手指,又看了看叨了自己一口后神气活现地站在自己手腕上的小小鸟,乐了。
不甚在意地抹掉血迹,洛衍将这只有仇当场就报了的小小鸟举到自己面前,完全无视对方的抗议,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好一顿揉搓,口中赞叹道:“竟能破开我的皮肉,你这血脉,当真不凡。待到以后修为上来了,能成为你的对手的,恐怕并不多。”
「那当然。」站在洛衍手腕上的凤垣暗暗翻了个白眼,在心中嘀咕道,“我可是天地间第一只凤,除了祖龙和始麒麟那两个家伙,还有谁能比得过我去?”
如此想着,他又看了眼面前这个恶趣味的修士,又不情不愿地想,“眼前这个……也……也还行吧。”
之前情况危急、伤势颇重,来不及仔细观察便一头闯进了这修士的修炼之所,后来忙着疗伤也没察觉这修士的修为。
如今细细一看,眼前这修士一袭素色长衫,眉目疏朗、目如点漆,行事颇为彬彬有礼,唇边带着的有些恶趣味的笑却又让如玉般的气质更添一丝烟火气。
长得倒是挺好看。
凤凰一族,向来最喜美色。
‘最重要的是,’凤垣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将对美人的欣赏放在一边,努力严肃地想,“他的修为……我看不透。”
昨夜还能说是伤重疏忽,今日再看,这修士周身气机浑厚圆润、自成一体,一时找不出什么破绽,再用神识去探,只觉泥牛入海,激不起一丝波澜。
凤垣一惊,同为金仙的祖龙和始麒麟,他都能探得深浅,但这个修士他却看不透分毫。
金仙之上,又是什么境界?
洪荒之中何时又出现了这么一个大能,此前竟是从未听说过。
凤垣有些严肃地想,却不经意间与洛衍对上了眼神。在洛衍了然的眼神中,凤垣若无其事地收回神识,眼神无辜地望向洛衍,张口「啾啾」叫了几声。
哎呀,我只是一只弱小可怜的小鸟罢了。jpg
洛衍哼笑一声。
放任这小鸟的神识溜走,洛衍心道这小家伙果然不简单。
“且让我来看看你是什么根底。”他漫不经心地想着,面上的笑容却越发和煦。
凤垣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直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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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补昨天的更新嗷,晚点还有一章——
第7章 凤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洛衍假作没有发觉小小鸟的试探,捏起那枚刚刚拿来逗弄小小鸟的灵果,笑眯眯地递到它唇边。
“来吃一点?”
凤垣小小扑腾了一下翅膀,谨慎地后退几步。
虽然……虽然这枚灵果看起来是很好吃吧,好像对自己的伤势有好处,但是……
凤垣看了眼这修士脸上的笑容,想起刚刚的诡异寒颤,再次后退了一步。
可是他忘了自己还踩在洛衍的手腕上,这么一退,便一脚踏空,一个倒栽葱栽了下去。
凤垣下意识拍了拍翅膀想在空中稳住平衡。
然而翅膀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拍。凤垣恍然间想起自己的翅膀被穷奇和饕餮划拉了个大口子,眼看着来不及调整身形就要重重地栽在地上,却落入了一只温暖的手。
“啾!”
凤垣惨啾出声。
原来洛衍眼看着小鸟要栽到地上,生怕它伤上加伤让昨天用来给它疗伤的灵泉水浪费,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它捞了回来。
就是看这小鸟叫得凄惨的样子,可能……有些失了力道。
洛衍轻咳两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略有几分游移……但不多。
凤垣有些狼狈地挣出了洛衍的手,狠狠瞪了一眼这个正在忍笑的可恶的修士。
接收到小鸟愤怒的视线,洛衍艰难地忍住笑,再次将灵果递到小鸟面前:“抱歉啊,我……咳,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不也是没什么经验……”
凤垣无语地瞪着他:没什么经验?没有养鸟的经验还是捞人的经验?
他忿忿地低头,忽略掉翅膀的隐痛,将小脑袋扎进汁水甜美的灵果,努力吞咽:你等着,等我恢复,定要报今日的戏耍之仇!
“这就对了嘛,”洛衍仿佛不经意间摸了摸小鸟羽翼之间的伤口,像是并没有察觉到手下的翅膀微微僵硬一瞬,笑道,“受了伤就要努力吸收所有能够到的资源,这样才能壮大自己、活得长久。”
“你说是不是?小小鸟?”
凤垣低垂着眸子,专心致志地啃着洛衍手中的灵果,看起来就像一只真正懵懂的小鸟,根本听不懂洛衍在说什么。
在凤垣的努力下,一颗灵果很快就被啃得干干净净,洛衍随手擦干净手指上沾染的汁水,又仔仔细细帮小鸟擦干净了喙,摸着下巴打量小鸟片刻,取了沾着灵泉水的丝帛,不顾小鸟的挣扎反抗,将它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
望着拖着半长的尾羽、重新恢复得干干净净但难掩郁闷的小鸟,洛衍满意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果然是一只很漂亮的鸟啊!”
洛衍夸赞道。
凤垣隐忍地回头望了眼自己被穷奇扯得只剩半截的尾羽,“呵呵,穷奇……”
最宝贝的尾羽成了这样,凤垣心疼得无以复加,听着洛衍夸赞,他在心里腹诽:“羽毛都这样了还漂亮?呵,真没见识,想当初我……”
他打定主意在完全恢复前绝不现出真身。开玩笑,这么丑的鸟,怎么会是我元凤呢?
指指点点.jpg
不对!
突然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凤垣猛然醒悟:不对劲!我何时会这般轻易被旁人的只言片语左右了?
喜好华美不假,记仇也不假,但他从来不会将心里的所思所想如此轻易得暴露于人前。
喜怒不形于色才是他对外的表现。
仔细回想,不过短短一日,不过是平日里打个盹的功夫,他便在这修士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种种情绪,警惕、愤怒……甚至是幼稚,统统暴露无遗。
是眼前这人在暗中引导……还是……
受困于幼年期的外表,被影响了心智?
脑后一滴冷汗「唰」地掉了下来。
洛衍看着掌心的小鸟毛茸茸的脸上控制不住露出的思索和谨慎,挑了挑眉。
是察觉了吗?
倒是挺敏锐。
也不枉他暗中引导了几句。
既然要撞成稚嫩的幼鸟,可要装得像一点啊。
这位不知名的……
道友。
洛衍轻笑着将满脸严肃的幼鸟放回到灵泉之中,又打开一瓶丹药放在边上,手欠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引得小鸟炸了毛,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离开。
站在结界外,洛衍挥手再次布下一层禁制,自言自语道:“这样……就暂时出不来了吧?正好能够心无旁骛地疗伤。”
说罢,他扯过从袖中探出头的因果线,把玩两下将它绕在手指上。
“走吧,去看看我闭关这些时日……这地界都出了什么事。”
竟破败成了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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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垣目送着这个不知名的修士走远。
他扫了一眼明显是这人刻意留下的丹药,有些犹豫不决。
总有一种已经被识破了伪装的感觉。
等等。
凤垣自暴自弃地将脑袋埋进羽翼之下。
真的有伪装成功过吗?
极为纠结地又看了看那丹药,凤垣犹豫半晌,还是崩了过去。拿爪子拨了拨圆润滚滚的丹药,没看出什么异常,又低头嗅了嗅,只闻到一股草木清香。
其他的什么也没闻出来。
凤垣并不是以炼丹见长的修士。以他的眼力,也就只能看出这炼制手法尤其粗糙,几乎就是粗暴地将几味灵药揉在了一起,团出了个丹药模样。至于药效有多少,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凤垣将丹药拨到一边,将自己埋进灵泉水,眼不见心不烦。
是因为谨慎所以拒绝服用这丹药哦。
绝不是因为嫌弃这丹药长得丑。
他凤凰一族真的没有这么挑剔。
若是让洛衍得知凤垣此刻的心声,必会大声叫屈:修士各有所长,不是很正常吗!况且他从前身为先天魔神,魔神强大的恢复能力根本无需将心思花费在外力疗愈上,只要不是一击毙命,找个地方躺躺便能恢复如初,还要什么丹药?
就这瓶丹药,还是失了魔神之体后洛衍才误打误撞琢磨出来的。
摊手.jpg
成功说服了自己,见洛衍并没有快速回转的意思,凤垣便将心神沉入了修炼,努力吸收灵泉水恢复伤势。
不管怎么说,早日恢复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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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衍走在荒芜的大地上。
一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上难得地没什么表情。
到处是杀戮的妖兽,到处是四散奔逃的生灵。
在他闭关之前,就有妖兽捕杀洪荒生灵当作血食,洛衍自己也曾差点被当成目标。但洛衍没想到的是,不过闭了一次关,情况就糟糕成了这种模样。
在他的眼中,越往北走,不详的血色便越发浓重。刺眼的血色让洛衍眯了眯眼睛,抬眸向上空看去,漆黑如墨的劫云在北方翻滚着,除了他,却无人看得见。
“风雨如晦啊。”洛衍喃喃道。
不知何时,他眼中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浓重的孽力在他眼中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一片血色当中。
洛衍皱起眉。
天机被遮掩了。
大劫将起。
作为对因果法则理解得极为深刻的前ꔷ因果魔神。唯有大劫将起之时,因果业力的流转才会在他眼中捉摸不定。
如今闭了个关出来就发现大劫来临,洛衍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种时候卷进去,管你是否因果缠身。但凡沾上一点因果,稍加不慎就是在大劫中身死道消的结局。
可谁又能真的一点因果都不沾?又不是先天魔神那样的体质。
想到自己留在静室中的那只「幼鸟」,洛衍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那幼鸟身上极为纯净,他本以为是天生性情高洁。因此沾染因果甚少,被妖兽追杀只因血统优越而被觊觎导致被动背负了些许因果,如今看来……
原本想留下逗个趣的小家伙竟是个大麻烦。
想到这鸟被数千妖兽追杀时的壮观场面,洛衍一拍额头,他怎么会觉得这仅仅是因为血脉导致的呢?
收留了他,不管洛衍愿不愿意,都已经被动地卷进大劫了。
“算了,”洛衍心想,“不就是大劫?算起来正是洪荒的第一下量劫,还能比得过开天大劫去?”
“难不成还真能教我折在里面?”
洛衍近乎冷漠地注视着眼前,那里,一只长相奇形怪状的妖兽正追着一只走兽,那走兽修为低下,只得拼了命地往前奔跑。
洛衍并没有插手救下走兽的意思。在他眼中,那妖兽孽力缠身,迟早会被反噬,他自不必多此一举。眼看着就要命丧妖兽口下,一只麒麟怒吼着冲了出来,狠狠撞在妖兽身上,将其撞出去数百米。
那走兽趁机钻入一道石缝逃之夭夭。
嗯?那走兽的命数有变?
他继续注视着。
只见那妖兽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早已忘了自己原本追着的猎物,眸色赤红,充斥着暴戾。看着威风凛凛站立在原地的麒麟,妖兽冲上前去张口就要咬。
麒麟丝毫不惧,仍旧淡定地站在原地。
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划过天空,耀眼的火焰转瞬间便缠在了妖兽的身上。
南明离火灼烧着妖兽的皮肤,它嘶吼着在地上翻滚、哀嚎,却无济于事,在被炙烤的痛苦中化为飞灰。
火红色的身影在空中显露原形,那是一只头顶漂亮的翎羽、拖着长尾羽的美丽神鸟。她轻盈地落在地上,化为了一个长相清丽的女子。最先出现的麒麟也化为了一个身材有些魁梧的男子。
两人静静等在原地,不多时,一尾青龙盘旋而来,落在地上化为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三人汇合于一处,只听女子忧心忡忡道:“近来情势越发严峻,妖兽步步紧逼,我三族族长又迟迟未归。如今族中也只是勉力支撑,也不知族长何时能够归来。”
“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唯有等待。”身形修长的龙族男子——敖潆——叹了口气,他面上也带着忧虑,“凰曦,我们得控制好局面,至少不能让妖兽再进一步了。”
麒麟一族的麒申亦是默默点头。
三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很快离开。
洛衍想着自家那只小鸟和凤凰一族这位凰曦除了颜色不同之外处处相似的样貌,抬了抬眉。
“原来……竟是一只小凤凰吗?”
第8章 大劫
或许是龙凤麒麟三族的族人恰好将这一片土地上的妖兽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上空的浓重墨色像是消散了些,隐隐有一丝光亮从云层中透出。
洛衍最后看了北方翻滚着的汹涌孽力一眼,返回了自己那地界。
结界外,洛衍伸手抚上早先下好的禁制,满意地笑了笑:这小家伙倒是乖觉,竟也没趁着他外出逃走。
原本被洪荒的变故弄得心情奇差的洛衍此刻倒是恢复了些。
他抬步跨过结界。
凤垣正窝在灵泉中闭目修炼。打定主意要快点恢复的他头也不回,只垂在身后的尾羽轻轻动了动,在不经意间暴露了主人的心思。
“回来得倒挺快。”凤垣收回在洛衍身上绕了一圈的神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伤势,在心里满意点头。
到底是帮了困境中的他一把,可别出去一趟添了些莫名其妙的伤势才好、傲娇的凤凰在心里如是想。
正思索间,凤垣突然发现灵泉边传来衣摆摩擦地面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一心二用,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不着痕迹地看了过去。
只见这人随意地一撩衣摆,也没拿什么蒲团过来,就这样席地而坐,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与此同时,头顶上的绒毛又被一根不老实的手指捋了捋。
凤垣闭上眼,扭过头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这人又薅他的毛!
哎呀,小凤凰生气了。
洛衍轻笑,将手伸入灵泉之中,拨了拨灵泉,发现这小家伙真不愧是根骨绝佳的凤凰一脉,不过两日,这灵泉中的灵气便要快被吸收干净了。
“该换什么呢…”
洛衍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将凤垣从灵泉中捞了出来。
身体突然悬空,凤垣心下一惊,下意识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又被这个家伙托在了手中。
洛衍不顾小凤凰愤怒的瞪视,将他放在手中掂了掂,口中突然道:“好似比昨日大了些?”
他的手指蹭了蹭小凤凰颈后的绒毛,调笑:“长得这么快?不会是胖了吧?灵果也会发胖吗?”
凤垣闻言冲着洛衍不客气地叫了两声。
「你才发胖!」凤垣在心里暗骂,「这是长大了,长大了好吗!」
不得不说洛衍的灵果和灵泉的作用相当明显,不过几日,凤垣便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快速愈合,修为也在快速恢复。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半月,他便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到时候就不用在忍气吞声地被薅羽毛了!”
凤垣在心中咬牙。
“啧啧,怎么又走神?”含笑的声音唤回凤垣的注意力。洛衍一手将小凤凰控制住,另一手伸出两指,轻轻捏起羽翼,“看起来恢复得还算不错。”
他眼风一扫,便看到了放在一旁一粒没少的丹药,想到方才看到的外型华美的凤凰,略一思索,便将小家伙没吃丹药的理由猜得差不多了。
他不由得失笑,轻轻挠了挠手下的翅膀故意挑出不吃丹药的众多理由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调侃道:“这么嫌弃啊?这丹药不就是长得不好看?”
他将大了一圈的凤凰举到眼前,戳了戳它尖尖的喙。作为曾经的先天魔神,尽管洛衍已经是魔神中比较注意外表的存在了,却仍然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生灵因外形而拒绝能让自己快速获得好处的东西。
只要有用,外表什么的…重要吗?
他选择性忽视了更多的可能是凤垣与他当真不熟、不过是本能地警惕罢了的事实。
凤垣忍了又忍。
实在没忍住,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
之前只顾埋头修炼,尚未注意自身的变化,方才张了张口,才惊喜地发现自己口中的阻塞已然消失不见。重新获得说话的能力后,凤垣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谁会真的因为丹药长得丑不吃啊!!”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停住。
这嗓音颇为稚嫩,再配上话语中的破防意味,便更有趣了。
“噗——”
凤垣恼怒:“你笑什么!”
“咳咳,”洛衍忍住笑,故作一本正经道:“啊呀,原来是位道友。”
“在下原本还以为是只灵兽,实在是失礼。”
这话听着彬彬有礼,实则暗含戏谑。
凤垣动了动翅膀,想要从洛衍掌中挣脱出来。
洛衍从善如流地放开了手。
凤垣跳到地上,决定将从前的尴尬暂且先抛至脑后。他清了清嗓子,嗓音虽然稚嫩,却满满都是严肃:“吾名凤垣,此番多谢道友相助。”
洪荒生灵大多只知元凤乃凤族首领。但他的真名「凤垣」却是少有人知。因此,大大方方报出凤垣这个名字,倒也没什么妨害。
不管洛衍是否捉弄与他,到底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他凤垣向来恩怨分明。
而在洛衍眼中,小小一只的凤凰站在地上抬着头,努力严肃起来的样子,反倒像是幼崽在故作成熟。
显得更为可爱了。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极力克制住想要揉搓这只小凤凰的冲动。不行,如今对方已是挑明了修士的身份,再当他是灵兽就太过失礼了。
洛衍心中万分遗憾。
抛开杂念,他亦是郑重道:“吾名洛衍,不过一散修罢了。道友所言甚重,洛衍所为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实在不足以道友如此记挂。”
洛衍这皮囊着实清俊,此时恰逢太阳星西去,余晖落在他的眉眼,倒是衬得这人格外温润。
凤垣下意识错开了眼。
“收了轻佻,倒是像模像样的。”他在心里嘀咕一句。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洛衍想了想,他向来怕麻烦,但如今因一时兴起已然被扯入量劫中,那便不能再冷眼旁观。
这小凤凰的气机如今与自己已是隐隐相连。若不是恰逢这该死的量劫,两人的交集最多也就是萍水相逢的程度,根本不至于被迫被牵引在一起。但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倒不如摊开来分说个清楚,也好让他们二人都有所准备。
于是,洛衍便开口试探道:“道友可知…何为量劫?”
凤垣品着「量劫」一词,心思微动。
在他和祖龙始麒麟与那穷奇饕餮一战之前,便觉得洪荒愈加乌烟瘴气,数万生灵被妖兽灭杀,灵气渐渐衰竭。但总体来看,倒像是在利用妖兽在清除弱者,逼着剩下的生灵破而后立。
莫非这便是「量劫」?
此时洪荒运行不过数个元会,尚未经历过什么大劫,自是对此没什么概念。或许是凤垣眼中的疑问太明显,洛衍稍稍换了个姿势,解释道:“洪荒自有其秩序。自盘古…大神开天以来,”说到「盘古大神」,洛衍稍稍停顿了片刻,语气有些微妙,他很快略过,继续说到,“洪荒法则日趋完善,发展至今,天地间的气运和因果逐渐紊乱。为了维持天地间的平衡,因果过盛、孽力缠身者将会被清算,衰败的气运尽归于零,天地万物重回秩序。”
“而这个拨乱反正的过程,便是「量劫」。”
“因果已清、气数尽散者身死道消,气运未尽者则得以存活。”
凤垣若有所思道:“听起来倒像是因果缠身者被算账。”
但「因果」之说虚无缥缈,洪荒众生,谁又能说得清自己到底结下了多少因果呢?
修行时日越久,欠下的因果便越多,谁会被放过、谁会被清算,谁也说不准。
洛衍唇边勾起一抹淡定的笑:“依在下之见,恐怕这次量劫……根源许是应在妖兽身上。”
“哦?”眼下妖兽正是凤凰一族的大敌,此刻听闻洛衍所言,凤垣更是专注了几分,“若果真如道友所言,岂不是只需闭门不出、静待那妖兽一族被清算便是?”
“非也。道友可知,规则秩序并不会主动向应劫者发起清算,多是寻些同样气运不足、因果缠身之辈,暗中推手令其厮杀,借他人之手清算应劫者。”洛衍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羽扇模样的法器,品阶不高,被拿在洛衍手中,倒像是个用来讲古的装饰。他摇着扇子,摆出了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慢悠悠道。
凤垣毛茸茸的脸上满是凝重。
如今看来,恐怕龙凤麒麟三族便是被规则选中用来清算妖兽背负的因果孽力的了。
也不知到时将有多少族人死在量劫之中。
凤垣在心中不断盘算,脑中快速划过一张张族人的脸,思量着哪些可能气运不足、可能会身死道消。
“道友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像是才想起凤垣乃凤族族人,洛衍收起羽扇,出言安抚,“这量劫嘛,亦是有大有小。通常来说,十二元会遇一小劫,十二小劫引一中劫,大劫嘛……”
“可就要重定天地规则、再造秩序了。”
洛衍唇边泛起神秘的笑,“上一个可称大劫的……可是盘古大神一手劈出来的开天大劫。大道借盘古大神之手,将应劫的三千魔神杀了个精光,盘古大神最终也为了洪荒身陨。”
“而今洪荒不过历经十几个元会,因果的累积怎么说都不至于达到需要重定秩序的程度,道友大可安心。”
是吗?
凤垣收回心神,探究地看着洛衍。
盘古开天是大劫,那么洛衍……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开天之后的生灵无人能知晓如此多的内情,开天前的魔神都死了个干净,那么洛衍——
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这个修士,当真只是他口中的一散修而已吗?
洛衍只当没看见凤垣眼中的怀疑。
先天魔神当然死得干干净净。
没了魔神之体,自然算不得先天魔神。
【你就是说破天去,我也是洪荒生灵.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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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写文更难的是拟章节标题qwq
第9章 借势
洛衍迎上凤垣打量的目光,面不改色。
许久,凤垣收回视线,习惯性地回头啄了啄翅羽,心道:“好一个装腔作势的家伙。”
装也装得漫不经心。
真有散修能知晓开天前的秘闻不成?
他元凤都不知道。
他倒也没有点破,只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翎羽,慢慢在心里思量着。
洛衍看他装模作样地整理羽毛,反倒觉得有趣。他坐直身体,将羽扇一收,就着这懒洋洋的坐姿,草草行了个稽首礼,笑道:“如今道友伤势尚未痊愈,倒是要委屈你继续在我这处疗养些许日子了。”
凤垣听了,虽然也是这么打算的,到底有一丝不自在。他眼下面对着名叫洛衍的散修别扭得紧,一时恼怒这人随意对他薅羽捋毛像在对待灵宠,一时又觉得这人虽然轻佻,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这一纠结,就觉得进退两难。
如今对方又主动提出继续让自己留下养伤,便更多了几分尴尬。
正想着,就又听到洛衍开口,语气柔和:“如今外面到处是横行的妖兽,量劫初起,此刻贸然出去恐怕反倒成了最先倒在量劫下的…”
“蝼、蚁。”
他慢慢吐出两个字。
“…”凤垣自打出生起,无论是修为还是地位,就从来没有落于人后过。除了这次被那穷奇和饕餮重创,还真就没跌过什么大跟头,自有傲气的资本。如今一朝落难,竟是与「蝼蚁」两个字扯上了关系…他磨了磨牙,怒视着洛衍,想他堂堂凤族首领…
“欸,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一桩要事,须得与道友相商。”看着鸟团子炸了毛,洛衍话锋一转,丝滑地转移了话题。
凤垣只得按捺住窝火,有些硬梆梆地道:“何事?”
运了运气,他阴阳怪气道:“若果真是要事,道友大可以自去寻那大能相商,我这等「蝼蚁」眼下还需求得道友庇护,又怎敢掺和进道友的「大事」。”
得,惹毛了。
洛衍反思片刻,觉得症结在随口逗他的「蝼蚁」两个字。这凤垣八成是因着伤重才倒退回现下着鸟团子的模样,之后还得跟他绑定在一块儿,真惹恼了反倒不美。
洛衍向来知错能改,发觉未来的盟友不悦。当即端正姿态,拱手道歉:“凤垣道友出身凤族,天资卓绝,与「蝼蚁」有什么相干?如今道友不过是受困于伤势,不得以困于此处罢了,权当我一时失言口无遮拦,还望道友…原谅则个?”
说罢,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道友若是气不顺,且先记下?待日后道友伤势痊愈,再将这「蝼蚁」之辱还回来?”
后面这句,就不像是正经道歉了。
反倒像一句打趣。
洛衍这般道歉,倒是让凤垣有了些不自在,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他不自然地转开眼睛,爪子轻轻抓了抓地面,咕哝了一句:“何至于此。”
洛衍笑了笑,也不拆穿,这小凤凰傲气,面皮又薄,回头惹恼了还不又得他去哄。遂续上了先前的话题:“你我如今气机已被牵引到一起,量劫以起,就断不能独善其身……”
“等等!”凤垣愕然转头,“你我气机何时被……”
他突然想到自己被追杀那日闯入洛衍的道场时这人的诧异。
“凑巧罢了。”洛衍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
凤垣心情复杂,他看着满不在乎的洛衍,心下有些愧疚,如今量劫在即……
他慢慢道:“倒是我拖累道友了,若不是我……”
“欸,打住。”洛衍手中的羽扇不轻不重地敲在凤垣的脑袋上,“可别这么想,你要知道,我不可能永远藏在我这结界中。既如此,总有一天会踏入这劫数。而今倒是平白多了个盟友,无论如何都要比单打独斗强吧?”
他轻松笑道:“更何况,道友出自凤族,凤族护短,我同道友结盟,岂不是也能沾沾凤族的光?”
凤垣垂下眼。
洛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分明被扯进了这样的大麻烦,却还顾着自己的情绪,句句都是安慰。
没错,凤垣如何看不出洛衍这是在安慰他?洛衍不知晓他便是凤族首领元凤,他自己还能不清楚?他的修为已至金仙,凤族之内无有比他修为更高者。而他并不能看清洛衍的修为,从洛衍轻易便将趁他重伤之际追杀他的妖兽化为飞灰,便知那修为境界定然没有伪装,他的修为必然高出自己不少。
谁沾谁的光,不是一目了然么?
凤垣不由得叹息:“洛衍道友,你当真是……”
“心软至极。”
凤垣看人,向来不看表面。此人做了什么,才是顶顶重要的。别看洛衍嘴上不着调,处事却事事妥帖。
洛衍挑眉。
这小凤凰……眼光可不是一般的偏啊。
他?洛衍?前ꔷ先天魔神?
心软?
盘古听了都想笑。
洛衍心想,如今事事考虑到凤垣,不过是已经卷入了量劫,便琢磨着将凤族和与凤族结盟的龙族和麒麟一族推到台前去应付那群妖兽,想要自己美美隐身在后面躲懒罢了。
洛衍唇角微勾,手中羽扇遮了遮脸,假作惭愧:“道友过奖,我们且莫要再互相吹捧了,眼下当务之急,是道友的伤势痊愈。”
凤垣默默点点头。
洛衍手腕一翻,手中多了一个色泽莹润的白玉瓶。在手中上下抛了抛,洛衍将瓶中的丹药倒在掌心,凑到凤垣面前:“我知道友先前不过是因着谨慎,未曾服用丹药疗伤。如今你我既然已经算是结为同盟……不如就收下这丹药?”
“灵泉的功效恐怕已不足以令道友恢复如初了。”
洛衍的声音隐隐带着笑,凤垣心知这人必然是在拿先前自己隐约嫌这丹药长得丑调侃他,恼羞成怒地一口叼过这丹药,气鼓鼓地背过身去,不再理会这个促狭的家伙。
洛衍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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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般潺潺而逝。
祖龙敖璋和始麒麟麟垚在消失数日后拖着一身伤回了族群,唯有凤族的元凤仍旧不见踪影。凤族诸人焦急万分,每隔几日便派人去做龙族和麒麟一族询问,得到的答复都是元凤早就与他们失散,祖龙和始麒麟都不知晓元凤此时身在何处。
凤族长老们不甘心,却又不甘大肆张扬,只得悄悄遣人出了南明火山,一边继续清理妖兽,一边暗中寻找自家族长。
而这些,身处结界之内的洛衍和凤垣都不曾知晓。
数日过去,凤垣的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早已不复先前那幅鸟团子的稚嫩模样。
洛衍心中暗道可惜,自打与凤垣说开了之后,他便再没找到机会逗弄那鸟团子,想起揉搓那鸟团子时毛茸茸的手感,洛衍手指微动。
不过……
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大凤凰,洛衍不由得有些目眩神迷。
无他,这只凤凰实在是太美了。
周身覆以金羽,隐有光晕流转其上,灿若流霞,映日成绮。行步雍容,振翅则扶摇而上。尾羽修长,盘旋于高空时曳若星河,清贵无双。
许是许久未能如今日这般痛快地翱翔于天地间,凤垣盘旋良久聊以自慰。待到终于稍稍纾解这段时日以来的憋闷,他餍足地飞了回来,停在洛衍面前。
看着眼前难掩自得的凤凰,洛衍真情实感称赞道:“极美。”
洛衍这话还真是真心话。想起那天遇到的火凤,洛衍真心实意地觉得凤垣远比那凰曦惊艳。
凤垣金眸满意地眯了眯,偷偷翘了翘嘴角。
凤凰一族,没有谁能逃得过对自己外貌的称赞。
凤垣尤甚。
一阵微光划过,大凤凰消失不见,原地站着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清俊男子。
长身玉立,乌发披散在身后,面如莹玉,眼底光华流转,眉梢微扬,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他略一拱手,行动间矜持而清贵,嗓音犹如金石碰撞,不疾不徐道:“凤垣见过道友。”
洛衍几乎要失神,下意识还礼。
这也怪不得洛衍,凤垣此人,实在是洛衍生平见过的最好看的生灵,没有之一。
凤垣将洛衍的神态尽收眼底。
若是痴迷于他的原型,凤垣只会大方接受,觉得此人眼光甚好。可若是对着他化形的先天道体迷醉……
凤垣侧了侧脸,耳根稍稍弥漫上来了些许红色。
他轻咳一声,唤回洛衍的注意力:“道友?”
洛衍骤然回神。
啧,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洛衍心想,怎的这般失态,又不是没见过美人。远的不说,就说同为先天魔神的鸿钧与扬眉,都是一个清雅一个潇洒,就连盘古亦是粗犷的力量美。
何至于此?
但是……
洛衍的目光不禁停留在凤垣脸上。
可是……
这凤凰真的很好看,是每一分每一豪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的好看。
洛衍头一次觉得词穷。
在凤垣几乎要忍不住再一次出声提醒时,洛衍终于勉强扛住了这摄人心魄的美,堪堪回神,惭愧道:“道友见谅,洛衍……失态了。”
凤垣忍不住别开眼,轻声道了句「无妨」。但想到这段时日他退回原形时洛衍对他的作弄,眼见着面对他的道体一副不值钱的模样,凤垣心中又有些隐秘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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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如今我的伤势尽已痊愈,不日便要返回族中了。”凤垣说道,“你可要同我一同回转?”
“劫数将至,与我凤族在一处,总归更为放心,不是么?”
洛衍思索片刻,不过一息便同意了与凤垣一道离开:“道友说得有理,我这便收拾家当。”
俨然一副打算就此抱紧凤垣大腿的模样。
若是有旁人在场,根本看不出来这两人究竟谁才是修为高应该被抱大腿的那个。
凤垣简直无语。
早知道……
他摇摇头,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早知道美貌对洛衍冲击力如此之大他便早日化形?可拉倒吧,伤势未复之前那个狼狈模样,别说支撑不起化形,就算勉强化了形,恐怕也不会有多好看。
对洛衍而言也就不会有这般显著的效果了。
凤垣垂眸,遮掩了眼底的算计:洛衍修为之深厚世间罕见,若是能凭借美貌便将他笼络住与凤族捆绑在一起,实在是一件再划算不过的事了。
另一边,洛衍也收起了那幅色令智昏的模样,轻笑一声。
摸鱼躲懒这事,跟凤族搭上关系,便算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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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勒个去我是憨憨。半夜去洗手间顺手刷新了一下,没刷出来更新才发现忘记给存稿箱设置定时发布了啊啊啊,为了凑整点只能含泪设置成2:00:00……久等了呜呜呜
然后,谢谢宝子们的对于标题的建议!报菜名可太好玩了,我打算用这个!明天一章一章修改嘿嘿
第10章 惨象
凤垣作为天地间的第一只凤,化为原形后飞行速度极快。
临行前,他看了看洛衍,神情有些纠结。
这些时日的相处,早已让洛衍熟悉了凤垣的一些小动作。看着他那个纠结的模样,洛衍无需思索,便知道了凤垣在犹豫什么。
洛衍勾了勾唇,善解人意地说:“此番路途遥远,道友不若化为原形,也好快些回归凤族?”
“在下速度尚可,定能跟得上道友。”
凤垣暗暗松了口气。
伤势大好之后,凤垣忧心族内情况,自然归心似箭。他本就想化为原形快些回去,可又不确定洛衍能否跟得上他。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他化为原形让洛衍在他背上一道走,可…
凤垣从未让另一个人坐在他背上过。
如今洛衍主动说出他跟在后面,倒是让凤垣松了口气。
…
凤凰展翼,金色的羽毛在太阳的光辉下根根分明。偏头看了眼站在一旁正在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洛衍,凤垣一言不发地扇动翅膀。
阴暗的天空,一道流光划过。
大地成了焦土,原来郁郁葱葱的山林满是残枝断叶,森森白骨暴露在天地间,血腥与罪孽纠缠不休。
“啧。”洛衍眼中难掩厌恶。
凤垣快速扇动着翅膀,翱翔于天空,羽翼划过,破开罡风,略过山脉。他略略侧头,眼角余光看到洛衍负手而立,脚下云烟缥缈,看似不紧不慢,实则没有落后半分。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你的速度倒也不慢。”
洛衍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他今日出行前换了新炼制的道袍,为了搭配衣服便又换了把相配的折扇——听到凤垣的声音,脸上才露出了点笑模样:“那是自然。在下可是说过了,速度尚可,能跟得上。”
“哼。”凤垣轻哼一声,速度骤然加快。
洛衍一笑,也催动云烟跟了上去。他的姿态不疾不徐,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游山玩水。
就是眼下,这洪荒大陆被四大凶兽带领妖兽群祸祸得一片狼藉,实在是没什么好风景可言。
离南明火山越近,凤垣的脸色便越发冷凝。
回去南明火山的路线是凤垣定下的。为了不将洪荒大路上日渐增多的妖兽引向南明火山,凤垣特地选了绕路东方。
一路上,两人避开了几处妖兽聚集的山脉,眼看着离南明火山不过数百里了,却见…
下方的妖兽渐渐多了起来。
洛衍眯着眼,停在半空,凤垣余光看到洛衍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化作道体与洛衍并肩而立。
那是一座曾经生机繁茂、此刻却显得十足血腥的山林。
原本枝繁叶茂的山林如今只剩下焦土的余烬,曾经清澈见底的泉水血色蔓延,泉边还有未死绝的生灵翻滚抽搐着,拼尽全力向前爬去——
然后被血红双眸的妖兽一把拖住、残忍地咬断喉咙。
洛衍冷下脸。
作为前先天魔神,厮杀早已是洛衍司空见惯的事情。可哪怕是魔神。也不会用这种堪称虐杀的暴烈手段去对待无辜的生灵。
虽然鸿蒙之中也没有生灵就是了。
凤垣也看到了这一幕。
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向天空,对生的渴望印入凤垣的眼底。
洛衍望向天空,深深蹙起眉。
“哪怕是量劫,这也太过了…”他喃喃道,“按理来说,有了量劫便是天地规则初定的结果,天道理应会制衡才对…”
“你说什么?”凤垣转过头,洛衍的声音太小,他的心神方才全都放在下面死去的生灵身上,恰好错过了洛衍的话。
“啊?不…”洛衍回过神,“没什么。”
凤垣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轻巧地岔开了话题:“下去看看吧。”
万一…还有活口呢。
两人默契地落在缭绕的黑色雾气最为浓郁的地方,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动了。
对这群嗜杀的妖兽根本就不必留手。洛衍祭出忘因镜和业劫灯,忘因镜护住两人周身不必沾染妖兽身上的孽力,业劫灯在空中滴溜溜地转,劫火汹涌而出,眨眼间便将潮水般涌来的妖兽杀得干干净净。
凤垣也不遑多让,挥手间南明离火铺天盖地地沾染上剩下的妖兽,丝毫不顾妖兽们的哀嚎,连一寸灰都不曾留下。
这片山林的妖兽很快被两人清理干净。
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在焦土中翻找着渺茫的希望。
“嗯?”
洛衍脚步一顿。
前方有一只巨大的白狐,它紧紧蜷缩在一起,首尾相接,整个身体盘成了一个巨大的团子。它的尸身早已被啃食得残破不堪,多处白骨裸露在外,一看便知生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可看起来…它依旧不曾挣扎逃命。
洛衍走上前,叹了口气,轻轻挪开了白狐的前臂。
里面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狐。
小狐狸看起来刚出生不久,浑身毛发稀稀拉拉的,粉嫩的皮肉几乎要暴露在外。看得出来它的母亲将它保护得很好,可妖兽的污染并不会被肉身阻隔,小白狐还是被侵染了。
看着小白狐闭着眼、张着口连哭都哭不出声的样子和它尾部的黑色,凤垣忍不住目露怜惜。他看向洛衍,忍不住问:“还有救吗?”
他自己在这方面是没什么指望了,可洛衍…他好歹有救了自己的经验不是?
洛衍也没把握。
当初救凤垣的时候,他伤势虽重,可体质比这小白狐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他用药用得随心所欲,根本不用担心他承受不了灵力和药力。
可眼前这只小白狐…
洛衍也罕见地麻了爪。
他擅长的也不是救人啊…
撇了眼凤垣期待的眼神,洛衍默了默,道:“我…尽力而为。”
这小家伙能不能扛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小心翼翼地将小白狐从它母亲的尸身里托出来,小家伙还没洛衍巴掌大,团在他手里一动不动。
就这幅一个不小心就要一口气没了的样子,洛衍打消了给它同样用灵泉水的想法。
左思右想下,他从储物袋中翻出了被遗忘许久的十二品净世白莲。
十二品净世白莲蕴含着大道的净化之力,本身便具有驱散一切污秽邪祟的作用,最难得的是它的力量极为温和,不必担心会有无法承受的情况出现。
柔和的光晕笼罩在小白狐身上,小白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有用。」洛衍和凤垣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十二品净世白莲缓缓旋转着,变大了不少,洛衍便将小白狐轻柔地放在了莲心。
小白狐短短的尾巴上,墨色在迅速消退。
眼看着小白狐再无性命之忧,洛衍暂且将十二品净世白莲和小白狐一起收了起来。
两人再度仔细搜索着,可惜最终还是未能再找到任何生灵。
这片山林的生灵,除了那只被母亲用性命保护得极好的小白狐,竟是被屠戮了个干净。
凤垣面上神情凝重,他有些费解道:“这里距南明火山已经不远,也算得上是在凤族的庇佑之下。可如今被妖兽屠戮殆尽,且未有任何凤族前来救援,这不对劲。”
洛衍也有这种想法。
想当初,就他那犄角疙瘩的地方,都有龙凤麒麟三族的族人前来救援,这里离凤族的族地这般近,反而无人来救?
“别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同时想。
这下凤垣更是心急如焚、归心似箭。看着凤垣焦急的眼神,洛衍心领神会,两人不在耽搁,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赶往南明火山。
越往南走,大地就越发荒芜,生灵就越加稀少。
甚至隐隐有黑气在翻滚。
凤垣突然停住。
“怎么了?”洛衍顺着凤垣的目光看去,远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上下翻滚。那是一颗头颅,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妖兽、却异常硕大的头颅。那血盆大口沾着血迹,裂至双耳,嘴唇边有一处明显地被火烧过的疤痕,正在不住地大口咀嚼着什么。它没有身体,却有黑色烟雾凝结成了半透明的躯体托着它前行。
在它下方,妖兽成群结队、压境而来,那阵仗,竟不似从前碰到的散乱的妖兽族群的迁徙。反而更像是在首领带领下早有目的的奔袭。
凤垣脸色极为难看:“是饕餮。”
“它们的目标——”
“是南明火山。”
洛衍抬目望去,正巧看到那饕餮嘴边的伤痕,又想到刚刚遇到凤垣时他的狼狈和妖兽们不死不休地追逐的模样,突然福至心灵:“饕餮嘴边那道…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凤垣沉默不语。
这副姿态显然是默认。
洛衍看了看元凤此刻金仙巅峰的修为,再看看远处的饕餮,暗暗叹口气:“这小凤凰是真的勇啊,这是还没摸透饕餮的底细就莽上去了?!”
这饕餮,以他的眼力来看,都快摸到大罗金仙了啊!
他真心实意地敬佩道:“道友,你能活着遇到我,当真是…”
“受天地所钟爱啊!”
🍬🍬🍬作者有话说🍬🍬🍬
本章补7.23的00:00:00的更新!晚点还有一章——
第11章 真身
凤垣在洛衍那里修养时,便已为这个闭关闭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家伙讲解了洪荒如今的情况,自然也包含这四大凶兽。
此刻听道洛衍不知是感慨还是打趣的「赞叹」,也只能哑口无言。
此事…确实是他们几个莽撞了。
洛衍说道:“道友如今已至金仙巅峰,然我观这饕餮,竟已有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若我所料不差,其余三大凶兽恐怕也相去不远。”
他回头,打量了一下面色有些羞赧的凤垣:“相差一整个大境界啊道友!”
此事尚不知晓凤垣的真实身份的洛衍感慨道:“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是怎么敢就这样冲上去跟饕餮对上的?这恐怕得是你凤族族长亲自出手才差不多啊!”
这话一落地,凤垣更尴尬了。
被洛衍点破自己与凶兽修为境界上的差距,凤垣顿觉自己往日那为了修为沾沾自喜的模样像极了井底之蛙——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有心要说出自己就是凤族族长,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抱着鸵鸟心态,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反正…等到了南明火山,他便知道了。”
按洛衍的性子,凤垣用尾羽想都知道到时自己绝不可能躲过一阵取笑,可…
算了,取笑就取笑吧。
凤垣心道:“能一眼看出饕餮的修为,这老家伙的修为至少不在饕餮之下。有他在凤族,倒也是个保障。”
这么想着,凤垣一时竟也忘了可能被取笑的羞赧。反倒是催促洛衍继续赶路:“快走,这饕餮被我拿南明离火烧了嘴,必然对我的气息极为熟悉,我们要回南明火山,可又得绕道了。”
“趁着南明火山还未被妖兽完全封锁,我们快走!”
凤垣几乎可以笃定,一旦让饕餮发觉他的踪迹,必会不管不顾地猛攻南明火山,到时…
想到族人和躲避在南明火山周围的生灵,凤垣几乎不敢继续往下想。
洛衍皱了皱眉,他有些不解凤垣的心急如焚,就算饕餮当真围攻南明火山,有凤族族长坐镇。哪怕不能立刻打退妖兽潮,也不至于让这小凤凰急成这样吧?
“啧。”洛衍拿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总觉得有种事态的发展超出自己掌控的错觉。
趁着凤垣转身,洛衍从袖中拽出因果线,戳了戳让它落在凤垣的身上。此刻量劫已起,以他如今的修为,在天机蒙蔽之下若是没点媒介,还当真就算不太出来。
因果线扭了扭,又在空中摇了摇。
洛衍皱眉,“不能去?”
因果线有上下蹦了蹦。
“啧。”洛衍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凤垣与他早就被牵扯进了量劫之中,量劫之内,什么都看不出来。
“怎么了?”听到洛衍那声「啧」,凤垣敏锐地回头。
“没什么。”洛衍抬脚跟上。
总觉得有什么大麻烦要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飞行,小心翼翼地绕开饕餮和如潮水般涌上前的妖兽群。
路上,凤垣对洛衍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饕餮此时围攻南明火山。一来是为了报复我烧穿了它的嘴巴,二来…”
“恐怕是为了将南明火山变成如北方一般的妖兽聚集之地。”
“若是我南明火山抵挡不住,四大凶兽将妖兽聚集之地经营成一南一北两地,形成掎角之势互相拱卫,恐怕到时…洪荒危矣。”
洛衍欲言又止。
不是吧?凶兽量劫不过是个比一元会一出的小劫稍微严重些的中劫。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洪荒危矣」吧?
为何凤垣竟如此看重…
洛衍越发有了一种上了贼船之感。
只是洛衍哪知道,洪荒初开不过数个元会,就如祖龙元凤始麒麟这等佼佼者,也不过是堪堪摸到太乙金仙的边缘。
四大凶兽修为强横,完全是以孽力反噬死在量劫中为代价强行拔高的,原就不是洪荒的正常水平。
如洛衍这边已经稳在大罗金仙,才是异类。
这也是他从前作为先天魔神的底子还在、以及身负法则本源,才能达成的结果。
于是,当两人终于到达南明火山,一落地,洛衍就被凤族族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吓得一个踉跄:“族长!您终于回来了!!”
洛衍:“??”
他猛地回头,想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破功:“凤垣,你?”
凤垣露出了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面对洛衍难得失了冷静的表情,凤垣镇定地对迎上来的族人道:“如今族中情况如何?”
不得不说,虽然有些尴尬,但看到洛衍破功,凤垣心里竟有些诡异的爽感。
终于轮到这个家伙破防了。
洛衍此刻简直要觉得天塌了。
已知,凤族族长等于元凤,元凤修为和地位等于祖龙和始麒麟。
又已知,凤垣的境界等于金仙巅峰。
又已知,凤垣等于元凤。
那么。
凤垣等于元凤等于凤族族长约等于三族族长都在金仙巅峰。
等式成立。
洛衍:“…”
元凤啊…
天地间第一只凤凰,难怪如此钟灵毓秀。难怪气运深厚,难怪深得天地钟爱。
难怪会直接同饕餮对上。
洛衍两眼一黑。
四大凶兽皆为太乙金仙巅峰,三族修为最高者不过金仙巅峰。
这怎么打?
洛衍眼睛一闭,生无可恋地想:这破洪荒,完蛋了算了。
因果线在洛衍指尖蹭了蹭,像是在表达同情。
…
凤垣去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事务了,洛衍双手枕在脑后,靠坐在后山的崖壁上,偏头看着暂居在这里受凤族庇护的生灵。
这些历经千辛万苦逃出生天的生灵脸上还带着惊惶不安。哪怕到了暂时安全的地方,也仍然惶惶不可终日。
洛衍转回目光,看着难得没有被孽力遮蔽的月辉。
一个身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忙完了?”洛衍没有回头。
“嗯。”凤垣迟疑着应了一声,“那个…我…”
“我知道。”洛衍轻声打断他,“一开始我们又不熟,当时你又几乎没有自保之力,隐瞒身份很正常。”
“后来是想解释的,但是…”凤垣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洛衍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着跟他同款姿势、却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凤垣,揶揄:“以前是不是从来没用这么放松的姿势躺下来过?”
凤垣默默点头。
他自诞生起就是能够化形的玄仙,作为天地间第一只凤凰,他要统领整个凤族在洪荒立足,要在族人面前足够威严,自然没有如这般懒散的时候。
洛衍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他又转回去,看着天空,说:“所以,凤垣这个名字…”
“当然是真的。”凤垣打断他,“凤垣是我的真名,没什么人知道。”
“那就够了。”洛衍笑起来,“反正我一开始认识的就是凤垣。”
“再说了,”他调侃地说,“凤族族长最狼狈的一面,可尽数暴露在我面前了哦?”
看着洛衍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凤垣也松了口气,听到洛衍如此调侃他,凤垣无语:“是是是,整天被你薅毛,我都要秃了!”
“哪有,你别冤枉我,”洛衍立马进行严肃声明,“你化形后我可还揉过你的羽毛?”
凤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笑了一会儿,洛衍轻声道:“哎,你可知,我本来是打着要抱你凤族的大腿躲懒的主意的。”
“我知道。”凤垣说,“只是,我也打着带着整个凤族抱你大腿的主意。”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我的修为境界…不足以在凶兽面前护住凤族,可你不同。”
“我看得出来,你的修为其实远高于我,或许也高于凶兽,是我如今根本想象不到的境界。”
“我看不透你。”
“所以…”
凤垣坐起来,低头郑重地看着洛衍:“可不可以请求你…出手庇护我凤族,庇护这些只能躲藏在南明火山的无辜生灵?”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洛衍想,哪怕是最为虚弱的时候,他也没见过这只骄傲的凤凰如此放低姿态。
凤凰生来傲气,元凤更是个中翘楚。
可为了凤族、为了洪荒生灵,他放下身段,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如此说。
洛衍抿了抿唇。
“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庇护所有人。”他说。
凤垣笑了:“当然啊,怎么可能缩在你身后完全靠你护着我们呢?”
“我会去联络龙族和麒麟族,至少,解决掉大部分妖兽的力量,我们还是有的。”
“若是找到机会,拼掉一只凶兽也未尝不可。”凤垣声音轻柔,语气中却是满含杀气。
洛衍也坐了起来。
他在柔和的银辉下看着凤垣,良久,他终是闷声道:“算了,早就被扯进量劫中了……不就是一群没脑子的凶手。”
“且让我也来活动活动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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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战前
是夜。
洛衍和凤垣立于南明火山的山巅。
看着头顶上空翻涌的墨色,凤垣眉头紧锁:“我欲邀请龙族与麒麟一族族长共商大事,只是如今我南明火山被团团围住,想要传信出去,势必要先和饕餮做过一场,撕出一条通道。”
洛衍颔首。
他双手环胸,手指轻轻点着小臂,沉吟道:“如今凤族之中无人能够牵制饕餮…这样,饕餮那边,便交给我。”
“能牵制饕餮不插手便已是帮了大忙了。”凤垣眸中闪过感激。他遥遥望向火山腹地,那里温度极高,南明离火在其中翻腾着,保护着凤族幼崽,那是凤族为了保护幼崽所设的禁地。此前他与龙族敖璋、麒麟族麟垚没有身后族群拖累,才勉强跟饕餮与穷奇斗个几回合。如今仅他一人,身后还有万千族人,若无洛衍相助,万一被饕餮寻到机会…
凤族将遭遇灭顶之灾。
此时凤垣竟觉得,在重伤之时得遇洛衍,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了。
洛衍并没有注意到凤垣的情绪。他仰头看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饕餮的头颅,琢磨着要如何既将饕餮牵制在半空…
又能让凤族快速成长起来。
自来到凤族,洛衍一眼望过去,或许是备受天地钟爱,凤族一众似是顺风顺水惯了。除了在妖兽这里受了些挫折之外,竟没有经过什么像样的风波。
如非如此,也不至于被一群妖兽围困在南明火山。
就连族长…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身旁的凤垣一眼。
都显得有些天真。
尚未得知对手的真实实力便贸然冲上去,可不就是天真么。
凤垣不知洛衍心中所想,兀自皱眉忧心着接下来的战况。洛衍与饕餮的修为孰高孰低,都不是他目前知晓的。作为一族族长,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万一洛衍没能拖住饕餮…
认知差异颇大的两人各怀心思,直到天色将明,凤族的几个长老前来寻找凤垣。
面对长老们的警惕和欲言又止,凤垣朝着洛衍抱歉地笑笑,洛衍无所谓地点点头,凤垣便带着人先行回了议堂。
凤垣等人离开后,山巅之上重回宁静。
洛衍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一动,灵光氤氲间,一朵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白莲从他掌中缓缓转出——
正是那十二品净世白莲。
洛衍念头轻轻一动,十二品净世白莲的花瓣便层层舒展开来,露出里面正在酣睡的小狐狸。
这小狐狸通身雪白,不似初见时的狼狈,此刻毛发如雪一般,蓬松柔软,像是一朵云团。那毛发在月光下,好似有着点点银光点缀其上。一条大尾巴紧紧地将自己的身体盘成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脑袋枕在前爪上,耳朵向后压过去,睡得极为香甜。
——正是洛衍与凤垣在途中救下的那只小狐狸。
洛衍看着这小狐狸微张的小口吐出一截粉嫩的舌头,不由失笑:“你这小东西,倒是睡得舒服。”
他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狐狸的鼻头。小狐狸鼻尖动了动,皱了皱鼻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啊嚏!!”
在洛衍颇觉有趣的眼神注视下,小狐狸一脸茫然地睁开眼。尚未反应过来身在何方,小狐狸站起来,抖了抖毛,双腿前伸,身体下压,伸了个舒服的懒腰,然后一边抬起爪子,搓了搓发痒的鼻头,一边抬起头——
跟洛衍对视了个正着。
小狐狸受惊似的原地蹦起。
它淡金色的瞳孔水汪汪的,此刻受到惊吓,瞳孔微缩,尾巴绷得笔直。
洛衍眨了眨眼,向白莲莲心伸出一根手指。
小狐狸看着眼前这个人伸过来的手指,有些谨慎地后退一步。但洛衍坏心眼地将白莲控制在了一个将将能装得下小狐狸的大小,小狐狸自然退无可退。
它压低身子,刚要低吼出声……
“……”它鼻尖耸动,突然觉得这个人的气息有些熟悉。
有些像那双将自己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手的味道……
小狐狸眼神微亮。
洛衍的手指放在小狐狸的下巴处,轻轻挠了挠。
就是这个味道!
小狐狸的耳朵「唰」一下立起,毛茸茸的大尾巴不住地摇晃,朝着洛衍的方向猛扑过去。
然后就让十二品净世白莲拦了个正着。
小狐狸挨不着洛衍,急得抓耳挠腮,抬起爪子不住地抓挠着挡住它的莲瓣,口中发焦急的「嘤嘤」声。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洛衍看得好笑,将小狐狸捞进怀里,扒开它的四肢看了看,又瞧了瞧它的尾巴,满意笑道:“恢复得不错。”
小狐狸温顺地趴在洛衍怀里,此时因为尚且年幼还显得圆溜溜的眼睛舒服得眯起,不一会儿就在洛衍怀里翻起了肚皮。
洛衍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狐狸,小狐狸时不时回头,将脑袋塞进洛衍的手心蹭蹭。洛衍想到这小白狐的母亲的模样,心念一动,招出因果线。
因果线顺着自家主人的心意,蔓延出去,一头缠在洛衍指尖,一头落在小狐狸身上,中途无意间擦过它的耳朵,引得它耳朵一颤。
捏着因果线,洛衍手指轻轻拨动,眯着眼观察这小狐狸的因果。刚出生不久的幼狐除了自己的母亲,少与旁人接触,除需要要了解与妖兽间的弑亲之仇这一因果,就只剩与洛衍和凤垣之间的因果了。
后者自然是救命之恩,若无他们二人,这小白狐恐怕早就同它的母亲一般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此时,在洛衍的眼中,因着救命之恩,这孩子的命数算是拐了个天大的弯,远的不说,暂时也算是摆脱了早夭的命运。
甚至与他有师徒之缘。
嗯?
师徒之缘?
洛衍挑眉,再次掐算,再次得出他与小白狐有师徒之缘的结论,不禁有些感慨:“一饮一啄,皆是定数啊……”
他垂下眼,手指勾了勾小白狐的前爪,笑问:“小家伙,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眼底却带着郑重。
小白狐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它突然翻身跳起,手脚并用地往洛衍身上爬,口中发出甜腻的「嘤嘤」声,甚至试图舔到洛衍的手。
洛衍无奈地将奋力扒拉的小白狐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掐住它的后颈皮将它琳到眼前,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答应了,莫要如此兴奋,可好?”
趁着替小白狐检查伤势时顺手摸了摸它根骨,洛衍极为满意,这孩子资质甚好。若是调教得当,未来一个大罗金仙巅峰当是不在话下。
看着小白狐围着他撒娇卖痴,洛衍心情甚好。
而这一切,让刚刚回返的凤垣尽收眼底。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洛衍宠溺地给那只小狐狸撸毛喂灵果,不由得抿了抿唇。
想当初,洛衍也是这样薅他的毛、揉搓他的翅膀,这会儿怎么有……
「等等!我在想什么?」凤垣倏然一惊,摇摇头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甩出脑海。如此看来,洛衍此人的爱好便是捉着那些看起来像毛绒团子的生灵逗弄罢了。
他压下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抬步走去。
洛衍早就注意到凤垣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人突然停在一边不肯上前来。这会儿见他终于过来了,一边撸着手底下的毛团子,一边懒洋洋地打招呼:“回来了?”
“嗯。”凤垣应了一声,垂眸看向洛衍怀中的毛团子——它正扒拉着净世白莲玩耍——“这白狐伤好了?”
“恢复得不错。”洛衍笑道,“要来摸摸它吗?说来你也是它的救命恩人呢。”
凤垣顿了顿,并没有上前,垂首立在原地,口中淡淡道:“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样的小毛团。”
洛衍撸狐狸的手一顿。
这小凤凰看起来不太对劲。
小白狐敏锐地察觉氛围有些不对,耳朵压了压,悄咪咪地回头瞥了一眼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的凤垣,规规矩矩地从洛衍怀里爬出来,端端正正地蹲坐在两人中间,蓬松的大尾巴将身体盘了起来。
“这小东西倒是乖觉。”凤垣扫了一眼小白狐。
原本还没搞清楚凤垣为何心情不佳的洛衍,看看突然显得极其乖巧的小白狐,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忍着笑,招呼凤垣一起坐过来,笑道:“我确实很喜欢毛绒团子。”
“憨态可掬,很可爱,不是吗?”
他看着凤垣,扬了扬眉,揶揄:“尤其是金色的、会飞的、会耍脾气的毛团子。”
听出这人在调侃自己,凤垣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但不知为何,心情确实好上了不少。
他走过去,和洛衍坐在一起,小白狐显然还记得他的味道,见他看起来不似刚来时那般冷肃,便小心翼翼地蹭了过去,坐到两人中间,又轻轻贴在了凤垣的小腿旁。
它仰起头,向凤垣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张开口:“嘤嘤嘤——”
那声音,比对着洛衍时,不知甜腻了多少倍。
凤垣:“……”
他不太习惯地伸手挠了挠小白狐的下巴。
洛衍看了看凤垣,又看了看小白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13章 突围
面对小白狐这样讨好的笑,凤垣:…
凤垣只能伸手不打笑脸狐。他动作生疏地撸着小白狐的下巴,小白狐仰起头,喉中发出舒服的哼唧声,那小模样看起来就像已经将洛衍忘到了九霄云外。
洛衍探过身,戳了戳小白狐的脑壳,将毛茸茸戳得一个倒仰,引来逐渐沉迷撸狐狸的手感的凤垣不满的一瞥。他失笑:“小家伙,看到美色就走不动路了是吧?见色忘师?”
一旁的凤垣侧了侧头,稍微有些不自在。
说起来直接或间接称赞他容貌的海了去了。对于这样的称赞,凤垣早已能做到熟视无睹,但这来自洛衍不经意的赞美…
凤垣轻咳两声,耳侧微红,强行将话题转移到洛衍口中的「师」上:“你要收这小狐狸作徒弟?”
“嗯。”洛衍瞄了一眼凤垣强作镇定的模样,微微够了勾唇,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心意转移话题,“这小狐狸与我有几分师徒之缘,我瞧着这孩子资质颇为不错,便动了收徒的心思。”
资质不错?凤垣打量着挨着他撒娇的小狐狸,暗暗点头,这资质确实不错,但…
“是想撸毛更方便吧。”凤垣斜了洛衍一眼。
“哎,知我者…”洛衍笑道,“凤垣也。”
“唉对了,”洛衍说,“你对这小狐狸也是有些救命之恩在的,这小狐狸还没有名字,我已收了他为徒,这名字,不若由你来为他想一个?”
“我?”凤垣愣了愣。
方才心底的那一丝不舒服此刻已是烟消云散。既然是徒弟,那就是小辈了,他实在无需为了洛衍多给小辈几分注意而皱眉…
打住!快帮这小狐狸想个名字!
凤垣将注意力转移回名字上,他垂眸看着这雪团子一般的小白狐,心下琢磨着,片刻后,他缓声开口:“不若就叫…”
“霜霁,如何?”
洛衍轻轻鼓了鼓掌,“色如霜雪,雨雪初晴,这小狐狸也算是重获新生,正如雨雪过后的天光乍破,有你我在,未来必然一片坦途。当真是好名字。”
“小狐狸,喜欢这个名字吗?”他伸手,将端坐在地上的小白狐抱起,小白狐眯起眼露出笑模样,前爪轻轻抱住洛衍的手,不住地舔这,是极喜欢的模样。
洛衍哈哈一笑,双手掐住小霜霁腋下将他抱起,转了个身面向凤垣,捏着他的前肢,向凤垣拱了拱手:“小霜霁,说,谢谢凤垣…师叔?”
凤垣目光往一边飘了飘,身在洪荒,诸位皆是道友,这一声「师叔」。倒也不算叫错。
有了正式的大名霜霁的小白狐张嘴「嘤嘤」的几句,他其实还不太懂两个大人在说什么,只知道大美人给自己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他还有了师父,这就是顶顶好的事了。
霜霁扑腾着往前,扑进大美人怀里,悄悄将小脑袋埋进了大美人师叔的衣襟,眨了眨眼,瘪着嘴将眼泪憋了回去。
“母亲,我活下来了,有了很好很好的师父,有了很好很好的师叔,师叔给我起了好听的名字,您看到也会放心的吧?”
凤垣感受到胸口衣襟处微微的湿润,原本嫌弃小白狐掉毛、想把它拎下来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无声地叹口气,抬头看向洛衍,微微摇了摇头。
洛衍与凤垣,一个初生即为先天魔神,一个是天地间第一只凤凰,都算得上是天生地养,从未体会过父母亲子间的感情。从未体会,便也不太理解,但他们都默契地假装没发现小白狐的难过,极其自然地开始谈论未来与饕餮的斗法,为小白狐提供了一个消化情绪的空间。
“方才我与几位长老大致决定了如何突围,至于饕餮…就要拜托你了。”凤垣沉吟着,慢慢说道。
他没说的是,几位长老并不相信洛衍有能够凭借他一人之力牵制住饕餮的实力,只是碍于凤垣的威压,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凤垣也不在意,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又怎么会知晓洛衍的真实实力呢?
再说了,除了洛衍,也没有谁能够与饕餮正面相抗还牵制住它不让它冲入战场吧?
他凤垣都做不到,难道几位长老就做得到了?
“好,”洛衍随意一点头,“其实说起来,也没甚需要注意的,我们不过是要撕开一条能够将信送出去的通道罢了,犯不着跟妖兽死磕,灵活一些以保命为主便是。”
凤垣点点头:“正是如此,待龙族与麒麟一族传来了回信,便可再议决战了。”
他眼中锋锐一闪而过,“妖兽疯狂得也够久了,该结束了。”
战场还是离南明火山越远越好。
若无洛衍,凤垣此时可没有如此底气想要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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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当真会如他们所计划的那般发展吗?
有凤垣的再三叮嘱和洛衍的暗中帮助。直到洛衍将饕餮牵制在天空、凤垣一马当先带领凤族与妖兽厮杀在一起时,凤族这一头都没出什么岔子。
一切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除了四大凶兽之一的饕餮,其余妖兽对全盛时期的凤垣根本构不成威胁。
战线被层层推进,没有了饕餮的指引,妖兽群乱成了一锅粥。
凤族士气大振,前些时日被妖兽压着打的憋闷一扫而空。
看到下方的战况,饕餮扯开那张血盆大口,发出愤怒的嘶吼。它那浓重的妖雾构成的身躯一摆,就要冲下去大杀特杀。
“欸,别急着走啊,”洛衍轻笑一声,业劫灯在他掌心上空悬着,灯芯那燃烧着的火苗明明灭灭,另一手勾着因果线,深红色的因果线不断延展,一头牢牢的捆住饕餮的脑袋,让它寸步不得行,“你的对手在这儿呢。”
饕餮愤怒地挣扎着,口中发出阵阵咆哮,见无论如何都不能冲下去享用美食,它索性扭过头,脑袋突然拉长,张口朝着洛衍咬去。
够不着下面的小点心,还够不到眼前近在咫尺的美味吗?
洛衍身体微微后倾,偏了偏头躲开饕餮的攻击,口中不住得嫌弃:“啧,这是吞了多少血食?臭,真臭。”
饕餮咬了个空,更加愤怒,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朝着洛衍猛扑过去。
洛衍像是在逗猫,左躲右闪,既不攻击,也不松手,将饕餮耍得团团转。
他颇有闲情逸致地朝下方看去,看到凤垣的南明离火肆意燃烧着,在妖兽群中撕开一个又一个豁口,耀眼极了。
看起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洛衍无视饕餮被戏耍的愤怒,满意地点头。
“就是现在!”
下方战场上,凤垣高声叫到,下一瞬,妖兽的重围中火光乍现,一个血口被破开,几名凤族的修士化为原形,展翅冲了出去。
然而…
天空忽然风云突变。
“轰隆——”
一阵巨响从远方传来。
洛衍与凤垣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一道道金光从远方飞掠而来。
凤族众人纷纷提高了警惕,稍稍收缩战圈,戒备地注视着远方。
妖兽群竟也暂时停了手。
双方都默契地等在原地。
不过片刻,那些金光落地,竟是龙族,各个满身血污、形容狼狈。
凤垣心下大惊,面上却越发显得冷肃。
刚刚冲出重围的几名凤族族人也退了回来,在他们身后,是麟垚带领下的同样狼狈不堪的麒麟一族。
凤垣:“…”
凤垣:“敖璋!麟垚!这是怎么回事?!”
敖璋和麟垚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
敖璋瞥过一眼不远的的妖兽,上前一步,苦笑着开口:“我们…”
话还没说完,只听雷声阵阵,天色突地暗了下来,几乎凝聚出实体的孽力在空中翻涌,凤垣环视四周,发现围在周围的妖兽竟好似多了数倍!
心中不详的预感一闪而过,他猛地抬起头,高声对还在上空的洛衍叫道:“洛衍!小心!!”
在凤垣的眼中,三道浑身裹着黑气的庞大身影,以与他们的身形完全不相符的速度破空而来,直直撞上还站在上空的洛衍。
“轰——”一声巨响,浓烟滚滚,遮掩了天空。
凤垣瞳孔骤然紧缩。
饕餮挣脱了因果线的束缚,游在一旁,似是看到了这个戏耍自己的可恶的「血食」的惨烈下场,咧开大嘴,张狂地大笑着,同样扑了过去。
凤垣顾不得一旁开始收缩包围圈的妖兽,也顾不得形容凄惨的盟友,化为原形冲上高空。
身后,是敖璋和麟垚惊愕的声音:“凤垣!你疯了?四大凶兽已然汇合,你敌不过他们!”
凤垣充耳不闻,一心只想去查看洛衍的情况。
‘他不会有事的,’凤垣焦急万分,却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洛衍的实力极强,无论如何,至少能够保住性命,我得将他带下来!”
他振翅划过长空,扑向那滚滚浓雾。
“啧啧,到底是些只凭本能的妖兽,当真野蛮。”
浓雾之中,一个轻佻的声音传出,带着些许讽刺,中气十足。
丝毫不像承受了四大凶兽重重一击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翻了翻存稿箱,感觉v前更新频率应该是隔日更…【陷入沉思.jpg】
突然想起一件趣事:
昨天更完最新章后,早早扒了我马甲的母上大人打开晋江就把我的更新看完了,然后指着小白狐那一部分对我说:“你这只白狐,是正经白狐吗?我怎么看这个描写像你的狗子?”
我(心虚):emmmm…怎么不是呢…我一边瞄狗子一边写的欸…
我妈(无语):行,古有照猫画虎,今有你照犬画狐是吧?
我(尴尬):…
第14章 汇合
凤垣冲入浓雾,黑雾阻碍了他的视线。眯了眯眼,他正要循着最后那一眼看到的方向找过去,就听到洛衍那把子轻佻的嗓音响起:“到底是些只知本能的妖兽,当真野蛮。”
那声音听着中气十足。
凤垣稍稍放下了心。
在半空中化为人形,凤垣朝声音传来的看过去,一道劲风自浓雾中呼出,像在一片茫茫浓雾中划过的刀锋,将这遮天蔽日孽力劈开!
一束光自裂缝中透出。
宛如拨云见日,浓雾渐渐消散,露出里面的人影。
凤垣飞快地听在洛衍身边,打量他几眼,语气满含担心:“洛衍?”
容不得他不担心,四大凶兽齐聚,在场几乎无人能正面硬抗四大凶兽的合力一击。
洛衍轻飘飘地笑笑,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折扇摇了摇,还有心情调侃他:“欸?慌什么?这么着急过来,以为我出事了要替我报仇啊?”
“洛衍!”凤垣气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说些不着调的话,「出事了」这话在眼下这个境况当真不合时宜。
看着人真被他惹毛了,洛衍忙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开自己的玩笑,”他合起折扇,伸手轻轻碰了碰凤垣垂在身侧的手,“让你担心了。”
“…”凤垣别过眼,这才注意到不知为何没什么动静的——四大凶兽。
这一看,凤垣不由得面露古怪。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洛衍:
这人悠哉站在一旁,一袭白衣纤尘未染,漫不经心的摇了摇扇子,另一手看似随意地扯住他那从不离身的红线,业劫灯在头顶懒洋洋地旋转。
视线再往下一瞅,这人脚下还踩着那顶白莲,白莲散发着莹莹玉色,不似装着小狐狸时那般小巧,这会儿踩在洛衍脚下时能将他整个人支撑起来。
那红线蔓延出去的部分,织成了四张大网,拦在凶兽面前,纹丝不动。那四大凶兽也不知为何,停留在原地,目露凶光,却也诡异地一动不动。
——哦,除了刚在洛衍手下吃了亏的饕餮。
饕餮那颗大脑袋还在张着血盆大口狂暴地嘶吼,做出要向前扑的架势,被穷奇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两方似是僵持了起来。
“怎么回事?”凤垣看了洛衍一眼,以眼神询问。
看懂了凤垣的眼神,洛衍勾了勾唇,折扇敲敲手心,下巴朝凶兽那边扬了扬,示意他仔细看。
凤垣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凤垣有些惊讶。
这四只…除了原本坐镇北境大本营的混沌,竟是各个带伤。
饕餮自不必说;穷奇背上的骨刺没了大半,正缓缓往下滴着血;梼杌的一条后腿微微抬起,不自然地弯折着,一只前爪也好似没了半边。
看着伤得不清。
“你干的?”凤垣低声询问,却并没有因为对面带了伤而放下警惕,身体微微紧绷,不着痕迹地调整到能迅速出手的姿势。
洛衍却并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搭在凤垣的肩上,轻轻下压,示意他稍稍放松一点。抬眼看向凶手那边,笑问;“今日状态不佳,不若改日再战?”
他这句状态不佳显然指的不是他自己。
混沌猩红幽深的眼直勾勾盯着洛衍,身形模糊如烟,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穷奇和梼杌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消失不见。
饕餮似是心有不甘,血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瞪向洛衍和凤垣站立的方向,在原地顿了顿,到底还是也跟着走了。
底下的妖兽潮也跟着骚动起来。原本将三族团团围住的兽潮,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后撤,如潮水般,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有些打上了头的凤族族人下意识想要去追,被长老拦了下来。
“这…怎么突然就?”凤垣诧异道,但凶兽退去到底也算是好事。他松了口气,将洛衍搭在他肩上的手拽了下来,转身急道,“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洛衍看着凤垣着急忙慌检查的模样,哭笑不得。他张开双手任他上下摸索着探查,心里却是一股暖流涌起。
天生地养的魔神,哪儿感受过被人担心的滋味?
将人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确认了这人当真没有受伤,凤垣放下心来,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这…将人摸了个遍是要做什么?明明切个脉、片刻间就能探出来的事…
“喂,上面那两个,能下来了吗?”
底下传来一个语带无奈、又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个声音洛衍不熟,凤垣却是知道这是龙族族长敖璋的声音。一想到两人的动作尽数落入别人眼中,凤垣更觉不好意思,急匆匆地就要往下冲。
洛衍忍住笑,合起扇子,收了还在冲着凶兽离去的方向张牙舞爪的因果线,一手拉了凤垣往回走。
两人落在凤族那边,凤垣从洛衍手中拽回自己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敖璋和麟垚的方向。
收起表情,这时凤垣便又是凤族族人和他族眼中那个沉稳端肃的风族族长了。
他打量着他们和身后跟着的族人狼狈的样子,皱眉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看了看两人身侧寥寥无几的族人,凤垣眉头皱的更深:“你们的族人呢?我们原想传信共议联手之事,倒是没想到你们竟是直接到我南明火山来了。”
麟垚沉默不语,敖璋面色有些尴尬,苦笑一声,说:“我们…穷奇率妖兽群围攻了我族族地…突围出来之后,便走散了。好在在穷奇眼中,我大概是最美味的那个,一路上紧咬着我不放,想必如此…其他族人活下来的几率也要大一些。”
“…”凤垣面色沉沉,看向麟垚,“你们麒麟一族?”
敖璋麟垚沉默地点点头。
敖璋咳嗽了两声,补充道,“我们也没料到,穷奇是突然袭击的,谁都没反应过来。”
麟垚在一旁低声道:“梼杌够狡猾,在麒麟一族周边的必经之路设伏,我族长老为了护着幼崽逃难,皆丧命与梼杌之手。”
他惨笑两声,“几位长老为了争取足够的时间,自爆了,若是没有他们,我们…”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凤垣没有接话。
他皱着眉,挥手招来一个长老,让他先安排龙族与麒麟族暂且安顿在南明火山附近。
看着敖璋和麟垚带着残存的族人走了,凤垣微微眯起眼,掩住眼底的冷意,回到一直一言不发的洛衍身旁,拧眉说道:“方才我问你四大凶兽身上的伤…”
洛衍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摇着他那把破扇子,闻言漫不经心道:“当然不是我,我不过是拦了一拦罢了。他们身上的伤…十有八九是龙族和麒麟族干的。”
凤垣点点头,“梼杌的伤八成就是麒麟一族长老自爆造成的,就是不知道…将穷奇逼成这样龙族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当初他重创饕餮几乎是拼尽了一身修为才成功的。若不是误打误撞碰上了刚刚出关的洛衍,凤垣不敢想若是没有他,此刻的凤族是什么下场。
穷奇袭击龙族,梼杌偷袭麒麟,饕餮又岂会放过凤族?
想到这里,凤垣便不寒而栗。
况且…
还有混沌。
洛衍看出了凤垣在想什么,顺了顺他的后背:“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先把幼崽们转移出去。”
这一声唤回了凤垣飘远的深思。他回过神,应道:“对。”想到幼崽,凤垣眉眼间染上怒气,“敖璋和麟垚这两个混蛋…”
“打不过逃了便罢,将穷奇和梼杌引来南明火山,到底是何居心?”
“一个族地在东方,一个族地在西方,倒是千里迢迢逃来南方?明摆着就是想将我凤族一并拖下水!”
“三族是要联手没错,可不意味着我南明火山就要成了战场!”
洛衍看了看凤垣眼角眉梢的怒意,心下叹了口气。犹豫片刻,他试探着揽过凤垣:“别急别急,先冷静一点…”
他揽着人往回走,边走边笑他:“脸都气红了。”
凤垣扭头瞪他:“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洛衍忍不住一笑,凤垣没发现,或许是所有的狼狈早就暴露在了洛衍眼中,在洛衍面前,他倒像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生动感。
见凤垣没挣扎,洛衍挑了挑眉,试探性地收了收手臂,口中安抚他道:“在听在听…龙族和麒麟一族么,你也知道,单凭一族之力,确实扛不住那些凶兽。如今族地被毁,可不就是只能来投奔凤族了么?”
“那也不能不打招呼直接来我族地吧!”凤垣忿忿道。
“那是龙族和麒麟不厚道嘛,”洛衍带着凤垣往山上走,慢条斯理地额跟他分析,“龙族和麒麟两族我并不熟悉,目前看来…龙族那个看着只看利害,不看情分,麒麟族…”
洛衍沉吟片刻,说,“暂且看不出来是自己想来还是被龙族那个拖过来的…”
“但结果总归是不变的,他们两族重创之下,要么死,要么与你凤族联手,他们没得选择,不过是方式的问题。”
“他们此番,不过是要让你也没得选罢了。将南明火山选为战场,倒像是顺势而为。”
凤垣冷哼,咬牙道:“蹬鼻子上脸,当真以为我会顺着他们的心意走?”
“欸,还真别说,”洛衍听着凤垣的气话,唇角翘了翘,“你当真敢拒绝?”
凤垣语塞。
大敌当前,他还真不敢。
或者说,不能。
他今日拒绝龙族和麒麟一族,坐看两族被凶兽吃干抹净,明日凤族就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凤垣闭了闭眼。
“不过嘛…”洛衍话音一转。
凤垣睁眼看向他。
“你是不是忘了,你这边…还有我了?”洛衍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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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商议
“你?”凤垣眼睛微动,斜了洛衍一眼。
事实上洛衍究竟是个什么修为,凤垣心里也没个准数。他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洛衍大概修为不俗——至少是四大凶兽那一层次——但具体有多少,不好意思,凤垣是真的摸不透。
哦,最近倒是知道了至少能在凶兽的围攻下保命。
洛衍觑着凤垣的表情,脸上顿时浮现出微妙:“你…不,等等,都这么久了,你竟然还不信任我的实力么?”
语气颇为不可思议。
“…”凤垣眼神微微漂移一瞬,咕哝道:“我怎么知道?你我又没有真正交过手,我也没瞧见你同凶兽动真格——净看着你溜着饕餮玩了。”
“来,那我们比比?”洛衍放开凤垣,作势就要挽起袖子同凤垣比出个高下。
凤垣忍了又忍,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衍见他笑了,也放下袖子,重新揽上他的肩:“好些了?”
“嗯。”情绪平静下来,凤垣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有些过分亲密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肩,到底还是没从洛衍手下挣脱出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一路和洛衍回到了前一天谈心的那座山头。
小白狐霜霁没挪窝,它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乖乖巧巧地缩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
洛衍招了招手,将一跃而起弹射奔来的霜霁抱在怀里,抚摸着他背上的绒毛,垂下眼,轻声道:“不必有什么顾忌,你身后有我。”
“又不是龙族和麒麟那群被打残了的倒霉蛋,你尽管放手去布置。”
凤垣神情也沉静下来,他席地而坐,望着抱着霜霁的洛衍,问:“你会一直支持我吗?”
“自然。”洛衍磕巴都不打一个,不假思索地答道,“说起来…你还是我在这洪荒中,第一个认真相处的生灵。”
“第一个嘛…终归是有些不一样的,不是吗?”
凤垣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今只有你同时直面过四大凶兽,如果是你,能拦住全盛时期的它们多久?”
冷静下来的的凤垣大脑飞速运转。他清楚地明白今日洛衍凭一己之力硬扛四大凶兽——虽然能看出洛衍确实实力强横,但不得不说中间还是有着不少水分——毕竟四大凶兽三个重伤,就混沌囫囵个儿还压根儿就没出手。
为了后续的布置,这回凤垣必然要从洛衍这里套出来点真话。
“若只是拦住它们…”洛衍沉吟片刻,在凤垣有些凝重的表情中,缓缓开口,“你希望我拦多久?”
“别闹。”凤垣有些无语,但他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会儿还要洛衍来当这个主力,只得心平气和描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我需要一个准确一点时间。”
洛衍一笑,看着懒懒散散,语气却不容置疑:“你想要我拦多久,我就能拦多久。”
洛衍在心里大致评估着这些个凶兽的实力。老实说,依着他目前大罗金仙初期的修为。若是要将这四个大家伙一并收拾掉,可能要稍微费点力——毕竟凶兽那身坚硬的肉身,也就比先天魔神差些,他没了魔神之体,要破防就得费点功夫。
但…若只是要拖住他们…
拦不住,那才是笑话。
凤垣听罢,眉头蹙起:“我倒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今日穷奇和梼杌皆身负重伤,显然不在全胜状态,待到来日伤势恢复——”
“你可莫要轻敌。”
“放心,这点把握嘛…我还是有的。”洛衍微微眯起眼,笑道,“还是同上次一样,凶兽交给我,剩下的妖兽便由你们来清扫,等你们腾出手来,再来与我合力斩杀这四头孽障。”
说道「孽障」这两个字时,洛衍的语气带上了有些渗人的寒意。
凤垣察觉他语气中的冷凝,虽不解一个常年闭关的修士为何会对凶兽产生如此之深的敌意,却并没有点破。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洛衍道:“我先下山去,龙族和麒麟一族那边还需要安排,你…”
要同我一起去吗?
洛衍坐在原地没动,只是笑道:“你去便是,记住,我在你身后。”
凤垣微一点头,转身下山去了。
洛衍目送凤垣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放下手中的霜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放他自己去玩——这孩子还太小,洛衍暂时还没琢磨出适合他修炼的功法——自己则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指尖因果线微微颤动,试图寻找模糊不清的天机。
半晌,他皱着眉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这不对。
按理来说,自盘古劈出洪荒后,掌管着洪荒秩序的天道就应当被孕育并逐渐完善。天道若是已被孕育出来,眼下洪荒就不可能是这副模样。
可如今,天道未显,天机混乱。
洛衍在看到狼狈的龙族和麒麟族时就察觉不对。
应劫者实力应当相差不多,可如今,祖龙元凤和始麒麟的实力怎么会与凶兽的差这么多。
整整一个大境界,几乎是无法被弥补的。
凤族这边若非机缘巧合之下有他驻留,恐怕也是同其余二族一个下场。待到两边战力彻底失衡,这劫数要清理的…
究竟会是谁?
三族的顶尖战力完全不是皮糙肉厚的凶兽的对手,待到三族被屠戮干净,留下被满身孽力的凶兽带领的妖兽群,这洪荒迟早完蛋。
想到此处,洛衍手指微动,不断推演着天道的情况,心里暗骂盘古坑人不浅。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天道会出问题?这是被天道蛊惑的问题吗?这是天道压根儿就没孕育出来啊!”
此时此刻,百般推演无果的洛衍无比怀念那个善于掐算的临时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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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火山深处,火光明明灭灭,蜿蜒流淌如一条巨蟒缓缓前行。火光的尽头,三族族长分据一边,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身后皆无族人随从。
气氛有些冷肃。
凤垣高坐在上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他指尖搭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着,敲击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显得气氛又凝滞了几分。
三人谁也不愿意率先开口。
良久,终究还是有些急性子的敖璋没沉得住气:“妖兽潮的退却不过一时,待穷奇与梼杌伤势渐缓,凶兽迟早卷土重来,到时我等如何抵挡,总该有个章程?”
听到敖璋这话,凤垣冷哼一声:“原也不该如这般被困在南明火山,你二人若早些传信出来,我带着凤族半路来迎,又何至于落得如今仅剩残兵败将、困守南明火山的境地?”
凤垣这话说的颇为不留情面,敖璋被戳中痛处,脸色沉了几分,一旁的麟垚面色也不甚好看。
敖璋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龙族拼上全族之力才逃出来这么些族人,你凤族便敢拍着胸脯夸口一定能力战饕餮?呵,你倒是对自己被饕餮围困南明火山一事只字不提。”
凤垣抬了抬下巴,眼尾上扬,不屑的眼神扫过敖璋,眉眼透着一股子高傲劲儿,一切尽在不言中。
敖璋面上怒色一闪而过,他原也不是什么好性子,刚要拍案而起,被麟垚一把按住。向来习惯性当个老好人的麟垚劝道:“大敌当前,我等实在不好自乱阵脚,你二位都消消气,消消气。”
又低声劝敖璋:“眼下我等还需借助凤族的力量……”
敖璋愤愤坐下,凤垣见状,轻哼一声,也收敛了些。
几人重新坐定。
凤垣指尖一翻,南明离火自他指尖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化为卷轴徐徐展开,待火焰燃尽,卷轴也完全展开,便是一幅南明离火勾勒而成的地势图。
凤垣道:“单看妖兽,虽是皮糙肉厚了些,却也不算难打。真正的难处,是在四大凶兽。”
敖璋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岂会不知?
凤垣没理他,冷着脸继续:“放四大凶兽在我等族群中肆虐绝不可行。唯有设法先将凶兽牵制住,各族精锐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清缴这些妖兽。”
他伸手指着某两处,说:“这两处乃是死地,只可入、不可出。若能想法子将妖兽群赶进去,彼时妖兽群龙无首,必然乱作一团,我等便能堵在门口将妖兽杀得一干二净。”
“如此,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只需专心对付四凶便是。”
麟垚思索片刻,苦着脸:“理是这么个理,可……凶兽要如何牵制?”
“我等单单一只梼杌都奈何不得,拼上我族长老的性命才逃出来这么些族人,如今四兽齐聚……”
敖璋显然也是这么个意思。
凤垣勾起唇。
“四大凶兽我自有办法,你们只管将四方的妖兽收拾干净。”
敖璋与麟垚面面相觑。
面对敖璋与麟垚怀疑的眼神,凤垣并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打算,只自顾自在那地图上标了几个点,正包含了他刚才所指的两处,淡声道:“这几处,你们自行选一个。”
“念在你们两族刚刚遭受重创,妖兽最密集的地方,便由我凤族镇守。你们量力而行便是。”
敖璋两人无言以对,默默接受了凤垣的安排。
凤垣给了他们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怎么分派人手,待两人记住布防的大致位置,便将地图收了起来。
他话锋一转,谈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洪荒遭此浩劫,秩序已然崩坏。待凶兽之劫过去,我欲重定规则,到时自然要重新划分疆域范围。”
凤垣嗓音和缓,说出的内容却让敖璋和麟垚在瞬间警惕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
麟垚神情复杂,凤垣这话,几乎就是亮明了凤族战后必将扩张的意思了。性情再温和,麟垚也是一族族长,关乎自己族群的利益,由不得他不紧张。麟垚坐直身体,看向正坐在上首慢条斯理把玩着一柄折扇的凤垣:“凤族,是打算要哪些地界?”
敖璋则是盯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凤垣手中的折扇。他莫名觉得这柄折扇好像有些眼熟,像是——
白日里陪凤垣站在一起的那个修士手中的那柄。
原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凤族修士,如今看来……
普通修士的贴身之物会出现在凤族族长手中?
敖璋的眼神在凤垣脸上绕了一圈,看来此人……须得好好探究了。
凤垣并不在意敖璋的打量。他自顾自地说:“此战之后,凤族统摄禽鸟,禽鸟所过之处,皆为我凤族的领地。”
话音一落,敖璋再顾不得探究什么修士。他大怒道:“凤垣,你好大的口气!”
“怎么?此战我凤族精锐尽出,付出甚多如何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凤垣反唇相讥。
“好啊,三族谁不是精锐尽出?胃口这么大,你凤族也不怕消化不了噎得慌!”敖璋怒极反笑,一字一顿道,“既如此,不若洪荒水族尽数归于我龙族麾下,水族所在皆为我龙族领土如何!”
麟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简直头大如斗,满脸愁苦,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好好,那我麒麟一族统率走兽?!”
他猛地一甩手,“领土划分,岂能这般儿戏?!”
“有何不可?”凤垣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淡定道,“以族群为基,不拘一隅之地,若有甚么机缘,自是有缘者得之。不问出身,岂不是洪荒生灵皆可得利?如此皆大欢喜之事,谁能拒绝?”
“难怪你将南明火山的周边分布放的如此大方,”敖璋冷嗤,“原来早就打好了算盘。”
话是这般说,脸色却是缓和了几分,堪称口嫌体正直。
仔细一想,这般分法,他龙族也不是没得好处可占,天下水族何其之多,到时…
只是这人有这么好心?一点私心都没有?
那当然不可能。
就听凤垣继续道:“除此之外,战后最先出世的先天灵宝或灵根,三件归须我凤族所有,其余的,便各凭机缘,有缘者得之。”
这才对味儿了。
敖璋暗自嘀咕一句,三件而已,眼下确实还需凤族出力,倒也不是舍不起。
毕竟凤族确实出力良多。
麟垚皱了皱眉,暗叹一声,也无奈接受了凤垣的提议。
凤垣微微扬起唇,气定神闲地收起手中折扇,眼中却有一丝轻松一闪而逝。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霜霁(着急扒拉):嘤嘤-嘤嘤嘤——
洛衍(倒提起小白狐):嗯?徒弟,你说什么?
凤垣(嫌弃地一巴掌拍在洛衍手背):松开!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洛衍(懵逼):啊?
凤垣(抱起小白狐):孩子明显是饿了啊!
洛衍(摸下巴):可我这里好像没什么能让这么小的狐狸喝的东西,得要那个吧?就是那个!(伸手比划)那个白白的、甜甜的液体?
凤垣:…【白眼】【白眼】
第16章 凶兽
“回来了?”
苦苦推演一夜无果,洛衍眉头紧蹙,正欲尝试第不知道多少次推演,就看到凤垣满面春风,步履轻快行来。
他索性丢开手中的因果线,任它委委屈屈地飘到凤垣发间盘好,权当自己是条发带,笑问:“如何?”
凤垣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捋了捋自己发间那条「发带」,真心实意地说:“幸好有你在。若非有你从中相助,我又哪里来的与四大凶兽一战到底的底气,此时恐怕还在为如何取胜焦头烂额,最后不过鱼死网破罢了,断不会有今日这先行商议战后的势力划分的机会。”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若是等战后再议,敖璋和麟垚哪有今日这般好说话。”
洛衍一边听着凤垣絮絮叨叨的念叨,一边懒懒道:“机会稍纵即逝,谁能想到龙族和麒麟一族没能扛住呢?”
凤垣忍不住笑,“要怪,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谁让他们没遇到你呢?”
洛衍只是笑笑,没再接话,心神飘远,脑中依旧在思索着那飘渺不定的天道。
运气这种东西,谁又说得清呢。
凤垣有些敏锐地察觉到洛衍的走神。他仔细觑着洛衍的神情,忽然问道:“你今日情绪似有不对…出了什么事?”
“嗯?”洛衍回神,笑得无波无澜:“哪儿有?”
“你在走神,”凤垣相当直白地点了出来,“莫非是此劫另有变数?”
那倒还真不是。
天道之事…于眼下这量劫相比,倒是暂时没什么要紧。
洛衍抬手摸摸鼻尖,心道凤垣也太过敏锐了些,面上却半点端倪不露,只说自己不过是在思索战局,心里却暗下决心,待此间事了,定要去寻鸿钧一同探查天道到底在搞什么鬼。
——鸿钧的推演能力,实在好用。
“你什么时候将我的扇子顺走的?”洛衍眼神朝凤垣腰间一瞥,看着他挂在腰间的折扇,语气带上了点调笑。
他自然知道凤垣拿走了他的扇子,没有他的默许,凤垣当然不可能成功。此时将这事拿出来说,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
“看你平时拿着有趣。”凤垣对洛衍故意转移话题的意图心知肚明,便没有继续追问。
以凤垣对此人的了解,倘若不是洛衍自己愿意说的事,旁人如何追问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喜欢?送你便是。”
两人默契地不再继续。
凤垣垂下眼眸,心想:只要不会影响这场劫数的结果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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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凶兽何时会卷土重来,龙凤麒麟三族只能紧锣密鼓地整顿布防,力求能为战局多增加一分胜算。
凶兽一方也按兵不动,穷奇、梼杌和饕餮虽蠢蠢欲动,但摄于混沌的威压,被迫隐忍不发,强行按耐住内心的躁动,静养伤势。
时间便在风雨欲来的宁静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南明火山突生异动。山脉隐约开始颤动,潜于地底深处的南明离火渐渐翻腾。凤垣对南明火山再熟悉不过,察觉到这异动,心有所感,眼神沉了几分。
他迅速离开,与敖璋麟垚汇合,言简意赅道:“要开始了。”
敖璋与麟垚神情一凛。
敖璋有些暴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猛一转身,盯着凤垣的双眼:“凶兽将至,你还不肯说出要如何牵制那四头孽畜?”
凤垣不答,只是微微仰首,与朝着山巅遥遥一望。
敖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凤垣收回视线,沉声道:“做好你该做的,其余的,放心便是,不会有差错。”
说罢,转身径自离去,衣袂翻飞。
洛衍负手立于山巅之上,眯眼看向昏沉的天色。天色愈发晦暗。
浓重的雾气渐渐逼近,几个黑影若隐若现,天边隐隐传来低沉的咆哮。
一阵尖利的犬吠声由远至近,洛衍抬眼,穷奇眨眼间已出现在他面前。穷奇兽身硕大如山,背后的双翼快速扇动,速度完全不受它那壮硕的身躯影响,只一个照面,巨大的爪子便朝着洛衍劈头拍来。
那吠叫透着暴虐与兴奋,似是已经看到了洛衍被拍成肉泥的景象。
洛衍身形一晃,步履丝毫不乱,轻松躲开穷奇的攻击。
在他原本站立着的地方,一个巨大的爪印深深烙印在地面。
地面震颤,泥土和碎石朝着山下簌簌滚落。
洛衍瞟了眼正虎视眈眈看着自己、试图再来一击的穷奇,漫不经心地想:“还好凤垣已将凤族的幼崽提前迁走了。”
正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洛衍脚下轻点,毫无征兆地暴退数丈,刚好避开了一条迅猛甩来的粗长的尾巴。
洛衍回头,梼杌正收回尾巴,那张长着长长的獠牙的人面上满是恶意。
“穷奇,梼杌。”洛衍环视四周,语调散漫,像是丝毫不将对面的凶兽放在眼里,“混沌和饕餮不来么?不如一起上吧,就这么一只一只来,岂不浪费时间?”
说着,十二品净世白莲的光晕在他脚下隐隐浮现,业劫灯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手中。
穷奇和梼杌有些忌惮地看着洛衍手中那盏小小的琉璃灯。
灯芯那簇火苗散发出的气息让两头凶兽不安地抬爪磨了磨地面。
饕餮不知何时绕到了洛衍身后,巨首从黑雾中探出,它悄悄张开大口,腥臭的涎水不断滴落。刚要朝着洛衍狠狠咬下,就见他头也不回,手指微动,将业劫灯中的苍白火焰精准弹入饕餮口中。
劫火入口,瞬间点燃饕餮身上的孽力,炸裂般的疼痛让这只巨兽惨嚎出声。
穷奇和梼杌趁着劫火被饕餮吸引过去,迅速扑向看似失了依仗的洛衍。
洛衍也不惧,闲庭信步般游走在穷奇和梼杌之间,任凭两凶兽速度再快,也没摸到洛衍的衣角。他一边逗猫似的逗着凶兽,间或抬手去抽被劫火灼烧的饕餮,一边在心里提高了警惕,不动声色地观察者周围,寻找着至今未曾现身的混沌。
而在山下,三族与妖兽潮已纠缠在一起。
南明离火化为漫天大网,自高空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妖兽群死死笼罩在燃不尽的金色火焰之中;敖璋带着龙族操控水脉,将试图逃窜的妖兽群逼回死地;麟垚则带着麒麟一族控制着土地,死死堵住唯一的出口。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失去四大凶兽统领,妖兽群龙无首,只知道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却被三族联手压制,一时间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凤垣猛然回头,目光如炬,紧盯着半空,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深深皱起眉。
“啊!!”惨叫声响起,冲杀在最前排的凤族精锐捂着脖子突兀倒下。紧接着,龙族和麒麟一族的族人也接二连三地扑倒在地,眨眼间便失去了声息。
“怎么回事!”敖璋提着枪,浑身是血,神情骇然。
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形缓缓浮现在半空,状似犬、六足四翼,面目模糊。唯有一双赤红的双瞳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毫无波澜。
“混沌?”
凤垣瞳孔骤然紧缩。
与此同时,上方与其他三兽不断周旋的洛衍也发现了出现在战场中央的混沌。
“总算是舍得露面了。”洛衍微微一笑,袖中因果线激射而出,一端缠绕在洛衍的指间,另一头捆缚住混沌的身躯。
“给我过来!”洛衍手掌收紧,狠狠一拽!
而在遥远的不周山,一处隐秘的山洞里。
身披玄金道袍的青年神情冷峻,肃立于重重结界之后,警惕地朝外张望,确认无碍后,他回过头,朝着面容清癯俊朗、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养神的青年说:“大兄,不周山附近的妖兽都已尽数撤离。”
说话这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端的是英气逼人。
被他称为「大兄」的青年缓缓睁开眼,自蒲团上站起身。
“数日前,梼杌带着妖兽突袭麒麟一族。如今看来,当是循着麒麟一族的踪迹离开了。”
“幸好不曾波及到我等。”站在结界边的青年心有余悸道,他看向洞穴深处,一团清气团子正活蹦乱跳地窜来窜去,“三弟尚未化形,我等修炼时日尚短,若是被那凶兽发现…”
这两个道人,正是盘古元神所化的三兄弟。
当年盘古以身化万物,一抹元神遁入洪荒,一分为三成了三兄弟。这三兄弟继承了盘古遗泽,资质绝佳,甫一化形便有玄仙修为。老大和老二在数年间先后化了形,独独剩下老三迟迟不见真身,仍以清气之态流转。
倒是让他大兄和二兄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容让。
老大——太清老子沉沉叹了口气:“我等乃盘古父神的血脉,理应继承父神遗志,替父神护佑洪荒生灵,奈何有心无力,竟只能坐看龙凤麒麟三族力战凶兽,实在一大憾事。”
“大兄说的是。”老二元始忧心忡忡道,“也不知三族如今是何境况,麒麟一族离开得仓皇。如今也不知龙族和凤族是何等境况…”
正说话间,南方传来轰然巨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只见南方天际黑雾翻涌,不时有金焰穿插其中,伴随隆隆巨响,隐约有碰撞声传来。
“这等声势…四凶兽已齐聚在南方了?南边那是…”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南明火山!”
“轰!!”
巨响过后,两道碰撞在一起的身影分开。洛衍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眼中杀意毕露,在心里暗骂一声:“这孽畜倒也不愧是继承了几分先天魔神的身躯,该死的皮糙肉厚。”
刚刚和混沌碰撞在一起,饶是他有所准备,也被撞得内息翻涌。
混沌现身之时,为了不让它在战场中造成更多的破坏,洛衍用因果线捆住混沌,借用它满身的孽力将混沌扯了上来。
这孽畜顺势调转方向,朝着他结结实实撞了过来。洛衍扯回因果线的同时还要压制其他三兽,只来得及用十二品净世白莲堪堪护住自身,便与混沌撞了个正着。
暗暗将涌上来的血气吞了回去,洛衍稳住气息,目光沉沉,混沌竟也达到了大罗金仙之境,与洛衍自己不相伯仲。
扫了一眼混沌周身的孽力,洛衍眸色深沉,这该死的孽畜,到底吞食了多少生灵?!
🍬🍬🍬作者有话说🍬🍬🍬
芜湖再有一章就结束凶兽量劫了
终于快要到龙汉初劫了我滴妈呀。
第17章 破境【修】
南明火山还在不断震颤。
洛衍虚虚立在半空,脚下的十二品净世白莲柔和的光晕笼在他周身,在光华流转间不断将凶兽身上不断散发着腥臭气息的孽力挡开。
混沌无机质的冰冷双瞳注视着洛衍,翅翼缓缓拍打,像在掂量要从哪里下口。
洛衍身后,穷奇、梼杌和饕餮目露凶光,眼中闪烁着残忍,也悄悄围了上来。
“呼!”
穷奇双翼快速拍打着,掀起罡风卷向洛衍的后背,梼杌口中发出尖啸,饕餮张开大嘴。
洛衍头也不回,甩手将忘因镜立在身后,将这三只的招数尽数反弹回去,自己则捏着因果线,眯眼看向混沌,目光在混沌身上不断逡巡,寻找破绽。
梼杌钢鞭似的尾巴绕过忘因镜横扫而来,打断了洛衍的思路。他不爽地「啧」了一声,却又不得不腾出手来挡下这粗长的尾鞭。
反复几次之后,洛衍烦不胜烦。
冰冷的目光扫向频频骚扰的三兽,洛衍面无表情地想:“若不是还要盯着混沌…呵。”
纠缠间隙他扫了一眼下方的战局,妖兽群已俨然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模样,龙凤麒麟三族疯狂收割妖兽的性命,大有将其赶尽杀绝的架势。
耳畔破风声传来。
洛衍稍一偏头,手中因果线毫不犹豫弹出,将趁他走神向他扑来的混沌紧紧缠住。缠在混沌粗壮脖颈上的因果线宛如一条毒蛇越绞越紧,奈何这凶兽皮糙肉厚,因果线竟仅仅勒出浅浅的血痕。
混沌仰头咆哮一声,四翼扇动间,黑雾弥漫而出,缠绕在它身上的因果线泛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嘶——”洛衍收回因果线,重新绕回指尖的因果线带着炙热,将洛衍的手指灼烧得微微发痛。
交锋不过瞬息。
洛衍面色不变,在凶兽之间不断腾挪,时而用因果线和忘因镜交替挡住饕餮,时而以劫火逼退穷奇,又在混沌再次冲击时以净世白莲护住周身。
当真以一己之力将四大凶兽死死拖在了南明火山山巅。
待三族族长清缴了妖兽再上来时,看到的就是洛衍一副游刃有余游走在凶兽之间的模样。
“这就是你的后手?”敖璋咋舌,“竟当真凭借一己之力生生拖到了现在?”
他身上的血还没干,此刻手中提着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插进战局。
凤垣毫不迟疑地冲了进去。
“哎,你倒是等等我们啊!”敖璋一愣,赶忙追了上去。麟垚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也没耽搁,同凤垣和敖璋一同攻向狡猾的梼杌。
三族族长的加入分担了些许洛衍的压力。
他百忙之中腾出手,不忘嘱咐一句:“梼杌至少高你们一个大境界,小心为上。”
凤垣点点头,手中南明离火倾泻而出,配合敖璋的长枪刺向梼杌,麟垚双手结印,脚下的泥土高高隆起,将梼杌短暂地束缚在原地,正好让它被刺了个正着。
南明离火灼烧着梼杌的伤口,梼杌不由地嚎叫起来。
「配合得还不错。」洛衍看着三人的配合,轻笑一声收回视线,继续遛着剩下三兽,“各个击破么?倒也不错。”
他全力催动灵力,手中的业劫灯光芒大盛,作为灯芯的劫火亦膨胀了数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紧盯着洛衍的混沌突然转头,赤红双瞳转向正与梼杌缠斗的凤垣三人,下一瞬,庞大的身影便猛扑过去。
洛衍心中警铃大作。
彼时洛衍手中的因果线正缠绕在穷奇身上,来不及再抛出去将混沌扯回来,洛衍只能高声提醒道:“小心混沌!”
凤垣等人听到洛衍的声音,毫不恋战,分头散开躲避混沌这一击。
混沌在空中张开口,丝毫没有追击几人的打算。
电光石火间,凤垣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失声惊叫:“不好!它要吞食梼杌!”
再想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混沌口中发出,梼杌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股吸力牵引着朝混沌飞去。
混沌一口咬上梼杌的脖颈。
梼杌甚至来不及惨叫,眨眼间便被混沌吞入腹中。
粗粝的舌头舔了舔唇周,混沌气息暴涨,森冷的眸光扫向穷奇和饕餮。
穷奇再不纠缠洛衍,扭头就扑腾着翅膀想要挣脱因果线逃跑,却在半空被混沌一爪拍下。随即撕裂皮肉的声音和渗人的咀嚼声传来,穷奇也在瞬息间被扒皮拆骨。
混沌身形再膨胀一分。
洛衍暴喝:“快杀了饕餮!”
话音未落,他手中业劫灯的劫火便汹涌而出,试图在混沌吞食饕餮前杀掉它。
但混沌更快。
修为暴涨的混沌如法炮制,将饕餮吞入腹中。
灰白的劫火慢了一步,堪堪烧到混沌的皮毛。混沌瞥了一眼被燎到的地方,不甚在意地抖了抖毛,冰冷的双眸转向洛衍
“啧,麻烦了…”洛衍喃喃道。
吞食了三只大罗金仙初期的同类,混沌的气息节节攀升,不过片刻,就已跨过大罗金仙初期、中期两个小境界,停留在了大罗金仙后期。
洛衍此时不过大罗初期,金仙巅峰的三族族长已在混沌刻意放出的威压和杀气下苍白了脸、摇摇欲坠,眼看着是没什么战力可言了。
南明火山脚下,三族残余的族人正在收拾残局,他们互相搀扶着,忽然间便感到一股慑人的威势从上方压下,修为弱些的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眼中看到的却是散不开的黑雾。
一处隐秘的角落,屡屡雾气汇聚成型,一双猩红的双眸透过雾气,同样望向上空。
“哈哈哈——不枉我费尽心思将凶兽引去偷袭三族驻地。龙族和麒麟一族已被打残,凤族眼看着也离消亡不远了,待到混沌清理掉三族族长…”
“啊对了,还有该死的因果!”雾气抖了抖,突然一拍手,毫不遮掩的恶意传来,“若不是因果横插一手,三族哪儿坚持得到现在?不过…如今只有大罗金仙初期的你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哈哈哈!!”
“混沌将会为我所用,待到因果消亡、三族尽灭,这不知躲去哪儿了的仙道之主更是不足为虑,到时…洪荒便要尽入我手了。”
“多亏了天道…若非天道有变,我这个毁灭之主哪儿有这种增加修为的好机会呢?”
这灰雾,竟是从前鸿蒙之中掌管毁灭法则的魔神——罗睺。
罗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也从盘古斧下逃了一条命出来,为了证得毁灭之道,趁着洪荒的天道有异在暗中搅风搅雨,龙族和麒麟一族莫名其妙被凶兽偷袭便有他的手笔。
但这一切洛衍暂且不知。
他抬了抬眼皮,同混沌对上视线,看着那双眼瞳中的暴虐和冷酷,咬了咬颊肉,轻轻「嘶」了一声。
“看来…”洛衍深吸一口气,“只能这样了…”
“什么?”凤垣顶着几乎压倒他的威压,艰难挪到洛衍身侧不远处,闻言问道。
洛衍不答。
他微阖双目,心神沉入丹田,调动了安静躺在丹田中的一丝法则之力。
因果法则被触动。
凤垣忽然发现洛衍浑身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来自鸿蒙的古朴气息自他身上传出,玄而又玄的大道之力萦绕在洛衍周身,洛衍的气息开始暴涨。
敖璋愕然:“他…这是突破了?”
“临阵突破?!好胆!”他不可置信道。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对峙双方的修为他们早就已经看不懂了。
洛衍的修为一路从大罗金仙初期攀升至大罗金仙中期,又毫不停歇地继续上涨,最终堪堪摸到了大罗金仙后期。
还不够。
洛衍睁开眼,忘因镜和业劫灯在他掌中浮现,他双掌微合,这两件尚未完全祭炼成功的法宝便在他手中化为齑粉,曾作为灯芯的劫火卷着这些齑粉覆与因果线之上。
他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精血落在因果线上,将洛衍这伴生法宝寸寸浸染。
混沌似是察觉不对,朝着洛衍猛扑过来。
洛衍眼前阵阵发黑,他忍着因强行突破而剧痛不已的经脉和丹田,拧身避开混沌,因果线被抛出,如锁链一般缠住混沌的身躯。
混沌尚未完全消化三只凶兽的力量,一时之间竟没能挣脱,猝不及防之下被结实地困在了一起。
灰白的劫火引燃了混沌周身翻腾不休的孽力。
凶兽自出世以来,不知吞食了多少无辜的生灵,本就背负无边孽力,混沌又丝毫不顾及同族之情,吞下了其他凶兽以壮大几身,孽力更是成倍地叠加。如此滔天的孽力,早晚要被清算。
洛衍便是将清算的时间提前了。
修为相差不多时,洛衍的劫火可以令所有的孽力反噬。
洛衍喉结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强行拔高的修为还是不够,引爆这等庞大的孽力,他也不是完全不受反噬。
“吼——”
混沌嘶吼着,疯狂挣扎着,却发现因果线随着它的挣扎越勒越紧,每一次扭动,孽力便暴动得越厉害。
劫火与孽力不断碰撞下,混沌的身躯开始膨胀、收缩,皮肤寸寸皲裂,一个个鼓包在它身上出现又消失。
洛衍勾了勾唇,不顾丹田中本源法则的疯狂消耗,眼中一厉,将灵力通过缠绕在混沌身上的因果线疯狂灌注进它体内:“给我爆!”
轰然巨响中,混沌的身躯炸裂开来,四分五裂的躯壳迅速被席卷而上的劫火焚烧成灰烬,而后飘飘摇摇地落了下去。
爆炸的气浪将三族族长掀飞了出去。
洛衍无暇顾及被掀出去的盟友,站稳身形,低低咳嗽两声。他伸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看着混沌消失的地方,眸中划过深思。
「是错觉吗…」他心道,「好像有一丝毁灭法则的气息?」
他站直身体,装似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
没有丝毫异常。
混沌的最后一丝灰烬落在罗睺眼前,随风打着旋儿拍在他脸上,然后消失不见。
罗睺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瞪着渐渐放晴的天空。
“就这么完蛋了?!啊?混沌就这么完了?!”
灰雾包裹住身体,罗睺寻了个隐蔽的方向,飘上了南明火山的山巅。
正好看到洛衍脊背挺得一如既往笔直、敛目深思的模样。
罗睺的蠢蠢欲动,手中弑神枪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多好的机会啊,’他想,「凶兽不争气,这么好的机会都能生生错过…那便让我自己来好了。」
“因果此番大战,定然消耗不少,我若是现在出手…”
“可看他气息平稳…”
没等罗睺纠结完,洛衍目光如电,直直扫向罗睺藏身之处。
气息分毫不乱,哪有半点刚刚经历过大战的模样?
罗睺心里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正要出手,就看见几个身影破空而至。
是被爆炸的气浪掀飞的三族族长回来了。
“洛衍!”凤垣率先落在洛衍身边。
罗睺扼腕,此时再想动手,已是没有机会了。一个不知深浅的前因果魔神、再加三个金仙巅峰的族长,他还不想啃这硬茬。
带着满心不甘,罗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洛衍收回视线。
他总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停留在那里。
或许是熟人也说不定。
“此番多亏有道友周旋,”敖璋已经走上前来攀关系了,“从前倒未曾听说过的道友名姓,敢问道友在何处修行啊?”
这等修为高深的修士,敖璋实在眼馋,若是能请回龙族做个客卿…
敖璋心里不断转着这个念头,无视凤垣隐隐不悦的脸,笑眯眯道。
“无名之辈罢了。”洛衍淡淡扫了一眼敖璋,不冷不热道。
凤垣上前几步,仿佛不经意间般,将敖璋和正欲开口的麟垚挡在了身后。
敖璋听出洛衍有些不耐烦,便识趣地说:“我等还需整顿族中事务,便先走一步,日后定将携厚礼向道友致谢。”
纠缠这一时,若是引得这大能不满反倒不美。左右还需在南明火山修整些时日,来日方长。
敖璋如此想着,拱了拱手,拖着麟垚先行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洛衍与凤垣两人时,洛衍才骤然苍白了脸,身形晃了晃,抑制不住地喷出一口血。
凤垣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洛衍,惊呼一声:“洛衍!”
洛衍倚着凤垣借力站稳,苍白着脸笑笑:“恐怕还得…打扰凤垣道友些许时日了。”
他原本想战后立刻离开凤族去寻鸿钧的踪迹,如今看来…感受着体内本源力量的空虚和隐隐不稳的境界,洛衍苦笑一声,恐怕在本源力量恢复之前,暂时是走不了了。
凤垣闻言,扶着洛衍的手顿了顿,在洛衍看不到的角度,凤垣眼神微闪,看向洛衍,目光深沉。
客卿么…可不止龙族想要啊…
第18章 卷二:龙汉初劫
第18章 阴谋
凤垣扶着洛衍的手微微紧了一瞬,又在他发觉前放松,眉眼低垂,面上不动声色道:“这就是在说笑了,不过是留在南明火山疗伤而已,又算得上什么叨扰?”
“你我相交数日,总还算得上是朋友,既是朋友,便不算打扰。”
洛衍没察觉凤垣有些不同于以往的表情,听闻凤垣此言,只是轻轻笑了笑。他感受着体内丹田的空虚,不由得微微蹙着眉。
“这凶兽之劫初定,凤族也损失颇多,你作为凤族族长定然事务繁多无暇分身。我原想稍作休整后便先行离开不再打扰,如今倒是要拖累你几天了。”
洛衍缓过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凤垣便也顺势放开了手。两人并肩往南明火山的腹地方向走去。凤垣说:“谈不上事务繁多……比起龙族和麒麟,凤族倒也还撑得住。”
他边走边转头看向洛衍,这人刚刚还分明一副苍白无力需要借力才能站稳的模样,这会儿却是除了脸色仍然有些泛白之外看不出一丝虚弱了。
凤垣收回目光,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你……何不多在凤族停留些时日,我可还想好好谢谢你。”
这是在说救命之恩了。从前有凶兽大劫和族群的生死存亡挡在前面。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凤垣自然要有所表示。
洛衍勾了勾唇,语调懒散,拉长了声音道:“哦?这谢礼——”
“可否让我自己选?”
说这话时,他眼眸清亮,看着凤垣的目光极为专注,有些调笑的话语中像是藏了了一些凤垣此时并不太能分得清的东西。
“自然。”朝着路过行礼的族人略略颔首,凤垣将洛衍带到藏于南明火山腹地的一处静室,在门口站定,极认真地说,“只要我有,什么都行。”
“那我可记下了。”洛衍笑道。
他抬头打量着这处静室。
这里已距凤族族地的中心很近了。藏于山脉腹地的静室被布置得极为雅致,旁边栽着几颗高大的梧桐,高耸入云的树冠上缭绕着几缕云烟,竟没被战火波及。
洛衍看着从树冠上扑棱棱飞走的凤族幼崽,转头笑道:“我听闻,凤凰非梧桐不栖——你从前也是这般停留在梧桐树上吗?”
凤垣眼眸微动,刚要回答,就见两人说话间一只白色的毛团子从静室中滚出,朝洛衍飞奔而来。他伸出手,堪堪在小团子撞进洛衍怀里之前拦了下来。
凤垣将小团子笼在手心,轻声责备道:“毛毛躁躁的,你师父受伤了,可经不起你这般莽撞。”
“哪就有这么脆弱了,”看到毛团子的耳朵朝后撇开洛衍不由得失笑,伸手揉了揉那个毛茸茸的脑壳,“小霜霁,师父要闭关几天,这今天你先跟着师叔,待我出来了便带你修行,可好?”
小狐狸乖乖蜷在美人师叔怀里点点头。
既然说到这儿了,洛衍便就这这个话头,对凤垣说:“此前我强行突破,有些伤及本源,需要闭关一段时间补回本源并稳定境界。我如今暂时动不了法力,就……还得拜托你帮忙布下结界了。”
凤垣点点头,一口将这事应了下来:“这是自然,霜霁就暂时交给我,你放心休养便是,不会有外人打扰你。”
尤其是龙族和麒麟族那两个。
凤垣心想,原还在想如何将洛衍留在凤族,现下倒不用再找旁的借口了。
洛衍一眼就看出凤垣在想什么,好笑道:“放心,就算我这伤无须闭关,我也不会跟着龙族和麒麟一族走。待我伤愈,自有我自己的去处。”
毕竟他与凤垣相识在先,这只凤凰……又着实长在他的审美点上,脾性又极对自己胃口。如此一来,他的立场便天然朝着凤垣偏了几分,自然不会与龙族麒麟族再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还需循序渐进才是。」洛衍在心中愉悦地想,「顺其自然的感情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决定努力早日痊愈,早日去寻鸿钧解决了天道的问题。否则三天两头要强拉他入局,教他如何同小凤凰一起逍遥自在。
洛衍选择性忽略了牵绊着凤垣的族群。
想到这个,某人的思维不由得跑偏了一瞬:说起来……最快补足本源的方式,是与自己境界差不多或者本身根骨资质绝佳的修士双修,正统的双修之法对双方都所助益,若是心意相通……更是会事半功倍,实乃辅助修炼的绝佳利器。
鸿蒙之中那群没羞没臊的魔神都没少拉着盟友双修,洛衍对此向来不屑一顾,这会儿却……
“啧,这种时候在乱七八糟地想什么?”洛衍摇了摇头,在凤垣注意到之前将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海。
双修什么的……还是留待以后吧。
自觉安顿好一切,洛衍同凤垣道了别,迈入静室。石门缓缓关闭,也隔绝了凤垣看着他背影时的幽幽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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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洛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门之后,凤垣一挥手,在石门外布下层层结界。
他将霜霁与凤族的幼崽们安排在一起,挥退长老们,自己独自坐在呆惯了的那颗梧桐树顶,安静地看着下方被梧桐叶遮掩住的静室。
“待我伤愈,自有我的去处……”
“便不多叨扰了。”
脑海中不断传来洛衍的声音,凤垣闭上眼,抱臂靠在梧桐木粗壮的枝干上,眉头紧皱。
如今……
龙族折了大半精锐,麒麟一族的长老尽数陨落,三族之中唯有凤族堪称完整地保存了实力。
以凤垣对敖璋和麟垚的了解,他们二人必然不会甘心坐视族群就此衰落。战前约定的势力划分,只能让凤族在龙族和麒麟一族尚未恢复元气之时能够抢先一步壮大,并不能永远高枕无忧,如此……
有顶尖高手坐镇就是重中之重了。
这也是为什么,敖璋甚至等不及打扫战场就要先来拉拢洛衍。
有他和洛衍相识在先,凤族本该天然占据优势。
可……
洛衍说要离开。
凤垣敛着眉眼,指尖不自觉地抠进皮肉。无暇理会手指的阵阵疼痛,凤垣在心中不断思索着将洛衍留在凤族的筹码。
权力?
以凤垣对洛衍的了解,洛衍本就不是多重权欲的人。
灵宝?
洛衍不缺灵宝,如有需要,亲手炼制的忘因镜和业劫灯也能炸着玩。
凤垣眸中的墨色愈加深沉,甚至隐隐泛起红色的涟漪。
“你当真不知……他想要什么吗?”
一个诡谲的声音突兀响起。
凤垣猛地抬眼,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厉声道:“谁?!”
他警惕地站起身,环视四周,微风轻轻吹过,梧桐树在风的轻拂下摇晃着枝桠,树叶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一如往常。
“来者是客,不知是哪位道友来我凤族,不若现身一叙,也好叫我凤族略尽些绵薄心意,来招待招待道友?”
话说得客气,凤垣手上可不慢,说话间,南明离火已然在他掌心静静燃烧起来。
“哈哈哈……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当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那个声音重复道。
这声音低沉而沙哑,凤垣略略侧了侧头,发觉与第一次相比,仿佛又近了几分。
“你当真不知?”
凤垣呼吸一窒,汗毛乍起。
这次,这声音的主人仿佛就趴在他耳边,贴着他的耳廓轻声细语:“你当真不知?”
凤垣猛一挥手,指尖南明离火弹出,在空中倏忽之间便膨胀开来,漫天散开的火花隐隐笼罩住洛衍修炼的静室,将起严密保护起来,除此之外……却仍然没有找到半分异常。
不速之客的气息隐匿得极好。若不是那股吹在耳廓的气息让凤垣汗毛倒竖,他都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凤垣紧紧皱起眉,沉声道。
“你不必如此紧张……”那声音突然放轻了语调,嗓音轻柔地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而我……我能帮你达成你的心愿——”
“你想将他留在凤族,让他为凤族所用,是不是?”
“除了为了族群,你想留住他,还有一些隐秘的心思……是不是?”
那道声音愈发虚幻起来。
凤垣瞳孔微缩。
“我与凤族无冤无仇。”不知何时,那道声音渐渐低沉,说话时含着奇异的节奏,“我只是……觉得与你有缘,想要帮帮你罢了。”
“帮我?”凤垣眼神一晃,敏锐地发现着声音带上了蛊惑。随即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了几分。他冷哼一声,“天底下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阁下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那声音带上了笑意,“放松,放松……我不过是个过路人罢了,不值当你这般警惕……”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听听我要如何帮你?”
一道灰白的雾气凝成一道细细的丝线,悄无生息地靠近一无所知的凤垣,没入他脑后。
凤垣似有所觉,抬手按住后脑,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用力、眨了眨眼,不知何时,眼前仿佛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鼻尖一股腥甜的气息若隐若现。
凤垣下意识运转起灵力。
远处,罗睺喉头一甜,冷哼一声,双手快速翻飞,结出一个个繁复的手印。
“果然啊,刚刚参悟出来的东西,直接用在元凤这等境界的修士身上还是有些勉强……”他嘀嘀咕咕,手下忙碌不停,“还是要再改一改……”
“不过,”他突然一笑,“倒是叫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心魔这种东西,看来还是要种在原本就心有杂念的修士身上,起效才快啊……”
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蛊惑,凤垣双眼微微失焦,眼中原本只浅浅透出的猩红开始逐渐蔓延。
第19章 蛊惑【修】
洛衍闭关的静室被凤垣布下了结界,原本守卫在附近的族人也早就被凤垣打发走了。此时梧桐树上,只有凤垣和那个不知来历的诡异黑影。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梧桐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你是什么意思?”
良久,凤垣终于开了口,语气极轻,“阁下就这般笃定,没有你的帮助,我就留不下他?”
那个声音嗤笑一声,“你若当真如此自信,我又岂会出现在这里呢?”
凤垣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颤。
不知名的修士附在凤垣耳边,含笑的声音带着点嘲弄:“你凤族拿什么留住他?功法他不缺,地位他不缺,亦或是权力?”
“你对他的了解又有多少?他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而去?你又怎知他手中没有权力?”
“如今,是你需要他,凤族需要他,而非他依附于凤族。”
“是了,是凤族需要他……”凤垣眼眸低垂,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声音轻笑起来,仿佛洞悉一切,“想要什么,想抓住什么,就要豁得出去,你要想清楚,他需要什么,你又能付出什么?”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凤垣眉头蹙起,洛衍需要什么?
眼见着静立于梧桐之上的凤凰眼中渐渐透出虚无,罗睺大喜,灵力一阵波动,受他操控的分身不自觉晃动一瞬,险些在凤垣面前显露了出来。
罗睺忙强自按压住得意的心情,继续加大蛊惑的力度。
“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那个人的来历。”他循循善诱道,“你可知,盘古开天之前,洪荒尚未出现的世界,是何等模样?”
不等凤垣回答,罗睺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好叫你知道,洪荒之前,鸿蒙未开,三千先天魔神分别执掌一种大道法则,盘古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罗睺的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傲气,那是执掌法则的先天魔神与生俱来的底气。
“你想留下的那人,也是其中之一。”
凤垣眼神清明一瞬,他指尖突然燃起一抹南明离火。仿佛下一瞬就要烧出这隐藏于暗处的宵小。绚丽的色彩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神情晦暗不明:“阁下恐怕也是您口中的先天魔神之一吧,否则又如何得知如此的秘辛?”
罗睺见状,忙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心道这元凤不愧为天地间的第一只凤凰,到了这般境地,竟还能奋力挣扎,差点叫他挣脱了去,嘴上仍不忘继续说道:“在下不过是因缘际会,才得知了些许秘辛罢了。”
看着凤垣神色重归迷蒙、垂手熄了南明离火,罗睺在心中得意一笑。他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在凤垣耳中愈发清晰:“那位……执掌的可是因果法则。你与他相处这么久……难道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就没有发现,他最看重的……便是因果的清算么?”
“来猜猜……他手中那根红线,到底是什么?来猜一猜,他究竟是如何将那几乎无人能敌的混沌化为灰灰的?”
“我猜……他大概同你说过,这洪荒的劫数……究竟因何而起。”
“你还不明白么?”
说到这个罗睺就来气,他本想借凶兽之手祸乱洪荒、成就毁灭之道重回鸿蒙,却漏算了洛衍这个专克凶兽这等因果缠身的孽畜的杀器,以至于功败垂成。
不过嘛……
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他恶意满满地看着不远处的凤垣。若想再次搅乱洪荒,便绕不开龙凤麒麟三族。眼下凤族实力最强,龙族和麒麟还需要时间发展。否则无法与凤族达成平衡,凤族一家独大可不是罗睺乐意见到的局面。恰好洛衍对凤垣的那点微妙的心思暴露在他面前……
“正好叫我给你们种下一根刺,我就不信到时天道清算,你洛衍还能再坏我的好事!”
同为先天魔神,罗睺对先天魔神的骄傲再清楚不过,感情的发展情况超出了洛衍的掌控,以他的性子必然恼怒不已,若是能挑拨得洛衍当场愤然离去……
他就不信到了龙凤麒麟三族被因果反噬时他还能抛开旧怨出手相救。
「可惜因果这家伙临阵突破,不能直接杀了了事……」罗睺心里不无可惜地想到,「若我能再恢复几分……」
“因果?”神色空茫的凤垣垂手而立,注视着下方静室,眼中的猩红明灭不定。
暂且收住思绪,罗睺继续卖力地加重对凤垣的暗示:“是啊,因果,那可是因果,因果之力最为玄妙,世间万物的牵绊尽在他掌中,又有什么能让他在意?我不妨告诉你,这因果魔神与盘古有约在先,要替盘古保护这洪荒天地,与你同行……不过是他插手量劫的借口罢了。”
他刻意模糊了洛衍与盘古的关系,隐去了他与盘古的交易。
“竟是盘古父神的嘱托么……”凤垣神色愈发难辨。
“所以啊……”罗睺勾起唇角,“想要留住他,你要做的……”
“是让他欠下因果啊。”
“没有谁比因果魔神最看重因果铁律的了,那是他的大道之基。若你能让他欠下因果,在他还清之前绝不会离开……”
“你……明白了吗?”
“那么,想想看,他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见凤垣入套,罗睺脸上的兴奋几乎就要压制不住,他压低声音,引导着,“他为何暂且留在了凤族呢?”
凤垣垂眸不语,此时此刻,他仍记得洛衍是在外人都离开后才暴露了自己的虚弱,仍然记得替洛衍隐瞒他的伤势。
但被罗睺蛊惑了的大脑似乎已无法处理「为何罗睺似乎清楚洛衍的情况」这等信息。
“最能帮助他的方法……不就得你自己上吗。”罗睺轻飘飘道,“啊对了,修为境界与你相仿的还有祖龙和始麒麟,是不是?且不提始麒麟,祖龙……想必会非常乐意吧?”
“毕竟……龙性本淫嘛……”
此话一出,几乎已是明示了。
「双修……吗?」凤垣呼吸一滞。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紧锁,不知为何,脑海中隐隐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继续下去。那个声音仿佛在警告他,如果被这个不知名的修士牵着鼻子走,日后定然会后悔。
罗睺看到凤垣脸上的挣扎,挑了挑眉,“不乐意?”
他继续加上筹码,“你可别忘了,凤族的存续……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相比,孰轻?孰重?”
“记好了,唯有因果的牵绊……不可磨灭。”
但如果身死道消,因果自然不复存在。
罗睺咽下最后这句话,看着凤垣闭上眼,满意的解除了分身回归本体。
一回到本体,罗睺便疯狂大笑起来,他几乎是立刻便决定暂且在凤族多停留些时日。‘至少要让我看到两人决裂,’罗睺愉悦地想,「若能看到洛衍的气急败坏……哈哈哈……那该是多美妙啊!」
凤垣并未察觉那诡谲声音的消散。
他闭上眼,洛衍言明「伤愈便要离去」的声音和凤族的未来在他脑海中不断纠缠。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的猩红愈加浓重。
他已在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只有让你与我欠下因果,”他轻声自语,“你才会一直留下来吧?”
“哪怕是逼迫……”
“为了凤族的未来,我也……在所不惜。”
“待凤族安稳,我一定会补偿你,什么都行。”
神情再无挣扎。
深吸一口气,凤垣理了理衣袍,自梧桐树冠一跃而下。
轻盈落地,他毫不犹豫地吩咐闻声而来的长老准备些东西。无视长老听后有些诧异的表情,凤垣先返回了他自己的住处。
取出他偶然所得的疗伤圣品,凤垣想到洛衍的伤势乃是本源的缺失,不久之后该怎么做,心中有了决断。
随后,凤垣又去了一趟族中幼崽所在之处,将霜霁从一堆金色的毛团子中间拎出来,放在膝头,同往常一般理了理他的毛发。若无其事地温声告诉他自己不久后也要闭关,嘱咐要他听长老的话、安心等洛衍与自己出关云云。
待霜霁乖巧地点了点头,凤垣便放下小白狐,起身朝静室的方向走去。
霜霁心思向来敏感,他立在原地,担忧地看着凤垣离去的背影,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而他无从阻止。
凤垣迈步走向静室。
已然做好了决定,凤垣再无丝毫负担。他闲庭信步般地走到自己布下的结界处。在进入的瞬间,结界如水波纹般晃了晃,并没有发出丝毫警戒——哪有结界会防着自己的主人呢?
想到这里,凤垣心中有片刻复杂之感一闪而过——而将至关重要的结界交与自己来设……洛衍对自己的信任又何其之深?
可惜……
抛开最后一丝犹豫,凤垣直接搭上冰凉的石门,轻轻一推。
石门毫无阻碍地缓缓打开。
丝丝缕缕的灵气扑面而来。
凤垣踏入静室。
静室内的云床上,洛衍正盘膝坐在那里。
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备。
无害至极。
第20章 双修
石门缓缓关闭。
凤垣缓步走到洛衍身前,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洛衍安静坐在云床上。
凤垣微微俯身凑近他,目光滑过洛衍的眉眼,细细打量着。
他是早就知道这人长得好看的。不是特别秾丽的五官,组合起来棱角分明,是极清雅又不失锋锐的长相。而如今重伤未愈,唇色浅淡,又平添几分病气,倒是让他显得柔和了些。
或许是灵力在体内流转滋养,这会儿瞧着脸色倒是没有闭关前那么苍白了。
凤垣这么想着,微微抿了抿唇,面上浮现一丝挣扎。他紧了紧手中握着的离火之精,眼神微闪。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狠下心,一扬手,将那南明火山独有的离火之精吞入腹中。
——唯有南方火运凝结而成的离火之精,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补全洛衍的本源损失,也唯有以洪荒先天之气与南明离火交融孕育的元凤为中转,才能将离火之精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洛衍周身弥散出淡淡的白雾,或许是察觉有人进来,十二品净世白莲从洛衍身前缓缓浮现,莲瓣打开,像是做好了护主的准备。
洛衍的本命法宝因果线也从他袖中探出,却在发现进来的是凤垣后犹豫片刻,便又缩了回去,顺道将净世白莲一并扯了回去。
凤垣扯了扯嘴角,压下心中的复杂。
本命法宝对自己都是如此的不设防……
凤垣定了定神,向前一步跨出,伸手探向洛衍的衣襟。
离火之精在体内燃起,凤垣觉得有些燥热,指尖却极为冰凉。冰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引起一阵不自觉的战栗。
像是被打扰了修炼,洛衍蹙起眉,眼睫微颤,而后慢慢掀起眼皮。
尚未完全睁眼,便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手腕被滚烫的掌心按住,洛衍猛地睁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
“凤垣?”他诧异地看着几乎要挂在他身上的美人,顾不得自己被凤垣死死按住,皱眉盯着凤垣眼中不正常的猩红,张口道,“凤垣,你怎么……唔!”
他闷哼一声。
一双唇突然覆上来,一股炙热的气息裹挟着一团精纯的灵气撞进他口中——被凤垣炼化的离火之精被渡入洛衍口中,来不及反应便顺着他的喉咙一路滑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洛衍猝不及防间溢出一声轻吟。
“凝神……”凤垣半阖着眼,终于开了口,略略带着颤音,呼吸喷洒在洛衍颈边,手下却宛如铁钳,将洛衍的手腕紧紧攥住,属于凤垣的灵力被源源不断地渡入洛衍体内,配合着离火之精,与他丹田中的那一缕本源融合在一起。
一阵战栗爬上洛衍的脊椎。
看着几近软在怀里的凤垣,洛衍没被禁锢的那只手下意识扶上他的后背撑住他的身体。
经脉和丹田被凤垣的灵力不断冲刷,因果本源被修补间带起丝丝麻痒,洛衍咬牙忍过这一阵,眼中怒色一闪而过。
他低声喝道:“给我停下!”他试图从凤垣手中抽回手,尝试了几回却没能成功,凤垣攥着他的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与因将自己作为炉鼎炼化离火之精而浑身无力截然不同。
洛衍只得勉强按耐住直接挣开的冲动——那会伤了凤垣——指尖轻轻一勾将净世白莲招了过来,柔和的光晕徐徐落在两人身上,缓解着身上的不适。
“呵……”凤垣半倚在洛衍身上,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的修为与洛衍差得到底大了些,哪怕离火之精于他极为契合,修补洛衍的本源还是极为勉强。
他掀起眼皮有些无力地看了极力忍着怒意的洛衍,唇角微勾,微微喘息着说:“一旦开始……你的本源修补……完全之前,就绝无可能停下,你……很……很清楚,不是吗?”
“你疯了……”洛衍气息有些紊乱,带着计划被全盘掀翻的恼怒,“你到底在想什……”
他猛地顿住,不期然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闭关之前凤垣的异常——
现在想来,当初在敖璋来套近乎的时候,凤垣就已经不太对劲了,只是当时这人掩饰得极好,硬是没让自己察觉半分。
他的目光寸寸下移,最后落在凤垣的脸上,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道:“你、不、信、我?”
你不信我会留下来帮你、不信我不会去与其他种族结盟?
在我以为我们对彼此的心意心照不宣、想要尽快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的时候?
洛衍几乎要大笑出声。
全力支撑着将自己的灵力灌入洛衍体内的凤垣没有发觉他的不对劲。但混沌的大脑本能地告诉他不要让洛衍继续说下去。腾不出手,他便微抬起身,双唇堵上洛衍的嘴唇,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炙热的唇瓣带着从前未曾表现出来的侵略性。但洛衍猛地偏头躲开,那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凤垣神色迷蒙地睁开眼,猩红的眼底带着因不适而蔓延开来的水光,眼神中满是疑惑,似是不解洛衍为什么要躲开。
怒火在瞬间涌上洛衍的大脑。他冷冷地笑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躺在他怀里的凤垣。
凤垣此时衣衫不整,毫无外人面前凤族族长的威严气势,在他怀中仿佛要任他施为——
紧握着洛衍手腕的力道告诉他不是这么回事。
胸中怒意翻腾,洛衍的脑中却冷静得可怕,他翻看着脑海中与凤垣相处的点滴。闭了闭眼,洛衍可以肯定从前的感觉不是假的,分明可以水到渠成的事……
是什么刺激到了凤垣,让他如此心急、迫不及待要将他留在凤族——
是了,是凤族。
敖璋的话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刺激到凤垣的是对族群的担忧。
族群啊……
洛衍眼神变得冷漠,他有些讽刺地勾起唇:“你啊……还真是个好族长……”
从凤垣背后抽出自己扶着他的那只手,任他软在自己膝上,然后慢条斯理的按在凤垣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自己被禁锢良久的手解救出来。
洛衍的手指拂上凤垣的脸,指尖在眼尾处停了停,按上他薄薄的眼皮。
方才这里是不是有些不正常的红?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手指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凤垣修长的脖颈间。手指微微收紧,只要他心神一动,这线条优美的脖颈就会在他手中折成两段。
洛衍语调冰冷:“想用因果困住我?呵……哈哈哈,当真天真。”
一旦明了了凤垣行事的初衷,所有的一切就很容易串起来了。用仅能由他炼化的珍贵的离火之精加速修补洛衍的本源,让洛衍被动地欠下凤垣因果,从而与凤族捆绑在一起,真正成为凤族的倚仗。
洛衍的手指在凤垣颈间轻轻摩挲,他低低地笑出声:“其实这因果……不还也有不还的法子……”
手指微微收紧,凤垣不适地蹙起眉,“只要人灰飞烟灭……这因果,不就不用还了么?”
“你可以动手。”凤垣睁开眼,侧了侧头,脸颊在洛衍手上似有若无地擦过,“但你不会。是你教我的,天道迟早会清算,你若不想再次卷入量劫……”
就不会真的动手。
凤垣吃准了洛衍的性子。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能还,洛衍便不会为了因果妄动杀念。
“天道……”洛衍神色冷漠,“我怕祂不成?”
洛衍瞬间收紧手指,凤垣皱眉,难耐地偏过头,洛衍下意识送了松手。
“啧……”洛衍盯着白皙皮肤上的碍眼的指痕,不爽地「啧」了一声。
到底还是下不去手。
凤垣有恃无恐地勾起唇,眼中尽是势在必得,下一瞬,却因体内灵力的几近枯竭而申吲出声。
脖颈上的青紫有些刺眼。洛衍有些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却又被这声低吟唤回神。
凤垣的修为远不如洛衍,做到这个地步,他的灵力已经快要干涸。
双修,若是一直只有一方单方面的付出,便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双修」。
那叫采补。
洛衍看着面上带上几分痛苦的凤垣,突然俯身覆上他的唇,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将灵力反哺了回去。
呵,双修而已。
洛衍眼中浸满讽意,他又不亏。
只是心底却有丝缕遗憾,紧紧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洛衍知道,他与凤垣再回不到过去了。
也不可能再如他从前设想的那般,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地结为道侣。
这算什么?
汹涌的灵力倒灌进凤垣的体内,滋润了他近乎干涸的丹田,又返回洛衍体内,两人的灵力纠缠在一起,逐渐适应,形成了由洛衍而起、凤垣而终,由从凤垣而起、洛衍而终的灵力循环体系,灵力的流动从最初毫无方向的撞击变得渐渐平缓,在某种微妙的韵律中变得默契,流转在两人经脉中。(这里真的就是普通修仙的那种灵力疗伤啊啊啊啊真的啥也没干,没有值得高审的地方,审核求放过…)
凤垣唇边逸出一丝喟叹。
他的睫毛颤了颤,再睁开眼时,眼眸中的猩红稍退。
惊诧自眼底一闪而过。
凤垣眨了眨眼,仿佛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想到遇到的那个神秘的声音,他眼中恍然划过,而后便再次坚定下来。
迟早的事罢了。
且不提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回头路,哪怕没有那个诡秘的声音蛊惑,他也迟早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种时候走神?”上方传来洛衍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带着惩罚性质的吻落了下来,凤垣被迫回神,微微仰起头接纳洛衍。
他从没有回头路。
两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云床轻轻摇晃起来,因果线和净世白莲缩在云床下安静如鸡。
溢散出的灵力凝成雾气,渐渐笼罩了整座云床。
“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洛衍的声音在凤垣闷哼时响起。
“我从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卡死我了这章。
第21章 谈判【捉虫】
晨曦透过窗挤了进来,在静室中洒下一地晶芒。
洛衍睁开眼,云床漫出的雾气早已烟消云散。
一切都是静止的。
肩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洛衍垂眸,一个形状饱满的后脑正枕在他肩上。
凤垣的长发被散乱地压在身下,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脖颈上的指痕早已消弭,又被覆盖上了其他的印记。他闭着眼,脑袋无意识地在洛衍肩上蹭了蹭,胸膛起伏间,平稳的气息喷洒在洛衍耳侧。
洛衍转开视线,动了动肩,任由凤垣滑落在云床上,径自起身。
他面无表情地整理好了衣衫。
这会儿稍稍冷静下来了,洛衍便想起了凤垣的不对劲。感受着丹田内充盈的灵气和游弋的那一丝法则之力,洛衍捏了捏拳头,沉下心,闭上眼回忆凤垣的异常。
他昨天进来时,眸色猩红,抛开敖璋的刺激不说,看着倒像是心神有异…否则就算是凤垣要为了身后的凤族将自己绑死在凤族的战车上,也不至于采取这般激烈的手段。
如此赤裸裸的…实在不似凤垣的作风。
待凤垣醒来时,就看到洛衍正静坐在一边,一手自然落于膝头,一手搭在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垣坐起来,眼神清明。
衣衫窸窣的声音让洛衍朝云床上投来一瞥。目光在凤垣身上扫过一圈,不冷不热地开口:“清醒了?”
凤垣没作声,很快整理好自己后坐在了洛衍面前。
洛衍心里憋着一口气,看着凤垣似乎没什么想说的,胸腔剧烈起伏一瞬,腮帮子轻轻动了动,咬了咬后槽牙,说:“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想过吗?”
这是再给凤垣一次机会的意思。
凤垣自然听出了洛衍想给彼此一个台阶的潜台词,他心知肚明,只要他给出一个明面上还过得去的理由,洛衍就能说服自己就此揭过这件事。
凤垣却避而不答,只是轻声道:“你的伤…”
话一出口,才察觉到喉间的干涸,声音被磨得沙哑,他闷闷地咳了两声,手边被洛衍推过来一盏灵液。凤垣默不作声地接过,一口饮尽,口腔中顿时被熟悉的味道充盈。
——是当初在洛衍那里养伤时喝的灵泉。
凤垣手指轻轻一颤。
洛衍看着他,安静等着他开口解释。
喉咙被灵泉滋润过已然好了很多,凤垣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澈:“你的伤?”
他重复道。
洛衍压住即将升腾的火气,有些硬梆梆道:“托福,已然痊愈了。”
他盯着凤垣的眼睛,眉头皱得死紧:“你当真没什么要说?”
“没什么好说的。”凤垣说。
是,他是受了那个卑鄙的家伙蛊惑。可若非他本就居心不良,又怎么会轻易上钩?
那人不过是将他内心深处的阴暗引到了台前罢了。
凤垣此时甚至思维发散了一瞬,想着若不是大意中了招,他或许仍然会利用因果将洛衍与他捆绑在一起,只不过…手段大概会更和缓些罢。
想到那个诡谲的声音,凤垣眼中划过一丝阴狠,他不能容忍在凤族的地界有这么一个隐在背后的伺机下手的东西存在。
看着凤垣的反应,洛衍的火气反而渐渐消散,一股窒闷裹上心头,像一张大网,将他缠得密不透风,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彻底失望。
面色冷了下来,他语气淡淡:“既如此,便算是我承了你凤族的情,还要…多谢凤族族长出手相助。”
猝不及防的疏离让凤垣心尖微颤。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洛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下叨扰已久,如今既已痊愈,便先带着小徒告辞了。”
“放心,因果律例不容轻忽,你助我疗伤,我自然记在心上。从前种种便一笔勾销,你我之间……待我将欠你的因果还清,便再无干系。”
凤垣费尽心思折腾这么一出可不是为了让洛衍撇清关系,他心念急转,说:“你我之间的因果恐怕早就纠缠不清了。你救我又助我恢复、助龙凤麒麟三族与凶兽相抗……我尚未还清,又怎能说再无干系?”
洛衍「呵」得一声冷笑出来:“你倒是算得清。”
“当日救你不过顺手,与凶兽对上不过是正好与我的目的相合,谈不上什么因果。”
因果当然不是这么算的,只是洛衍眼下心绪难宁,属实懒得计较这一星半点的。若他不在意,凤垣乃至凤族还不还的,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昨日被用来弥补本源的离火之精属实珍贵,这离火之精与整个南方火运相勾连,算是欠大发了。
洛衍想到这里,眸色沉沉,“凤垣倒是好算计。”
见凤垣还想说什么,洛衍只是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制止了他:“我无意多说,你放心便是,我办完事即刻便归,不会耽搁太久……总会如你意的。”
他取出那朵十二品净世白莲,推到凤垣面前:“我不在的时日,这净世白莲便暂且留在你这里……昨日……这净世白莲许是能帮上你些。”
有了净世白莲在手,凤垣总不至于再受邪气侵蚀。
凤垣猛地抬眸,有些怔愣道:“你知道?!”
洛衍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行事太过反常,我又岂会看不出来?”
所以一直在等你的解释,只可惜……
他将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总归你心里……或许就是这般想的罢!如今我也无意再深究了。”
凤垣看着洛衍起身离开,坐在原地,微阖双眼,不知为何,头一次觉得名为「族长」的担子是如此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睁开眼,他便又是那个颇具威势的凤族族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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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师叔那边?”
在洛衍的帮助下炼化了口中横骨的霜霁窝在师父怀里,有些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南明火山的方向,问道。
“我们去拜访一位师父的故交。”洛衍拢了拢衣袖,替小白狐挡了挡迎面吹来的罡风。
一人一狐驾着云,宛若一道流光划过,将南明火山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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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分别【捉虫】
南明火山的梧桐木经过一场大劫,仍然郁郁葱葱,凤垣挑了根顺眼的枝桠,盘膝而坐,怀中洛衍留下来的净世白莲安静地转着,洁白的莲瓣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洛衍离开后,他便第一时间回到了这棵梧桐树上。放出神识细细扫过,几乎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又将探查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南明火山,却仍然一无所获。
那个诡谲多变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没有显现过真身,如今搜查起来,也格外困难。
搜寻无果,凤垣只能记住那丝气息,招来族中长老大致描述了那个声音的特征,让族人多加警惕。
暂时做不了更多,凤垣便重新回到了那颗梧桐树。
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强行进入入定的状态。与洛衍那一场基于离火之精的双修。不仅完全修复了洛衍的本源,也让他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今晨初醒时他便感到自己隐隐摸到了突破的边缘,此时他隐隐有种预感。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待他从入定中醒来,或许就能够冲破金仙巅峰的瓶颈了。
净世白莲的气息笼罩了凤垣周身,帮助他凝神静气。
玄之又玄的感觉萦绕在凤垣的识海中,不知过了多久,梧桐树附近的灵气逐渐充盈,浓郁的灵气几乎要凝成实体。在某个瞬间,这股灵力形成的漩涡突然加速转动,一股脑儿扎入凤垣体内。
凤垣周身的气息逐渐浑厚、平稳。
他缓缓睁开眼,跨过了金仙的那道天花板,他心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如今的境界。
“原来此境乃是大罗金仙……”他低声喃喃道,站起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自他骨骼中响起——迈入大罗金仙,便是质的飞跃,堪称脱胎换骨。
凤垣也算是明白了当日的自己与洛衍和那四大凶兽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族长,祖龙和始麒麟来了,就等在外面,您看……”等在不远处的凤族长老传音进来。
“敖璋和麟垚?”凤垣略一思索,便传音让他们先将敖璋两人引至上回战前那座大殿。
而他自己则换了条路,先一步到达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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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衍正带着小白狐掠过北海的上空。
此时洪荒北部还不是后来那个让人耳熟能详的北俱芦洲。作为曾经的凶兽大本营,在经过漫长的凶兽量劫后,被凶兽犁过一遍的土地仍旧显得无比荒凉。
狂风吹得霜霁几乎睁不开眼。它趴在师父怀里,两只小爪子紧紧扒拉住师父的衣衫,耳朵被狂风吹得向后撇去,却仍旧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眯着眼朝外看去。
“师父,这是哪里呀?”霜霁小小声道,稚嫩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风中,“我们是不是已经离南明火山很远了呢?您的故交是在这里吗?”
感觉已经飞了很久了。
洛衍闻言一怔。
离开南明火山后,他潜意识想要离那里远一些。不知不觉间便飞到了与南部十万八千里的北方。
他索性降下云头。
一落地,入目便是满目疮痍。
原本肥沃的原野如今断木横陈,沟壑纵横间焦土遍布,裸露的河床上是累累白骨。经年的血气尚未散去,零零散散有几只胆大些的生灵探头探脑,发现安全便窜出巢穴寻觅食物。
不远处的北海荡起阵阵波澜,偶尔有惊起的飞鸟掠过。
霜霁朝洛衍怀里又缩了缩,眼圈泛红。
洛衍知他是想到了由此想到了当初死在凶兽之劫下的母亲,安抚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小狐狸吸了吸鼻子,身子一动,从洛衍怀里跳了下去,落在地上端端正正坐好,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坚定:“师父,我一定会好好修炼!”
他再也不想在危机降临时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亲人为了护着自己死去了。
洛衍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所以……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修炼呀?”霜霁眼巴巴地盯着洛衍。他离开母亲时还太小,已经死去的白狐来不及将功法印入他的识海,以至于他至今对修炼只有一个模糊的「能变强」的概念。
洛衍愣了愣,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近来变故太多,他竟将给小狐狸整理的修炼之法忘记了。
洛衍清了清嗓子,对满眼写着渴望的霜霁道:“是师父的错,竟然将功法忘记给我们霜霁了……师父也是第一次当师父,霜霁原谅师父可好?”
小白狐眨眨眼,嘴巴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洛衍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自家这个傻乐的徒弟。
只见小白狐站起来,后腿有些控制不住地在地上蹬了蹬,挠了挠耳后,嘀嘀咕咕地说:“突然就觉得师父是真实存在的了呢!”
他一直有种不真实感,总觉得这么强大的师父和师叔就像梦中才会出现的那般,有时霜霁会觉得自己被从妖兽口中救出不过是一场临死前的梦,等他醒来依旧在那个满是血色的地方等着被妖兽撕成碎片。
但师父是真实的。
原来师父也会犯错啊……嘿嘿。
小白狐偷偷笑起来。
洛衍叹口气,敲了敲傻乎乎的徒弟,决定就地取材,这就开始督促徒弟修炼。
他左右看看,从不远处的乱石堆中招来一块稍微完整些的,并指如刀,「唰唰」几下将其片成一块平整的石板。
聚气于指上,洛衍一边思索一边将口诀默在上面。在石板上理顺了思路,然后拍拍手上的碎屑,将一旁好奇围观的小白狐捞了过来。
将石板怼在小狐狸面前,洛衍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徒弟,来,将这口诀刻在脑海中。”
霜霁不明所以。
哪知洛衍这话……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刻」。他一掌拍在霜霁的后背,一股灵力便涌入霜霁体内,将他的奇经八脉一口气冲开,而后一路往上,涌入霜霁的识海,在霜霁的识海中幻化出一个个玄妙的符号,组合在一起,正是洛衍方才刻在石板上的。
霜霁一时间头晕目眩。
看着晕乎乎的徒弟,一旁的洛衍还在假笑着「安慰」:“徒弟呀,师父第一次传道授业,动作可能稍微有那么些许粗暴,你就担待着些?”
霜霁在头晕目眩中朝无良师父投去哀怨的一瞥,忍着晕眩努力在脑海中描绘着这些字符。
渐渐地,他将全部心神投入其中,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字符瞧,洛衍留在他体内的那股灵力被他的神识牵引着在经脉中流动。
见徒弟渐入佳境,洛衍不禁会心一笑。徒弟还太小,毫无修炼根基,直接给他讲那些大道堪称揠苗助长,倒不如让他先打好基础。
他索性在浑身冒着热气的霜霁身边坐下来,悠悠闲闲地闭上眼,给徒弟护法。
自出了南明火山之后的压抑情绪倒是被徒弟缓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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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洛衍师徒二人其乐融融地琢磨着修炼的时候,敖璋和麟垚联袂而来。两人速度不慢,如一道流光疾驰而来,瞬息之间便落在了大殿门口。
一踏入殿门,敖璋便东张西望起来,没见到想见的人,看着高坐上首的凤垣,张口就来:“呦,洛道友不在此处?”
麟垚暗暗皱眉,不着痕迹地拽了拽行事放肆敖璋,提醒他这里到底是别人的地盘,叫他稍微收敛点。
敖璋假装没看见。
凤垣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闻言眸光微抬,目光平淡如水:“他自是不在此处。”
敖璋眉心微蹙,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口中却抱怨道:“我等前来是为了感谢洛道友出手相救,你怎的不叫他出来?”
凤垣淡淡勾起唇角:“非是我不愿你们见他。若你们早来半刻,兴许……就能见着了也说不定。”
“你这话什么意思?”敖璋沉声道。
“字面意思。”凤垣不紧不慢地说,“他已带着他的徒弟离开南明火山了。”
“竟是如此仓促?”敖璋惋惜道,“我原想着……”
暗暗端详着凤垣脸色的麟垚又戳了戳喋喋不休的敖璋,他直觉这位自始至终都平淡非常的凤族族长并不似眼前这般淡定。但他的心绪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麟垚突然开口:“你突破了?”
敖璋闻言不禁一愣,也朝着凤垣细细看去。
只见坐于上首的凤垣周身气息深沉如海,与从前竟是大不相符,仔细一瞧……倒是与那位洛道友有几分相似。
敖璋心中不由得一凛。
凤族原就是三族在量劫中实力保存最完整的一支,如今凤族族长又率先突破……
他眼睛微眯,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沉重几分:“倒是还未恭喜道友突破。”
“就是不知……我等战前的约定,是否还作数?”
凶兽一完蛋,龙凤麒麟三族那脆弱的联盟便原地分崩离析,互为竞争对手,任谁率先突破,对另外两方都绝不是好事。
敖璋与麟垚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变达成暂时结盟共同应对凤族的共识。
“自然。”凤垣抬了抬眼,扫过眉眼官司不断的两人的眼神没什么情绪,他只拨弄了几下怀中白莲的莲瓣,毫无波澜道:“我凤族向来信守承诺,一切自然按照约定来办。”
敖璋的目光在他怀中那眼熟的白莲上停顿片刻,突然大笑几声,站起身略一拱手:“道友大气!先前道友助我龙族甚多,我等必将厚礼相报。如此,我等便不多打扰,族地经此一劫,还需我等打理。”
“这便先行告辞了。”
“厚礼待日后稳定些许,便遣族人奉上。”
“告辞!”
说罢,便大步走了出去。
“慢走不送。”凤垣漫声道。
待敖璋和麟垚带着族人离开南明火山,两人便再不复方才在凤垣面前的模样。两人相对而坐,皆是面色不佳。
许久,敖璋长叹一声:“棋差一招啊!”
麟垚沉默地点点头。
他们都看到了那朵白莲。那朵白莲在那名为洛衍的大能手中出现过数次,从其气息亦能看得出不凡,将这白莲留在凤垣身边……
岂不是明示洛衍已与凤族结盟?
不过……麟垚回忆着方才凤垣的神色,思索着说:“元凤那厮倒是不见喜色,按说有了强力的盟友,自己又先一步突破,理当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却……”
敖璋咬牙,“其中必有缘故,且待日后再看罢。”
如今当务之急,是收拢四散的族人,先回到族地站稳脚跟。
两拨人继续前行,谁都没注意到,一缕黑烟悄悄跟了上去。
第23章 竹马
那黑影正是罗睺。
一直在暗中盯着的罗睺第一时间发现了凤垣两人的动静,他顿时心中一喜。
洛衍的离去让他笃定自己这挑拨离间成了。如今洛衍与凤族有了间隙,他再暗中将龙族和麒麟一族的实力拉扯起来与凤族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待到龙凤麒麟都壮大平衡,为了争夺霸主地位,三族定然少不了摩擦。
届时……他罗睺在暗中做做手脚,不怕三族不成死仇。没了洛衍在背后撑着,三族最后的结局恐怕是连同洪荒气运一起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罗睺志得意满地笑出了声。
尚在回返族地的路上的两族并不知晓罗睺的算计。两族一路上收拢从前分散的族人,回程过半时,竟也不似之前那副残兵败将的零散模样,也是恢复了几分从前一方霸主的样子。
“敖璋道友,我这就先行一步。”麟垚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
两族已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自此一方向东回归东海,一方向着中央不周山行去。
分开不过数日,龙族有人来报,说是有一族人探得祖龙在此,特来投奔。近来有不少分散各处的族人来投,敖璋不疑有他,便放了来人进来。
来人身形高大,一头墨发狂放地披散在身后,气息浑厚,敖璋观之竟只隐隐低自己一线。他仔细打量着来人的面容,半晌,惊道:“你……你是……”
“敖岑?!”
敖璋喜得走上前来,大力拍着「敖岑」的后背,“你竟还活着?!”
“当日你等留下断后,我还当你们都……”敖璋关切地说,“除了你可还有族人活下来了?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听闻族长提起断后的族人,「敖岑」眼中精芒一闪而过,面上却露出了些许苦涩,低声叹道:“除了我,也没谁活下来了……当日我等断后,激战后几近全军覆没。我以为我定然活不了,原想自爆拉那些妖兽一起死,可没成想在自爆时被打晕了过去……”
“待我醒来,满目皆是族人尸体,我一一检查过,竟只剩我侥幸逃得一命。”
“我原想尽快与族长汇合,奈何伤势过重,不得不寻一地界养伤……倒是机缘巧合突破了。”
“哎,”敖璋也是唏嘘不已,虽然惋惜族人的逝去,但如今也不得不接受事实,“你回来就好,如今百废待兴,族中还需你这等中流砥柱啊!”
「敖岑」勾了勾唇,抱拳正色道:“我自全力以赴,绝不懈怠!”
这「敖岑」自然是暗中窥伺已久的罗睺,原本的敖岑确实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是当真不这么走运,在来投奔族长的路上被罗睺一枪挑了,吸纳了他的记忆后,罗睺幻化成敖岑的样子,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混入了龙族。
龙凤麒麟三族的境况洛衍暂且不知。
他带着霜霁,走走停停,从北境晃到东洲,又从东洲游历到西方,一路上边教导徒弟修炼,边寻摸了些没被妖兽糟蹋的灵植和稀有材料,打算将已经毁掉的忘因镜和业劫灯重新祭炼起来。
除此之外,给小狐狸也得炼制几件防身的法宝。不然小伙伴都有伴身法宝,就霜霁没有,这可怎么行。
左右也不知道鸿钧究竟躲去了哪里,洛衍索性将重心都放在了徒弟和炼制法宝上。
想到这里,洛衍瞥了一眼正与两只毛绒团子打打闹闹的霜霁,不由得一笑。
说来也巧,师徒两人一路行来,正碰上太阳星上的两只三足金乌出世,倒是给霜霁多了两个玩伴。
这两只被太阳星的核心本源孕育而出的三足金乌乃是一对兄弟,一名帝俊,携河图洛书而生;一名太一,怀抱混沌钟出世。兄弟俩一出世便领悟了三足金乌特有的太阳真火,太阳真火无所不烧,威力仅在三昧真火之下。
太阳星的宠儿,身上披着日光,根根分明的黑羽像是被渡上了一层金光,远远看着倒像是两团金灿灿。
这两只金灿灿出世不久,尚且稚嫩,暂时还不能完全掌控伴身法宝。但身怀太阳真火这一大杀器,再加上三足金乌的速度,行走在外倒也不怕修为高但心怀歹意的修士打劫。
——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跑得掉不是。
帝俊性子沉稳些,凶兽大劫时,他谨慎观察过后,按住了蠢蠢欲动想要溜下太阳星的弟弟。直到大劫已过妖兽已除,这才带着太一来到洪荒大陆游历。
这一走,就碰上了洛衍师徒。
洛衍懒洋洋地靠坐在一棵矮树下,看着不远处的三小只打闹。看着白色和金色的团子滚在一起,别有一番趣味。
这会儿,两只羽毛蓬松的鸟团子挤在一处,脑袋顶着脑袋,鸟喙开开合合像是在交流着什么。大一点的那只眼珠一转,扭头冲着弟弟嘀咕几句,小一点的那只两眼一亮,两小只对视一眼,蹦到不明所以的霜霁身边,一前一后将小狐狸围起来,清了清嗓子,伸出翅膀拍拍霜霁,示意他仔细看。
紧接着,两只鸟团子原地大变活人——鸟团子周身泛起一阵柔和的金光,身形渐渐拉长,圆滚滚的毛绒绒化作了两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小童子。
霜霁懵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化成人形的好伙伴。又看了看不远处饶有兴致看着这边的师父,又看了看四足着地的自己——傻眼。
化型成功的太一蹲下身,伸手挠了挠小白狐的下巴,坏笑:“嘿嘿,怎么样,输了吧?”
原来,方才这几只正在比拼谁的修为高,正谁都不服气谁,帝俊想到自己与弟弟早在太阳星上时就已经能化形了,这小白狐一看就是才修炼不久,定然不能化形,便有了这一出。
霜霁回过神来,急得忘了自己已经炼化了口中横骨能说话了,竟「嘤嘤嘤」地叫了出来。
洛衍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白狐扭头朝师父跑来,一跃而起,扑进师父怀中,委屈地将自己团成一团。
洛衍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壳。
霜霁从缝隙中偷偷露出眼睛,朝第一次看到这狐狸撒娇的兄弟俩抛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能化形怎么了?我有师父宠我,你们有吗?”
准确接收到霜霁眼神的两兄弟目瞪口呆。
不是,这狐狸……
??
察觉怀里的动静,洛衍揉着霜霁脑袋的手一顿,狐疑地低下头,霜霁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泪眼朦胧地抬眼看向洛衍,软软道:“师父——”
洛衍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突然想起留在凤垣身边的十二品净世白莲……
无奈地笑笑,洛衍将着莫名其妙的联想抛出脑海,手指轻动,将化形之法印入霜霁的识海。
其实论天资,霜霁根骨虽极佳,但实际上是比不上这集太阳星之精华而生的两兄弟的。论修为,小狐狸与三足金乌相比暂且还差得远。
但……
‘这可是我徒弟,’洛衍心想,「不就是化形么?」
“修炼要一步一步来,化形可不需要。”
孩子想化形?那就化咯。
得了化形之法,霜霁高兴地从洛衍怀中蹦出来,一溜烟躲去了树后。再出来时,已是一个眉眼精致、与洛衍有三分相似的灵动小童了。
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洛衍一怔。
霜霁显然也知道自己化成的人形有些像师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小声道:“化形的时候,下意识就想到了师父,所以……”
看着羞涩中带点局促的徒弟,洛衍失笑:“这有什么?”他温和地看着霜霁,“总归师父也是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霜霁这才开开心心地奔向小伙伴。
帝俊尚且还好,太一对这发展简直是目瞪口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精致的小童,叹为观止:“不是我说,你师父也太宠着你了吧?!”
要啥给啥啊?说想化形就无视修为先教化形再说?
看着丝滑到一点磕巴不打就化形成功的小伙伴,太一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胜负欲。
今天还只是化形,下次……又会是什么法门?
太一不由得回头看向兄长。
和太一一同长大、朝夕相处的帝俊哪能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见状,他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像个小大人一样轻咳一声,对霜霁说:“我们兄弟也该回转太阳星了。在洪荒行走日久,方才知这天地之大,强者数不胜数,我等还需好好修炼。”
说着,看了一眼洛衍。
老实说,他看不出这位道长修为的深浅。若这洪荒大地的强者都如洛道长这般,他没信心护住弟弟。
霜霁听闻小伙伴要离开,心下有些失落,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可怜巴巴的,一旁的太一一瞬间仿佛看到这家伙脑袋上冒出了一对毛绒绒的耳朵,沮丧地向后压去……他揉了揉眼睛,大大咧咧地一手搭上霜霁的肩膀,勾肩搭背地说:“嗨呀,我们好好修炼,以后还会再见面的嘛!你也可以来太阳星上找我们玩呀!”
他朝洛衍的方向挤眉弄眼道:“你师父肯定知道怎么去太阳星,他那么厉害,肯定能带你来的啦!”
霜霁这才点点头。
洛衍也没说会不会带徒弟去太阳星拜访,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道别。
几人互相道了别,便兵分两路,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且不提帝俊太一兄弟俩回了太阳星便闭了关努力修炼,只说洛衍师徒一路前行,终于在一灵气浓郁之地捕捉到了一丝道韵。
“嗯?”
洛衍挑眉,细细感受着着地界弥漫着的道韵,看着在这道韵的滋养下郁郁葱葱的草木,他轻笑一声。
向前几步,洛衍虚虚握拳,抬手在半空中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扬声道:“可是鸿钧道友?”
无人答话。
但前方的树木却从两侧徐徐分开,让出一条小路,像是在邀请洛衍入内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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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鸿钧
结界一开,蜿蜒的小路一路延伸,两旁是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间,点点日光漏下来,一派勃勃生机。
洛衍一笑,牵着霜霁迈步走上这小路。不多时,一座古朴的洞府便出现在两人眼前。
洛衍在洞府门前站定。这座洞府并无什么繁杂的装饰,细细一看,却能在石壁上看到道道刻于其上的符文,伸手抚过,便能感受到道韵在其中流转。
比起那小路上弥散的道韵更为浓厚许多。
“洛衍道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洛衍正观摩着道韵,便见洞府前原本封闭着的青石门缓缓打开,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他带着霜霁迈入洞府,口中笑道:“别来无恙。你这道场,倒比我那处精致许多……费了不少心思吧,总不会一早就停留在此处再没挪过窝?”
这洞府不甚宽敞,但却五脏俱全,被人布置得简洁雅致,几颗夜明珠镶嵌在石壁上,将室内照得透亮。
说话间,已来到洞府深处。只见洞府深处的云床上,盘膝端坐着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道人。与当年在鸿蒙时相比,他周身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仿若与天地交融。
——正是鸿钧。
鸿钧微微一笑,抬手一指,一道云床在他对面升起,又摆上乘着灵泉的杯盏,目光一转,落在紧跟着洛衍的小童身上,笑道:“倒是没想到,经年未见,道友竟是觅得佳徒,这属实有些不像你的作风了。”
从前在鸿蒙中,这位因果魔神向来独来独往,谁知才一入洪荒,转头身边便带上了徒弟?
听到面前的道人点了自己,霜霁自洛衍身后走出,恭恭敬敬向鸿钧行了一礼:“霜霁见过师叔。”
霜霁曾向洛衍打听过倒是要如何称呼师父的故交,当时洛衍沉思片刻,让霜霁只管喊「师叔」便是,先天魔神么,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分别?实在无甚必要区分那「师伯」「师叔」的。
鸿钧看着这精致可爱的小童,细细看去,发现这孩子根骨虽不是顶尖,但也实属上佳,又如此乖巧有礼,不由得目露欣赏,指着洛衍笑道:“你倒是运气好!这孩子根骨当真不错,假以时日必能成一方大能!”
洛衍坐上云床,也不在意什么形象,懒懒歪着,也笑:“那是。你这当人师叔的,不给孩子些见面礼?”
又朝霜霁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鸿钧,说:“你这师叔是大气运者,好东西多着呢,可得让他好好出一回血。”
鸿钧无奈摇头,广袖一挥,三件灵宝浮现在眼前,分别是一面皂黑的旗子、一枚刻有「黄中」篆文的果子,以及一柄羽扇。
洛衍见状,不禁叹道:“你这运道当真是……随手拿出这么多灵宝,可见你一路行来收获颇丰哪!”
又冲着头一次见这么多灵宝有些发愣的霜霁说:“你这师叔当真是大手笔!一先天灵宝、一先天灵根的果实、一后天至宝!还不快谢谢师叔!”
鸿钧拿出的,竟是先天灵宝玄元控水旗、先天灵根黄中李的果实以及一后天至宝焚天羽扇。
鸿钧也不谦虚,笑道:“如何!我这见面礼,可还拿得出手?”
语气中透着亲近。
洛衍摸摸鼻子,这可太拿得出手了,他给徒弟都还没置办这么多灵宝呢!
霜霁乖乖道了谢,将师叔给的见面礼妥帖地收了起来。
几人寒暄罢,分宾主坐定,鸿钧打量洛衍几眼,见他气息中似是夹杂了几分南方离火,却又并不显得十分突兀,便说道:“我观你气息与从前似是大有不同……与你本身的道义不大相仿,又极其圆润不显尖锐,莫非……你竟是有了道侣?”
洛衍不自觉皱了皱眉。
道侣么?若是从前,他自是会爽快答是,只如今他与凤垣的关系……就连他自己也理不清了。
道侣么?仿佛是,但看着又不像。
他避而不答,转头看到鸿钧这洞府深处有一片红云静静窝在角落,奇道:“这是?”
鸿钧见他不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只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也不戳破,见洛衍注意到了角落的红云,便笑道:“你再仔细瞧瞧?”
洛衍原本是为了转移话题,听到鸿钧这话,不觉仔细朝着红云看去,半晌,有几分迟疑道:“这红云……怎么仿佛有几分扬眉道友的气韵在?”
鸿钧唇角勾起。
“啊?”洛衍惊道,“这当真是扬眉道友?”
鸿钧略略颔首。
“当日分别之后我游历至此,正巧撞到天边第一朵红云,发觉扬眉那一缕残魂寄居其中,终日浑浑噩噩飘荡着,便将其捞了回来。”他看着那朵看起来颇有些自闭的红云,轻声道,“如今么……是两个神魂共居同一副躯壳,日后可得想法子将他们分开了。”
“竟是如此?”洛衍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情况,感叹一句,“扬眉道友的机缘在此,也算是顺利安于洪荒大陆了。”
对此两人不再多说,揭过方才的话题,洛衍正色道:“前些时日洪荒遭了凶兽大劫,我机缘巧合掺和了进去,发觉有些不对……”
“按说若是量劫起,总归应劫双方该是基本平衡的,可不知为何,四大凶兽实力极强。尤其是那混沌,吞噬了其他三兽后竟到了大罗巅峰……而那龙凤麒麟三族的顶尖力量只有金仙,我看着诡异,便帮了一手。”
洛衍简单说了大劫,将自己的疑虑一一道出:“天道竟也未曾出手平衡两方势力,更是从头到尾未曾出面,我总觉得……是不是天道出了什么问题?”
闻言,鸿钧扬了扬眉,隐在袖中的手指擦过一枚莹白的玉玦。
在那枚玉玦的裂缝上摩挲几下,鸿钧沉吟片刻,另一只手捏出法诀,掐算一会儿,慢慢说道:“洪荒新生不久,天道……当是并无问题。”
“果真?”洛衍倒没怀疑鸿钧的推演,他拧着眉,手指在膝上敲打着,“可我总觉得不对……可惜天机蒙蔽,我瞧着这因果,倒是乱得很。”
“你的疑虑根源在于双方实力不对等,不是吗?”鸿钧打断洛衍,垂着眸子,思索着说,“龙凤麒麟三族的实力处于洪荒现下的正常范围,凶兽则不同。”
说到这里,鸿钧想到之前游历时一闪而过的影子,皱起眉,又说,“凶兽实力莫名跨越到了大罗金仙,曾经到达过这个境界的……不是只有我们这等先天魔神么?”
此话一落,氛围顿时有些凝滞。
也是……天道若是要出问题,通常都是在某个世界终焉之时,哪儿有初生便一步到位直达终末的道理?
只不过……洛衍视线扫过鸿钧的衣袖,在手腕那处略略停留了一瞬。随即极自然地转开目光,转而思索起先天魔神的可能。
鸿钧端起杯盏,并未将其中灵泉送入口中,只在手中轻轻转着,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洛衍则想到了当日凤垣的异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他身边人动手的……哪怕他当时本源受损力有不逮,也不至于毫无察觉……
那就只有先天魔神了。
“你是说……”洛衍慢慢说道,“除了你我和扬眉道友,还有魔神想法子逃了那开天之劫?”
“难怪洪荒初生不久便如此不稳,许是本源法则有所缺失?”
“会是谁呢?”
鸿钧见洛衍的注意力暂且从天道异常挪开,转而放在了先天魔神身上,轻轻吐了一口气,眸光沉了几分,说:“开天大劫时,陨落的先天魔神不计其数,但有那么几位……狡猾至极,若是这其中之一,想法子跑了倒也正常。”
“比如?”
“比如……执掌毁灭法则的罗睺。”
“啧,”洛衍轻嗤一声,“毁灭啊……一听就令人心生不快。”
鸿钧抿了一口杯中的灵泉,淡淡道:“若当真是罗睺,他在暗中搅弄风雨、暗中拔高凶兽的实力倒还真说得过去。”
“你说的是……”洛衍若有所思道,“罗睺既隐于暗中搅风搅雨,便证明他的实力尚未恢复,只能借他人之力达成自己的目的。毁灭一道……”
两人对视一眼。
“看来,咱们这位老朋友是要毁灭洪荒以证大道了。”鸿钧将杯盏轻轻放于身侧的石桌上,磕碰出「哒」的一声脆响,“上回是挑拨凶兽与洪荒生灵,这一回……”
“恐怕是龙凤麒麟三族。”洛衍沉声说,“若我所料不差,罗睺此前定然隐于凤族。”
他没解释为什么觉得罗睺在凤族,豁然起身,招呼上霜霁就朝外走,“如今也不知他是否还在,希望还赶得上……”
“洪荒绝不能毁于罗睺之手!”
霜霁急急朝鸿钧行了个礼,跟上师父的脚步。
鸿钧目送着洛衍远去,良久,轻声自语道:“如此,也不算是谎言罢。”
方才与洛衍所言,句句属实,只不过……
鸿钧垂眸看向袖中的玉玦。
不过是隐去了天道的部分罢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讥笑从玉玦中飘出,散在鸿钧的洞府中,很快又变得安静下来。
鸿钧微微叹口气,微阖双目,将眼中的冷光遮掩得干干净净。
造化玉碟……呵。
天道啊……
洛衍赶回南明火山的速度远比来时要快。他带着霜霁,一路风驰电掣,以先天魔神那日行万里的速度,不过几日便赶回了南明火山。
此时,距龙族和麒麟一族离开不过数日。洛衍到时,凤垣正埋头处理着族中事务,见洛衍这么快便赶了回来,眼中划过一丝讶异。
他站起身迎向洛衍。
洛衍这会儿也来不及别扭,将霜霁往大殿门口一放,急道:“近来族中可有什么异于往常之事?”
凤垣闻言眸中划过异色。
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微涩:“异于往常之事?不就是……”
洛衍一愣,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最异于往常的,不就是凤垣那日莫名又突如其来的双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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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尴尬【捉虫】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洛衍的目光在凤垣身上扫了一圈,一身玄色衣衫整齐地穿戴在他身上,腰间悬挂着一柄折扇,衣领严谨地交叠在一起,喉结以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皮肤都不曾外露。唯有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暴露于外。
右耳镶嵌着南明火山特有的岩熔宝石的耳坠在微微摇晃。
红得有些晃眼。
洛衍手指轻动,不自觉地摩挲几下,而后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回味什么,不由得暗自唾弃自己一声。
他转开视线,中途目光在那柄折扇上停了停。
数日不见,这人的气息凝实不少,看着已经到了大罗金仙初期的境界,应当是在自己离开后突破的。
洛衍干咳一声。
“你…近日突破了?”
明知故问。
凤垣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像是在诧异以洛衍的修为,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么?却还是应了一声:“嗯。”
仿佛觉得就这样回答一句有些不妥,他又补充道:“你…道友对我助益良多。”
凤垣是指那时的双修,他作为修为更低的那个获得的东西。
注意到凤垣中途对他称呼的改变,洛衍哑然,却又不知道该让他如何称呼自己。
上回的不欢而散好像在两人中间划下一道深深的裂痕,凤垣过不过得去洛衍不清楚,他心里总不大过得去,便也做不到同过去那样与凤垣融洽地相处。
哪怕是以盟友的身份。
可让他放下…万万年来头回动心,哪儿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半晌,他才干巴巴地说:“哦…那就,恭喜…”
“道友。”
闻言,凤垣敛眸,不再去看洛衍。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说正事。”不知过了多久,洛衍不想继续将自己困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便主动开口打破这一地的安静,“当日你的异状,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原本不愿过多追问,但此番出行,我倒是意外得了些消息,或许与此相关。”
“所以,”洛衍盯着凤垣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我要你,将当日的情况一五一十、从头告诉我。”
“想必没有人,会比身在局中的你更清楚细节了吧?”
凤垣听罢却没有立即回答。
洛衍见状,还道凤垣是不愿将一切和盘托出,有些着恼。
“怎么,”洛衍冷着脸,尽力忽略胸中那股子不舒服的憋闷,语气梆硬,“都过去了这么久,冷静了些许时日后,你仍然不愿多说吗?”
凤垣反问:“在结局已定时,这重要吗?”
洛衍表情冷淡下去,一甩袍袖,背过身去,不让凤垣看清他的神情,“若你已然查出是什么蛊惑了你,这自然不再重要。”
“只是你别忘了,拜你所赐,你我如今已捆绑在了一起,我可不想在未来被盟友背刺。”
“你也不想再阴沟里翻船第二次吧?”他有些口不择言,话中带刺,“就算你不介意,你或许抵挡得住,你「最爱」的凤族呢?亦是个个可抵挡的么?”
说罢,却又有些懊恼地闭上了嘴。
非提凤族做什么…
凤垣闻言,神情一顿,想到那日无果的探查,叹了口气,说:“你跟我来吧。”
说罢,一撩衣摆,便朝着洛衍曾经闭关的静室掠去。
洛衍转身,看着凤垣的方向,有些诧异地挑眉。
是那边?
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脑中反复回忆当时静室附近是否有异状,只是他那日被凤垣气昏了头,一气之下便带着霜霁匆匆离开,竟是什么也没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到了梧桐树下。
古老的梧桐巍然挺立,枝繁叶茂,宛若一片绿色的海,遮天蔽日。微风拂过,枝叶便摇晃着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如凤垣立于梧桐树冠之时。
凤垣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梧桐树冠。洛衍没有跟上去,目光沿着直插云霄的梧桐向上望去,看着凤垣身姿笔挺地立于梧桐木上,衣衫猎猎,脑海中莫名出现一句话:“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看这只凤凰熟练的姿态,怕是没少窝在这根梧桐木上,倒是当真喜爱梧桐。
凤垣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你闭关不久后,我在这梧桐木上,一诡谲声音传入我耳中,那声音当是有些神异,不知不觉就引出了……”
引出了我想要将你绑在凤族的阴暗心思。
凤垣没有继续说下去,洛衍也不接话,避开了这个让两人不快的话题。
他身形微动,须臾间便出现在凤垣身旁。
洛衍闭上眼,神识铺开,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所有的气息在他的神识中一览无余。
他的神识停留在半山腰上的一个隐秘的山洞。
一道熟悉的气息让洛衍豁然睁眼。来不及解释,他一把拉起凤垣的手腕,只说了句:“走!”便拽着人朝着那山洞疾驰而去。
毫无准备的凤垣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他迅速稳住身形,垂眸看了眼抓着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对两人此时熟稔亲密的姿势恍若未觉的洛衍,歇了挣扎的心思。
“算了。”他想,便任凭洛衍抓着他的手一路飞驰。
到了那处隐秘的山洞,洛衍极自然地放开凤垣的手,四下打量着。
“有了!”他的目光钉在这洞穴左侧的石壁上。
洛衍走过去站定,发现这个位置竟能将静室与梧桐尽收眼底,这洞穴又隐蔽,等闲不能被察觉。若是想做点什么小动作,这个位置堪称绝妙。
他再将手按在石壁上。
手指擦过,果不其然沾染了几分黑气。洛衍手指一捻,冷哼一声将其散去,心里暗骂:“果然是罗睺这个阴险小人。”
他虽不曾与罗睺打过照面,但同为先天魔神,对法则之力有着天然的熟悉,哪儿还认不出毁灭法则的气息?
“那里有什么?”凤垣看着洛衍的动作,又看了看那石壁,什么也没发现,便疑惑地问出口。
洛衍暂且顾不上回答,确认了当真是毁灭法则后,他再度闭上眼,神识伸展开来,将整个南明火山再次理了一遍。
无果。
洛衍暗自叹息,心知到底来晚一步,罗睺那厮早已遛得无影无踪,这下再想捉他,就难了。
他这才有功夫回答凤垣:“从前有一掌管毁灭法则的魔神,我本以为这些先天魔神早已在那场开天大劫中灰飞烟灭,如今看来…恐怕这毁灭魔神用了不知道什么法子活了下来。”
“这里,”他点了点石壁,“残留了毁灭法则的力量。”
“毁灭魔神名罗睺,最是奸诈不过。”洛衍眼中划过一丝厌恶和被算计的不爽,“他恐怕所图甚大,只是如今也不知道他隐在什么地方。”
洛衍这般述说,倒像是两人当初还未产生嫌隙之时的样子。
凤垣这么想着,不着痕迹地压下心头漫上的一点涩意,转而问道:“可我不曾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
他皱起眉,“这段时日我也曾仔细搜寻过,但都无功而返。若是那罗睺再次潜入凤族,恐怕我亦不能察觉。”
洛衍瞥了他一眼。
凤垣眸中澄澈,毫无闪躲地回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洛衍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个虚假的弧度,皮笑肉不笑道:“有我在,自然能及时察觉。我不在时,亦会留下结界。若结界被触动,则罗睺定然潜入了南明火山。”
“如此,你可满意?”
“我的族长?”
凤垣达成目的,却被洛衍那句「我的」晃得一怔。许是觉察了凤垣的怔愣,洛衍轻哼一声,讽刺道:“怎么?如你所愿了,不高兴?”
出门在外这些天,洛衍也想明白了。事已至此,在欠下的因果还完之前,左右都得跟这只凤凰绑在一起,何不让自己快活些?
他们先天魔神向来不拘小节,若是忽略自己是被算计才被迫与凤垣双修这一事实,但从结果来看…
其实倒也不亏。
若是他先主动,早就抛开心底这点子别扭跟前这人一起逍遥了。
想到这里,洛衍凑上前去,伸手抽出凤垣腰间那柄折扇,在手中把玩几下,端详片刻,抵在凤垣下颌,动作有些强硬地托起他的下巴。
洛衍的身量高于凤垣,凤垣心里本就理亏,便没有反抗,任洛衍抬起他的脸。
洛衍有些恶劣地贴近他,轻声开口:“这柄折扇,是我那柄?呵…我的族长大人,你说…”
“在你眼里,我们如今…”
“究竟是什么关系?”
凤垣看着自己上方的脸,太近了…他的身体下意识朝后仰了仰,别开眼,说:“道友。”
洛衍眸光微闪,冷意划过眼底。
他丢开折扇,伸手按上凤垣那截脖颈,强迫他转头直视着自己,倾身向前。
另一手则负于身后。
“怎么,堂堂元凤、凤族族长会跟随便一道友双修?这么不挑?”他冷哼一声,“果真如此我还当你是祖龙…呵,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是什么关系?”
负于身后的手有些尴尬的握了握拳。
这话…怎么觉得好生羞耻。
努力忽略心底的不适,头回强迫人承认跟自己的关系的洛衍逼迫自己继续逼视着凤垣。
然而凤垣却丝毫没察觉洛衍的不自然。他保持着身体后仰的姿势,不明白洛衍到底想让他承认什么关系…左思右想之下,他张口吐出那个在他心底最不可能的结果,试探地说:“道…道侣?”
洛衍掀了掀唇,放开了他。
凤垣:“…”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洛衍,竟真的是?
洛衍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镇定道:“好,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但是,”他看向傻愣在原地、毫无人前那个族长威势的凤垣,说,“除了罗睺相关的事情,若非凤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我不会出手。”
他还是过不去「被迫」这一关,也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毫无芥蒂,洛衍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先天魔神骨子里就是掠夺,管他什么别扭不别扭,先握到手中再说。
既然放不下,那就永远纠缠在一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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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自《太平御览》卷九一五《诗疏》
第26章 变化【修文】
“通天,你倒是慢点!”
一个双手搭在脑后、扎着高马尾的红衣青年散漫地向前飘着,腰悬长剑,面如冠玉,端得是个风流美男子。
正当这红衣男子优哉游哉往前飘时,他身后传来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
“你将我与大兄置于何处?!”
闻言,红衣青年转身,脚下祥云不停,嬉皮笑脸地对面色不佳的青衣男子笑道:“二兄,我又不是那个还没化形的小团子,不过快走几步,你何至于这般紧张?”
“你看,”他朝青衣男子身后怒了努嘴,“大兄就一点也不急。”
两人身后,面有长须的老道双手揣在袖中,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疾不徐,从容道:“通天,你二兄也是关心则乱,更何况…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大兄我不急,是因为有你二兄管着你?”
青衣男子瞪了这老道一眼,埋怨道:“大兄你也是,通天这般性子,都是教你给惯出来的!”
“他这般不管不顾往前走,若是同上次一样误入人家清修的道场,岂非又得你我二人替他善后?!”
红衣青年撇了撇嘴。
这形容迥异的三兄弟,正是由盘古元神一分为三分化而成的太清、玉清和上清。
名为通天的红衣男子平日里最是散漫不过,三兄弟之中,就属他最晚化形,自然变成了兄弟中的老三。他是个没成型的清气团子时就最顽皮不过,等化了形,更是成日招猫逗狗,没一日消停。
那时正是凶兽量劫刚刚结束不久,玉清元始尚不能确定外界是否安定,与大兄老子联手将自家不省心的老三拘在不周山,通天只得霍霍不周山界内避难的生灵。今天抱回来一只多宝鼠、明日里又带回来一只万年鳖,洞府内净是乱飞的毛发,看得生性爱洁的元始额头青筋乱蹦。
待麒麟一族回返,这家伙更是偷摸溜进人家族地,想抱只新降生的幼年麒麟出来玩,好悬没被看守的麒麟发现,得亏元始眼疾手快将人捞了出来,否则…
想到这里,元始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三弟化形之前,也没这般顽劣啊!莫不是尚未化形的身体影响了他的发挥?
听到元始埋怨,老子面上笑容不变,闲闲道:“二弟何必如此焦虑?三弟不过是在不周山被憋得狠了,待他新鲜劲儿过去、阅历跟上,自然会慢慢稳重下来。三弟的心性是好的,很不必如此,顺其自然便是。”
元始闻言哼了一声,他就说,三弟这脾性根本就是大兄惯出来的。
洪荒不计年。
凶兽量劫已然过去万万年,以四大凶兽为首的妖兽带给洪荒大地的创伤在逐渐消弭。经过万万年的休养生息,大地在慢慢恢复,残存的生灵也渐渐敢探出头来。
洪荒大陆热闹了起来。
老子与元始一合计,琢磨着整日蹲在不周山也不是个事儿,便带了通天出来游历。几人走得匆忙,通天只来得及给他捡回来的多宝鼠和万年鳖留下一卷修行的功法、布下几道护身的阵法,便被他两个兄长拖走。
为此,通天这一路都卯着劲儿找他二兄的茬,致力于让元始被气得七窍生烟。
有老子护着,元始拿这弟弟实在无法,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脚步一缓,落后几步同老子并着肩说话去了。
通天眼角余光朝后一扫,面上做出一副很不在意的模样,自顾自往前冲,不知什么时候,他怀里又抱上了一只兔子。通天怎么说都是个高阶修士,尚未学会收敛的他通身的气势压得那兔子趴在他怀里瑟瑟发抖,通天压根没注意到兔子的惊恐,手指搭在兔子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耳朵却悄悄朝后竖起,听身后两位兄长在说些什么。
只听元始叹道:“兄长,游历这般时日,我才知洪荒之大,能人辈出。我原以为龙凤麒麟三族在那劫数中损失惨重,譬如麒麟一族,当日分明高手尽折,哪曾想…”
“我原以为我等作为盘古父神遗脉,大劫之后合该我等崭露头角,谁知那三族恢复得这般快,一路行来,竟是见了不少三族的高手,我等泯然众人矣。”
老子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二弟,你着相了。”
“这天下之事,皆有缘法,顺势而为,便可得善果。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三族有三族的缘法,我等有我等的去处。”
“可我们作为盘古父神遗脉,合该有一番大事业。”元始忍不住说,“大兄未免太过…”
老子闻言轻飘飘看了元始一眼,这一眼让元始住了嘴。见他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老子淡淡道:“龙凤麒麟三族声威愈重,尤其那龙族,有心人稍一引导,便越发肆无忌惮。”
“你且看着,乱子还在后头呢。”
元始皱眉沉思:“大兄是说…祖龙身边那个备受重用的…”
“军师?”
ꁘ
“军师?”
洛衍懒懒地枕在凤垣腿上闭目养神,听着凤垣说道龙族近来的种种无状,眼皮都不抬,说:“你是知道的,我不会插手这些事。”
言下之意是此事不必与我细说。
凤垣被打断也不恼,抽出桌上那枚凤族用来传信的翎羽,塞进洛衍手中,而后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说:“旁的事自然不会拿来烦你。只是这军师,仿佛与那罗睺有些关系,所以…”
“嗯?”
洛衍闻言睁开眼睛。
他从凤垣腿上坐起身,手指微动,便将手中那枚翎羽捻碎,里面的信息一股脑儿涌入了他脑中。
梳理完信息,洛衍微微蹙眉,“这敖岑…大劫前不曾将种种计谋展露于人前?”
凤垣点点头,他沉声道:“大劫前,敖岑不过是龙族一普通的玄仙修士,敖璋当日曾言真仙以上金仙以下皆被留下断后,以当时凶兽的狠辣,断后的勇士定十死无生,这敖岑却侥幸活了下来,还好巧不巧拦在敖璋回转东海的必经之路上与他汇合…”
“巧合太多可就不是偶然了。”洛衍说,“且让我去试探一番。”
说着,眼中寒芒闪过。
“急什么,左右那敖岑在龙族撺掇敖璋搅风搅雨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凤垣稳坐在桌后,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泛着金光的物事,犹豫片刻,递给洛衍。
“这是?”洛衍接过。
那是一枚凤羽。
与方才那枚用来传信的翎羽不同,这枚凤羽纹路精巧,羽毛根根分明,以金色为主色调,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我心头血与最珍贵的那枚尾羽炼制而成的不死羽。”凤垣微微移了移视线,“只此一枚,虽名为不死,实则只能承受修为高于我不超过一个大境界的修士的全力一击。”
“你未必用得上,不过…”
洛衍端详着手中的不死羽,忽地一笑,说:“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凤垣没说话,却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看到结为道侣的族人交换心意的场面。
他闷声憋出一句:“我们是道侣。”
洛衍一怔,忍俊不禁。他伸手揉了揉面前这位故作镇定的族长,温声道:“若这算是定情信物,我可就收下了,那就,,,谢谢我家小小鸟?”
说着便收起了这枚不死羽,心下却打定主意好好保存,绝不会使用。洛衍的修为本就高于凤垣,自然不需要,更何况…
以洛衍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不死羽什么「替人承受大罗金仙的全力一击」,分明就是将伤害以秘法转嫁给凤垣,让凤垣承受那一击。
所以仅此一枚。
就算凤族可以涅槃重生,以洛衍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真的让凤垣去替自己承伤?
他们两个说起来是道侣,实则这万万年相处起来总是有些不得劲儿的尴尬在。洛衍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心上人,第一次与人在这种情况下成为道侣,该怎么相处,他实际上并无头绪。
全凭本能。
熟悉的称呼让凤垣一愣,恍若回到从前。
因着从前对洛衍的算计,在两人的相处中,凤垣总是更加退让几分,只要不涉及到凤族之事(恰好洛衍从不插手),他从来都是无条件妥协的。
这却也让洛衍更加不是滋味,他总觉得,与他结为道侣后,凤垣反倒没了当初与他初见时的鲜活和灵动。随着凤族更上一层楼,如今积威甚重的凤垣,像是一具名为责任与愧疚的躯壳,几乎再看不见从前那只华丽的凤凰的影子。
看在洛衍眼里,却无从下手解决,只能凭借本能逗逗凤垣,希望能让他别一直紧绷成弦,偶尔也喘一口气。
凤垣从前从不会主动说起他们的关系,更不会像今日这般将自己的心意赤裸裸摊开在洛衍面前。这枚不死羽,让洛衍心头轻松了几分。
很好,敢稍作试探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难得得没有充斥着忍让与暗藏愧疚,反倒有些脉脉温情。
霜霁便是在这时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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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试探【捉虫】
当年那只小小的白狐,万万年后也长成了一只大狐狸。自从原形飞速长大、再不能同过去一样窝在师父怀里撒娇,他便甚少再露出原形,平日里皆是化为人形在外行走。
“老师,师叔。”看着殿内两人的动作,霜霁眉目不动,目不斜视地恭敬行礼。
“起来吧。”洛衍挥袖间打出一道灵气将霜霁托了起来。他侧身靠在凤垣身上,一手撑着脸,打量着下方的徒儿片刻,有些嫌弃道:“你师父我向来不拘小节,怎的你这般古板?”
不知受了谁的影响,这小子突然就不肯再叫他师父,改了口称老师。洛衍听得浑身不习惯,架不住孩子非要改口,便也随他去了。
闻言,容貌清雅的青年宛若一朵素雅白莲绽放般柔柔笑开,轻声道:“老师纵容,徒儿却不可放肆。”
那笑容让洛衍有些伤眼地别过头,拽起凤垣的手搭在自己眼上,试图眼不见为净,“当年我将那十二品净世白莲赐给你,是因为那白莲与你属性相合,好教你修炼时更为顺畅,可没叫你往白莲的方向去长啊?”
洛衍回到南明火山后,凤垣便将他留下的十二品净世白莲交还给了他。想到还没给自家徒弟什么法宝,这十二品净世白莲又与自家徒弟属性相合,便将其给了他。
“?”霜霁哭笑不得,“徒儿怎就长得像白莲了,老师,您还记得徒儿原身乃是一只白狐么?”
一只安静围观师徒二人对话的凤垣忍不住道:“你不就是因为霜霁适合,才将净世白莲给他的吗?”
一句话将洛衍堵了回去。
洛衍摆摆手,“罢了罢了,说说,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霜霁看着腻歪在师叔身边的老师,嘴角微微抽搐。自打老师与师叔和好(大概?),他回回见这两人在一起,自家老师就是这么一副懒散模样。他偷瞄面色毫无波澜,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的师叔,暗自摇头,算了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在这儿操什么心?
听到老师的问话,霜霁回神,清了清嗓子,说道:“徒儿刚从太阳星回来,太一邀我去切磋个几回。”
这些年,霜霁也没断了同帝俊和太一的联系。帝俊太一兄弟俩时常拜访凤族——来找霜霁玩儿,后来便邀请霜霁去太阳星做客。
有了这两兄弟的准许,太阳真火自不会对霜霁产生什么不利影响。
一开始霜霁实力不济,还要洛衍带着过去,待霜霁到了玄仙巅峰,洛衍便放心地叫他自己过去了。
三小只的交流便愈发频繁。
“哦?”洛衍感兴趣地抬了抬眉,“赢了?”
霜霁:“…”
“老师…”他无可奈何道,“徒儿只是一只柔弱的狐狸,哪儿打得过皮糙肉厚的三足金乌啊!”
想到一拳砸在太一身上、结果人家纹丝不动反而将自己一把甩飞出去的场景,霜霁摇摇头,一副不忍回想的样子。
“啧。”洛衍打量着自家徒弟,霜霁长身玉立站在下面,身形笔直修长,看着不甚强壮,倒是文文弱弱的。
一看就不是力量型的修士。
不过嘛…
他摸着下巴回忆着太阳星那两兄弟,力量拼不过。但太一性子直爽,帝俊在场的情况下懒得动脑,碰上自家徒弟只有被吃得死死的份儿。
洛衍瞟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徒弟,一看就没吃亏,他嗤笑一声:“得了,你是我徒弟,这装模作样的架势唬唬旁人还成,可糊弄不了你老师我。”
“太一被你折腾得不轻吧?”
霜霁但笑不语。
“不过,”洛衍坐直身体,面色忽而变得严肃,“谋略很重要,但修为绝不可轻忽。你须得知道,一力可破万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堪一击。”
“徒儿明白。”霜霁见老师这般严肃,也挺直了腰背,郑重回道,同时将刚刚冒出头的一点沾沾自喜压了回去。
老师说得对,自己如今才修到六尾,也就比当年的母亲多了一尾,修为也不过是堪堪摸到了金仙的边缘。五尾的母亲当年在妖兽的围剿下尚且毫无还手之力。如今洪荒到处都是大能,单就凤族便是高手辈出,自己断不可就此松懈下来。
见徒弟受教,洛衍满意度地点点头。
“过些时日我要出去一趟,这段时间你便留在家里,多跟你师叔请教。”洛衍说,“你师叔…”
他看了凤垣一眼,有些迟疑道:“凤族与三足金乌……应当同属禽类?那应当也有不少相似之处罢?凤垣,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便代我多教教霜霁?”
“倒是让他下次再与太一切磋时不至于过分狼狈。”
“啊?老师,徒儿哪有您说的那般狼狈!”霜霁先是下意识抗议一句,而后反应过来老师话里的意思是要自己留在家中,懵逼,“老师,您这次出门不带我啊?”
倒不是霜霁对跟着凤垣修炼有意见,只是洛衍这些年每每出行,都会带上他一起出门增加阅历,这次不带他就显得有些奇怪。
凤垣也朝洛衍投去诧异的目光,似是在问怎么突然拐到他身上给他安排了带孩子?
洛衍勾起唇,笑道:“此番是去办正事,你的修为…”他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徒弟,引来霜霁幽怨一瞥,“还差点意思。”
洛衍这次出门,是去试探那敖岑是否与罗睺有关,当年金仙巅峰的凤垣都在罗睺手下被坑得够呛,这么多年过去,罗睺修为几何谁都不知,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家小徒弟这刚摸到金仙边缘的修为,委实有些不够看。
“霜霁交给我。”凤垣言简意赅道,淡淡看了还想讨价还价的霜霁一眼。
霜霁将还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咽了咽口水,朝凤垣讨好一笑。
天狐一族都是颜控,按说凤垣师叔这秾丽的样貌正是他最喜爱的那款。但不知为何,霜霁打小就有些怕他。
或许是初见那一眼被吓到了吧。
霜霁干干地笑了两声。
洛衍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心下暗笑。他施施然起身,将小徒弟留给自家道侣,便离开了南明火山。
这些年的休养生息,让洪荒大陆多了几分生机勃勃。洛衍一路行去心情甚好,原是要直接去东海找机会会会那敖岑,走到半路,略一沉吟,掉头去了鸿钧的洞府。
且先拿罗睺去试试鸿钧那厮。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初次与鸿钧见面他便对鸿钧的异样隐隐有所察觉,只可惜这些年来鸿钧防得滴水不漏,任凭他百般试探,都没能套出点什么来。
鸿钧仍旧盘膝高坐于云床之上。与洛衍第一次来时所见不同的是,这次,鸿钧身旁多了一男一女两个小道童,见了洛衍,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待洛衍与鸿钧互相见礼坐定,洛衍看着那两个小道童笑道:“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鸿钧淡淡一笑,道:“闲来无事,点化两个童子教导一二。”
言下之意只是道童而已。
洛衍心知此人眼光甚高,这两个小童看着玉雪可爱,实则不过玉石所化,只是经年累月落在鸿钧的洞府中,被鸿钧修炼时的灵气蕴养得有了几分灵性,这才有了被鸿钧点化的机会。
否则,单靠这两块玉石,也不知何时才能化形。
洛衍打量一番,笑问:“扬眉…红云不在?”
鸿钧垂着眼皮,神色冷淡地说:“红云近来结识了个同为木属性的修士,两人互相引为挚友,这会子去人家的洞府混人参果吃去了。”
人参果?
洛衍转念一想便知道了这修士是谁。
哪怕隐于南明火山不问世事,他也对此人有所耳闻,说是这些年来昆仑一带出现了个修士名为镇元子,素来乐善好施、交友广泛,其清修的道场名为五庄观,其中种有一颗人参果树。
想到这里,洛衍不由得暗笑,什么种着人参果树,那分明是这镇元子的本体,再一想红云体内藏着的扬眉是株空心杨柳…
他抬袖掩唇,轻咳一声道:“他二人能玩到一起也不是什么奇事…”
就算扬眉多数时候沉睡不醒,可偶尔清醒几回,也足够影响到红云本身了。
鸿钧睨了洛衍一眼。
“说罢,又到我这儿来作甚?”
“啧,”洛衍端起那名为昊天的小童端上来的灵茶抿了一口,“怎么,老朋友好不容易来一趟,瞧着你不怎么欢迎?”
“无事不登三宝殿。”鸿钧撩了撩眼皮,这么多年下来他对洛衍也算是知之甚深,此人向来惫懒,见天儿窝在南明火山。如非必要绝不出门,偶尔来几趟,也是为了套话。
他捋了捋袖中毫无动静的玉玦。
“你若不是来论道,便请回吧。”
“啧啧,当真不客气。”
“对你自然无需客气。”
洛衍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你可有罗睺的下落?”
鸿钧轻轻挑了挑眉。
“你有线索?”
不论何时,将罗睺斩草除根,都是他们二人的第一目标。
“龙族那个敖岑…”洛衍用灵气随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名字,“我正要去东海走一趟,一起?”
鸿钧张口欲答,袖中原本毫无动静的玉玦却轻轻震了震。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待鸿钧说出口时,已变成了:“且先看看,贸然前去,恐打草惊蛇。”
鸿钧那微不可查的停顿自然落入了洛衍眼中,他眼中划过深思,故作不知,笑道:“怕什么?你不去,我便自己去了?”
鸿钧颔首:“请便。”
待洛衍离开,鸿钧面色含愠,语气不善道:“天道!你我都知道罗睺意在毁灭之道,洪荒被他毁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为何拦我?!”
那玉玦从鸿钧袖中悠悠然飘出,悬在空中,一道缥缈的声音传来:“罗睺自然要死,不过…可不是现在。”
“他翻不出什么大浪。暂且留着罗睺,对我们才是最有利的。”
“你说是吗?”
“鸿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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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了,躺了一波英雄太极宫,搁那儿拍装备忘了点发表了(小丑)
来晚了私密马赛
第28章 “红云”
“呵……”鸿钧唇边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讥讽道,“罗睺此人无定性,若不早早除了他,焉知日后不会有什么祸端!”
“我是当真不明白,留着他到底有什么用?!”
“……”一片沉默。
鸿钧冷笑一声,什么「对我们才是最有利的」,对天道有没有利说不准。可对鸿钧自己而言,那是半分好处都没有。
见天道不再出声,鸿钧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光,借着那玉玦转出的莹莹灵光,闭目参悟起来。
“也不知洛衍那厮听懂没有……”
“真会给我找事。”洛衍一路向西,心里嘀咕一句。
他此时正在飞往昆仑的路上。
当日在鸿钧的洞府,洛衍意料之中地没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便不再过多耽搁,简单说了几句便同鸿钧告辞。
他虽察觉有什么古怪,却并未找到头绪。
于是洛衍一边往东海去,一边慢慢在脑海中复盘这与鸿钧的对话……
“嗯?”他突然停住,“不对。”
「这厮!」洛衍简直无语,「他生怕我听出来不成?」
他调转方向朝昆仑而去,“若不是一句镇元子被红云引为挚友简直含酸捻醋着实不像鸿钧说出口的话让人多注意了一句,谁能想到这是要让我去找红云?啊?!”
洛衍一边在心里大骂这种一句话含义九曲十八弯的谜语人,一边加速朝昆仑而去。
不过这也坐实了鸿钧如今备受压制、行动颇为不便的现状。
“麻烦……”洛衍不由得自语道,“希望到时收拾罗睺的时候别给我拖后腿吧……”
“到底是什么神人能让鸿钧栽进坑里?”
这会儿洛衍哪里想得到,此时的天道已不是那个「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了。原本象征着「规则」和「秩序」的天道若有了自己的私心……谁也不知道将会带来何等惨烈的结局。
洛衍的速度很快,没几日便到了昆仑山。
他眯眼看了看,鼻尖一动,西昆仑隐约有一股子先天灵根的清灵之气传来。
——却不是人参果树的清香。
“闻着似是那蟠桃树。”洛衍自言自语着,诧异地朝那味道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边是人参果树,一边是蟠桃树,这两大先天灵根竟是在一处了?”
“也不知是何时出世的。”
正事要紧。他暂且压住好奇心,落在昆仑山东面的五庄观。
正巧与送着红云出来的镇元子碰了个正着。
看到洛衍,红云两眼一亮,高高兴兴招呼道:“洛衍道友!好巧!”也不等洛衍回答,他又转过头拉着镇元子,说:“镇元子,这是我的好友洛衍!”
“洛衍道友,这是镇元子!”
洛衍挑眉,与看过来的镇元子对上视线,捏了个稽首礼,笑道:“镇元子道友。”
镇元子还礼。
两人见礼后,洛衍才慢悠悠地接了红云的话:“不巧,我是来寻你的。”
“我?”红云疑惑。
洛衍微微点头,朝着不明所以的镇元子颔首,客气笑道:“今日来得匆忙,冒昧上门打扰,也没带什么见面礼,是洛衍的不是,改日定登门赔礼。”
镇元子眼神不着痕迹地在眼前这人身上溜了一圈,口中应道:“道友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五庄观的人参果尚且还算拿得出手,新出的一批果子不巧让红云吃了个干净,”他指了指红云,无奈道,“待下一批果子成熟,便邀道友来尝个鲜,也算交个朋友。”
内心却暗忖:此人周身气息深沉如海,属实看不分明修为几何。
未料红云竟有此等修为身后的友人,也不知此人人品几何,又是否被他看破了真身?
镇元子将自己的真身本体向来保护得极好,为了安全他硬生生忍到了晋升大罗才出来行走,他可不想被心怀歹念的大能搅散了灵智带回去结果子。
“好说。”洛衍笑道,似是全然没发现镇元子的打量,笑道:“待道友这果子成熟,洛衍定携礼来叨扰。”
红云丝毫没有察觉两人的机锋,他朝洛衍身后探探脑袋,发现空无一人,好奇道:“欸?洛衍,你没带上你家小徒弟?”
“我还想撸撸大狐狸呢!”他可惜道。
洛衍轻轻挑眉,笑骂一句:“我那徒弟难不成是专供你来撸的?徒弟又不是灵宠!”
红云讪讪笑了笑。洛衍和镇元子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皆是摇头。
镇元子轻咳一声,抬袖掩唇,挡了挡唇边那抹笑,促狭道:“红云道友……心性甚是纯真。”
洛衍梗住,他不期然想到鸿蒙时的扬眉……一时竟不知道是红云天性如此还是被扬眉影响成了这般模样。
摇了摇头,他压着红云让他与镇元子道别后,便带着他下了山。
“哎,你还没跟我说找我什么事呢!”红云跟在洛衍身旁,语气轻快。
“你就不想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在镇元子这里?”洛衍暂且不提来找他的原因,反而问到。
“对哦……”红云后知后觉意识到洛衍是精准找到五庄观来寻他的,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就觉得脑中一片眩晕,不由得闭目扶额,停在了原地。
洛衍挑眉。
等红云再睁眼,眼中的复杂神色便与方才的单纯完全不同了,「红云」拱手,缓声道:“因果……洛衍道友,好久不见。”
“还未谢过道友当年在鸿蒙中的救命之恩。”
洛衍也停了下来。他回身看着「红云」,端详片刻,笑道:“扬眉道友……许久不见,竟不知你已然清醒了?”
「红云」、或者说从前的空间魔神扬眉干咳一声,道:“也就是最近的事。”
似是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扬眉说:“鸿钧恐怕让你来寻的是我。”
洛衍闻言一笑,“原还不明白,见到你已醒来,我便都知晓了。”
说到这里,洛衍直截了当问道:“鸿钧出了什么事?”
两人重新架起云,边走边说。
扬眉轻轻蹙起眉。斟酌片刻,扬眉说道:“我清醒时日尚短,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但若是鸿钧要你来找我……”
“一定是我知道的事情,那就只有那件事了。”他沉思一会儿,说,“鸿钧不知何时从何处得来了一块玉玦。我听鸿钧称那玉玦名为「造化玉碟」,看似平平无奇,却暗含了三千大道法则的残留道韵,与鸿钧参悟仙道法则大有裨益。”
“但那「造化玉碟」似是有什么禁制,鸿钧每每想做点什么,都极受其限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灵台蒙昧、神智昏聩那些年,偶尔从昏沉中醒来,会听到鸿钧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听到这里,洛衍神色古怪一瞬,说:“确定不是在跟你……或者红云说话?”
扬眉皱眉思索,而后肯定道:“不是。那声音听起来怎么说呢……听着有些飘渺不定的意思。”
说着一愣,两人对视一眼,扬眉干巴巴道:“鸿钧别不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控制了?”
“不至于吧……”他抖了抖,咧了咧嘴,有些牙疼似得说,“鸿钧那厮心黑手狠的,心眼子多得像筛子,再加上那一手精妙至极的推演之术,谁能那么轻易地算计他?”
这话扬眉说得真心实意,当初在鸿蒙中。作为「队友」,他可是无数次地见证了鸿钧面不改色将那帮魔神坑得找不着北。哪怕盘古开天之前两人吵架,他撂下那句「少沉迷你那推演之术」,也不过是一时气话,或许鸿钧不知道,真正信任他那推演之术的,是扬眉自己。
只因信任,才本能地觉得可怕。
但这不意味着他那随口一句「小心栽在这上面」的气话一语成谶吧?!
洛衍摸了摸下巴。
“不好说,”他说,“是不是栽在这个上面不好说,不过能肯定的是鸿钧定然是被什么不知名的物事牵制着。否则他不会放任罗睺不管、亦不会隐晦地让我知道这些。”
想到他那隐晦到不能再隐晦地透露消息的方式,洛衍没好气道:“也是没想到鸿钧赌性倒是不小,他就没想过我若没反应过来他那话里的意思,要怎么办?”
“啊?”扬眉茫然。
洛衍便将与鸿钧在他那洞府中的一番对话同扬眉一说,扬眉听完沉默一会儿,感慨道:“当初我就说你们定然合得来,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啊!”
洛衍:“?”
扬眉诚恳道:“换作是我,是属实听不出来这话竟是暗示你来寻我的。”
他安慰洛衍道:“这哪儿是鸿钧赌性大啊,这分明是他对你的信任啊!”
洛衍:“……”
洛衍无语道:“那我还真感谢鸿钧对我的信任啊!”
“嘿嘿,好说,好说。”扬眉厚着脸皮,替自家挚友收下洛衍的「感谢」。
玩笑了两句,扬眉察觉红云似是要醒来,忙对洛衍说:“我如今不能清醒太久,鸿钧那边……还要麻烦你多费心。我清醒时也会注意,若是有什么消息,便想法子让红云传信与你。”
说着,想起了红云那比他还没谋算的性子,不由得一噎。
洛衍摆了摆手。
不过几息,再睁开眼的便是红云了。
看着像是换了个地方,红云茫然一瞬,了然,对洛衍说:“刚才是他?”
洛衍闻言侧目。
红云对识海中还藏有一个神魂一事竟是知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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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龙族
洛衍这么想着,便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我一直都知道啊。”红云若无其事道,“毕竟是自己的识海,若是连这点掌控都没有,还谈何修道呢?”
洛衍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红云,红云今日这反应,倒是教他有些惊讶。如此看来,这朵云倒也不是全然纯真。
心里门儿清呢。
“看来你与我识海中的那位道友是旧识。”红云笑道,“想必今日你是来寻他而非找我的。你们的事情谈过了罢?”
洛衍点点头。
红云便笑道:“既如此,我便回去了?”
洛衍奇道:“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红云安然道,“我虽与这位道友不曾谋面,但这些年在修炼一途受他助益良多,往常我若在修炼一途有什么不明之处,闭关之后总能在识海中看到解决之法,我甚是感激。”
洛衍笑道:“原来如此,难怪你极少向鸿钧道友求教,我还当是鸿钧那人太过死板,让你束手束脚呢。”
“哪儿有的事,”红云「哈哈」一笑,狡黠地眨眨眼,说道,“如此看来……鸿钧道友当初将我捞回他的洞府,也是因为这位道友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洛衍一时不察,让红云察觉了鸿钧带他回洞府的缘由,顿了顿,失笑:“从前怎么没发觉你如此敏锐。”
红云洋洋得意地扬起头,“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都毫无察觉,那我岂不是白活这一遭?”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赶路,走到半路,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去了。
临分别前,红云犹豫片刻,叫住洛衍,说:“鸿钧道友近日……”
“嘘。”洛衍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微微一笑。
红云了然。
洛衍想了想,将手腕上的因果线解了下来。这些年经过洛衍的祭炼,这因果线的变化也堪称天翻地覆。
当初与混沌一战,洛衍将手中的法宝统统献祭,才短暂地强化了因果线,进而成功引爆了混沌满身的孽力将其斩杀。战后他也没有重新炼制忘因镜和业劫灯,而是将其残余的齑粉和一缕劫火熔在一起,一并炼入了因果线。后又祭炼多年,而今再看,原本红得要滴血的因果线,已经变成了那缕劫火的灰白色,隐约透出一点红。
缠在手腕上,几不可见。
洛衍取下他那因果线,从中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夹杂着红线的丝线,手指灵活翻动几下,一个小小的绳结便出现在他手中。
红云正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手中就被洛衍塞了这么一枚绳结。只听洛衍说:“等你回去,将这个交给鸿钧,他知道该怎么做。”
红云:“?”
洛衍但笑不语。
他的因果线,如今杂糅了从前忘因镜和业劫灯的所有力量,别看这枚绳结小,某些时候……能暂时隔断因果法则对持有人身上因果的感知,从而让其逃脱因果的束缚。
红云抓抓脑袋,想到或许是洛衍不方便亲自带给鸿钧,便爽朗一笑:“行,我就帮你带回去给他。”
洛衍叮嘱道:“不必提起是我给他的,只说你游历中偶然所得便是。”
否则很难说会不会被暗处那人所察觉。
红云心领神会地点头。见洛衍心里自有成算,他也不寻根究底,朝洛衍洒脱地摆摆手,径自离开。
目送着红云离开,洛衍轻轻吐了口气,摇了摇头。
出门果然不适合他。
才出这一趟门,手里就突然多了这么多麻烦事。想到疑似掉进坑里受人所制的鸿钧、行踪不定的罗睺,还有偷偷摸摸从红云的神魂中醒来的扬眉……洛衍不由得头痛万分。
这帮先天魔神,果真是无一好相与的。
个个都是麻烦精。
他长叹一声,当真是倒霉。
洛衍抬手在眼前扇了扇,像是要把这股子霉运从眼前扇走,然后才晃晃悠悠地朝着东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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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往东,水汽便越多。
最讨厌羽毛被水打湿的禽鸟越靠近东海边越是稀少,到了沿海,便只剩下不惧水的海鸟翱翔于茫茫大海之上。
取而代之的,则是水族与走兽。
尤其是水族。
或许是越靠海受到的束缚越小,越是靠近大海,水族的身形就愈加庞大,长相也趋于奇形怪状。
洛衍这一路走来,见过的奇怪生灵不知凡几,但没有那个是让他如此费解的。
只见两只小团子正面对面站在一起,表情生动,像是在……吵架。
或者说单方面吵架。
只见其中一只小团子浑身雪白,形似狮子,毛发柔软而卷曲,软软地搭在身上,一看手感就极好。此时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双臂抱在胸前,看起来昏昏欲睡。
另一只……则龙身豺首,毛发短而粗,根根竖起,吻部小而尖,几颗尖利的牙齿顺着它龇牙的动作微微露在外面,眼神凌厉,透着一股子凶煞之气,正朝着那个雪白的团子吼着什么。
洛衍:“?”
洛衍眼神透出点奇异。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两只小团子,身负祖龙血脉。别看这俩长相有那么一丢丢……不似龙,身上的血脉可是实打实地做不了假。
比一般的龙族的血脉要纯净多了。
他走进了些,就听到一道稍显稚嫩却又莫名有些威严的声音,老气横秋道:“老二,你不要总是这般毛毛躁躁的,这样不好,不好——”
另一个声音就暴躁多了。
只听那同样稚嫩却有些尖利的声音说:“就你见天儿跟在老大屁股后面转是吧?!大哥之前都答应我了要带我出去历练,怎的最后跟去的却是你?!你今天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可要叫你好看!”
那形似狮子的白团子闻言,脑袋下压,搭在前臂上,眼皮掀起,不屑地往旁边一瞥,刚要怼回去,就看到有生人站在不远处。
它警惕地站了起来,抖了抖那一身雪白的毛发,让其蓬松地展开,稍稍壮大了些许身形,眼神凶恶起来。
洛衍饶有兴致地看着着小团子虚张声势的模样。
“用这种法子?看来尚未能够化形。”
他老神在在地等在原地,微微一笑,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祖龙的血脉……吗?
另一只小团子背对着洛衍,仍在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被白团子抬起爪一巴掌糊在脸上强行闭麦。他愤愤盯着白团子,却见白团子不住地朝他使着眼色。
它慢慢扭过头,从下向上看去,正正好对上洛衍含笑的眼。
“你是谁!”人就在自己身后,竟然许久都没发现,长相凶巴巴的小团子恼羞成怒,尖声叫道。
“我是谁?”洛衍微微蹲下身,笑道:“在问别人之前,难道不是该自报家门么?”
白团子咬住自家兄弟的尾巴,将它朝后扯了扯,让它跟自己并肩站在一处,随即警惕道:“不知阁下从何处来?此地在我龙族的领地的范围内,阁下不请自来,是否有些……”
它眯起眼,爪子紧紧扣在地上,浑身紧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洛衍挑了挑眉。
“我不过区区一散修。”他笑答,“倒是两位,看起来颇为不凡。”
脾气暴躁的那只哪里忍得了自家兄弟和面前这人这般慢悠悠的试探。它在地上磨了磨爪子,腿部发力,一跃而起扑向看似毫无防备的洛衍,口中叫道:“跟这不速之客费什么口舌!狻猊,还不同我一道将他拿下!”
“到时绑了送去父王或军师那里,或是送去给大哥,岂不美哉?!”
捕捉到关键词,洛衍勾起唇。
“睚眦你急什么!”眼见着自家二哥急躁地就这么冲了上去,白团子——或者说狻猊也有些急了。再维持不住那端庄威严的神情,狻猊气呼呼地跟着跳了起来。
洛衍一动不动。
狻猊张口,森冷的犬齿闪烁着寒光,扑向洛衍似是要将他撕得粉碎。睚眦见状哈哈大笑,一边喊着「这次你算计我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一边以极快的速度也冲了上去。
几道寒芒划过,狻猊和睚眦双双落地,回过身,看了看仍然保持着微微蹲身的姿势停在原地的外来者,对视一眼。
“你刚刚……有抓到他吗?”睚眦难得得犹豫起来。
“抓到了……吧?”惯来沉稳的狻猊也不确定了。
“小子们,在看哪儿?”一个可恶的声音从上空传来,睚眦和狻猊同时抬头,一张灰白色的大网兜头朝他们罩了过来。
“啊!!”
眨眼间,两小只就被兜了起来。
睚眦和狻猊哪儿受得了被人如牲畜一般挂在网兜里,在网兜中又撕又咬,可这网也不知是什么做成的,他们折腾了半天,竟是毫发无损。
睚眦盯着这网,冷哼一声,化成了一个小童子,口中含着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小刀。他取下小刀,手起刀落,狠狠一划!
那网兜还是纹丝不动。
睚眦气急败坏地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小刀。直到他气力耗尽,再维持不住人形化为了原型……
这网兜仍然纹丝不动。
睚眦瘫在网兜底部,狻猊早已经在底下躺平了。
洛衍见状不由得笑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嗓音由远及近:“道长修为强横无比,又何必这般戏耍两个不知事的孩童呢?”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身影已然落在了那网兜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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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演戏【修】
“大哥!”网兜中的睚眦和狻猊一看到来人,便惊喜地叫出声。
这人甫一落地,便并指如刀,朝着网兜狠狠地划了过去。然而,饶是来人并未用出全力,这网兜也过于坚韧了些,竟然仍是纹丝未动。
“大哥……”睚眦这会儿才有些害怕起来了,他抿了抿嘴,极力忍住惧意,说:“大哥,我和狻猊是不是出不来了……对不起,我不该不听话,不该把狻猊拐带出来还找他的麻烦……”
同样被困在网中的狻猊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发誓,等他出去了,一定要狠狠教训自家这情绪化的二哥一次!
这兄弟俩的大哥囚牛闻言,瞥了被困在网兜中的两个弟弟一眼,叹了口气,温声安抚道:“别怕,大哥会救你们出来的。”
说着,将灵力汇聚于指尖,再次狠狠划下。
然而……
囚牛终于皱起眉。
他拍了拍两个弟弟,转向悠哉立于一侧、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折扇正在扇风的洛衍,抬手一揖,说:“不知我这两个弟弟是如何冒犯了道长?囚牛在此先替弟弟赔个不是。只是,道长如此欺负两个尚未真正入道的孩子,是否过了些?”
洛衍一笑。
尚未入道么?可他瞧着,这兄弟俩的修为,也不过比霜霁稍弱一线。
他「啪」地一声将折扇合起,好脾气道:“好说,虽说是你这两兄弟先动的手,可仔细想来,我这般将他们吊起来,确实过了些。”
囚牛一听是自家两个弟弟先惹的事,转头便瞪了二人一眼。
睚眦化为人形,将不曾化形的狻猊抱在怀中,看着自家大哥不善的眼神,下意识收紧手臂,讷讷地缩了缩脖子。
被骤然加重的力道勒得差点呛咳出声的狻猊再次翻了个白眼。
洛衍说着,便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因果线结成的网兜便应声而开,龙族两兄弟毫无防备之下,「咚」得一声掉在了地上。
囚牛一边瞪弟弟一边将狼狈的两人拉了起来。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看了眼洛衍的方向,转过身,尽可能地挡住他看向自家弟弟的视线,一手背在身后悄悄朝两人打着手势:
先走!
睚眦和狻猊看懂了大哥的意思,看了不远处的外来人一眼,咬了咬牙,小心翼翼朝后退去。
不过刚退出去两三步,一道气机便将兄弟三人牢牢锁定,让他们几乎动弹不得。
囚牛眉头皱得死紧,这道气息给他带来的威胁极其强大,甚至……就连父王,都未曾给他带来这般大的压力。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洛衍的方向,声音微冷:“道长这是何意?”
洛衍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扇子,轻松道:“何必急着走呢?左右闲来无事,不妨留下来陪我说说话、聊聊天,可好?”
“好个头!”睚眦几乎要破口大骂,可他修为不济,被这等气息锁定,他大哥还能扛一扛,轮到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冷汗一滴一滴顺着睚眦的脸滑下。他怀中,狻猊的毛皮被自己和二哥身上的汗水打湿,早没了原先那幅蓬松的样子。
就在三人如临大敌之际,就听这外来者好似不经意间再次开口道:“瞧你们的血脉……倒是教我想起了故人。”
他转头,笑问道:“祖龙……敖璋,近来可好?”
囚牛瞳孔微微一缩,他谨慎地开口:“正是我父王,只是我倒是未曾听父王提起过道长。”
洛衍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道:“竟是故人之子,这可真真是误会一场。说来……我与你父也有数万年不曾相见了。想当初,我等并肩对抗四大凶兽之时……”
年纪尚小的睚眦和狻猊满脸茫然。
囚牛则是开口问道:“道长所言……可是那凶兽大劫?”待洛衍微微颔首,他便继续说道,“当年大劫我等兄弟尚未出世,实在不知父王与道长您的这段过往。”
言下之意,一层是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另一层嘛……
洛衍品了品这小子话里的意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得脸一黑,隔空一道灵力打出,敲在囚牛光洁的额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有道是「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他这一下,看似用力,实则只是含了教训的意味。
洛衍没好气道:“臭小子在乱想什么?!道长我可是有道侣的!”
跟你们那条性本淫的祖龙没关系!
说话间,倒也稍稍放松了些许威压,叫这几条小龙稍稍缓过了口气。
囚牛摸了摸额头的红印,讪讪笑了两声。
也不能怪他想歪啊,这些年,路过不路过龙族的,只要长得好看,都跟他父王有点什么,万万年下来,他父王都给他添了一二三四……八个弟弟了,就这还不算那些不被龙族承认的……
这道长长得不错,又与父王是旧识……
能怪他想歪么?!
睚眦在兄长背后发出「吭哧吭哧」的笑声。
囚牛的目光幽幽地落在蠢弟弟身上,成功让他收了这不合时宜的笑,闭上了嘴。
洛衍轻咳一声,继续凹着闭关日久的高人形象:“我辈修行之人,闭起关来那当真是不计日月。战后我伤重闭了关,都未能来得及与你父亲道别,哪知这一出关,他竟连孩子都有了。”
囚牛心道何止呢,都有九个了。
他露出个恭谨的笑:“道长来我龙族究竟有何贵干?想必不是来与我等小辈闲话家常的吧?不若我等带道长先回东海,届时道长再与父王叙旧?”
“只是……”囚牛露出个稍显为难的神色,犹豫着说,“只是父王恰好闭了关,也不知他何时出关,前辈不妨先在东海住下?”
他将称呼丝滑地换成了「前辈」。
洛衍心道我当然知道祖龙在闭关,他不闭关我来做什么?又不是当真来叙旧的。面上则挂上一个假笑,说:“我不过是恰巧路过,想着刚好顺路,便来找老朋友叙叙旧罢了。既然他闭了关,我不如改日再来拜访。”
囚牛心里一松,这道士修为恁得高深,贸然带回东海。万一此人包藏祸心,他可难辞其咎。听到这人并不打算跟自己回东海,囚牛的笑容愈加真诚:“前辈路过龙族想必有事要办,可否告知囚牛,好让我也来搭把手,给前辈行个方便?”
他半真半假道:“这地界,我龙族的面子还是有几分的。”
洛衍唇角一勾,笑道:“巧了,我正要打听个人。”
囚牛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洛衍说:“小友可曾听说过——敖岑?”
还有谁,是比祖龙的龙子更熟悉「军师」的吗?
囚牛神情微滞,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身后的两个弟弟也发出此起彼伏的呛咳声,一听就是被吓到了——
怎么说呢,饶了这么大一弯子,却是要打听龙族的「军师」,这属实在囚牛的预料之外。
他还以为是要打听什么呢!
若是「军师」的话……
想到那个终日将自己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囚牛眼中划过一丝复杂。
龙族的军师敖岑,囚牛不可谓不熟悉。自他有记忆起,军师就一直站在父王身侧,为他出谋划策。
父王总是耳提面命地告诫他要敬重军师。毕竟在经历过那场几乎毁掉整个龙族的劫难后,龙族是在军师的帮助下,才快速重新崛起,将麒麟一族远远甩开、恢复到与凤族旗鼓相当的地位的。
虽不曾经历过那场浩劫,可受父王影响,囚牛极为崇拜这位实力出众又智计百出的军师。
直到近些年来,作为祖龙长子的他渐渐开始接触族中事务、逐渐也能独当一面时,他才发现这位军师…
仿佛并不是那么磊落。
反倒百无禁忌,为达目标不择手段,为了吞噬资源欺凌弱小灭人全族之事也常有发生。
而囚牛生性温和怜惜弱小,军师此种作为,不亚于将他本人在囚牛眼中的那个伟岸的形象毁得一干二净。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洛衍见此,也不着急,老神在在地摇着扇子,却发现这兄弟三人身上纠缠着几缕黑气。
尤其是囚牛。
他停下晃着扇子的动作,眯眼看去,这些黑气散发出来的毁灭法则之力…真是该死的熟悉。
洛衍心中冷哼一声。
罗睺这厮果然在龙族。
洛衍已然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既然如此,就不必再逼着小朋友说什么了。逼得紧了,说不定会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于是他轻咳一声,唤回囚牛的注意力,张口欲要打个哈哈将这话题岔过去,就见这条小龙犹豫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地对他拱手作揖,道:“此话小龙不知当不当讲…若前辈此番寻我龙族军师乃是叙旧,还请将小龙这话当过耳旁风,吹吹便过了,莫要放在心上。可若是寻仇…”
他顿住。
“大哥?!”睚眦和狻猊同时惊诧出声。
囚牛不理会两个弟弟的惊呼,仍旧执拗地看着洛衍。
洛衍缓缓挑起眉。
这小龙,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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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照面【修】
囚牛带着两个弟弟回去了。
洛衍站在原地,折扇轻轻敲在手上,沉思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大哥…”狻猊这会儿已经从不靠谱的二哥手中换到了大哥怀里。他回头张望了一眼,见看不到刚才那人的身影了,才压低声音,小声喊了大哥一声,“大哥,刚才那是…”
囚牛垂眸看了怀中神情有些怯怯的弟弟一眼,心知这是被自己刚才的话吓到了,便安抚地笑笑,说:“没事的,放心吧。”
“可…”狻猊小声道,“那是军师啊,你这般说,父王那边,,,”
囚牛想到父亲对「军师」敖岑的推崇,心下隐隐有些不安,他有些勉强地勾起唇,说:“放心吧,军师,,,不会知道的,父王就更不会知道了。”
真的吗?狻猊抬头看着哥哥,将未出口的担忧咽了回去。
“大哥,小五,你们在说什么呢?”睚眦甩开四条腿跑上前,大大咧咧道。
囚牛看着睚眦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皱了皱眉,斥道:“既能化为道体,为何还一直这般以原型示人?若是有朝一日斗法,你不适应道体该如何是好?!”
睚眦撇撇嘴,化为人形跟了上去,这话也就大哥说。若是换个人,他早就冲上去暴揍一顿了,谁耐烦听这种教训…
可这是一手将他带大的大哥…
睚眦忽略囚牛对他的斥责,继续说道:“大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刚才那是什么人啊?我怎么都打不过他,还被他吊在网兜里…大哥你是不是也打不过他啊?我是不是还要修炼好久才能…”
听着耳边的喋喋不休,囚牛头痛地按住额头。
洛衍站在原地,目送着三兄弟离开,并未阻拦。见三兄弟好无所觉,他手指轻动,送出去一道灵力,将三兄弟身上沾染到的自己的气息驱散得干干净净。
可不能教罗睺察觉了。
若囚牛所言不假,这「军师」便果真是罗睺了,只有以毁灭为目的的罗睺才会如此放肆行事。既然这样,他便也无需再前往龙族了。
‘此时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且让罗睺安分待在龙族逍遥一阵子,’他想,「得先确保鸿钧那边别出什么岔子。这个时间,以扬眉…红云的速度,那枚能尽可能保下鸿钧神魂的绳结应当已经交到他手中了吧。」
否则在收拾罗睺的时候岂不是又要被坑。
不错,红云在回到鸿钧的洞府之后,便将那枚绳结以外出游历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的名义递到了鸿钧手中。
这些年,红云每每外出,都会三不五时地带些东西回来。鸿钧和天道对此早已熟悉,天道藏身在造化玉碟中,随意扫了一圈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物事,只当红云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心性,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鸿钧与红云对视一眼,神情自然地将其收入袖中。
待红云嚷嚷着与镇元子论道有了不少感悟要去闭关之后,天道冷漠的声音在鸿钧耳畔响起:“你将红云养得过于天真了些。”
鸿钧并不答话。
天道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还有那镇元子,人参果树这等先天灵根…”
鸿钧打断道:“先天灵根若是尚未生出灵智,掌握在我等手中自然无可厚非。但如今那人生果树已然生出灵智且修为不俗,强行打回原型…这等因果,你想要谁来担?”
“你,还是我?”
天道便不说话了。
这等因果,自然要鸿钧来担比较合适。但…
祂的目光在鸿钧身上打了个转。
鸿钧阖眼静坐,感到有如实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不由得一阵恶寒,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对天道无比厌烦。
天道遗憾地收回视线。
“只可惜此时时机未到…”
鸿钧没再感受到后背那股有如针刺般的目光,稍稍放松了几分,心下却有些遗憾,剩下的三大灵根恐怕再无镇元子这般化形得道的际遇了。他手指轻动,在天道眼皮子底下将一道灵光送往红云离去的方向。
鸿钧与天道的交锋洛衍不得而知,此时他还在琢磨要怎么将龙族与罗睺掰扯开。在他自己看来,三族若是没有罗睺这个搅屎棍,互相制衡反倒对其他生灵好处多多。
他遥遥望了龙族的方向一眼。
“这几条小龙…”
正沉思间,有什么东西从不远处略过。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让洛衍猛地抬起头。
“该死,罗睺怎会在此?”他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便也飞速跟了上去。
他过来的方向并不是那几条小龙离开的位置,想必罗睺暂且没有发觉这几条小龙——或者说囚牛——堪称背叛的行为。
也暂时腾不出手替这几个孩子遮掩了。
希望这几个孩子运气不错吧。
洛衍叹了口气,瞬间放弃原本不想打草惊蛇的念头,紧追罗睺而去。
来都来了,还能就这么放他走不成。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飞掠而去,前面那道浑身裹进黑袍的身影似是发现了身后有什么人跟了上来,微微一顿后骤然加速,试图将后来人远远甩开。
洛衍冷哼一声。
先天魔神的速度自来有高下之分,但差距能有多少嘛…除了专注速度的魔神之外,那当真是差距不大。罗睺想彻底拉开距离甩开他,纯属做梦。
尤其是洛衍的修为高于罗睺。
借着洪荒的因果之道,洛衍修炼的速度与当年在鸿蒙之中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修为堪称一日千里,在凶兽量劫中的强行突破后的根基不稳也在这么多年的潜修之下解决了隐患。如今的洛衍,早已稳稳站在了大罗金仙的巅峰。
反观罗睺。
或许是在龙族搅弄风雨的时日久了,与大罗金仙巅峰的洛衍和鸿钧相比,修为不过大罗后期的罗睺就要差了几分。若不是此人极为擅长隐匿…
洛衍眼神暗了暗,暂且压下对旁的什么的怀疑,心想,“早就教他神魂俱灭了。”
罗睺此番外出原本是要换个身份去麒麟族的。他在龙族根基已稳,按照他的计划,也是时候将麒麟一族拉拔起来了。这些年麒麟一族的实力恢复得太慢了,多年的龙凤相争之中没能捞到什么好处,自身发展不起来,三大巨头之一的名头几乎名存实亡。
这可不是罗睺愿意看到的。
他要的,是三族互相厮杀,若只有龙凤相争,麒麟在一旁保存实力,怎么够得到生灵涂炭呢?
哪知才出龙族便被跟上了。
罗睺朝后看了一眼,接着就被一股子带着令人讨厌的因果气息的气机遥遥锁定,不由得暗骂一声:“该死,这家伙怎么突然跑来龙族了?!”
洛衍这些年在凤族深居简出,凤垣将他的信息作为凤族的最高机密牢牢地封锁了起来。除了几大长老外,就连凤族本族的族人都不知道还有洛衍这么一个人整天窝在南明火山。
罗睺就更不知道了。
他还以为以洛衍那先天魔神的自傲,在他的设计下被元凤强行…之后早就同凤族分道扬镳了,这些年没探查到此人的下落,只当这人是同鸿钧一般找了个隐秘之处闭关修炼,哪儿想得到这人时至今日仍然与元凤纠缠不清?
所以当他安安心心在龙族折腾完,迎面撞上在他设想中绝对不可能在此时出现的洛衍时,罗睺简直要破大防。
眼看着洛衍理他越来越近,罗睺眼珠一转,猛一转身,朝着一处荒山掠去。
这么被动也不是个办法,倒不如先会会这因果魔神。
罗睺捏了捏怀中的灭世黑莲,心下稍定,就洛衍一个,难不成打不过他还跑不掉吗?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那处荒山的山顶。
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这山顶就像被什么削过一般无比平坦,忽略高度,就像仍旧立于平地一般。
“怎么?不跑了?”
甫一落地,洛衍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罗睺转过身,看着气定神闲立于几步开外的洛衍,声音有些低哑:“因果?”
洛衍皱皱眉。
“鸿蒙已是过去,先天魔神皆已不复存在,你跟我说什么因果?”他哼笑一声,“罗睺,你放不下过去。”
“呵呵…”罗睺阴森森地笑了出来,“我放不下?难不成你就放得下?鸿钧放得下?”
“说起来…这也是你我第一次见面吧?因果?”罗睺的声音让洛衍浑身不舒服,“鸿蒙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你我竟从来不曾真正碰过面,真是稀奇。”
洛衍:“我不信你不知我名。罗睺,难不成你要听我喊你「毁灭」?”
洛衍不想纠缠这个问题,但罗睺这语气将「因果」二字念出来实在让人…
有些恶心。
“有何不可?”罗睺恶劣地笑出声。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就在这座稍显低矮的荒山之下,一对人身蛇尾的兄妹正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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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补齐.JPG
第32章 罗睺
女娲与伏羲自诞生起,就一直共同生活在雷泽。
洪荒初立之时,盘古精血与鸿蒙碎裂时溢散出的混沌之气相互交融,孕育出了两位人身蛇尾的先天神祇。二者同出一源,伏羲化形又稍稍早于女娲一点,两人便以兄妹相称,互相扶持生活在这雷泽。
而洛衍与罗睺选中的这处荒山,正处于雷泽的地界。
洛衍与罗睺在荒山上对峙时,女娲与伏羲立在山下。女娲蹙着眉,蛇尾拍在地上,尾巴尖有些焦躁地来回扫动。
“这两位大能突然来我雷泽,究竟所为何事?”女娲仰起头喃喃道。
伏羲没有接话。他手持八卦镜,亦是神情凝重地朝上方看去。
洪荒大能众多,兄妹两人自觉修为尚浅,极少外出,更不曾与人结仇。此番自家门口突然来了两个陌生的修士,摆明了要做过一场,也不知与兄妹二人而言是福是祸。
两人靠在山壁上,极力掩盖气息,将自己藏匿在阴影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神识,凝神细听。
只听那裹着黑袍、看不清脸的修士说道:“你说我放不下过去?呵呵,你扪心自问,盘古打碎鸿蒙,可有想过给我等留下活路?你我侥幸逃得一命,藏匿在这洪荒之重,修为又倒退了多少?”
“你如今修为也就比我略高一线,可对?可即便如此,也比那时在鸿蒙倒退了许多,是不是?”
“哪怕是鸿钧,也不过就是大罗金仙巅峰吧?他回到当年自己的巅峰了吗??”
“既如此,我想毁掉洪荒,重归鸿蒙,又有什么错?!”
听到这里,两兄妹心中「咯噔」一声。
二人对视一眼,女娲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
“大罗金仙之上,究竟是何等境界?”
此时女娲与伏羲初初踏入大罗金仙之境,才刚刚梳理好这些个境界层级,就被迫知晓了大罗金仙之上还能继续修行,心神不免有些意动。
伏羲自是明白妹妹的意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听。
就见另一名修士冷声道:“重归鸿蒙?吾等何曾在乎过鸿蒙?罗睺,何必如此冠冕堂皇?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用洪荒的碎裂成就你的道罢了。”
“那又如何?”罗睺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挑起唇,露出两颗森白尖锐的犬齿。他下颌微动,猩红的舌尖慢条斯理地划过牙齿,像一条正在「咝咝」吐着蛇信的毒舌,黏腻的视线钉在洛衍身上。
“谁不是为了证道?你背弃魔神、助盘古开天辟地,敢说自己没有任何私心?都是为了自己打算,你又高尚到哪里去?再说了……哈,你又能奈我何?”
洛衍闻言,冷淡的眼神落在神色有些癫狂的罗睺身上,冷哼:“我何时说过自己高尚?你说得对,不过都是为了证自己的道罢了。如此说来,你为了证道毁掉洪荒,便是挡了我的证道之路,我打杀了你,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他与罗睺可不仅仅是这挡了道一桩恩怨。
他与凤垣这近万年的尴尬相处,可不就是罗睺的手笔?
因果线丝丝缕缕从他袖中探出,不过几息,一条粗壮的鞭子便出现在洛衍手中。他一手握着灰白色的鞭子,一手把玩着鞭尾,将其绕在手腕上,抬眼,看着罗睺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蝼蚁,声音泛着凉意:“罗睺,你受死罢。”
话音未落,鞭影便已朝着罗睺袭去。
罗睺极为敏捷地朝后一跃,那因果线结成的鞭子抽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天巨响,这一下,竟是将罗睺脚下的地面抽裂了。
罗睺有惊无险地避开洛衍这一击,暗自皱眉,“这家伙从前不是不擅与人争斗么?这一鞭子可不像啊!”他握紧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弑神枪,在手中转了几个枪花,揉身向前,朝着洛衍直刺过来,口中大笑道:“你倒是进步不小!来尝尝我弑神枪的厉害!”
洛衍不语,只再次甩出长鞭。长鞭宛如一条游弋的灵蛇,角度刁钻地缠上罗睺手中的弑神枪,紧接着,洛衍顺势往回一抽。
没抽动。
罗睺舔舔嘴唇,露出个挑衅的笑:“呦,夸早了,你这力道……好像不太行啊。”
却在暗中又增加了几分握着弑神枪的力道。
险些教这人将兵器夺了去……
洛衍却笑了,他手一松,放松了力道,长鞭猛然松开弑神枪,转而袭向罗睺本人。
“啪——”一声脆响,罗睺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左脸,低头一看,一片鲜血淋漓,脸上后知后觉觉出火辣辣的疼痛——洛衍那长鞭乃是因果线结成的因果律武器,罗睺在幕后操纵龙族作恶多端多年,早就背负了数不清的业障,这一下子对罗睺产生的伤害简直是翻了番的。
看着手指上沾染的鲜血,罗睺阴冷的眼神扫向洛衍,他忽地笑了出来,将鲜血抹过嘴唇,伸出舌头将那染红了嘴唇的鲜血一点一点舔舐得干干净净。
“动作还算利索,比当年在鸿蒙那副缩头乌龟的样子倒是好了不少。”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语调带上了些许嘲弄。
在洛衍没看到的角度,他却将另一只手伸进怀中,悄悄将一朵黑色的十二瓣莲花放置在身后。
那莲瓣舒展开来,内敛的光晕流转其上,看着与洛衍给了霜霁的那朵十二品净世白莲颇为相似。
正是同一本源所处的十二品灭世黑莲。
“呵。”洛衍并未发觉罗睺的小动作——这家伙的动作实在是过于隐秘和熟练——他收回长鞭轻轻一抖,将鞭尾沾上的血色在眨眼间甩了个干净。
罗睺手中弑神枪枪尖向下。
“笃——”一声闷响,弑神枪的枪身大半没入了地面,枪尖将地面震出道道裂纹,仍然在地面之上的枪身不住地震颤。
洛衍眼眸眯起,紧盯着罗睺。
“他这是要做什么?”
洛衍可不认为罗睺这一幅主动放弃手中武器的样子是要就此罢休一了百了,他将手中长鞭重新化为丝线,变换成网的形态抛向罗睺。
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先抓住这厮再说。
罗睺看着兜头罩下的大网,阴沉沉地一笑,带着身后徐徐绽放的黑莲瞬息之间便挪到了洛衍身后。洛衍警惕转身,原本被罗睺插入地下的弑神枪生生又向下几分,地面的裂痕更大了些,以弑神枪为中心竟是寸寸塌陷下去,不多时便一路塌到了洛衍脚下。
洛衍眼中更加困惑。
罗睺这是要做什么?他该明白这点程度洛衍甚至都懒得躲避。
他双脚离地,轻松漂浮在上空,冷眼看着这本就低矮的荒山顷刻间便塌陷下去,显得更矮了几分。
也将原本躲在山脚的女娲与伏羲暴露了出来。
女娲:…
伏羲:…
洛衍:…
罗睺一愣,哈哈大笑:“瞧瞧这是什么?竟还有两只蝼蚁藏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洛衍,你还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都没能发现?这位置选得当真是好啊!”
洛衍分神扫了一眼大气不敢出、谨慎地站在原地的兄妹二人,再次将手中的网抛向罗睺,口中冷淡道:“位置不是你挑的?”
脑中却想着若此时鸿钧或恢复得差不多的扬眉在场,两人配合之下罗睺早就被斩于马下,何至于跟他在这里玩你来我往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到底洛衍擅长的是因果律的运用,战力上还是欠缺了些,因果线虽好用,可也要挨着边才好使啊!
这些年还是有些懈怠了。
洛衍心想。
罗睺一噎,干脆闭口不言,抬手召回弑神枪,泛着红光的眼眸微转,弑神枪在他手中灵活地转了几下,突然刺向站在一旁的两兄妹!
女娲和伏羲蓦地瞪大眼。
两人在心中暗暗叫苦,这等天降横祸实在让人感到倒霉透顶。伏羲眉头皱得死紧,他祭起八卦镜,让其笼罩在二人头顶,试图阻挡那来势汹汹的黑色长枪,女娲则抬手将灵力注入八卦镜,尽可能地提高其防御力。
洛衍手中因果线再次化为长鞭,在兄妹二人既将重创在弑神枪之下的瞬间卷住枪身,再一拽,罗睺的弑神枪便落到了洛衍手中。
余光一扫,洛衍就见罗睺身后的光晕骤然炸开,一道空间裂缝出现在他身后。
「不好!」电光石火间,洛衍明白了罗睺之前的所有动作都只是为了这一刻拖延时间,只是此时已然来不及了。就见罗睺脸上挂起一个微妙的笑容,轻轻掀了掀唇,对洛衍做了个口型,然后笑着倒入身后的裂缝。
那道空间裂缝随即闭合,罗睺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衍抓着手中那柄弑神枪,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那只小凤凰好吃吗?”
临走还不忘再挑衅一次,洛衍气笑了。他手腕一翻,强行镇压了挣扎不休的弑神枪,将其收入芥子袋,来不及同这明显是此间主人的兄妹俩说什么,转身朝不周山飞去。
罗睺此次外出定有目的,这回让罗睺逃了,洛衍也不确定他会逃回龙族还是会绕道去麒麟一族,如今已失了先机,那就只能…
赌一把了。
女娲和伏羲睁开眼,发现危机早已被消除,两位大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他们两人和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的荒山。
——
写的是雷泽,脑子里是「雷域大泽」…
我没救了(裂开)
第33章 转场
雷泽荒山余韵渐歇,洛衍与罗睺打斗间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重新回归平静。
除了破破烂烂的雷泽荒山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女娲和伏羲简直以为这是一场梦,徒留心底的震撼难以平息。
“兄长…”女娲怔愣道,“这…雷泽…”
“唉…”伏羲叹口气。
“果然,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女娲回过神,眼神坚毅,咬牙切齿,“兄长,我们继续回去闭关吧!我就不信,待我日后也登临那至高境界,还能被人欺到家门口来!”
伏羲点点头,沉声道:“方才两位大能的灵力暗含法则之力。尽管与我们不甚相符,但殊途同归,总归对我们参悟大道有所帮助,妹妹,我们这便闭关吧!”
且不提女娲伏羲兄妹俩决定发奋图强…另一边,罗睺自空间裂缝中狼狈地跌出。
尽管有灭世黑莲护体,直愣愣穿过空间裂缝也绝不好受。罗睺阴沉着脸,胸口剧烈起伏,蓦地扭头吐出一口血,这才感到胸口的窒闷好了几分。
“洛——衍——”
他绷着脸,一字一顿地咬出这个他恨不得生啮其肉的名字,心中怒火翻涌。
他手中的好东西不少,可没几个能比得上十二品灭世黑莲和弑神枪这等先天至宝。更何况他一身战力皆仰赖于弑神枪。如今为了脱身让这宝贝被洛衍夺了去,没了它罗睺无异于自断一臂,战力直接废了一半,他怎能不恨?!
“好在弑神枪已认了主…”他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且先让你替我好好保管些时日。”
“来日,我定要你千百倍偿还!”
甩开了洛衍,罗睺这才有了喘息之机,他直接原地坐下闭目调息,一边思索着洛衍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龙族附近。
思来想去,三族同洛衍有点关系的,也就只有凤族了。
「难不成洛衍跟那只凤凰没断干净?」罗睺眉头皱起,「不成不成,若当真还有联系,来日三族混战起,这厮横插一手岂不是要坏我大事?」
“我得去看看。”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看了眼不周山的方向,扭头朝着南明火山而去。
“麒麟…且先放放。”
洛衍哪晓得罗睺的脑回路与众不同,已经奔着去深挖他与凤垣的关系去了。
为了能提前截住罗睺,洛衍一点没敢耽搁,一路风驰电掣赶往不周山。
不周山乃盘古脊梁所化,高耸入云,山巅可直抵九霄。洛衍到时,只见到无边山风吹得枝桠猎猎作响,却不见罗睺来过的痕迹。
这里没有毁灭法则的残余。
芥子袋隐隐颤抖着,洛衍瞥了一眼,伸手按在那袋子上,一股灵力注入。不多时里头的弑神枪便被镇压了下去,不再挣扎着要出来。
“莫非是还没到?”洛衍心想,罗睺跨越空间裂缝定然伤得不轻,或许是因此慢了些?
他在原地又耐心等了几日。
仍然不见罗睺的踪影。
洛衍轻轻叹口气,“看来是猜错了。”
弑神枪不安分地戳了戳芥子袋,像是在嘲笑。
洛衍掌心轻轻按在芥子袋上,用灵力很是教训了一通,漫不经心道:“躲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世。罗睺这副藏头露尾的做派,也不知能坚持到何时?”
“你又能坚持到何时?弑神枪?”
没等到罗睺到来,可见是赌错了,错失良机,此时再回转东海恐怕也寻不到罗睺踪迹。洛衍理了理袍袖,驾云往南明火山的方向行去。
此次出来日久,也该回去了。
罗睺么…来日方长。
行到一半,只见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云层中隐有电闪雷鸣,大地深处传来阵阵轰鸣。
此番异象,让洛衍停下了脚步。
“有至宝出世?”
洛衍降下云头,来到轰鸣声最深沉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谷。随着大地的震动,谷中修为低下的生灵皆惊慌失措地奔逃而出,四散而逃。
洛衍逆着这股「洪流」迈入山谷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至宝的出世,以及觊觎宝物的修士。
雷声渐歇,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山谷突然崩裂,五色光华从裂缝中漫出,霎时,霞光满天,目眩神迷。
厚重的气息随着霞光弥散在天地间,一口通体红铜色的巨鼎缓缓升起,纹路走向流畅,造化之气生生不息,流转于鼎身。
“乾坤鼎?”洛衍诧异,“竟在此时出世了么?”
乾坤鼎乃是造化之道的先天至宝,于洛衍的因果之道并不相合。若是落在洛衍手中,大概也只能当个普通的炉鼎拿来炼些后天法宝。
因此洛衍原本并不打算将其收归己用。
但奇怪的是,乾坤鼎出世后,除了洛衍,竟无一人前来。洛衍在乾坤鼎旁等了又等,见实在无人,无奈之下伸出手,将乾坤鼎摄入掌中。
乾坤鼎朝洛衍飞来,便成了一个还不到巴掌大的小鼎。除了周身气息仍就无比玄妙,几乎无人能看出这小鼎竟是个先天至宝。
洛衍打量着手中的小鼎,神色一动。
造化之道么…
雷泽荒山。
女娲与伏羲盘膝而坐,消化着此前所得。两人分属先天神祇,天资不凡,稍有助力便能感悟颇深,短短时间便将修为稳固在了金仙巅峰。
这一日,两人从修炼中醒来,正要同往常一样论道,就感到有些熟悉的气息自上方落下。
女娲抬眸一看,就见洛衍姿态闲适,悠哉落在她与伏羲面前。
她下意识站起身,警惕地看向洛衍,伏羲紧随其后,皱着眉护在另一侧。
这并非是对洛衍有所偏见,而是低阶修士遇到高阶修士之后本能的反应。
尤其不久前洛衍才刚刚拆了人家的家。
洛衍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朝两人露出个善意的笑,说道:“先前不慎损坏了道友的道场,虽事出有因,但到底因我而起,倒是让两位道友受惊了。”
女娲与伏羲对视一眼。
女娲开口道:“前辈言重,当日我等亦是看得分明,是那位…罗睺刻意破坏,倒也怪不到前辈身上。”
洛衍摇摇头。他目光平静道:“前因在我,且打斗中并非罗睺一人出手,这因果便也是跑不了的。”他伸出手,一枚红铜色的小鼎出现在他手中,“此物乃我偶然所得,如今赠于你等,以了结因果。”
女娲的目光落在那枚小鼎上,端详片刻,惊道:“乾坤鼎?!”
她忙道:“此物太过贵重,我…”可这乾坤鼎的造化之道与她极为契合,女娲这般拒绝着,眼神却忍不住飘向乾坤鼎。
洛衍一笑,说:“造化之道与我并不相合,乾坤鼎落在我手中只会沦为凡物,不若赠与你,一来了结了因果,二来…便也算是结个善缘吧!”
说罢,袖袍一挥,乾坤鼎便落于女娲身前。
洛衍都这么说了,女娲拒绝的话便再说不出口。她伸手接过乾坤鼎,感受着其中浓郁的造化之力,不由得感激道:“前辈大恩,吾必铭记于心。”
伏羲亦是为妹妹高兴,俯首作揖道:“多谢前辈!”
洛衍一笑,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世间因果循环,皆有定数,祸与福,谁又说得清呢?”
女娲颔首。
是这么个理,与乾坤鼎相比,雷泽荒山被毁,也都算不上什么祸事了。
了结自己被罗睺带累出的因果,洛衍心情甚好,抛开没能干掉罗睺不谈,他自觉此次出门的目的皆已完成,便往南明火山而去。
也是时候回家了。
南明火山的烈焰终年不息。
对于被南明离火孕育而生的凤族而言,这般热烈的环境最是舒适。
但对于成日将自己裹进黑袍的罗睺而言,可就不那么舒服了。
作为天地间至烈的火焰,南明离火并不是等闲能被灵力隔绝开的。
罗睺这会儿就很不好受。
万万年前他能顺利混入南明火山无人发觉,还顺道坑了凤垣与洛衍一把,实在是大战初歇,消耗的南明离火尚未恢复,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如今凤族实力早已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南明离火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他再想要混进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他忍耐着摄人的高温,静静蛰伏于南明火山的边缘。作为防线的火海翻腾间,凤族族人进出皆要受到严格的排查。
这正是当年凤垣被算计后对族人下的命令:无论何时、何人从哪出隘口出入,都必须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罗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数万年前那随手一布置,竟坑惨了万年后的自己。
他如一道影子般紧贴在隘口的山壁上,将气息隐匿到极致。尽管看不太清,却仍旧目光冷冽地望着凤族藏在南明火山深处的主殿。
那是凤垣长居和议事的地方。
若要找到洛衍还在和凤垣藕断丝连的证明,恐怕还得从凤垣入手。
想到当年那个被凤族的责任压着看不清自己的真心的小凤凰,罗睺玩味一笑,擦擦额上冒出的汗珠,心想:“小凤凰,也不知如今的你,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好骗呢?”
“呵呵呵哈哈哈…”
——
感觉今晚没有下一章了…好困
第34章 蹊跷【捉虫】
若是得到十二品灭世黑莲之前的罗睺,南明火山守卫这般森严。除非杀掉一个凤族族人取而代之,罗睺还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般混进去。
但十二品灭世黑莲可以跨越空间裂缝。
罗睺强行压下上回留下的伤,继续催动灭世黑莲,令其在南明火山的外围划出一道空间裂缝,一步跨进去,再次出现时,已到了主殿附近。
正在如往常一般处理公务的凤垣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霜霁正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
“师叔。”他恭敬一礼。
“嗯。”凤垣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事务,微微皱起眉看向虚空。
“师叔,您是发现了什么吗?”霜霁好奇问道。
凤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片刻后,凤垣沉声道:“霜霁,你先留在这殿内,暂且莫要出去,用十二品净世白莲护住你周身。”
“我去去便回。”
说罢,也不等霜霁有什么反应,身形一闪,人已经出现在了大殿外。
大殿外一片平静。
凤垣在瞬间将神识铺开,整个南明火山尽收眼底。
罗睺缩小身形,让自己被灭世黑莲的层层莲瓣包裹得密不透风,大气不敢喘,生怕被凤垣的神识扫到。
他在凤垣出来的瞬间用灭世黑莲裹住自己并顿在了空间裂缝的出口,此刻正要出不出地卡在那里,不敢有任何动作。
“该死,这小凤凰修为竟是突飞猛进,凶兽量劫不过过去了数万年,他的修为竟有如此进益?!”
万年不见,凤垣早就不是当初被他算计的那个凤垣了。此时的凤垣修为已然稳定在大罗金仙中期,再过不久便能突破到高阶了,与罗睺持平甚至隐隐压了他一头,也就弱了洛衍几分。
这让罗睺再不能肆无忌惮地隐匿在他身侧。
“哼,修为高又有何用?只要心境有破绽,我便能找到机会!”罗睺心下冷哼,故技重施,分出一丝神魂化为影子,悄无声息朝凤垣探去。
感到一阵有些熟悉的气息试探着靠近,凤垣眸光一闪,眼底划过一抹厉色。随即假作不知,朝着那株他曾经最爱的梧桐树而去。
他已多年不曾在那梧桐树上静坐,为了避免两人尴尬,洛衍也从不去那里,若要说整个南明火山哪里洛衍留下的痕迹和气息最淡……那就是这里了。
凤垣飞去了梧桐树,如万年前那般挑了根顺眼的枝桠盘膝坐下,闭上眼,后背靠在梧桐树的枝干上,那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萧索。
落在尾随而来的罗睺眼中,便是为了洛衍黯然神伤。
这教罗睺心里一喜,又有几分不屑。
从前在鸿蒙,作为先天魔神,罗睺从不在乎什么感情,向来只注重自身实力的提升;而后又在龙族日久,就见惯了龙族尤其是祖龙敖璋的荤素不忌,更将感情嗤之以鼻。
再看到好似为情所困的凤垣,便觉得他优柔寡断,实在不堪为一族至强者。
“如此被外物牵绊,还能修炼得如此之快,这般天资……备受洪荒宠爱的生灵果真如此得天独厚么?”罗睺不无嫉妒地想,选择性地遗忘了天地间第一条龙和第一只麒麟并没有这种修炼速度。
罗睺压了压嗓子,如从前那般将声音送至闭目养神的凤垣耳边:“好久不见啊……小凤凰……”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凤垣微微勾了勾唇。
故弄玄虚。
洛衍这些年当真如他与他约定好的那般,几乎不曾出门,若有要事出门,也会很快回来,给了凤垣十足的安全感。结为道侣之后,相处日久,耳濡目染之下,他亦能感觉得出他与洛衍之间的因果牵绊愈深,几乎到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再加上他一日千里的境界修为,让他如何会被罗睺这等鬼祟手段再坑一次。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这次轻易发现了这黑影及其本体所在,凤垣便打定了主意,必要将这等宵小抓出来
他假作茫然地睁开眼,眼神微微涣散,看向虚空,模仿着当年被蛊惑了的样子。
罗睺见状冷笑,他就说,心境若是有了破绽,修为再如何强大,在他面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轻易便能突破心底的防线并为他所用。
如今看来,洛衍或许当真不曾再与凤垣有过交集。
先天魔神们自有一套相互感知到对方的法子。罗睺闭目感受着周围,并没有发现有关因果法则的气息。
凤垣眼眸微转,相当自然地站起身,转向罗睺那缕神魂的方向。
他神色茫然,缓缓伸出手,指尖向前探去,似乎带着轻颤,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罗睺不由得再次靠近了些许。
“小凤凰…”罗睺双眼微微亮起,他惯会蛊惑人心,向来自负于自己着堪称无往不利的手段,眼前这只小凤凰的样子,正是已然被勾起了心魔的架势了。
是的,「心魔」,这些年来罗睺的修为没精进多少,一手操控人心的手段确实越发纯熟,他将因人心底的欲望与执念产生的阴暗面称之为「心魔」,俨然一副要将其发扬光大、独创道统的意味。
“你果然还是没忘了他,是不是?”罗睺勾起唇,声音飘忽不定,宛如深渊魔音钻入凤垣耳中。凤垣身形微顿,呼吸急促起来,表情挣扎。
“可上次…”他似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上回…你说…”
“我说什么?”罗睺几乎完全放下了戒心,他分出的神魂缠上凤垣的脖颈,紧贴在他耳边,“是你自己做得不好…你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何想要他留下,是不是?事到如今…你可还想挽回他?”
凤垣眼眸低垂。
“我…当然…”他的声音中满是迷茫。但下一瞬,明光乍现,灿金色的火焰自凤垣指尖燃起,化为一只耀眼的凤凰,直直扑向罗睺的本体。紧接着,他五指成爪,抓向缠绕在在脖颈间的那缕神魂。
南明火山的火运凝结出的南明离火何等霸道,烈焰席卷过罗睺的本体藏身的地方,“啊!!”罗睺惨呼声响起,本体自空间裂缝中狼狈地跌出,裹着他的黑袍破破烂烂,被南明离火炙烤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而那缕分魂,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忍着分裂的神魂湮灭的剧痛,罗睺喘着粗气,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凤垣:“你…你没有…”
“没有被你蛊惑,是吗?”凤垣神情冷淡,“我又岂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第二次?”
“好啊…真好,”罗睺呵呵地笑了出来,“不愧是能在大劫中保全凤族的族长,比起龙族和麒麟族那两个废物…”
“你倒也不全是靠着洛衍?”
听着罗睺对敖璋和麟垚的贬低,凤垣不由得皱眉,三族本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哪怕近些年摩擦不断,他也断不能忍外人对其如此羞辱。
更何况这人还提到了洛衍。
他寒着脸,南明离火再度燃起:“你竟还敢在我面前提他!若不是你…”
剩下的话他并未说出口。
凤垣的态度和他未尽的话语让罗睺自然而然地理解成了「洛衍确实已经同凤垣分道扬镳」。他不禁哈哈大笑,恶劣道:“若不是我什么?哈,我不过是稍加引导,你便轻易上了钩,这说明什么?”
凤垣手中南明离火凝成的长剑直刺向罗睺,罗睺大笑着避开,口中挑衅不断:“怎么?如此气急败坏,戳到你的痛处了?”
“承认吧,你就是这样一个小人,哪怕没有我的挑拨,你也迟早会对洛衍动手!”
“你不过是比我更会伪装罢了!”
凤垣心跳乱了一拍,他很清楚罗睺此言不过是为了乱他心神、伺机脱身的把戏,可他更清楚…
罗睺的话都是真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手中长剑不由得一顿。
罗睺抓住机会,抬手招来灭世黑莲,就要故技重施撕开空间裂缝逃离,就见一道流光划过,紧接着,洛衍便出现在两人中间。
凤垣紧握着长剑,并没有去看他。
罗睺神色一变,余光扫过凤垣晦暗不明的神情,桀桀怪笑:“也怪我不够谨慎,暴露了行踪教你追了来,如今怕是难逃一死。倒是你,洛衍,见到老情人,可还欢喜?”
洛衍瞥了凤垣一眼,从罗睺的话中明了凤垣必是将这些年自己一直在凤族之事隐瞒了下来,当下也不戳破,只对罗睺冷冷道:“少废话,上回不慎叫你逃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朝凤垣微一点头,凤垣会意,与他一齐攻向罗睺。
两人境界皆高于罗睺,两方夹击之下,罗睺左右支绌,眼看着就要命丧洛衍之手,却不想洛衍的芥子袋突然一阵颤抖,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紧接着,弑神枪出现在罗睺面前,正好为他拦下了致命一击!
洛衍:!
凤垣:!
罗睺抓住机会,撕开空间裂缝,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徒留一堆弑神枪的残骸。
再次让罗睺逃了,洛衍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残骸,脸色阴晴不定。
凤垣整理好心情,收了南明离火走上前来,垂眸看了一眼洛衍腰间被撕裂的芥子袋,说:“这是…”
洛衍收回目光,再看向凤垣时已恢复了他往日的神情。
“我总觉得不对,”他取下芥子袋,手指在裂痕上轻轻划过,“有我的镇压,弑神枪不该这边轻易地撕开芥子袋。”
“倒是有些像…”
“刻意为罗睺创造一条生路。”凤垣沉声道。
洛衍点点头,沉吟道:“我这趟出去…刚证实了「敖岑」便是罗睺,他就跑出了龙族;刚找到他的踪迹,他就反手划开空间裂缝逃了;这回即将将其毙于掌下…弑神枪又恰好在此时脱离我的镇压出来护主…”
说到这里,他抬手,将弑神枪的残骸收了起来,哼笑一声:“倒是个忠心的。”
凤垣拧眉。
“巧合也太多了。”他说。
“谁说不是呢。”洛衍抬起头,望向一望无垠的天空。
是谁不想罗睺死呢?
好难猜啊…
是不是?ꁘꁘꁘ?
第35章 相处【捉虫】
洛衍望着收起弑神枪残骸的芥子袋若有所思。凤垣走到他身侧,轻声问道:“回吗?”
洛衍回过神来。
他站在那株梧桐树下,目光落在凤垣脸上。他回来得不算晚,罗睺方才所言皆落入他耳中。那些刺耳的话如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入他心底,可……
他看着凤垣的脸。凤垣表情平静,侧脸却微微紧绷,并不像方才与罗睺对战时那般游刃有余,显然同样被罗睺的话干扰得不轻。
凤垣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罗睺一贯如此。”洛衍轻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这人惯会以言语挑拨。乱人心神是他的看家本事。罗睺所言,你若信了半分,便落入了他的陷阱。”
他抬起手,拂上凤垣的脸,以一种轻柔但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凤垣的脸拨了回来,捏着他的下巴迫他看向自己:“不必太过在意他的话。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身侧,明白吗?”
“嗯……”凤垣被迫对上洛衍的眼。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只是……”
“他说的也不是毫无依据。我……我确实做了……”
他有些说不下去,手指蜷了蜷,如无事发生般勾起唇角:“算了,不谈这个。我们回去吧?霜霁还在大殿等着我们。”
当初算计洛衍一直是他心底的隐痛,理智告诉他这么做是对的,不管有没有罗睺的挑拨他最终都会算计洛衍将他绑上凤族的战车,可情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心,算计了爱人的愧疚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洛衍的好。
万年来只要与凤族无关的事,他都完全依着洛衍。不论洛衍想做什么,他都全然听从。他近乎在以一种补偿和全然奉献的姿态在迎合洛衍的一切。
可洛衍并不喜欢这样,他与凤垣是道侣,道侣之间,因果相连、气运相牵,本就是一体,有什么事说不清呢?
何必如此。
他轻轻叹口气。
凤垣的心结他很清楚,责任与情感割裂的痛苦他都尽收眼底。他也不是没想过帮凤垣调整心态,老实说,万年前被算计这件事在他心里早就已经翻篇了。毕竟除了实施过程偏离了他的想法,结果实际上与他的目的是一致的。
洛衍向来唯结果论,只要没有触及他的底线,就算过程让他气极,那也只是一时气愤,待他气过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却不曾想对凤垣而言影响这么大。
洛衍侧过头,他的道侣表情平静,唇角微勾,眉眼间却凝着一层薄霜。
见他一副不愿再谈的样子,洛衍无奈叹息,“好,我们回去。”
他放开捏着凤垣下巴的手,转而将手指插入凤垣的指缝,十指相扣,没有架起祥云,慢悠悠朝大殿走去。
“说起来,你这次出行的目的不就是……可罗睺如今既然逃了,那,还要再追踪吗?”
回去的路上,凤垣主动开口挑起了话题。
“嗯?”洛衍正把玩凤垣的手指,闻言说,“不必,再来一次,恐怕也是一样的结局。”
他眯了眯眼,抬眸扫了万里晴空一眼,口中却道:“时机未到。”
天道要保罗睺,他能怎么办?
想到这里,洛衍似是想起了什么,叮嘱凤垣道:“从前我从不插手凤族事务,只是此次事关重大……”
他犹疑片刻,似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凤垣摇摇头,说:“无妨,你尽管说便是。”
于是洛衍便继续说道:“你我皆经历过凶兽量劫,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便同你说过。若是天地间的因果业力开始紊乱,天道就会出手降下量劫以平衡天地气运。”
凤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洛衍道:“近来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凤垣疑惑抬眸,洛衍蹙了蹙眉,道:“哪怕我平日从不过问,但也知晓,凤族这些年发展得太快了。这次我出门,更是察觉龙族和麒麟一族也在积蓄力量。我记得你与其他两位族长在凶兽量劫中曾有过约定?”
“是,”凤垣淡声道,“我们三族曾有约定,待量劫结束,凤族掌天,龙族控水,麒麟一族则统领大地,至此三分天下。”
“问题就出在这儿。”洛衍停下脚步,语气凝重,“三分天下啊……若是此时天道降下量劫,你猜,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如今万万年过去,三分天下的格局已然渐渐形成,天地间的大气运者不外乎龙凤与麒麟,我若是天道,该到大清算之时,便也要将目光首先放在你们三族身上的。”
凤垣也皱起眉。
“在我的约束下,凤族从来不恃强凌弱。相反,我凤族族人没少护着弱小生灵,如何就能上那天道的清算名单?”
“那可不一定,凤垣,”洛衍深深望入他眼底,“不要放松警惕,等龙族和麒麟一族彻底起来了,你又如何确保与他们没有摩擦?”
“你控制不了所有人的,尤其还有罗睺,他今日能化身龙族搅风搅雨,明日便能混进麒麟一族摆弄是非。你自己也曾被罗睺算计,理当明白他蛊惑人心的能力有多……”洛衍艰难咽下某些不雅的词汇,“令人防不胜防。”
洛衍无法将天道的异常与凤垣和盘托出,他只能以罗睺为由头旁敲侧击地提醒凤垣。
凤垣抿了抿唇,点点头。
“如你所说,如今我也只能约束好族人,尽量不与龙族和麒麟一族发生摩擦,再多的……”
洛衍长叹一声。
人心难测,拖一天算一天吧。
凤垣眼神微闪,想到他与洛衍之间的因果缘分,微微垂下头,眼帘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
“师叔……老师!”两人行至大殿,霜霁便迎了上来,他刚唤了声师叔,转眸看到与凤垣并肩而立的洛衍,惊喜道,“老师,您回来了?!”
“嗯。”上下打量了一番徒弟,洛衍眼中划过一丝满意,“看来这段时日不曾懈怠,甚好。”
“那是自然,”霜霁笑道,“有师叔盯着我呢,我哪敢懈怠啊,老师,您是不知道,师叔可严厉了,动手可比您重多了。”
“我看你师叔是太惯着你了,怎么说话呢?”洛衍轻声斥责了一句,抬手敲上徒弟的脑袋,“你师叔日理万机,还要抽出时间教导你,本就辛苦,你还埋怨上了?对你严厉是为你好,在家里挨揍总比在外面丢命来得好吧?”
霜霁捂住脑袋吐了吐舌头嘀咕「我就是这么一说嘛」,这会儿倒是没了往常那股子仙气飘飘温润如玉的气质了。
“休作那小儿女姿态,”被徒弟玩笑严厉的凤垣轻飘飘看了霜霁一眼,“如今可能胜得过那太一了?”
凤垣随口一句话精准命中霜霁的弱点。他哀叹一声,嘀咕道:“哪有那么容易?太一那家伙就是个怪物,一日不见修为就飞涨。我每次有段时日不见他他的修为就蹭蹭往上涨,我怎么都追不上,还要被他笑话!”
“那你还嫌弃你师叔对你严厉?”难得见徒弟吃瘪,洛衍笑道,“看来还是我对你太过放松,不如你平日里的课业再加一层?”
“啊?”霜霁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无良师父。洛衍此人虽看起来放纵佻达,可管教自己这唯一的徒弟从不手软,霜霁平时的课业就不少,再加一层那可真就一点去太阳星的时间都没有了。
凤垣看着师徒俩拌嘴,微微勾了勾唇,眼神柔和不少。
霜霁看看笑眯眯的师父,再看看表情缓和不少的师叔,心知加课已然逃脱不了,不由「大声」蛐蛐:“分明是老师公报私仇,替自己的道侣报仇就直说嘛,还要揪着我的课业不放……”
洛衍眼眸危险地眯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手心:“你说什么?”
霜霁乖巧道:“徒儿说这就去闭关,下次一定能胜过「已经半、步、大、罗」的太一,绝不堕了老师威名!”
刻意加重了「半步大罗」几个字,霜霁在洛衍的折扇敲在他脑袋上之前脚底抹油遛了。
“这孩子。”洛衍看着霜霁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见天儿往太阳星跑,心都野了。”
“还不是你惯的?”凤垣轻飘飘瞥了洛衍一眼,“罢了,左右有我们护着呢。”
“孩子总要自己出去闯荡的。”洛衍轻叹一句,“待他这次闭关出来,就放他去游历吧。”
“有太阳星上那两个一起,我也放心些。”
凤垣不置可否。
太阳星上那两只三足金乌他不曾见过。但也有所耳闻,再加上霜霁天天在耳边念叨,他被迫熟悉了这两个名字。这两兄弟天资不凡,比起凤垣自己,血脉与盘古更加亲近,也算得上盘古遗脉,再加上实力出众,霜霁与他们二人多亲近几分也未尝不可。
霜霁闭关,洛衍自是赞同,不必教导徒弟,他就能腾出时间来做些别的事,比如道侣的心结。
“最近凤族的事务还是那般繁多?”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嗯?”凤垣不明所以,他还当洛衍是想要接触凤族的事。如今他有了些旁的打算,便有些迟疑,“近来还好,只罗睺这次突破了原先设下的警戒,有些地方可能要重新布置,以及……还有些面向龙族和麒麟一族可能出现的摩擦要提前设好应对措施……唔!”
洛衍忍无可忍地抬手按住凤垣的嘴。凤垣猝不及防被手动闭嘴,懵懵地眨了眨眼。
“罗睺重伤而逃,龙族敖璋闭关不出,麒麟尚未崛起……”洛衍揽上凤垣的肩,带着他往后殿而去,“刚刚说的这些……都可以再放一放,是不是?”
“好我的族长大人,能不能在百忙之中分给你的道侣一些时间?”
第36章 惊变【捉虫】
凤垣一脸懵地被洛衍带着走。他习惯了毫不反抗,顺从地跟着洛衍进了内室。
然后被按着坐在床边。
洛衍低下头,对上凤垣的眼。
天地间的第一只凤凰,有着极其华美的外型。化成更加适合修行的大道之体后,整个人更显得格外出众。
尤其是这一双眼。
洛衍的手指掠过凤垣的眉眼,指腹按在这双眼睛上描绘。狭长的眼眸内敛,眼尾斜飞入鬓,扬起一道孤峭的弧度,平日里是威势甚重的元凤,现下在他的掌下,却是眼波流转,眼底清光影影绰绰,看向洛衍的眼神带着隐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意。
洛衍爱死了他眼底那丝隐忍的爱意。
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凤垣长睫微颤,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洛衍定定地看着他。
“凤垣,你我是道侣,气运相连,本为一体。”他声音微哑,“我知道你一直在意之前那件事,若果真如你所想,我才应该是那个苦主,是不是?”
凤垣怔怔抬头。
“我这个苦主都不在意,你又何必自苦?”洛衍手指顺着他的轮廓一路向下,抚上凤垣的脖颈,轻轻摩挲,凤垣只觉后颈一阵酥麻,不由得轻颤,“还是你仍然觉得我迟早会离开?”
“我……”凤垣艰难开口,眸光复杂难言,“我并非疑你,只是……”
“那就是愧疚。”洛衍手下动作不停,口中却漫不经心地打断他,“我没有感觉错吧?凤垣?你在愧疚什么?”
“愧疚让我放弃自由,蜗居于南明火山,终日无所事事,万一凤族出事还得跟凤族共存亡?”
凤垣抿了抿唇。
“嗤——”洛衍嗤笑出声,“凤垣啊凤垣……你怎么不来问我呢?”
“你不如直接来问我,我愿不愿如你所想同你、同凤族绑在一起?”他指尖稍稍用力,带着些惩罚的意味,将人按进自己怀中,低下头,嘴唇划过凤垣耳际,如耳鬓厮磨般低声呢喃,“你什么事都做了,唯独不敢开口来问我?”
“宁愿自己胡思乱想,也不肯真的开口问一问?是不是?”
这也是叫洛衍最生气的地方。哪怕换了张皮,洛衍骨子里还是那个直来直往的魔神,亲近之人,有什么事不能说?换个人这样什么都不说要他自己去猜,洛衍早就不耐烦了,可谁让这人是自己挑的……是他自己先被小凤凰迷了眼,巴巴地找借口跟着人家回了家,不包容些,还能怎么办?
“闭眼。”洛衍冷声命令道,声音不容抗拒。
凤垣顺从地闭上眼。洛衍指尖微凉,按着他的后颈,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凤垣只觉触感异常清晰,闭上眼后感官被放大,原本罗睺那如跗骨之蛆一般徘徊在他脑海中的声音被洛衍取代,那些一直被压在心底的愧疚、猜疑、不安汇聚在一起,在黑暗中被放大,最终被覆在唇上的温热击得粉碎。
“我一直在这里,不是么?”
洛衍的声音被刻入脑海,凤垣不自觉地张口,一不留神,他一直以来想问却不敢问的话便溜出了口。
“你会一直在吗?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洛衍似乎轻轻哼笑了一声。他的手渐渐下移,沿着凤垣曲线优美的脊柱缓缓挪动,停留在后腰,掌下用力,凤垣整个人被按进洛衍的怀中。
“说的哪儿算……”洛衍抱起凤垣,在他耳边轻声道,“做的才算。”
“我不是一直在么……”
……
毫无保留的神魂交融中,洛衍的想法清晰地映入凤垣的神识。
“感受到了吗?”洛衍抹去凤垣眼尾溢出的湿润,“我们神魂的交融……还是第一次,是不是?”
“感受到我的想法了吗?将罗睺灌输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抛开,你自己感受到的,才是真实的,明白了吗?”
凤垣紧闭双唇,努力克制着自己。洛衍见状,坏心眼地稍稍用力,凤垣一阵战栗,闷哼出声,又立刻咬着牙闭紧嘴巴。
他胡乱地点着头,将脸埋入洛衍颈间,双臂攀上洛衍的后背,想让他别再乱动。
洛衍勾了勾唇,从善如流地停在原地,然后被炸毛的凤凰狠掐了一把。
洛衍低低地笑了一声。
凤垣缓过这一阵,抬起头,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洛衍挑眉。
凤垣此时眼尾微红,眼中水光粼粼,横过来的一眼让洛衍心头酸软却又带了点满足。
他将凤垣揽在怀里,神魂交融的瞬间他同样真切地感觉到了凤垣的不安和坚定,只觉得那是凤垣从前心思过重,日后还还要以行动好好安抚为好。
却没看到埋在他怀里的凤垣眼中的挣扎。
如果天道当真要拿三族开刀……凤垣闭了眼,压下内心纷乱的思绪,在洛衍怀中沉沉睡去。
那天的剖白过后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往昔。只不过凤垣不会再一味地退让,偶尔也会同洛衍斗嘴,洛衍自是乐在其中。尽管他仍旧选择不插手凤族内务,却会让霜霁跟着一些外出历练的凤族族人一同出门,美其名曰让霜霁增加一些阅历——又是数年过去,霜霁的修为也能让他称得上一句高阶修士了。
“我不同意。”凤垣表情不变,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眸看向洛衍师徒。
“啊?师叔,”霜霁有些困惑道,“为什么?”
凤垣回头就看到和徒弟同款困惑脸的洛衍。
轻叹口气,凤垣开口向这师徒俩解释,“霜霁已经突破到了金仙中阶,需要的是对自身的打磨,是要跟同一层次的修士去磨砺,而不是跟着一群修为比你低下的修士乱晃。”
“这次出门的都是些修为稍弱的族人,你去做什么?保驾护航?于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自然知道洛衍此番是好意,一是让霜霁加强与凤族的联系,从而让凤族再多一个强力的修士,二来有霜霁的保驾护航,这些修为弱些的族人便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为凤族留下更多的生力军。
可凡事过犹不及。
凤垣眼中晦暗不明,想到刚刚那枚玉简中传来的消息,龙族和麒麟族皆有所异动。如今凤族如日中天,早就成了两族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在这个关头,凤垣更不能让霜霁再加深与凤族的联系。
「最好什么关系都不要有。」凤垣漠然想到,「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这些年来,三族势力越发膨胀。凤族这边,哪怕凤垣尽力约束,凤族的势力也仍然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对外扩张;龙族和麒麟一族无人约束,在罗睺不怀好意的推波助澜之下,更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发展壮大。
不过数年,三足鼎立的格局便已成型,远比洛衍和凤垣预计的要早。
山雨欲来风满楼。
洛衍打发徒弟出去,想再劝劝凤垣,刚一回头,就见自家道侣拧着眉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不由得一笑。
他走过去,在凤垣身边坐下,笑道:“在想什么?”
说着,一只手伸过去,揉在凤垣眉心,将拧起的褶皱抚平。
“没什么。”凤垣回过神,将在自己脑袋上作乱的手扒拉下来握在手里。
洛衍任他握着,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玉简,了然。反手握上凤垣的手,他将凤垣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笑:“又是龙族和麒麟?”
“嗯。”凤垣靠在洛衍的身上,声音有些闷闷的,“敖璋就算了,那是个不靠谱的,麟垚怎么回事?他向来稳重,怎么如今也是这么一副不顾后果一味扩张的癫狂样子?”
抱怨的声音里隐约着含了咬牙切齿。
洛衍抚了抚他的后背,“也说不好啊?你们有多少年没再见过了?说不定这么多年来他也变了呢?再说……”
“说不定他也不想呢?或许同样是被时局推着不得不这么选择呢?”
凤垣半晌没动。
洛衍便也不说话,只是慢慢捋着他披散在身后的头发,静静等着他平复情绪。
近来三族摩擦不断,凤垣既要约束族人,又不能放弃到手的利益,委实压力大了些。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凤垣从洛衍怀里坐直身体,“眼下还是些小摩擦,还没有不可挽回之事发生,以后……还有罗睺。”
罗睺不知隐匿在何处,凤垣总是疑心他藏在暗处搞事,没少加强凤族领地的警戒。但别处不好说,南明火山一直风平浪静,显然罗睺并不在此处。
未知的才是最令人烦心的。无法掌控罗睺的踪迹让凤垣有些焦躁。
“这谁说得清?”洛衍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不犯人,可也没办法阻止人来犯我不是?”
“话虽这么说……”
“咻!!”
一道流光划过,一枚精致的玉简落在凤垣桌上,打断了凤垣未说完的话。
凤垣拿起玉简随意扫过,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一变。
他豁然起身就要往外走,洛阳忙拉住他,问:“怎么了?”
凤垣脸色难看至极,咬着牙迸出几个字:“敖璋,龙族!欺!人!太!甚!!”
——
不行了困死了……睡了睡了,希望这章审核顺利,我感觉我没写啥真的!
第37章 翻脸
凤垣脸色铁青,抓着玉简的手指因用力微微发白。洛衍从未见过他在外人面前如此震怒的模样。哪怕是当初,族中不稳、罗睺算计,他也始终气度雍容,何曾被气成这般差点失态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何事?”洛衍按住凤垣的肩膀,手下肌肉紧绷,他不动声色地加大了力道,试图让人冷静下来。
凤垣深吸一口气,将玉简递给洛衍,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龙族欺人太甚,敖璋这厮端得不要面皮!”
洛衍凝神看去。
数日之前。
东海之滨,水陆交界之处,有后天至宝出世。恰逢凤族凤翎带着同辈的族人游历至此处,见赤色流光与青光于半空中纠缠,几息后华光大盛,一颗通体青色、不时有赤色流转其中的珠子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凤翎等人虽不知这珠子有何妙用,但见其光华,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凡品,便要带回族中请长辈来辨识。
哪知这珠子尚未到手,不远处一道劲风袭来,凤翎下意识一躲,那颗珠子便已到了一身着华服的青年手中。那青年一上一下抛玩着珠子,斜眼看向凤翎,不屑地嗤笑一声:“就凭你,也想得了这等宝贝?”
凤翎蹙眉。认出这是龙族族人,想到族中长辈的叮嘱,他忍下怒气,冷着脸拱手一礼,道:“道友这般强抢未免太过了些,我凤族与龙族有盟约在先,若有至宝,则先到者得之。如今后天至宝出世,我等在这里已经等了不少时候,道友才是后来者,直接上手强抢岂非违反了两族盟约?”
“哈哈……三哥,你听到了没?他说两族盟约哎?”另一个声音从凤翎等人身后传来,凤翎微微侧头,一个长相与先前那名青年颇有几分相似的赤衣修士款步行来,阴阳怪气道,“可这至宝出自我龙族的领地,自然分属我龙族。”
“照此说来,你们凤族也忒不讲究,找宝贝找到我龙族来了?”
“哈哈哈……”不知何时围上来的龙族众人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凤翎眼中怒火更甚,他硬梆梆道:“道友此言差矣,此地乃水陆交界之处,如何算得上龙族领地?龙族竟这般蛮不讲理?”
“讲理?”先来的龙族青年眼中凶光毕露,“我龙族就是道理!”
说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掌拍向凤翎。
凤翎只有太乙金仙初期的修为,在小辈中却已算得上佼佼者。见几人来者不善,他身形爆退,一边护着其他人一边急急叮嘱族人想办法离开:“龙族来者众多,这里我先顶着,你们快离开这里去搬救兵!”
可凤翎哪知这几人可并非龙族的普通族人。
睚眦、嘲风、螭吻,祖龙的九子之三,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当年由罗睺化身的「敖岑」一手带大、性情暴烈蛮横无理之辈。
罗睺自逃离南明火山后便不曾再回到龙族,处理掉了「敖岑」这个身份,却让被他一手养成的几个龙太子恨上了凤族。如今这般好的时机,捧上凤族小辈落单,他们怎么可能不报复?
凤翎修为上不敌三个龙太子,在几人的围攻下勉力支撑,他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丝,已然处于下风:“你们龙族可是要背弃盟约!”
睚眦狞笑一声:“什么盟约,我龙族可不认!”
说着便扑向凤翎。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惊呼传来:“二弟三弟,你们在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原是龙族大太子囚牛赶来了。
然而此时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一直不声不响的螭吻突然喷出一道龙息,凤翎躲闪不及,被喷了个正着,正中要害,他惨叫一声,从高空坠落。
睚眦和嘲风见状,眼神微闪,同时出手,与螭吻合力一击,凤翎的肉身瞬间化为齑粉。一点真灵飘出,凤翎拼命想往外逃,只要真灵不灭,凤族就有机会涅槃重生。可几人还不放过他,嘲风追了上去,轻而易举地将凤翎的真灵彻底打散。
“老三!你!”终于赶到的囚牛又惊又怒,“你们疯了?!”
趁着囚牛赶到,凤族几人忙找机会逃了出去。囚牛无暇顾忌逃了的凤族,看着几个弟弟惊怒交加:“你们怎能下如此毒手?!此时尚不是与凤族彻底交恶的时机,你们这般放肆,若是坏了父王大事可如何是好?!”
他心知「此等行为伤天害理」并不能说服几个弟弟,只得用父王来压他们。
就见螭吻满不在乎道:“大哥何必这般瞻前顾后?不过是个凤族小辈,杀了便杀了。”
睚眦也冷笑道:“九弟说的是,好叫凤族知道,这东海之滨,可由不得凤族放肆!”
囚牛深深地看着睚眦,心下失望。九弟螭吻从小便养在敖岑身边,早就被灌输了敖岑那套弱肉强食的论道,可睚眦不同,睚眦虽受了些敖岑的影响。可这些年他将敖岑身上的一点掰开了揉碎了与他和狻猊讲了不少,可现下一看……
睚眦仍旧对敖岑深信不疑,随手就是杀招、到处结仇……
囚牛闭了闭眼,看了看三个弟弟浑不在意的模样,心知此番必与凤族交恶,留下一句:“你们尽快回去,我去找父王定夺!”便化作一道流光而去。
而后不久,凤族长老凤霄见到狼狈不堪逃回来的族人,却不见自己的后辈,百般询问下得知真相,匆忙赶到时只在现场感应到凤翎留下的灵气。
凤翎再无涅槃的机会,已经就此烟消云散了。
凤霄就这么一个直系后辈,在他身上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悲愤交加之下,他不顾凤垣的禁令,私下循着龙太子的气息追去。
凤霄倒是顺利追上了睚眦几人。盛怒之下,这位已然达到大罗金仙初期的长老直接化出凤凰真身扑向睚眦三人。
睚眦等人的修为欺负欺负小辈还好,真碰上大能就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眼看就要命丧南明离火之下,敖璋赶到了。
凤霄化为人形,红着眼怒喝:“敖璋!你龙族族人肆意打杀我凤族,当真是岂有此理!怎么,你竟要包庇这等恶徒不成?!”
激愤之下竟直呼祖龙之名。
敖璋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狼狈的儿子们,挥手示意囚牛去将那三个不成器的带回来,转头对这凤霄冷笑:“小辈争斗罢了,生死各安天命,你一个盛名在外的长老这般不顾脸面以大欺小,未免有失身份吧?”
“想来,凤垣怕是尚不知此事,也罢,多年相交,我也不是不能替他将你这等无法无天的长老教训一二。”
言语间竟是轻描淡写将这事当作小辈之间的玩闹了事。
凤霄气得浑身发抖,“这三人联手打杀我孙儿时,怎么不讲辈分?再怎么争斗打闹,打散真灵彻底断绝生机,也是小辈争斗?你龙族小辈争斗,用的都是这等阴毒手段不成?!”
敖璋却根本不在乎前因后果,只一味护短道:“你那孙儿学艺不精,死了也是活该!可你竟胆敢对我儿出手,哼!”
说罢,高于凤霄两个小境界的威压朝凤霄压去,将他死死压在原地。凤霄大骇,奋力挣扎,可不多时便被敖璋一掌击碎心脉,竟毫无还手之力。
“父王!”囚牛惊呼,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一不做二不休当场打杀了凤族长老,这……
敖璋冷冷看了囚牛一眼:“这便是挑衅龙族的下场。你这些年倒是越发心慈手软,跟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说罢袖袍一甩,便带着其他几个儿子回了东海。
囚牛望着父王和几个弟弟消失的背影,面露苦涩。怎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父王……龙族与凤族对上,迟早两败俱伤,这对我龙族当真是好事吗?
却没注意到凤霄残存的元神用最后的力量凝出玉简,将发生的一切传到了凤垣手中。
洛衍看完玉简,神色同样凝重,“龙族此举实在不同寻常……敖璋不过是借机发难,他这是要撕毁盟约,挑起两族争斗了。”
凤垣眼中寒芒闪烁,冷声道:“当我怕他不成!杀我族人,灭其真灵,我若再退,岂不堕了我凤族威名,到时凤族还如何立足于洪荒?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洛衍叹口气,心知已经无法再拖延两族正面对上的时机,便道:“我同你一起去。”
凤垣点点头。
两人正准备动身前往东海要个说法,刚出来南明火山,就见一道流光落于面前,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个小道童,对洛衍与凤垣拱手作揖道:“洛衍师叔,我家老爷请师叔一叙。”
正是鸿钧身边的小道童昊天。
洛衍与凤垣对视一眼。
洛衍问昊天:“你可知你家老爷所为何事?”
昊天乖巧摇头:“弟子不知,只隐约听得几分,好似是与红云道长有些关联。老爷说,将此物拿给师叔,师叔一看便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枝青翠欲滴的杨柳。
洛衍皱起眉。
鸿钧这些年想尽办法要为扬眉重塑肉身,如今看来,许是有些眉目了。
第38章 隐秘【捉虫】
洛衍的目光从那株杨柳上挪开,略略颔首,对昊天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待我自东海归来,便去与他汇合。”
说着越过昊天,就要与凤垣一同离开。
昊天却是上前一步,拦住两人的脚步,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洛衍师叔……弟子出门前,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吩咐弟子务必要将这株杨柳亲手交到您手中,还请您莫要为难弟子,便同弟子一同回去吧。”
洛衍脚步一顿,眉头皱起,冷冷地看向昊天。
昊天寸步不让。
半晌,洛衍面无表情地伸手:“拿来。”
昊天便恭恭敬敬地将杨柳递到了洛衍手中。
洛衍手指甫一接触到那根纤细的柳枝,便扬起眉头。他手指摩挲几下,沉吟片刻,对昊天道:“你自回去罢!告知你老爷,就说我已拿到了杨柳,待我处理完东海之事自会去寻他。”
昊天正欲要再说什么,洛衍抬手打断,说:“不必多说,你老爷不会责难与你,去吧。”
说着便招来霜霁让他带昊天出去,并嘱咐他送走昊天后去太阳星。
面对霜霁迷惑的表情,洛衍并未解释什么,只是与凤垣匆匆离开。
两人一同往东海的方向飞去。
“你如何打算?”洛衍问道。
经过昊天这么一打岔,凤垣原本上涌的怒火略有平息,听洛衍这么问,他沉吟片刻,说:“凤霄凤翎已无可挽回,如今敖璋摆明了要与凤族撕破脸皮,自然是要借此机会尽力削弱龙族的实力。”
两人对视一眼,洛衍轻笑:“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凤垣勾了勾唇。
还有什么,是比战火将起是让对方先折实力高深的龙太子更能打击士气的吗?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便不再多言。路上,洛衍手指一寸寸捋过手中杨柳略显粗糙的枝条,在划过一道凸起时顿住。
他手指轻轻向下压,那看似粗糙的表皮便破了开来,有什么东西落入他掌心。洛衍凝神感受几息,便将其收了起来,将杨柳丢开了去。
凤垣看了看洛衍略微出神的神情,说:“若是那边有什么急事……”
洛衍回过神,面上勾出个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笑,说道:“无甚大事,是从前的旧友将要归来,鸿钧约我安排接风罢了,不着急。”
凤垣说:“其实我自己便可应付敖璋。敖璋不过大罗中期,与那罗睺一般无二,我必不会落于下风。”
洛衍轻笑一声,抬手按在凤垣的发顶轻轻揉了揉,笑道:“我家的凤凰自然是最厉害的……可我想跟你去。”
「我想跟你去」几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尾音又长,听着像极了撒娇。凤垣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却也不忘叮嘱道:“到时你只管在一旁掠阵,其他的交由我来便可。”
洛衍闻言不满道:“我怎么总觉得你最近很不乐意叫我帮忙?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想将我与凤族隔离开来?”
凤垣确实有慢慢切割凤族与洛衍的联系的心思,哪曾想洛衍如此敏锐,他表面镇定、实则略有些心虚道:“怎会?你是我道侣,便不可能真正同凤族隔离,不是吗?我只是想着,你向来不插手凤族之事,这次又何必将你牵扯进去?”
洛衍眯了眯眼,目光在凤垣脸上转过一圈,轻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凤垣抬了抬唇角。
两人不再闲话,全力往东海而去。洛衍收回思绪,想着鸿钧借扬眉之力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传过来的消息,眸色深沉。
“天道欲除——”
印在杨柳枝条中的字迹凌乱,又戛然而止,一看便是匆忙中写下的,显然当时若再不送出便要被天道察觉。
而唯有掌控空间法则的扬眉,才能在鸿钧被监管得越发严密时,将信息藏在柳条内悄悄开辟的空间中,完全避开天道送出来。
天道欲要除掉谁?
能在这关头让鸿钧这般匆忙地送出来,无非就是凤垣,或他自己。
洛衍更倾向于天道的目标是他。
因为凤垣摆明了就是下一次量劫被天道摆在擂台上的人,天道实在无需多此一举突然针对他。
那只可能是洛衍自己。
洛衍此时也不再去想为何天道突然决定针对自己——难不成后知后觉想要将自己这些先天魔神余孽赶尽杀绝——转而思索起天道的手段。
从天道要保罗睺的动作来看……
洛衍在心底冷笑,罗睺暗中搬弄是非、挑起三族互相残杀,下一次量劫三族必然榜上有名,自己这个与凤垣因果相牵气运相连的「余孽」,可不就板上钉钉地要一同被清算么?
可惜啊……
天道恐怕不曾想到,鸿钧从来不与祂一条心,还有个不曾暴露于人前的扬眉在暗中搭手。
凤垣余光一直注意着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洛衍。
近来他同样有些焦虑。并非是他知晓天道对洛衍有所针对。而是凭借一股野兽般的直觉认为洛衍不能再继续加深同凤族、同他的联系。想到自己最近暗中在做的事,凤垣眼神黯了黯,右手手指不自觉地划过手腕。
洛衍正沉思着要如何将凤垣从这个泥潭中捞出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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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似是早知有客前来,海水阵阵翻涌,拍在崖壁之上,卷起朵朵浪花。
洛衍与凤垣抵达时,祖龙敖璋已然得到消息,等候多时。
“凤垣,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敖负手立于万顷浪涛之上,一袭玄色袍服上,暗金色的龙纹在日光下明灭不定,与多年前那个狼狈的龙族族长早已大不相同。
他看向站在凤垣身侧的洛衍,微微一愣,笑道:“倒是洛衍道友,数万年过去,你竟还在凤垣身边,当初……凤垣不是说你早就离开了么?这么多年不见,你竟也来掺和这些杂事。”
他意有所指道,“我多方打听之下,竟丝毫不曾得到道友的消息,却是没想到你仍旧在南明火山静修。”
言下之意便是暗指凤垣封锁洛衍的消息,欲要掌控洛衍的自由,意图挑拨两人的关系。
洛衍散漫地站在一旁,闻言轻轻一笑,晃了晃扇子,并不搭话。
敖璋讨了个没趣,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一言不发的凤垣身上,道:“倒是不知何事劳烦万年不见的元凤亲自前来?”
心下却提高了警惕,数万年前这只鸟就率先突破。如今一看竟还压他一线,着实令人着恼。再加上多年前就不知深浅的洛衍……这两人联手,可不好对付。
“敖璋,我为何在此,你我心知肚明。”凤垣声音平静,赤色衣袍却无风自动,南明离火隐约环绕在他周身,“凤翎、凤霄,既然你以大欺小欺我族人,我便不得不来找你要个说法了。”
“竟是为这事?”敖璋故作惊讶,“这等小事竟也要累你出手?凤垣,你这族长这么当,那可就太辛苦了。”
“说到底,不过是几个族人,何须劳烦族长亲自出面?”他假惺惺地笑道,“原本我替你教训了一下你凤族的人,心下还有些不安,如此看来,我竟是教训对了。”
“你这些族人被你爱护太过,也该吃些教训了。”
“荒谬!”凤垣寒声道,“龙性本淫,你龙族不知跟多少生灵孕育过后代,数量繁杂,自是不心疼。我凤族向来洁身自好,认定了对方便是生生世世只此一人,子嗣单薄,如何能相提并论?!”
他强压下胸中怒火,冷着脸道:“敖璋,念在旧日情份,只要你给凤族个交代,此事便就此揭过不提。”
“哦?”敖璋漫不经心道,“要我如何交待?”
“我要你,交出睚眦、嘲风、螭吻,”凤垣冷着脸,一字一顿道,“镇压与洪荒水脉之下看守水脉,永世不得出。”
敖璋面色骤变,喝道:“凤垣,你莫要欺人太甚!那是我亲子!”
“那又如何?”凤垣冷笑,“犯下如此罪孽,岂有不还之理?”
气氛骤然凝滞。
良久,敖璋咬着牙,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洛衍,慢慢笑起来:“两位……莫不是要以势压人?”
“凤垣,数万年过去,你依然要倚仗洛衍道友,作为一族族长,不觉得……可笑吗?”
洛衍立于凤垣身侧,神色平静,闻言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祖龙倒也不必激他。我虽想成为凤垣的倚仗,奈何实在无用武之地。今日之事乃你们两族的事务,我不过是个看客罢了。”
言谈间竟连一句面子上的「道友」都欠奉。
敖璋冷下脸。
凤垣再度开口:“事已至此,敖璋,你若交出你那三子,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
“你我便做过一场,再谈其他!”
“弱肉强食乃洪荒之法,你族小辈学艺不精,死了又如何?”敖璋哈哈大笑,“做过一场?那又如何!我怕你不成?!”
说罢,揉身向前,率先扑向凤垣,口中还道:“且让我领教一番你这元凤的本事!洛衍道友,你可千万坚持住你那「看客」的身份,莫要轻易插手!”
“来得好!”凤垣眼中寒光一闪,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直扑敖璋。
南明离火冲天而起,迎向迎面扑来的巨浪,在短兵相接的瞬间蒸腾起漫天白雾。
白雾背后,敖璋化作一条金色巨龙从中飞出。他身形爆涨,眨眼间便暴涨至万丈,坚硬的龙鳞在太阳星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五爪寒芒闪烁,锋利非常。
凤垣亦化为原形,华丽的凤凰于空中张开双翼,南明离火缠绕其上,铺天盖地。
一金一红两道身猛然撞击在一起。
洛衍安静立在一旁,衣袍被龙凤相争扬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自己却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上空的争斗。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浓雾之中,时不时有五爪金龙的身影若隐若现,偶尔亦有清越凤鸣传来。
洛衍目光一转,便看到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躲在不远处观望战局。
他扬起唇角。
“二哥,父王那边……”老九螭吻拧着眉头,有些担忧地说。
“父王当然不会输!不过是一只凤凰!”睚眦暴躁地打断螭吻的话,努力以凶狠的表象掩盖他心底的不安,“怎么回事?不就是两只凤凰?元凤至于这般较真?”
他毕竟大些,看到凤族元凤到来的瞬间便明白自己几兄弟这回恐怕当真是闯了大祸。就算是父王,也不一定能保得了他们。
可平日遇到什么法宝出世,都是这么做的啊……军师当年教过,“洪荒各处的缘法,自是有能者得之。”修为弱些的,就算拿了宝贝,又岂能守得住?
倒不如交给他们,还能求得些许庇佑。
可为什么这一次……
睚眦兀自沉思,却没看到站得离他们稍远的囚牛目光中带着的痛心。
“弟弟们当真是被敖岑教坏了……”
忽然,几人头顶上空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瞧瞧,这是谁?”
囚牛和睚眦条件反射般地挡在几个弟弟身前。
洛衍轻飘飘落在他们面前。
只一个照面,囚牛和睚眦便认出了这是当年那个在龙族外围打探敖岑下落的修士。
囚牛语气有些复杂:“原来你是凤族之人。”
睚眦想到自己那时被挂在网中的狼狈模样,目露凶光:“竟然是你!好啊,当初你在东海打听军师果然包藏祸心!说!你将军师怎么样了?”
“为何你才来了一趟,军师就不见了?!”
洛衍闻言扬眉,罗睺再未回过龙族?竟是直接舍弃了苦心经营数年的身份,看来当初确实伤到了他的根基。
洛衍笑笑,并不搭理睚眦,反而转向神情复杂的囚牛,温文尔雅地摇着扇子,道了一句:“一别经年,小友可还好?”
“……”囚牛并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前辈当日的训诫仍历历在目,只可惜囚牛人微言轻,无法说服父王。前辈当日对囚牛所言……是否已经预料到了今日这局面?”
原来那时在囚牛对洛衍泄漏了敖岑之事后,洛衍见囚牛本心确实忠厚良善、对生灵心怀善念,便提点了几句。若是有可能便试着劝服敖璋,只如今这结果看来,显然是失败了。
“大哥?!”睚眦显然极看不惯大哥这般友好地对待这人,恨声道:“大哥你在等什么!我们一起上,抓住他啊!他是凤族那边的,害了军师,如今又来害我们,你若还是我们大哥,就拿下他替军师报仇啊!”
嘲风和螭吻则已经摆出了一副要立马冲上前去的姿态。
囚牛听着耳边叫嚣不断的弟弟,心中发苦: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父王都不见得能够拿下,我何德何能?
思绪转瞬即逝,只见洛衍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不曾预见今日之景,只是在我看来,敖璋一意孤行,眼下这般局面,迟早是必然。”说着,他将扇子在掌心一合,道:“只是如今还要请几位殿下助我一臂之力了。”
说罢,灰白丝线自他袖中弹出,不过几息便将几个龙太子捆了起来。
睚眦再次被洛衍捆了起来,气得哇哇大叫,洛衍充耳不闻,提着几人便回到了刚才站立的地方。
而此时上空的龙凤之争也已到了白热化。
金龙粗壮的龙尾横扫而出,掀起波涛万丈,浑厚的龙吟响彻云霄:“凤垣!你今日若退去,我便念在旧情不再追究,否则……就休怪我无情!”
凤垣长啸一声:“我凤族必将凤霄凤翎之仇追究到底!敖璋,我不是你,你若不给我凤族一个交代,我便踏平你东海,教你龙族再无容身之处!”
“狂妄!”敖璋大怒,龙尾一摆,便抽向凤垣,凤垣冷哼一声,身形灵活,轻松避开敖璋一击。
凤垣修为略胜敖璋一筹,每一缕南明离火都恰到好处地燎在敖璋的要害,甚至有几缕差点缠绕在了敖璋的逆鳞之上。
一龙一凤再度撞击在一起。
“噗——”两个庞然大物刚一分开,金龙便仰天喷出一口血,随即化为人形。敖璋面色苍白,唇边血色斑驳,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眸光阴沉。
凤垣同样化为人形。他站在半空,不动声色地吞下涌入口中的血腥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他亦不是毫发无损——居高临下地看着略显狼狈的敖璋。有那么一瞬间凤垣想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此杀掉敖璋了事,可敖璋毕竟是个大罗金仙。哪怕修为弱他一线,若是将人逼急了自爆,拉着他一起同归于尽……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敖璋想必也有此顾忌,咬着牙道:“你赢了。凤垣,我那逆子要如何处理,悉听尊便!”
他余光往后一扫,边看到被捆在一起排排坐的睚眦等人,阴阳怪气道:“洛衍道友动作倒是快,也好,省得我再亲手将子嗣交于你等之手!”
说罢,再不看勃然色变的睚眦等人,朝囚牛喝道:“废物!你就是这般看顾你弟弟们的?在你眼皮子底下教人抓走,你可真有本事!”
囚牛被父亲当众责骂,一时间面色发白。他苦笑连连,这位洛衍道长要动手,哪有他阻拦的份儿?然而责骂他的是生父,便只能将这一切责任都担下,低眉顺眼道:“是囚牛不是,还请父王责罚。”
敖璋厌烦地别开眼。
自己这大儿子不知何时开始,处处同自己作对,父子二人素有不合,他百般教导,却实在扭转不了这股子温吞性子。这般懦弱,如何随他称霸天下?
早就被他放弃了。
凤垣懒得理会敖璋和自己儿子的烂账。他垂眸扫过被捆缚着的睚眦、嘲风和螭吻,冷声朝敖璋道:“既然我等已达成共识,便将此三子压入洪荒水脉的源头,镇守水脉,永世不得出,以赎其罪。”
永世不得出啊……
睚眦、嘲风和螭吻眼中终于浮上惶然之色,急道:“父王……父亲!救救我们!”
“闭嘴!”敖璋脸色铁青,冷声喝道,“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他环视四周,一时找不到心腹,只得将目光投向了低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囚牛。
敖璋深吸一口气,慢慢道:“也好,便将此三子押去镇守水脉。不过……”
“且先待我等休整几日,然后叫囚牛送他们一程。”
在洛衍和凤垣没注意到的角度,敖璋给囚牛使了个眼色。
囚牛一怔。
既已得到敖璋的保证,凤垣自然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过多纠缠:“只要你莫要多做什么小动作。”
敖璋冷哼一声,袖袍一甩,叫上囚牛便返回了东海,丝毫不顾身后被攥在洛衍手中的几个儿子凄厉的呼救声。
囚牛看着三个弟弟颓然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长叹一口气,跟上了敖璋。
当天夜里,敖璋招来囚牛。他摒退左右,一言不发地盯着下方低头行礼的囚牛,直盯得囚牛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才缓缓开口道:“明日该怎么做,你……可清楚?”
囚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白日父王看他那一眼便让他心中一沉。果不其然,父王是要他在压弟弟们进水脉之源时动手脚,好让弟弟们有机会脱身。
那是他的亲弟弟,囚牛自然不愿眼看着弟弟们就此永世不得出,可……
他紧皱眉头,说:“父王,当真要如此吗?二弟他们……”
囚牛想对父亲说几个弟弟在「敖岑」的教唆下沾染了不知多少因果孽力,不知有多少被直接算到了龙族头上,想说这会对龙族的未来产生多少影响,话还未出口,便被敖璋打断:“镇压你的几个弟弟不过是权宜之计。”敖璋转身背对着囚牛,声音低沉,“凤垣逼人太甚,我龙族暂且不宜与凤族开战,你先按他的要求去做,为父去联络麟垚,届时……”
他眼中寒光毕露,“有他好果子吃!”
他猝然转身,紧盯着囚牛:“你切记,明日于封印之上留些缝隙,叫他们三人好生修炼,待风头过去,便找机会自行脱困。到时与我等汇合一处,一同攻向南明火山!”
囚牛猛地抬起眼:“父王!”
“你速来谨慎,此事交由你去办再合适不过,只是……”敖璋目光锐利,“你与你父亲如今,是否一条心?嗯?”
“……”囚牛面色挣扎,“父王!二弟他们犯下大错,这些年作恶多端,镇守水脉赎罪方能洗脱身上的罪孽,若将他们放出……”
“糊涂!”敖璋厉声道,“他们是你的兄弟,亦是我龙族的中流砥柱!你难道当真要看他们被永生镇压?!”
囚牛低下头。于情,他们是血脉至亲,可于理……
罢了,如今的龙族……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囚牛眼中闪过彷徨、纠结,最终化为坚定。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个不知何时变得陌生的身影,轻声开口:“我明白了,父王。儿子遵命。”
敖璋勾起一个满意的微笑。他走下去,来到囚牛身侧,一手搭上他的肩,轻轻拍了拍,笑道:“这才是父王的好儿子,龙族日后,还要靠你们兄弟齐心协力发展。”
囚牛无力地勾起唇。
次日,囚牛按照约定,来到洪荒大陆的水脉之源。
洛衍与凤垣已早早带着被缚的睚眦、嘲风和螭吻等在那儿了。
见囚牛到了,几个龙子被推进早已布置好的法阵当中。囚牛走上前去,面色凝重。
洛衍与凤垣远远看着。洛衍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摇着扇子笑道:“我们来打个赌,就赌龙族会不会暗中做手脚?”
凤垣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赌的?敖璋那厮若能心甘情愿就此认栽,哪儿会有今日之事?等着瞧吧,封印必然有问题。”
洛衍「哈哈」一笑,“那可不见得。”
凤垣疑惑看向洛衍:“你是觉得他不会?”
洛衍合起折扇,将自己懒懒扔在凤垣身上,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就着这个姿势朝囚牛那边扬了扬下巴,“我赌的是龙族。敖璋自不会甘心,可龙族也并非没有明白人。瞧,”他笑道,“这位大太子可不打算遂了他父王的心愿。”
“哦?”凤垣凝神看去。
囚牛紧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出道道法诀。睚眦等人被困在法阵中央,动弹不得。
睚眦闭目坐在地上,别过头去不看囚牛。嘲风忍了又忍,对囚牛喊道:“大哥!你当真如此狠心?我不信父王对你没有任何交待,你竟当真要将我们压进去镇守水脉?!”
螭吻同样目露期待,睚眦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也悄悄看了过来。
囚牛动作一顿,自嘲一笑。看呐,弟弟们都知晓父王不会就此放弃他们,独独他还抱着那点可笑的期待,期望父王能察觉不对及时收手……
他终于彻底心灰意冷。
面对弟弟们哀求的眼神,囚牛冷下心肠:“三弟……你安生些吧。你们……唉,你们也该好好反省了。”
说罢,灵力自掌心涌出,在睚眦几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法阵被完全激活,一阵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待光芒散去,已无睚眦等人的身影。
“阵法已成。”囚牛遥遥拱手。
凤垣神识扫过去,诧异地发现在原本的基础上,囚牛竟是又加了几重禁制,将几个弟弟彻底镇压在了水脉之下。除非遭逢天地巨变,几人是万万不可能再出来了。
凤垣满意点头。
囚牛无意多留,见凤垣查验无误,便潦草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目送着他的背影,洛衍叹道:“心思敏锐、性情温和,是个好孩子。”
凤垣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洛衍,回想着囚牛的种种反应,奇道:“我观囚牛似是在因果之道上颇有几分悟性?”
洛衍点点头,说:“上回我在龙族族地探查罗睺下落,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觉得这孩子颇合我心意,与因果一道也有几分自己的见解。能在懵懂时就敏锐察觉到因果孽力与清算……倒是比霜霁更为适合我的道。可惜了……”
凤垣闻言也叹息道:“此番他亲手镇压兄弟,必会不容于敖璋,也不知他日后要作何打算。”
洛衍笑笑。
“总之,不论如何,龙凤两族敌对至此,今生他与我恐怕没有师徒缘分了。”
果然,不久之后,龙族便传出大太子不知为何触怒祖龙、被逐出龙族后下落不明的传闻。
彼时已经回到南明火山的洛衍与凤垣听闻此事,也只能叹息一声罢了。
这便是后话了。
而现在,洛衍看着凤垣,道:“此件事了,我们先回去?敖璋这回吃了大亏,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你我还需提前准备。”
凤垣点头,“敖璋素来与麟垚交好,也不知麒麟一族会掺和多少,总之还是早做打算。对了,”他忽然看向洛衍,“你不若先去同鸿钧一道给你那旧友接风?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旁的事了,再回一趟南明火山岂不绕了远路?”
“?”洛衍将折扇一收,略有些不满地说:“好啊,用过就丢?才刚刚陪着你狠狠坑了敖璋一把,就要将我往外赶?”
“?”凤垣哭笑不得,“我哪有?不过是觉得从这里出发更便利些罢了,如何就成了将你往外赶了?”
“我不管。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去一趟太阳星检查霜霁的课业……做什么这幅眼神看我?”洛衍高高挑起眉。
凤垣定定看他半晌,忍不住笑出声。成功削弱了龙族实力让凤垣此刻心情轻松了不少,也有了同洛衍玩闹的心思:“看你幼稚。少拿霜霁当挡箭牌。既然送了他去太阳星,便少同他频繁接触,省得那孩子按耐不住心思偷偷跑下来掺和进去。”
“你要同我一起回去那便回,我不过是提一嘴,谁又真拦着你了?反正是你自己绕道,又不是我。”
说着,便自顾自往前走。
洛衍乐呵呵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难得悠闲地逛了回去。在距南明火山不远处,洛衍停下脚步。
“先到这儿吧,我很快回来。”洛衍语气轻松道。
凤垣点点头。
两人在这里分开,洛衍看着凤垣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原本上扬的唇角慢慢放平。
取出鸿钧传信给他的柳条,洛衍闭目感应了片刻印在其中的位置,便朝约定的地点极速掠去。
绕过一片湖泊,洛衍穿过边缘石壁上垂挂的瀑布,进入瀑布后一处隐秘的洞穴。那里,鸿钧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原本闭目养神的鸿钧睁开眼,面无表情道:“你迟到了。”
“不急于这一时。”洛衍没同他客气,找了个蒲团坐下,说,“扬眉呢?”
鸿钧冷嗤一声,丝毫没有在他自己那处洞府时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味道:“你倒是说得轻松,绕开那厮的耳目何其之难,时间这般宝贵,你倒好,拖延至今才前来赴约。”
“又没耽搁什么。”洛衍不甚在意道,“倒是你,这么多年我早就想问了,你如何就被上面那位拿捏住了?”
“还能为何?”扬眉的声音忽得飘过来,洛衍闻声望去,之间洞穴深处摆放着一座玉台,上面漂浮着一团朦胧清气,扬眉的声音便是从这里发出的。
洛衍挑眉。
扬眉继续嘲笑道:“我早说过叫他不要过去依赖他那手掐算的本事,如何?被坑得不轻吧?”
“鸿钧算出那枚造化玉碟与他有大用,或是他证道的法宝,便去寻了来,哪想到那位早早附身于其上,骗得鸿钧同这造化玉碟牢牢绑死,再脱身不能。若想保住修为性命,就只得听从祂的安排。”
“便是如今日这般的轻松时节,都是趁着罗睺又出了岔子,那位忙着去盯那个疯子,才好不容易匀出来的。”
几人不约而同地隐去了天道的名字。平日便罢了,今天他们要做的,可不能叫天道察觉一星半点。
洛衍不由得看向鸿钧,鸿钧闭口不言,耳侧却出现了两团淡淡的红晕——被扬眉揭短气的。
洛衍突然想到当初在鸿蒙时,眼前这两人闹起绝交时扬眉放下的狠话,莫名觉得有些感慨……
当真是回旋镖啊。
鸿钧语气硬梆梆道:“少扯些废话罢!时间不多,先做正事。”
他抬手朝着扬眉一招,那团清气便身不由己地飘到鸿钧和洛衍中间;鸿钧又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他这些年收集来的天才地宝,对洛衍道:“用你的本命法宝想办法遮掩掉这里的因果,拖延片刻也成——我知道你能做到——我来为扬眉炼制新的躯壳。”
洛衍也没问鸿钧如何知晓,二话不说祭出因果线。熔了忘因镜的因果线编织成网,将这一小片空间密密麻麻地笼罩了起来,短暂地将因果联系断了开来。
鸿钧凝神,手下忙碌不已,没过多久,扬眉的躯壳便已有了雏形。
洞穴外忽然狂风大作,天空霎时暗了下来,不时有电光在翻腾的云层中影影绰绰,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洛衍脸色渐渐苍白,额上渗出些冷汗——先天魔神与洪荒之间的因果何其庞大,扬眉可不似洛衍和鸿钧这般早已起誓放弃了魔神身份,此刻空间魔神有复苏之相,如何不会被洪荒忌惮?
如此庞大的因果,洛衍也只能斩断片刻。鸿钧忙着给扬眉炼制躯体,同样腾不出手来扰乱天机。眼看着就要藏不住、那电光几乎要朝着他们这里劈过来时,洛衍向扬眉那团清气猛使眼色。
扬眉无可奈何地立誓从此放弃魔神之躯、此间再无空间魔神,惟有一空心杨柳扬眉。
那股子隐隐要撕裂一切的威压才渐渐散去。
洛衍和鸿钧不约而同地擦了把汗。
“差不多了。”鸿钧看看手下的躯体,对清气团子道,“进来试试?”
清气团子飘了过来,一点不打磕巴地融进了那具躯壳。紧接着,原本毫无生气的躯壳就活了过来。扬眉睁开眼,活动了几下身体,朝鸿钧笑道:“还是你了解我,这聚肉身果真极适合我。”
鸿钧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扬眉心领神会,笑道:“是是是,还得是鸿钧大神出手。鸿钧大神的掐算之能当真是世间罕见,偶尔失手那也是那天道太过奸猾,如何会是鸿钧大神阴沟里翻船呢?”
样子极为狗腿,就是这话里的内容听着不像样。
鸿钧作势要打,扬眉忙讨饶躲了开来,洛衍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隐隐有些牙疼。
“说正事。”洛衍打断两人「久别重逢」下的各种作妖,略有些不耐道,“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且慢,”鸿钧二人停下拌嘴,扬眉坐直了身体,面上恢复正经,“还真有一事。鸿钧此前也已传信与你,想来你已经有所准备了?”
洛衍笑了一声,道:“咱们这位——”他指了指脑袋上方,“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盘古当年被大道坑得不轻,可那也是鸿蒙发展了不知多少个元会、魔神差点将鸿蒙之中的生气吸了个干净才有了后面大道引诱盘古清除魔神、开天辟地。”
“可如今这位……”洛衍冷笑一声,“洪荒孕育出来才有多久?竟就这般急不可耐要重开天地了?”
否则如祂这般,又是要挑起洪荒生灵自相残杀、又是要清除洛衍这等早已放弃魔神身份融入洪荒的修士,所为哪般?
扬眉沉默不语。这些年他藏身在红云元神之中,睡得多醒得少,对天道的了解不过尔尔。
鸿钧则不同。只听他沉吟道:“倒也不似要重开天地……你们可有觉察,这位同大道相比……有些像修士,反倒不太像维护秩序和平衡的规则了。”
话音刚落,洛衍、扬眉齐齐一顿。
半晌,扬眉瞪大眼:“啊?”
他匪夷所思道:“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祂?私心?认真的?”
——
一更
晚上还有万字二更
本章惯例入v留评掉落红包——
第39章 密议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作为一种规则秩序,祂不该有所谓的「情感」,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既不偏爱也不苛待,方为正理。
可鸿钧说什么?
天道……有了私心?
“哈……这可真是……”很难说洛衍此刻心中是个什么滋味。过去种种他觉得怪异的地方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解释,“原来如此……”
难怪天道要死命保罗睺,没了罗睺,祂上哪儿找这么一个完美的工具代替他在洪荒搬弄是非?
“所以,”鸿钧并不在意扬眉和洛衍的讶异,继续说道,“祂要对你下手。”
“?”洛衍打出一个问号,“我猜到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祂有了私心就要对我下手,这是如何被联系在一起的?”
“若说是对从前的魔神动手,倒也罢了,独独针对我是何道理?”
“因为你够强。”鸿钧平淡道,“也不独独针对你,你我皆榜上有名。”
“且不提那位不知扬眉的存在……啊现在就不一定了……就说扬眉对空间法则的理解和运用,在祂眼中不过尔尔。”无视身侧扬眉不满的「喂」鸿钧说,“你却不同。”
“你手中的因果法则的本源,祂可是想要完完整整地掌控在手中的。”
“那你呢?”洛衍反问道,“祂看上你什么了?”
鸿钧眉头皱起,隐隐露出个有些不忍直视的神情。
扬眉憋笑:“咳……那位看上的……是鸿钧的躯壳。”
“什么?”洛衍诧异道,“不过是一具躯壳,祂自己随手就能捏出来,又何必……”
他倏地住了嘴。
天道想要的,恐怕是完整掌握着仙道法则的躯壳。
洛衍拧起眉,看向鸿钧:“所以……祂藏身在造化玉碟中,是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伺机夺取你的肉身?”
鸿钧点点头,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那位可都给我安排好了,先隐居修炼。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斩杀罗睺,借助斩杀罗睺的功德成就圣人之位,而后……就该合道了。”
“当真合了道,再现于人前的,是鸿钧,还是祂?”
几人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扬眉干干地笑了几声,“好啊,鸿钧、洛衍、罗睺,我们这起子魔神,当真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也不知知晓了我的存在,那位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洛衍则想到了他之前托红云带给鸿钧的东西,“如此说来我那绳结倒是送对了。”
见鸿钧疑惑看来,洛衍便解释道:“上回见了红云,我一时心有所感,拿因果线编了个绳结教红云拿给你,你没弄丢吧?”
鸿钧点点头,洛衍送了口气,说:“此物可暂时保你神智不失,倒是正对了解决祂要逼你合道的法子。”
洛衍眸光锐利,“既然祂要你合道做那个道祖,我们便顺势而为,让你成为道祖,又有何不可?只要保证你还是你,成了道祖反倒于我等大有助益。”
鸿钧叹了口气,“说得轻巧,万一我不慎中了招被抹除了神智……”
“那我便在祂占据你的肉身之前杀了你。”扬眉忽然认真道。
鸿钧看了看扬眉,忽地一笑:“知我者……扬眉矣。杀我时记得喊这家伙一起,”他指了指稳坐在一旁看戏的洛衍,“就你一个,恐怕当真杀不了我,到时可别被我反杀。”
没有人愿意被抹除神智做个傀儡,鸿钧的选择并未超出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笑过之后,鸿钧说回正题:“这些都是后话,倒是洛衍……”他转向洛衍,眉头微蹙,“近来祂若要动手,首当其冲便是你。你需早做打算。”
洛衍垂眸,心里对天道的招数已经大致有所猜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关乎性命,怎可这般轻忽?”鸿钧斥了一声,“我倒是有个猜测,如今三族在罗睺的挑拨离间下摩擦渐起,再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又是一场量劫。洛衍,你与那凤族……”
“牵扯得太深了。”
洛衍不语,半晌,他的声音响起:“我与凤族能有什么牵连?不过是我道侣乃凤族族长,这才有了几分干系,否则……凤族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能抛得了凤族,元凤可能?”鸿钧犀利道,“你当明白,只要元凤一日在凤族,你就一日撇不开关系。”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鸿钧冷冷道:“若元凤死了,你们之间的因果便……”
“慎言!”洛衍骤然出声打断鸿钧,他微微眯起眼,向来随性平和的面容难得地冷下来,“鸿钧,那是我道侣!”
鸿钧语调尖锐:“拖着你一起死的道侣?你莫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道侣当初是如何算计你的?”
“鸿钧,”洛衍压着怒气,“我与元凤之间的事,是不是算计得是我们说了算。”
“消消气消消气……”见两人当真火起,扬眉忙打圆场道,“算不算计的也都过去了,鸿钧你少说两句,这两个摆明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道侣之间的事我们外人说不清的。”
复又转向洛衍,劝道:“你也莫要生气,鸿钧也是好意,他担心你。”
洛衍未必不知鸿钧所言皆为真心,只是涉及凤垣生死,他总会更容易被触怒。
几人重新坐定,鸿钧说:“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我想了些旁的法子。”
洛衍闻言,没好气道:“早知我不会同意,就非要故意惹我一回?你且来说说,是怎么个解决法?”
“那位不是要我借斩杀罗睺的功德成圣么?总归我们要拖上一拖,不如……”鸿钧说,“将这功德物尽其用。”
“罗睺如今潜藏在麒麟一族,你若只是要救你道侣,大可暂且顺了祂的意,让三族就此对上。待决战将起、要被清算之时,我等逼出罗睺将其斩杀。这功德既然能将一人推上圣位,想来我们三人分到的哪怕少些,也足够抵消你道侣牵扯的因果了。他若无事,你自然也就无事了。”
这法子乍一听好似天方夜谭,可细细一思量……洛衍手指轻轻敲在扇柄上,陷入沉思。
扬眉咋舌,他看看鸿钧,说:“鸿蒙那会儿我就不知道你每天都在琢磨什么,没想到到了洪荒,我仍旧看不透你。”
鸿钧哼笑一声,“若是都能教你看透了,我如何同那位斗。不若将躯壳拱手送给那位了事。”
扬眉真诚发问:“所以算无遗策的鸿钧大神是如何被那位算计的呢?”
一句话惹来鸿钧怒视。
洛衍思索着此法的可行性,思来想去,唯一的漏洞便是功德究竟够不够分。扬眉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能够复生,还是承了你与鸿钧的情,到时功德若是不够,我的部分你尽管拿去!”
洛衍对此自然毫无异义。他谢过扬眉和出主意的鸿钧,见时候不早,左右这回商议之事已然告一段落,便提出告辞。
鸿钧叮嘱道:“你回了南明火山,尽量少掺和进凤族之事,你那道侣……能让他少动手就少动手,到底无甚万无一失的法子,就怕中间出了岔子……你可千万小心。”
洛衍点点头,笑道;“放心,我知晓轻重。”
“你知晓个……”鸿钧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不雅之词吞回肚里。这么些年下来他也算看透了,洛衍此人,若是涉及自身,则万事不上心,若是危及他道侣……
呵呵。
洛衍懒得同鸿钧争辩,挥挥手整个人便消失在鸿钧面前。鸿钧目送洛衍离开,回眸对扬眉说:“你便暂且留在此处静修罢!神魂与肉身且有的你磨合,修炼亦不可懈怠,否则到时如何与罗睺争斗?”
扬眉耸耸肩,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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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衍与凤垣先后回到南明火山后,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只有族中骤然紧破起来的氛围,昭示着局势的诡谲难测。
龙凤两族摩擦愈深。因着东海之变,两族一方损失了精锐长老和后辈,一方折了四位龙太子,总的来说还是龙族吃亏。敖璋虽暂且吃下了这个暗亏,胸中的戾气却与日俱增。他暗中着人去了不周山,欲要与麒麟一族重启盟约,共同对付凤族。
然而麒麟一族此时也不见得太平。
不周山麒麟殿。
麒麟一族的族长麟垚高坐于主位之上,闭目调息,周身弥散的毁灭气息越来越浓厚,守在殿外的守卫屏息凝神,握紧手中的兵器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多时,麟垚收功,轻吐一口气,抬眼瞥向殿门。
其中一个守卫忙进入殿内,微微垂着头,恭敬地呈上一个被龙息封住的玉简:“族长,龙族有客前来。”
“龙族?”麟垚眼神微撇,一招手,那玉简便从守卫手中飘向麟垚。他捏碎玉简,里面的内容便出现在他脑中。
迅速读完内容,麟垚嗤笑一声,“怎么,敖璋终于想通要与我族联手了?”
他将玉简的碎屑随手抛下,朝着守卫扬了扬下巴:“去,叫那龙族的使者进来。”
守卫恭敬应是,小心翼翼退出了大殿。在去寻那龙族来客的路上,他与麒麟一族名为「麟琅」的长老撞了个正着。
麟琅一把拉住这守卫,秀眉皱起,冷声道:“急匆匆地是要去做什么?”
守卫不敢隐瞒,忙对其说了族长叫龙族来使前往大殿一叙。麟琅脑子一转便知道了龙族是要来做什么,三族之间左不过就是这些事。她冷哼一声,说:“龙族这些年越发不像话,如今竟还要拖我麒麟一族下水!”
这话那守卫哪敢接,低着头不敢吭声。麟琅也不为难他,放他自行离开,自己则前往大殿求见族长。
那守卫离开大殿后,麟垚袖袍一挥,将沉重的大门关了起来。他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阴柔的笑容在麟垚这张脸上显得无比诡异:“麟垚,如何?麒麟一族在我手里,可比在你手里有用多了,是不是?”
麟垚的脸上一阵扭曲,表情一分为二,一半邪肆,一半愤怒。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几息后接到:“瞧你说的,我如何会将麒麟一族推入深渊?看,你做得到的,我也能做到;你做不到的,我亦能替你做到,麒麟一族蒸蒸日上,你还有什么不满?”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来报:“麟琅长老求见。”
麟垚眸中黑气一闪而过,面色瞬间恢复平静。大门无声自动,缓缓朝外推开。门外等候的麟琅见状,便知这是族长同意见她的意思,便迈入其中,口中说道:“族长,有龙族之人前来?那龙族端得不干好事,此时前来必是要将我族推出去打头阵,族长您可千万不能答应他们啊!”
“麟琅,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麟垚轻飘飘的嗓音从上方传来。麟琅抬眸看去,就见族长靠在座椅高背上,一手抵着额角,面色疲惫。
麟琅关心地问:“族长可是身体不适?”
“并无。”麟垚抬眸笑道,“是我进来修炼太过急切了些,祖龙元凤皆以突破,我若再无进益,也不知道我族要落后多少。”他倾身向前,状似关切道,“麟琅,你是我族除我之下的第一人,务必要好生修炼。”
“是。”麟琅恭敬答道,她在退出大殿之后,才恍然想起,哪怕到了最后,麟垚也没给个是否要同龙族结盟的准话。
她眨眨眼,掩去眸中深思。
族长近来真是越发的……
自从族长上回闭关结束之后,麟琅便觉得族长与从前相比似是大有不同。
从前的族长敦厚稳重,如今这个……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如今这个族长,看着教人觉得带着些许邪气。
若族长不是族长……她不敢深想,脚步一转,匆匆朝着「四不像」的住处而去。
大殿之内,麟垚眯眼看着麟琅匆匆离开的背影,似是在自言自语:“麟琅好似发现了什么……你说,我要不要把她处理掉呢?嗯?麟垚?”
“放心放心……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我暂时不会动她。不过日后么……”麟垚眼中精光乍现。
踏入殿内的龙族使者刚一进来,便被始麒麟身上的威势压得一个踉跄。
抬眸一看,之间始麒麟高居墨玉宝座之上,指尖似有黑雾缭绕,声音莫名显得诡谲:“敖璋命你前来,所为何事?”
那龙族族人垂着头,心中腹诽始麒麟明知故问,却碍于两族情面不能有所表现,加上敖璋此次派他前来商谈结盟要务,几乎称得上示弱了,便忍气吞声道:“我族族长欲与麒麟一族重启盟约,共同对抗凤族。那凤族族长欺人太甚,强压我族三位太子镇守水脉,又挑拨我族大太子叛离龙族,实在可恶!”
话语间,已是巧妙地隐去了整个事件的起因,寥寥几语间便将凤族刻画成了一个阴险小人。
“哦?是吗?”那高座上的人语调不轻不重,“可我怎么听说,是你龙族率先挑起争斗,敖璋以大欺小,才迫得元凤亲自出马?”
他冷笑一声:“敖璋败于元凤之手,可是真的?”
龙族族人暗中擦了擦汗,支吾道:“这……这倒是确有此事……”
“行了,”麟垚打断他,“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敖璋,这盟约,我麒麟一族接了。只不过……”
“我族实力可万万比不上家大业大的龙族,若是当真打起来……”
他半真半假道:“还得龙族多多帮衬。”
这就是要龙族自己打头阵的意思了。
龙族来使暗骂始麒麟阴险,这般拿腔拿调不就是想要跟在后面捡便宜?!可如今是他们龙族有求于人,他硬是忍下这口气,脸上挤出个笑:“我定将您的意思转达给我们族长。”
——至于答不答应么……那就是族长的事了。
凤垣接到龙族和麒麟一族结盟的消息时正在着手布防,看了族人的传信,他没什么情绪地将玉简放在一旁,继续埋头处理自己的事务。
洛衍从殿外进来,看着凤垣桌上堪称堆叠如山的玉简,将人从桌子后面拉出来,牵着人走到外面,口中道:“休息一会儿,这都多久了?”
凤垣并不反抗,顺从地跟着他出来。两人一路悠悠闲闲地往前走,凤垣说起龙族与麒麟一族结盟一事。
洛衍毫不意外,随口说道:“意料之内。只是麟垚此次答应得太快了,倒像是对龙族内部了若指掌,是极清楚麒麟一族能从中获益多少的样子。”
凤垣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罗睺!”
凤垣蹙眉,“罗睺自从……一直下落不明,我总觉得他会在暗中做些什么。”
洛衍说:“当时他便想去麒麟族,如今看麒麟的动向,罗睺必然在其中,只是不知如今是何身份。”
两人正说着,就听有凤族族人来报——
“龙族四太子带人强越昆仑地脉!”
凤垣面色冷凝,洛衍善解人意道:“你先去忙。”
凤垣朝他歉意一笑便匆匆离去。洛衍看着凤垣的背影,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你可千万要冷静啊……
——
还差5000,我休息会儿继续……
第40章 决战
洛衍站在原地目送凤垣远去,心中的忧虑却如潮水般翻涌,他不知凤垣这一去,又会被迫沾染多少孽力?
龙族与麒麟一族结盟的消息,就像一滴浇入热油中的冷水,将三族和洪荒生灵炸裂开来。敖璋得了麟垚的支持,底气大增,连带着整个龙族亦是士气倍增,原本经历过连折三位太子、一位太子出走后略显得颓靡的气势陡然间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就好比这一次,龙族四太子蒲牢亲自带着人,以勘探灵脉为由越了界,与镇守在南明火山往西的凤族族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南明火山主殿内,凤垣面色沉静,下方名为「凰曦」的明媚女子愤慨道:“兀那小儿端得放肆!那蒲牢竟放言要踏平我南明火山,当真好大的胆子!姑奶奶我当年带着族人清剿妖兽时他连颗龙蛋都不是,如今倒敢踩在我凤族头上撒野了?打量着不是他龙族狼狈求援的时候了?!”
听起来骂的是蒲牢,实际上这殿内诸人没谁不清楚凰曦这指桑骂槐是针对谁。
若洛衍在此,便能认得出,这凰曦正是当年他还不知道凤垣身份时偶遇的那名凤族女子。多年后她也成为了凤族的中流砥柱,如今正是她镇守西方。
龙族四太子蒲牢正撞进她手中,他到底年少缺了些经验,凰曦倒是未曾吃什么亏。但蒲牢一番大放厥词却让这位长老不爽到了极点。
凤垣听着凰曦的怒骂,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在座椅的扶手上。他微垂着眸子,思索着如何调兵遣将。
“族长,您还在等什么?”凰曦恼火道,“眼下麒麟还未有动作,不如先趁此机会给龙族来顿狠的,得教他们知道痛,才晓得咱们不好欺负!”
凤垣掀了掀眼皮,“打,自然是要打。”他蓦地发出一声轻笑,却让深知他这已是怒到极点的众人噤若寒蝉,“敖璋这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有了麒麟一族支持,便敢教一黄口小儿前来挑衅了么?”
上回好歹是小辈对上小辈,这回当真是演都不演了。
凤垣站起身,火红的袖袍拂过案几上的山河图。
“凰曦,既是你被挑衅,那先锋之责便交给你,直接东进。自己被打的脸面,自己亲自去挣回来。”
“是!”凰曦两眼一亮。
“凤霓,便由你为凰曦掠阵吧,凡是龙族所属,一律不得放过。”凤垣轻描淡写间便是血雨腥风,“你兄长凤霄的仇,便由你去报。如有麒麟一族掺和进来,格杀勿论。”
“是!”凤霓双目血红,郑重道。
“其他人暂且按兵不动。”
待其他人都领命离去,凤垣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中,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战局。
「敖璋此举意欲何为?」他心想,「派个冲动易怒的龙太子前来挑衅,若是成了,则是凤族无能;若是不成,就是凤族以大欺小……无论如何他都有转圜的余地。倒是麟垚……」
凤垣眼中闪过一丝迷惑,“麒麟一族除了公开与龙族结盟,再无其他表示。麟垚……在等什么呢?”
“罢了,左右那龙太子此番行事不过是给了三族一个撕破脸皮的借口。”
凤垣不再多想。
果不其然,自蒲牢挑衅始,到凤族反击,龙凤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再有麒麟煽风点火,局势迅速往完全不可掌控的方向滑去。
凤垣回去得越来越晚,洛衍也忙于加紧与鸿钧扬眉的联络。几人联手多番推算,终于算到了罗睺的藏身之处。
“这回我是真没想到。”再一次在那处小瀑布碰面,洛衍语气极为复杂道,“罗睺……不愧是祂选定的刀子。”
“是啊……”扬眉亦是双目无神,“谁能有他胆大,啊?胆大到要夺舍一族首领,还当真叫他成功了?!”
鸿钧闭目不言。
原来,三族局势越发严峻,洛衍三人却怎么都找不到罗睺的下落。这种明知道此人在麒麟一族,却丝毫抓不到马脚的感觉令人极为难受,洛衍几人发了狠,硬是在大战前夕推衍出了罗睺的下落。
谁能料到,此人竟趁着麟垚冲击大罗金仙境界失败之时趁虚而入,强行占据了麟垚的肉身呢?
“也不知如今……那麟垚是否还留得一条命在。”洛衍叹道。
“留得命在又如何?”扬眉道,“难不成麟垚本尊在此,便能阻止这场大战么?”
洛衍一时无语。
“时机将至。”鸿钧终是开了口,“洛衍,罗睺或许得要你来逼他现形了。”
“有你的因果线将他从麟垚体内逼出来,战场在中央,我等便便将罗睺逼至西方。若是能尽快处理掉他,或许还有机会令三族就此停手,也让洪荒生灵少些劫难。”
洛衍颔首:“我必尽力而为。”
计划既定,三人便不再耽搁,自是分头行事。
而在此时,不周山下,广袤无际的中央平原之上,三族遥遥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
而对无辜卷入的洪荒生灵而言,这是一场浩劫。
三族战士与依附三族生存的族群厮杀在一起,各个杀红了眼,尸骸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和积压的怨气冲破云霄,让赶来的洛衍面色骤变。
此等孽力,与当初凶兽量劫中的孽力几乎不相上下,甚至更甚一筹!
他的目光不断逡巡,寻找着「麟垚」的位置。
祖龙敖璋化为五爪金龙,身后龙族精锐双目血红,煞气缠身;元凤凤垣现出真身,华美的凤凰于万丈高空之上展开羽翼,南明离火环绕其身显得无比壮美,可这一次凤凰象征的却不是庇佑,而是杀戮。
「麟垚」站在地面上。他并未化出原形,周身诡异黑气缭绕,与敖璋和凤垣周身的清灵之气全然不同。
到了此时,就连敖璋都看出了不对。
敖璋警惕道:“麟垚,你……”
话音未落,便见「麟垚」抬眸,阴沉癫狂的笑声从他口中传出:“呵呵呵哈哈哈!!”
敖璋越发警惕,凤垣眼神平静,显然已经猜出了此人是谁。
“当真是一场好戏,是不是,麟垚?”在敖璋和凤垣的注视下,「麟垚」自顾自开口,伴随着厮杀声,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着什么,陶醉地眯起眼,“看哪!多么美妙的场面,多么诱人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显然将战场中的血气与杀戮当成了养料。
在他不远处,麒麟族的麟琅双目无神,手臂机械性地挥动着,像是一具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看看我的杰作,她很完美,是不是?”「麟垚」的笑容越发诡异,脸上逐渐扭曲,宛如恶魔般,一半是笑容,一半是痛苦和悲悯。
敖璋目光惊悚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还想出来?放弃吧麟垚,你阻止不了我!”「麟垚」手指轻动,身形忽然如一缕轻烟消失不见,下一瞬,便出现在敖璋身后重重一击!
敖璋猝不及防之下生收了这一击,巨大的龙身向下砸去,浑厚的声音响彻天际:“麟垚,你竟敢背叛我!”
“蠢货,”凤垣冷淡张口,“他不是麟垚,还没看明白?”
凤族天生速度就不慢,说话的同时,凤垣闪开了「麟垚」的攻击。
「麟垚」一击不中,重新调转方向冲敖璋袭去。敖璋过于庞大的身形躲闪不及,眼看着要被「麟垚」重伤,一道流光划过,一个人影挡在敖璋面前,替他承受了这一重击。
“囚牛?!”敖璋看清面前的人影,差异出声。
来人正是传说中再无踪迹的龙族大太子——囚牛。
此刻他气息微弱,仰面栽倒在地上,面如金纸,口中涌出鲜血,暗淡无光的眼神看向敖璋,眼看着神魂就要散了。
凤垣见此目露不忍,主动攻向「麟垚」将其引开,为这昔日的父子留出空间。
“父王……那是……「敖岑」,或者……”囚牛断断续续道,那张儒雅的面庞此时写满对父亲和族群的担忧,“或者他……谁都不是,「敖岑」……一开始就是……此人假扮的……”
“父王……收手吧……您不能再……被继续蒙骗下去了……”
囚牛的气息越发微弱,敖璋重新化为人形,眼中一阵挣扎,最终还是冷冷道:“你还是不明白,囚牛。”
“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龙族!至于「敖岑」,呵,他是或不是,都不重要。龙族崛起不易,管他是什么人,只要能助我龙族崛起,又何须计较那人的身份?!”
囚牛一口气将断不断,猛地呛咳出声,鲜血自他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他疲惫地闭上眼。
作为龙太子,他真的尽力了。
敖璋负于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眼睁睁看着儿子陨落在面前。哪怕这是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儿子,也曾是他珍爱过的孩子!敖璋眸中闪过伤痛,随机扭过头,恶狠狠地朝着与凤垣缠斗在一起的「麟垚」扑去:“还我儿命来!”
「麟垚」一顿,骤然加速,躲过敖璋,却将凤垣暴露了出来,敖璋与凤垣狠狠撞在一起,凤垣被撞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稳住身形,愕然回头,就见敖璋赤红着双目杀了过来。
此刻敖璋眼中,什么凤垣、什么「麟垚」,全都是凶手!若无凤垣,他不会与儿子离心;若无「麟垚」,他儿子不会命丧于此!
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麟垚」见敖璋发了狂,趁着他与凤垣斗在一起,正准备撤离战场,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罗睺,你想去哪儿?”
一根灰白丝线不知何时已缠上了他的手腕。
洛衍终于找到了罗睺的踪迹,眼看着罗睺坑得凤垣被敖璋缠上,洛衍胸中怒意横生,下手便更重了几分。
手下因果线顺着「麟垚」的手腕攀爬,瞬息之间便层层叠叠地绕上了他的身躯。洛衍催动因果律,喝到:“麟垚!你还在等什么?!”
等待已久的麟垚抓住机会,在因果律的法则之力触及罗睺神魂之时骤然发力,硬生生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毕竟不是原装货,麟垚神魂一旦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罗睺霎时就被挤出了体外。
一阵黑雾卷过,罗睺面容阴沉,“又是你!”
洛衍挑眉。
罗睺刚被挤出麟垚体外,不远处杀得天昏地暗的麟琅便恢复了神智。她看着面前的尸山血海瞳孔骤缩,下意识收了手。麟琅仓皇回头看去,就见那个她熟悉的族长站在身后。
麟琅双眼微酸。
麟垚到底被压制太久,一朝夺回身体的掌控权,那股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可如今的时局不会再给他恢复的时间了。麟垚抬手,麟琅忙上前,两人环视四周,麒麟一族的族人竟不剩多少。
另一边,罗睺被洛衍逼得节节败退。不知不觉间远离了战场往西而去,洛衍眼神微闪,假作不知,继续迫使罗睺朝西方跑——
鸿钧与扬眉正等在那里。
洛衍回头手下不停,却在离开前朝着凤垣血战的身影遥遥一望,心中默念一句「等我回来。」便压着罗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战场。
正与杀疯了的敖璋战在一起的凤垣似有所觉,抽了空回头看去,却只看到洛衍和那团黑雾离开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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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决战(二)
洛衍一路将罗睺逼至西方,鸿钧与扬眉等候已久。罗睺仓皇逃窜,却迎面扫来一根粗壮的杨柳。
“扬眉!”罗睺又惊又怒,翻身躲过,“你竟也还活着!”
出现在罗睺视线中的扬眉面上挂着开朗的笑,手下动作可一点都不开朗,借助空间之力,扬眉身形飘忽不定,罗睺防不胜防,左支右绌,一时间竟显得狼狈不堪——
开玩笑,当初在鸿蒙,扬眉的战力可比洛衍和鸿钧这两个半吊子强多了。
一直隐在一旁的鸿钧也出手了。只见一柄巨大的拂尘横空出现在罗睺头顶上空,朝他当头砸下,罗睺被砸得一个踉跄,登时眼冒金星。罗睺捂着脑袋看去,正对上鸿钧那双淡漠的眼睛:“鸿钧!”
他看看后方紧追不舍的洛衍、前方的扬眉,和上空的鸿钧,一时间气得发笑:“好好好,原是几个老冤家,又是你们坏我好事!”
灭世黑莲转出,陡然膨胀,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灭世黑莲同样可穿梭空间,罗睺方才不过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祭出灭世黑莲,现下多少缓过来点,便也稍微能松一口气。
他倒是想跑,只是扬眉不负曾经空间魔神之名,空间法则在他手中可不只是穿梭空间的作用。在围攻罗睺的间隙,他已将法则之力悄悄铺开。在罗睺丝毫没有察觉之时,空间壁垒便已经将西方这片区域牢牢封锁了起来。
罗睺怨毒地看着三人。
扬眉手持空心杨柳,笑嘻嘻地看着他;鸿钧手中不知何时握上了一道气息古朴的长幡;洛衍手中,一红铜小鼎滴溜溜地转着。
洛衍打量着鸿钧手中的长幡:“盘古幡?竟是到了你手中。”
这盘古幡乃是盘古斧的三分之一所化。盘古身殒后,盘古斧一分为三,各自散去不知所踪,倒是没想到其中一份落入了鸿钧手中。
鸿钧:“你拿到了乾坤鼎?”
洛衍一哂:“借来的。”
想到乾坤鼎除了炼制法宝外还能镇压万邪,他特意绕路去了一趟雷泽大荒,向女娲借这乾坤鼎一用。
女娲也爽快,没问洛衍要做何用便将乾坤鼎痛快借给了他——毕竟这乾坤鼎本就是洛衍赠与她的。
此刻,红铜小鼎传来的镇压邪气的气息,将罗睺刺得浑身不适。眼看这回不能再如往常一般借着空间缝隙逃脱,罗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浑身灵气涌动,与毁灭法则相融,逐渐转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比怨气还要难言的气息。
“大道在上,吾乃罗睺,今立大道之誓,创魔道,立心魔,大罗金仙以下修士皆须经受心魔考验,从此魔涨道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道鉴之!”
魔道初立,顿时补全了部分洪荒法则,功德金光降下,罗睺气息暴涨。他身后现出四柄锋锐的宝剑,扬眉眯着眼细细看去,惊呼一声:“诛仙剑阵?!”
上古剑阵凶名赫赫,洛衍心道难怪罗睺舍得将弑神枪抛下当作诱饵,原是有此等凶器在手。
诛仙剑阵煞气冲天,罗睺狞笑道:“来尝尝我这诛仙剑阵的滋味!”
说着,他长臂一展,四柄长剑便高悬于四方,剑气纵横间,隐隐有割裂虚空之感。
鸿钧面色不变,手中盘古幡一展,道道混沌之气从中激射而出,与那剑气碰撞在一起;扬眉身形一晃,化作万千杨柳虚影,融入剑阵。下一秒,粗壮的杨柳枝缠绕上剑柄,试图强行压制剑阵。
但诛仙剑阵乃是主杀伐的至宝,哪儿有那么好破?自是纹丝不动。见扬眉力竭,洛衍手中因果线抛出,高声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洛衍目光凝重,手指翻飞,一道道法诀抛出,因果线在空中分裂成无数道,缠上罗睺,试图打断其对诛仙剑阵的掌控。
罗睺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因果线上法则之力点燃自身这些年积攒下的孽力。反而双手一拍,原本护着他的灭世黑莲高速旋转着,砸向正在专心破阵的扬眉。
“小心!”
鸿钧冷哼一声,一手玉拂尘,一手盘古幡挡在扬眉面前。
“咣——”一声巨响过后,鸿钧后退一步,灭世黑莲莲瓣上有丝丝裂纹浮现,罗睺受其牵引,一声闷哼,口中溢出血迹。
「就是现在!」洛衍眼中精光一闪,抓住机会,眼疾手快地抛出乾坤鼎。那红铜小鼎在空中放大,朝着罗睺倒扣过去,将其罩在了鼎中。
诛仙剑阵仿佛失去了主人的掌控,运转突然变得滞涩。
“好机会!”
扬眉大笑出声,手下用力,随着「锵」一声巨响,诛仙四剑之一的绝仙剑竟被他生生扯了下来。
诛仙剑阵已破。
待罗睺强行掀开乾坤鼎,看到的就是剑阵被扬眉暴力破除的场面。
“呵……”见事已不可为,破罐子破摔的罗睺忽然放弃了所有防御,他张开双臂,周身气息突然开始紊乱,灵气不要命地朝他体内涌入。他散乱着头发,眼神阴沉沉看向洛衍,眼中竟是藏着快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哈哈哈……想借斩杀我的功德救你那道侣?做梦!我告诉你,晚了!龙凤麒麟三族,一个都别想逃过!”
“既然尔等不给我活路……哈哈哈……我可以死,但你们也休想好过,陪着我一同死吧!!有你们和三族给我陪葬,值了!!”
“不好!”鸿钧面色骤变,“他要自爆!”
洛衍和扬眉反应也不慢,立刻召回所有法宝护住自身。
只是洛衍想到罗睺的话,心中隐有不安。都说人之将死……罗睺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来不及多加思考。
“轰——”一声巨响,暴烈至极的狂风裹挟着灵宝的碎片,以罗睺为中心迅速外延,眨眼间便席卷了周遭的一切。
“咔……咔咔……”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洛衍脸色也终于变了:“该死的罗睺,倒是选的好地方!!”
原来,不知何时,他们一路打过来,竟是将战场选在了西方的灵脉之上,那阵咔咔声正是灵脉被冲击断裂的声音!
灵脉乃一方土地灵气的根基,如今一朝被毁,顿时引发连锁反应:整个西方的灵气宛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外泄,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以惊人的速度褪去绿色化为一片枯萎的焦黄,无数尚未出世的灵宝发出阵阵哀鸣,再也没了出世的机会。
满目疮痍。
爆炸已然停歇。洛衍等人灰头土脸地重新聚在一起,罗睺已消散在天地之间了。
望着一片狼藉的西方,洛衍三人脸色难看,心知虽是主谋,可罗睺已死,这毁掉西方灵脉的因果便要落在他们身上了。
天地一片寂静,爆炸的余烬在风中飘散,而乌云散去之后,功德金光自云层中落下,在半空一分为三落在洛衍三人身上,鸿钧气息拔高几分,扬眉尚未夯实的根基在功德金光的滋润下被迅速凝实,而洛衍……
洛衍脸色一白,猛地吐出一口血。
几人来不及疑惑,就听中央不周山的方向传来今日的第二声巨响。不多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洪荒:“天道在上,吾以祖龙之名立誓,我龙族愿永镇四海海眼,行云布雨滋养万物,如违此誓,血脉断绝,天道鉴之!”
紧跟着,是一声清越的凤鸣:“大道在上,吾以元凤之名立誓,我凤族愿永守不死火山,护佑南方安宁,如违此誓,神形俱灭,大道鉴之!”
最后是麟垚虚弱强撑的声音:“天道在上,吾以始麒麟之名立誓。我麒麟一族愿永镇八荒之土,自此以身化瑞兽,麒麟出则祥瑞现,如违此誓,麒麟一族永堕九幽,天道鉴之!”
“洛衍!”
鸿钧和扬眉一左一右拉住洛衍,生怕他冲动行事。
洛衍本人却显得无比冷静。他推开鸿钧和扬眉的手,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说:“没事,应当还来得及,我先回去看看,其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便按照计划行事吧,扬眉,今日多了西方这变故,我亦不知这功德够不够抵消元凤背负的业力,或许之后……还要你帮忙。”
扬眉点头,说:“放心吧,你先回去,这里有我们。”
洛衍胡乱点点头,朝决战战场的方向飞去。
鸿钧和扬眉只以为他刚刚吐血是受了凤垣的因果牵连而被反噬,却不知洛衍根本没有沾染一丝一毫属于凤垣和凤族的业力。
——凤垣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生生将他们之间属于道侣的契约斩得干干净净。
洛衍吐血,是被契约反噬,又因为毁掉契约的不是他,他所受的反噬不过仅仅吐了口血。
洛衍几乎要发笑,这是第二次了。
凤垣第二次毫不顾忌他的意愿自行替他做出了选择。
而此时三族所在的战场,已然是一片炼狱。举目望去,破碎的龙尸砸在地上,凤凰拖着染上血色的尾羽哀鸣着,如最后的火光熄灭在大地上,麒麟一族更是几乎化成了焦土……
凤垣白着脸,强行压住反噬和沉重的伤势,疲惫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的敖璋,“你满意了?”
麟垚被麟琅扶着,脸色灰败,惨笑道:“三族争霸,争了个什么?”他无意辩解之前掌控麒麟一族的并不是自己。毕竟罗睺所做之事,虽手段激烈,却殊途同归,这本就是他该背负的罪孽。
敖璋一言不发,他环视四周,他的九个儿子如今只余其三,龙族精锐损失殆尽。
竟比当年凶兽量劫之后还要不如。
敖璋心里发苦,他很清楚,天道清算之时,他为保族群的延续立下的誓言,已经基本注定了龙族的结局:龙族自此不再是天地主角,日后……恐怕也再无崛起的机会了。
没再理会两个同样倒霉的老对手,他看向仅剩的几个儿子,长叹一声:“你们大哥说得对……是父王错了。”
可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敖璋带着残存的族人狼狈地退回了东海,紧接着便化身巨龙盘踞于海眼,将所有族中事务交与仅剩的狻猊、狴犴和负屃,自此陷入沉眠。
麟垚和麟琅带着所剩无几的族人退回不周山,面色苍白的麟垚看着族中仅剩的长老麟琅,眼中是无尽的悲哀。他哑声道:“此后,族中事务和……吾儿,便都托付给你了。”
麟琅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惊恐地看向麟垚。
麟垚却骤然虚弱了下去。罗睺侵蚀他太久太久,能撑到决战已是不易,大战过后……他已无力再支撑下去了。
好在麒麟一族还有个麟琅能撑着,麟垚勾了勾唇,闭上眼。一只巨大的麒麟阖目出现在中央,在麟琅等人含泪目送下,化作一作漆黑的崖壁,与不周山融为了一体。
凤垣也不好受。
与敖璋麟垚甚至罗睺混战过后,他本就重伤在身,又强行斩断与洛衍之间的契约遭到反噬,对外一直是强撑着,可一回到南明火山,就撑不住了。
他身形一晃,差点跌在地上,身侧的凰曦一把扶住凤垣,担忧道:“族长……”
凤垣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偏头轻咳了几声。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却忽觉腹中一阵疼痛。
凤垣皱起眉,摆手示意凰曦先去安顿族人,自己则独自一人进入静室,闭目细细查看体内的伤势,突然发现有两团灵气正安静盘在他腹中。
“?!”凤垣惊愕地睁开眼。
他能清晰地感到腹中这两只小团子传来的生命力,这是……
凤垣眼中怒火涌起,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天!道!”
空中一声惊雷,在静室上方炸响,引得凤族其他族人惊疑不定。凤垣却冷笑一声,心知这雷声分明就是天道对自己的警告。凤族向来凤为雄、凰为雌,可他凤垣以男子之身竟在腹中有了子嗣……
感受着腹中的孩子与自己、与洛衍之间的联系,凤垣算了算时日,深觉天道多疑难缠,竟那般早便在暗中布下了后手。若非天道有意遮掩,他与洛衍如何会发现不了这两个孩子的存在?!
枉他费尽心思斩断了与洛衍的契约联系,将他从三族的泥潭中摘了出去,天道竟要以血脉相连的方式强行将洛衍重新拉回这漩涡叫他一同背负凤族的因果业力。
天道针对洛衍的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凤垣如何能让天道得逞?!
他垂下眼,伸手摸了摸腹部,眼中划过一丝不舍,复又变得坚定。他招来凰曦,将一切和盘托出,在凰曦震惊和藏不住的对凤族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中,凤垣镇定道:“这两个孩子,不会有凤族血脉。”
“什么?族长……”凰曦欲言又止,天地间第一只凤凰的血脉,本是最为纯正的凤族血脉啊!
“凰曦,我剥离这两个孩子的血脉之时,必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日后……”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恳切地看向凰曦,“凤族就要靠你了。”
“至于这两个孩子……”凤垣闭了闭眼,“暂且交给你抚养,他们被剥离凤凰血脉,又是在大劫后出生,便不会背负凤族永世镇守不死火山的命运。待他们长大,你便教他们学会运用自身的力量,去寻亲父的庇佑。”
“你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
“他能护住这两个孩子。”
凤族族人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天,大战过后,百废待兴,南明火山突降五色神光,间或有金光一闪而过,仿佛凤族已然渡过了难关,即将迎来新生。
紧随而来的便是族长伤势过重、几乎永久陷入沉眠的噩耗。
洛衍晚了一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已经封闭了的南明火山之外,伸手探去,厚厚的结界上传来的是坚定的「拒绝」。
南明火山禁止外人入内。
“外人……”洛衍品着这个词,眼神漠然。他最后看了一眼几乎变成死火山的南明火山和那漫天的五色霞光,转身离去。
却没有注意到,他保存在胸口的那枚来自凤垣的不死羽正微微发烫。
——龙汉初劫(完)
🍬🍬🍬作者有话说🍬🍬🍬
又是凌晨更新我不行了,下次码字一定要把狗子关在外面,狗子和我同处一室的结果是码字码着码着腿上就长狗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玩狗玩了俩小时了……
第二卷结束啦,恭喜主角被分手,从此开启寡夫生涯(不是)
还有没交待的比如徒弟啊战后结算啊之类的会在下一卷继续讲——
然后是今天我要休息一天,这几天狂写2w+写傻了,周一开始日更3k,不过周一当天因为在夹子上。所以更新时间会在晚上十一点之后,等一下我好像平时更新也很晚……【擦汗.jpg】
第42章 卷三:巫妖量劫
第42章 讲道
但见星河轮转、山河移形,弹指一挥间,时光便倏忽而过。
距离那场惊动天地的混战已然过去无数元会。
曾经的血腥已被悄悄埋藏,龙凤麒麟三族隐退日久,洪荒生灵换了数代之后,还记得当年天地霸主的已然寥寥无几。
西昆仑,白玉京。
“要我说,你也该出去走走了。”扬眉大大咧咧坐在一张精巧的案几前,在洛衍嫌弃的眼神中仰头狂饮,末了一甩衣袖,随手抹了抹嘴角,这才抬头说到,“这些年,洪荒变化可当真不小。”
案几上摆放着的香炉中,几个香片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将端坐在案几后的洛衍的眉眼晕染得模糊不清。
“有什么好出去的,不耽误事儿便是。”
“你这人,”扬眉吐槽道,“当初鸿蒙那会儿你就成日里窝在家中不出门,当时是要保全自身倒也说得过去,到了洪荒你竟还变本加厉……”
“不说像鸿钧那般招了三千红尘客讲道,也好歹收几个道童吧?座下就霜霁这么一个弟子,霜霁一出门你就孤零零蹲在家中,啧啧。”扬眉咋舌,“圣人做到你这份儿上,图什么呢。”
洛衍听着扬眉在耳边的喋喋不休,甚觉聒噪,隐忍地闭上眼。
听他说起鸿钧,不阴不阳道:“鸿钧讲道难不成是他好为人师?”
扬眉想了想,点头赞同:“也是,就鸿钧那性子,若不是天道逼迫,他才懒得出去给人当师父。”
咂了咂嘴,扬眉看了看面上波澜不惊的洛衍,叹口气:“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成了圣影响就这般大?鸿钧算一个,你算一个,一个比一个没活气。”
量劫过后,鸿钧借着除掉罗睺的功德,凭借对自身的道的领悟,顺利晋升,成了洪荒开天劈地以来的第一个圣人。
鸿钧成圣那日,漫天霞光,紫气东来,地涌玄光,庆云升腾。灵光之下,万千生灵直觉身心接受洗礼,耳边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吾乃鸿钧,今已得道。怜洪荒众生蒙昧,吾当于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讲道三千年,为众生明修行之路。缘者自渡混沌,皆可来听。”
鸿钧此言一出,洪荒生灵皆兴奋不已,无人注意到,就在鸿钧那堪称眼花缭乱的成圣之迹下,西昆仑同样祥云漫天。
洛衍几乎同时突破了。
作为洪荒唯二的圣人,洛衍并未像鸿钧那边昭告天下,而是悄咪咪在西昆仑开辟了道场,自名「白玉京」,与那位西昆仑的神女——西王母做了邻居。
昆仑山东面有镇元子,西方有西王母,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洛衍成圣和开辟道场的动作自然瞒不过这二位,只是这两位见洛衍并未昭之于众,想来是不想沾染一身麻烦,遂聪明地闭口不言,仅在道场落成那日送来了贺礼。
而后自然少不了走动几分。
尤其是西王母。比起镇元子,同在西昆仑的西王母与洛衍毗邻而居,交集比起镇元子来说又更多了些。
“你这道场……不管来几次,都觉的甚妙啊。”扬眉见洛衍不搭理自己,也不尴尬,站起身溜溜达达地逛到室外。
这白玉京俨然一方小天地。有瀑布高悬、山花遍野,阆圜高阁、飞檐翘璧,亭台楼阁掩在树木中,梨树杏树榄仁树的花瓣在灵气的滋养下终年盛开,又有荷花悄悄漂浮在呈放着灵泉的水池中,几盏菡萏池灯点缀其中,玉珍玲珑珊瑚沉寂在池底,在日光的映照下将灵池染得更加生动。
端得一副清雅仙人之境。
洛衍终是受不了扬眉的聒噪,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在这儿装什么惊讶,难不成我这儿开府时没请你来帮忙?”
不少机关还是请扬眉来做的呢。
空间系做这个,岂不正正好?
扬眉充耳不闻,继续点评:“比起你那会子在鸿蒙的道场,实在是好太多了,也难怪你不乐意出门。要是我住在这等福地,我也不乐意出门。”
洛衍闻言冷笑:“你?好啊,我在这白玉京给你留了间厢房,恰好霜霁去听鸿钧讲道来,你留下来与我论道几日?”
“不了不了,”扬眉讪讪,摆手道,“我一会儿还要去镇元子那里,他那人参果又熟了一轮,我得提前过去等着,镇元子和红云也去听鸿钧讲道了。若是等他们回来再过去,焉知能有一颗果子给我分?怕不是都进红云肚子里了。”
洛衍无语。
他瞥了一眼扬眉,说:“鸿钧讲道你没去听听?”
“我听那做甚,”扬眉说,“我有我自己的道,听他那些岂非本末倒置。倒是你,你自己的徒弟,怎么扔去听鸿钧讲道了?”
“去见见世面而已。”洛衍轻描淡写道,“霜霁不过大罗之境,非是你我这般可自行参悟,他还要多听听,多方印证才是。”
“算算时间,三千年已到,他也该回来了。”
霜霁确实在回去的路上,与他同行的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帝俊和太一。太阳星这两兄弟在三族大战过后下了太阳星,没少在洪荒扶助弱小,渐渐地也有了跟随自己的小团体。
但和霜霁却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在得知霜霁随师父一同搬家去了西昆仑后,还特意携礼来认了门——
好日后上门找霜霁玩。
这次听说圣人要讲道,兄弟俩便邀上霜霁一同前往了。
鸿钧讲道,三千年一到立刻停止,定下来三千年之后再次讲道后,便打发了人都出去。
这会儿,霜霁三人正在回程的路上。
“西方那两人当真是……”太一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表情,“当真是……”
“无耻。”霜霁说。
帝俊无言地瞥他一眼,大家都知道西方那两人无耻。但你怎么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你素日的圆滑呢?
霜霁耸了耸肩。他平日不会如此直白地评价旁人,但这两个西方来的修士……不知为何,总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此时尚不知老师还欠着西方天大的因果的霜霁想到:日后还是避着这两人些,感觉沾上些边就要有大麻烦……
若问这西方二人究竟因何惹了霜霁等人的眼,那还要从鸿钧讲道说起。
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门大开,昊天瑶池迎来送往,将跨过三十三重天外罡风的修士们迎了进去。
一踏入紫霄宫的正殿,便看到在首座的正下方,有六个蒲团静静躺在地上。
最先赶到的是三清兄弟。这三人向来自诩盘古嫡脉,出身优越,又修为不俗,见了这几个蒲团,二话不说便上前占了前三个。
紧接着进来的是雷泽大荒的女娲伏羲兄妹俩。看蒲团还剩下三个,两人对视一眼。伏羲性子谨慎,将妹妹按在蒲团上坐好,自己则坐在了妹妹身后,时时警戒。
还剩两个蒲团。
红云带着镇元子熟门熟路地踏入紫霄宫,和昊天瑶池打了招呼后,看到蒲团便极其自然地坐了上去,还招呼镇元子一同落座。
镇元子和红云多少年的交情了,自是知道他与鸿钧的关系。但自觉与这位新晋圣人不熟,便没好意思坐在那蒲团上,只在红云身后占了个位置。
恰好此时一个面容阴沉的修士迈了进来。环视一圈,见只剩了一个蒲团,便自顾自地坐了上去闭目养神。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霜霁三人踏入紫霄宫时,见最前排已经没有了位置,便都朝后坐了坐。
此时三千红尘客已差不多到齐了。时候不早,昊天瑶池正要关上大门,就见两个衣衫破旧的修士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一进门,看到前面的蒲团上已坐满了人,那瘦削高个儿的突然跌足大哭道:“师兄!你我二人不远万里从那西方贫瘠之地赶来,为的便是求得修炼之法传授与我西方生灵,振兴西方!可如今连一座位都不可得!奈何!奈何!”
稍矮些的闭目叹息,摇头苦笑连连。
蒲团之上,三清兄弟冷眼旁观这师兄弟二人一番唱念做打,丝毫不为所动;女娲动了动,被伏羲轻轻按住肩膀,女娲回过头,伏羲冲着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最末座的阴沉修士——来自北海的鲲鹏,闭着眼睛根本理都不理。
唯有红云。红云目露怜悯,主动站起身来,劝慰道:“道友何必如此?西方苦寒,路途遥远非你之过,贫道这位子让与你便是。”
红云动作太丝滑,镇元子就坐在他后面,竟是丝毫来不及拦住他。
那瘦高个儿的修士连连摆手,口中说着「这如何使得」却一点不打磕巴地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紧接着,他看看前方:最前面三人明显一伙儿的,惹不起;又看看左侧,女修,刚要张口,就见那女修身后的男子眼睛微眯,显然与这女修也是一伙儿的。他思忖几秒,转向右侧。
细细分辨片刻,他突然张口喝道:“你不过一湿生卵化之辈,何德何能与我等有德之士同坐!还不快把蒲团让与我师兄!”
此言一出,前方三清之一的元始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看来,后方霜霁和帝俊太一则齐齐皱眉。
什么叫湿生卵化之辈?!
🍬🍬🍬作者有话说🍬🍬🍬
救命又晚了,就差十几分钟。
洛衍的「白玉京」我是照着剑网三家园蓝图的「朝玉京」写的,4万平的蓝图真的非常好看!大家感兴趣可以xhs啥的搜一搜瞅瞅——
第43章 争辩【捉虫】
这一句话可谓是惹了众怒。
要说洪荒生灵,有几个是初生便有了更适合修炼的道体的?不都是后天慢慢修成的?这人这一句「湿生卵化之辈」几乎将八成的修士都给囊括在内了,可不引起众怒?
但那瘦高道人丝毫没有将蒲团之外的修士放在眼中,他无视背后几乎要将他钉成筛子的眼刀,坐在蒲团上,逼视着隔壁的鲲鹏,与他同来的道人看似慈眉善目,浑身的威压却配合着同伴丝毫不留情面地压向来鲲鹏。
鲲鹏本就阴郁的脸更加难看了几分。
他独自从北海而来,和这紫霄宫中其他诸人相比,势单力薄。被这西方来的二人如此压迫,更是怒上心头。
后面的太一动了动,似是有些想做点什么,被帝俊和霜霁一左一右拉住,帝俊眼中满是冷意,隔老远看了眼那瘦高道人,对太一比了个口型。
霜霁同样皱眉,暗中后悔自己坐得太过靠后。若是坐在前面,他定要好好教教这人的说话之道。如今隔着这许多人,倒是有些束手束脚。
霜霁三人打着眉眼官司时,蒲团之争已然出了结果:鲲鹏独木难支,看看蒲团上的其他人都冷眼旁观不愿出手相助,无奈之下只得起身。
将座位让出去后,他目光阴狠,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红云身上。
若非此人率先将座位让了出去……
这眼神落在了坐在后排的镇元子眼中。他暗暗皱眉,将鲲鹏此人记在心里,准备回头给红云提个醒,教他小心行事。
紫霄宫门关闭。
鸿钧一袭素衣,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上首。他向下一扫,看到没有坐在蒲团上的红云和坐在后排的霜霁,拧了拧眉。又看到坐在蒲团上那二人,手指轻动,便知晓了这二人的来历,眉间的折痕便显得更深刻了几分。
坐在最前方的太清老子略一抬眼,恰好将鸿钧的神情尽收眼底。悄悄顺着鸿钧的目光望了一眼,老子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红云和霜霁,将这两人在心里标记成了重点观察对象。
鸿钧扫过一眼后没再关注座次之争。他自顾自张口,声音如玉珠落盘敲出清越的声音,句句含着道韵的词句从他口中吐出。与此同时,朵朵金莲自他座下涌出,在半空中四散开来,莲瓣飘向众人。
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盘膝坐好,一边凝神静听,一边同自己过往的修炼之法互相印证。
对于这么多年来走的都是野路子的修士来说,鸿钧口中吐出的句句箴言显得尤为珍贵。一时间三千红尘客无不醉心于修炼之道,修为强些的听得如痴如醉,有那修为弱些的,听着听着便有些跟不上了,只能拼了命将其都一一记下来,一时急得抓耳挠腮,颇有几分滑稽。
但此时此刻,却也无人笑他,盖因大家都在追求大道的路上上下求索,谁又能比谁高贵呢?
三千年光阴转瞬即逝,鸿钧蓦地停了下来,众人恍然惊醒,这才惊觉三千年之期已到。
只听鸿钧淡淡开口:“三千年后,紫霄宫开,吾将第二次讲道。”
说罢,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也不多耽搁,纷纷起身准备快些回去自己的道场,好趁着这三千年的间隙好好消化所得。
这时先前那瘦高个儿的道人又有了动作,只见他从蒲团上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对三清和女娲兄妹行了个稽首礼,道:“各位道友好,先前来的太过匆忙,我与师兄尚未与各位打过招呼。我乃准提,这是我师兄接引。我二人皆是自西方而来,路途不易,来得迟了些,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接引同样站起身,在准提身后跟着一礼。
太清老子面色无波无澜,眉眼微垂,似是睡着了一般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玉清元始一听两人来自那西方贫瘠之地,面上露出了些许不屑;上清通天懒洋洋一抬眸,笑道:“两位道友好,原是要打招呼么?我还当二位是看上了我们兄弟的位置,也想来前面坐一坐呢。”
通天这一通阴阳怪气一出,尚未离开的修士中,有几个定力不佳的便「噗嗤」笑出了声。准提被刺得面皮一阵抖动,刚要开口,就听元始冷淡道:“通天,怎么说话呢?”
准提还当元始要教训弟弟,刚要露出感激之色,就停元始继续道:“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就这样说出来,从前教你的都忘干净了?”
这下「吭哧」憋笑声就更多了。
通天笑嘻嘻地朝他二兄拱了拱手:“是弟弟的错,下回一定谨记兄长教诲。”
接引面色难看,准提深吸一口气,默念几句「惹不起惹不起」,便又转向女娲伏羲,重新挂起笑容,刚要张口,就见女娲勾起一个笑容,越过他们师兄弟二人朝着后方走去:“霜霁!怎的坐得这般靠后?你师父可好?”
伏羲轻飘飘看了准提一眼,跟上了女娲。
准提放下手,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成拳。
接引微微阖眸,长叹一声:“师弟,我们先回去吧。我等西方来的人,到底还是有那么些许不受东方富饶之地的待见。”
准提双目含泪,悲声道:“师兄!”
还未走的众人:“……”
得,再不开口,就要背上看不起西方的恶名了。除了蒲团上那几位,其余人都纷纷上前冲着这师兄弟二人好一番安慰。
正与女娲伏羲交谈的霜霁看着这一幕眼尾微抽,眼不见为净地收回视线,对女娲笑道:“劳道友挂念,老师一切都好。”
当初洛衍借了女娲手中的乾坤鼎,除掉了罗睺后便要闭关突破,便将归还乾坤鼎一事交给了霜霁。霜霁性子好、长得又好看,只要他想便没谁能不与他交好的,自然同女娲伏羲相谈甚欢。
这么一来二去的,便也让白玉京与雷泽大荒联系上了。
“倒是有些年头没见过前辈了,”女娲笑道,“你也劝劝你师父,多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霜霁想到日日宅在家中的老师,只是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话。
几人略略聊了几句便各自分开,霜霁赶上帝俊太一,三人溜溜达达往回走,途中不可避免地谈起接引准提二人,便出现了先前霜霁直白讽刺的那一幕。
“日后还是避着些吧,”霜霁淡淡道,语气略带讽刺,“或许也毋需我等避开?毕竟我等也算是没被此人放在眼中罢!”
毕竟帝俊太一算得上「湿生卵化」,而通常与这个词出现在一起的是「披毛戴角」,霜霁原身九尾天狐,又怎么不算「披毛戴角」呢?
准提这一句当真将他得罪得透透的。
三清兄弟兄弟此时也在谈论接引准提两人。
就听元始说道:“此二人行事颇有些不择手段,不过……湿生卵化之辈不得与我等同坐,倒是有几分意思。”
走在前头的通天闻言,转过头满眼惊讶:“二兄?”
“方才在紫霄宫中你帮我说话,我还道咱们是同一看法来的,怎的这会子突然说这话?”
“有什么问题?”元始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兄弟,外人当前,我自然站在你这边。但那准提的话也有些道理,我亦是认同。”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他便对通天说教道:“你平日里也注意些,成天带着你那些收拢来的寻宝鼠、乌龟之类的进出不周山,也不想想他们能修得了甚么!反倒弄的不周山一团糟。”
通天皱起眉:“二兄此言,我却是不能苟同。万物有灵皆可成道,岂能因出身先下定论?”
元始听通天这般不服管教的言论,不由得冷笑:“收起你那一套!披毛戴角之徒、湿生卵化之辈,跟脚污浊心性卑劣,如何修得大道?岂不闻天道择优而育之理?!”
“譬如你我兄弟,吾等乃是盘古父神元神所化,自然得天眷顾,同其他那些个便是天壤之分。”
“?”通天辩驳道,“二兄难道不记得,先前龙凤麒麟三族称霸洪荒之时了?若非要争论,龙凤麒麟哪个不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妨碍人家成天地主角了?人家三族纵横天地之间之时,你我这等「盘古后裔」可还被压得抬不起头、龟缩不出呢!”
“所以呢?”元始森然道,“龙凤麒麟三族什么下场?不修己身、心性卑劣,终究为天道所弃!你瞧着这洪荒,可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二兄你……”通天被噎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气闷道,“我跟你说不通!”
“你!”
元始正要继续教训弟弟,就听身后老子慢悠悠道:“行啦,元始,出门在外,怎的就非得这个时候教育弟弟?还有你,通天。”
“你也少说几句,你二兄说你一句,你便顶回来十句,这也是你的道理?”
“大兄就会和稀泥。”通天咕哝一句,不吭声了。
就在三兄弟即将回到不周山时,一座平日里丝毫不起眼的山头突然华光大盛。三兄弟互看一眼,心知这是要有异宝出世之兆,便暂时摒弃芥蒂,结伴落于那座山头。
那里,已然有几人正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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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键盘好像坏了,今晚超级不灵敏,赶时间更新没来得及捉虫…
一般情况下我下午会回过去捉一下虫哈
第44章 分宝【捉虫】
待三清降落在那平日里不起眼的山头时,已有数人静立在旁等候异宝出世。
仔细一看,通天乐了:这不都是紫霄宫听道的老熟人?
只见帝俊太一安静地站在霜霁身后,女娲正挽着霜霁的手臂言笑晏晏:“当真是巧了!才从紫霄宫分别不久,便又在这里碰上了!看来这灵宝与我等颇有缘分呀!”
霜霁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听着女娲说话,不时应和几声。伏羲含笑看着妹妹,忽觉又有人来,眼风一扫,便看到三清兄弟联袂而来。
通天落地,拊掌笑道:“这处好生热闹,看来我等到得正是时候!”
元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在帝俊太一和霜霁身上略略停了一停,眉心拧了拧,显然已大致分出了他们的跟脚;老子垂眸而立,脸上只挂着淡淡的笑,将与众人的交际统统丢给了通天。
女娲停下与霜霁的寒暄,同伏羲交换了个眼神,朝三清颔首致意。伏羲单手负于身后,温言道:“三位道友来得道是巧,此宝眼见着就快出世了,恰好来分一分。”
通天一顿。
伏羲这话里好似带着刺,又好像并无其他的意思。通天故作不察,爽朗笑道:“我兄弟三人回去途中,老远便看到有霞光落于山头,左右是顺道,便过来看一看。”
复又转向帝俊太一和霜霁,笑道:“这几位道友好生面熟,只是在紫霄宫之时未能寻到机会与几位打个招呼,不知几位?”
太一往后站了站,同霜霁站在一起,并不搭话。帝俊无奈,只好站出来笑道:“吾乃太阳星帝俊,这是吾弟太一与吾友霜霁。”
霜霁面色淡淡道:“西昆仑,霜霁。”再多的便是不说了。
紫霄宫时那准提鼓吹「湿生卵化之辈不可与我等同座」之时,元始眼中的赞同他可还记着呢,实在有些提不起与这等人相交的兴致。
通天却是两眼一亮,迅速凑过来,笑道:“久闻太阳星两兄弟大名!”又转向霜霁,亲热笑道,“道友出身西昆仑?吾闻西昆仑有位名为西王母的大能,其座下有只极为灵性的雪豹,在下心向往之已久,不知道友可否为我引见一二?”
话音刚落,就听元始不轻不重地轻咳了一声。
霜霁一开始险些被通天这噼里啪啦一串话给打懵了,正不知如何作答,就听元始这警告似的轻咳,顿时心生不悦。
霜霁表面谦和温良,可无数元会以来跟着洛衍长大,洛衍和凤垣对他颇为宠爱,早就将霜霁养出了一幅内里极骄傲的性子,哪容得元始鄙薄?见元始一幅“不想让弟弟沾上「披毛戴角之徒」”的样子,霜霁眼眸微眯,打消了原本想要远着些通天的想法。
就见霜霁笑得极为纯良,接着通天的话便道:“自无不可!说来也巧,这位神女的道场正与我老师的修炼之所相邻,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一会儿便与我同去,左右距鸿钧圣人下回讲道还有三千年呢,也不差这一会儿!”
说这,他眼角余光扫向元始,满意地看到此人瞬间黑了脸。
帝俊和太一面面相觑。
多少年没见过霜霁这幅火力全开的模样了。看着他这一幅笑得宛如白莲盛开的模样,太一默默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回忆起了被霜霁用这幅笑容坑得满脸血的过往……
往事不堪回首啊!
通天对这提议颇为心动,张口便要答应下来,就听他二兄恼怒开口:“通天!”
通天一顿,咂了咂嘴,想到刚与二兄吵过架,此时不宜再在二兄的气头上添柴加薪,无奈放弃这一想法:“多谢道友好意,下回一定,下回一定!”
霜霁自没什么意见,他本就只是想要膈应元始,可不见得真想带个才打过照面的生人回家,见通天婉拒,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跟自家小伙伴儿站在一起,不再说话。
脚下的山体震动起来,帝俊太一与霜霁站得更近了些,帝俊暗中扫过抱团的三清兄弟,心下凝重,恰逢此时太一传音过来:“兄长,三清同气连枝,素来同进同出,稍后若是起了争执……女娲伏羲能否争取一二?”
霜霁不用考虑,他们三人的交情,霜霁自不会站在旁人那边。
帝俊微微摇头,示意太一稍安勿躁。
就在此时,山体骤然裂出一条极深的缝隙,万丈霞光之中,一株碧玉般的藤蔓破土而出,其上颤巍巍挂着七只光华流转的葫芦,藤蔓摇曳间,这七只葫芦欲掉不掉,俨然已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先天葫芦藤?!”自来时便一脸淡然的老子蓦地睁眼,眸中闪过精光,“竟是此等先天灵根出世?!”
混沌未开、鸿蒙未判之际,有蟠桃树、黄中李、人参果树和先天葫芦藤四株先天灵根孕育其中。盘古劈出这洪荒后,蟠桃树、黄中李和人参果树纷纷出世,唯有这先天葫芦藤不知所踪。
竟是在这里遇上了。
看着这先天葫芦藤上的七只葫芦,女娲笑道:“这倒是正好。”她指着葫芦,说,“我们人多,恰好葫芦也多,不如分一分?也少些争端。”
众人皆称善。
元始说道:“我三清兄弟合该各取一只。”
这一下就将七只葫芦定走三个。女娲伏羲面露不悦,伏羲略一沉吟,暗中传音女娲道:“我观诸人修为,数我们兄妹稍弱。这葫芦霜霁定要取一只,他又同帝俊太一交好,想来会帮着那兄弟俩;三清同出同入,我们暂时也不好得罪,恐怕只能我们勺退一步了。”
女娲有些不情愿,却忽然被一阵玄而又玄的感觉攫去了心神。她的目光落在葫芦藤上,定定注视半晌,女娲退了一步,示意伏羲上前。
伏羲道:“我兄妹二人共取一只即可。”
女娲伏羲再取一只,就还剩三只葫芦,霜霁指了那只白玉葫芦,笑道:“这白玉葫芦倒是合了我的道,合该属于我。”
这七只葫芦颜色各异,暗含了不同的属性。三清划走的三只分别为紫金葫芦、混沌葫芦和水火葫芦,恰好合了三清的修炼之法;女娲伏羲定下了一只青色葫芦;霜霁拿走白玉葫芦,帝俊和太一对视一眼,笑道:“既如此,那我们就……”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颇有些冷淡的声音自半空落下:“这只内有离火之精的葫芦我便带走了。”
说着,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火红色的葫芦落入了一只素白修长的手中。
霜霁惊喜,上前一步,唤道:“老师!”
来人正是洛衍。
他送走扬眉后,本同往常一样窝在白玉京,忽觉心头一动,手腕上因果线躁动不安。
自迈入圣人之境后,洛衍对因果一道愈发得心应手,思索片刻,他索性随着那一点灵光出了门。圣人一念可越万丈,不过几息,洛衍便出现在了这座小山头。
只一眼,那只火红色的葫芦便撞入了他眼中。洛衍几乎是立刻便能肯定,这只葫芦与他定有大用。
自是毫不客气的将其收入囊中。
女娲伏羲、帝俊太一多年前便与洛衍相识,见洛衍现身,老老实实上前,口称「前辈」,恭敬道:“福生无量天尊,久不闻前辈出行,恭请道安!”
同时暗暗打量洛衍,只觉多年不见,此人身上威势愈发重了。
太一一边低头行礼,一边同霜霁挤眉弄眼:“你师父这身气势……啧啧,我瞧着同鸿钧圣人也没什么两样。”
霜霁接收到太一的眼神,却实在没看懂他的意思,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转而亲亲热热地走上前,笑道:“老师今日怎么舍得出门啦?从前我怎么喊都不出门,今日倒是稀奇。”
话中的调侃让众人侧目。
见徒弟胆大包天戏谑到师父头上了,洛衍伸手,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脑袋上,无奈:“大胆!为师真是惯着你了。”言谈间宠溺一览无余。
元始看着这一幕,微微眯起眼。他们兄弟不曾见过这位大能,但见这位的气息同鸿钧圣人也无甚差别。若是没什么意外,恐怕这位也是圣人。
这洪荒又何时多了位圣人?
还有这只狐狸……元始的目光再次落在霜霁身上,“看着不显,却不想竟是圣人门下。”
这会儿在这洪荒中恐怕是独一份儿了。毕竟鸿钧圣人可没有流露要收徒的意思。
“大兄……”元始传音给老子,老子回一一个静观其变的眼神。
帝俊和太一自不可能同洛衍争抢,于是便只取了最后那只金色的葫芦。
七只葫芦甫一被摘下,那原本碧玉般的葫芦藤便迅速枯萎下去,眨眼间便再无半点灵气,看着只如普通的枯藤般萎顿在地上。
女娲见状,叹息一声,挥手将那葫芦藤招了来,回眸笑道:“这葫芦藤想来已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不忍见它就此埋入泥土,不如让我带走祭炼一番。”
元始皱眉道:“这葫芦藤已是半分灵气都无,能祭炼出个什么来?”
女娲面上笑容一顿,随手将那葫芦藤缠在腰间,假笑道:“那便不劳玉清道友费心了。”
女娲应付元始之时洛衍正同霜霁说话。霜霁站在师父身侧,露出些孺慕之色,说:“老师这回出门,可还有要事?”
洛衍淡淡道:“并无。”
霜霁闻言笑道:“那不如与我一同在这洪荒游历一二?左右您都已经出门了,何必急着回去?”
正说着,就见远处飞来两个衣着破烂的修士。众人定睛看去,正是那接引和准提。
两人一落地,尚未看清这周围都是些什么人,眼中只有先天葫芦藤被收走后留下的荒土。
准提见状,捶胸顿足,大哭道:“哎呀!师兄!我等来迟一步!”
“梅开二度。”
众人脑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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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没卡到点。
不知道有没有虫,明天上午捉虫哈
第45章 惩治【捉虫】
准提捶胸顿足一番大哭,接引向来配合师弟,亦是满面悲苦,拊掌叹息:“奈何!奈何!想我西方贫瘠至此,灵宝难寻,好不容易有先天灵根出世,难道也要与我等擦肩而过么!”
“莫不是天道当真不眷顾我西方生灵?!”
两人一番哭天抢地,可在场众人,除了洛衍,谁没见过他们在紫霄宫的做派?皆是冷眼旁观。
霜霁手指轻抚腰间的白玉葫芦,见准提的目光看过来,更是刻意在葫芦身上捋了一捋,眼中透出些许戏谑。
准提满眼是泪,将贪婪深深压在眼底。
「西方?」洛衍若有所思。他站在一旁,折扇轻轻敲在手中,刻意压下气息,让众人一时间忽略了他的存在。看着这两人,洛衍手指轻动,因果线心随意动,在无人察觉只是缓缓从袖口探出,绕上了这两人后背。
一触即分。
准提毫无察觉。他哭了一阵,见无人搭理,在厚的面皮也不由得有些讪讪。他拭了拭,面上不多的泪水,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划过,在霜霁和帝俊太一身上停了几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脸上重新挂上笑,朝三清遥遥一拱手,道:“三位道友请了!倒是不曾想能在此处重逢,当真是缘分哪!”
通天本就不喜这两人的做派,冷嗤一声,直接背过身去;老子眼皮未抬,元始掀了掀眼皮顾忌这那位西昆仑的不知名大能,没有开口。
准提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又笑容满面地转向女娲和伏羲,刚要搭话,就听女娲抢白道:“二位道友来得却是不巧,灵宝皆已有主,倒是叫二位白跑一趟了。”
说着,若有似无地侧过身,露出缠在腰间的葫芦藤,像是在说:“看,连着葫芦藤都枯萎了,确实已无甚宝物在此了。”
准提的目光在那葫芦藤上一扫,见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灵气全无的枯藤,顿时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他视线一转,便看向霜霁手中的白玉葫芦和帝俊手中的金色葫芦,眼珠一转,上前道:“几位道友,贫道观你手中这葫芦与我西方有缘,合该入我西方,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将此二宝让与贫道,好成全与我西方的缘分?”
什么?
霜霁三人目露诧异:早知这二人面皮厚,却不知竟如此之厚,见未能分得灵宝,竟是要强抢不成?!
准提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像是帝俊太一和霜霁就该将葫芦让出来。霜霁拂过葫芦的手指一顿,看向准提的目光带上了寒意;太一目露怒色,上前一步就要动手,被帝俊按住。帝俊冷淡道:“道友此言差矣,灵宝择主自是各凭缘法,何来与你西方有缘一说?若当真与你西方有缘,两位道友缘何来迟一步?”
说到这里,帝俊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也是,二位道友仿佛时常晚来一步,当日在紫霄宫……”他刻意停了一停,才接着道,“我奉劝道友一句,有些事情……强求不得,道友还是看开些。”
准提却像是听不懂帝俊话中的讽刺和拒绝,摇头晃脑、悲天悯人道:“道友此言甚谬,尔等可知我西方灵脉枯竭,生灵修行困难,我师兄弟二人正是为了渡西方众灵之苦才不远万里赶来紫霄宫,誓要将修炼法门带回西方,是以紫霄宫的位置合该有我们一个,这灵宝亦是如此。”
接引低眉敛目,双手合十,赞道:“师弟所言极是!为我西方众生计,我等只好厚着脸皮请二位割爱了!”
好一个巨大的黑锅!帝俊气得几乎要发笑,怎么,若不如他们所愿,他帝俊就成了不顾西方众生的自私自利之人了不成?!
这师兄弟一番机锋,简直就是强词夺理,话里话外暗指帝俊几人毫无慈悲之心,听得诸人眉头大皱。
通天张口欲斥,被元始一个眼神制止,元始虽看不上帝俊太一等人的跟脚,却也同样不喜接引准提这番颠倒黑白,自是站在一旁,两不相帮。
霜霁气极反笑。他冷着脸,向来温润的面庞透着冰寒,冷笑道:“好一个「与我西方有缘」!紫霄宫中你二人巧言令色骗得红云让出蒲团又挤走鲲鹏,如今又想来强夺我等之宝?怎么,莫非这洪荒之中的灵宝,皆与你西方有缘?”
“还「渡西方众灵之苦」,呵,西方生灵知晓你们是这般渡的么?!”
他语带讥讽,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直说得准提挂不住面皮。接引面色发青,喝道:“放肆!我师兄弟普渡众生,此心可昭日月,岂容你置喙!”
他上下打量一番霜霁,眯着眼瞧了瞧,突得笑出来:“我道是谁,原是一只白毛畜生!尔等披毛戴角之徒蒙昧无知、不修德行。难怪质疑我等为了西方众灵谋福祉之心!岂不知天道昭昭,非大毅力者不配得享重宝,尔等孽畜……啊!”
接引脸上突兀地出现两个掌印。
原已气得浑身发抖的霜霁、帝俊几人一愣,火气竟散去了几分。
接引面上的掌印缓缓浮起,肿得老高,霜霁下意识朝身侧看去,就见他向来优雅的老师施施然收回手,衣袖滑落垂在身旁。
“放肆。”洛衍声音冷淡,接引捂着脸,惊怒不已,瞪向传出声音那一侧,这才看到一素衣道人立在那小白狐身旁。
「此人是何时站在那里的?!」准提顺着师兄的目光,终于看到了那道人,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大骇,此人分明显眼至极,他们方才如何会忽略至此?!
对了,不是还有一只红葫芦么?他们如何会丝毫不记得那红葫芦的去向?!
洛衍本无意插手。这番闹剧在他眼中,不过是小辈之间的打闹。霜霁的修为不差,又有太阳星那两兄弟在侧。无论如何也吃不了亏,些许摩擦实不必放在心上。
那接引准提强词夺理时,他也只是有些厌烦,心下想着快些将西方那因果还了便是。直到接引被霜霁骂得破了防,破口大骂,句句「孽畜」、「披毛戴角之徒」入他耳中简直刺耳至极。
当着他的面就辱他弟子,这要还能忍,洛衍这圣人便白当了。
他的目光落在接引和准提身上,看似古井无波,却让这两人浑身一僵。
一股巨大的压力朝两人袭来,接引和准提暗暗叫苦,两人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山,突如其来的巨力压得两人瞬间弯下腰去。二人咬着牙,不愿当众出丑,额上冷汗冒出,努力挺直脊背。
洛衍嗤笑一声。
接引准提背上的压力骤然加大,绕是二人如何咬牙坚持,双膝还是渐渐弯曲下去。
“咚——”一声脆响,两人已是跪倒在地,狼狈地大口喘着气,眼中怨毒不已。
“咦?”洛衍轻轻咦了一声,“还不服?”
一丝极淡的杀意泄出,笼罩在两人周身,接引和准提冷汗涔涔,只觉今日要性命不保。
洛衍正要动手打杀了这两个狂放之徒,耳边响起一个无奈的声音:“且住!此二人暂时杀不得,你忘了西方的因果了?”
洛衍冷笑一声,他那因果,欠的是西方,又不是这二人,怎就打杀不得?
那声音细细道:“若我讲道之前你随意,眼下却是动他不得。这二人在紫霄宫,阴差阳错之下强得了圣位,已是在祂那儿挂了名,且动不得了。从长计议罢!”
洛衍神色不动,眼中杀意缓缓敛去,原本要出手的杀招收敛了几分。折扇展开,他随意一挥。
接引准提先觉背上一轻,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沛然巨力掀飞了出去。两人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沿途几次三番撞在无名山脉之上、砸入广袤森林之中,也不知浑身上下的骨头断了多少。
两声短促的惨叫传来,众人再看,接引和准提已被扇飞到了万里之外。
洛衍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合起折扇,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周身气势收敛,仍旧一幅云淡风轻之态。
“老师……”霜霁抿了抿唇,唤了一声。
“我教你修行,不是为了让你在外忍气吞声的。”洛衍淡声道,“我的弟子,嚣张几分又何妨。”
霜霁眨眨眼。
自那件事后,老师仿佛就变了几分,从前一向行事稳妥与人为善的老师,如今竟教他嚣张……
这就是霜霁的误区了。洛衍骨子里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只是曾经实力不足以支撑才收敛了几分。如今却是除了天道再无掣肘,自是恢复了本性。
洛衍见徒弟明白了,便不再多言,身形缓缓淡去,却是并未回转白玉京,径直去了紫霄宫。
冲着匆忙赶来相迎的昊天随意点点头,洛衍一路行至紫霄宫后殿,就见许久不见的鸿钧正坐在灵池旁等着他。
“如今你倒是越发畏首畏尾。”洛衍冷嘲热讽道,“祂对你的掌控到了什么程度了?”
鸿钧无奈,“你也不怕祂此时就在紫霄宫中。”
“祂若在,方才制止我的就不是你了。”洛衍毫不客气道,“说罢,这两人对你的布局影响有多少?”
鸿钧缓缓开口:“自是……先让二人成就圣位。”
“呵,”洛衍讥讽,“就这二人?西方是没有旁的修士了么?”
鸿钧不答。
洛衍坐直几分,奇道:“果真?”
鸿钧点头。
洛衍「啧」了一声,“当真令人不爽至极。”
鸿钧岔开话题,目光落在洛衍腰间那火红的葫芦上,问道:“你呢?这葫芦有何特性,竟诱惑得你这个足不出户数万年的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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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例明天捉虫
好家伙我怎么感觉营养液马上到500的倍数了……好像离加更不远了的样子……
瑟瑟发抖.jpg
第46章 蕴养【捉虫】
鸿钧的目光落在洛衍腰间那赤红色的葫芦上,带上了一丝探究。洛衍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葫芦表面,内蕴的离火之精隔着葫芦仍然散发着灼灼暖意,温暖着他的指尖。
洛衍眼眸微垂,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并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会对着先天葫芦藤感兴趣?或者说,为什么会对离火葫芦感兴趣?
鸿钧这个问题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洛衍心中激起阵阵涟漪,将他这些年深埋于心底的回忆统统挖了出来。
量劫过后,三族大战落下帷幕,天地间哀鸿遍野。昔日称霸洪荒的三族如今早已成了过往云烟,洛衍则久居西昆仑白玉京,再不踏足洪荒纷扰。
自成圣之后,洛衍对因果之道的理解更为透彻。圣人嘛,洞悉万物,一念动而因果明。在某次神游太虚之时,洛衍偶感心血来潮,神使鬼差地取出了那枚不死火羽。
这是当年两人情浓之时,凤垣赠予他的,当时意在保他平安。而今洛衍已至圣人之境,再观这枚不死火羽,竟教他发现了些不同的东西。
这枚不死火羽上,竟附着一丝凤垣的元神!
洛衍略略思索,便明白这是由于凤垣当初刻意取用了自己的心头血,又满心只有通过不死火羽替他承受致命一击,这才阴差阳错的将自己的元神附于其上。
凤垣的元神何其强大,这缕附在不死火羽之上的元神,并不会对其产生太大的影响。洛衍神色淡淡,正要将其收起,忽觉不死火羽上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他拧起眉。洛衍细细地打量着这枚不死火羽,惊讶地发现附在不死火羽上的这丝元神碎片,竟与远在南明火山、被封印镇压的凤垣保持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共生联系。
洛衍当即屏息凝神,将因果法则的本源灌注在这枚不死火羽之上,小心翼翼地循着这丝微弱的联系探去。尽管过程极为艰难,那丝联系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但凭借洛衍对因果本源的掌控与凤垣那滴心头血交融的共鸣,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模糊的反应。
而这丝反应却让洛衍的神情骤然凝重了起来。凤垣的元神竟陷入了几近寂灭的沉眠,他的气息似有若无,极其虚弱,仿若风中残烛,暗淡的近乎湮灭,只能依靠曾经吞下的南明离火之精勉强维系最后一点生机不散。
他的状态远比洛衍从前所想那般严重。
也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洛衍原本是已经在寻找破除封印、救凤垣出来的法子了,只是不论哪种方式都要凤垣本身清醒地配合才行。如今凤垣陷入沉眠,再要救他出来,难如登天。
洛衍左思右想,沉思许久。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这一缕元神反向滋养,来蕴养凤垣濒临寂灭的元神。
但此法谈何容易?凤垣的本源乃是南明离火,至阳至刚,惟有与之同级甚至更为精纯霸道的本源之力才能缓慢地渗透进去,起到蕴养元神的作用。寻常的灵物莫说无效,恐怕刚一接触就会被南明离火排斥甚至伤到他。
恰逢此时,洛衍手腕上缠绕的因果线骤然灼热,他心有所感,当即起身,顺着感应一步跨出——圣人心念所致,咫尺天涯。不过瞬息,洛衍便出现在了那座荒山之上,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那株先天葫芦藤上的通体赤红、内蕴离火之精的葫芦上。
这些思绪算计在洛衍心念间急转。他的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赤红葫芦,平静地看了鸿钧一眼:“无甚大事,只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鸿钧闻言,深邃的目光在洛衍脸上停留了片刻。洛衍神色坦然,淡定回望,灵池旁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鸿钧垂下眼,并未再追问,只是淡淡道:“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他自是知晓洛衍未曾尽言,但只要无关大局,对方不愿多说,他亦不强求。
而洛衍在大事方面从未掉过链子。
洛衍站起身。他此来只为确认鸿钧尚未完全沦为天道的傀儡。既然接引与准提二人已然进了鸿钧的局,那他自然不会过多插手。目的已经达到,是时候回去了。
鸿钧颔首,并未挽留。
洛衍回到西昆仑白玉京,径直走进了闭关的静室。他挥手布下重重禁制,隔绝了内外,于云床之上盘膝坐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不死火羽,又将赤红的葫芦托在掌心。
不死火羽上残存的元神太过脆弱,洛衍小心翼翼地从赤红的葫芦中引出一缕离火之精,一圈圈绕在火羽之上,将那缕元神轻柔地包裹在其中。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将整支羽毛连魂带火完整地塞进了那只葫芦,又用万年温玉雕出了个塞子塞上了葫芦口,这才长出一口气,仔细观察起来。
在那赤红色的葫芦中,离火之精绕着那一缕元神打着转。不多时便接触到了那缕元神的核心,精纯的能量源源不断地通过那缕元神,穿过层层阻碍融入到了凤垣那黯淡得近乎枯竭的元神本源之中,虚弱至极的元神本能地微微一颤。
有用!
洛衍心中猛地一松,随即涌上巨大的欣喜,欣喜于此法可行,凤垣有救,却又极度谨慎。一旦被天道察觉,以凤垣如今的虚弱必不可能再一次扛住天道的算计,若天道察觉后又要利用凤垣对洛衍下手……
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洛衍便不再分神,继续凝神引导着离火之精努力温养凤垣残存的元神,以期早日叫他恢复神智。
而当洛衍在西昆仑闭关时,南明火山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南明火山的核心中,在南明离火最为狂暴的地方,有一处被重重保护着的空间。
一位身着宫装、容貌美艳,眉眼间却带着深深的倦怠与忧色的女子,正满含欣慰地看着面前的小小身影。
正是凤垣沉眠前被托付了幼子和族中事务的凰曦。
她面前的孩子身量不高,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赤色暗纹道袍,乌发在头顶挽起一个发髻,露出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他并不似寻常孩童那般跳脱,眼神沉静,反而带着一种过早的成熟。
他怀中抱着一枚小小的凤卵,安静地坐在那里,有些苦恼开口问道:“凰曦姨姨,弟弟什么时候才会出生呀?”
凰曦看着面前的孩子,心里微酸。若是从前,凤族的稚子谁不是在族中受到万千宠爱长大的,哪儿像面前这孩子。自破壳起,就没见过生父,本身又毫无凤凰血脉。哪怕大人一视同仁,他也敏感地察觉自己与同龄的孩子多有不同。
久而久之,这孩子便不大乐意出去了,只一心抱着弟弟,期待弟弟的出世。
凰曦蹲下身,眼神柔和:“孔宣,弟弟很快就会出生了,你作为哥哥,要耐心一点,给弟弟一点时间,好不好?”
小孩乖乖点了点头。
这孩子正是凤垣当初留下的幼子之一。
他甫一出世,便将凤族其他族人惊了个倒仰——
这这这……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一只凤凰啊!
冥冥之中,众人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此子,乃是天地间第一只孔雀。
可身为元凤之子,却无凤凰血脉,这……
或许是察觉族人眼中的复杂,他刚一落地便将伴生的先天五行之气炼化成了青、黄、赤、黑、白五色神光,而后近乎本能地化为了一个幼小的孩童,说什么也不肯化为原型了。
自此,再不见其与其他族人不同的外表。
后来取名孔宣的小孔雀渐渐长大,一开始会经常缠着凰曦问他的父母在哪里。凰曦不知如何作答,只搪塞道他的生父有要事在身,日后定会来看孔宣。
她要如何告诉这孩子,他的生父被天道算计有了他与弟弟,又在大劫中重伤,拼死将他和弟弟带来了这个世界后便因本源消耗过大而陷入沉眠,甚至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残酷事实?
孔宣聪明非常,哪里看不出此事另有隐情,久而久之,便不问了。
孔宣的懂事让凰曦看得难过,不忍看孩子故作坚强,便告诉了孔宣他还有一位父亲,待他长大了有了自保能力,就可以自己去寻找父亲了。
“孔宣,你只需记住,将来你遇到他时,血脉深处的共鸣会指引你认出他。”
凰曦认真道。
孔宣那时认真地听着,小脸没什么表情,黑亮的眸子中却是若有所思。
待凰曦走后,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掌心悄然浮现的氤氲光华,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寻找父亲!
他要亲口问问「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出现,从来不来看望父王,也从不来看他与弟弟!
想要离开南明火山的心思一旦起了,就像种下了一个满是欲念的种子,越是不能,就越想出去。
于是,在凰曦忙于族中事务时,一个小小身影悄悄跨出了南明火山的结界,毫不犹豫地奔向满是不确定的未来。
待凰曦察觉孔宣不见了时,早已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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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跑啦!【眼镜】
第47章 孔宣
孔宣离了南明火山,处处都是新奇。他自幼长在南明火山,从不曾见过外界风光,这一回出来,只觉天地骤然开阔。
作为天地间第一只孔雀,他生来就有金仙修为,又在出生时便炼化了先天五行之气,有五色神光护体,等闲生灵不得近身。
初出南明火山,孔宣还记得凰曦的教诲,时时小心、谨慎行事。但洪荒何等广袤,时日久了,他渐渐忘记了谨慎,一心沉浸在对洪荒大地的无限好奇当中。
孔宣凭一时冲动离了南明火山,可却也不知要去往何处寻找父亲,便暂且漫无目的地游历在这洪荒当中。他先是自南而上,朝着东方行去,越过连绵不绝的青山,闯入他眼中的洪荒生灵多了起来,再不是只能看到凤族的模样。
孔宣看得眼花缭乱,所见飞禽却无有比他更为华美的,飞行姿态亦远不如他轻盈优雅。在凤族从不化出原型的孔宣犹豫许久,行至一处清澈的湖泊,见左右无人,便化出原型。
临水照影,只见水中倒映着一只覆着五彩翎羽的孔雀。那孔雀颈项修长、体态优美,羽毛流光溢彩,长长的尾羽以赤金为底色,又有青黄黑白等色点缀在末端。
他下意识抖了抖,尾羽缓缓抖开,一瞬间如霞光映入人间,五色氤氲间,夺目而耀眼。
孔宣没有寻常禽类那等还需换毛的「尴尬期」。自他破壳而出起,就已经是翎羽已然长全了的模样。尽管他如今身量还小,却已初具无双风姿。
孔宣怔愣良久。
在南明火山之时,他所见同族皆披凤凰翎羽,或赤金、或曜金,皆为纯色,鲜少有如他这般身具五色华光的。孔宣一直知晓自己形貌特异,始终不愿显露本体。如今出来一看,自己这身翎羽实在不比任何飞禽差。
因外表不同而产生的芥蒂烟消云散。
孔宣振翅而起,清鸣一声冲上云霄,沐浴在日光中,肆意展现着自己的华美。五色神光映得周身的云彩都被染上瑰丽,他穿梭在云间,只觉心胸畅快无比,再无往日的郁气。
孔雀的华丽引来了无数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
西方的接引和准提便是其中之二。
当日接引准提众目睽睽之下被洛衍压伏在地丢尽了颜面,又被他一扇子扇飞了出去,浑身筋骨不知断了多少,五脏六腑亦遭受重创,勉强挣扎回了西方。
西方贫瘠,无甚灵药可用,两人养了许久方才将这一身伤养得七七八八。
那日所受的折辱如同刻入骨髓,每每想起,二人便恨得咬牙切齿。
但洛衍何等修为?接引和准提忆起当日种种,深觉那道人深不可测,比之鸿钧也不差什么,自是不敢怨恨那道人。
于是二人便将一腔怨愤尽数记在了当场所有人的头上。
谁让洛衍是为霜霁出头呢?
谁让帝俊太一不主动将那葫芦让出来呢?
谁让三清女娲伏羲冷眼旁观不曾出手相助呢?
“奇耻大辱……师兄,当日之辱,来日,我必加倍奉还!”准提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
接引面色愈加悲苦,眼中却闪过精光:“师弟,慎言。”
师兄弟沉默一会儿,接引压低声音道:“如今那边势大,待我等修为精进,迟早有一日……且图谋日后吧。”
准提同样压低声音,眼中是藏不住的渴望:“师兄……你说,我等有朝一日,能否也能摸一摸那……”
“虚无缥缈的圣人之境?”
接引不答,眼中却是志在必得。
但虽说图谋日后,眼下西方的贫瘠却是亟待解决的问题。师兄弟二人一合计,东方地大物博,灵物众多,他们便去东方「结缘」,将那些有缘之物都「渡」回西方来。
当然,这等事自然要避着些那几个瘟神。
想到霜霁等人,准提一脸晦气。
这一「结缘」,就让他二人看到了正在日光下翩翩起舞的孔雀。
彼时接引和准提正欲寻些「机缘」,二人架着云,忽见一道五色华光掠过,其中灵气无比精纯,不亚于许多先天灵宝。
准提眼尖,凝神望去,发觉那不是什么灵宝。只见五色华光之中,一只羽翼华美之至的禽鸟正兀自享受着日光,长长的尾羽在空中划出曼妙的弧度,青黄赤黑白五色神光流转间,玄妙非凡,竟隐隐牵动了周围的五行之气。
“师兄!”准提眼中精光毕现,他拉了拉接引的衣袍,朝那禽鸟的方向示意,“你看!”
两人一同看去,满目惊艳,一股玄妙之感涌上心头,他们二人脑海中浮现这禽鸟的名字——
孔雀。
“这便是孔雀啊!”接引细细感应,笑道,“师弟,大善!此鸟显然跟脚不凡,灵力精纯,又有这般品貌,实乃祥瑞之兆啊!”
准提眼中异彩连连,“这孔雀合该与我西方有缘!看着年纪尚小,待我等将其渡回西方,好生喂养,到时不论是当作坐骑或是充作门面,都使得!”
二人对视一眼,贪念既起,便难以抑制。但接引显然还记着之前丢的面子,两人左右看看,又等了片刻,没见那几个瘟神出现,便放心大胆地寻着孔雀而去。
一路平安无事,准提不由得嘿嘿一笑:“此子乃天赐我西方的机缘也!”
二人隐匿了气息,悄然加速朝着孔雀追去。
孔宣正飞得畅快,忽觉身后有两道强横的气息迅速逼近。他心中一凛,骤然回头,就见两个形容憔悴、衣衫破旧的道人站在他身后的祥云之上,正紧紧盯着他。
尤其那个瘦高个的,眼中的贪欲几乎要溢出。
孔宣警惕地退了几步。
就听那瘦高道人扬声道:“小孔雀,莫要惊慌!”
“吾乃西方准提道人,观你与我西方有缘,特来渡你,同我等在西方享无边大道,岂不快哉?”
无边不无边另说,先将这小孔雀骗到手再说。
准提眯着眼,心里不断盘算着。
孔宣虽年幼,却敏锐非常,并不会如此轻易上当。他谨慎道:“多谢二位道长美意,可我已然另有师承,不便前往西方。”
说着,暗中蓄力,随时准备逃走。
准提笑道:“哦?可否将你师承说来?”
孔宣语塞。
他一身本领,要么是自己领悟的,要么是南明火山凤族教导的,可凤族销声匿迹已久。如今仍镇压在南明火山,孔宣怕说出去给凤族惹来麻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他答不上来,准提笑道:“还是同我去西方罢!”
说着,伸出手去,孔宣头顶上空立刻出现一只巨手朝他抓来。
孔宣瞳孔微缩,周身五色华光一闪,如一道闪电般疾驰出去。
“咦?速度倒快。”准提讶然,更为满意,外表好看,修为尚可,又有这般速度,收为坐骑带出去实在长脸。
二人更加势在必得。
接引准提到底是大罗金仙,比之金仙的孔宣高了一个大境界。两人不紧不慢地缀在孔宣身后,颇有些猫玩弄老鼠似的惬意。
接引淡淡道:“师弟,莫要再耽误,先带这孔雀回西方罢!”
准提应了一声,从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袖中掏出一根泛着金光的绳索。他嘿然笑道:“此乃我采了西方庚金之精炼制的捆仙索。虽不是什么顶级法宝,来收这小孔雀也尽够了。”
说着,他念动法诀,将捆仙索抛出。
孔宣察觉身后破风声传来,回头一看,就见那捆仙索朝自己极速飞来。避无可避,孔宣眼中狠色一闪而过,骤然回身迎上那捆仙索。
准提见状,冷哼:“自投罗网!”
只听孔宣清啸一声,尾羽五色神光暴涨,轮转不休,朝着那捆仙索一刷!
五色神光,无物不刷,这西方庚金之精炼制的捆仙索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例外。准提只觉心神与捆仙索的联系如同泥牛入海,在捆仙索被收入五色神光的瞬间便再没了干系。
准提笑容僵住。
他嘴角抽搐,肉痛不已。这捆仙索虽非顶级,可在西方这等贫瘠之地已然是难得的宝贝了,骤然被收走,准提恨得心都在滴血。
孔宣一击即中,头也不回,振动双翼迅速离去。
接引和准提再无戏耍之意,准提恼羞成怒道:“好个孽畜!竟强夺我法宝!”
他面皮涨红,怒道:“师兄,我等一同出手,定要拿下它带回西方好生管教!”
接引面色阴沉地点点头。二人同时出手,再无保留,大罗金仙的威压狠狠压向孔宣。
孔宣气血一阵翻涌,速度骤减,心下骇然,只得拼命向前飞去,眼睑就要被这两个无赖抓住,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绝望。
恰在此时,孔宣忽见前方云头上立着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那人风姿卓然,正微微蹙眉看向他这边。
孔宣来不及细想,也不能分辨其好坏,病急乱投医之下,本能地朝着那人飞去,口中不断发出哀鸣,似有求救之意。
云层之上的霜霁抬起头,正看到接引准提追着一只小孔雀朝这边飞来。
霜霁此时恰好心绪不佳,见了接引准提竟联手欺负那只明显还小的孔雀更觉烦躁,当即决定管上一管。
他一步踏出,那小孔雀惊慌失措地朝他扑来,一落在他身边,光华一闪便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小脸煞白,满眼惊慌,急声道:“仙长救我!那两人要抓了我回去当坐骑!”
霜霁正要开口,目光落在这小童脸上,当即一愣。
大脑来不及思考,已经一手掐诀一手将这孩子拉到自己身后。
一道流光掠过天际,朝西昆仑疾驰而去。
“老师!!救命啦!”
🍬🍬🍬作者有话说🍬🍬🍬
你猜怎么着,估计错误,居然还没写到名场面……
名场面要到明天了啦(合十)
第48章 父子
玉简发出,霜霁冷着脸,将小孩护在身后,冰凉的目光扫向接引和准提:“又是你们。”
准提一见霜霁,面皮控制不住地抽动几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原是霜霁道友当面,今日你师父?”
他左右看看,似是没在附近见着那个令他们肝胆俱裂的身影,略略放下心,神态不自觉嚣张了几分。
他对比着两方的战力,自己这边师兄与他都是大罗金仙。就算那只白毛狐狸也是大罗金仙,还带着个毛都没长齐的金仙拖后腿,怎么看都是己方占优。
他眼中精光闪烁,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白毛狐狸打杀了,只要处理得好……就不会引来那个老怪物。
到时也一消我等的心头之恨。
霜霁周身悄然浮现三件法宝:十二品净世白莲悬于头顶,落下光幕护住他周身;玄元控水旗猎猎,将孔宣护得严严实实。他手中则握上了一柄金光流转的羽扇。
“我老师的去向,还要向你等报备不成?”霜霁语气中的讥讽丝毫不加以掩饰,“倒是二位,自诩为西方众生谋福祉,却联手欺凌稚童,西方的脸面都要被你们丢尽了罢!”
接引的目光自霜霁的三件法宝出现便牢牢钉在了上头。他不着痕迹地一一看过那几件法宝,双眼微眯,将嫉妒藏进眼底,面上却满是悲悯,双手合十道:“道友此言差矣,这孔雀与我西方有缘,合该入我门下,我等此乃渡他,何来欺凌一说?”
准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帮腔道:“正是此理!当日在那先天葫芦藤出世的荒山,你等曾言「灵宝有缘者得之」。怎么,如今尽要阻我西方渡化有缘者?这是何道理?”
“岂非自相矛盾?”
准提这话看似有理。实则夹枪带棒,霜霁岂能不知这两人?既要又要,怒极反笑:“好一个「与西方有缘」我竟不知洪荒极南出身的孔雀,能与你西方又何缘法!”
此话一出,且不提接引准提二人如何反应,躲在霜霁身后的孔宣「唰」一下抬起了头,眼中惊疑不定:“这人怎会知晓我出身极南?!”
“多说无益。”准提已然按耐不住了,“如此看来,你我非得做过一场了!”
说着便率先发难。
他深知自己这边法宝不如霜霁的厉害,出手便发了狠。只见一流光溢彩的法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杖身似是树杈状,七色宝光轮转不停,朝着霜霁当头刷来:“且尝尝我这七宝妙树的威力!”
孔宣隐隐感到此物与自己的五色神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下意识喊道:“小心!此物能刷走你的法宝!”
几乎同时,接引双掌合十,口中默诵法诀,一柄荡魔杵出现在他头顶。只见这荡魔杵通体金黄,迎风便长,带着无边巨力,朝着霜霁兜头砸下。
霜霁冷哼一声,丝毫不惧,头顶十二品净世白莲光华大盛,将那无物不刷的七宝神光尽数挡住,白莲本体则骤然变大,生生扛住了那势大力沉的荡魔杵。
两宝相撞,发出「滋滋」的金铁消磨之声。
霜霁一哂:“就这?那就轮到我出手了!”
说着手中焚天羽扇猛然一扇!
此方天地温度骤然升高,霜霁手中羽扇火光乍起,一道三昧真火弹向接引和准提,在空中逐渐膨胀,似有铺天盖地之势,朝着两人疯狂席卷而去。
三昧真火,可焚万物,非先天神水不可灭。
或有顶级法宝亦能挡住。
接引准提脸色骤变,二人疯狂后退,接引头顶出现一顶珠光宝气的华盖,准提收回七宝妙树,在身前连连刷动,两方配合下堪堪将三昧真火刷开大半。
待两人重新出现时,两人本就褴褛的道袍皆有黑灰,显然是躲闪不及,被那三昧真火溅到了衣袍又手忙脚乱灭火所致。
“好宝贝!好宝贝!”准提眼红得要滴血,凭着这三件法宝,霜霁轻轻松松就破了他本体所制的法宝,教他在心中大呼不已:“这等至宝,若为我西方所有,何愁西方不兴!”
他与接引对视一眼,皆看出来对方眼中的志在必得,原本三分的杀心顿时上升到八分。
霜霁漫不经心地想:“鸿钧师叔给的法宝当真好用。”眼皮一抬,正正将对面二人眼中的嫉恨与贪念尽收眼底。
嗤笑一声,霜霁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与二人战作一团。
霜霁虽是以一敌二,真要论起来修为还弱了对面一线——这两人也不知坑蒙拐骗了多少奇遇,竟也修到了大罗中期——但他与太一比试惯了,应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的经验何其丰富,又有强力法宝在身,一时间竟与两人战得旗鼓相当,甚至还隐约占了上风。
十二品净世白莲万法不侵,玄元控水旗操控万水,将孔宣护住的同时又能化水为攻威胁对面;焚天羽扇扇出的三昧真火更是角度刁钻、源源不断,直让接引和准提应付得手忙脚乱。
但两人到底是大罗金仙,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二人手段频出,接引现出法相金身,背后十八只手各持一法器——先不管这法器品阶如何——又口诵妙音,试图干扰霜霁的心神;准提七宝妙树频刷之外又有寂灭法轮助阵,意在消磨霜霁的意志。
霜霁几乎要笑出声。
且不提十二品净世白莲诸邪避易,就说他本体乃是九尾天狐。虽如今只到七尾,可迷惑神智也算是他们一族的看家本领,他如何会被那妙音和寂灭法轮干扰?
被护在身后的孔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救了他的仙人与那两个恶道斗法,眼中异彩连连。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彩激烈的斗法,南明火山诸人斗起法来皆点到即止,何曾这般令人目眩神迷?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对力量的无限渴望。
三人战得天昏地暗,轰鸣之声不绝于耳。接引准提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心惊,他与师兄的修为分明压了这狐狸一头,却久攻不下,隐隐有被压制之感,怎会如此憋屈!
眼看奈何不得霜霁、又实在舍不得那孔雀,准提眼珠一转,寻了个空隙跳出战圈,高声叫道:“霜霁道友!你口口声声言我等强抢,可你今日之举又与强抢何异!”
“此孔雀分明与我西方有缘,天命所归,你逆天而行,恃强凌弱,强留他在身边,岂非一个正道修士所为?!”
那声音洪亮如钟,传出去老远,引得不少路过的修士驻足。
接引亦是道:“道友何必如此执着?执着是苦,不如放下。成全了这场缘法,亦算是功德一件。”
霜霁:“??”
这两人一唱一和,试图用言语挤兑霜霁,乱他心神,还不忘给他扣上个「恃强凌弱」的大帽子。
谁是强?谁是弱?
这两人恁得无耻!霜霁差点气笑了,正要反唇相讥,一股温和的灵力忽然卷入三人的战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三人轻而易举地分了开来。
霜霁对这股灵力极为熟悉,当即收了法宝,拉着孔宣上前行礼,口中欣喜道:“老师!”
只见不远处,一素衣道人立于云端之上,面容无波无澜,气质疏朗,仿佛于天地融为一体,却又超然世外。
正是收到霜霁的求救讯息赶来的洛衍。
接引和准提心中叫苦:“好好好!又教这狐狸将这人引来了!”
素衣道人出现的瞬间,孔宣心有所感,抬头望去,源自血脉的悸动让他想都不想地挣开霜霁牵着他的手,猛地扑过去,抱住那人的大腿:“父亲!”
这一声堪称石破天惊。
霜霁目瞪口呆,看着自家老师腿上的「挂件」,被这小孩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称呼震得愣在原地:他单知道这孩子定然与凤垣师叔有关,但真没想到是这种「有关」啊!
接引和准提表情瞬间僵硬,宛如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未出口的话全被噎在了喉中,脸色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几欲脱出眼眶。
二人脑中只有两个字不断盘旋:“完了!”
洛衍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大腿上的孩子,粉雕玉琢,眸中含泪,瘪着嘴,是极委屈的样子。
熟悉的面容让洛衍恍惚了一瞬。
藏在袖中的因果线兴奋地颤动着,在没有任何命令下从洛衍袖中窜了出来,绕着这孩子疯狂打转。
洛衍喉结轻动,喉中泛起久违的涩意。这牵绊至深的因果缘分,和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让他无比确信——
这是他的孩子。
他与凤垣的孩子。
洛衍缓缓蹲下身,顺着自己的心意,抬手将挂着泪珠的孔宣揽入怀中。
孔宣将脸埋入父亲怀中,悄悄蹭干了眼泪。
随着洛衍的动作,在场诸人鸦雀无声,就连吹过的风似乎都安静了。
众人脸上精彩纷呈。
半晌,洛衍抬起眼,扫过面上仍带着苦涩和震惊的接引和准提,露出了一个极为和煦的笑,却让被看着的两人毛骨悚然。
洛衍的语气平和至极:“你说,谁与你西方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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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名场面了救命
晚点还有一更,正在搓了
第49章 惩戒
接引与准提吞了吞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接引向来悲天悯人的脸上头一次扯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前辈,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他绞尽脑汁,拼命思考该如何将自己与师弟摘出去。
“我等不过是见小孔雀华美优雅,又天资不凡,想邀他来我西方做论道……绝无强掳之意啊!”
接引暗中咬牙,可恨!可恨!怎么哪儿都能碰上这白毛狐狸!若非这白毛狐狸搅局,自己与师弟早将这孔雀渡去西方了!到时大局已定,这孔雀改修了我西方功法。就算这大能来要人他们也能有说法!
谁晓得这小孔雀竟是这老怪物亲子!
准提亦是连连点头,面色惨白,哪有半分方才那嚣张气焰,急声道:“是极是极!我西方贫瘠,见到小友灵秀非凡,一时欣喜,或许……或许孟浪了些,但绝无他意啊!”
一听两人又是拿西方贫瘠说事,一旁的霜霁撇了撇嘴,心里一阵腻歪。他不再看那两人,目光下移,落在埋头在老师怀中的小孔雀身上。
啊……原来是小师弟啊。
难怪与凤垣师叔如此相似。
他有心问问小师弟凤垣师叔的近况,眼下这场合却又不是开口的时机,只得静立一旁,等待老师处理完这些琐事再论其他。
洛衍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幼子,动作舒缓,努力安抚着他的情绪。孔宣紧紧抓着洛衍的衣襟,从父亲的臂弯中悄悄抬眼,瞥向先前嚣张万分如今却汗流浃背的接引和准提,那眼中哪还有半分泪意?
洛衍自是将孔宣的神色收入眼底,却也不戳破,只轻轻抬眼,看向噤若寒蝉的两人时目光平静无波。接引和准提忆起上回在这人手下毫无反抗之力,不由得战栗不已,几近肝胆俱裂。
“误会?”洛衍声音轻柔,语气听不出喜怒,“论道?”
“嗤——”
他笑了一声,轻轻鼓了鼓掌,“好一个「渡化」,好一个「孟浪啊……」”
他每说一句,接引和准提的面色便白上一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周围的空气近乎凝滞,洛衍的声音似乎渐渐遥远,唯有沉重的喘息萦绕耳边。
“天道在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洛衍声音淡淡,“尔等既种下此因,想必亦是做好了偿还因果的准备。”
这话,洛衍既是对接引和准提说的,也是对隐在幕后的天道说的。
你看,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不过是依照因果法则,对他们小惩大戒而已,说起来也并不过分,是不是?
毕竟,我可没有伤他们性命,自然也没有动摇他们二人未来的圣位。
洛衍话音刚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接引和准提骤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只见两人灵力紊乱,原本大罗金仙的气息肉眼可见地黯淡,修为道行竟是一路狂跌,片刻间便跌破大罗金仙,一路竟好似奔着金仙初期溃散。
“不!”准提惊恐地喊出声,试图运转功法稳住溢散的修为,却根本无力回天。接引面如土色,眼中满是绝望和难以置信。
因果线悄悄飞回洛衍身旁,深藏功与名。
接引和准提萎顿在地,清晰地感到根基被毁了大半,苦修无数岁月的境界跌落至金仙中期才堪堪止住。
洛衍神情冷漠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此番不过小惩大戒,”他的声音听在接引和准提耳中,宛如来自深渊,恶意满满,“鸿钧下次讲道之前,尔等修为绝不可能恢复至大罗巅峰,望好自为之。”
“如若再犯……呵。”
接引和准提面如死灰。
就算在鸿钧圣人讲道前恢复到能穿过三十三重天外的罡风去听道,他们二人又如何应对其他修士?
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他们再明白不过。
洛衍不再看他们,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沾染在衣角的尘埃。他抱起孔宣,对霜霁道:“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霜霁点了点头。
洛衍心情甚好。废了接引和准提大半的根基,一是小惩大戒,二则是给天道使了绊子——如今二人修为被打落大罗金仙,未来要成就圣位必然困难重重,到时天道必将耗费更多的力量将二人拱上圣位。如此一来,鸿钧那边则会轻松许多。
又因缘际会之下寻回了亲子,怎么不教他心情愉悦呢?
洛衍垂眸看着怀中安静乖巧的孩子,稍一探查便知这孩子身上并无半分凤凰血脉,心下便已明了大半——定是凤垣做了什么,否则这孩子断无踏出南明火山的机会。
他打定主意回了白玉京要好好问问这孩子南明火山这些年的境况。
师徒二人并孔宣往西昆仑白玉京而去,行至半路,霜霁却停了下来。
他犹豫了片刻,说:“老师,我……”
“我暂且不想回去,我……”
洛衍难得听霜霁如此支支吾吾,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便看到了他眉宇间抹不去的郁色。
“发生了什么?”他语气温和,“心中有何郁结,不妨说来。”
霜霁摇了摇头,低声道:“老师,我只是……有些事不知该如何抉择。”
当日荒山分了葫芦,待众人散去,帝俊眉眼冷沉,说:“霜霁,我与太一这些年奔走四方,没少庇护洪荒生灵。如今却被打成「湿生卵化」之辈教人鄙薄,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见霜霁点头,帝俊接着道:“散则力弱,聚则力强。这些年倒也有不少生灵愿意追随于我等,我欲成立一势力,能教万灵休戚与共,众灵互帮互助,再不任人宰割!”
“我欲名其——妖!”
霜霁微微蹙眉,帝俊这心思俨然已经在脑中盘旋许久了,今日接引准提这一出不过是个导火索。
他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太一语气铿锵道:“没错!聚万妖之力,立我妖族之名,倾我全族之力,以护众生安宁!”
“我兄弟二人成就这一番事业,乃是大功德!霜霁,你要不要来助我等一臂之力?”
“这……”霜霁有些为难。
妖族,统御万灵?他欲言又止,这与当初的龙凤麒麟三族,何其相似?
帝俊和太一,难不成忘了三族失控后的生灵涂炭?!
彼时三族又何尝不是为了庇佑苍生,可结果是什么?势力越来越大,人心越来越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年老师和凤垣师叔是如何努力拉住凤族、却无力回天以至酿成滔天大祸!
凤族如今可还在南明火山关着呢!
帝俊与太一想走的路,与昔日三族有多相似?
当年老师就绝不允许他掺和进三族之事。哪怕他想要帮帮师叔,也被老师强压着困在太阳星。这次,就算他同意,老师能同意吗?
可是……
霜霁看着面前的兄弟二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非比寻常。面前帝俊目光坚定而温和,太一神情真诚,他们却是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而是真的想要为洪荒众生做些事。
他们将自己视为挚友,如此殷切期盼他能一路同行,这番情谊,教他如何能拒绝?
“此事事关重大,你……你们让我考虑考虑。”最终,霜霁如是说。
帝俊和太一对视一眼,并未强逼,只道是静候佳音,便告辞离去。
想到那日的事,看着眼前的老师,霜霁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洛衍看着徒弟眼中一闪而逝的挣扎,心中了然,明白徒弟尚未做好完全坦白的准备,便也不再强求,只再次强调:“顺心而为便是。万事有为师在,你总归有退路的。”
霜霁深吸一口气,将万千心绪压下,面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容:“弟子明白的,多谢老师。”
洛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师徒二人就此分开,洛衍带着孔宣回了白玉京,霜霁思索片刻,朝太阳星飞去。
洛衍师徒谈话之时,帝俊亦找上了身在雷泽大荒的女娲伏羲兄妹。
听了帝俊的来意,女娲垂眼思量片刻,摇头婉拒道:“二位道友,你们心系众生,志向远大,女娲佩服。然此事牵连甚广,与我之一道并不相符,女娲实在不愿为红尘所扰,只愿修得清净大道。此事……恕我不能参与。”
伏羲这次却显得犹豫许多。他看了看妹妹,最终并未选择与妹妹共进退,而是沉吟道:“洪荒之中弱者凄惨,我亦有许多见闻。只是创立妖族统合万妖,却是牵扯甚多。此事……待我想想,再给二位答复,如何?”
帝俊太一自无不可。
两人告辞后,女娲拧着眉,问伏羲道:“兄长何苦掺和进去?前车之鉴不远,这才过去了多久兄长莫不是就已经忘了当年的惨状了?”
“一旦搅进这等因果,便再难全身而退,兄长难不成昏了头?”
伏羲清浅地笑笑,安抚着妹妹的情绪:“我有分寸。妹妹,你可还记得我之一道?”
女娲答道:“自然记得。兄长所修五行八卦之道,可演算天机,可这与兄长趟浑水又有何干系?”
伏羲神秘一笑:“帝俊手中有一河图洛书,乃是他的伴生法宝,等闲不能见。然此宝与我修炼有大用,我欲借来一观,自然要付出些代价,为了我之道,助他一助又何妨?”
女娲欲言又止。
为了自己的向道之心,便结下这等无比庞杂的因果,当真值得吗?
伏羲笑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嘛……”
他犹豫片刻,向妹妹和盘托出:“我算得此番有惊无险,反而是我证道的机缘。如此,我又如何能拒绝呢?”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女娲。她忧心道:“若兄长果真已经下定了决心,那……”
“万望兄长此去,保重自身。”
女娲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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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魂.jpg
明天只有一更,我要休息一下qwq我不行了。【爆哭】
第50章 交谈
再说那头,洛衍抱着孔宣回了白玉京。一路行来,孔宣再无半点在接引和准提面前的孩童姿态。他只是安静地伏在洛衍肩头,那双与凤垣极为相似的凤眸沉静地打量着外界。
父子二人来到白玉京,孔宣看着这座极清雅的仙境,将那与南明火山全然不同的飞瀑流泉亭台楼阁收入眼底。
行至临水精舍,洛衍将他轻柔地放下。孔宣坐正身体,自行理了理衣襟,姿态并无半分局促,他抬眸看向洛衍。
洛衍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孔宣几乎与凤垣一模一样刻出来的面庞上,心下一时百感交集。他问:“好孩子,告诉父亲,你叫什么名字?”
说来惭愧,洛衍今日才知亲子的存在,又在忙于处理接引准提那两个糟心的家伙。直到现在竟都还不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孔宣抿了抿唇,声音清脆:“我名孔宣。凰曦姨姨说,这是父王取给我的名字。”
“凰曦啊……”洛衍想起凤垣那个左膀右臂,顺势想起了当年与凤垣同处一室,他懒散躺在凤垣膝上看他处理公事的日子,一时有些许恍惚。
但他很快回神,笑道:“是个好名字。那……你父王,如今可好?”
哪怕不死火羽上那缕元神已经将凤垣的境况明明白白摆在了他眼前,洛衍仍旧希望从孩子口中听到的是好消息。
孔宣闻言,眼中暗淡一瞬,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我,我不知道。”
他黑亮的眼眸直视着洛衍:“我从未见过父王,凤族事务都是凰曦姨姨在处理。”
说到这里,孔宣顿了顿,问出了一个一直藏在他心底的问题:“父亲,为何您从未出现在南明火山?为何您好像并不知晓我……我与弟弟的存在?您与父王……感情不好吗?”
他在南明火山时,与他同龄的小凤凰都有双亲,只有他,他和弟弟从来没有见过双亲。
洛衍先是惊讶孔宣还有一个弟弟,紧接着便被孩子犀利的话直刺心底。他想说是南明火山拒绝了他的进入,他想说他与凤垣感情没有不好。但看着孔宣清亮的眼睛,他将所有的话吞入心底,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一步。”
“若非……”
洛衍闭了闭眼,并未过多解释。时至今日他又怎会不明白凤垣当初强行切割与他的关系,是不想将他一起拖死在南明火山。
凤垣此人够狠,够冷静,哪怕被天道算计,也拼尽全力剥离了孩子身上的凤凰血脉,以期有朝一日能让自己的孩子摆脱加诸在凤族身上的枷锁。
洛衍眼中墨色翻涌,“可是凤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有没有考虑过两个孩子是否愿意你如此牺牲?”
“待你出来,我定要……”
在孔宣面前,洛衍强行将阴暗的情绪压回心底。他揽过孔宣,细细问起他在南明火山的生活。
孔宣自是无有不言。
父子二人说着话,气氛一时间温情脉脉。洛衍忽然觉出白玉京虽景致天成,却好像少了几分鲜活气。
他自己平时一个人习惯了,霜霁又早已长大能独当一面,无需他人照顾。有客来访时,洛衍自己也能亲自招待。
但如今有了孔宣,他便觉得这白玉京就颇有些冷寂了。
洛衍心念微动,看向外边的灵池,两只仙鹤正站在湖边优雅地梳理着羽毛。这两只仙鹤也算熟面孔了,也不知何时起,这两只仙鹤便是不是跑来白玉京,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有那么一丝赖着不走的意思。
如今点化来给孔宣做个童子,倒是正好。
他抬手,两道清灵仙光便没入仙鹤体内,只见那两只仙鹤身形被清光笼罩。随即化为两个身着蓝白道袍、头顶挽着道髻的童子。
二人来到洛衍和孔宣面前,恭敬下拜:“拜见老爷,多谢老爷点化之恩!”
洛衍略略颔首,又将一道刻了白玉京中诸事的玉简弹入他们的脑海,道:“此后这白玉京中杂事便由你二人负责。”又对孔宣说,“好孩子,以后若有什么需要用的玩的,尽管找他们二人去取。”
孔宣点点头,对这两名鹤童略一拱手:“有劳二位。”
两名鹤童忙还礼,口称——“不敢当,愿听小老爷差遣。”
孔宣微微红了脸,摆手说:“千万莫要这般称呼,就……就称师兄便是。”
说着,抬头看向洛衍,似是在求救。
洛衍看着原本小大人似的孔宣露出这等有些慌乱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总算有了些孩子模样,便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孔宣教鹤童称「师兄」的打算。
两个鹤童一愣,进而大喜,这声师兄一出口,便算得上是仙长的外门弟子了,以后便可名正言顺地跟着仙长学道,二人怎会不惊喜?!
两人心甘情愿地再次行礼,欢欢喜喜地口称「师兄」。
恰在此时,外界传来一阵清音,刚上任的两名鹤童忙迎了出去,原是去镇元子的五庄观蹭人参果的扬眉又回来了。联袂而来的还有镇元子和红云。他们三人在门口正巧撞上了前来拜访的西王母,便一同进来了。
一进门,就听扬眉笑道:“我说你这人!从前我好说歹说,你都不肯听!今儿是转性了?竟点化了两个童子来!说说,你如何就想通??”
扬眉的话戛然而止,似是被掐住了脖子。
厅中,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回过头,大的那个不消多说,自是洛衍。小的那个……
扬眉是知道洛衍与凤垣的关系的,也曾远远见过凤垣一面,这这这……这孩子,不就是南明火山的那位元凤的翻版么?!
他看看这孩子,又看看面色平静的洛衍,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惊愕,嘴唇嚅嗫几下,似有无数疑问。
跟着进来的镇元子不明所以,红云隐约察觉了什么,西王母认识洛衍晚些,更是摸不着头脑。
洛衍淡道:“孔宣乃是我亲子。”
红云镇元子等人虽不解洛衍何时多出来这么大一孩子,却也不多说什么,孔宣看着又着实灵秀,便纷纷夸赞起来。
扬眉眉梢高高扬起,他看着洛衍,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说什么,眼中却闪过「你可真行啊」之类的话。
洛衍只当没看见,牵着孔宣走下来,引着孔宣拜见几位师叔。
孔宣第一次见到这般多的大能,却也丝毫不怵,落落大方地随着父亲见礼,不卑不亢,言谈间尽显沉稳气度。
“好小子!”扬眉眼中全是赞赏,他揉了揉孔宣的头发,笑道,“年纪小小便有了金仙修为,当真是天之骄子!日后跟着师叔,师叔带你出去见识见识这洪荒!”
洛衍轻斥一声:“要你多事,我的孩子自是我自己带他出门游历,有你什么事?”
扬眉笑嘻嘻道:“那可不一样!”
镇元子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塞进孔宣手中:“我也无甚好物,这里有几枚人参果,便让小侄尝个鲜,权作见面礼。”
红云怪叫一声:“什么?竟还有人参果?我就说这次的果子数目不对,你竟还藏了几枚!”
镇元子「呵呵」笑道:“我若不藏着点,焉能从你和扬眉口中夺下来几枚?”
孔宣捏着手里的木盒,看向洛衍,洛衍一笑,说:“收起来吧,还不谢谢镇元子师叔?”
孔宣这才将人参果收了起来,向镇元子郑重道谢,乖巧的样子让镇元子更添了些喜爱。
其他人亦是纷纷送上贺礼。
待几人坐定,红云便说起紫霄宫中事,孔宣坐在洛衍身旁,细细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见红云谈及那蒲团之事,镇元子便皱起眉,“依我看,红云根本就是被西方那两人给骗了,教人忽悠得让出了座位,连带又让鲲鹏被挤兑,那鲲鹏我看着面色不对,恐怕要将这帐记在红云头上了。”
红云面色讪讪,他在鸿钧的保护下顺风顺水惯了,丝毫没想到还有这层关节,后知后觉想通了却也来不及再修正,只能将这闷亏咽下。
西王母向来随性,修行并无执念,自有自己的道,便不曾去那紫霄宫听道。此时听闻这种种,不由问道:“也不知这蒲团有何玄妙,竟引得这般争抢?”
洛衍沉吟道:“我倒是知晓一些,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但这蒲团……说不得没坐上去,反倒是好事。”
此时还没到透露圣位之时。但洛衍心里清楚,紫霄宫中得圣位之人全由天道挑选,若日后成了圣还要受天道操控,远不如自行领悟成就圣位来得自由,那这圣位……倒还不如不得了。
暂且放过蒲团一事,洛衍提醒红云,教他尽量与镇元子同出同进,必要时可常住白玉京。
“那鲲鹏倒不像是个心胸宽广之人,若是当真将仇算在红云身上,红云万一落了单被他找到机会报复……”
红云无奈点头。
几人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论起各自的道来。
三千年光阴倏忽而过,转眼间便到了鸿钧第二次讲道之时。
彼时洛衍正手把手指点孔宣修炼,就听天地间忽传一道威严的声音:“三千年已到,吾将于紫霄宫开始第二次讲道,有缘者皆可前来。”
洛衍看了看不明所以的孔宣,笑道:“走,咱们也去紫霄宫听一听这道。父亲带你去薅一薅你鸿钧师叔的宝物!”
孔宣无奈,这哪是去听道啊,分明是冲着人家的宝库去的。
但还是乖乖点头。
洛衍携了孔宣一步踏出,直往三十三重天之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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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妈呀差点没赶上
第51章 准圣
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门大开,昊天与瑶池依旧侍立门前,同三千年前一般无二。
只是不同的是,相较于鸿钧的初次讲道,那三千红尘客有不少熟面孔消失不见,想来恐怕是在这三千年中出了什么差池导致身死道消。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面孔。不少人侧目望去,只见那些新面孔中,有一容貌秀美的神女格外引人注目。
只见她人身蛇尾,姿态从容,背后生有七手,胸前更有双手各握一条青蛇,周身磅礴的大地气息教人一时错不开眼。
有那见识广博者认了出来,近些年来,在洪荒大陆上异军突起的一支强大种族,他们自命为「巫族」。据说乃是盘古大神的精血所化,能驾驭天地间的各大元素,又天生肉身强横,战力无双,有十二祖巫统领各部落,所向披靡。
这位神女,正是那十二祖巫之一的土之祖巫——后土。
不过这巫族倒有一奇特之处与其他生灵大不相同。
巫族只修肉身,不修元神,不悟天道,一味开发肉身神通,教那些专修元神的修士看向后土的目光中,不免带上了些许异样之色,颇有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意思。
但后土本人却习以为常,在这些目光中仍旧安之若素,蛇尾自裙下蜿蜒而出,静静盘踞在地上,丝毫不为外物所动。
大殿前方仍旧摆着六个蒲团。此时三清、女娲皆已到场,自然二话不说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伏羲这回倒没有坐在妹妹身后,而是同帝俊太一坐在了一起,此时正微微垂着头,与二人低声交谈。霜霁亦坐得不远,间或插上一两句,显得这处其乐融融。
几人坐下不久,接引和准提也进来了。
知道的如霜霁,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二人;不知道的则大吃一惊:不过区区三千年,这二人怎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只见两人面色隐隐发黄,和三千年前相比更是形容枯槁,周身气息亦是萎靡不少,细看之下竟只堪堪维持在大罗金仙初期——这还是两人苦苦修炼的结果——与蒲团上的其他人乃至几个后辈修士相比,都差了一大截。
见状,不少人都心思浮动了起来。
接引和准提面露苦涩,二人竭力做出一副宝相庄严之态,却不知众人早已看破了他们色厉内荏的真相,皆蠢蠢欲动。尤其是被强拉下蒲团的鲲鹏,眼中更是凶光毕露。
就在众人按耐不住想要动手时,鸿钧的身影悄然出现。他眼皮微抬,便让那些浮躁之人又压下了心思,鲲鹏暗暗恼火自己动手太晚,如今却也无可奈何。
接引和准提微微松了一口气。
鸿钧已然出现,紫霄宫门便要关闭了。就在宫门将关未关之际,两道光华倏然而至,正正落在宫门内。
此二者正是洛衍和孔宣。
接引和准提面色更苦了几分。
洛衍二人几乎是踩着点进了门,殿内几乎所有人都朝他们看去。鸿钧看着洛衍身边的孔宣,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而后朝身旁一指,原本他身侧空无一物的位置便悄没声地出现了一张云床,与鸿钧自己的位置并列。
洛衍自不会推辞,牵着孔宣径直坐上了云床,笑道:“今日我也来听听你这道。”
鸿钧面色不动,却接话道:“我之道与你无用,有甚可听?”
这话却让下方诸人惊讶不已:鸿钧圣人在讲道之外向来吝与言语。如今竟主动接话,如何不教人震惊?
也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头。
洛衍笑答道:“带我儿来见见世面。”
鸿钧闻言,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孔宣身上,而后抬眼,盯着洛衍。洛衍抬了抬眉,目光半点不闪躲。
鸿钧递了个「一会儿你给我说清楚,你是真不怕祂动手脚」的眼神给洛衍,便不再赘言,直接开口宣讲大道。
这回,他讲的乃是关乎大罗金仙继续向上修炼的法门。大罗金仙之上,还有准圣之境。大道妙音一起,地涌金莲,殿中异香扑鼻。但下方诸人的反应却显得泾渭分明。
大罗金仙之上者,听得如痴如醉,各个面露喜色,只觉过往修行中遇到的那些滞涩之处皆被一一打通,豁然开朗。哪怕是如今修为跌落的接引和准提,亦是从中攫取了不少好处。毕竟曾经到过更高的境界,领悟能力还在,便要比旁的修士多听进去了几分。
但修为在大罗金仙之下者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天音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无论如何都进不了自己的脑子,其中蕴含的至理宛如被蒙上了一层浓雾,看得见摸不着,不会就是不会,急得他们抓耳挠腮。有机灵的干脆放弃领悟,转而摸出能够记录的物件儿,拼了命地囫囵记下,指望着日后慢慢领悟。
孔宣坐在洛衍怀中,离得近,听得也清晰。他年纪尚小,修为不过金仙,但悟性却是极高。鸿钧所讲,他虽不能完全理解,但亦能消化十之三四——这已比寻常修士多很多了。
随着鸿钧讲得越发深奥,孔宣碍于修为实在跟不上了,偷偷睁开一只眼,悄悄看了父亲一眼。就见他双目微阖,似是在听,又似神游太虚浑不在意,让孔宣更为好奇他的修为。
他悄悄地想:只要父亲够厉害,那……是不是……他也能有双亲俱全的一天呢?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出来得也够久了,之前与父亲相处太过融洽,他竟忘了要给凰曦姨姨那边报个平安,实在不该!想到这里,孔宣懊恼极了。
“还有弟弟……他什么时候能破壳啊?也不知道父亲能不能让弟弟早点破壳……”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便被轻轻拍了一下。孔宣回神,就听洛衍的声音传入他脑中:“凝神!”
孔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扯了扯洛衍的一角,小小声说:“父亲,我听不懂了……”
洛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崽子才到金仙,能听到这个时候已然极为不错了。便逼音成线,现将这法门传入孔宣耳中,待孔宣学会了,便让孔宣告诉他哪里不懂,他再悄悄给孔宣开小灶。
父子俩在这边堂而皇之地摸鱼,下方众人忙于修炼,根本就没有发现两人的小动作。鸿钧掀了掀眼皮看了眼这开小差的父子二人,重新闭上眼——
眼不见为净。
鸿钧的讲道依旧持续了三千年。三千年一到,大道妙音便戛然而止。不少人听得意犹未尽,面露不舍。
鸿钧淡淡道:“三千年后,紫霄宫开,最后一次讲道之后,吾将合道。”
说罢,朝洛衍一瞥,便消失不见。
众人此时尚不知何为「合道」,也无人上心,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印证所得,时不时有一声懊恼的「哎呀!我记错了」传出。
霜霁这才有空上前来拜见老师。他行过礼,又笑着摸了摸孔宣的发顶,道:“师弟。”
孔宣乖乖喊了一声「师兄」。
霜霁见了打理得干净整洁的精致小孩,九尾天狐爱美的本性顷刻间便占了上风,对孔宣喜爱不已。
洛衍乐得看自家徒弟和儿子相处得好,便也不出言打扰,只是静静看他们二人交流。
不多时,三清兄弟、女娲伏羲和帝俊兄弟也走上前来。若说之前对洛衍的修为只是猜测,那么今日鸿钧的态度便将这猜测给做实了——这位大能,亦是圣人。
众人不由得目光火热,圣人啊……自己是否也有机会摸一摸这圣人之境?
接引和准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自己隐在众人之后,趁着众人还沉浸在修练的余韵中时悄悄溜了出去。
也幸好两人溜的快,事后鲲鹏想找二人算账,却死活寻不到二人踪迹,气得面红耳赤,却是后话了。
三清兄弟和洛衍不过一面之缘,贸然上前攀谈恐有不妥,便遥遥一拱手,算是行过礼。通天眼珠一转,看到霜霁,便挤到他身边,悄悄问道:“道友,上次说的,将我引荐给西王母,如今……可还算数?”
霜霁一愣,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此人竟还记得?不由得噗嗤一笑:“好说,好说!”
借着霜霁拉了关系,通天不顾元始的阻拦,又磨磨蹭蹭往前挤了挤,正对上洛衍怀中孔宣的视线。
通天只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只灵秀非常的神鸟,不由得心生喜爱,下意识上前几步,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放轻了语调,说道:“小孔雀,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怪里怪气的腔调一出,离得近听了个正着的霜霁一阵恶寒,鸡皮疙瘩层层叠叠起了一身。他抽着冷气搓了搓手臂,看向通天,欲言又止:“通天道友,你……”
你没事吧?
不远处,老子面皮一抽,元始脸上更是一言难尽,恨不得以袖掩面,以示自己与这丢人的弟弟毫无干系。
通天毫无所觉,继续用那怪腔调诱惑道:“想不想去看看不周山呀?我们不周山有xxxx……”
通天一通热情洋溢的话给孔宣说得懵了一瞬,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父亲。
当着人家长辈的面就诱拐小孩?
洛衍挑起眉。
元始敏锐地看到洛衍脸上的微妙,眉头一皱,冲着通天低喝一声:“通天,成何体统!休要在前辈面前放肆!”
通天却满不在乎道:“二兄,我不过是见到良才美玉心生欢喜,怎就是放肆?前辈定然不会怪罪的。”说着,还悄悄朝洛衍眨了眨眼。
没有哪个父亲会不喜欢听对自己孩子的夸奖。对于通天的举动,洛衍并不觉得冒犯。反倒有些忍俊不禁,想到通天与元始的相处,洛衍唇边的笑有些意味深长。
这兄弟几人,倒是有点意思啊……
就在此时,帝俊太一走上前,行了礼,帝俊低声对洛衍道:“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晚辈有要事相求。”
原本眼底浸满笑意的霜霁意识到帝俊想说什么,不由得收了笑容,看向老师的目光有些忐忑。
洛衍若有所觉,回头看了霜霁一眼,将怀中的孔宣交给霜霁让他带着,起身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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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个甲,洛衍不会参与巫妖大战
第52章 后路【捉虫】
洛衍带着帝俊和太一兄弟俩转移至紫霄宫偏殿。洛衍对紫霄宫的熟悉令帝俊侧目,但他相当聪明地什么都没有问。霜霁怀里抱着孔宣,望着老师与好友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许忐忑。他大约是能猜到帝俊要同老师说什么的,只是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老师听说了自己还是淌入这趟浑水会作何反应。
是的,深思熟虑过后,霜霁还是决定要帮帝俊和太一一把。
这倒也不全是为了全他们三人的情谊。霜霁不是没见过龙凤麒麟三族的惨烈。但,一来如今妖族远没有当初三族势大,未来如何还未可知,且在这洪荒之中,眼下也尚未出现能与妖族别苗头到不死不休这种程度的存在;二来嘛……
霜霁是亲眼见过三族当年踩过的坑的,也不是不能规避一二。
再者,他如今也大了,总不能日日在老师身边撒娇卖痴吧?总还是得做些什么。
如此一来,霜霁便答应了帝俊太一的邀请。
只是霜霁这一回却是猜错了。帝俊并非因为霜霁加入了妖族而替他向老师说情,也非是想要拉拢老师替妖族寻个靠山。
几人来到紫霄宫偏殿,帝俊习惯性地挥手布下禁制,洛衍挑眉,在帝俊布置的禁制上又多加了几层。帝俊等洛衍的动作结束,这才对他深深一揖,太一亦紧随其后。
洛衍坦然受了这礼,神色淡淡道:“究竟何事如此郑重?”
帝俊直起身,面色肃穆。他抬起手,河图洛书出现在掌中,只见星河流转,洪荒山川皆在其中浮沉。帝俊沉声道:“前辈,晚辈聚生灵、立妖族,乃是感念洪荒生灵修行不易。所谓的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尤甚,晚辈欲为他们提供一安身立命之所。可自紫霄宫听道后,晚辈修为有所突破,再参悟这河图洛书……竟是发现了些——”
“噤声!”洛衍猛然打断他。
帝俊愕然,见洛衍不复方才的平淡,眉心拧起,抬手间因果线飞出,于半空中瞬间膨胀成一张巨网,将几人笼罩在其中。
帝俊何其精明,见着洛衍的动作,顿时明白这紫霄宫必有蹊跷。
他老老实实闭嘴,待洛衍收了手,这才小心翼翼道:“前辈?”
“说罢,”洛衍道,“长话短说。”
帝俊明了,看来前辈这一番动作亦不甚保险,便吞下自己在河图洛书中发现的些许蛛丝马迹,转而只是道:“前辈,我创立妖族,但天机混沌,前途难测,如今我亦是不知能走到哪一步。只是,”他看了看身侧被他和洛衍的动作惊得有些懵的太一,“世事无常,若日后果真有个万一……”
“兄长!”太一急了,他完全没想到兄长要说的是这个,“如今妖族才刚刚起步,兄长怎会说这样的丧气话!”
帝俊苦笑一声,只目光坚定地对洛衍说:“前辈,太一性情刚直,但过刚则易折,晚辈恳请前辈。若他日当真大难临头,万一一切无力回天,求前辈看在这么多年的相交以及……霜霁的面子上,护太一一二,为他留得一线生机。”
“此恩帝俊铭感五内,绝不敢忘!”
原来,鸿钧第一次讲道过后,帝俊和太一回了太阳星便双双闭了关,再出来时两人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半只脚踏入了大罗金仙巅峰。修为的上涨带来的是两人对自己伴身法宝的掌控更进一步。这日,帝俊忽有所感,祭出河图洛书想要推演妖族大势,却无意间推出了一些隐约难辨的示警。
妖族的气运。竟隐隐与另一股势力的气运相勾连,二者紧紧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帝俊上一回看到这等气运相交,还是在龙凤麒麟三族身上。
如今妖族气运大有蹊跷,与其纠缠的另一方却迟迟不现身,再想起当年的惨状,如何不让帝俊心惊?
不过近来似是听说有一名为「巫族」的势力动作颇大……帝俊的思绪在巫族上一闪而过,定了定神,再次深深弯下腰去:“还请前辈保太一一命!”
“兄长?!”洛衍尚未说话,太一便难以置信道,“兄长何出此言?你我兄弟自是一体,自当同进同退,岂有大难临头我独自退缩之理?!”
帝俊按住太一的手臂,摇摇头,目光坚定而执着地看着洛衍。
洛衍自帝俊开口说到参悟河图洛书发现了蹊跷便知晓了他话中含义。与这兄弟二人相比,洛衍本就是局外人,再有天道作祟在先,自是立刻明白了这妖族便是又一个被天道盯上的倒霉蛋。如此一来……且不提相交数年的情分,保下这兄弟二人,岂不就是在削弱天道?
何乐而不为?
就算是另一方……洛衍亦是动了保人的心思。
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就冲霜霁同这两个小子尤其是太一的情谊,以及方才霜霁那忐忑的眼神,洛衍哪里不知霜霁这是已经掺和进去了,他得好好琢磨琢磨,可别捞人没捞到,先将自己徒弟折进去了。
对手是天道,便是如何警惕都不为过的。
洛衍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赤色葫芦——自将不死火羽放入这葫芦,便从未离过身——他沉吟片刻,点到即止:“河图洛书所显未必是定数,岂不闻天行有常,亦有其变之理?你放手去做便是。只既然予以你警示,便务必要谨慎小心。”
“切记,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洛衍并未给出明确的承诺,但话中的意思却让帝俊心下稍安,知晓前辈这番话一出,这事便算是应下了,自是感激不尽。
他与太一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虽洛衍一同回了正殿。
此时殿中所剩诸人已寥寥无几。霜霁抱着孔宣站在殿内,身旁是执着于逗孔宣的通天——元始早已被老子以「弟弟已经长大了是时候放手了」为由扯走了。见几人回来,霜霁下意识便朝着老师脸上看去。洛衍神色不变,霜霁一时分不清老师到底有没有生气,心里有些打鼓。
洛衍瞥他一眼,这会儿知道心虚了?这等大事掺和进去之时怎么不记得来寻老师?
不过此地并非说话的地方。洛衍轻咳一声,对霜霁道:“你先带你师弟回去,老师还有些事要办。”
霜霁弟弟应了声「是」,便带着孔宣要走,通天连忙跟上:“道友且慢走,等等我啊!说好替我引荐西王母的——”
洛衍摇摇头,见帝俊和太一也行礼离开,便闲庭信步般,绕过紫霄宫的正殿,朝着后头灵池行去。
鸿钧果然已经等在了灵池旁。
“那两只金乌打发走了?”见洛衍进来,鸿钧淡声道,他不着痕迹地朝上方瞥了一眼,教洛衍瞧了个正着。
洛衍走到他身侧坐下,随手拿灵力凝了一把鱼食丢进池中,引得池中锦鲤纷纷游上前,随口道:“不过是些孩子们的担忧罢了。”
他看着灵池中争抢不休的锦鲤,忽然感叹道:“这芸芸众生,无一不是如这锦鲤一般,为了饵料争抢不休。”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资源。”
“怎么忽然想着这个?”鸿钧奇道,“往日可没见你有如此感慨。”
“有感而发罢了。”洛衍垂着眼眸,“瞧,先天魔神,蛮荒妖兽,龙凤麒麟,无一例外。你说……”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那灵池中,有一尾通体赤红的锦鲤摇头摆尾,奋力争抢着饵料,凶猛非常。那鳞片看着油光水滑,一看就身经百战,将自己喂得极好。
洛衍与鸿钧对上视线,鸿钧微一眨眼,面上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看来洛衍已提前知晓了他想要提醒他的事。
鸿钧心里微松,便谈起其他的话题:“说来你今日怎么有兴致来紫霄宫听我讲道?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洛衍脸上转了一圈,谨慎道:“是那位?”
“嗯,”洛衍倒是毫不避讳,“是凤垣的孩子。”
他盯着鸿钧的眼,似是透过那双眼在看着什么,露出一个有些挑衅的笑:“是我与凤垣的孩子,只是——”
他拉长了声音,“孔宣身上——可没有凤凰血脉。”
“凤垣以秘法剥离了凤凰血脉,如今这孩子与凤族气运再无干系。”
左右凤垣当年是对着大道起的誓,如今封闭在南明火山,天道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鸿钧脑中一晕,很快恢复清明,心知好友这话惹怒了天道,无奈道:“你好歹收敛些……”
他并不知晓其中天道做的手脚,自然不明白为何天道如此狂怒,清了清嗓子,鸿钧顺着洛衍的话道:“哦?你那道侣……倒是个果决性子,如此看来,他当年意在保你,也为这孩子谋了一线生机,不将你们与凤族绑死共沉沦,倒是……”
鸿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
“除了没考虑你的想法,倒是算计得极为长远啊。”鸿钧也知晓洛衍曾经想尽办法做出的努力因着凤垣那突如其来的做法通通付诸流水,不由得感慨万分。
“嗯……”洛衍提到这个就有些百味杂陈,“他向来如此,自以为是得很。”
他没有纠正鸿钧口中的「这孩子」,乃是「孩子们」,索性另一个尚未破壳,且让他现在南明火山好好呆着,若接到他身边,过早出现在天道眼中,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洛衍的目光扫过鸿钧,这回看着,鸿钧身上的气息与天道倒是愈发相似了。
他犹豫片刻,问:“这回讲的是大罗金仙到准圣的修炼之法,下回你要讲什么?天道圣人?”
鸿钧应了一声,说:“下一次讲道之后,我便要合道。”
第53章 巫族
鸿钧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洛衍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快?」不过是一瞬间,洛衍的神色便恢复如常。他心想,“看来祂已经等不及了。”
二人对此早有对策,虽不能完全让鸿钧摆脱天道的控制,但至少,能让他的神魂不被完全吞噬。到时候,自然有法子帮鸿钧一点一点夺回控制权。
就是在鸿钧合道后要蛰伏起来了。
天道大势……不可逆啊。
两人一时无话,灵池旁只余水声潺潺。片刻后,洛衍站起身,“我便先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鸿钧颔首,目送洛衍离开后,视线再度回到上空,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缓缓闭上眼,身影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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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钧讲道结束后,后土并没有留在殿中与众人论道,而是自行离开大殿,往不周山而去。
不周山乃是盘古脊梁所化,巫族自诩盘古正宗,自然要住在距离父神最近的地方。巫族占据山脚,三清住在山腰,这两方倒也算得上毗邻而居。
这巫族缘何自称盘古正宗?原来盘古以身化万物后,其精血与洪荒大地的浊气相结合,孕育出了十二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生命,即十二祖巫。
继承了盘古最直接的肉身的力量和坚定的意志,强横无匹的肉身与操控天地元素的神通相结合,让这十二祖巫极其善战。
但十二祖巫还是太少了,势单力薄之下,他们再如何强横,也难以进行扩张。于是,他们各取一滴精血,有创造出了蕴含着自己部分血脉和神通的「大巫」,而这些大巫互相结合、繁衍,渐渐形成了十二支部落。
他们不修元神,不尊天道,只信奉盘古父神,锤炼肉身以增强对血脉的掌控,引发血脉共鸣以对敌。
这便是「巫族」的由来。
此时,十二祖巫之一的土之祖巫——后土,赶回不周山后,在祖巫大殿找到了她的兄弟姐妹。
除她之外,十一位祖巫正齐聚在这大殿中。见后土归来,雨之祖巫玄冥亲热地上前挽住后土,略带撒娇道:“姐姐!这回你竟出去了三千年,可教小妹好等!”
后土见了三千年小妹妹亦是欣喜不已,挽着妹妹坐回石桌旁,将自己在紫霄宫中的见闻一一道来:“洪荒中的修士,独我巫族不修元神,他们便对我巫族多有排挤;而那位鸿钧圣人所讲之道,迥异于我巫族的修炼之法。我等虽得盘古父神遗泽,但到底不能参悟大道,终究是多了些缺憾。”
“小妹想着……是否可在下一次圣人讲道之时,向他请教一二,不知我巫族是否能有双全之法?”
她话音未落,只听一个有些阴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后土妹子实在想得太多!”只见这出声的大汉人面蛇身、赤发黑鳞,正是水之祖巫——共工。
他盯着后土,语气低沉:“我巫族乃盘古父神精血所化,这身强横无匹的肉身便是最强之法!何需找那劳什子的双全法?我巫族感悟什么大道?”
“共工言之有理。”兽身人面、脚踩两龙——也不知是从何处抓来的——周身环绕烈焰的火之祖巫祝融冷哼一声附和,“那些修士看着玄乎,真动起手来,怕是连我一拳都接不下!”
“待我巫族儿郎成长起来,得叫他们知道,谁才是这洪荒的主人!”祝融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
“后土,你两个兄弟所言有理。”坐在主位的帝江淡淡开了口。只见他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虽无五官,传出来的声音却无比浑厚:“我巫族秉承父神血脉而生,乃盘古正宗,当主宰大地。所谓元神之道,非我族所需,不必强求。不过,后土,”他缓缓道,“下次讲道,你亦可去听一听,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帝江乃是空间祖巫,亦是十二祖巫之首,他开口定下了调子,其他兄弟姐妹自然无有不应。
但后土总觉不妥。她司掌大地,对血脉反而有着更深的感悟。只依凭血脉中带来的肉身力量,固然强横一时,却好似少了些细水长流的东西。她看着战意高昂的兄弟们,心下暗叹:兄弟们……似乎有些过于傲气了。
而其他祖巫早已将话题转向了扩张。
只听风之祖巫天吴的声音层层叠叠地传来:“那妖族今日动作频频,倒有几分想要执掌洪荒的意思,我等还需早做防备。”
电之祖巫翕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我求你让你其他七个脑袋闭嘴——留一个说话就行。再说了,我巫族何须防备?直接打上门去,教那帝俊小儿知道我们的厉害!”
强良摆弄着手中的蛇,声如雷鸣,漫不经心道:“我巫族儿郎各个骁勇善战,岂是那些倚仗些许法术的妖族可比?纵是妖族亦有锤炼肉身者……笑话,哪个肉身能比得过我巫族?”
句芒说:“不如让我等手下的大巫带着人去过个几招,好教那妖族小儿知道,想要执掌洪荒,先得过我们这一关!”
众人讨论得热烈,群情激昂,一心要与妖族一较高下。后土见状,将那份既修元神又炼肉身的心思暂且压了下去。如今这境况,是万万不能说的。
她面上平静,参与了讨伐妖族的对策。但心中却下定了决心,定要在圣人下一回开讲时问个清楚。
后土在议论间隙悄然转头,看向盘古父神的雕像,一丝隐忧划过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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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衍离开紫霄宫,心念一动便回到了西昆仑。
霜霁正默默坐在屋子里等着他,洛衍进门时,孔宣不在,洛衍神念一扫便知孔宣以消化紫霄宫所得为由,被打发去了静室闭关。
看着面露忐忑的霜霁,洛衍好笑地抬了抬眉,伸手毫不客气地敲上徒弟的脑袋:“这会儿知道慌了?”
霜霁没敢躲,抿着唇低下头,闷声道:“老师,我……”
“上回支支吾吾的也是为了这事儿吧?”洛衍越过霜霁,在主位坐定,看向默不作声跪在正中的徒弟,气笑了:“起来!”
“我是这么教你的?”
霜霁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
洛衍盯着徒弟的发旋,冷声道:“我倒是不知你竟是如此有主意?”
“是觉得上回龙凤麒麟三族争霸我没叫你掺和,觉得显不出你的能耐,见又有一族要起势,便迫不及待地要搅和进去?”
“不是,老师,我……”霜霁急急抬头,正好望进老师似笑非笑的眼中,喉中一噎,方才的辩解便有些说不出口。
洛衍如此逼问倒也不是责怪徒弟。他高坐上首,眼神钉在霜霁的脸上,仔细地观察着徒弟的面色,他想要知道,这决定是霜霁一时冲动心比天高,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以他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的了解——怕是后者。
虽心中有八成把握能肯定霜霁并非冲动所致,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洛衍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冷着声说:“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霜霁定了定神,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观妖族,远不如当初龙凤三族势大,诚然未来继续发展下去,情况如何谁也说不准,但……”
他抬起头,“就是因为谁也说不准,才更有操作的空间,不是么?”
“幼稚,”洛衍面色不变,只淡声道:“你可知,天道大势不可逆?”
霜霁闻言却笑了,“老师,天道大势,究竟是「不可逆」,还是有些存在不愿逆?”
“老师曾经教我,天行有常,亦有其变,若我去做了,哪怕最终功败垂成,我亦无悔。可我若因畏惧未来不可逆的结局,什么都不做,便真的一点改变的机会都没有了,不是吗?”
洛衍看着他良久,霜霁毫不畏惧,直直迎上老师的目光。
“你长大了。”最终,洛衍只是轻叹一声。
他脸色缓和下来,刚才凝重的气氛顿时消弭无踪。
霜霁闻言一笑,“老师怎的突然这样感慨?这些不都是老师教我的么?老师数年来言传身教,我再不成器,也总学得一二分了。”
洛衍便叮嘱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但要记得,自身的安危亦是极重要的,若有任何不妥,及时来寻为师。如今日这般你的境况还要为师从旁人口中知晓之事,万不可再有。”
“听明白了?”
霜霁乖乖点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洛衍忽然话锋一转,揶揄的目光看向徒弟,“你这个决定,当真只是因为你方才所说?没有旁的原因?”
霜霁面露迷茫:“啊?”
洛衍挑眉,探究地看向徒弟:“你打小就同太一形影不离,镇日里不着家往太阳星跑,你二人多年的情谊非比寻常,当真没有这些因素牵绊其中?”
“啊?”霜霁愣住,随即无语道,“老师,我一开始跑太阳星是为了跟帝俊太一切磋,后来是被您亲手丢过去的您忘啦?”
“再说了,我哪有整日与太一形影不离,您将帝俊置于何地?”
“打量为师不知帝俊近日同太阴星那对姐妹里的姐姐打得火热、压根儿顾不上你们呢?”洛衍哼笑一声,懒洋洋地摆摆手,“出去吧,做你的事去,为师要闭关了。”
霜霁一头雾水,也不知老师这会子闭哪门子的关,脚步一转,便往太阳星去了。
妖族刚刚起步不久,他还有好些事儿要办呢。
想到帝俊透露给他的「试图招揽鲲鹏」的想法,霜霁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鲲鹏不甚稳定,若非要招揽,得想个能时时制得住他的好法子。
——
差点没赶上。后台感觉bug了死活传不上来。
第54章 “涅槃”
且不提霜霁与帝俊太一等人如何商议制住那鲲鹏,洛衍挥手教霜霁离开后,自己则再度进了静室。
原是三千年又三千年,那赤色离火葫芦忽传异动,他有些不放心藏在其中蕴养凤垣元神的那枚不死火羽,便进了静室细细查看。
洛衍闭关的静室早已布下重重禁制。
他径直将赤色离火葫芦搁置在万年温玉雕成的案几之上,皱着眉,手指轻轻划过葫芦的表面,只觉一阵炙热几乎要灼伤他的手指。
那葫芦微微震颤着,表面一阵流光若隐若现,洛衍凝神,发觉内里离火之精的气息竟稀薄了不少。他心下一紧,生怕是凤垣的元神有什么不好,忙小心地起出堵住葫芦口的温玉塞子。
只见原本充盈的离火之精几近消失殆尽,藏在葫芦中的不死火羽却泛着一丝金光。
他拧着眉,小心地将其倒了出来。那不死火羽甫一落在案几上,便无火自燃,洛衍瞳孔微缩。但以来不及做出什么阻止的动作,不过几息,那枚不死火羽便化为了一堆灰烬。
看着在白玉案几上更为醒目的那一小撮灰烬,洛衍心下一空,再以神念探入,竟是找不到分毫凤垣的元神,与本体那若隐若现的联系也探查不到了。
就像已经彻底湮灭了一般。
骤然遭此变故,洛衍无法不担心远在南明火山的凤垣的本体。
然而,就在他心绪不宁,几乎要以为凤垣的元神蕴养失败导致其元神溃散之时,那撮灰烬却忽然有如被一只手轻轻捏在一起一般,缓缓地、缓缓地被聚拢在一起,瞬息之间,便有了一个卵状物的轮廓。
洛衍再度看去时,已然从一撮毫无活气的灰烬变成了一枚通体晶莹、隐有赤金流光流转其上的卵。
洛衍在南明火山呆得久了,哪里认不出这是一枚凤凰卵?
他怔愣片刻,伸出手,小心地戳了戳那枚凤凰卵。这卵被戳得晃了晃,忽地散发出一股子怨念的气息。
洛衍身处被重重禁制隔绝内外的静室之中,却不知外界已然炸了锅——
就在这枚卵成型的同时,天地便蓦地一暗,苍穹之上,似有悲鸣与哀音,像是在为什么人送行。
“这等异象,仿佛只有当年始麒麟陨落之时出现过……”
不周山,刚回家不久还在被二兄教训的通天听闻这等哀鸣,抬头去看天际,口中不由地喃喃道。
那个方向……是南明火山。
那位曾叱咤风云、带领凤族屹立于洪荒之巅的元凤,陨落了。
元始也停了训斥弟弟的声音,他闭上眼。尽管三族当年因争霸而孽果缠身,但不可否认,当年的龙凤麒麟三族,确实能人高手辈出,曾经也是无数弱小生灵的庇护者,三族族长也担得起洪荒生灵的敬重!
“元始,在此为元凤送行!”
老子闭目不言,面上亦有悲色。
同样的谈论在洪荒各处响起,不知引来多少叹息。龙汉初劫的惨烈犹在眼前,昔日最强的三位霸主,始麒麟早早陨落,眼下就连元凤也……
如今不过还剩下那永镇海眼的祖龙罢了。
遥远的深海,一条巨龙缓缓睁开眼,透过海水遥遥望向天际,一丝不可察觉的轻叹过后,它再度闭上眼。
当年打生打死争来争去……呵。
到头来皆是一场空啊……
它有些意兴阑珊,老朋友、老对手一个个都没了。
也挺没意思的。
太阳星之上,原本在于帝俊和太一商谈要事的霜霁双目通红。帝俊和太一一左一右拉住他,朝他投去担忧的目光。
霜霁已经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般控制不住情绪了。他满眼是泪,右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刺入肉中。但他浑然不觉,压着嗓子,说:“我要回白玉京。”
凤垣师叔陨落,最为难过的恐怕就是老师了……
帝俊和太一对视一眼,不放心霜霁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异口同声道:“我们与你同去!”
与霜霁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扬眉和红云,就连远在三十三重天之上紫霄宫中的鸿钧也朝西昆仑投来遥遥一瞥。
他们与洛衍相交不知多少年,如何不知洛衍对他道侣的感情?更是知道这许多年来洛衍一直在找法子想要让元凤摆脱永镇南明火山的命运,但如今……
元凤竟是没能撑到洛衍找到办法便陨落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不约而同地动身赶往西昆仑白玉京。
然而在白玉京中的静室内,洛衍却并未如外界所想的那般沉浸在悲痛之中。
相反,他面露古怪,仔细地打量着案几上这枚圆润的凤凰卵。他如何能感知不到呢?这枚凤凰卵中的灵魂波动,分明就是凤垣无疑。
他不期然想到了凤凰涅槃,但……
他再度将目光放在了这枚卵上。
凤凰涅槃……是这样的吗?
凤凰一族得天独厚,涅槃则是他们独有的神通。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尽管一生只有一次。尽管重生后的凤凰会退回虚弱期,急需时间恢复力量。但通常来说,重生的凤凰都会是成鸟。
但眼前这枚卵,却像是退回到了最原始状态,气息纯净,需要重新孵化、成长。
暂且想不明白,洛衍便索性将其抛在脑后,左右凤垣也算是从那南明火山出来了,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其他的,待他出壳再说。
洛衍在自己的库存中翻了翻,突起玩心,挑出了个「流沙摇摇宠座」(1),想了想,决定回头上太阳星找那三足金乌兄弟俩要些褪下来的绒毛垫进去——都是火属性,向来对凤垣的孵化会有好处?
不过眼下也得垫些什么,他想了想,在那宠座里面垫上了些凤凰草。
洛衍布置着给凤垣的小窝,不由失笑,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要不然,他当初莫名其妙收集凤凰草做什么?
说起来,当初与凤垣初见之时,凤垣的外形也像一只幼鸟,只是那时他不过是觉得有趣,并未将他放在心上,让他养伤也不过是随手给他丢进灵池……
让一只火属性的神鸟泡在灵池,也就洛衍干得出来了。
一番动作下,小窝很快便布置好了。洛衍将那凤凰卵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打量片刻犹嫌不够,又打上各种阵法,最后将其缩小收在袖中。
没有什么地方,比放在他自己身上更安全的了。
做完这一切,洛衍挥手撤去静室的禁制,就听门外鹤童来报,说孔宣出关了,想要来见他。
自家孩子想要来亲近他,洛衍自然无有不可。他迈步出了静室,也没叫鹤童唤孔宣过来,而是自己去了孔宣的住处。
洛衍进去时,孔宣正有些焦躁地在屋中踱步。见洛衍进来,孔宣泛红的眼睛露出些许希冀,他扑进洛衍怀中,扬起脸,颤着声道:“父亲,父王他……”
孔宣虽从未见过生父,但到底是元凤亲子,「元凤」陨落,他如何感知不到?
顿时便慌了神。
洛衍微皱着眉,看着孔宣泛红的眼圈,心下微动,手指掐算片刻,便知晓了方才外界发生的一切。
不忍瞒着孩子让他伤心,洛衍附身,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真的?”孔宣双眼亮起,目光灼灼看向洛衍,洛衍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肯定。
“太好了!”孔宣这才放下心,他长出一口气,笑道,“那,我们一家四口,就差弟弟啦!”他眼巴巴地看着洛衍,但说起弟弟,孔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一枚玉简递给洛衍:“父亲,我闭关前,央霜霁师兄试着给凰曦姨姨送了报平安的玉简过去,这是凰曦姨姨的回信。”
洛衍接过玉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嗯?竟是能穿过南明火山的结界?那结界并未阻拦?”
孔宣摇摇头,说:“自是阻了。我与霜霁师兄尝试了好久,无意间发现附着我的羽毛便能送进去,凰曦姨姨想来也是发现了这一点,送回来的玉简上也有我从前留在南明火山的羽毛。”
洛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孔宣,孔宣虽无凤凰血脉,却到底出生于南明火山,想来便是为此未受南明火山那结界的排斥。
他将神识沉入玉简,一目十行扫过,凰曦先是责备了孔宣的莽撞,又关心了孔宣的安危,嘱咐他莫要挂念南明火山,这里一切安好。又说孕育着弟弟的那枚蛋近来生机愈发强盛,灵力波动频频,说不定哪日便会破壳而出。
洛衍放下玉简,抱着怀中的孔宣,沉思片刻,便决定带着孔宣再去一次南明火山。
上一回他想要进去,却屡屡遭到结界的排斥,这一回带上孔宣,就算进不去,也总能和里面的人联系上。
凤垣如今的状态属实不同寻常,保险起见洛衍还是想先弄清楚再说,而最为熟悉凤凰的情况的,还有比南明火山更适合的地方了吗?
他将这决定同孔宣一说,孔宣自然欢欣无比。父子二人二话不说便踏上了去南明火山的路,却正好教赶来西昆仑白玉京的众人扑了个空。
扬眉性子急,一把拉住鹤童,急声道:“你家老爷呢?!”
鹤童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摇摇头,说是只知道老爷带着孔宣师兄出门了,去了哪儿他实在不知。
一听带着孔宣,原本焦急万分、生怕洛衍一时冲动去找天道干架的扬眉顿时松了口气——孔宣还小,洛衍再怎么想找天道算账,也不会带上孩子吧?
他一屁股坐在正殿,猛灌几口灵茶,对一脸懵逼看着他的红云和霜霁道:“我这便在白玉京等着他!”
——
得,今天是真没赶上qwq
(1):流沙摇摇宠座是剑三家园里专门给宠物的一个家具-感觉挺可爱的嘿嘿
第55章 凤族
洛衍带着孔宣离开白玉京,一路遮掩着天机,尽量避开天道的窥伺朝着南明火山行去。孔宣安静地攥着洛衍的衣角,眼中是对故人故地的思念和几分忐忑。
时间过得飞快,距孔宣偷偷离开南明火山已经过去了几千年,原本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已经抽了条,是个小小少年了。
凰曦姨姨看到他,会认得出来他吗?孔宣如是想。
越是靠近南明火山,空气中的那股子炙热便愈发明显。极南之地有凤族镇压南方火运,但仍然充斥着灼灼热气。赤色焦土覆盖的山峦绵延不绝,洛衍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下复杂。
这里也是一度被他当成是「家」的存在……
洛衍两人越是接近目的地,洛衍的神色便越发凝重,无他,上回他来时,被结界排斥,根本无法靠近,这一回嘛——
洛衍看着面前这道稀薄了不少但仍然坚定拦住他的结界:“……”
孔宣扬起脑袋,透过结界看看内里翻涌着的火光,又看看被拦住的父亲,眨巴眨吧眼。洛衍眉头微蹙,低头看向儿子:“孔宣,你自己可以吗?”
孔宣点点头,南明火山,他熟,当然可以自己去找凰曦姨姨。
他深吸一口气朝结界走去,在他眼中,那层半透明的结界在他一步跨入时只如水波荡漾般晃了晃,轻易将他容纳了进去。洛衍只看到孔宣的身影在他跨出一步后,瞬间便消失不见。
“啧。”他有些无奈地啧了一声,将手伸进袖中报复性地戳了戳那枚通体温热的凤凰卵,自言自语道,“看看你做的好事,凤垣啊凤垣,我该怎么说你好?”
洛衍盘着凤凰卵,视线重新放回到结界上。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触碰,果然摸到了一层屏障。他沿着这结界边缘缓缓踱步,神识探出,细细感知着结界,试图寻找到可能出现的缝隙。
天道判定凤垣陨落后,便如同当初对待麒麟一族一般,认为「罪魁祸首」已经消亡,凤族的罪孽便也被偿还了大半,施加于此地的力量亦随之减弱。
如果不出洛衍所料,说不定三族大战之后出生的族人所受到的约束会相对减弱。
与凤垣神魂相交数年,洛衍对凤族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尝试着模拟出一缕凤族气息探出去,试图骗过封印的结界。奈何这结界似乎极为敏锐,尽管洛衍的伪装已经足够以假乱真,这结界还是坚定地拒绝了他。
就在洛衍与结界斗智斗勇时,孔宣回来了。
他从结界中探出脑袋,冲着洛衍说:“父亲,凰曦姨姨也过来了。”
洛衍抬眸。
伸手接过孔宣递过来的羽毛,与孔宣各自捏住孔雀翎羽的一边,洛衍闭上眼,再睁眼时,便模模糊糊看到结界内那一道火红的身影。
正是凰曦。
凰曦显然也看到了洛衍。她神情复杂,沉默良久,方才草草行了一礼:“洛衍前辈。”
当年凤垣对凤族内外皆封锁了有关洛衍的一切信息。但身为他的亲信,凰曦是知晓洛衍的存在的。
洛衍看着与自己记忆中大不相同的红衣女子,长叹一声:“凰曦,许久不见,你变了很多。”
原先那个做事干练、性格火爆的凤族长老仿佛已经掩埋在了时间的长河中。眼前的女子举止沉稳有度,周身气息沉郁,与从前相比堪称判若两人。
凰曦眼中泛起潮意,眼尾通红,她转眸看了一眼孔宣,对洛衍说:“孔宣的身世……您应该看得透,毋需我再多说。族长那边……”
她有些哽咽,一度无法继续说下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才断断续续开口继续道:“不久前……族长……族长的气息……”
洛衍对凤垣的生死自然心知肚明,可看到凰曦沉痛悲恸地说着凤垣「陨落」的表象,一颗心仍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拧在了一起。
直到藏在袖中的手指感受到那枚凤凰卵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他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波澜。
“此事我已知晓。”洛衍并不能将凤垣尚在的事实对凰曦和盘托出,此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他只沉声道,“那么如今,凤族?”
“族长沉眠之前,已将凤族托付于我,如若……”她哽了一下,“如若有什么不测,我便是凤族的新一任族长。”
洛衍沉默地颔首。
如此一来,以凤垣的性格,待凤垣破壳而出,就算凰曦愿意让出族长的位置,凤垣也不会再重回凤族取回族长之位了。
很难说洛衍此刻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他甚至有些庆幸,凤族的责任压在凤垣身上,已经太久太久了。
凰曦并不知晓洛衍心中的弯弯绕,见洛衍始终表情淡淡,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族长当初以秘法剥离了两个孩子的凤凰血脉,孔宣乃是天地间第一只孔雀,他的弟弟……如今离破壳不远,我瞧着像是只鹏鸟。您此番前来,是否要带这孩子一并离开?”
孔宣还是头一次知晓,原来自己身上的凤凰血脉是由另一位父亲亲手剥离的,他虽不解,却听得愈加认真。
照看了这么久的孩子,凰曦有些不舍。但洛衍到底是孩子们的生父,又实力强大,因此迟疑道:“如今族长已然……我虽竭力看护,但到底不是孩子们的血亲,是不是还是呆在父亲身边比较好?”
但出乎凰曦预料的是,洛衍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
只听洛衍沉声道:“孩子尚未出世前暂且留在南明火山,这里于他而言是最安全的。待他出世,我自会来接他。”
凰曦微微皱起眉,但她倒也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便只是郑重道:“我明白了,那凰曦便静候前辈传讯。”
孔宣听到这里,便知晓了这次不会带弟弟回家了,他有些不舍地摸了摸怀里尚未出壳的弟弟,然后依依不舍地将其递给了凰曦。
洛衍摸着藏在袖中的凤凰卵,想着这回来南明火山的目的,对凰曦道:“凰曦,你们凤族的涅槃,需要什么条件?如何才能涅槃成功?”
“什么?”凰曦一愣,她看了看洛衍,心道:“难怪这位方才听闻族长陨落时毫无表情,原先还道是与族长早已分道扬镳所以断得彻底,如今看来竟是寄希望于涅槃?”
她沉默了几息,这才开口解释道:“我族涅槃,必备条件为神魂完整。”她说着看了一眼洛衍,继续道,“越是强大,涅槃时对神魂的要求便越是苛刻。所以……”
她欲言又止。
洛衍看懂了凰曦的眼神,他甚至从凰曦眼中看到了一丝丝怜悯:“你放弃吧,族长当时的情况……是不可能成功涅槃的。”
“唔……”洛衍沉吟,看来不能从凰曦这里得到什么结果了。也罢,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洛衍的神情看在凰曦眼中,就成了被她亲手掐断了族长复生的希望的郁郁,她不由道:“如今事已至此……”
洛衍看了她一眼,凰曦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洛衍淡淡道:“既如此,我便与孔宣先回去了。”
“前辈且慢!”凰曦急忙说道,“凰曦还有一事相求!”
她看得出来,洛衍比起三族尚在之时更为强大,如今凤族式微……但她亦不敢多求什么,毕竟就算是凤垣,后来也是极力将洛衍与凤族剥离开的,她如何敢违背凤垣的意愿?
洛衍停下脚步,挑眉看向凰曦。
凰曦说道:“天道认为族长已然「陨落」,削弱了南明火山的结界。我已尝试过了,族中在三族大战之后出生的族人,可酌情离开南明火山在外行走。”
“如今外界的情况……除了孔宣,我们谁都不了解,如若……”她咬咬牙,坚持说了下去,“如若前辈偶然碰到我族小辈,可否……”
“可否在他们生死攸关之时,顺手的话帮他们一把?”
“哦?”洛衍扬了扬眉,“你竟不求我庇护于他们?”
凰曦苦笑一声:“凰曦怎敢?前辈当年看在族长的面子上已然助我凤族良多。如今凤族这般模样,怎好再拖累前辈?”
“只是这些小辈受我等连累,竟是从未见过外界的风光,我实在不忍他们就此蹉跎一生,也不求他们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只要……只要能有一条命,能亲眼看看外面的风景,便尽够了。”
“我如今唯一能为这些孩子们做的,也只有厚着面皮来求您,如有万一,您能在方便的时候保他们一命。若是腾不出手来,教他们生死由命便罢!”
凰曦深深拜伏下去。
到底是凤垣的族人,洛衍垂眸看着凰曦,轻叹一声:“我答应你便是。”
“哪怕不看在凤垣的面子上,为着孔宣与他的弟弟,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你放心便是。”
“多谢前辈!”凰曦眼中骤然一亮,了却一桩心事,她的神情也轻松了几分。
洛衍便不再多言,对凰曦微一颔首道了别,牵着孔宣转身离开。
孔宣回头看了看南明火山的方向,有些担心地悄声对洛衍说:“父亲,父王还……的事,不能对凰曦姨姨说吗?”
见洛衍摇了摇头,他又继续道:“凰曦姨姨的请求,会不会让您很为难啊?”
“怎会?”洛衍笑笑,“举手之劳罢了。”
他揉了揉孔宣的脑袋权作安慰,驾着云朝白玉京而去。
“噫?父亲,那是什么?”行至半路,孔宣拽拽洛衍的衣袖,满眼写着好奇。
洛衍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卷来,似曾相识的场面让洛衍不禁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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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久等!晚点还有一个更!开启日六还债模式
第56章 徒弟
洛衍顺着孔宣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烟尘滚滚,隐约有兵戈相交时的碰撞声和龙吟声传来。
龙吟?
他目光微凝,神识在瞬间铺开,将那烟尘掩盖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几名赤发黑肤的壮汉正对着一条青色幼龙围追堵截。那几人周身烈焰翻腾,显然是操控火焰的好手。
被围在中间的幼龙不过十余丈长,与那些成年龙族相比显得无比弱小,它遍体鳞伤,血色几乎覆盖了它的整个身躯。
这场景有些眼熟。
事不关己,洛衍稍稍分了分神,说来他与凤垣的初见……是不是也是这般场景?
“啊呀!”孔宣的一声惊呼让洛衍回过神。
“怎么了?”
“父亲!那些个人好生可恶,以多欺少,当真不讲道理!”
洛衍失笑,耐心地教导儿子:“孔宣可知这几人都分属哪些势力?”
孔宣眯着眼瞧了瞧,说:“那被围攻的当是龙族?虽不曾见过龙族,但我听凰曦姨姨讲过,龙族曾经亦是同凤族交好,与麒麟一族一起,三族同气连枝,互相帮扶渡过了很多难关。”
“其他几人……孔宣不知。”
洛衍笑道:“你看那几人,周身环绕火焰,又是罕见的赤发黑肤,当属洪荒新崛起的巫族中的祝融部落。他们的首领乃是祖巫祝融,天生擅使火,亦被称为火神祝融。”
“啊?火神?”孔宣撇了撇嘴,他在南明火山长大,见识过最为精纯的南明离火后,凡火便再入不得他眼。
洛衍轻轻敲上儿子的脑袋,“啊什么啊?这就骄傲上了?可不许轻敌,这洪荒大陆,因着轻敌阴沟里翻船的事儿可只多不少。”
“是。”孔宣捂了捂脑袋。
洛衍哼笑一声,继续朝着战场中望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幼龙在几人的围攻下虽显得狼狈至极,但行止腾挪间却自有一番章法:龙尾狠狠扫过,空中划出一道乙木青气,在阻拦那几人的同时又不断修复着它伤痕累累的躯体。更奇的是,这幼龙周身隐隐涌动着东方七宿的力量,它竟是能借星宿之力对敌?
“有趣。”洛衍来了兴致,稍稍认真了些。他悄然引动因果之力,指尖轻动,试图窥得天机。
“咦?”这一算不要紧,洛衍睁开眼,看向那幼龙的眼神尽是奇特与古怪,“竟然是他?”
孔宣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战局忽变。只见那几名巫族突然大喝一声,周身烈焰暴涨,他们脚下踏着玄妙的步伐,辗转腾挪间,竟是结成了一个玄奥的阵法。
在这阵法的加持下,那火焰顿时威力大增,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起来。
“咦?”孔宣见状,咋舌,“这阵法竟好似将凡火中的杂质炼化了出来,火焰被净化后,威力竟有了南明离火的三成威力!”
“是吧?”洛衍趁机教育儿子,“也就是这几个巫族修为不高,若是再高几分呢?这阵法若是与你同阶的巫族来使,你可有把握应对?”
“现在还敢骄傲轻敌么?”
孔宣乖乖点头,心服口服。
再看场中,那小龙左冲右突,被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火舌困在原地,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护体青气被破,尚未形成坚硬的护体铠甲的龙鳞被烤得片片卷起。
幼龙不由得发出声声嘶鸣。
“老大,加把劲儿!”其中一名巫族狞笑着说,“擒了这小妖,咱们又能再记一功!”
那幼龙听闻巫族之言,眼中更是悲愤,它仰首长吟一声,龙目中闪过决绝,不顾周身烈焰环绕,腾身而起,张口吐出一颗雾蒙蒙的青色龙珠。
那龙珠甫一出现,小龙周身的星宿之力便骤然增强,遥远的天际,东方七宿逐一亮起,道道星芒落下,覆在幼龙全身——
它竟有鱼死网破之意!
洛衍一看不妙,眉头皱起,大袖一挥,一道精纯的气劲便破空而去,瞬间击碎了那几名巫族用烈焰铺就的火幕。这几人见状试图阻拦,却被击得倒飞出去,阵型登时散去,那烈焰也尽数熄灭了。
那小龙再也坚持不住,从半空中坠落,下坠中身形不断缩小,洛衍抬手一捞,便将仅剩手指粗细的小龙捞进了手中。仔细一看,这小龙已然昏迷过去,细细一条毫无知觉、奄奄一息地挂在洛衍手上,狼狈中又带了一丝滑稽。
“谁?!”那几名壮汉又惊又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四下张望。
洛衍带着孔宣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这些巫族,淡淡道:“巫族便是这般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几人对视一眼。
面前这人的气息好生强横,也不知与我等之首领祖巫祝融相比,孰强孰弱?
为首一人目光闪烁,谨慎道:“这位道友何必查手不相干之事?此妖擅闯我族中要地,还打伤我族人,我等不过是奉命擒了这妖回去,还请道友行个方便,莫要插手此事?”
这话一出,洛衍还未来得及说话,原本挂在他手上昏迷不醒的小龙挣扎着睁开眼,努力抬起头,清朗的少年音自它口中传出:“你胡说!谁擅闯你族要地了?我根本没进去!我不过是路过,你们冲上来就喊打喊杀!真是岂有此理!”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怒道:“再说了,谁是甚么妖?!我乃龙族!”
说完,小龙的脑袋便「嘎吧」一下重重垂下,再次昏死了过去。
这小龙太有趣了。孔宣明知不该,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衍看着这条有些欢脱的小龙,像在看一个神奇生物,「死过一次性格会有这般大的改变么?」他想,「亦或是从前那稳重性子不过是强行压抑自己的本性的结果?」
摇头不再多想,洛衍将小龙揣进怀里,抬眸看向那几个神色不自然的巫族,懒得再分说什么,只是扬手将其抽飞了出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孔宣探头看了看被父亲揣进怀里的小龙,好奇道:“父亲,我们要带它回白玉京么?”
洛衍笑道:“如无意外,你将要有师弟了。这小龙……与我倒有一段师徒之缘。”
他不由得想,这命数啊……当真奇妙。若无当初那些糟心事,这孩子恐怕就不是孔宣的师弟、而是师兄了。
洛衍驾起云,回去时不必再刻意遮掩,他带着孔宣和小龙一路疾驰,祥云掠过万千河山,不过片刻功夫,白玉京那仙气飘渺的亭台楼阁便已出现在视线中。
洛衍按下云头,一踏入白玉京,便察觉大殿中有数道熟悉的气息。
有客到访?
辨出来人都有谁,他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他们为何而来。挑眉一笑,洛衍将小龙交给孔宣,拍了拍他让他先去找个地方安置这小龙让他安心养伤,自己则施施然迈入正殿。
“今日这是什么日子,你们怎都结伴来了?”他明知故问道。
一看洛衍回来了,扬眉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担忧,急声道:“你可还好?”
洛衍一怔,随即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他左右看看,只见红云亦是满脸担忧,帝俊和太一站在霜霁身后,霜霁的眼眶还红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洛衍一笑,“劳诸位挂心,我无事。”
“果真?”扬眉狐疑地看看洛衍,颇有几分不信。
洛衍哭笑不得,无奈道:“果真。”
扬眉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红云笑道:“扬眉也是担心你!我们前后脚到的,出了这等事,偏你又不在白玉京,扬眉生怕你冲动,便非要在此等你回来。”
洛衍闻言,安抚地拍拍扬眉:“我何时成了那等冲动之人?放心吧。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是带着孔宣出门游玩几日,哪知竟教各位担心了。”
“对哦,你带着孔宣出门的,”红云忽然想起了,问道,“我孔宣小侄儿呢?”
“去给他师弟寻屋子去了。”洛衍轻描淡写地丢下一个炸雷。
“啊?”/“师弟?”/“你又收徒弟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霜霁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老师,我又有师弟啦?”
洛衍矜持地颔首。
“啧啧,”扬眉啧啧两声,冲着洛衍指指点点,“好哇,我们在这儿操心,人家在外面快快乐乐还觅得佳徒,哎!我等当真是真心-错-付-呐——”
他尾音拖得极长,怪腔怪调的惹得众人纷纷笑出了声。洛衍哭笑不得地锤了这损友一下,直捶得扬眉龇牙咧嘴。
闹过一阵,扬眉和红云等人见洛衍确实无甚大事,便也不再多留,纷纷告辞。
洛衍笑着告别诸人,却抬手将霜霁留了下来:“霜霁,你先等等。”
众人皆以为洛衍是要让大徒弟见见自家师弟,便皆笑着告辞。霜霁也是这么以为,不过他本就有单独留下与老师叙话之意,便从善如流地留了下来。
待众人都离开,仅留下师徒二人时,霜霁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师……”
他可不像其他人那般,真当自己老师没受任何影响。老师和师叔朝夕相对的万万年历历在目,哪儿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你跟我来。”洛衍打断他,没让他说完,而是带着他进了静室。
布下重重禁制后,在霜霁疑惑的视线中,洛衍广袖一挥,白玉案几上便出现了几件物事。
“这是??”空气中传来熟悉的炙热气息,霜霁震惊地瞪着案几上安静卧于温玉中的凤凰卵,眼睛几乎要脱了眶去。
“你……”洛衍面色深沉道,“回去之后,替为师向那两只金乌讨些换下来的绒毛来。”
霜霁:“……”
——
所以这条小龙是谁嗷?【狗头】
明天开始补26、27、28的更新-不影响当日的更新
日六冲鸭!
第57章 绒羽
且说洛衍将霜霁带入了静室。
布下禁制后将怀中的凤凰卵并那布置得极为柔软的小窝放在案几上,示意霜霁去看。
霜霁乍见之下心头巨震:这这这?这凤凰卵的气息……虽显得微弱,却无比纯净,正与他记忆中凤垣师叔的本源力量如出一辙。
他猛然扭头看向洛衍,喉头有些艰涩地滚动几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老师,这是?”
洛衍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难怪老师听闻凤垣师叔「陨落」的消息面上并无异色,他还当是老师强压悲痛来着,原来——
只听洛衍淡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知晓者唯你我二人并你师弟孔宣而已。你……心中可有数?”
霜霁何其聪慧,自然明白洛衍的未尽之语。他压下心头的疑问和得知家人尚在的喜悦,郑重道:“弟子明白,绝不敢泄露分毫!”
再想起之前的悲痛,当时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间,如今皆化为了后怕与庆幸。
洛衍见他神色变幻几息,便知他已然想通了个中关窍,便不再多言,转而吩咐道:“你那小师弟还得有些日子养伤,待他伤好为师自会安排你们师兄弟见面。若无他事,你便先回去罢!”
“只是莫要忘记一事——向帝俊太一要些他们平日褪下来的绒羽,金乌乃火属性禽鸟,想来对……”他的眼神朝着凤凰卵的方向略略一瞥,“的孵化会有好处。”
霜霁顿时明了,便也不曾多问,只恭敬应下:“弟子明白。”
他离了白玉京,驾云直往太阳星而去。
太阳星为盘古左眼所化,太阳真火终年不绝,乃是至阳至刚之地,寻常生灵靠近不得。
帝俊太一兄弟俩出生于此,花费数年在这炙热的太阳星上建起了一片栖息之所——汤谷。
霜霁落在汤谷,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只见那谷中热浪稍减,一颗巨木扎根于其上,其叶如桑、树干似着有铁锈般的深沉红色,拔地而起竟有万丈之高,枝繁叶茂,正是与帝俊太一同日而生的扶桑木。
二人与这扶桑木一同长大,后来便围绕着这参天巨木,建起了一座巍峨宫殿。
霜霁到时,帝俊与太一二人正与数道气息强横的大能于正殿之中商议要事。
只见帝俊身着金色袍服端坐于主位,气度沉稳,太一坐在帝俊下首,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一口小钟。
他们兄弟二人,一者谋划全局,一者武力震慑。而作为武力震慑的那一环,太一多不耐烦参与此等议事的场合,这时正好见霜霁进来,双眼一亮,朝他悄悄招了招手,指了指身旁空位,示意他坐过来。
霜霁不由得一笑,从善如流地挪到了太一身侧。
他动静不大,但仍然引来了其他人侧目。
只见帝俊与太一下首坐着四人,形态各异,妖气冲天,正是响应了二人招揽、投入妖族麾下的四位大能:
此六人,为首者名计蒙,人身龙首,身披鳞甲,手持一柄三叉戟,周身水汽弥漫,颇擅御水行神通。
另一人名英招,马身人面,身有虎纹,肋生双翼,声音如榴,速度极快。
再往下则是飞诞。此人形貌如鼠,尖嘴缩腮,一双小眼精光四射,瞧着最是机敏狡黠,长于打探与隐匿。
飞廉是挨着飞诞坐着的。此人鹿身雀首,头生尖角,通体豹纹,尾如蛇蝎,能御风而行,操控天象。
此四人皆有着大罗金仙的修为,在洪荒中亦算得上一方豪强,被帝俊太一所吸引,加入了妖族意图一展所长。
除了这几位,大殿中还有一道若即若离的虚影,乃是以分。身之法参与其中——正是那北海之主鲲鹏。
鲲鹏的分/身身形变幻不定,略显阴沉的面上带了些似笑非笑的神情,听着帝俊讲述着自己的雄心及对妖族的谋划,只时不时表现出赞同,却始终不曾明确表态要加入妖族。
“吾与太一立此妖族,意在统合万妖,为无辜生灵提供一栖身之所。诸位皆是有识之士,当知独木难支,合则两利之理。”帝俊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鲲鹏道友,你我皆为紫霄宫中听讲的三千红尘客之一,当初那件事……”
帝俊微妙地停顿一瞬,看着鲲鹏的脸黑了下去,这才继续说道:“想来道友亦知晓独木难支之理。鲲鹏道友于北海潜修日久,神通广大。若能加入我妖族,便是我袍泽,自然再不会受此大辱。你……意下如何?”
鲲鹏的分。身微微晃动几下,发出一阵有些瘆人的笑声:“帝俊道友雄心壮志,贫道佩服。就是不知你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帝俊沉声道:“自然无一不真。”
鲲鹏呵呵笑了两声:“当日在紫霄宫,你可不是今日这般态度。”
帝俊尚未回答,太一遍已冷哼一声,他手中混沌钟发出一声轻鸣,整个大殿都为之一凝:“鲲鹏,你若是不愿,大可直接离去!”
“太一!”帝俊轻斥一声,止住弟弟的话头,对鲲鹏笑道,“当日之事,是帝俊之错,只是那时见识甚少,尚未有此庇护同族之心,还望道友海涵。”
见帝俊如此能屈能伸,鲲鹏冷哼一声,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在太一身侧的混沌钟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贪婪,面上却道:“道友的诚意,贫道收到了。只是此事关乎道途,请容贫道再思量些时日。”说罢,那分。身微微晃动,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大殿中。
鲲鹏离去后,殿内气氛稍松。
太一不爽道:“大哥,何必如此?早在紫霄宫时我便看清楚了,此人心眼子忒小,当初我等对他被逼让座之事袖手旁观,只怕早就教他记在了心底,谁知此人日后会如何报复!”
这鲲鹏给太一的感觉极为不好,简直打心眼儿里排斥邀请此人加入妖族。
计蒙亦是开口道:“陛下,这鲲鹏态度游移,恐非真心。”
——早在帝俊太一建立妖族之时,他二人便一人称妖皇,一人称东皇,妖族众人也默认由着二位陛下统率妖族各部落。
见弟弟与手下大将计蒙皆出言劝阻,帝俊摆摆手,淡然道:“无妨。鲲鹏实力不差,不过一试罢了,来也好,不来也罢,都不会影响我妖族形势,只是无论如何,面子上不能授人以柄而已。”
“诸位,”他的目光扫向在座诸人,“眼下首要,是稳定已然加入的部族,并继续招揽四方、壮大我妖族,同时……不可放松对不周山的戒备。”
那不周山附近有崛起之势的巫族进来频频挑衅,与妖族摩擦渐深,由不得帝俊不早做打算。他有种预感,恐怕这巫族,便是妖族日后的对手了。
众人皆称是,后又商议了一番妖族建制与扩张事宜,方才陆续散去。
殿内只剩霜霁与帝俊太一二人。
太一转向霜霁,凌厉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仔细打量着霜霁,见他面上不见初初听闻元凤陨落时的悲恸,开口道:“西昆仑那边…洛衍前辈可还安好?”他虽性子冷硬直爽,却也知元凤陨落对洛衍和霜霁意味着什么,语气中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霜霁眸光微暖,答道:“放心吧,老师与我一切都好,一切都……过去了。”
帝俊比太一心思更为细腻。他观察着霜霁,见他确实面上无甚悲戚,反倒有一丝轻松,心下有些奇怪——相交数年,他与太一都清楚霜霁的脾性,他最是重情不过,亲近的长辈陨落如何会毫无悲恸之色?
想来定是洛衍前辈有了动作。
心下有了计较,帝俊不再深究,看了看毫无所觉的傻弟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无事便好。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说便是。”
说到这个,霜霁「啊」了一声,想起老师的嘱咐,说道:“两位兄长可还存有昔时褪下的绒羽?可否借我一用?”
早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朋友了,霜霁也不客气,将需求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大殿内便是一静。
帝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微妙。他近来正与太阴星两姐妹中的羲和仙子打得火热,二人早有情愫,他正打算将那些精心保存、蕴含太阳精气的绒羽整理出来,日后也可寻个时机送与羲和以表心意的。
但如今霜霁来讨……他觑着霜霁毫无所觉的眼,顿时明白了霜霁作为走兽一脉,并不晓得绒羽于禽鸟而言意味着什么,不由得哭笑不得。
帝俊正思索着如何委婉回绝霜霁,就听自家弟弟道:“这有何难!”
“喏。”太一双手一拍,手中出现一小团金灿灿的绒羽,细细的绒羽看起来极为柔软,约莫有数十根。他将这些绒羽塞进霜霁手中,还不忘说着:“这些可够?不够我还有些,回头收拾出来一并给你。”
霜霁想了想自家老师为凤垣师叔布置的小窝,朝太一点点头:“够了够了,多谢!”
帝俊一言难尽地看着二人。
太一与兄长不同,他性情更为纯粹直率,一心扑在修炼与妖族大业上,于男女情爱之事上可谓一窍不通,心中并无那些弯弯绕绕的旖旎念头。
如今一看,恐怕离开窍且还远着。
太一不知道兄长在想些什么。在他看来,他们兄弟二人与霜霁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为亲密,要些褪下的、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多么珍贵的绒羽不过是小事一桩。既是他需要,那便给了就是,兄长的绒羽说不定会给未来嫂嫂,那便用自己的补上便是。
“太一……”帝俊欲言又止。
太一看向他:“兄长,你的那份若是要给羲和仙子,我给霜霁双份补上便是。”
他显然没明白帝俊那未尽的言语中所含的深意,也没意识到为什么帝俊的绒羽要给羲和。
帝俊看着弟弟那坦荡的眼神,再看到霜霁那全然不明内情的表情,心下无奈,知道这事怕是解释不清了,甚至可能会越描越黑,便放弃了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自在,脸上挂起假笑:“那便多、谢、太、一、了!”
霜霁见太一如此爽快,心中暗道太一果然仗义,面上便带出了笑来,再次道谢:“多谢,不过不用啦!这些已然尽够了。”
帝俊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笑容。
太一则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霜霁收好绒羽,又想起妖族之事,便与帝俊太一商议起如何制衡那态度游移的鲲鹏。他建议道:“鲲鹏此人,野心不小,亦正亦邪,可要千万提防着些,以免养虎为患。若要招揽,必要有能绝对制约其反噬的法子。依我看,不如教他立下大道誓言,寻一道法高深的修士作为见证,”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太一,“若有二心,便自此修为停滞,再不能有半分寸进!”
帝俊沉吟道:“你所言,与吾所思不谋而合。鲲鹏之事,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若实在不成。”
“便斩草除根。”他漠然道。
霜霁与太一皆点头赞同。
三人又商议片刻,霜霁见诸事已毕,便起身告辞,怀揣着那团珍贵的金乌绒羽,离了太阳星,回转白玉京复命去了。
霜霁离去后,帝俊看着傻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太一,你怎能随意将自身绒羽赠予外族,尤其还是赠与霜霁……你可还记得,这在禽族之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一闻言,剑眉微蹙,回想了一下禽族的某些习俗,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窘迫:“兄长你是说?!”他虽不谙情事,但并非愚笨,经帝俊这一点,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帝俊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为何要将绒羽赠与羲和?!但愿霜霁不知此节,或者……他本体非是禽类,并不在意此等习俗吧。”他想起霜霁本体乃是九尾狐,属于走兽一类,确实很可能不了解他们禽类之间这种含蓄的「求欢」。
太一脸色变幻莫测,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闷声道:“既已送出,岂有收回之理?况且霜霁或许当真不知,只为炼器或温养之用。此事便就此作罢,休要再提!”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显然打算将此事彻底揭过。
帝俊见状,也只能摇头失笑,不再多言。只希望这当真是一场误会,莫要引出什么不必要的尴尬才好。
然而,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霜霁带着那金乌绒羽回了白玉京,正好撞上两名鹤童。同为禽鸟,鹤童对金乌的绒羽气息极为敏感。尽管那绒羽上传来的气息与威压叫两人有些胆寒,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拱手对霜霁道了声恭喜。
霜霁一头雾水。
只听其中一名鹤童喜气洋洋道:“恭喜霜霁师兄!师兄可是有了道侣?可要带回白玉京来?师兄千万莫要客气,一定要提前告知我等,我等来为师兄布置一番!”
“啊?”霜霁蹙起眉,“你们在说什么?”
那鹤童也愣住了,眼神迷茫:“师兄怀中绒羽,难道不是定情之物么?”
霜霁狐疑地眯起眼,看向鹤童手指的方向,赫然是金乌绒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霜霁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一切,当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回想起当时帝俊那欲言又止、略显古怪的神色,不由得在心底哀嚎:“好家伙,这教我日后如何面对好兄弟?!”
自己当时竟是在无意间,向太一求、求?!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霜霁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本体九尾狐,九尾狐示爱的方式与禽鸟截然不同,他哪里会知晓这其中关窍?
就算他自小长在南明火山,可……霜霁回想着凤族是如何示爱的,在心里尖叫:“凤族示爱都是现拔翎羽,他哪里晓得早就褪下去的绒羽也用于示爱呢?!”
可如今,东西已经收了,脸也丢过了。难道还能跑回太阳星解释,说这是个误会,并将绒羽还回去不成?!
霜霁立在原地,捏着这金乌绒羽,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
“愣在外面做甚?”洛衍的声音从室内飘出。
霜霁硬着头皮踏入了家门。
霜霁回来前洛衍正在捡回来的小龙屋中检查他的伤势。
那小龙被安置在云床之上,周身泛着焦黑色的伤痕在白玉京精纯灵气和洛衍的帮助下已是好了大半,只是依旧昏迷不醒,龙身蜷缩在一起盘成一盘,看着颇为可怜。
洛衍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小龙的眉心。灵光没入的霎那,那小龙身躯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清澈的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茫与一丝警惕。它晃了晃还有些晕眩的脑袋,半支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小龙目光一转,看清了站在床边的洛衍和孔宣,见是救下自己的救命恩人,眼中的警惕才慢慢散去。
它挣扎着起身,翻身下床,落在地上时已成了一个梳着小小发髻的童子。
“多谢仙长救我!”小童拱手一揖到底。他暂且摸不清面前这位是何身份,便暂且以「仙长」代之。
“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洛衍淡淡道。
小龙感激地道了声谢。
洛衍打量着他,明知故问道:“此前我听闻你自称龙族,三族大战之后龙族早已销声匿迹,族裔多隐于四海,你究竟是何来历?”
洛衍早就看出他的身份,有此一问不过是试探。
却不想那小龙面露迷茫:“我……我不知道。”
洛衍:“?”
就听那小龙说:“我初初有意识时便就在这洪荒大陆上了。这些年来我脑海中一直盘旋着「我是一条龙」这句话,时日久了,我便知晓了自己乃是那传说中的龙族族裔,其他的一概不知。”
“哦?那你如何有着这般修为?”洛衍不动声色道。
哪知这小龙神色更加茫然,他微微偏着头,似是在努力回想,最终却只是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独自游荡在洪荒大陆之上,不知来处,亦不晓得该往何处去。有时便本能地借那东方的星宿之力修炼,久而久之就有了这点修为。”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仙长,我可有给您添麻烦?”
洛衍摇摇头,又问:“那你可知自己名讳?”
小龙再次茫然摇头。
洛衍叹气。他早已看出,面前这条小龙,正是当初陨落在三族混战、或者说三族与罗睺混战中的龙族大太子——囚牛。
当日囚牛重伤陨落,又是在大劫中,按说早已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才是,当初他还曾为了这与自己有一丝试图缘分的青年可惜。如今他却以这么一副纯净的姿态重新现于洪荒……
他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小龙,放轻声音:“可否让我替你检查一番?”
小龙、或者说囚牛点了点头。
洛衍便将神识探入他脑中。细细翻找片刻,洛衍已将来龙去脉了然于胸。
原来,当日囚牛触怒祖龙敖璋被逐出龙族后,隐藏身份救下了大量卷入量劫的无辜生灵。天道感念其善心,在他几近神魂俱灭时降下功德,为他保住了一丝残魂。
如今数万年过去,昔日陨落的囚牛也凭借着这一丝残魂得以重生。
只是到底与正常孕育降生不同,加上他当初距魂飞魄散不过一线。尽管重来一次,却也将过去忘得干干净净。
洛衍心下有些复杂。
天道啊……
有了私心的天道果真双标得可以,面对前先天魔神,便又是争夺身体又是想方设法赶尽杀绝,除之而后快;而面对洪荒生灵……又保留了一丝温柔和怜悯,实在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抛开这些繁杂的思绪,洛衍看着囚牛清澈的眼神,心中有了计较。本就与自己有师徒之缘,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他说:“你既不知来处,如今也无甚去处,孤身漂泊洪荒终非长久之计,可愿拜我为师,随我在这白玉京中修行?”
——
二合一!
第58章 孟章
小龙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漂泊在洪荒多年。虽一直懵懵懂懂,却也尝尽了苦楚。如今有一仙长愿意收他为徒予他庇护,岂会有不愿之理?
他当即翻身下床,端正跪拜叩首:“弟子愿意!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洛衍神情温和,含笑受了他三拜后挥袖将他扶起,说道:“入我门下不必如此多礼,称我一声师父或老师便是。你上面还有两位师兄,为师的大弟子如今在那妖皇麾下历练,二弟子便是你面前这位。孔宣,你上前来。”他招呼一边的孔宣走上前来,“徒儿,这便是你那孔宣师兄,孔宣乃我亲子,亦是回来不久,你二人恰好相互做个伴。”
小龙——囚牛——认认真真朝孔宣拜了一拜:“见过孔宣师兄!”
孔宣有了师弟亦是极其欢喜,如此一来他便不是最小的那个了,忙扶起囚牛,亲热道:“师弟好!”
洛衍含笑看着这师兄弟二人见过礼,又对囚牛道:“你不知来处,但入得我门下当有一名姓相称,如今为师便为你取一名号,如何?”
囚牛自然无有不应。
洛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孟者,始也;章者,秩序也。日后,便唤你孟章如何?”
“孟章……”囚牛——如今该叫孟章了——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欢喜不已:“多谢老师赐名!弟子孟章,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孔宣亦是替师弟高兴不已。
见两人相处也算融洽,洛衍便让他们一同出门去,叫孔宣带着孟章熟悉熟悉他们白玉京这地界。
孔宣应了是,亲热地拉着孟章往外走。两人性格虽有所不同,却一见如故。
于孔宣而言,在这白玉京,鹤童囿于身份并不同他亲近,师兄与他年岁相差又颇大。如今更是多在外行走,不常回白玉京。这教他在修炼之余也时常觉得寂寞。
如今来了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孟章,如何不叫他欣喜?
而孟章孤身一人行走在洪荒之中,也受了不少欺负,孔宣算得上是第一个朝他释放友好信号的同龄人,自然也乐得同他亲近。此时听着孔宣叽叽喳喳地介绍着白玉京中的种种,眼中满是新奇,亦不免有许多庆幸。
能被老师救下还被收入门庭,实在是幸运。
看着两个徒弟亲亲热热地出门去,洛衍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孟章的「章」字与祖龙敖璋的「璋」字……音同形近,似是有些不妥?
算了,洛衍摇摇头,“不算什么大事。”
想当初孟章还是囚牛之时,为了拉住敖璋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敖璋刚愎自用,他更是落了个触怒敖璋被逐出龙族的下场。
后来三族混战之时,他出现在战场上替敖璋挡了罗睺那一击当场身殒,也算是还了敖璋的养育之恩。
如今复生的孟章,便与敖璋再无甚干系了。如此,不过是同音,又有何什么相干?
遥远的海眼,敖璋盘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伸爪茫然地揉了揉鼻子,嘀咕几句,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恰在此时,霜霁带着金乌绒羽回转白玉京。洛衍见着他在门外踟蹰不前,便将人喊了进来。
且不提洛衍如何为霜霁纠结与向飞禽讨那褪下的绒羽而颇觉有趣,洪荒不记年,转眼便是数载春秋悄然而逝。
白玉京中,孟章正式拜师后,便在洛衍的指导下开始了规律的修行。这孩子从前皆是靠着自己的本能修炼,走的几乎都是野路子,也亏得他天赋异禀,磕磕绊绊竟也叫他到了金仙的境界。
如今有了洛衍的指点,孟章重新巩固了自身的根基,剔除经脉中的杂质,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除此之外,洛衍发现孟章于乙木青气和星宿之力的掌控更是与生俱来,也不知是从前作为囚牛时便有所掌控还是复生之后有的际遇,总之在这两方面那是一点即透。
起初洛衍只是觉得孟章天资聪颖故而进境迅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觉或许并不仅仅是靠着天分和努力,更像是在此基础上,逐步唤醒了某些沉寂已久的力量。
修为的日渐增长,让孟章的龙身越发修长,片片青色的鳞片细密地覆盖在龙身之上,远远看去像披了一层坚实的铠甲。周身的乙木青气亦是更加凝实,偶尔甚至会在他身后幻化出隐隐的青龙虚影。
叫洛衍啧啧称奇。
“难不成复生竟能将原先的修为带回来不成?”他暗道。
若果真如此,待孟章作为囚牛时的修为重新回到他体内,加上这些年的积累,一跃至大罗巅峰也未尝不能一试。
而孔宣见孟章如此努力,亦是不甘落后,本就刻苦的他对待修炼更加上心,一手五色神光运用得炉火纯青,又时常找孟章切磋比试,修为和实战自然有了长足的进步。
两小只形成良性竞争的循环,让洛衍欣慰不已,教导二人更加用心。
而就在白玉京一片其乐融融之时,洪荒大陆却逐渐开始动荡不安。
不周山的巫族亮出了他们的獠牙,以一种极为迅猛的速度对外扩张,以不周山为核心对外辐射,在十二祖巫的带领下四处征战,所向披靡,所到之处万灵臣服——
直到撞上了妖族所属,才头一次栽了跟头。
不周山脚下的巫神殿。
祝融暴躁地在殿中不住地踱步,咬牙切齿:“该死的妖族!当真是好生嚣张,丝毫不将我巫族放在眼里!”
共工语气凉凉道:“当真是那妖族嚣张?我看不见得,保不齐就是你轻忽大意了才叫那妖族钻了空子拿住了你。”
祝融闻言呵呵冷笑两声:“行,我轻忽,我无能,那你行你上!那妖族小儿似是早有准备,我麾下大巫带着人才踏入那地界,便叫人兜头打了个正着!换作是你,对方对你了如指掌,你却对对方毫无所觉,你能赢?”
“那也是你自个儿做得不够多,若是提早准备……呵呵。”
嘲讽的轻笑让祝融登时心火燃起。他哇哇大叫着便要冲上前去与共工扭打在一起,共工自然不怂,见祝融如此,冷哼一声便要上前应战,教烛九阴和蓐收一左一右给拦了下来。
烛九阴缓缓睁眼,开口劝道。他人面蛇身,通体赤红,目若日月,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此时他睁开双眼,外面便有那日光透了进来。
蓐收不慎教那忽然照进来的灼目日光刺了一下,不好开口发难,隐忍地闭了闭眼,拽着共工往角落里挪了挪。
帝江向来不爱看几个弟弟内讧:“够了,吵吵嚷嚷成甚么样子!”
共工和祝融悻悻住了口,互哼一声,分别站在两边,扭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后土看着共工和祝融针锋相对的模样,眉宇间忧色更甚:强敌在侧,自家内部却……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天吴侧耳细听,似是收到了什么情报,八个脑袋同时开口,吵得其他人皱起眉,恨不得捂上耳朵:“那妖族十大妖帅上了太阳星,似是有什么大动作,许是有所图谋,我们?”
帝江高居上首,闻言漫不经心道:“无妨,且先叫那妖族再嚣张些许时日。我等还是先将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演化完全,待我等演练纯熟,召唤盘古父神的虚影降临,定教那妖族小儿有来无回!”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乃是帝江与烛九阴以自家十二个兄弟姐妹的天赋神通为核心,凭借与生俱来的强横肉身与血脉,推演排布的旷古阵法。用出此阵时,十二祖巫竭尽全力,便能召唤盘古虚影降临洪荒,并短暂地重现部分其开天辟地的伟力,可碾压一切强敌。
就在祖巫们不知疲倦地日夜操练阵法之时,太阳星上的汤谷中,妖族诸将亦是齐聚一堂。
如今的妖族已算得上一个庞然大物。
妖皇帝俊、东皇太一之下,有不担任任何职务、地位却仅在帝俊太一之下的霜霁,与他相对而坐的赫然是伏羲。
再往下,十大妖帅齐聚——除了老牌的计蒙、英招、飞诞和飞廉,又有九婴、鬼车、商羊和钦原几个大将加入。
除此之外,还有后来的呲铁和号称通晓万物、博古通今的白泽。
就见帝俊声音冷淡道:“那不周山的巫族近来频频挑衅,祖巫祝融已然不止一次带人闯入我妖族地界,诸位有何看法?”
白泽摇着手中羽扇,缓缓开口:“那巫族来犯,虽我等早有预料提前布置了后手,可哪有千日防贼之理?”
“军师说的是啊!”英招嗓门儿颇大,声若洪钟,“依我看,就该给他们来一顿狠的!”
“那巫族仗着肉身强横,一路横冲直撞,修为低些的小妖往往一个不慎便教其撞飞了出去。可也是因着肉身强横,那巫族仿佛没甚么脑子。”他眼中划过一丝狠辣,“对于这种莽夫,只有来一顿狠的,打疼了,才晓得我们妖族的厉害,不敢轻易来犯。”
霜霁皱眉,“那巫族不像是轻易便能放弃的。我观那巫族野心勃勃,如今不过是一祖巫带人来犯,便已敢闯我妖族领地如无人之境,若有朝一日十二祖巫齐出,又会是何等光景?”
他抬头看了眼帝俊和太一,又道:“此前紫霄宫那位后土女神,便是十二祖巫之一。是,那巫族是大都依赖身体强度,没什么脑子,但这位后土……看着倒不太一样。”
“有她在其中调停,那巫族可不见得就会一路莽下去。再加上祖巫之首的帝江……”
“我等还是莫要太过轻敌,当心为上。”
英招正要反驳,就见飞诞手中出现了一枚玉简。他仔细一听,神情立时便凝重了起来。
众人朝他看去,飞诞环视一圈,最后对上首的帝俊道:“可教霜霁猜中了,那巫族确实不会轻易退回不周山。”
说着,他将手中玉简往上空一抛,只见几个大字浮现在半空: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第59章 “复生”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那是什么?”英招皱眉问。
飞诞看着探子传来的语焉不详的消息,拧着眉,“如今尚不清楚,那巫族演练得颇为隐秘,我手下的人想尽办法也只探得是巫族那十二祖巫共同参与布置得阵法,每每有动静,便是地动山摇、威力极大,其他的,如阵眼、破绽之流一概不知。”
“可见那巫族果真狼子野心。”白泽道,“若不加以制衡,假以时日,这巫族迟早成为我妖族得心腹大患。”
众人一齐看向上首沉默不语的帝俊。帝俊沉吟片刻,对太一说:“太一,你带人去试他一试,看看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让霜霁与伏羲接应你。”
在场诸人,太一修为最高,又是帝俊最为信任之人,由他去试再合适不过。为防万一,帝俊又命霜霁和伏羲为其压阵,霜霁和伏羲修为计谋都足够,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太一等人自是领命退下。
而就在巫妖二族摩擦愈深之际,西昆仑白玉京,却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日,洛衍正指点孔宣与孟章修行,忽觉袖中凤凰卵微微发烫。来不及多加思考,他匆匆留下一句叫二人自行修炼便匆匆返回静室。
抬手布下重重禁制,洛衍匆匆忙忙将早就布置好的物件一一铺在温玉之上,再将凤凰卵放在那柔软的金乌绒羽之上时,那凤凰卵已是通体赤红,流光溢彩,隐隐由裂痕出现。
洛衍眼中闪过喜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凤凰卵。
那卵壳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隐约有轻微的「笃笃」声从中传出。随着时间的推移,卵壳上的赤色更是鲜艳欲滴。忽然,在满目赤色中,一只嫩黄的鸟喙啄破了壳,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洛衍强忍住想要触摸那鸟喙的欲望,按住蠢蠢欲动的手,几乎要屏住呼吸。
一个小脑壳从裂开的缝隙中探了出来,不住地朝外张望。
赤色的卵壳上,那嫩黄色的脑壳就显得尤为显眼。没过一会儿,脑壳的主人便努力啄开了卵壳,挣扎着从一分为二的卵壳中蹦了出来。在暖玉上蹦跳几下,这小家伙仿佛不满于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样子,低下头去不住地梳理着稀疏的羽毛。
那是一只小凤凰。
通体覆盖着淡金色的细软绒羽,只翅尖和小巧的尾羽末端隐隐带着几缕赤金色的光泽。
小凤凰初生的绒羽还沾着些液体,怎么梳理都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或许是梳理得烦了,小凤凰不满地「啾啾」叫了一声,张开幼嫩的翅膀拍了拍。
这一拍就让它失去了平衡。只见它宛如喝醉了般,左脚绊右脚,东倒西歪几下之后,脸朝下栽了下去。
洛衍忙伸手捞起小凤凰。他爱不释手地捧起小凤凰,不顾它下意识的挣扎反抗,亲昵地凑上前,拿鼻尖贴了贴小凤凰的喙,丝毫不嫌弃它还湿漉漉的狼狈摸样。
“凤垣…”他凝视满眼写着好奇的小凤凰,轻声道,“欢迎回来。”
小凤凰歪了歪脑袋,谨慎地打量着面前这人,半晌,也不知到底认不认得他。总之洛衍收获了小凤凰一个亲昵的蹭蹭。
洛衍的心简直软得一塌糊涂。
他找出软布,将凤垣仔仔细细擦干净,放他在自己手心抖了抖毛,从一只狼狈的小黄鸡变成了一只蓬松的小黄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他轻轻放在自己肩上出了门。
一打开门,就见孔宣和孟章站在门口。
“站在这里作甚?”洛衍问,“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
“父亲,”孔宣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父亲肩上昂首挺胸的小黄鸡,源自血脉深处的天然亲近让他的手指轻轻抽动几下,碍于老父亲的威严没有直接摸上去,“方才您忽然急匆匆离开,我与师弟有些担心,便先过来等着了。”
口中敷衍两句,孔宣眼巴巴地看着洛衍,目露祈求,洛衍假装没看见,眉梢扬起,斜着眼瞥了自家儿子一眼,伸手将凤垣从肩上捧下来,放在掌心温柔地挠了挠下巴。凤垣下意识仰起头眼睛微微眯起,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孔宣:?
孔宣嫉妒地在内心咬着手帕,愤愤不平地看向显然是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老父亲。一旁的孟章不明所以,但对于父子二人之间的暗中较劲看得分明,不由得有些无语。
老师和师兄都这般幼稚么?
孟章在场,有些事不好明说。凤垣的身份干系甚多,知晓他身份者越少越好。洛衍便也没有在做过多的解释,只轻描淡写道无甚大事便将两小只打发回去修炼,自己则兴致勃勃地给凤垣挑起了眼下他能用得着的物件。
他先是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琼浆玉液——早在确认了凤垣化为凤凰卵之时,他便准备好了能让他尽快吸收的玉露,存放在了对凤垣再无大用的赤色离火葫芦中。多年之后的今日,吸纳了剩余离火之精的玉露便是最适合喂给如今的凤垣的东西。
他将这玉露小心地倒在掌心,凤垣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猛喝了起来。
掌心被啄得有些麻痒,洛衍看着凤垣脑袋上那撮微微竖起的羽毛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抖动几下,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
「也不知他何时才能恢复。」洛衍想,「不过,能从头再养一次小凤凰倒也不错。这次…呵。」
这一次,捡到的可就不是假的幼鸟了。洛衍心想,凤垣以一种全新的、最纯粹的姿态回到了自己身边,他终于有机会,可以从头到尾、一点一点…将他变成眼中只有自己的模样,就算日后恢复记忆…
留在他身上的印记也永远都抹不去了。
反正如今也没有一个凤族再需要他操心了,不是么?
洛衍手指轻柔的抚摸着凤垣温热柔软的身躯,慢慢地笑了出来。他的眼神落在凤垣身上,眸中的深意让凤垣不自觉抖了抖,仿佛被什么危险的存在盯上一般。
凤垣停下动作,警惕地抬起头,左右看看,见只有洛衍在身侧便像是安下心,又继续低头猛喝。
完全不知道身后这人脑中在转着什么危险的念头。
是夜,一个身影悄悄摸进了洛衍的房间。
洛衍正静坐在云床之上打坐,怀中的小凤凰睡得正酣。
像是原本就在等着什么人来,在这身影踏入房间的瞬间,洛衍便睁开了双眼。
“父亲——”孔宣刚一张口,就被洛衍伸手捂住嘴。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下移,在父亲怀中看到了那只凤凰幼崽。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极惹人怜爱。
孔宣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见儿子没了要出声的意思,洛衍这才放开手,示意他不必过于紧张——不吵醒小凤凰即可。
孔宣点了点头,看向洛衍的双眼亮晶晶的,张了张口,无声地比划了几个口型:“是…父王么?”
洛衍勾起唇角,含笑点头。
孔宣的呼吸乱了一拍,双眼顿时有些模糊。他胡乱擦了把眼睛,紧紧盯着父亲怀中的小凤凰,不自觉靠近几分,伸出手想要触碰,又在即将摸到那具温热身躯时停住。
他有些慌乱地看向洛衍,眼中带上了求救之色。这算得上孔宣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生身父亲,又是以这种姿态,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去对待仿若新生的父王。
洛衍无奈一笑。
手心手背都是肉,洛衍想了想,示意儿子伸出手。他轻柔地从怀中捧起熟睡的凤垣,放在了孔宣掌中。
孔宣僵硬地顿在原地。掌中的凤凰小小一团,像是察觉了周身环境的改变,在他手中动了动身子,眼睛张开一丝缝隙,似乎就要醒来。
孔宣:!!
他大气不敢出,直愣愣地伸着手,一动不敢动。好在凤垣或许是觉得这股气息还算熟悉,眼睛稍稍睁了睁后翻了个身又重新睡了过去。
孔宣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儿子局促的模样,洛衍无声嘲笑:“出息。”
孔宣忍不住对想看他笑话的无良父亲怒目而视,从前在他心中树立起来的威严身影顿时崩塌殆尽。
待孔宣终于适应了掌中的温度,整个人不再那么紧绷,父子二人才重新坐好。孔宣小心翼翼收回手,刚想把复生的父王拢在怀中,就见他的无良老父亲以一种极其自然但不容拒绝的态度从他手中接过了父王,更极其自然地以保护的姿态将他团进了怀里。
孔宣:?
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孔宣不由得将谴责的视线投向老父亲。洛衍若无其事地回视,目光中尽是「这是我道侣,又不是你道侣」。
孔宣只觉得没眼看。
他指了指仍然在沉睡的父王,传音道:“父亲,父王他…这便算是没事了,是么?”
洛衍目露思索,片刻后朝孔宣摇头道:“你父王的情况太特殊,非是复生,也不是凤族传统的涅槃。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恐怕只有等他完全恢复记忆才能知晓一二罢。”
孔宣顿时忧心不已。
“慌什么?”洛衍倒是极为淡定。他顺了顺凤垣的羽毛,对孔宣传音道:“我已替他检查过了,如今他并无大碍,只是心智与修为皆退回到了幼年——”
他沉吟片刻,改口道:“或者说不是退回,毕竟你父王是第一只凤凰,与你的情况也有所不同,他原本不曾有过幼年期…这样也好,左右凤族有凰曦看着,关在南明火山倒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也无需他再费心,倒是能让他全无烦忧。”
孔宣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父亲对凤族的态度似乎…但这模糊的想法只是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很快便被他抛到了脑后,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凤垣身上。
尚且年轻的孔宣并不知道,有一种情绪——
叫做迁怒。
第60章 阵法
再说太一等领命去探查巫族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太一素来好战,面对未知但显然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大阵,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战意凛然。更何况他早已对嚣张的巫族不满,如今能亲自去掂量掂量对方的深浅,倒是正合了他心意。
霜霁与伏羲就更为谨慎一点。
他们二人在太一身后,对视间皆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巫族有脑子的不多,但这大阵能如此收到重视、几乎没有透露丝毫风声出来,足以看出这阵法绝非易与之物,自然不敢怠慢。
几人各怀心思,点齐兵马,直扑飞诞探得的巫族演练阵法的地界而去。
只见那片远离不周山的荒土之上,已是风云变色、杀气冲天,尚未接近,便已觉一阵沉重的威压弥漫在周围,古朴而威严。
十二道几乎顶天立地的身影按一种玄妙的方位各自站立,与常见的适于修炼的道体不同,他们形态各异,正是祖巫真身。十二祖巫同出一脉、气息勾连,磅礴的血气逐渐弥漫在大阵中,似是欲要择人而噬。
祖巫精血的血气与煞气相交,阵法中渐渐显露出一个血色的模糊残影。隐约间,残影那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让太一不禁眯起眼。
“好一个「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太一直觉不能让这道身影完全显露出来,脸色肃然,手中混沌钟祭出,道道混沌之气垂落护于周身,如一道利箭般直冲过去。
“咣——”
沉闷的钟声响起,浩荡磅礴的音波悍然撞向那阵法中的残影。
“哼,来得好!”处于阵眼的帝江冷哼一声,抬手示意,十二祖巫齐齐发力,血脉之力震荡之下,周身道道纹路向外蔓延,那道模糊的虚影竟渐渐清晰!巨大的手臂缓缓抬起,紧接着,一拳挥出——
拳风所到之处,就连空间都险些破碎,震荡之间与混沌钟撞出的音波狠狠对轰在一起。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震得所有人脑中「嗡嗡」作响,稍弱些的头晕目眩,十二祖巫与太一同时被震得气血翻涌。
到底十二祖巫在阵法中央,收到的冲击稍微和缓一些。仅仅后退几步便停住了脚,勉强维持住了阵型不散;太一却连人带钟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身,一面玄色旗子从后方激射而来,在太一背后托住他的后背,帮他卸去几分力道,让他能够堪堪稳住身形。
太一落地后「噔噔噔」倒退几步,站稳后终于压不住胸中的翻涌,一口血喷出!
霜霁与伏羲早在混沌钟的音波与那虚影对撞时便看出不好,立时齐齐出手。霜霁抛出玄元控水旗,替太一护住后背,伏羲手中出现一张青色的七弦琴——正是他惯用的法宝「伏羲琴」——他单手托着琴身,另一手轻抚琴弦,五指波动间,道道清音化为游走的龙蛇,冲进那大阵试图扰乱十二祖巫的节奏。
“妖族小儿,就这点本事?”阵中,火之祖巫祝融狂笑起来,周身烈焰腾起,化为一条火龙就要撞向将将落地的太一。
霜霁见状,眸光一冷,手中法诀快速掐出,玄元控水旗在半空中迅速展开,瞬间便铺满了半面天空。
玄元控水旗,可控万水,恰与祝融的火属性相克。
那面玄色旗子在空中卷出一条水龙,与祝融的火龙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
太一稳住身形,眼中战意更盛,正要再次催动混沌钟,就听霜霁传音道:“莫要恋战!太一,不要忘了我们此次的目的。”
他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太一身上,让他被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冲昏的头脑冷静了几分。确实,这大阵颇有几分古怪,当务之急乃是摸清这阵法的玄奥之处。
伏羲亦是劝道:“此阵威力超乎想象,强行破阵代价太大,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太一虽心有不甘,但却也知晓两人所言在理。刚才的对轰已让他感受到了此阵的威力,却也教他发觉此阵似乎尚未完善。
而几人带来的兵马已于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外围的巫族厮杀在了一起。那些巫族背后似有源源不断的能量补充,凶猛非常,自己这边的妖族则后继乏力,若是持续被消耗反倒得不偿失。
他眯着眼,无事几个祖巫的不断挑衅,仔细盯着不断运转着的阵法,发现这阵法似是与那祖巫有着血脉共鸣,那虚影……
太一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猜测,回头看向霜霁和伏羲,二人眼中是同样的了然之色。
“走!”他沉声道,再次祭出混沌钟,却是为了护着下面的小妖安然撤出。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妖族退去,十二祖巫缓缓收了功。后土轻轻吸了口气,暗道还好太一等人退得快,再晚些,便要发觉这阵法如今已是外强中干之相,实在坚持不了多久了!
帝江面上同样无甚喜色。尽管逼退了妖族那东皇太一,却也暴露了他们的阵法尚不完善的事实。维持这大阵,哪怕是对于他们十二祖巫来说,负荷也是极大。方才为了抵挡混沌钟不露怯,几乎耗尽了他们大半的力量,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现盘古父神的真身了。
“算他们跑得快!”祝融冷哼一声,霜霁随妖族一同退去后,那水龙也寻了个时机抽身离去,留下祝融那条火龙顿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又要维系阵法的运转,又要同那妖族纠缠,祝融属实消耗不少,此刻面色亦是无比难看。
共工嘲笑道:“下回再碰上那会控水的小子,你不如换我来!至少不会被克制得如此厉害,真丢我们巫族的脸。”
祝融性格何其火爆,闻言瞬间就要炸,被帝江冷言喝止:“这是在干什么?!大敌在侧,我们自己内部便要先内讧不成?待我巫族称霸洪荒,你二人再争不迟!”
烛九阴阴沉着脸:“有这等闲工夫,不如来帮我完善阵法!如今咱们这阵法不过能凝聚盘古父神的身躯。若是能再现盘古斧,威力必会再上一层楼。”
祝融与共工最不耐烦推演什么阵法,却又知晓自己理亏,遂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嘟嘟囔囔地朝烛九阴和帝江走去。
后土望着妖族退走的方向,眉宇之间忧色更深。与那太一一同来的人,她在紫霄宫亦是见过的。一人是那神秘大能的弟子,另一人是还有一修为强大的妹妹。若是他们二人背后的力量都加入了妖族……
后土扪心自问:“我巫族,可能抵挡得住?”
她担忧地看了眼兄弟姊妹,“依赖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太过,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太一等人退回汤谷,将那阵法诸事一一禀明帝俊。
“那虚影给我的感觉……”霜霁沉吟着道,“老实说,总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
见帝俊和太一目光看过来,他继续道:“有一些老师的感觉。”
“前辈?”帝俊与太一面面相觑,霜霁的老师是西昆仑白玉京的洛衍圣人,他们兄弟二人亦是自小熟识,太一对那虚影就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不是说老师的气息,”霜霁解释道,“是那种……有些像是与老师同出一源的感觉。”
他没有说的是,这股气息他同样在鸿钧师叔、扬眉师叔身上感到过,各不相同,但却是似是同出一脉。
“我回一趟白玉京问问老师。”见众人不明所以,霜霁便道,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不急,”帝俊拦住霜霁,“先听听其他人如何看。”
那边伏羲便补充道,“那阵法威力堪称惊天动地,然我在后方,观其气象,似是对布阵之人要求极高,那十二祖巫缺一不可,且消耗恐怕不会少,绝非能够随意动用之法。”
“除此之外……”他在脑海中回忆着阵法的细节,“恐怕与那祖巫的血脉以及大地联系颇深。并且那阵法尚不完善,若是能在阵法大成前寻出破绽,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便再不是威胁。”
帝俊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刚要说什么,却被太一抢了话头。太一难得的面色沉凝,作为直面阵法的那个,他对那阵法的威力才是感受最深的。
就听太一说:“这阵法尚不完善,凝成的虚影便有如此威力,那么完善之后呢?如今这残缺了几分的阵法,尚且能正面硬扛我混沌钟,若是再完善下去,单我与混沌钟……”
“短时间内……恐不能敌。”
众人讶然。
能叫太一亲口说出「我不能敌」几个字,让众人对那大阵的威力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见众人皆面色严肃如临大敌,帝俊的手指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敲着,思索着应对之法。其实最简单的事,便是……
军师白泽适时开口:“何不以阵法对阵法?”
帝俊抬眼,与伏羲、白泽对上视线。他们三人都是极擅长推演之人,尤其帝俊,手持河图洛书,最擅排兵布阵。
伏羲微微勾起唇,笑道:“那巫族借了血脉之力,我等何不借星辰之力?我妖族人数众多,正好合了周天星斗之数。”
“善!”帝俊赞道,伏羲与白泽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当即便决定由他们三人以河图洛书为基,共同推演一个强力的阵法。
届时,对上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便阵法对阵法。若是自己这边破了巫族那阵,巫族破解不了己方大阵,岂不妙哉?
众人皆称善,便各自散去。
帝俊、伏羲和白泽一起闭了关,共同为了推演大阵努力;太一在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面前受了挫,更是下定决心要让修为更上一层楼。
霜霁则寻了个机会回了白玉京。
与两位师弟互相见了礼,霜霁无言地看着上首一副万事不关心、一心只顾着养鸟、啊不是,养道侣的老师,眼神带上了谴责。
洛衍逗着掌心的小凤凰,漫不经心地抬眼:“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霜霁坐到老师身边,想伸手摸一摸回到幼年期的凤垣师叔。
变回小凤凰的师叔哪有当年那副端肃模样。如今看着无忧无虑,真真是活泼了不少,教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直接摸上去——
如果没有老师阻拦的话。
洛衍看着徒弟伸过来的爪子,轻巧地带着掌心的小凤凰绕了开去,无视徒弟幽怨的目光,他淡定开口:“说罢,什么事?”
眼看不能像老师撸幼年时的自己那样盘到师叔,霜霁遗憾地收回手,谈起正事,便调整坐姿,坐直身体,对洛衍细细描述了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末了,他说道:“那虚影的气息与老师实在有些微妙的相似。若非我是老师一手带大,或许也差距不到那一丝相似之处,这?”
洛衍垂着眸,静静地听着徒弟的描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小凤凰身上拨弄着,时不时引得他不满地「啾啾」哼几声。待霜霁语毕,他也有了几分大致的想法。
“若我所料不差……”他思索着道,“那虚影,恐怕是盘古虚影。”
“什么?”霜霁愕然,“竟是盘古大神?!”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洛衍瞥了徒弟一眼,“榆木脑子,那巫族将自己是盘古精血与洪荒浊气相结合孕育而生的来历宣扬得人尽皆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证明自己合该成为天地主角?既如此,他们鼓捣出来的东西召唤的是盘古虚影,有甚奇怪?”
霜霁一拍脑门,暗道自己脑子转得慢。
洛衍哼笑一声,“我若是你,就多注意几分那盘古虚影。那虚影被召唤出来,可是赤手空拳?”
见霜霁点头,洛衍便道:“召唤出这么一个毫无神智、赤手空拳的「盘古」,必然满足不了那巫族的胃口。下一步,他们恐怕就要试着凝聚盘古斧了。”
霜霁眉头不由得蹙起,洪荒众人谁人不知盘古斧的威力?今日那盘古虚影赤手空拳便能有如此威势,太一几不可敌,他日再加上盘古斧……
霜霁心中登时有了紧迫感。
洛衍笑笑,“这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这大阵,说破也好破,说不好破……也当真不好破。”
“老师这话从何说起?”
“从这阵法之名便看得出,核心在于那十二祖巫。若是十二祖巫少一个……”洛衍意味深长地看着霜霁,“你说,好不好破?”
霜霁闻言一愣,随即苦笑。怪道老师说这阵法好破又不好破,要破这阵法,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让十二祖巫少一人。但这十二人同气连枝,几乎从不分开,除掉其中一人,便显得极为困难了。
抓住祖巫落单的时机……他不由得想到了三千年前在紫霄宫第二次听道时孤身前来的后土。
后土……
他双眸微眯,眼中闪过算计。恰在此时,一道淡漠的嗓音再次传遍洪荒:“三千年已到,吾将于紫霄宫开讲大道,有缘者皆可来听。”
霜霁听着鸿钧师叔这声音,默默抬头看向老师。洛衍一笑,“去吧。”他说,“为师这次便不去了。”
天道逼迫愈甚,这次讲道过后,鸿钧便再拖延不得,要合道了。
洛衍不禁想,也不知从前给他的那小物件能起到几分作用?
而在鸿钧事成之前,两人还是少见面为好。否则若是教天道察觉不对,再顺藤摸瓜找到他这里,岂不是一栽栽一串?
圣人讲道,乃是洪荒生灵莫大的机缘,再有前两次讲道打底,洪荒生灵无有敢忽视的存在——
巫族除外。
但后土又与其他祖巫不同。她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双全法,让巫族不再只专注于肉身的强横。因此,在妖族退去专注于前往紫霄宫之时,后土据理力争,打消了帝江等人想要趁机给予妖族重创的想法。
两族暂且休战,一时间洪荒竟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紫霄宫门前依旧一如往昔,仿佛什么都没变。可仔细看去,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三千红尘客,又少了几个熟面孔,多了些陌生人。
祖巫后土赫然在列。
霜霁照旧与帝俊、太一坐在一起。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独自一人前来的后土,心下有了几分计较:要不要趁此机会……
没等他多想,鸿钧再次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众人皆收敛神思,安静听鸿钧圣人传授无上道法。
鸿钧仍然没有半分寒暄的意思。只听他直入正题道:“此次讲道,亦是三千年,讲成圣之道。”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在下方诸人耳中,却宛如惊雷般轰然炸开。
那可是圣人!
如今明面上的圣人,可只有鸿钧圣人一人!上回与鸿钧圣人平起平坐的那位也只出现了一瞬,是不是圣人谁知道?总而言之……
诸人呼吸都重了几分,热切的目光直盯着仿佛丝毫不知自己扔下了什么惊雷的鸿钧圣人:“我亦能有成圣的机会?!”
鸿钧才不管下面这三千红尘客在想什么。他只自顾自讲道:“圣人者,虚无自然,万劫不磨,因果不沾……”
“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永恒自在……”
鸿钧讲得滔滔不绝,诸人听得艰涩难懂。玄妙深奥的圣人之语灌入众人耳中。一部分人如痴如醉,一部分人抓耳挠腮,实在是众生百态、各有不同。
鸿钧讲道:“成圣之法有三,一为以力证道,一为斩三尸成道,一为功德成圣。”
“以力证道者,法力无边,乃强行破开天道束缚,为盘古之法,最为艰难,几不可能。”
“斩三尸成道者,斩却善尸、恶尸、本我尸。届时道行圆满,最后三尸合一,可证混元。”
“功德成圣者,需行无量功德,得天道认可,降下浩瀚功德,立地成圣。”
“此三者各有不同,结果亦大有不同。”
众人闻之,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全,就又听鸿钧圣人淡漠开口:“九为数之极。天道之下,圣位有九。吾之门下,当有六圣。”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诸人目光灼灼,渴望的神色几乎写在脸上。
鸿钧目光扫过正襟危坐于蒲团上的六人,缓缓开口:“三清乃盘古元神所出,身具开天功德,当为吾之亲传弟子,可得圣位。”
三清顿时大喜,忙俯身拜谢:“多谢老师!”
鸿钧并不多言,又看向女娲,道:“女娲日后将有一场大造化、大机缘,有大功德降下,可为吾之关门弟子,亦得一圣位。”
女娲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亦是大礼拜下:“多谢老师!”
“剩下的其余的圣位……”鸿钧似是犹豫了片刻。
此时众人哪里还看不出这圣位皆是分与了那蒲团上的几人,见鸿钧面色有几分犹豫,沉寂已久的接引和准提大急,却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向圣人讨要,一时间急得有些坐立不安。
鸿钧似是特意晾着二人,待他们几乎要按耐不住起身开口之时,终于开口道:“接引、准提,你二人出身西方,亦有缘法。西方当有二圣,你二人可为吾之记名弟子,亦可得二圣位。”
接引准提自是大喜,面露感激涕零之色,深深匍匐在地上,叩首谢道:“多谢老师!”
定下六圣,鸿钧手中出现几道氤氲紫气,轻轻一抛,便分别落入几人怀中。
见众人不明所以,鸿钧淡淡开口解释道:“此乃成道之基——鸿蒙紫气。若无紫气,不可成圣。”
众人见状,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不甘者亦有之。
就在众人几乎要平复好情绪之时,就见鸿钧圣人手中再次出现了一道鸿蒙紫气。
“红云可有一道紫气。”鸿钧并未点明红云可成圣,只是轻飘飘一扬手,将最后这道鸿蒙紫气抛入了一脸懵逼的红云怀中。
霎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红云身上。
第61章 分宝
红云望着怀中的鸿蒙紫气发愣,一旁的镇元子下意识侧身一挡,将来自四面八方或惊诧、或不怀好意的眼神挡在身后,又暗中戳了戳红云让他回神。
红云回过神来,见殿中诸人都看向自己,顾不得想太多,下意识将鸿蒙紫气收好,先慌忙拜谢了鸿钧圣人——
托扬眉的福,他自出世便一直在鸿钧的庇护下平顺惯了,平生属实没吃过什么亏,更没遭受过什么挫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觉得成就圣位这等好事能从天而降到他怀里啊!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这等好运。
此时怀中的鸿蒙紫气堪称烫手山芋,红云当真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尤其是来自背后满含戾气的视线,更是让他如芒刺在背……
红云默默挺直了脊背。
在众人都惊觉那蒲团便是圣位之时,鲲鹏便已经坐不住了。而到鸿钧圣人将那最后一道鸿蒙紫气抛给红云时,鲲鹏心中的恶念简直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凭什么你要当老好人,还拖着我下水?凭什么你我都失去了原本的位置,你却有机会能成就圣位?
那圣位……本该是我的!!
鲲鹏在内心疯狂叫嚣着,面上却尽可能稳表情,坐直了身体,朝鸿钧一拱手,恭恭敬敬地问道:“圣人在上,小道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鸿钧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颔首:“讲。”
鲲鹏便说:“小道自知比不得圣人门下,不过……却不知这鸿蒙紫气,是与其主人元神绑定在一起,还是说……”
“是可以易于他人之手的呢?!”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鲲鹏这意图简直是昭然若揭,比不得圣人门下,所以不去招惹那圣位既定的几人;鸿蒙紫气可易主,便是要强夺红云手中那道?!
他鲲鹏可以,我们如何不行?
这下,诸人便都心思浮动了起来,尤其是冥河老祖和燃灯大师,二人目光灼灼看向红云,眼中精芒乍现,一看就是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一旁的霜霁等人看得直皱眉。
帝俊与太一从前和霜霁一起,自是早与红云镇元子等人相识,对这鸿蒙紫气虽也无比心动,碍于熟人便也不再对此有过多的执念。霜霁就更不用说了,有洛衍的教导,他走的一直就是凭借自身证道的路子,压根儿看不上什么斩三尸、功德成圣,鸿蒙紫气对他更是没有半点吸引力。
鲲鹏老神在在坐在原地。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引起轩然大波的问题有何不妥之处,他是将矛头引向了红云,可那又如何?
洪荒之中本就实力至上,他红云若是保不住鸿蒙紫气,只能说是他实力不济又运道不好,可与他鲲鹏没什么干系。
更何况,这鸿蒙紫气和这圣位,他也想碰一碰。
鸿钧听了鲲鹏这问题,看他的眼神毫无波澜,却让鲲鹏浑身一个激灵——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圣人这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件死物——但鸿钧仍旧开口回答道:“鸿蒙紫气不与任何人的元神绑定。”
这话便是肯定了鸿蒙紫气是可易主的了。
殿中不少人两眼一亮。
圣人门下,三清抱团惹不起;女娲伏羲惹不起;那西方二人……可以一试;那红云嘛……
看着似乎仅有镇元子对众人怒目而视的模样,这红云怕是这几人中的软柿子,势单力薄最是好拿捏。
有几人暗中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将所有的心思暂且压下。
——待出了这紫霄宫……
接引准提自是察觉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若隐若现的打量。接引暗暗咬牙,心下恼恨不已:若不是被那人打落境界……他们如何会被这等眼神打量?
自己与师弟联手,哪容得这些人惦记自己的圣位?!
鸿钧才不管下面的眉眼官司,自顾自解答完,便要就此结束。只见那准提眼珠一转,忽然从蒲团上扑出来,扑倒在鸿钧座下号啕大哭道:“求老师怜悯!我师兄弟二人自西方而来,实在身无长物,如今修为跌落。虽有幸得您青眼得了鸿蒙紫气,却无甚法宝护身,只怕一踏出这紫霄宫,就要化为灰灰身首异处了呀!”
知晓打落自己境界的那位与圣人有旧,准提也不敢直接向圣人告状,只巧妙地拐弯抹角说出自己与师兄的境界是如何跌落的,又借此向圣人求救——
众人被准提这一番动作惊呆了,暗骂一声无耻。通天忍不住冷哼道:“尔等境界跌落岂不是自作自受?真当我等不知缘由呢?”
其实殿中诸人知晓者并不多,但通天这话一出,人人便在面上露出了一副「确实如此」的表情,好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孤陋寡闻,力求与众人在表面上处于同一起跑线。
准提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嚎啕大哭着,一边哭一边偷眼看向圣人的表情。
他这也算是豪赌一把了,赌的就是鸿钧圣人不会轻易放弃入了自己门下的弟子。
他赌赢了。
只见鸿钧略微停顿几息,扫了一眼诸位弟子,说道:“也罢,入我门下,当有灵宝护身。”
说着,他的手在身前轻轻一拂,几样灵宝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子,尔为我门下大弟子,当为大师兄。今赐尔太极图,阴阳流转,可定乾坤。”
话音未落,一幅黑白二色流转不休的宝图便飞向老子。
“元始,今赐尔盘古幡,可破混沌,望尔好生使用。”
混沌气息缭绕与长杆之上的经幡便飞向了元始。
“通天,赐尔诛仙剑阵与青萍剑,切记,诛仙剑阵杀伐甚重,非四圣不可破。”
四柄杀气腾腾的长剑并一张阵图,与一道青光一同飞入通天手中。
顿了顿,鸿钧又将红绣球、山河社稷图分给了女娲,十二品功德金莲和加持神杵分别赐予了接引和准提。
众弟子齐声拜谢道:“谢老师赐宝!”
接引与准提将那十二品功德金莲和加持神杵抱在怀中热泪盈眶。
紧接着,鸿钧又扫过其他人,再次开口道:“吾将合道,便将分宝崖上诸宝皆分与尔等,尔等随昊天瑶池自去取罢!”
说着,袖袍一挥,便将众人都送出了殿外,独独将几位弟子留在了殿中。接引准提倒是想跟着一同去那分宝崖。但到底没敢私自有什么动作,只得耐心留在殿中。
鸿钧并不搭理接引和准提。他看向三清兄弟,却像是已然洞悉了他们的未来。他淡声道:“你们三人手中的太极图、盘古幡和青萍剑,乃是盘古斧一分为三所化,如今也算物归原主。须知,红花白藕青莲叶,尔等可能明白个中深意?”
老子闻言蹙眉沉思;元始不明所以,眉头紧皱;通天左右看看两位兄长,并不明白老师的提点所为何事。
鸿钧也不指望他们立时能懂,只轻叹一声,深深看了通天一眼,身形渐渐淡化。
通天却愣在原地。
就在方才,一道细若蚊吟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若有不明之事亦或需要外力相助,便去西昆仑白玉京。”
那声音,分明是老师的!
通天看看周围,诸位师兄弟皆无所觉,便按耐下心思,将老师的话牢牢刻入心底。
话分两头。
除了这几位圣人门下弟子,那些前来听道的三千红尘客被鸿钧一袍袖送出殿外,正面面相觑间,就见昊天朝众人点点头,上前一步道:“还请诸位随我来。”
众人被引至一光华万丈的崖下,不多时,分宝崖缓缓分出一条小道,无数宝光冲天而起,打眼看去,竟尽是先天灵宝!
诸人登时红了眼,顾不得许多,争先恐后朝里冲去,一个个各展神通,疯狂将所见宝贝收入囊中。有那看中同一件的,更是不免大打出手做过一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霜霁和帝俊太一对此兴趣不大,却也得了几件契合自身的灵宝,红云镇元子和伏羲等人亦是各有所获。
待宝物收取殆尽,众人才将将踏出分宝崖,就见那原本大开的小道轰然关闭,分宝崖亦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消失。
众人正犹豫是否再次回转紫霄宫正殿,就听鸿钧圣人的声音响起:“吾既合道,此后,鸿钧为天道,天道不为鸿钧,非天地大劫,鸿钧不现。自此,紫霞宫封闭。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众人只觉有一股浩瀚的意志自紫霄宫弥漫开来,教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片刻后,待众人再睁眼,只觉余韵袅袅。但紫霄宫与鸿钧,都已消失不见了。
众人立在混沌中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开始,众人茫然片刻都都齐齐跪伏于地,朗声道:“恭送道祖!”
鸿钧圣人三次讲道,为洪荒众生指明修行大道,是为众灵之道祖!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唯有后土眉头紧锁立在原地。鸿钧圣人合道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后土原想问问圣人巫族可有修炼元神之法,在大殿中却势单力薄无论如何都没插得上话。而后事情一桩接这一桩,待到最后,圣人更是直接合了道,彻底断绝了她想要求教的路!
后土不禁捏紧了拳:难道他巫族,就当真不可走元神之道么?!
后土立在原地兀自沉思,却没注意到离她稍远的地方,霜霁双眼微微眯起,将意味深长藏在了眼底。
他抬了抬手,手肘轻轻碰了碰太一,待太一看过来后,朝着后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太一缓缓睁大眼。
与此同时,一个青衣身影悄然出现在了白玉京。
洛衍看着这悠然自得站在他面前的某人,诧异道:“你缘何会在这里?!”
第62章 一炁
却见那人故作惊讶道:“仙长如何会这般问贫道?贫道不过途径西昆仑,被这仙灵之气吸引,故而前来拜谒一番。”
话虽这么说,但说话间这道人已是悠然落座,那宽大的袖袍拂过桌案,毫不见外地自取了案上的茶盏,自顾自斟了一杯灵茶啜饮。
洛衍:“…”
这道人的动作似是惊动了洛衍肩上的凤垣。小凤凰原本站在洛衍的肩上打着瞌睡,被两人的说话声惊动,蓬松的绒毛炸起,像只金灿灿的团子。洛衍将他拢进掌心,食指指腹轻轻揉着小凤凰的后背,一边替他整理羽毛安抚他的情绪,一边抬眼对这不请自来的道人说:“哦?既如此,道友远道而来,便是贵客。贫道…该如何称呼?”
“不敢当,”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在洛衍掌中迷迷瞪瞪的小凤凰的青衣道人闻言笑道,“贫道不过一介散修,自号一炁道人。”
“道友唤贫道一炁便是。”
“一炁…”洛衍咀嚼着这个词,眉梢略略动了动。正所谓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返虚,精气神合一,方能回归本源。
正应了鸿钧自己那斩三尸、三尸合一而成圣的法子。
这一炁…不就摆明了是「道」的初始状态,仔细一想,可不就是「道祖」么。
洛衍哼笑一声,“你倒是不怕被祂察觉。”
“放心,我既然敢做,自然是不怕被祂察觉。”那一炁道人、或者说本该合道的鸿钧,轻轻放下茶盏,手腕一翻,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缕缕混沌之气的珠子出现在他指尖,那珠子上面被一根灰白色的丝线缠绕着,不像法宝,倒像是被精心编织装点过的饰物,“瞧,这是什么?”
洛衍定睛一看,讶然,“混沌珠?”
鸿钧微微一笑。
“这混沌珠竟是落在你手中。”洛衍看着被自己的因果线包裹着的混沌珠,不由得感叹一声,“我之前予你的因果线竟被你用在了这里,当真是…”
当真什么呢?洛衍之前不过心有所感,顺从那缕神思指引截了一段因果线给了鸿钧。如今看来,还当真有种天命所为之感。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与我们而言,总归有一线生机。”鸿钧说道,“若仅有混沌珠,抑或是仅有你那因果线,我必逃不过合道的命数。可恰好,我手中有混沌珠,恰好你又给了我一截因果线,又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将这二者熔炼在一起。”
“如此,既有混沌之气蒙蔽天机,又有截断因果之法来阻拦天道,方叫我得了这一线生机。”
“可在祂的眼皮下我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于是我便早早准备了这具化身,在合道的瞬间将善尸一分为二,一半与恶尸、本我尸一同合道,剩下的一半,便悄悄藏进了这具化身。”
“日后嘛…我便是一炁道人了。”
洛衍无意识地揉捏着凤垣看似细弱的指爪,引得小凤凰不爽地挣了挣,从他手中扑棱几下,挣脱出来轻轻叨了他一下,而后便扑扇着翅膀,落在洛衍的发顶舒舒服服蹲坐了下来。
洛衍并未重新将他「摘」下来,任由他在自己脑袋上作威作福,对一炁道人说道:“将善尸一分为二纳入分/身,你当知晓,若是被祂察觉…你我皆会暴露在祂的目光中。”
“到时,你我、乃至扬眉…所有有干系的存在,都会在祂的震怒下化为齑粉。”
“自然。”一炁道人干脆道,“所以我自然是留下了后手。”
至于这后手是什么,他却是不肯再说了。
洛衍见他心里有数,鉴于从前此人的良好信誉,便也不过多追问,只是取过一枚尚带着露珠的朱果,破开一个口子,将其中的汁液挤在一个稍小的杯盏中,然后招呼小凤凰下来喝。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堪称精细,看得一炁有些咋舌。他牙酸道:“你就这般娇养着?好歹是…待他日后恢复…”
“如何?”洛衍截过话头,垂眸看着凤垣落在那白玉髓制成的精巧杯盏面前,歪着头打量杯中的浆液,“你既看出来了,我也不防说个明白。如今他不过是一只于大局几无干系的雏鸟,我不希望任何人察觉他的真实身份。若是有一天有除了你我、我徒儿之外的人知晓…”
“你还不放心我么?”一炁无奈一笑,随即正色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替他保守秘密的前提是他绝不可影响你我的布局。尤其是你,若是有个万一,你可莫要昏了头。”
“我不管你那道侣究竟如何,只要你不昏了头,你我之间的同盟自然牢不可破。”
凤垣丝毫没有察觉骤然紧绷起来的氛围。它歪头打量片刻,幼嫩的喙试探性地啄了啄,似是被杯中物的香甜吸引,低头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洛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柔,唇边带起淡淡的笑:“他早已不是那个凤族之主,天地的主角亦非龙凤麒麟三族,如今他这般摸样…就算有一日重新忆起前尘旧事,又如何能影响大局?”
他抬起眼,直视一炁,说道:“我又何曾昏过头?”
一炁呵呵一笑,并不说话,但气氛却是松快了下来。
凤垣吃饱喝足,抬头朝着洛衍轻轻鸣叫了一声。洛衍伸出手,将他面颊上沾染的些许水气擦拭干净,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万遍。凤垣偏了偏头,将脸颊贴在洛衍的手指上,依恋地蹭了蹭。
一人一鸟之间氛围极其融洽,仿佛无人能插入其中。
一炁简直没眼看。他默默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开视线不再看那两个腻歪,只觉得自己坐在这案几旁简直浑身放光,多少有些碍眼。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就在一炁有些坐立不安、想着干脆起身离去之时,鹤童来报:“老爷,扬眉老爷来了。”
鹤童进来通报时还垂着脑袋,话一说完抬起头,就见自家老爷自顾自在逗那只「灵宠」,一旁坐着个青衣道人。他微微一愣,暗道也不知这道人何时进来的?他竟丝毫不知,岂不是自己失职?
觑着上方老爷的面色,却也没看出有甚不悦,一时间心中纳闷。
洛衍闻言颔首表示知道了,转眸看向一炁,笑道:“可要告诉扬眉?”
他说的自然是一炁道人并未完全合道之事。一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洛衍便挥了挥手,叫鹤童去带扬眉进来。待鹤童领命退下,他才转头笑问:“这回要全然告诉他?”
一炁神色微凝,他放下茶盏,指节无意识在膝上敲了敲,沉吟片刻,方道:“扬眉…若是洪荒之前的他,事成之前我必会瞒着他。”
这话倒是不假。
毕竟从前几人谋划着如何躲过那盘古引来的开天大劫,一开始便是瞒着他的。
“不过如今…”一炁慢慢说道,“洪荒这许多年,扬眉亦是成长了不少。他还算可靠,更何况,你我三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关乎生死存亡,又有开天大劫时他因思虑不周而身陨的过往在先,想必他是知晓其中利害的。”
“让他知晓,并非不可。”
见他作了如此论断,洛衍笑了。他赞同道:“确实。你我三人相交数年,彼此早就知根知底,对于扬眉…我亦是信任的。”
一炁闻言,瞥向洛衍怀中的小凤凰,那意思不言而喻。
洛衍干咳一声,转开视线,假装没看懂一炁的意思。
两人说话间,就听一个急匆匆的声音自外面传来:“洛衍!鸿钧合道之事,你可知晓?”
“你必是知晓的,他合道之时那声音都传遍洪荒了!洪荒生灵无一不知,只是这该如何是好?他难不成一丝后手都没留,就这般被…”
扬眉人未至,声先道。
伴随着急吼吼的声音,扬眉大踏步跨入殿中。
洛衍和一炁一齐朝门口看去。
“他这般…”扬眉拧着眉,口中叭叭个不停,一抬首,尚未出口的半截话语硬生生被卡在嗓子眼。他瞪大眼,看着那个端坐在案桌旁的青衣身影,手指颤颤巍巍探出,指着那人,嗓音几乎劈了叉:“你你你…你?!”
一炁道人拂袖起身,朝扬眉遥遥一稽首:“道友,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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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门关闭。三千红尘客无法,停顿片刻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后土也不例外。
她驾驭着土行之力,朝着不周山的方向疾驰,心思却纷乱不堪。
道祖已然合道,她所有的疑问都被迫吞回肚子里,再求问无门。巫族如今在几位兄长的带领下行事愈加激进,她却有些看不清巫族前路到底在何方。
后土总觉得,这般轻易与那妖族对上、称霸洪荒,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就在她脑中转着无数念头之时,她心跳忽地空了一拍。霎那间,祖巫真身显现,后土身形骤然膨胀,背生七手,胸前双手各握一腾蛇,粗壮的蛇尾一摆,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后方激射而来的杀机。
厚重的土之法则环绕周身,将她牢牢护住。后土目光冰冷,眼前四道身影缓缓自虚空踏出。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后土一一扫过面前这几人,语带讥讽,“这便是你妖族的行事作风?”
第63章 初战
后土目光冰寒,冷冷盯着面前几人。
帝俊手持河图洛书,面色平静,金色袍服纹丝不动:“后土道友,得罪了。只是到底立场不同,今日若落单的是我,势众的是巫族,你当如何?”
后土无言以对。若形式颠倒,她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等能重创妖族的绝佳机会。
她胸前握着的腾蛇嘶嘶吐着蛇信,周身带着暗色的黄色光芒流转不息,古朴苍茫的大地之气涌动,后土冷声道:“事已至此,废话少说!”
不知何时,玄元控水旗已在后土身后悄然展开,挡住了她的去路,玄色旗面猎猎作响,与后土那土之法则隐隐相抗;伏羲手持七弦琴,面色凝重,挡住了后土的前路。
帝俊和太一分立两侧,太一手中的混沌钟徐徐旋转着,混沌之力翻涌不休,一派跃跃欲试之态。
后土见四人封锁了她所有的去路,心念电转,心知今日已然难以善了,便于暗中默默运起血脉之力——
十二祖巫同出一脉,若是当真遇到生死危机,血脉之力自然可以沟通其他人前来相救。
“既如此……”后土深吸一口气,祖巫真身继续暴涨,背后七只手臂同时结印,“那边战吧!”
巫族生来好战,更不惧战,后土再是个温和的性子,骨子里也还是巫族的好战因子占据上风。
话音未落,早一按耐不住的太一便骤然出手。混沌钟轰然震响,震荡间,浩荡音波撕裂虚空直扑后土面门,伏羲五指快速轮转,伏羲琴音响起,适时配合着混沌钟干扰着后土的节奏。
后土手臂一扬,腾蛇吐着蛇信扑出。与此同时一面土墙在她面前升起,与席卷而来的音波悍然相撞!
“轰——”
土墙层层碎裂,却又在后土的操控下不断再生。虽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恰到好处地当下了太一这一击。
但这不过是个开始。
只见玄元控水旗展开,携带万水奔流,从后方卷上后土。后土背后七手齐动,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一座巍峨山岳的虚影出现在身后,挡住万水,与玄元控水旗僵持不下。五行之中,土本就克水,一时之间竟当真教后土拦住了玄元控水旗。
霜霁见状,面色不变,手中金光一闪,焚天羽扇出现在他手中,轻轻一挥,三昧真火便席卷而出,化作一条条火蛇袭向后土。
后土抛出的腾蛇尚未接近霜霁,便与三昧真火化成的火蛇撞了个正着,不过一个照面,那两条腾蛇便「嘶嘶」惨叫着在三昧真火中化成了飞灰。
交锋不过一瞬间。伏羲轻叹一声,“道友小心了。”他一手扶琴,一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清越的琴音在嗡鸣间响起,这回伏羲可不是干扰。只见道道音刃无形无质却直直攻向后土的脑海,巫族不修元神,这么明显的弱点,伏羲岂能放过?
后土面色一白,祖巫真身微微一晃。她强压翻涌的气血,努力维持着神通。
就在此时,帝俊出手了。
河图洛书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帝俊目光沉静,后土的每一次攻击的轨迹在他眼中都无比清晰。他只轻描淡写出手几次,便将后土的挣扎统统打了回去。
后土暗自心惊,「不愧是妖皇……」这帝俊的修为或许不及太一强横。但他对战局的把控以及对时机的拿捏简直堪称恐怖。自己的攻击无论如何都逃不开对方的眼睛,每一次都恍若泥牛入海,让后土心中的无力感不断加深。再加上几人在帝俊调度之下的完美配合,后土左支右绌,皮与应对,只觉无比疲惫。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后土咬牙,粗壮的蛇尾猛击虚空,周身法则之力疯狂聚集,“万物归尘!”
她被逼出了压箱底的神通。只见以后土为中心,方圆万里都被土黄色的光芒笼罩其中。厚重的大地气韵弥散开来,所有人顿觉自己如陷入泥潭般,一举一动都无比沉重。
这是后土感悟大地法则领悟的本命神通,在这个领域内,她既大地。除非修为力量完全碾压她,否则所有的攻击在其中都会被无限削弱。
堪称一个破不开的龟壳,具有无上防御之力。
“垂死挣扎!”太一冷哼一声,混沌钟再次被敲响。
这次钟声不曾扩散,而是凝聚成一线,如一道利箭刺向后土。
后土背后的山岳虚影移形换位转到她前方,替她拦下太一这恐怖一击。
“咔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几息后,虚影上出现道道裂痕,后土唇边溢出一丝鲜血,咬着牙,法则之力疯狂涌出,终于在虚影完全碎裂之前将那支利箭化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息,一轮炎炎烈日便出现在了她背后。
耀眼的烈日中,一只三足金乌的影子在翱翔。
后土瞳孔皱缩,“太阳真火!”
几人的站位早在混战中交换了不知多少次。如今前有混沌钟,后有太阳真火,侧方三昧真火和伏羲琴虎视眈眈,后土一时有些绝望,“难道今日当真要陨落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空间忽然被撕裂,几道与后土同出一源的气息席卷而来。
“谁敢伤我后土妹子!”
火之祖巫祝融一马当先,怒吼着冲了上来;空间祖巫帝江利用法则之力强行突破至战圈,正正对上霜霁,试图以出其不意之势重创霜霁。紧接着,共工、奢比尸、蓐收等祖巫的身影亦是一一浮现。
“晚了……”帝俊轻叹一声,知道今日已然失去斩杀后土的时机。
祖巫落单何其不易,今日之后,恐怕再难碰上这等好机会了。
霜霁皱着眉避开帝江的进攻。他自幼与扬眉熟识,扬眉可是玩空间的祖宗,帝江这等偷袭在他眼中毫无威胁。霜霁暗道一声可惜,今日偏生是防御力顶尖的土之祖巫在此。若是换一个,早就被他们几人斩落马下了。
后土见兄弟姊妹赶来,终于支撑不住,玄冥第一时间撑住她,急道:“姐姐!”
后土微微摇头,低声道:“我无事。”她抬眼朝前方看去。
帝俊丝毫不恋战,“我们走。”
祝融怒吼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太一冷哼,混沌钟笼罩在众人头顶。
大战一触即发。
帝江却出人意料地拦住了想要动手的祝融。
“让他们走。”他声音冰冷,“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帝俊深深看了帝江一眼,带着众人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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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妖这回的小规模争斗离西昆仑倒是不远。帝俊几人战至正酣时,倍受惊吓的扬眉正狂饮了几杯凉茶,一抹嘴,指着一炁道人怒骂:“枉我还在那儿替你担惊受怕!你倒好,悄么声跑来洛衍这里,若非我着急来寻他,还不知你竟搞出了这个!”
他绕着一炁走了两圈,上下打量几下,口中啧啧:“好好好,就你们是同盟是好友,我是那个外人,是吧?什么都瞒着我?嗯?!我是什么不能保守秘密的大漏勺吗?!”
扬眉这下是真有些伤心了,他与鸿钧自鸿蒙之中时便是挚友,真要算起来,洛衍才是后来那个。可如今回回有事,鸿钧第一时间都是与洛衍相商,怎么不教他难过?
洛衍正与小凤凰嬉闹,冷不丁被扬眉的怒火波及,忙往凤垣那里靠了靠,摆摆手道:“别,休要将我拖下水,一炁道人这事,我也没比你早知道多少。”
“你进来我这大殿前我才知道的好吗!”
扬眉闻言转向正捧着茶盏的一炁道人,怒道:“你怎么说?!”
一炁道人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衣袖,笑道:“我也没瞒着你不是?我倒是想第一时间寻你……但你人在五庄观,我总不好当着镇元子和红云的面与你说这些,只得先来白玉京等你了。”
“你说,我这般行事,可有不妥?”
“你……”扬眉语塞,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一时想不出来,狠狠一甩衣袖,气道,“总是你有理!”
一炁悄悄与一旁看戏的洛衍对上视线,偷偷松了口气:“看来是糊弄过去了。”
洛衍怀里抱着凤垣笑看一炁忽悠扬眉。只要不波及到他自己身上,好友的乐子他百看不厌。修长的手指轻轻捋着小凤凰的下巴,引得他舒服得清鸣一声,洛衍凑近凤垣,似是在自言自语:“这两人的相处向来就是这样,扬眉啊……在一炁手里是翻不了身的。”
就扬眉那个耿直的性子……被一炁拿捏简直轻而易举。
凤垣拍了拍翅膀,在洛衍的视线转开时,懵懂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振翅而起,朝殿外飞去,洛衍只当他是待得闷了想出去透透气,便未曾阻拦,由着他自己出去玩。
凤垣出去后不久,恰是混沌钟与后土的山岳虚影碰撞的那一刹那,西昆仑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几近毁天灭地的力量。
殿中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洛衍的目光投向那股力量传来的方向,一炁道人闭眼掐算片刻,沉声道:“是巫妖。”
扬眉蹙眉道:“若我不曾记错的话,霜霁那孩子……”
他看向洛衍。
洛衍轻叹一声,“孩子长大了,我这做老师的也不能处处干涉不是?总归有我兜底。”
“兜底?”扬眉狐疑看着他,缓缓眯起眼,“大劫再起,你这个兜底,当真只是给霜霁兜底?没什么其他算计?”
洛衍不由得与一炁对视一眼,“这家伙怎的忽然这般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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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父子
两人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扬眉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得,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小秘密?”
“怎么会呢?”洛衍干笑一声,眼神示意一炁想个法子安抚扬眉。一炁目光微微游移,他刚刚才忽悠了人,这会儿再瞒着他好像不太地道,遂顶着洛衍无语的眼神实话实说道:“我是有点其他的想法,只是尚不成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不知道洛衍这边…”
一炁丝滑将皮球踢给了洛衍。
洛衍接到皮球,不由得抬手,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道:“此事…还要看这大劫是怎么个渡法,总之定是落在巫妖两族头上了。霜霁在妖族亦有好友二三,总得先将人保下来再看其他。”
扬眉哼了一声道:“罢罢罢!总归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到时你二人尽管开口便是,我便也不上赶着追根究底了。”
几人打了个哈哈,默契地不再继续,而是换了话题,重新重新闲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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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垣出了主殿,顺着自己方才感知到的方向懵懵懂懂地飞了过去。路上遇见那两个捧着灵果路过的鹤童,还下意识避了避。
他一路飞过去,直到飞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才停了下来。
这是孔宣长居的地方。
凤垣落在院中的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仍显幼嫩的爪子紧抓着枝干。他歪了歪脑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小院。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飞到这里来。
孔宣正坐在树下打坐。
他性喜华美,自从搬进这小院,便零零碎碎添置了不少东西。院落中栽种了颜色各异的奇花异草,又在廊下布置了各色憨态可掬的灵兽雕像。此刻,眉眼已初显昳丽的少年盘膝坐在玉兰树下闭目修炼,些微花瓣落下,点缀在他的衣摆上,衬着他眼尾的绯红,整个人显得又清隽又贵气。
凤垣看得有些出神。他并不记得这少年是谁,可见到他的一瞬间,血脉深处仿佛传来一阵难言的悸动,却又隐隐有什么东西突兀地隔在其中,试图掐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这让凤垣有些烦躁。
他不安地动了动爪,引得爪下的树枝发出了一丝「吱嘎」的轻响。
“?”树下的少年睁开眼,抬起头,正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眸。
“父王!”孔宣下意识站起身,有些惊喜地看着上空那只凤凰幼崽。他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去够枝头的幼鸟,却忽然顿住,回过头去看自己的小院,“父亲没跟您一同过来吗?”
凤垣眨眨眼,并不明白这令自己情绪颇为复杂的少年在找什么。他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少年的发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团成了一团。
孔宣脖子顿时僵住,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指,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小心翼翼道:“父王?”
头顶的幼鸟轻轻啄了啄他的脑袋。
孔宣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小心地探出手,摸了摸头顶的小凤凰,柔软温热的触感令他心中酸涩又喜悦,多年来被压抑的情感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满足的喟叹出声。
凤垣见状,主动从他头顶落了下来,站在孔宣的手上,在他掌心蹭了蹭。
孔宣不由得地低笑起来,他一边摸着掌中的小凤凰,一边轻声嘀咕:“父亲怎的没有同您一起过来?啊…父亲还是不要一起过来了。”
“父亲那般护食,就连儿子的醋都吃。要是父亲一起跟过来了,我哪儿能如现下这般同您亲近呢?”
凤垣享受着孔宣帮他梳理羽毛的动作,眼中却闪过一丝清明。他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这是他的孩子。
虽是被天道算计而生,虽被他剥离了凤族的血脉,可他仍旧与自己血脉相连。若不是天道…他本该在自己和洛衍的看护下金尊玉贵地长大。
不过看着孩子的如今的样子…凤垣有些欣慰地想到,看来自己的想法没错,剥离了凤凰血脉,这孩子虽不再是凤族,却也摆脱了永镇不死火山的诅咒。
凰曦与洛衍将他养得极好。
想到洛衍,凤垣眼中不由得闪过心虚。
当日决定做得匆忙,又没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若不是当年以心头血凝聚出的不死火羽阴差阳错地将神魂分出去了一部分,恐怕自己早就落得个跟麟垚身死道消一般无二的下场了。
洛衍肯定气坏了。原本就有前科,这下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待自己恢复…该怎么跟两度被坑的道侣交待?
记忆的恢复不过一瞬,还没等凤垣想出个所以然,脑中便一阵混沌。他眨眨眼,再睁开时,便又是那眼神清澈稚嫩的小凤凰了。
孔宣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咕哝着,就听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孔宣,你在做什么?”
孔宣手指一顿。
强自忽略漫上心底那股子莫名的心虚之感,孔宣下意识将捧着凤垣的那只手藏在身后,转过身,朝着不知何时站在院外的洛衍干干地笑了两声:“父……父亲……”
话才出口,孔宣便心下暗恼:“我心虚什么?我同我父王亲近,有何不可?都怪父亲,平日里霸道习惯了,竟教我也习惯了!”
看着孔宣的动作,洛衍面上笑容一淡。
“躲什么?”他跨进门来,瞥了眼看天看低就是不看他的儿子,哼了声,朝他伸出手。
孔宣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将凤垣从背后捧了出来。
洛衍的目光在孔宣脸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道:“我道他跑去哪里了,原来是来了你这里。”他一边从儿子手中接过凤垣,一边说道。
方才洛衍在正殿中与一炁和扬眉闲谈,许久不见凤垣回来,神识扫过便看到凤垣不知何时找去了孔宣的院子。在一炁和扬眉打趣的眼神中,洛衍打发了两个损友,径直来了孔宣的院子。
还没进门,就看到凤垣毫无防备地窝在孔宣手中,神态极为放松,一幅全然信任的模样。
尽管孔宣是二人亲子,这般亲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但……洛衍心中仍觉打翻了五味瓶。平日他捧着护着、少有不顺心便哄上半天的小凤凰,在旁人手中也这般乖巧温顺?
就算这个「旁人」是亲儿子,那也是不行的。
凤垣似是察觉了洛衍深藏心底的不悦,本能地抬起头,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又在洛衍的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时热情地”「啾啾」了两声。那姿态,比在孔宣手中时,更为依赖和亲昵。
洛衍心下这才舒服了不少。他满意地抬眼,看向孔宣,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儿子坐到自己身边来。
“日后自去抱你的道侣。”洛衍抬手敲了敲儿子,漫不经心道。
“?”孔宣无语至极,“父亲,这是我父王,是我生父!”
“您这占有欲,是不是有那么一些……”
“一些什么?”洛衍瞥向他。
“……”孔宣将话吞回肚子里,假笑道,“没有,无事,什么都没有。”
“今天好奇怪啊父亲,刚刚是不是有一声巨响?何人敢在西昆仑附近斗法?”
洛衍看着明显在转移话题的孔宣,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恐怕是你霜霁师兄。”他随意撩起衣摆坐下,“你呢?近来修炼可有不顺之处?”
他抱着凤垣,姿态闲适,道侣在怀,看向儿子的目光便又温和了几分。
“并无,父亲,近日的修炼并无滞涩。”聊起修炼之事,孔宣便正色不少。
洛衍略略一打量,见儿子的修为基本稳定在金仙巅峰,满意点头:“如今你与大罗金仙不过一步之遥,以你的年岁而言,堪称进益神速,只万勿自满,切记要稳固根基,急于求成反而不美。”
“平日多与你师弟切磋,你师弟修为暂且追不上你,但互相论证总归有好处。”
孟章自入了洛衍门下,见两位师兄皆天资不凡,为了让自己不堕师门威严,修行极为刻苦,眼下便在闭关苦修,轻易不出门。
“孔宣明白。”孔宣忙答道。
洛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注意力似乎全然放在了怀中的小凤凰身上。他轻柔地按着凤垣的身体,灵力缓缓流淌进他体内助他早日恢复,舒缓的节奏让凤垣一时间昏昏欲睡。
孔宣坐在一旁,只觉那氛围太过亲密,不容外人插足分毫,心中既为双亲感情甚笃而感到高兴,又有些微妙的……失落和嫉妒。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道:“父亲,弟弟当真……不能接回来吗?”
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被闪瞎眼吧!!
闻言,原本眼睛都快要闭上的凤垣睁了睁眼,将目光投向洛衍。
“唔……”洛衍沉思片刻,若是从前,另一个儿子留在南明火山,不暴露在天道眼中或许是最好的,但如今……在天道眼中,鸿钧已然与祂合为一体,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又有即将到来的量劫,祂一时半会儿或许也腾不出手……
再遮掩一番,或许也不是不成。
许是洛衍沉默太久,孔宣便又说道:“若是父亲为难……”
“并无。”洛衍回过神,“倒是我思虑不周。待我琢磨出一个万全之法,你便传信与凰曦,我们接你弟弟回家。”
孔宣便又重新高兴了起来。
就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之时,刚刚回到太阳星的帝俊与太一几人却是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着来人,帝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道友此番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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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试图把金翅大鹏雕接回来。要不然三缺一孩子多可怜(爆哭)
第65章 鲲鹏
下面站着的鲲鹏面上划过一丝难堪。
想当初,帝俊邀请他加入妖族,他鲲鹏拿腔拿调,自恃修为高强又不愿收到约束,回得模棱两可。
如今却要碍于形式向帝俊低头了。
想到这里,鲲鹏对红云的恼恨更添一层。
鲲鹏离了紫霄宫,并未回去北海,而是直奔太阳星而去。他化为本体,双翼一震便是九万里,速度极快。他一边赶路,一边不断在心中盘算。
若不是红云,那圣位便是自己的。如今,自己失了圣位不说,还与那注定成圣的接引和准提结下了因果,那二人虽暂时修为不显,可有鸿蒙紫气在手,成圣只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为了了结因果,以那两人无耻的性子,焉知不会直接打杀了自己?
自打出了紫霄宫,鲲鹏就一直思索着该如何化解这危机。思来想去,虽有些拉不下脸来,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原先邀请过自己的妖族能庇护一二了。
别看圣位没有妖族的份,那伏羲可有个圣人妹妹在的。若日后妖族真要又什么事儿,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女娲当真能够放手不管?
想到这里,鲲鹏虽面色阴沉,却仍旧摆正了态度,挺直腰板,正色道:“贫道愿加入妖族,为妖皇陛下效力,还望妖皇陛下不计前嫌,接纳贫道。”
此言一出,妖皇殿中顿时一片寂静。霜霁与伏羲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十大妖帅面面相觑,想到上回这鲲鹏倨傲的模样,性子急些的英招当下就要开口刺上一刺,被笑眯眯的白泽一把拉住;太一则眉头紧皱,显然并不赞同。
帝俊扫过众人的神情,沉默片刻,方才笑道:“哦?道友缘何忽然改变了主意?”
鲲鹏便苦笑一声,说道:“当日紫霄宫中事,陛下亦在场,想来贫道与那接引和准提之间的些许龃龉早已被您尽收眼底。如今贫道与那二人结下因果,那二人有事天道钦定的圣人,日后必不会放过贫道。”
“思来想去,贫道唯有投靠妖族,方能有一线生机。”
出乎众人的预料,这鲲鹏倒是坦荡得紧。
帝俊闻言哂笑一声:“道友倒是直率。只是吾之妖族在道友眼中竟能与两位圣人相抗,实在另吾心生惶恐。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道:“妖族也不是避风港。巫族虎视眈眈,日后与妖族必有一战,到时……”
鲲鹏也不是蠢人,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默契接道:“倒是,贫道自是全力以赴。贫道既然前来,便已是想清楚了,若陛下不放心,贫道愿立下天道誓言,此生绝不背叛妖族!”
这话一出,帝俊哪能当真教他当着众人的面立这么个誓言。否则妖族的可就要落下个「强逼」的名声了。
眼看鲲鹏当即就要发下重誓,帝俊笑着打圆场道:“道友如此诚意,吾岂有拒绝之理?从今日起,道友便是我妖族妖师,如何?”
帝俊一边说着,一边朝太一与霜霁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色。霜霁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眉梢微动,在众人不曾察觉之时悄然离开。
鲲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深深一礼:“鲲鹏,拜见妖皇陛下。”
众人自是一番恭喜。
待其他人都退去,仅剩鲲鹏和帝俊太一时,帝俊盯着鲲鹏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妖师,不瞒你说,妖族如今前来投靠的势力也是越发的多了。人一多,心思便也就多起来了。可如今巫族势渐起,我妖族若不能拧成一股绳,各自为战,恐怕易被各个击破,难以抵挡巫族啊。”
鲲鹏顺着帝俊的话,也神情凝重:“确是如此。不知陛下可有解决之法?”
帝俊便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鲲鹏面前,朝不知何时回来的霜霁点了点头。鲲鹏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霜霁手中多了样法宝,打眼看去,像是一卷书册,打头几页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后面则都是空白的。
“加入我妖族之人,都已将名字留于此名册之上。后头新来的,尚且没来及留下。妖师不若……为后来者做个表率,如何?”
鲲鹏盯着那名册,翻动几页,那九尾狐、伏羲、十大妖帅,乃至帝俊和太一,皆留名于其上。他咬咬牙,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最后一笔刚一落下,他便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将自己与妖族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鲲鹏深吸一口气,在脸上硬生生凹出个僵硬的微笑:“陛下好手段。”
帝俊轻笑一声:“好说。”
毕竟妖族又不似巫族那般可以靠血脉维持,妖族成分驳杂,若不做些什么,岂不是教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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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鹏加入妖族的时候,被其他祖巫救回来的后土也在玄冥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她面色苍白,眉头紧皱。祝融怒不可遏,大声道:“大哥,为何拦我!”
他恨恨道:“好一个妖族!趁着后土妹子落单偷袭,此仇不报,我巫族颜面何存!”
共工难得附和祝融道:“不若现在就点齐兵马杀上太阳星!叫那帝俊太一知道我们巫族的厉害!”
“不可。”后土虽面色不佳,却仍旧虚弱开口制止,“妖族既敢动手,必有后手,贸然攻上去,恐要中了埋伏。更何况,我等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尚未完善,我如今又……恐怕发挥不出太多实力。”
帝江闻言关心道:“你伤势如何?”
后土闭目感应一会儿,勉强一笑:“并未伤到根基,只是本源损耗有些多,修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可众人谁看不出她伤得不轻?
燃烧了本源才拖住了帝俊几人的神通,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恢复的?
烛九阴沉思道:“那妖族如此急迫地出手,想来是我等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与他们威胁颇大,妖族急了。”
他缓缓扫过诸位兄弟姊妹,“我们必须加快演练阵法,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在下一次冲突发生之前,能够完整地召唤盘古父神的真身。”
众祖巫纷纷点头,眼中燃起战意。
自此,巫妖两族之间的气氛愈加剑拔弩张。
巫族这边紧锣密鼓地演练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妖族也不遑多让,在太阴星的羲和和望舒姐妹也加入妖族后,在两姐妹的允诺下,帝俊成功掌握了太阴星的本源,与伏羲、白泽以太阳星、太阴星为核心,成功推演出了周天星斗大阵的雏形。
太阳星和太阴星作为阵眼,以混沌钟与河图洛书镇压,为整个周天星斗大阵提供源源不断的至阳和至阴的力量。又有三百六十五位大妖各持一柄「星辰幡」来引动周天星辰,再有一万四千八百个小妖掌控副星的力量。
这阵法看似极其繁琐,但除了阵眼、主星不得随意变动之外,其余副星皆可随意调动,布阵者心随意动,随战场的情况不断变换阵型,最终将星辰之力凝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顶尖战力在忙于提升,小规模的冲突却在不断爆发。
巫族儿郎秉承祖巫意志,性情悍勇无比,深信自身血脉之力足以冠绝洪荒,视妖族为依仗法术、肉身孱弱之辈。
但妖族亦有肉身强横的族群,哪里能忍受巫族这般蔑视,呼朋引伴之下,冲突便不断扩大。
两族之间往往互有胜负,自是更不能对对方服气。一时之间,洪荒大地之上战火纷飞,却又呈现着一种奇异的势均力敌之态。
战局不断扩大,两族的高端战力也被迫下了场。
共工部落有大巫相柳,人面蛇身,性情凶戾,可御水泽、毒行千里。
妖族妖帅计蒙同样御水而行。面对来势汹汹的相柳,计蒙引动地下水脉。待共工掀起无边洪水之时,疏导分流,又率其精锐突袭相柳,逼得相柳无功而返,还折了不少族人进去。
相柳与计蒙之间的冲突不过是巫妖二族冲突的缩影。除了这两部,还有蚩尤与九婴、刑天与钦原,此等例子,不胜枚举。
两族之间的矛盾越发不可调和。就在双方即将按耐不住、欲要一决胜负之时,一件突如其来、震惊整个洪荒的大事,硬是给两族纷争按下了暂停键。
西昆仑白玉京中,洛衍负手站在早就被他布置好的静室之外,静静等待着里面的人出来。他身旁,站着有些紧张的孔宣,孟章悄悄拍了拍他的背权当安慰。
就在众人焦急等待的时候,天象突变,道道紫色霞光自东方而来,一道清音响彻整个洪荒:“吾乃女娲,有感于造化之道,特创一族,其名为「人」。今得证混元道果,成就圣位,于三十三重天外立娲皇宫。”
这一瞬间,无论是三清、接引准提,还是巫妖二族,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一宣言。尤其是三清,「人族」之名一出,原本早已斩出三尸,却又对三尸合一的成圣之道百思不得其解的三清,忽觉自己这成圣的机缘竟是系在了女娲所创这「人族」之上。
难怪无论如何都没能证得圣人果位。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女娲所在,无人注意到,西昆仑白玉京,少了一只小凤凰,多了个与孔宣眉目极为相似的少年。
面对两张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面孔,洛衍哑然,有那么一瞬间只觉自己被两人排挤了出去。
成功化形的凤垣不明所以,习惯性地来到洛衍身侧,紧贴着他站好。
洛衍握住他的手,笑道:“许久不曾出门,正巧女娲成了圣,我亦要去恭贺一番。便借此机会带你出门游览一番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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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想推剧情……
我发誓明天一定不拖到这个点
第66章 人族
凤垣的化形极为顺利。
他闭关化形时,整座大殿光华内敛,一股熟悉的、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清冽气息从静室中传来,正不断稳定地攀升。
洛衍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随即被女娲成圣的宣告稍稍引去了部分心神。
“人族么……”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能让一个准圣一跃成就圣位,恐怕不凡。这让他来了些兴趣。
就在此时,静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一道身影缓缓步出。化形成功的凤垣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姿挺拔,眉眼精致,与孔宣至少有七分相似,只是轮廓线条更显柔和一些,少了几分孔宣的昳丽与锋芒,多了几分澄澈。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洛衍身上,那点初初化形的茫然与不适迅速褪去,转为一种全然的依赖与亲近,下意识地便站到了洛衍身侧。
洛衍看着他与孔宣极为相似、却因气质迥异而绝不会被认错的面容和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眼神,心中只余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他暗叹一声,将这许多年来对凤垣命运的担忧与后怕压在心底。如今凤垣成功化形,修炼一道便可提上日程,完全恢复指日可待。
洛衍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凤垣微凉的手掌。
“感觉如何?”洛衍低声问,指尖轻轻拂过凤垣额前碎发,探查着他化形后的根基。
凤垣仰头看着他,眼眸清亮。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有些生涩地开口:“我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洛衍。”
站在一旁的孔宣看着父王的少年版全然无视自己的存在、满心满眼只有父亲的模样,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为父王顺利化形而欣喜,另一方面,父王之前分明还同自己极为亲近…
定是父亲暗中引导。孔宣心下腹诽,再看看样貌如今没比自己大多少的父王,张了张口,一声「父王」属实有些喊不出口,终归只是说道:“您……感觉可好?”
凤垣转向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探究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似乎对孔宣的存在感到熟悉,却又想不起具体缘由。
孟章则是规规矩矩地行礼:“恭喜……前辈化形成功。”在白玉京久了,他倒也模糊地知晓老师有一位道侣。如今见了这位传说中的「道侣」的真身,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洛衍笑了笑,握紧了凤垣的手,对两个徒弟道:“女娲证道成圣,乃洪荒大事,我需亲往三十三重天外娲皇宫道贺。”他侧首看向凤垣,“凤垣恰在此时化形,正好与我一道。许久不曾出门,憋了这么久,也该借此机会出去……游览一番。”
凤垣如今心性单纯,对外界充满好奇,闻言眼睛便亮了几分,立刻点头同意。
“孔宣,孟章,你二人便留在白玉京,好生修炼,不得懈怠。”洛衍吩咐道。
孔宣忙应下,目光在凤垣身上流连片刻,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洛衍便不再耽搁,袖袍一卷,一道清光裹住他与凤垣,瞬息间便离开了西昆仑,直往三十三重天外而去。
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早已隐匿不见,唯有混沌之气依旧流转不息。此刻,一座华美的宫殿静静悬浮于混沌之中,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正是女娲新开辟的道场娲皇宫。娲皇宫的周围被圣人法力隔绝,混沌不侵,自成一方净土。
洛衍与凤垣到时,娲皇宫门前已是仙光缭绕,祥云朵朵,早有不少收到感应或闻讯而来的大能修士抵达。
洛衍并未刻意遮掩行踪,他二人甫一出现,便引来了不少目光。待众人看到他身边那位气息纯净澄澈的金衣少年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
凤垣对投注而来的目光有些微的不适,下意识地往洛衍身后避了避,手指紧紧攥着洛衍的衣袖。洛衍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
那些过于直白的探究视线顿时收敛了不少。
“洛衍前辈,别来无恙?”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只见伏羲含笑迎了上来。身为女娲兄长,伏羲一早便来了娲皇宫帮忙接待宾客。
“伏羲道友,”洛衍颔首回礼,“还未恭喜女娲道友证道混元,自此洪荒又添一圣人。”
“前辈客气了,快请进。”伏羲笑容和煦,语气带着一丝亲近。不提他与霜霁如今也算是同僚,就说从前洛衍对女娲的赠宝之恩与这些年的相交甚笃,就让他待洛衍与旁人不同。
伏羲引着洛衍两人进去,目光落在凤垣身上,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洛衍神色自若,只微微一笑,说他名为凤垣,其余并未多说。但手却紧握着身边人的手,亲密之态毫不掩饰。
伏羲也是知情识趣之人,见洛衍无意深入介绍,便不再多问,只是笑着对凤垣行了一礼口称道友,引着二人往宫内走去。凤垣见伏羲态度和善,便也对伏羲回了一礼,动作虽有些生硬,却自带一股天然风仪。
娲皇宫内气象万千,雕梁画栋,灵气氤氲成雾,诸多灵植点缀其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
大殿之上,洪荒中现下叫得上名号的大能几乎都来了。三清兄弟来得最早,此刻端坐上首,正与女娲交谈;接引与准提本不想来,可他们二人与女娲到底算得上同门,这等场合不来也实在说不过去,便找了个角落悄悄坐下。
接引面色疾苦,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准提眼珠转了转,却落在了另一边的红云身上。
红云与镇元子坐在一处,正低声交谈,这两人近些年因着那道鸿蒙紫气,往来皆形影不离。如非必要绝不出门,倒也安生了不少日子。
帝俊与太一则代表妖族而来,坐在稍靠前的位置;冥河老祖坐在二人身后,借着两人的身形微微挡住自己,目光却透过二人看向不远处的红云。
洛衍与凤垣的到来,吸引了这些大能的注意。早与洛衍相识的三清、红云等人皆站起身在原地行了一礼。女娲更是直接迎了上来,面上笑容温婉,亲热道:“前辈竟也来了?倒教我这娲皇宫蓬荜生辉。”她的目光在洛衍身侧的凤垣身上停留了一瞬,见两人亲密无间。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洛衍,目光中透着揶揄。
洛衍神情自若,挑了挑眉,朝女娲略略颔首。女娲哪里还看不懂两人的关系,落落大方地朝凤垣同样行了一礼,丝毫看不出圣人的架子。
三清那边,老子眸光平静,元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着凤垣若有所思,通天则直接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凑近两位兄长,悄声道:“大兄,二兄,你们看前辈身边那人,可有面熟之感?”
老子闭目不语,元始垂下眼眸,低声道:“通天,此时与你无干,莫要多生事端。”
当年凶兽量劫之时,兄弟三人尚且不曾见过三族首领的模样。但龙凤麒麟三族大战时,他们兄弟已能够在洪荒中行走,倒也有幸见过那几位首领几面。洛衍前辈身旁这人……
那眉眼依稀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细细想来,倒与那位元凤着实相似。
不过……
元始看着那人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洛衍的样子和眸光中掩不住的好奇与天真,又暗道自己多心。那位威仪万千的凤族族长陨落已久,当时洪荒众人无不感慨惋惜,凤族业已镇守南明火山多年不出,这位……兴许只是样貌上有些相似罢了。
最多或许有几分凤族的血脉。也不知洛衍这位圣人带在身边,是有何意图?
算了,左右也同自己兄弟扯不着边。
元始这么一想,便将此事抛于了脑后。
接引和准提努力往后缩了缩,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二人可与其他人不同。此前与这位结下梁子,如今他身边跟着个与那孔宣样貌极其相似的少年,再凑上前去,是生怕这位忘记自己?岂不是伸出脸去送给人家抽。
洛衍自是懒得理会这殿中诸人的纷杂心思。他与凤垣被女娲引到上首坐下,其他人便也重新坐定,一时间觥筹交错,道贺之声不断。
闲谈叙话之间,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女娲创造的种族——人族之上。尤其是三清,自人族出世,他们皆有感自身成圣机缘与人族息息相关,更是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通天素来直爽,他自诩与女娲关系不算差,便直截了当问道:“女娲师妹,不知这「人族」有何神异之处?天道降下的功德竟能一举助师妹证得混元道果。不知可否……”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却不言而喻。都是老师代天道定下的圣人,通天并不怕女娲在成圣一道上藏私。
女娲听闻此言,便微微一笑。她自成圣之后,气度便愈发雍容平和,见通天如此问,也不藏私,便细细道来:“不好瞒着通天师兄,实则师妹自离了紫霄宫后……”
原来当日道祖合道、众人离开紫霄宫后,伏羲去了太阳星,女娲独自一人回到雷域大泽,以她的造化之道为基,参悟那鸿蒙紫气。
时日久了,实在不得其法,又孤身一人倍感孤寂,便索性放下修炼,出门游历洪荒去了。
在这游历洪荒的数年间,她见过天生肉身强大的巫族、见过长相奇异的妖族,见得多了,某一日忽然生了创造一个新的种族的念头。
“吾参悟造化之道已久,游历之时,感洪荒生灵虽多,却各有其限。吾思来想去,便想创造一族,其形仿照盘古大神,天生道体,最是亲近大道。虽初生孱弱,却有无穷潜力,可塑性强,不似他族受血脉传承所限。”
见众人听得入神,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于是,吾去天河取了先天息壤,混合了三光神水,将自身精血与造化法则的些许本源一同混入其中,抟土造人。初时由我一个个亲手捏出,得了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合一元之会。后觉速度实在太慢,想起那日所得葫芦藤……”
说到这里,女娲看向洛衍,朝他点了点头,才接着往下说:“便以先天葫芦藤蘸取泥浆,挥洒而出。泥点落地,亦化为「人族」,如此方得亿万之众,散落于洪荒各处。”
女娲言语间,伸手在空中一划,只见道韵流转。不多时便在空中显露出当时的景象——
精心捏造的泥人被赋予了生命,落地便有了生气,睁开懵懂双眼,一个个鲜活的身影,对着女娲叩拜下去,口称「母神」……
殿中众人皆凝神细听,尤其是那三清兄弟,目中精光闪烁,似有所悟。老子抚须沉吟,元始眼神锐利,通天则面露赞叹。到了他们这一层次,亦有所感,女娲创造此族,绝非随意为之,而是暗合天道运转,功德无量。故而天道降下无量功德,更是引动鸿蒙紫气,立地成圣。
人群外,冥河老祖若有所思,女娲此前修为尚且不如他,创造一族便可成圣,那他……
这冥河老祖说来也是个有来历的。
当初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力竭身陨后,体内一团至阴至浊的污血沉入大地最深处,化为无边无际的幽冥血海。这血海自成一方世界,隔绝天道,成了洪荒的「法外之地」。
也不知过了多少元会,在那血海的核心处,最为精纯的杀戮本源被孕育而出,又被路过的魔祖罗睺所带业力浸染,两相交织中,在凶兽量劫过后,便诞生了冥河老祖。
他生来便伴有两件极品先天灵宝——元屠、阿鼻双剑。此二剑乃杀戮之剑,更得了十二品业火红莲护体,万法不侵,催动红莲业火时,可焚尽世间因果业力。
——在因果业力这方面,堪称洛衍的低配版。
此时冥河老祖听得入神,心神激荡之下,十二品业火红莲的气息微微泄出,与洛衍掌握的法则极为相似的气息引得洛衍朝这边投来一瞥。
“咦?”洛衍轻轻咦了一声,凤垣就坐在他身旁,自是听得分明,不由得转头看向他,目露疑惑之色。
“无事。”洛衍轻轻拍了拍凤垣的手。他刚刚在那冥河身上察觉了一丝因果之力。若他感应得不错,当是与十二品净世白莲、十二品灭世黑莲以及十二品功德金莲同出一源的十二品业火红莲。
与十二品净世白莲相比,这十二品业火红莲才是与他极为契合的一朵。
但偏偏到他手中的却是十二品净世白莲,与他所修之道并不契合,便被他赠予了霜霁。
洛衍想到这里,不由得「啧」了一声。这其中若无天道手笔……呵呵。
他再次看了那冥河老祖一眼,目露惋惜:“可惜了。”
如今十二品业火红莲已然有主,他倒不好夺人所好了。
冥河老祖并未察觉洛衍的目光,他正聚精会神听着女娲圣人造人的经过,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寒。他警觉抬头,并未察觉异常,便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成圣之路上,心下盘算着:“先找个机会,自那红云手中夺了鸿蒙紫气,再创造一族,这圣位,也必然有我一个。”
凤垣亦是在凝神静听。不过他倒不是在听那成圣之道,反倒是将女娲造人当成了故事在听。此刻听得入迷,当听到女娲描述如何赋予泥土生命,如何让那些泥人睁开双眼,发出第一声啼哭时,他清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惊奇。
洛衍看他这般向往,不由得一笑,转向女娲,温声引导女娲多说几句:“这人族天生道体,听着像是灵性非常。”
女娲亦是看出凤垣感兴趣,便从善如流道:“人族初生,如一张白纸,善恶未定,潜力却大。他们寿命虽然短暂,需经历生老病死,却也更能体会生命真谛。又情感丰沛,聪慧好学……”说到这里,女娲忽然顿住,心中闪过明悟,看向三清的目光尽是了然,“或许,正因如此,人族的身上,承载着更多的「可能」。”
这话……意味深长,三清心中一动,互相对视一眼,皆已明白女娲这是知晓了他们三人的成圣之机皆系于这人族身上。
凤垣不懂什么成圣之机,他才刚刚化形,修为尚且不曾恢复,说甚么成圣显然还太过遥远。但他却对「人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想要亲眼去看看,看看这些被圣人创造出来的、奇特的生灵。
他忍不住拽了拽洛衍的衣袖,眼中带上了恳求之色,手下轻轻晃了晃:“洛衍……”
多少年没见过凤垣这幅带着些撒娇示弱意味的动作了——或者说除非凤垣心虚,否则绝不可能出现在凤族族长身上的动作——让洛衍极为受用。他的心顿时软成一片,不过是这么个小小的要求,如何能不满足他?
更何况洛衍本就有意带凤垣四处走走,什么时候逛累了再回转白玉京——顺道去一趟南明火山将二儿子接出来——如今凤垣主动提出想去看看,正合他意。
于是,洛衍当即便与众人寒暄几句,带着凤垣起身离席,只留下其他人心思各异。
离开了娲皇宫那众多目光的注视,凤垣明显自在了许多,两人加快速度,不过片刻,便冲出了混沌,重回洪荒。洛衍带着凤垣朝女娲所言的东海之滨疾驰,越是靠近东海之滨,便越能感受到一些新生的蓬勃气息。
那些气息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十分微弱,却如同星星之火,遍布广阔的洪荒大地,充满生机与活力。
两人按下云头。
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水草丰茂、土地肥沃的平原上,分布着一个个简陋的村落。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三十三重天外,女娲不过刚刚成圣。可于这些新生的人族而言,已是数代过去。
这些被女娲创造出来的人族,眼下用树叶将腰间围起,勉强遮挡了些许,大剌剌地行走在山林沃野之间。
凤垣看得直皱眉。
飞禽一族皆喜华美、重外表,这些新生的人族虽然都是天生道体,可却无人教导,仅凭本能生活在大地上,更是不知美丑,随意遮挡住关键部位草草了事,让凤垣看得极为别扭。
他不由得看向洛衍,轻声道:“我们能在此地多留些时日吗?”
洛衍闻言微微一愣。
这是凤垣自化形以来第一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洛衍自然无有不应,当即幻化出一座简单的竹舍,又为两人做了一番遮掩,隐匿了气息,在这部分人族的边上住了下来。
凤垣对人族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他看着人族学着结绳记事,看着他们本能地学着祭祀天地,感念母神女娲。在住下来后,他终于能够循着自己的本心,偷偷引导人族中心灵手巧的那部分学着用植物、用树皮制成简单的衣物遮挡身体。
看着逐渐学会分辨美丑的人族,凤垣满意地点点头,又一头扎入了教学大业。
凤垣的记忆本就会时不时地复苏,记忆复苏一次,便会影响这个宛如白纸般的凤垣一次,他总会莫名其妙学会很多新的东西,然后从中筛选出部分教给人族。
记忆复苏的凤垣从来都很小心,竟是一次也没有让洛衍发现他的记忆不断复苏。而看在洛衍的眼中,则是眼前这个稚嫩的凤垣在逐渐长成了他记忆中那个温和悲悯的道侣。
他将这一切归功于凤垣在不断恢复,并耐心地等待着道侣的归来。
而记忆尚未恢复的凤垣……则开始不满足于简单的衣物制作,也时常偷偷帮助人族狩猎野兽以裹腹,日复一日之下,有一天凤垣不慎漏了行踪,便从此开始光明正大地教导人族。
洛衍并不阻拦。与人族生活得时日久了,他自然也察觉了人族身上的巨大潜力,他几乎可以断定。若是人族不中途夭折,日后必会成为天地的主角。
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第67章 暗流
这些「人族」,确实得天地钟爱,拥有大气运在身。
与人族共居日久,洛衍便越能察觉到女娲所创这一种族的得天独厚之处。
这些由女娲以九天息壤混合三光神水、融入自身精血与本源所创造的生灵,其形为先天道体。不似巫族有着强横的肉身,也不似其他种族有着种种天赋神通,他们初生时,孱弱无比,寿命亦是短暂如朝露。
但人族本身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潜力、灵性与韧性,充满无限的可能。这些先天孱弱但学习能力极强的生灵,自落地开始便如饥似渴地学习、探索着外界的一切。
洛衍负手立于竹舍窗前,望着远方出神。他与凤垣已在此地十数年,他看着那些人族在凤垣的引导下,学会了构筑简易的屋舍以避风雨、制作简单的衣物以遮蔽己身。不过短短十数年,这个洛衍与凤垣落脚的部落便显现出与其他尚且茹毛饮血的人族聚落截然不同的气象。
洛衍收回目光,看向凤垣。凤垣正蹲在清娟的溪流边,耐心地向几个年轻的人族展示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磨制的石片切割兽皮。他神情专注,侧脸仿佛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姿态,不知为何……让洛衍有些眼熟。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引导新生人族的方式,是不是有些……过于熟稔了?
洛衍眸色渐深。
他的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他并未点破凤垣的异常,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他看着凤垣如何不着痕迹地将一些源自飞禽一族本能的编织技艺教给了人族,教他们在野外狩猎,又仿佛不经意间将一些粗浅的、能够引动天地灵气的呼吸法门「启发」给了人族中那些格外聪慧的个体。
每每成功传授一样技艺,人族的气运便更加凝实一分。而凤垣本身几近于无、全靠洛衍替他镇压的气运,便也隐隐增长一分。
洛衍有些讶异,凤垣此举,倒是误打误撞借了人族这股蓬勃的气运来滋养己身。
观察日久,他便发现凤垣身上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渐渐苏醒。
并非是指修为的缓慢恢复,洛衍心想,这种复苏……倒不如说更像凤垣骨子里的风仪,那种属于昔日凤族之主、曾经为天地所钟而养出的气度。
尽管凤垣极力掩饰,他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深思,绝非那个心智懵懂的天真雏凤所能拥有的。
洛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他缓步走出竹舍,放轻脚步走向凤垣,在他察觉之前自身后拥住凤垣,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猝不及防被揽入怀中,凤垣来不及掩饰,身形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如往常一样向后靠了靠,依赖地抬起头,发顶磨蹭过洛衍的下巴,带起一阵痒意。
他眼中仍旧满是澄澈,语气是少年人常有的雀跃:“洛衍你瞧,”他指了指埋头干活的人族,眼中带上了炫耀,“他们是不是学得很快?我教得怎么样?”
“嗯,你教得很好。”洛衍声音极为温和,目光划过凤垣看似无忧无虑的侧脸,“他们有你引导,是他们的造化。”
凤垣弯起眼睛,他轻轻笑了笑,转过身,拉着洛衍的手,兴致勃勃地讲着今日又给人族出了什么点子。
「这些年下来,演技倒是长进了不少。」洛衍配合地听着,凤垣的一缕黑发缠绕上他的指尖。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心里却在想着什么时候戳穿凤垣的表演。
这般逃避,是也知晓对于你的决定,我会无比愤怒么?
凤垣。
早就说好了,待你完全恢复……有些账,就要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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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老祖自娲皇宫归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幽冥血海深处,血浪翻涌,冥河老祖盯着悬浮于半空的元屠、阿鼻双剑,面色几度变换,最终定格在有些莫测的神情上。
“女娲造人便可成圣…”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充满炽烈。他不期然想到了红云那道鸿蒙紫气。
鸿蒙紫气乃是道祖赐下,三清、女娲等人便罢了,红云那老好人何德何能,也配?
若是他得了那鸿蒙紫气,便效仿女娲,与这无边血海中创造一族,汇聚无上功德,圣位岂不是唾手可得?
然那红云虽是个老好人,修为却着实不差,算来,在这洪荒之中、妖族的帝俊太一、鲲鹏,还有那红云和镇元子,以及自己这冥河老祖,都是第一批成了准圣的。
那红云着实胆小,成日与那镇元子寸步不离。镇元子手中的法宝地书防御惊人,再加上红云手中不知从何得来的九九散魄葫芦…
想到这里,冥河老祖双目微微眯起:想从这二人手中夺取鸿蒙紫气,谈何容易?
正当冥河有些烦躁之时,他双耳忽地一动。转头看去,只见血海分开,一道隐晦的身影悄然而至,带着些来自北海的阴寒。
冥河皱起眉,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神秘人。此人浑身上下皆被一袭黑袍裹得密不透风,脸庞深深藏在拉起的兜帽之下,教人看不清此人的神色。
“冥河,你也算得上是盘古后裔,那红云手中的成道之基,你就当真一点想法都没有?”
沙哑阴沉的声音响起,来人丝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地将来意抛出。
冥河盯着这人,嗤笑一声:“我有没有想法,与尔何干?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谈什么成道之基?”
来人摘下兜帽。
冥河眉头一皱,语气不善:“鲲鹏?你不在太阳星当你的妖师,来我幽冥血海做什么?”
鲲鹏面色阴沉,他先是扫了眼冥河面前杀气腾腾的元屠阿鼻双剑而后才冷笑着对冥河道:“那红云是个什么跟脚?不过就是天地间第一朵云的化身。莫非,你就甘心此等机缘落在这么一个老好人之手?”
却是闭口不答自己为何来此。
冥河老祖哼了一声:“不甘心又能如何?你当镇元子那地书是吃素的?倒是你,如今妖族势大,你鲲鹏既已投身妖族,不去为帝俊谋划,反倒来打红云的主意……那红云与妖皇交好,你就不怕妖皇怪罪?”
“交好?呵,”鲲鹏眼中恨意一闪而逝,“洪荒之中,那红云与谁不交好?当日紫霄宫中,若非红云胡乱让座,我鲲鹏何至于失去成就圣位的机缘?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至于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他们如今一心想着如何对付巫族,又岂会注意到我这等小事?只要遮掩得好,他们自是无从察觉。”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蛊惑道:“冥河,你虽有元屠阿鼻,业火红莲,但想从镇元子和红云联手中强夺鸿蒙紫气,恐怕也力有未逮。这便是你犹豫不决的缘由罢?可若有人……能帮你引开镇元子呢?”
“以你的实力,单独对上红云,不至于教他逃脱罢?”
冥河老祖目光一凝:“谁?”
“自是西方那两位。”鲲鹏唇边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接引和准提。当日他们亦是因着红云让座,才得了圣位。这因果关乎圣道,以那二位的做派……你信他们当真会愿意偿还?”怕是日日想着如何打杀红云,了结这段因果吧!只是他们如今身怀鸿蒙紫气,生怕节外生枝,这才按兵不动至今。但若只是暗中相助,帮你引开镇元子……想必他们乐见其成。”
“你若是还有什么疑虑,西方那边,便由我去周旋。当日我与那二位虽有些龃龉,但我背靠妖族,想来那二位不会轻易下手。与可能成就圣位的红云相比……我这点因果,还真就微不足道。”
冥河老祖闻言,目光闪烁不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言……倒是有理。那便劳烦妖师,替我走一趟西方了。”
鲲鹏见说动冥河,脸上露出一丝得色,身形缓缓融入血海之中,留下一句:“还请静候佳音。”
数日后,西方。
接引与准提相对而坐,接引看着手中那鲲鹏不知用了何种方法送到他们手中的玉简,面色更显得疾苦了几分。
“师兄,鲲鹏派人传来的讯息……”准提摩挲着手中七宝妙树的枝叶,语气低沉。
接引闭目,长叹一声:“红云道友的因果,终究是躲不过。当日紫霄宫中,若非他让座,你我怎会有今日之机缘。然,此因果太大,牵扯圣位,若是再教红云道友成了圣……圣人的因果,实难偿还。若是再影响我等的圣位……”
准提眼中厉色一闪:“既然无法善了,那便只能行非常之法。鲲鹏言那冥河欲行杀戮之事,我等不如帮上一帮,也了了与红云的孽缘。”
“不可,”接引说道,“那红云交友甚广,前几次我看着,与那位门下的那只九尾狐亦相交甚笃。你怎知到时那位就不会出手?”
说到这里,接引停下话头,与准提对视一眼。
他俩实在是怕了。若是再惹到洛衍头上,教那人再削一次修为,何时才能成圣?!
“眼下还是以证道为先,”准提咬牙道,“可那红云却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既然我等不便直接出手,不如给冥河创造时机,助他将那红云……了结这段因果,亦算是全了此番缘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那位……总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红云,再与我等不死不休吧?”
“再说,我等隐于幕后,那位就算要插手,也未必能查到我等身上。到时候推那冥河与鲲鹏出去,也就罢了。”
接引沉默良久,终是合上双眼:“如此……便依师弟之言。届时我等便设法引开镇元子。”
“余下之事,与我西方再无干系。”
第68章 鬼蜮【修】
鲲鹏等人暗中的算计,旁人自是不得而知。时光便在这些鬼蜮伎俩的暗中筹划下匆匆而逝。
也合该红云遭此一劫。
这一日,红云心血来潮,抑或许是静极思动,与镇元子在五庄观呆得久了,对镇元子笑道:“道兄,你我在这五庄观中已闭关论道许久,然修行怎可闭门造车?不若外出游历一番,寻访故友、谈玄论道,亦是极好的。”
镇元子是个喜静的性子,若是没有红云,他能在五庄观蹲到地老天荒。听了红云这话,他便皱了眉:“眼下岂是出行良机?红云,你难道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你手中那道鸿蒙紫气?”
“这种时候你不静下心来好好参悟以早日证得道果,往外跑什么?”镇元子轻斥道,“道祖已然合了道,扬眉道友亦不知所踪,如今可没有人护着你了!你忘了那鲲鹏不成?”
可红云这会儿却像是被迷了心窍,左右坐不住,他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这么个闲不住的性子。更何况,我们这回停留在五庄观也确实太久了。要我说,你我皆是准圣修为,又有灵宝护身…瞧。”他手中出现一枚赤色的葫芦,上下抛了抛,递给镇元子。
镇元子瞧着这赤色葫芦颇为眼熟,他从红云手中接过葫芦,仔细打量一番,抬起头,惊讶道:“这…不是洛衍前辈那赤色离火葫芦么?怎到了你手中?”
红云挑眉一笑,眉眼飞扬:“你就没发现,这葫芦里的离火之精已是一丝不剩了?洛衍前辈当初得了这葫芦,是为了其中的离火之精,也不知前辈做了什么,用光了离火之精后,这葫芦在前辈手中便已无甚大用。”
“后来前辈见到我,说这葫芦与我有缘,便借了女娲圣人之手重新祭炼了一番,九九八十一次之后,又在里面灌满了由那天地间最凶戾的煞气凝聚而成的红砂,最终就成了我手中这枚九九散魄葫芦。一旦被红砂沾身,便会直接侵入紫府,将对手的三魂七魄尽皆震散。”
红云神采飞扬地对镇元子描述着这九九散魄葫芦的妙用。殊不知这葫芦是洛衍得知鸿钧将最后一道鸿蒙紫气给了红云后,想到他与鲲鹏的恩怨,特意炼制给他的。
镇元子见红云实在想出去放放风,思来想去,觉得有自己陪伴在侧,两个准圣再有地书的防御手段,想来应当无甚大事,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也罢,我便陪你走一遭,只是还需万分谨慎,你我切不可分散。”
红云自是连连点头。
二人遂离了五庄观,驾起云头,临走前,先去了一趟白玉京,却只见孔宣与孟章并两个鹤童留在家中,一问,才知洛衍出门游玩去了。
两人便再往不周山走——听闻三清近来似有所悟,几人都是拿着鸿蒙紫气的修士,不若前去探讨一番。
红云和镇元子并不知晓,自他们踏出五庄观护观大阵的那一刻起,便已落入了冥河老祖与鲲鹏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幽冥血海之内,冥河老祖通过血神子分身感应到镇元子与红云终于从那龟壳里出来了,眼中血光一闪,狞笑着传讯给鲲鹏:“不枉我等了这些时日!鲲鹏,你我便依计行事,务必引开镇元子!”
鲲鹏收到传讯,抬头看了眼上方正与伏羲等人推演完善周天星斗大阵的帝俊,阴冷一笑,降低存在感,默默退了出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之中。
与此同时,远在西方的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狠辣。
“师兄,时机已至。”准提说道。
接引仍是那副面色疾苦、悲天悯人的模样。他长叹一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红云道友,可莫要怪我等心狠。”
言罢,二人身影渐渐淡去,亦是施展神通,暗中潜行。
这日,镇元子与红云行至一处名为「落魂渊」的荒古山脉上空。此地煞气弥漫,怪石嶙峋,不知为何,红云心中隐隐有些不详之感。他转头看向镇元子,就见镇元子眉头紧锁,显然也觉着不好。
他张开口,刚要说什么,突然,异变陡生!
只见前方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无尽血浪裹挟着滔天杀意汹涌而出,瞬间将方圆万里化作一片血海。血浪翻腾中,元屠、阿鼻双剑破开血雾,化作两道惊天剑芒,直取红云!
“冥河!尔敢!”这般血海,唯有那幽冥血海的冥河老祖引得动,镇元子哪里认不出,顿时又惊又怒。他反应极快,手中地书瞬间展开,万丈昏黄的光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屏障之上,地脉之气流转不休,山川虚影沉浮,正是镇元子以自己的先天灵根为媒介,调动了洪荒的大地之力进行防御。
元屠、阿鼻双剑斩在屏障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血光与黄芒激烈碰撞,摩擦声愈加刺耳,却未能破开地书的防御。
“镇元子!交出红云,我便饶你不死!”冥河老祖脚踏十二品业火红莲,自血海中缓缓升起。
红莲旋转间,道道业火如同活物般互相纠缠着、无声地燃烧着。这业火专烧因果业力,尽管不能立刻破开有地脉之力加持的屏障,却巧妙地以消除因果的方式遮掩了天机。
镇元子心中大叫不好,万一二人陨落于此,此地天机被蒙蔽。就算友人想要报仇,岂不是连凶手都找不出来?
“冥河老祖,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突下杀手?”红云惊怒交加,手下也不慢。他一边怒斥冥河,一边祭出了自己的法宝。
绚烂的先天遁光自他体内飞出,包裹周身,使其身形变得虚幻不定,难以锁定。同时,赤色葫芦出现在他手中,正是那经过洛衍重新炼制后的九九散魄葫芦。葫芦口喷吐出漫天红砂,如同红色风暴般卷向冥河。
冥河也不是吃素的,尽管不知道这红砂的厉害,却也凭借着直觉,在红砂扑来的顺间以万千血神子分身将自己团团包围起来。刚一护好自身,那红砂便卷上了外围的血神子。
红砂过处,血神子登时便被化得干干净净。
却也为冥河争取了时间。
有血神子作为缓冲,红砂化尽了血神子再想要卷上冥河,便被他轻而易举地躲了开去。
“无冤无仇?红云,殊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鸿蒙紫气,本老祖这便要了!”冥河狂笑着,全力催动元屠、阿鼻。双剑煞气冲天,剑光纵横交错,不断轰击地书。那业火红莲更是火势大涨,业火化作朵朵红莲,附着在屏障之上不断灼烧着,发出「滋滋」声响。
镇元子面色凝重,地书防御虽强,但冥河的攻击异常诡异狠辣。他一边全力维持地书,一边喝道:“红云小心,我来抵挡!冥河早有杀人劫宝之意,正是冲你而来,此地不宜久留,你找机会快走!”
说罢,他大袖一挥,施展出袖里乾坤!顿时,一股庞大的吸力自他袖中生出,仿佛要纳天地于方寸之间,试图将冥河连同血海一并摄入袖中,为红云创造脱身之机。
镇元子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一咬牙,浑厚的灵气便源源不断涌向冥河——冥河修为与他在伯仲之间,这袖里乾坤若想要吞了冥河和血海,谈何容易!
冥河只觉周身空间凝固,一股强烈的拉扯之力传来,脚下业火红莲光芒急闪,他稳住身形,冷笑道:“袖里乾坤?雕虫小技!”元屠、阿鼻双剑猛地交叉斩出,一道巨大的剑芒闪过,强行斩断了袖里乾坤的吸力。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异变再起!
只见漫天霞光忽现与天际,接引道人脚踏十二品功德金莲,手持华盖,洒下无尽祥和之气,缓缓出现在几人中间。
他面露悲悯,看似前来劝和,但那华盖垂下道道金光,却巧妙地与地书的光华相互抵消。同时,准提道人现身在另一侧,七宝妙树当即就刷向镇元子与周边地脉的联系!
“接引!准提!”镇元子瞬间明白了,原来冥河早已与西方二人勾结在了一起!他不禁又想到了鲲鹏,当日紫霄宫让座之事,鲲鹏是另一当事人。如今接引准提摆明了要与冥河一同化去红云这「因果」,那,鲲鹏是否又暗藏其中?!
七宝妙树的神光玄妙无比,虽不能直接刷走地书,却严重干扰了镇元子与大地脉络的感应,地书光华顿时黯淡了三分。
“镇元子道友,红云道友合该应劫,你又何必逆天而行?”接引面色凄苦,言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十二品功德金莲稳守自身,华盖的宝光持续干扰这地书。
“虚伪之徒!”红云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红,九九散魄葫芦再次抛出,漫天红砂卷向接引与准提。
准提冷哼一声,轻蔑一笑,荡魔杵祭出,化作山岳大小,无上伟力穿过红砂狠狠砸向红云,同时七宝妙树连连挥动,道道神光便将后继乏力的红砂尽数刷走。
暗黄色的屏障在接引华盖柔和的光晕下寸寸碎裂。红云一时不察,没了屏障的保护,被荡魔杵砸了个正着,当即后退几步,喷出一口鲜血。
红云这边一退,镇元子便压力倍增。地书同时抵御着冥河的双剑业火,以及西方这两个的干扰,早已摇摇欲坠。他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对红云传音道:“红云,听我的,我全力拖住他们,你速速借先天遁光离去!”
“道兄!”红云眼眶泛红,如何肯独自逃生。
“走啊!”镇元子怒吼,地书光华再次暴涨,“莫要犹豫!待你成就圣位,便来为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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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码着字一觉睡过去了,醒来看到文档一排「ffffffffffffffffffffff」【问号】
第69章 “忍耐”
镇元子手中的地书光华再次暴涨,他一咬牙,燃烧起本源,暂且逼退了冥河的剑光。袖里乾坤再次施展,这次却是罩向了接引与准提,试图给他们制造麻烦。
防御屏障再次升起,但镇元子面对三个准圣的围攻,到底后继乏力,这一回,屏障却显得摇摇欲坠。
红云咬牙,一跺脚,寻了个机会突出重围,激射而去。他们二人中,红云身怀遁光,速度更快,理智告诉他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搬来救兵,才能成功救下镇元子,才能不辜负镇元子拼尽全力为他阻拦冥河等人。
红云脑中飞速运转着,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他能求救的对象——道祖合道、扬眉不知所踪、洛衍前辈游离在外……三清大概会选择置身事外,女娲圣人在三十三重天外路途遥远,唯有昆仑山和太阳星!
可鲲鹏……镇元子都能想到鲲鹏,红云作为直接与鲲鹏结下因果之人就更不必说。眼前这一幕定然少不了鲲鹏的手笔,那么太阳星的态度……
红云紧紧咬着后槽牙,不再犹豫,朝着昆仑山的方向就要激射而出。
此时……唯有西王母!
但冥河的目标本就是红云。他瞅准时机,狞笑一声:“红云休逃,纳命来!”
话音未落,业火红莲便迅速暴涨,只在瞬息之间便逼近红云,元屠、阿鼻剑芒闪烁,封死了红云所有退路。
红云的先天遁光虽妙,但在业火焚烧因果、双剑锁定气机的情况下,也变得滞涩起来,就连九九散魄葫芦喷出的红砂也被冥河以无边血海之力暂时抵住。
“噗!”元屠的剑锋撕裂了遁光,在红云肩头带起一串血光。红云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几步。
“给我死吧!”趁你病要你命,冥河眼中杀机大盛,阿鼻直刺红云眉心,业火红莲更是喷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业火,直取其元神!
冥河这是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打算留给红云。这一击若中,红云必当场魂飞魄散!
镇元子目眦欲裂,却被接引的华盖和准提的七宝妙树死死缠住,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腾得出手救援红云?!
面对此等堪称绝境的处境,红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不甘,鸿蒙紫气在元神中剧烈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即将陨落,迫不及待地往出挣扎,试图遁入洪荒。
眼看红云就要陨落在冥河手中身死道消之际——
“嗡!”一声奇异的嗡鸣响彻整个落魂渊,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镇元子原本微缩的瞳孔缓缓恢复原样。他瞪大双眼,只见冥河志在必得的阿鼻剑尖,悬停在距离红云眉心不足三寸之处,被一根看似普通的翠绿柳枝轻轻止住。
那柳枝看似柔弱,却仿佛有千钧之力,任冥河如何催动法力,阿鼻剑竟都不能再有丝毫寸进!而那道业火,也在柳枝出现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了。
“啧,”一道有些懒洋洋却带着点戏谑的嗓音悠然响起,“我不过出门游玩几日,你们如何就被折腾得这般狼狈?”
红云身侧的空间忽然荡起水纹般的涟漪,不过几息,那涟漪便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青袍道人从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无悲无喜的修士。
红云和镇元子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突然峰回路转,此刻又惊又喜:“扬眉!你怎的在此?”
青袍道人便是匆匆赶来的扬眉。他呵呵一笑,并不答话,转头看向冥河。
扬眉面上看似淡定,实则心里也窝着一把火:好哇,我不过是出门几日,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打上门来了?红云与自己不分彼此生活了多少元会,早就亲如兄弟,这般围攻红云,与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扬眉俨然已经忘了在场诸人压根儿没几人认识他的事实。
冥河神情凝重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这里救下红云之人。这青袍道人的修为他看不分明,身旁还站着个同样教他看不清修为的素衣修士,冥河暗道,“四对四,这两个交给那必定成圣的接引和准提,红云和镇元子便交由我与鲲鹏——”
他忽觉哪里不对,愕然回头,自己身后空荡荡的,接引和准提早就不知何时悄悄消失不见了,鲲鹏那更是自始至终就没冒过头。
冥河:……
他再傻也知道自己这是被队友卖了,暗骂一声接引准提和鲲鹏小人,冥河扬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看向那青袍道人时,却见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十二品业火红莲上。
打败幽冥血海无敌手的冥河老祖背后忽然一凉。
扬眉看着那朵缓缓旋转绽放的红莲,感受着那热烈赤色之上浓郁的因果之力,不由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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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云那边为了一道鸿蒙紫气打生打死之际,洛衍却带着凤垣回到了白玉京。
看着凤垣日渐朝着他最熟悉的模样转变……他早已忍耐不住了。
彼时,凤垣以为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回家休整。若是他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凤垣发誓,他绝不就抱着这般轻松的心态回到白玉京,定然会早做打算,或许会拖延些许时日,但也好过就这般毫无防备地……直面洛衍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愤怒与痛楚。
凤垣完全忽略了洛衍并未按照之前的计划先转道去南明火山接孩子。
白玉京依旧云雾缭绕,仙气氤氲,熟悉的景致让凤垣的心神不自觉放松下来。与人族共居虽有趣,但终究需时刻注意收敛气息,远不如在自家来得自在惬意。
孔宣与孟章第一时间察觉到二人归来,早已候在殿外。
“父亲,父王!”孔宣迎上前,目光先是落在洛衍身上。随即立刻转向凤垣,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和关切,“此行可还顺利?”
他敏锐地察觉到凤垣周身的气息似乎比离开时沉凝了些许,那并非修为的显著提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仿佛蒙尘的明珠正在被悄然拭去尘埃,透出隐隐光华。
孔宣眸光微亮。
孟章亦紧随其后,恭敬行礼:“老师,前辈。”
凤垣对着孔宣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朝孔宣和孟章点了点头,语气轻快:“我们回来了。”他下意识地想对两个孩子分享些见闻,却在不经意间转眸看到洛衍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将后续的话语咽了回去。
孔宣并未察觉凤垣的异样,他只觉这一趟出去,自家父王似乎变了许多,看起来像是往好的方向在发展。孔宣心中莫名产生了些许期待:父王……是不是就快恢复啦?
洛衍并未像往常那样,一回来便细致询问两个徒弟的修炼进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孔宣和孟章随意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凤垣身上,眼神有些莫测,眼底似是压抑着难以令人窥测的风暴。
“我与凤垣还有些许要事,你们暂且莫要跟来。”洛衍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凤垣的手腕,力道不重,凤垣却觉得无法挣脱。
洛衍留下一句「未经传唤,不得入内。」便在儿子和徒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眼神中带着凤垣飘然离去。
乍然听闻洛衍用这种语气说话,孔宣和孟章皆是一怔。洛衍虽是师长,但向来随意,鲜少用如此不容置喙的语气与他们说话,尤其还是对着凤垣——洛衍对凤垣如何,他们二人再清楚不过,如今这个语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不安。
凤垣自己也有些愕然,他尝试着从洛衍手中抽回手,挣扎几下,那看似随意搭着的手指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他抬眼望向洛衍,正正撞入那双犹如深潭的眸子,心头那点不祥的微妙预感愈发清晰。
“洛衍?”他轻声唤道,带着疑惑,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洛衍却没有看他,只是径直拉着凤垣,步履沉稳却迅疾地朝着内室走去。
衣袂拂过光洁的地面,带起些微的风声。孔宣和孟章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闭合的内室门后,面面相觑。
“师兄……”孟章有些无措地看向孔宣。
孔宣眉头紧锁,面上尽是忧色。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说道:“我总觉得父亲的神色不对……他从不会这样对待父王。”
那种隐而不发的压迫感就连他都倍感心惊。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想起洛衍方才留下的话,孔宣不敢违背,只能焦灼地在原地踱步,内心纷乱如麻,猜测着种种可能。
人在紧张时会胡思乱想。此时孔宣被洛衍的神情影响,脑海中的种种可能已然转过了千八百种,无一不是不好的预感。什么「父王的身体出了问题」啊、什么「父亲与父王的感情出了问题」啊,甚至就连「是不是远在南明火山的弟弟出了什么事」都脑补出来了。
孟章看着越脑补越被自己吓到的孔宣,原本同样有些紧张的情绪却渐渐地安稳了下来。他安慰孔宣道:“师兄,莫要自己吓自己,如今,我们不如就在此处安心等待老师与前辈出来吧。”
孔宣想想也是这么个理,便强自按捺住紧张情绪,与孟章一同等在这里。
说不定是父王快要恢复了呢?父王这次回来状态不是好多了么?孔宣心想。
然而内室的氛围却并不似孔宣想象的那般平静。
内室之中,禁制无声无息地升起,将外界的一切都与内室彻底隔绝。
“现在……没有谁可以打扰我们了,凤垣。”洛衍放开凤垣的手,幽深的眼眸盯着凤垣,让他不由得心神一颤。
“什么?”他下意识回道。
——
算了,我放弃调整作息了(化了)
换了个Q版封面,人物是在美工大大的人设库里挑的,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专门约个洛衍和凤垣再做个新的封面(握拳)
第70章 摊牌
凤垣后背忽然有些发凉。他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没注意到脚跟轻轻磕在了身后的屏风上,发出一声轻响。
手腕有些发胀,凤垣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洛衍捏得有些发红。他垂下眼,另一只手揉着手腕,接着这个机会在心中揣摩着洛衍的想法。
他在想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难不成,是他察觉了什么?
凤垣有些不确定。
洛衍的目光也落在了凤垣手腕的那一圈红痕上,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懊恼,却又飞快消失不见。他一时有些失控了,以凤垣的体质,能将他的手腕捏出红痕,可想而知了洛衍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知何时,室内好像有些暗了下来。光线氤氲,常年点着的盘香仍然慢悠悠地燃着,青烟盘旋而上,凤垣抬眸看向洛衍,他的面容在黯淡的光线和青烟中显得有些模糊。
凤垣心下一紧,他再次开口:“洛衍,你怎么了?”
洛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看着凤垣不自觉慌乱的脸,目光专注。他的轮廓与外面的孔宣极其相似,那双眼努力想要表现得澄澈,却因主人心绪不宁而泄露出了些许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但此时洛衍已经冷静了下来。他自然无意与凤垣闹翻,再怎么样,道侣还是他的道侣,可凤垣总该为多年前的决断付出些什么?是不是?
洛衍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思绪,他在心中转着千般念头,面上却显得沉寂。
凤垣只觉得洛衍刚才的目光太过沉重,落在他身上,仿佛撕掉了他所有的伪装,他仿佛浑身赤/裸地站在洛衍面前任他打量。但当洛衍移开目光后,他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觉不安。
“这些年…”在凤垣的忐忑不安中,洛衍终于开口了,“凤垣,你告诉我,看着我为你忧心、为你筹谋,想方设法寻找让你恢复记忆的法子,是不是很有趣?”
洛衍的声音低沉、平缓,似乎听不出喜怒,却让凤垣的呼吸陡然一窒,瞳孔微微收缩,洛衍再说了什么,他已然听不清了。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凤垣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逃避,想同以往无数次那般用懵懂的眼神蒙混过关,却在对上洛衍视线的一霎那停了下来。
所有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凤垣只觉得喉中干涩非常。他吞咽几下,双唇开合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最终,他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
“什么时候恢复的?”洛衍打断他,他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便如山岳倾塌般压向凤垣,“从你破壳而出,第一次用喙蹭我的那一刻起?还是从你化形后,踏出静室开始?抑或是第一次「无意间」引导人族开始?还是更早……早在你神魂归于凤凰卵,意识重新凝聚之初,就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是不是早就想要了,在恢复之后,要再一次擅自做下决定,再一次…将我摒除在你的所有规划之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宛如一柄利剑狠狠刺入了凤垣的心脏。
“不是的,我没有!”凤垣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在洛衍如质问一般朝他连番提问的时候,他急迫地否认道。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心慌的注视,沉默良久。
洛衍微微挑眉,见好就收。他何其了解凤垣的性子,知道再逼下去只会将他再次逼回龟壳,而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叱诧风云的元凤,与感情扯上了关系,就成了一个胆小鬼呢?
他「体贴」地没有继续逼凤垣开口,而是静静等待着,他从来都不缺耐心。
内室中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这种静谧在凤垣耳中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终于,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凤垣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下一瞬,他身上那层一直刻意维持的、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懵懂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赤金色光华将他笼罩在内,在这耀眼却并不刺目的光晕中,他的身形渐渐抽长,轮廓更加清晰、锋利,身姿愈发挺拔。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待到那阵光晕尽散,再出现在洛衍面前的,便又是从前那个凤族之主了。
只是此刻此刻,这位凤族之主眼中没有分毫昔日的威仪与骄傲,只有面对「曾经」的道侣时化不开的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抬眸,自复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丝毫躲避地迎上洛衍的目光,轻声道:“洛衍……”
“好久不见。”
洛衍轻轻「哼」了一声。
看着这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容颜,看着他清亮的黑眸中看着他眼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洛衍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他几乎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上前将这个令人又爱又恨的人捆进怀里。
洛衍的喉结微微一动,眸中墨色翻涌,被压抑许久的欲念几乎喷涌而出,却被他死死压住。
凤垣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酸涩。洛衍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洛衍?
他了解洛衍,他知道,洛衍越是平静的表面下,掩藏着的风暴就越是恐怖。他扯了扯嘴角,知道今日若不将一切说开,他们之间将永远横亘着这道裂痕。
凤垣深吸一口气。
上一回,是洛衍包容他、替他将两人之间横亘着的刺拔了出来,这一回,他不应该、也不能再逃避了。
“我……并非有意欺瞒。”凤垣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不那么像狡辩,“初初复生之时,神魂虽成功凝聚了起来,记忆却散乱不堪。那种状态就像……并非全然忘却,也不是完全记得。它们只是……一片混沌。”
“直到后来,我们在人族那里落脚,我无意间借助了人族的气运,修为渐渐恢复,记忆的复苏不知为何也快了不少。”
洛衍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向后靠在了案几上,静静地听着凤垣的剖白。
“当年之事……我自知有愧于你。为了凤族,我算计良多,甚至……甚至利用了你的信任,最终还以那般决绝的方式,斩断与你之间的因果,将你推开。”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做出艰难抉择的时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会生气,会愤怒,可我更怕……更怕会连累你。”
“我原以为还有时间筹谋,可是……那天回到南明火山,我突然发现,有了……有了孔宣和大鹏。”这几个字凤垣说得异常艰涩,他仍旧记得当初发现被天道算计有了子嗣以及天道想要通过这两个与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子将洛衍拖下水时的惊怒,“凤族业力深重,早已没了前路,我身为族长,不得不为全族谋一条生路,哪怕……代价是牺牲我自己,这是我的责任。但我不能让凤族再拖累你,拖累我们的血脉,所以我……”
“所以你就牺牲了我们的情谊。”洛衍轻轻接口,“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与我一起面对,是不是?”
“你不信任我。”他下了定论。
凤垣哑口无言。
说没想过与洛衍商量,那是假的。可他自降生以来都是独自带着整个凤族前行,早就习惯了没个人商议、独自做出任何决定的日子。或者说,他和敖璋、麟垚都是一样的,在族中一言堂惯了,骨子里就没有那个与其他人商量的习性,他们可以因为利益合作、谈判,却绝不可能犹如示弱一般放下身段去交心商议。
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是一样的。
而且……
“我以为那样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凤垣望向洛衍,眸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可我没想到,我竟还能有一线生机,还能……再次回到你身边。”
“当我记忆逐渐复苏,发现自己还在你身边,已经不再是凤族的族长,我心里居然有一丝轻松……可想起前尘往事之后,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抱着能拖一日是一日的心思,一直到今天。”
洛衍低低地笑了出来。在凤垣满是忐忑的注视中,他有些癫狂地大笑出声,“凤垣,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推开我,是不是?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认为斩断你我之间的联系就是对我好?”
“你怕我因为凤族被祂盯上,但你或许不知道,”洛衍语气森然,“我早就在祂要除掉的名单上了,我、鸿钧、扬眉……只要手握法则,我们这群曾经的先天魔神,就是祂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有些怪异地笑了笑,“是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
凤垣被他突然的爆发震在了原地,甚至来不及去思索他话中的巨大信息量。洛衍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哪怕怒火中烧,也会竭力稳住情绪,就算装模作样也不会让自己失态至此。
洛衍慢慢靠近凤垣,唇边勾起一抹眼下这个场合看起来有些诡异的笑。他将人异常轻柔地拢在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凤垣的耳边,气流带起的些微痒意让他下意识轻轻偏了偏头。只听洛衍的嗓音轻缓地在他耳边响起:“我从前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我……从来都不是洪荒的生灵?”
“你的道侣……是早就该在盘古开天劈出洪荒之时湮灭于鸿蒙中的先天魔神啊……”
第71章 “小惩”
凤垣懵在原地。
他倒是早就想过洛衍或许来历不同寻常,当初在凶兽量劫之时洛衍所表现出来的对种种秘辛的了解皆非寻常修士所能知晓。
但他完全没想过是这种可能。
洛衍唇角微微勾起,语气像是恢复以往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很惊讶么?”
“我以为……你该早有所觉才是。”他的手扶着凤垣的肩膀,在他耳边温声道,“毕竟,你是我的枕边人,我所有的异常,其实都瞒不过你,不是吗?”
凤垣沉默不语,他惊讶归惊讶,却不知道洛衍此时为何话锋一转,摊开来说他的来历。
而洛衍仍旧语气平稳地叙述着:“鸿蒙未判、混沌未开之际,鸿蒙空间中有三千先天魔神,这些魔神各掌一本源法则,比如我、比如鸿钧、比如……盘古。”
“昔时盘古开天,我本也该死在盘古的开天神斧之下,可……谁让我掌管因果法则呢?借着因果之便,我早早勘破玄机,提前做了些准备,与盘古做了一笔交易——我毁去魔神之躯、交出法则本源,他则留我性命,助我转生洪荒重塑道体,但我须得看护洪荒一二。”
凤垣被洛衍揽在怀中安静地听着这些上古秘事,眼中划过一丝恍然。难怪,难怪洛衍总是游离于洪荒生灵之外,看似万事不上心,却又矛盾的总是对芸芸众生施以援手——
正这么想着,就感觉到洛衍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一动,将自己转了个身,凤垣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洛衍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他:“但祂却容不得我等先天魔神在这洪荒中逍遥自在。”
凤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这个「祂」是指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凤垣一直都很困惑,为什么天道要想尽办法算计洛衍?他起初以为是凤族的因果拖累了他。但那时孔宣和大鹏的出现却让他推翻了这个结论。
“因为法则本源。”洛衍漠然道,“或者说……其实本质还是因为「因果」。我们付出了魔神之躯——以及大部分的法则本源助洪荒诞生,那么根据因果法则判定,洪荒便是欠了我等魔神的因果。而其他魔神皆已陨落,唯独我、鸿钧与扬眉侥幸存活,这需要偿还的因果便落在了我们身上。”
“让我以鸿钧为例……你既已经恢复了记忆,便也能回忆起,鸿钧手中实则有不少好东西,对吧?那么你猜……为什么好东西都到了他手中呢?”
说着,洛衍的眼中便带上了一丝嘲讽,“这是开天的因果,圣位的因果与之相比都逊色三分,祂若当真想还,要还到什么时候去?”
“再加上我等手中这点法则本源更是祂亟待收回的东西。如此一来,因果还不清、又觊觎别人手中这点家当,祂可不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除掉万事大吉了么。”
“所以,你明白我的处境么,凤垣?我与你牵连在一起的气运,你眼中成为我的拖累的凤族……不过是祂顺势而为拿来对付我的一把刀,没有你、没有凤族,祂也会想其他的法子除掉我。”
洛衍的语气异常的平静。他垂眸看着怀中的凤垣,轻声道:“我自然不可能任由祂宰割,所以我做了很多尝试,其中自然将你……也包含在内,在我与鸿钧推演数次终于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的时候……”
凤垣抬眸,涩声道:“我……我的决定,让你所有的打算和从前付出的心血,都付诸流水了,是不是?”
洛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了些手臂。
凤垣只觉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真要说起来,他当初的决定其实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掉了洛衍当时所有的危机,与他断开联系,天道的算计便落了空,短时间内洛衍绝对无虞。
但他忘了,洛衍数个元会的谋算尽数落空、道侣又被镇压在南明火山不见天日,他……会不会崩溃?
而这之后的万万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在凤垣看不到的角度,洛衍垂下眼,薄薄的眼皮将眼底的一点算计轻松藏了起来。
凤垣的决定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认真来说,他当初的谋算绝非万无一失。谁也不能保证,在凤族莫大的业力反噬下,斩杀罗睺所得的功德究竟能将凤垣保下来几分。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洛衍拢着凤垣,在心里想着,过去的事便过去了,他告诉凤垣的,八分真、两份假,只是稍微隐瞒了一点失败的可能而已,谁又能说他口中的不是实情呢?
就算是天道来了,他说的也都是真的。
而他如今要做的嘛……
是如何利用这些陈年旧事,将这只凤凰……
——死死地拴在他身边。
凤垣被从洛衍口中说出的往事扰乱了心神。他面上血色尽皆褪去,看向洛衍的眼中带上了后怕与愧疚:后怕于当时情况的危急,愧疚于这么多年因他让洛衍内心遭受的煎熬。
看着原来沉稳的小凤凰如今的惊慌神情,洛衍淡淡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抚上凤垣冰凉的面颊,动作轻柔,却让凤垣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你总是这样,凤垣,”洛衍声音莫名地低哑下去,“自作主张,将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一次,两次……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永远记住,永远不要有下一次?”
他的手指划过凤垣的面颊,一路向下,抚过他的喉结,划过那截修长的脖颈,停留在了他的衣领。
那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下,暗示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凤垣回过神,洛衍的手指按在他的颈侧,让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战栗。他喉结滚动几下,抿了抿唇,默认般闭上了眼。
洛衍低笑一声,在寂静的内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凤垣的睫毛颤了颤,仍旧是微微仰着头的姿态。
洛衍不再多言,将人打横抱起,大跨步朝着屏风后的云床走去。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只手控制住凤垣下意识试图撑起身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动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急躁,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但凤垣却难耐地轻轻动了动,眉头微蹙,睁开了眼,与头顶上方的洛衍对上视线。
洛衍像是在把玩着什么好玩的玩具,在凤垣身上四处点火,却又半点不让他解脱。他一边动作,一遍缓声问道:“你是谁?”
凤垣原本紧咬着牙努力克制自己声音,陡然听到洛衍的问题,心神乱了一瞬,立刻就控制不住了,一丝轻哼逸出唇边,他又重新忍了回去,极力控制着有些颤抖的声线,极力稳住声音:“我是……凤垣。”
“凤垣是谁?”洛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凤垣的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洛衍眼中划过一丝玩味,手下忽然一重,凤垣闷哼出声,断断续续道:“是……是你的……道侣……”
「道侣」二字一出,洛衍眸色便是一深,他抽出手,骤然加快了动作,又逼问道:“所以呢?下次……”
“没……没有……”凤垣喘息着,手指有些无力的攀在洛衍的肩上,意识有些模糊,“没有……下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洛衍满意地勾起唇,他并不在乎凤垣此刻的回答是真是假,左右……这只凤凰进了他的碗里,就休想再要出去了。
再一再二,可没有再三再四。
他不会再给凤垣逃离的机会了。
洛衍深深地吻住凤垣的唇。
……
“扬眉老爷!你你你……您不能就这么闯进去啊!我家老爷他正有要事在身,您……”
内室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洛衍皱起眉,听出那是鹤童的声音。他这才想到,当时他并不是特别冷静,禁制设得仓促,防得住旁人。可防不住这起子与他从鸿蒙中一同活过来的先天魔神。
他低头看了眼软在他怀中毫无意识的凤垣,闭了闭眼,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简单收拾后便踏出了内室。没理会咋咋唬唬的扬眉和跟在他身后焦急阻拦的鹤童,洛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在内室周围仔细布置好了重重禁制,这才冷着脸,看向喜笑颜开的扬眉。
“洛衍,瞧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我一见这玩意儿就觉得适合你,这不,一到手我就紧赶慢赶给你……”
扬眉显摆的话戛然而止。
洛衍此时全然不是往常那副衣着齐整、飘逸潇洒的模样。这会儿,他衣衫有些许凌乱,一看就是临时急忙整理的,发丝也不如往常那般安分地束在身后,而是有那么几缕发丝从发带中滑了出来,散在额前。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的神情,面上透着不自知的餍足之色,一看就是刚做了点什么。
扬眉身后,随后赶来的一炁也顿住了脚步,一时哑然。他摸了摸鼻子,目光转开,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旁玉柱上刻着的花纹,好似上面在雕刻时藏了什么玄妙之处。
扬眉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尴尬。
洛衍眯起眼,语气不善:“做什么就这般闯进来?”他冷笑一声,难得地阴阳怪气道,“还是扬眉大仙有闯旁人道场内室的癖好?”
扬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洛衍见状,轻哼一声,一甩袖袍,丢下一句「随我来吧」,便率先朝几人平日里谈事儿的正殿行去。
身后,扬眉正在朝着一炁挤眉弄眼:“你说,他刚刚在干什么?”
一炁无奈地摇了摇头。
——
谢谢宝子们的关心呜呜呜我调理了两天好多了,目前是打算重新打起精神准备省考,为了能让我有一个能安心写文的工作,拼啦!
今天本来想多更点,但是这章超级卡手……感觉宝子们可能也能看出来,我比较擅长写剧情,感情线的推动稍微有一点苦手【化了】上一本感情线就是败笔,这本我痛定思痛,跟上本比起来增加了一些感情部分的剧情点,然后就卡卡卡……好在还是写出来了!
希望不要太油腻太离谱(合十)
第72章 始末
见扬眉一副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的促狭样,一炁道人无奈地摇摇头,瞥了一眼已经率先离去地洛衍的背影,对扬眉传音道:“瞧这般情状,还能是做什么?就是原先那位陨落已久…如今看来,洛衍像是走出来了。”
停顿片刻,他又暗中说道:“你也是,本就是冒冒失失冲进来的,看着定是打断了什么好事,他没当场发作,已是看在与你我多年的情分上了。一会儿可千万悠着些,莫要再招了他的眼。”
一炁的话正正合在了扬眉心中所想上,他憋着笑,轻咳几声,正了正神色,看着洛衍已经走远了,便连忙同一炁跟了上去。
三人前后脚踏入正殿,洛衍径自在上首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灵茶,也不抬眼瞧他们,只是默默饮着茶。
扬眉见状,后知后觉地又咂摸出点尴尬来,他在座位上坐下,莫名有了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椅子上可是有什么东西咯着你了?”洛衍眼皮都不抬,只拿尚未散尽慵懒、看向扬眉却隐含锐利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
扬眉讪讪地笑了笑,手腕一动,便碰到了袖中那宝物,恍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来了。他顿时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起来,抬手招来面上仍有些未藏好的小小不满的鹤童,让他去将外头的红云和镇元子带进来,然后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物,朝洛衍得意一笑:“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听到这话,洛衍随意一抬眸,待他看清了扬眉手中是何物,端着茶盏的手便是一顿。他看着扬眉手中那朵收拢花瓣安静躺在他手上的赤红色的莲花,语气莫名:“你从哪儿得来的?”
若他没记错的话,洛衍回忆着当日在娲皇宫中感觉到的一闪而过的气息,没记错的话…这十二品业火红莲,可是在那幽冥血海的冥河老祖手中。
他当日还稍微有些遗憾来着,毕竟比起曾经在他手中短暂停留过一阵子的十二品净世白莲,还是这十二品业火红莲更适合他。
“你也看出来这十二品业火红莲极适合你了,对吧?”扬眉得意一笑,“原本这红莲可是在那冥河老祖手中的,至于我是怎么得来的…”
说到这里,扬眉一抬头,正好看到鹤童引着明显带着伤的红云和镇元子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原本等在外面的孔宣和孟章,他伸手一指那狼狈的二人组,说道:“这就要问他们两个了!”
洛衍的目光顺着扬眉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红云和镇元子浑身气息萎靡,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和被业火灼烧过的痕迹——也亏得这两人平日里不做恶事,否则这会儿这伤还不知道要有多严重呢。
孔宣与孟章在外头见着红云与镇元子这狼狈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不久之前这二位还来了一趟白玉京,见父亲/老师不在才又离开,这才过去多久,怎的就弄成了这副模样?
洛衍看着红云与镇元子,眉头微皱,这二人伤得着实不轻。尤其是红云,肩头的肩上深可见骨,也不知是因何缘由,这伤迟迟没有愈合,仍旧是一副狰狞模样。他一抬手,两道清光便自他袖中飞出,一道落在红云肩上,先帮他封住了伤口,另一道则飞向天际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洛衍才缓声道:“你这剑伤有些意思,我倒是能替你祛了它。但毕竟与我所修之道不相符,效果总是慢了些。我已传讯给霜霁,让他带十二品净世白莲过来一趟。十二品净世白莲与这业火红莲同出一源,由它来祛除,你这伤也好得快些。”
这清光一洛道红云肩上,红云便觉得那股子灼痛感消去了不少。他动了动肩膀,伤口虽仍旧隐隐作痛,却已经教他能够忍受了。红云当即俯身一礼:“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洛衍摆了摆手,这才又看向扬眉和一炁,“所以这业火红莲?”
一炁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俨然是将扬眉当成了自己的嘴替。扬眉偏了偏头,拿眼瞥向红云和镇元子,耸了耸肩:“这就要从冥河对红云和镇元子下手说起了…”
红云和镇元子对视一眼,镇元子苦笑一声,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还是我来说吧…前辈有所不知,那幽冥血海的冥河老祖对红云那道鸿蒙紫气觊觎已久,趁着我与红云游历在外,他勾结了那西方的接引和准提…”
镇元子话还没说完,扬眉便先「咦」了一声:“接引和准提?我当时可只瞧见了那冥河。”接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是了,那冥河确实喊了这两个名字。”
他顿了顿,冷哼道:“跑得倒是快,我还当真没瞧见半分影子。”
洛衍听到接引和准提的名号,眉心微蹙一瞬,却又在众人尚未察觉之前松了开来。他端起茶盏,看了眼端坐在一旁、好像接引和准提与他毫无关系的一炁一眼。
一炁稳稳坐在座位上,老神在在,一动不动,仿佛没看见洛衍的目光。
洛衍便又收回视线,听镇元子将这一切经过娓娓道来。
…
“我不过出门几日,你们如何就被折腾得这般狼狈?”扬眉懒洋洋地站在半空,注视着被他挡下冥河这一击后终于减轻了些许压力、互相扶持着站在一起的红云和镇元子。
红云苦笑连连,摇了摇头,原地盘膝坐下,抓紧时间闭目打坐调息。
冥河手握双剑,眯眼看向着突然出现坏了他好事的青衣道人。这道人的修为他看不太清,谨慎起见,冥河将双剑合在一处换成单手提着,另一手则将十二品业火红莲招了回来,十二瓣花瓣徐徐绽放,业火笼罩于冥河周身护住了他。
“阁下所为何事?”冥河提了提嗓音,高声道,“此事乃我与那红之间的私事,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何必要淌这一趟浑水?”
扬眉闻言哼笑一声,并不答话,只是懒散地抬了抬手。
只见冥河周身的空气陡然扭曲起来,层层叠叠的无形壁垒不知何时已然将冥河周边四面八方的位置统统封锁了起来,翻涌的血浪被强行压缩,朝着血海正中的冥河压了过去。
冥河眉头紧锁,涨红了脸。
“呀!!”
他手持元屠、阿鼻双剑,小臂甚至迸出了青筋,冥河怒喝一声,剑芒一闪,在空中划作两道血色长虹,带着自身的煞气,狠狠展向那无形的壁垒。
剑芒脱手而出的霎那,不知为何,冥河脑中突然掠过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哪……不久前还是我将镇元子压在那=空间壁垒中。如今,不过短短几刻,竟就轮到我了么……」
甚至围困住他的壁垒都不是自己为求自保设立的。
脑海中的思绪只停留了一瞬,冥河手下动作可不慢,紧接着那两道锋锐无双的剑芒,他挥动双臂,又连连斩出数剑,剑光所过之处,那些透明的空间被荡出阵阵涟漪。不多时,便有细微的缝隙显现了出来。
冥河眼前一亮,一鼓作气,再次挥出剑光,这一次甚至在那剑光上附上了正悄然燃烧着的红莲业火。
待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时,原本围困住他的空间壁垒已然寸寸碎裂。
扬眉手臂屈起,一手支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扬眉的动作,看到那杀气腾腾的剑光,扬眉不由得挑了挑眉,颇为感兴趣得自语道:“咦?这剑芒……有点意思。”
“扬眉,”一旁原本安静围观着的一炁见扬眉这一幅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的表情,无奈打断,“别玩了,正事要紧。”
他冲着红云和镇元子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扬眉去看。扬眉目光一转,便看到两人皆是伤痕累累,看着确实支撑不了多久了。
“知道知道,”不过这两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于是扬眉笑眯眯道,他站直了身体,原本随意的气质顿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落在冥河眼中,便是这青衣道人忽然就战意凛然了起来,“我速战速决。”
洛衍、鸿钧、扬眉三人中,扬眉才是负责战力的那个。
只见他朗笑一声,身形微动,冥河瞳孔骤缩,那青衣道人竟是忽然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中。他背后汗毛乍起,一阵危险的直觉袭上心头,冥河下意识一弯腰,便觉头顶一凉——
不知何时,那青衣道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与他贴得极近,这会儿正施施然收回了手。若是冥河方才躲得慢些,那青衣道人的手就要捏爆他的脑袋了!
“躲得倒挺快。”扬眉唇边勾着一抹浅淡的笑,似乎丝毫不受一击不中的影响,他不慌不忙,袖袍随意一拂,冥河心神一动,便察觉他与自己那些血神子分身都失去了联系,更让冥河惊怒的是,就连血海——
都几乎要感知不到了!
冥河咬紧牙关,面色阴沉,他对血海的掌控在迅速下降,之前为斩断这青衣道人的空间封锁而挥出的剑气亦是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消耗,再让他挥出同样威力的剑芒,实在太难。
冥河眼神狠戾,全力催动起脚下的十二品业火红莲,只见那红莲滴溜溜地旋转着,赤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因果的气息再无遮掩,一览无余。
红莲业火一旦被沾染,便会顺着被沾染者与万物的因果联系一路而上,直接焚烧元神本源,寻常神通法术、护体灵光几乎无法防御,端的是歹毒无比。
“嗯?”业火一出,这熟悉的气息便让扬眉惊讶地抬起眉,他的目光顿时就落在了冥河脚下的那朵红莲上。
与此同时,冥河怒吼道:“接引!准提!你们还在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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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推拒
“接引,准提!你们还在等什么?!”冥河头也不回,一双阴鸷的眼紧紧盯着那看似漫不经心的青衣道人,朝着自己的「盟友」喝道。
身后半晌没动静。
冥河狐疑地回头,惊鹅地发现自己身后,原本正压制这镇元子的接引和准提竟不知何时消隐无踪。
原来,原本说好联手对敌的接引和准提,早就在扬眉出现的瞬间,就极其没有义气地借助金光遁法逃之夭夭,连个影子都没留下。至于鲲鹏,更是从一开始就隐匿不出,显然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算盘,或者…或许原本打的就是把他当成了探路的石子、弃子的主意!
冥河:“?”
冥河恨得简直要呕血,事到如今,他哪能不知道自己这是被好「队友」出卖了,气得仰天大叫一声:“接引!准提!你们两个鼠辈!!今日我若能脱身,定不与你等善罢甘休!!”
“还有鲲鹏…”冥河暗中磨了磨牙,若不是鲲鹏,他又如何会这般仓促地决定要杀人夺宝!若是今日能留得性命在…
此刻的冥河,对接引准提和鲲鹏的恨意已然超过了对红云和镇元子的恶意。说到底,他对红云动手,不过是想要得到那道鸿蒙紫气,从根本上出发并不占理。可鲲鹏等人对他的背叛和出卖,那就是实打实的了。
这些思绪在脑海中闪过也不过是瞬息之间。
冥河不着痕迹地抬眼朝上空看去,扬眉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脚下的业火红莲,一旁还有个不知深浅的素衣道人在虎视眈眈。
冥河自动忽略了重伤的红云和镇元子。
如今这般境况,冥河堪称是独木难支,他冥河虽然狂傲,却也并非无脑之辈,瞬间便判断出形势——眼下若再不有所决断,恐怕当真有身陨道消之危!
冥河在心中自嘲连连,原还想着杀人夺宝,没想到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给啄了眼。
该怎么办呢…冥河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忽然,他目光一凝:“嗯?”
他看着这青衣道人看向自己这十二品业火红莲的目光,哪还猜不出自己这法宝是叫人看上了。暗自愤恨的同时,一个十有八/九能教他脱身的法子浮现在他脑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冥河面容扭曲了一瞬,尽管肉痛,但冥河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舍了十二品业火红莲,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十二品业火红莲再是珍贵,哪儿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电光石火间,冥河便已做出了决断。直接交出去当然是不行的,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扬眉正盯着那十二品业火红莲看,心中还不忘思索着着这冥河口中的「接引、准提」是什么人。他素来不关心洪荒大势,鸿钧讲道也懒得去听,便也不曾知晓这接引、准提二人乃是天道借鸿钧之口钦定的天道圣人,只是颇觉耳熟。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冥河面上骤然浮现一抹狠戾掺杂着决绝之色,不由得皱起眉头。就见冥河双目赤红,目光一转,死死盯住正在闭目调息的红云,嘶声吼道:“既然尔等非要赶尽杀绝,那便休要怪老祖我鱼死网破!今日我便是身死道消,也要拉上红云垫背!”
话音未落,冥河周身血光暴涨,整个人仿佛化作一轮血色骄阳,脚下的血海剧烈翻腾起来,道道血神子分身从血海中飘出,发出阵阵凄厉的啸叫,竟是要…
“不好!他要自爆!”镇元子脸色骤变,惨白着脸撑起身,手中地书光华连连闪动,就要奋不顾身去护住红云。
“啧。”扬眉不爽地啧了一声,他此行的目首要目的是救下红云,十二品业火红莲算是意外之喜。但如果拿到了业火红莲却叫红云生生陨落在自己面前,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看得分明,冥河这一动,确是存了同归于尽之心。那些已经狂暴起来的血神子分身若是爆发开来,冥河死不死两说,但首当其冲的红云必是十死无生。
扬眉当即收起玩笑神态,不敢怠慢,身形一晃便已至红云身前,袖中万千柳枝舒展开来,化作一道碧绿屏障,将红云牢牢护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冥河眼中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厉色。扬眉看得分明,暗叫一声「不好,中计了」但此时招式已老,扬眉只得按原计划先将红云护住。
就见冥河猛地将脚下的十二品业火红莲祭出,那红莲滴溜溜旋转着,迎风便长,瞬间化作百丈大小,赤色业火熊熊燃烧,直扑扬眉面门!
“道友小心!”镇元子转头便看见这一幕,顿时大骇,目眦尽裂,大声提醒道。
扬眉冷哼一声,袖袍翻飞间,无数空间裂隙凭空出现,要将那飞溅的业火吞噬。
冥河等的就是现在!他身形猛地一沉,双足重重踏在血海之上,暴喝道:“给我起!”
但见整片血海仿佛活了过来,滔天巨浪轰然掀起,万丈血涛直冲云霄,将方圆千里尽数染成一片血红。那血浪中蕴含着幽冥血海亿万年的污秽煞气,将周遭的一切污染殆尽。
扬眉眉头紧皱,掩着口鼻挥散了那些煞气,他这突如其来的血浪阻了一阻。待要再寻冥河时,却见血海深处一道血光一闪而逝,冥河的气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那十二品业火红莲仍悬在半空,安静地旋转,散发着诱人的赤色光华,全无方才那股子狂暴的气势。
“好一个奸猾的冥河!”扬眉鼻腔喷出一道不爽的气息,伸手一招,将那业火红莲收入袖中,“竟是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
他看向一旁的一炁,抱怨道:“你怎的也不拦他一拦?!”
一炁耸了耸肩,伸手指了指上方,无辜道:“你是知道的,如今…我岂能随意出手?”
扬眉一噎,心道也是,便不再纠结。
二人目光向下看去,那血海渐渐渗入地底,很快就全然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满地狼藉。
直到此刻,红云与镇元子才彻底松了口气,两人相视苦笑:今日若非扬眉与一炁及时赶到,恐怕当真要陨落于此了。
“多谢二位道友救命之恩。”红云挣扎着起身,郑重行礼。
扬眉摆了摆手,扬了扬袖中的业火红莲,唇角微扬:“不必言谢。说起来,倒是这冥河送了我一份大礼。”
…
“原来如此。”洛衍听罢镇元子叙述,微微颔首。
“那冥河倒是果决,舍得将十二品业火红莲弃之保命。”一炁轻笑一声,“不过此物与你之道确实极为契合,落在冥河手中。反倒是只能沦为一普通的攻击性法宝了。扬眉这番心意,倒是不枉你二人相交一场。”
扬眉得意洋洋地将业火红莲递到洛衍面前:“如何?此物可还入得你眼?”
洛衍接过红莲,指尖轻触花瓣,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因果之力,唇角勾起:“确是难得。那边多谢吾之挚友赠我这好宝贝了。”
他装模做样地起身朝扬眉行了一礼。
扬眉看着洛衍这做派,啧啧两声,不由得吐槽道:“瞧瞧,这礼送到心坎儿上了就是不一样,这会儿就不是方才那副打断了你好事的不耐模样啦?”
哪壶不开提哪壶。扬眉此话一出,洛衍便哼了一声。
几人打闹一番,重新坐定。洛衍目光转向红云与镇元子,语气温和:“你二人伤势不轻,便在白玉京暂住些时日罢。待霜霁携净世白莲回来,为你疗伤后,再行离去不迟。”
红云与镇元子连忙道谢。今日这一劫,让他们深刻意识到洪荒的险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若非有扬眉这等大能相助,恐怕当真要没了好下场。
红云目露挣扎,片刻后,他似是做下了什么决定。当着殿中众人的面,他从怀中取出那道鸿蒙紫气,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然红云身无长物,唯有这鸿蒙紫气还算珍贵。如今,我便将这鸿蒙紫气赠与扬眉道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红云诚恳道:“道友实力强劲,比起我来,圣位更适合道友。”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说道:“说来也是我怕了,我本也没想过什么圣位,鸿蒙紫气在我手中,我当真是日夜坐卧不安,只因我对自己心知肚明,我没有那个实力、也没那个心性来当这圣人,鸿蒙紫气到了我手里,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对如何成圣毫无头绪,想来也是圣位与我无缘。”
“可只要鸿蒙紫气在我手中一日,旁人的觊觎便会源源不断,我实在是疲于应付…”
扬眉惊诧地「啊」了一声,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一炁道人,对他疯狂比划口型道:“怎么回事?这圣位是能这么让的吗?!”
听到红云剖析自己的忐忑,扬眉更是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一炁:“看看!你干的好事!怎么想到将鸿蒙紫气给红云的?瞧给孩子吓的!”
寄居在红云元神之中多年,扬眉算是看着红云自诞生起成长至今的,早就将他看作了子侄辈亲近,如何不对鸿钧这一番将红云架在火上烤的举动不满?
早先不知红云心思便罢了,如今知晓红云并无成圣的野望…
扬眉和一炁疯狂地打着眉眼官司,洛衍则垂眸,轻轻吹了吹手中灵茶漂浮着的茶沫,淡声道:“兹事体大,道友还是再慎重考虑考虑罢!”
说罢,他也不等红云再说什么,叫来鹤童,让鹤童先送红云二人回去休息养伤。
第74章 谋算
红云与镇元子跟着鹤童离去,身影消失在殿外回廊的转角。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案几上灵茶氤氲的淡淡白气。
孔宣与孟章也站了起来,似是要告辞离去,他们显然看了出来洛衍与扬眉、一炁二人有事要谈,自觉应当离去,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洛衍,又小心翼翼地觑向内室的方向。
自先前父亲/老师将凤垣带入内室,许久未曾出现,他们心中便一直记挂着,尤其是孔宣。与孟章相比,他与凤垣更是多了一层血脉上的联系,心中的担忧更是难以言喻。只是方才红云、镇元子在场,如今又有扬眉与那位神秘的一炁道人在侧,实在不好开口询问。
见洛衍暂时没有要动的意思,两人眼中那点殷切与疑问便再也掩不住,眼巴巴地望向洛衍,只盼他能给个准信。
洛衍岂会察觉不到两个孩子的目光?只是道侣之间的事……也实在不方便与孩子们详说。就见他神色平淡,语气更是轻描淡写:“放心,无甚大事,你二人且自去修行,不必在此守候,稍后……我自会带你们过去。”
他的话中带着一种安抚的味道,却又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孔宣和孟章虽心系凤垣,但见洛衍如此说,也不敢再多问,只得压下心中的焦灼,恭敬地应了声「是」,又悄悄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正殿,各自返回居所修炼去了。
待两个徒弟的身影也消失不见,殿内便只剩下洛衍、一炁与扬眉三人。方才因镇元子谈冥河欲要杀人夺宝、红云推拒紫气等事带来的些许喧闹彻底平息,氛围忽然就凝滞了几分。
扬眉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不复那股子插科打诨之态,他转过身,正色看向洛衍,眉头微蹙,开口道:“洛衍,我从冥河手中夺这十二品业火红莲之时,那冥河曾怒喝「接引、准提你们这两个鼠辈」。接引和准提……这两个名字,我听着倒觉得耳熟得很。”
“当时在落魂渊情况紧急,我只顾着对付冥河那厮,无暇他顾。直到回了你这白玉京,我才彻底想起来——这两人,莫非就是鸿钧当初在紫霄宫分封圣位时,特意点了名、给了圣位的那两个西方来的?”
洛衍闻言目光微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是很想说话。
扬眉不明所以。
一炁见状,只得接过给扬眉解释的任务,开口道:“当日斩杀罗睺,不是毁掉了西方灵脉么?罗睺既死,这因果便落在了……当日在紫霄宫,我本不愿将圣位给这二人。可一来西方这些年少有出挑之人,二来祂将圣位定在了这两人身上,我也无可奈何。”
“倒是被迫教红云前扯进了这些事里。”
“所以你就将那道鸿蒙紫气给了红云?你莫不是昏了头?这东西岂不是将局面更是搅得一团乱麻?”扬眉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一炁理亏,默默端起茶盏,同洛衍一样抿了一口,心中暗道:“原也没想交给红云……”
多出来的这道鸿蒙紫气,交给扬眉保管才是最合适的。扬眉向来少在人前出现,同洛衍一样,知晓其身份的人并不多,实力又足够,简直就是鸿蒙紫气的不二人选。
但又不能当着天道的面交给扬眉,鸿钧当时脱身不得,只得出次下策,将鸿蒙紫气交给了与扬眉关系匪浅的红云。若是红云成就了圣位便罢了,若是不成……有红云转交给扬眉倒也顺理成章。
红云方才那番推拒……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内吧。
“又是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扬眉嘀咕一声,又转头去看洛衍,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从前我只听说,西方这二人颇为不要面皮。如今瞧着,莫不是这两人惹到了你头上?”
听到这话,洛衍面色便黑了一分,一炁没绷住,差点呛了口茶。
“这二人对着霜霁口出秽语,又曾将主意打到了孔宣身上,试图强渡孔宣去西方。”洛衍冷着声音,不欲多言,言简意赅道。
但寥寥数语也足以让扬眉明白发生过何事,愕然片刻,不由得惊叹:“这……他们二人,好精准的眼光!”
怎么不精准?先是惹到了洛衍的徒弟身上,又想拐他亲子,洛衍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这等荒谬之事吧?
更何况洛衍也不是什么顶好的脾性。
扬眉想到这里,不由得扶额,看向一炁:“你是知道这些事的吧?我是说……这圣位,就非得给这二人不可么?祂那边当真不能转圜?祂的布局就非得用上这等……”扬眉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二人,几个词在口中来回咀嚼了数次,终是道,“这等……心思活络之辈?”
他的话中带着明显的嫌弃,显然对接引、准提表露的品性颇有几分不齿。
洛衍冷笑一声,“你倒是委婉。”
扬眉干干笑了几下。
一炁也很无奈,一炁也很无奈,这二人是天道钦定,他那时完全处于天道的掌控之下,哪儿有余力去尝试更改天道的意志?
“这二人……”一炁思索着,慢慢说道,“一开始,他们二人确实是为了振兴西方。只是这二人急功近利,如今看着,像是走歪了路。”
为了振兴西方,接引与准提已然不择手段了起来,什么好东西、好苗子,只要看见了,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都要拐回西方。
“接引、准提成就圣位,于祂而言,是补全西方气运、了结因果的关键一环,明面上,这是「定数」,不可更改。”
洛衍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的弧度,接口道:“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
明面上,大势不改,便任由他们按天道的剧本去走,立教、成圣,甚至……由着他们去折腾,去闯祸。
看着扬眉有些迷惑的神色,一炁顿了顿,补充道,“西方这二人,志大才疏,贪念甚重,成圣之后,为了西方兴盛,必然四处伸手,搅动风云。届时,他们惹出的乱子、结下的因果,难道不需要祂去平衡、去弥补?”
“莫说成圣之后,”洛衍眼中嘲讽的意味更浓,“就算是现在……瞧着这成圣之路,也颇为艰辛哪。”
一炁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祂欲借他二人之手了结因果、推动量劫,我等便反其道而行之,保下那些祂原本试图借着量劫除掉的主角……当年龙凤大劫我等没能插手,生生浪费了一次机会。如今眼瞅着祂又要推着巫妖二族走上对立,我等若是保下两族首领,或是……其他可能被波及的变数……”
“次数多了,祂没能成功自量劫中得到反馈而来的力量,可不就是一种削弱?”
“再者,留着接引和准提,让他们尽情地去「捅娄子」。他们每结下一段恶果,祂便需耗费力量去平息、去给他们善后。长此以往,祂的精力被不断牵制、消耗……”
“此消彼长,祂被不断削弱,我等则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祂被拖累得露出破绽之时……”洛衍目光森寒,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一炁与扬眉如何不知他话中之意?
“妙哉!”扬眉抚掌大笑,目光微亮,“好一个阳奉阴违!明着顺服,暗地里给祂使绊子,我可当真是太喜欢了!”扬眉早就想出一口恶气了,他笑道,“不知祂最后得知这绊脚石还是祂自己选出来的,会是怎么个心情?”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真是妙极!”扬眉愉悦道。
“只是此法还需从长计议,谁也不知祂究竟要推动多少次量劫,如今迫在眉睫的,当是巫妖二族——”
一炁话还没说完,就听洛衍淡淡道:“若是算上巫妖这一回,少说还要三次。”
这称得上笃定的语气,让一炁和扬眉纷纷侧目,扬眉奇道,“你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算出来的。”洛衍面不改色道,像是丝毫不知自己扔下了一个什么样的惊天消息。
“啊?!这也行?”
洛衍便嗤笑一声,“这些年我呆在白玉京,倒也不曾吃干饭。自突破后,我对天地间因果转换的感知便又深了几分,从祂急需填补的缺口来看——”
他缓缓道:“至少还要填进去三次。”
扬眉目瞪口呆。
一炁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如此推算,可还安全?当不会被祂察觉吧?对你自身……可有损伤?”
“放心,我自有分寸。”洛衍说道。
扬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洛衍与一炁都沉默不言,他也闭上了嘴默默饮茶。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三人各自沉思。直到扬眉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得一声将陷入思索的其他两人惊醒:“对了,红云那道鸿蒙紫气……”
洛衍扬了扬眉,问他:“你需要吗?”
“我需要个什么劲儿?”扬眉诧异道,“我等修炼的路子与这洪荒之中的法子又不相同,不走他们这证道路子,你们俩不也没用到么?”
一炁淡声道:“那便随你,红云若还是要推拒,你便收起来保存,至于用不用……看你心情。”
“也行吧。”扬眉便随口应道,仿佛这鸿蒙紫气不过是一寻常物件,而非洪荒大能打破头都想要争抢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殿外传来:“老师,我收到您的传讯便立刻回来了,红云道友如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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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12点之后更新了……我的作息算是没救了(爆哭)
72章稍微修了修,感谢星回小可爱帮我找bug,爱你——【红心】
重新上传了一下封面图床看看有没有回来…老实说我这里啥也看不到,甚至还是以前的封面(捂脸笑哭)
第75章 归属
殿外霜霁的声音传来,洛衍三人纷纷回神,抬眸便见自家大徒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站定后,先是同大殿中的几位长辈躬身行礼。而后自怀中取出一朵正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白莲,正是与业火白莲同源的十二品净世白莲。
“你来得正好,”洛衍颔首道,“红云与镇元子皆暂居白玉京养伤,你自寻了鹤童,教他们带你过去罢!那幽冥血海的冥河拿来伤了红云的,是十二品业火红莲的业火,我如今尚未炼化这业火红莲,并不能帮红云拔除火毒,此时由同根同源的十二品净世白莲助他疗伤倒是正好。”
“徒儿明白。”霜霁应下,目光在自家老师有些凌乱的衣襟上略略停了一瞬,深思在眼底一闪而逝。随即又被压下,他正要转身离去,就听洛衍唤住他说道:“事了之后你暂且留下,莫要忙着回去太阳星,为师还有事要同你说。”
“是。”霜霁答道,心中有些许惊喜。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小白狐,从老师餍足的神情和凌乱的衣着不难看出什么,便隐约猜到了老师要同他说什么。
他按耐住有些雀跃的心情,先去寻红云和镇元子不提。
望着霜霁离去的背影,扬眉摸着下巴,调侃道:“你这大徒弟……倒是越发沉稳干练了,当真难得。我瞧着……比你这个当老师的可靠谱多了。”
洛衍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喝着茶。
一炁则说道:“你将他安插在妖族……妖族那边是交给他了么?”
洛衍摇头笑道:“哪里是我将他安插进去的。倒也是缘分罢,霜霁自小和帝俊太一一起长大,当时哪儿知道这兄弟俩会搞出来这么一个势力、还被祂惦记上了呢。”
“也是。”一炁也叹了一声,只觉世事无常,不过都是阴差阳错罢了。
几人正说话间,后殿某个方向,一阵柔和的净化气息扩散开来。不多时,霜霁便带着红云和镇元子又回到这正殿中来了。
看着跟着霜霁踏入正殿的红云和镇元子,洛衍眸中划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二位道友何不多休息些时日?就算霜霁拔除了业火火毒,想来二位的伤势还需好生将养,何必如此着急前来?”
闻言,红云苦笑道:“鸿蒙紫气的归属尚未定论,压在我心头倒是叫我心下不安。”
众人面面相觑,霜霁也是才知道红云竟是不打算再要这鸿蒙紫气了,惊愕不已。
洪荒众人谁不想拿了这成圣之基搏一把,到了白玉京,这东西竟成了烫手山芋了不成?
“洛衍前辈,扬眉道友,”红云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最终定格在扬眉身上,语气郑重,“我此前所言,绝非冲动之语,此物确实非我所能承载的机缘。我生性散漫,不喜约束,更无泽被苍生之意。强留鸿蒙紫气,不过是怀璧其罪,徒惹灾祸,更会连累挚友。”
鸿蒙紫气自他怀中飘出,被红云操控着停在凝神静听的扬眉身前,“扬眉道友修为高深,远胜于我,来历更是不俗,”说到这里,他朝目露讶然的扬眉眨了眨眼,“更兼救命之恩,这鸿蒙紫气,合该交予道友!”
这一次,红云的眼神极其坚定,并无半分犹疑与挣扎,只剩如释重负。
“还望道友……莫要推辞!”
镇元子在一旁,也毫无阻拦之意,显然已与红云达成了共识。他对红云了解颇深,这鸿蒙紫气于红云而言,非是机缘,而是枷锁。
扬眉看着红云坚定的神色,叹了口气,心知红云此番决定再无更改,终是接过了这道鸿蒙紫气。
“既如此,此物我便收下了。他日若有需要我出手相助之事,便尽管开口,我定全力以赴。”
红云也不矫情说什么谦词,点点头,长出一口气,神色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
霜霁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微妙,若是教洪荒中那些暗中觊觎这鸿蒙紫气之人知晓……
显然有人与他想在了一处。就听一炁忽地开口:“红云,你既自愿让出这鸿蒙紫气,不若就此立下大道誓言,言明已将这紫气转交予扬眉。如此,洪荒众生便皆知鸿蒙紫气已然易了主,便不会有人在因此事来寻你麻烦。届时……也能少些事端。”
红云一愣,面上有些犹豫:“此事是否会对扬眉道友……”
扬眉一笑,眉宇间傲气尽显:“若有谁来寻我的是非,便尽管叫他们来!我倒要看看,有谁能从我手中夺了东西去!”
言语间皆是狂气!
红云见状,便也安下心来,当即肃容,朗声发下誓言:“天道在上,吾乃红云,今有感德不配位,自愿将鸿蒙紫气转赠扬眉道友,自此因果了结,各不相干。天道鉴之!”
事关成圣之基,天道誓言一出,一股无形的波动便在瞬间传遍洪荒,洪荒生灵无论在何处,都明了了鸿蒙紫气已不在红云之手的事实。
一时间,四处哗然!
一炁唇边勾起一抹隐秘的微笑,微微抬眸,看了眼殿外万里无云的天际,心中不无嘲讽:“如此,天道誓言在此,就算是天道本身,亦无法再行更改,鸿蒙紫气落入扬眉之手已成定局,天道这会儿……想必只能无能狂怒了。”
而此时,整个洪荒都已沸腾了,无他,这扬眉……究竟是何许人也?!
三十三重天外的娲皇宫,女娲蓦地睁眼,手指微动,算出这誓言的方向来自白玉京,便微微一笑,重新阖起了眼;不周山,三清原本正闭眼打坐,乍闻此誓,老子仍旧古井无波,元始冷哼一声,心道鸿蒙紫气的来去岂能如此草率决定?通天则啧啧称奇,竟真有人将到手的成圣之路往外推?
早已悄悄回到太阳星的鲲鹏则是气得浑身颤抖,红云得了圣位,他气,可红云如此草率地将圣位拱手让人,更是叫他怒不可遏!他暗自咬牙,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红云!圣位你既得了,如何不珍惜?!道祖当初真是ꁘ了眼将鸿蒙紫气交给你这个懦弱小人%&ꁘ#……」
幽冥血海深处,正在闭关养伤、修复血神子分/身的冥河老祖,猛地抬起头,与其他人不同,他是知道扬眉是何人的。当日在落魂渊,前来救援红云和镇元子的那两个道人,青衣的那个便被红云称作「扬眉」!
自己已然算是与他结了仇,自己原就打不过这青衣道人。若是教这人成就圣位,焉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得想个法子阻止他……可这人,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还有该死的鲲鹏……
冥河陷入了沉思。
而在白玉京中,红云立下天道誓言。顿时浑身一轻,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什么因果自自己身上剥离了出去,心下一阵轻松,与镇元子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释然。
“如今晚辈心中大石已落,便不再叨扰前辈了。”红云弯腰行礼,打算同镇元子一同回转五庄观。届时一边养伤一边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洛衍见二人去意已决,便也不再挽留,颔首道:“如此也好,二位好生珍重。”
扬眉也笑,对镇元子道:“日后,我去五庄观,你那人参果可要给我多留几个,莫要叫红云全偷了去!”
镇元子忙拱手道:“一定,一定!”
两人相携离去,扬眉把玩片刻新到手的鸿蒙紫气,忽觉索然无味,便对一炁道:“你还有事么?无事我们便也走罢!方才瞧着几个小的好似有事要同洛衍说。”
一炁微微摇头,道:“无事。”
扬眉点点头,扯着一炁同洛衍道了别,便也匆匆离开了。
眨眼间,原本还挺热闹的大殿中便只剩下了洛衍与霜霁师徒二人。
霜霁上前一步,神情看起来有些纠结,仿佛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同两位师弟不同,他这些年身在妖族,什么没见过?自是知道洛衍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小心地觑着老师的面色,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老师,可是凤垣师叔?”
洛衍微微点头,“他恢复记忆了。”说着,便站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案几,衣摆掀起些微气流。他缓步而下,偏头对满脸克制不住的喜悦的霜霁说道:“你先去寻你的两位师弟,带他们来后头等着。我先进去瞧瞧。”
说着,也不等霜霁有所反应,便转身回了后面的内室。
随手解开禁制,洛衍闲庭信步般迈入内室,内室中光线柔和,云床之上,凤垣正安静沉睡着,看起来在他出去这段时间,这人是丝毫未醒。
「这回的禁制隔音倒是不错……」他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凝视着凤垣静谧的睡颜,半晌,才伸手替他捋了捋滑落在颊边的发丝。
感受到脸上的痒意,凤垣微微皱眉,歪了歪头,有些不适地挪了挪身子朝里躲去。
这一动,或许是牵扯到了什么地方,凤垣不自觉的轻「嘶」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但仍旧未醒。
看来闹得有些过了……洛衍心想,却又没有半分悔意,本就是有些「惩罚」的意味,不重些怎么叫这人长记性?大不了……下次补回来便罢了……
看着凤垣躲避的动作,洛衍觉得有些有趣,心中恶趣味渐起,想到凤垣平日里颇为注重外人眼中形象的性子,俯下身,贴在凤垣耳边,轻声道:“凤垣……醒醒,孩子们都在门外呢……你不见见他们?”
这话显然起了作用,凤垣眼睫轻颤,上下眼皮像是在打架,奋斗了半晌,他才睁开眼,嗓音有些沙哑,第一句话却是:“孩子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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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更新时间……摆烂(闭眼)
明天早上起来捉虫(感觉又有一堆虫朝我奔来…手癌晚期已经没救了……)
第76章 过渡
凤垣初醒,神思尚有些混沌,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尤其是腰部酸软得厉害。他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却被洛衍的手臂稳稳托住。
洛衍垂眸,唇边含笑,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按揉着,声音轻缓:“难受了?”
凤垣清醒了些,听到他这话,抬眸看着这人眼底的戏谑,深吸了口气,欲言又止。他们都是修士,本就体魄强健,他又是天地异兽,身体素质就更不是一般修士可比的了,就这还叫洛衍…
他不禁掩面,又想起洛衍刚刚说的孩子们都在外面,只觉得没法见人了。
凤垣靠在洛衍身上,被洛衍按得浑身软绵绵的,丝毫不想动,不抱希望道:“孩子们真在外面?”
“咳…”洛衍清了清嗓子,本想说「是」,看着凤垣那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却实在没忍住,喉间发出闷闷的笑声,引得胸膛一阵震颤,“没有,不过…我让霜霁去喊他们过来了,这会儿也快到了吧。”
凤垣抬眼睨了洛衍一眼,那眼神因乏力而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冽,倒多了几分嗔怪,洛衍喉结轻轻上下滑动几下,眸色深沉了几分,想着玩闹归玩闹,总不能真叫凤垣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便到底强自按捺了下去。
总归…来日方长。
凤垣浑然不觉洛衍心里转着的弯弯绕。他推开洛衍一些,伸手去够散落在云床内侧的衣物。指尖才触到柔软的布料,洛衍就先他一步,将衣物拿起,亲自替他打理起来。
动作间,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肌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凤垣身体微僵,心下却有些五味杂陈。洛衍这动作,放在从前,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如今两人之间夹杂着那么多波折,再次这般相处,倒是让他有了些时过境迁之感…
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思绪翻涌间,洛衍已替他整理好了衣物,正低声问他:“出去么?”
凤垣回过神,点点头,主动抬手握上了洛衍修长的手。
洛衍一顿。
凤垣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不走吗?”
洛衍定定地看着他,忽地挑唇一笑,反手握住凤垣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看懂了凤垣眼中的未尽之语,郁结多年的心思似乎也在凤垣无声的亲近中消融了些许。
他要的本就不多。
打开内室的门,两人踏出房门,果然见霜霁、孔宣和孟章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间。
孔宣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显然霜霁并未告诉他实情,孟章则稍显沉稳,但眼中也带着关切。霜霁的目光在洛衍与凤垣交握的手上以及凤垣明显与之前不同的气度上转了一圈,亲眼见到凤垣果真已经恢复,眼中不由得闪过欣喜。
“父亲,父王/师叔。”见他们两人出来,三人齐齐行礼。
凤垣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霜霁身上。昔日还需他指点、会为了输在太一手下而生闷气的小狐狸。如今气度沉稳,看起来颇为干练利落,周身气息更是已知大罗金仙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准圣之境。
这修为倒是比如今的他自己的更加高深了。
故人依旧,却已能独当一面,凤垣心中感慨万千,轻轻微笑起来:“霜霁,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霜霁面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师叔安然归来,实乃大喜之事!这许多年来,不仅是老师…徒儿心中亦是甚为挂念。”
一旁的孔宣听到两人这般对话,早已愣住了。条理如此清晰…孔宣睁大了眼。下意识看向一边的父亲,求证的焦急目光让洛衍忍俊不禁,而后便默默点头,算是承认了孔宣心中的猜想。
而此时凤垣的目光也落在了孔宣的身上。
对这个孩子…凤垣实际上有些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这是天道算计他而来的,可却又真真切切是他与洛衍的血脉。孔宣自降生便被他剥夺了凤凰血脉,又让他心里多了一丝愧疚。尽管是万般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可…着实让他觉得五味杂陈。
凤垣张了张口,喉间却有些哽塞,良久,才轻声道:“宣儿。”
孔宣猛地红了眼。
他从未真正与这位父王相处过,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他人的讲述和血脉深处的感应,父王尚未恢复时他尚且能当他是稚鸟自然相处,可当父王恢复了记忆…孔宣实则亦是不知所措。
凤垣叹息一声:“好孩子…”他招了招手,孔宣挪了几步靠近他,凤垣抬手轻轻抚了抚孔宣的发顶,动作之间是有些生疏的小心翼翼。
孔宣红着眼,努力朝父王挤出一个笑。
凤垣心知他们父子之间还需要磨合,也不打算为难孔宣,拍了拍他的背让他站到自己身边,然后看向了拘谨地站在一旁的孟章。
不同于霜霁切实与凤垣相处过数年,也不同于孔宣与凤垣血脉相连,孟章与自家老师的这位道侣,实则是接触最少的。
凤垣看着眼前这气质温润的青年,他记忆未复之时也不是没有见过这孩子,但如今瞧着…这孩子的气质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不由得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洛衍。
洛衍自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便悄悄传音给他,说道:“这孩子,是囚牛转世。”
囚牛?
凤垣了然,再看孟章,果真哪儿哪儿都是从前那个囚牛的影子,只是眉宇间少了经久不息的愁绪和压抑,与从前相比明快了许多。
他便温声道:“孟章,不必拘礼,这也是你的家,不是么?”
孟章心里一暖,也浅浅笑了起来,应了一声是。
凤垣笑看洛衍一眼,又悄悄传音给洛衍,“早先你就说囚牛与你有师徒之缘,如今果真叫你得偿所愿了。”
洛衍眉头微挑,回看凤垣的目光中带了点得意,“我想要,我得到,不管哪方面都是。你说是不是,凤垣?”
他的目光在凤垣身上放肆地游走了一圈,在某个位置更是多停留了几息。
凤垣面上一红,脚步微挪,暗中使力踹在了洛衍的脚踝上。
霜霁将自家老师和师叔的眉眼官司和打情骂俏尽收眼底,不由得有些一言难尽地看向老师,目光带着点谴责:“师叔才刚刚恢复…”
洛衍假装没看见。
霜霁同情地看了眼毫无所觉的两个师弟,再次庆幸还好自己不长居白玉京,否则…岂不是要重现当年被老师和师叔闪瞎眼的情景?
思及此,霜霁那是一刻也呆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笑道:“师叔恢复记忆,修为亦是恢复大半,实乃天大的喜事!合该好好庆贺一番。只是我如今身在妖族,近日又有那青丘九尾狐一族阖族来投,事务繁杂,恐不能久留,还需尽快赶回太阳星处理。”
“青丘九尾狐?”洛衍沉吟片刻,“他们联系上你了?”
“是,”霜霁点头道,“这青丘九尾狐的先祖与我母亲有些关系,也不知他们从何处知晓的,竟是辗转找上了我。”
洛衍闻言哼笑一声:“青丘之外的九尾天狐就你一只,傻子都能想到你定是与他们有些关系。就是你这辈分…”他上下打量几下徒弟,有些惊奇,啧啧道,“我总是将你当成孩子,倒是不曾想如今在这洪荒中,你竟也是老祖辈的了。”
青丘九尾狐的祖先与霜霁的母亲有旧,霜霁的辈分可不就上去了么?
霜霁欲言又止,看着自家老师促狭的目光,将争辩自己不是个孩子了的话语吞回腹中。师叔归来,老师倒是又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教他心中甚是宽慰。
霜霁告辞离开后,白玉京似乎又重新步上了正轨。凤垣的修为也在稳步恢复,或许是因着卸下族长之位,心境有所不同的缘故,他的气质比之从前少了几分沉重与威仪,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润。
孔宣和孟章也渐渐适应了凤垣的存在。孔宣在最初的生疏与无措后,飞快地沉浸在了有父王照拂的快乐之中,他时常凑在凤垣身边,与他分享这些年的见闻和修行上的困惑,十足一个爹宝的模样,很是叫洛衍吃了几回醋。凤垣也尽力弥补着错过的时光,和洛衍不同,他对孔宣的指点更为精细,看问题的角度也更倾向于飞禽一族,让孔宣收益匪浅。而孟章,在凤垣那始终如一的温和态度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将这位前辈真正视作了师长。
见一切都安稳下来,洛衍二人便决定依照原来的计划,去南明火山将自家老二接回来。就在他们即将动身前往南明火山之时,天地异变骤生!
不周山方向,一股浩大的声势冲天而起,天地间灵气翻涌,紫气东来,祥瑞漫天,就听一个平和的声音响彻整个洪荒:“天道在上,吾乃太清老子,今立人教,以教化人族,明道德之本,阐无为之道,以太极图镇压气运!人教,立!”
声音落下,浩瀚无边的功德金光从天而降涌入不周山,精准落在太清老子的身上。他微微阖着双目,周身气息却瞬间暴涨,转眼间便突破了桎梏。
三清中的太清老子——
成圣了。
——
是查资料查出来的
久等了,我的妈呀昨天晚上好兵荒马乱…
碎碎念:我家狗子平时挺乖的,从来没咬过人,昨天晚上突然护食(可能是护拖鞋…)吓唬我妈,结果牙齿划过我妈的手给我妈擦破皮了【裂开】这家伙当即就慌了,屁滚尿流转身就跑,被我妈一把揪住屁股上就啪啪几下,然后就给吓尿了。我真服了,大半夜又是帮我妈涂碘伏又是收拾地板又是给狗子洗澡…
紧接着我妈说要惩罚狗子,给它塞阳台关禁闭了,我觉得既然是罚那就关一晚上,结果狗子在外面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两声,我妈不到五分钟就给放进来了…我:?罚了个寂寞啊…
第77章 凰曦
洪荒谁人不知三清兄弟同气连枝。这太清老子一成圣,剩下两位想来亦不远矣。
果不其然,就在老子成圣的异象尚未平息之时,同一个方向再次传来一股子威严堂皇的气势:“天道在上,吾乃玉清元始,今立阐教,阐释天地至理,顺天应人,教化众生,以盘古幡镇压气运!阐教,立!”
玉清元始业已成圣。
还没结束!紧接着,一阵锐利无匹的剑意直冲云霄,通天的声音随之响起:“天道在上,吾乃上清通天,今立截教,截天道之机,为众生争那一线超脱之缘,有教无类,万仙来朝!以诛仙剑阵镇压气运!截教,立!”
煌煌剑意撕裂长空,上清通天亦成就了圣人果位!
不过短短片刻,三清接二连三地成圣,使洪荒震动,万物生灵皆朝不周山的方向匍匐跪拜下去。
白玉京中,洛衍和凤垣对视一眼。洛衍叹道:“这三兄弟的圣位竟是皆应在了人族身上么?”
与洛衍相比,凤垣同人族相处得更多。他接道:“人族钟灵毓秀,潜力非常,圣位应在他们身上倒也不足为奇。只是…”
“加上女娲圣人,与人族有着深刻联系的便已有四圣,我只怕…”凤垣蹙眉道,“日后会有烈火烹油之势,焉知人族不会被架在火上烤?”
“真要算起来,可不止四圣。”洛衍轻笑一声,抬手抚上凤垣眉心,将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抚平,“我亦是一圣,你于人族有教导之恩,又与我是这般关系,这便算得上是一圣了。所以啊…”
他笑着牵起凤垣的手,两人并肩朝外走去,“知道你又给自己增加责任了。然多思无益,眼下要紧的,是把咱们家小二接回来。日后的事情,就日后再说?如今且还轮不到他们呢。”
凤垣轻叹一声,是了,他这爱操心的老毛病又犯了。如今宛如烈火烹油的,可是巫妖二族啊。这两族如今的局势当真是愈演愈烈,眼见着就要奔着水火不容的势头去了。
不再多想,二人化作流光,悄然离开了白玉京,朝着南明火山而去。
两人速度都不慢,三清成圣时的天地异象尚未散去,二人便已经到了洪荒的极南之地,很快,便进入了南明火山的地界。
洛衍和凤垣按下云头,落在了那道结界之外。谨慎起见,洛衍让凤垣离得稍稍远些。尽管明面上凤垣已然「陨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洛衍生怕那结界仍然判定凤垣是凤族之人将其重新关回去。
洛衍自己则是上前几步,将临行前从孔宣那里薅来的孔雀尾羽小心翼翼地送了进去。
凤垣与洛衍一同静静等待着凰曦的回应。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两人都无心说话,耳边只有火焰燃烧着的噼啪声。凤垣的目光穿透那层看不见的结界,试图看清曾经那座熟悉的山影,心下感慨万千。
他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近乡情怯莫过于此,他战后不久便陷入了沉睡,也不知道如今的凤族是什么光景。
不过想来……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不会比大劫刚结束时更差了。
他出神地想着,不多时,那结界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原本不可见的南明火山慢慢出现在两人眼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名身着赤金色羽衣的女子,容颜绝美,眉宇间却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稳重与威仪,正是凤垣当年的左膀右臂,也是如今的凤族族长——凰曦。她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通体流转着暗金色光泽的蛋,正是凤垣那枚迟迟不曾孵化的卵。
凰曦显然是接到了由孔雀尾羽带给她的讯息后匆匆赶来的。她站在结界内侧,目光扫向外界,先是落在了洛衍身上,刚要把手中的卵从结界处递出去——大鹏同样被凤垣剥离了凤凰血脉,进出并无阻碍——却在余光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顿住了。
她曾千万年跟在这道身影之后带着凤族四处征战,看着他将凤族带上一个又一个新的高度,这道身影早已经刻入了她的骨髓之中,让她还没看清就已经泪如雨下。
凰曦凤眸骤然大睁,瞳孔紧缩,眼中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这种几乎要迸射出的混杂着狂喜的情绪让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收紧手指,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族……族长?”
眼泪早就夺眶而出,凰曦不敢提高音量,生怕眼前的不过是一道幻影。但在泪眼朦胧中,她看到那个身影轻轻叹口了气,先竖起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才缓缓点了点头,无声开口:“我回来了。”
凰曦喉间哽咽着,竟是一个字也再说不出。压抑了无数元时光的担忧、思念、委屈以及在重担下艰难支撑的疲惫,都在看到凤垣归来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哭得像个孩子。
「不能这样……」凰曦使劲眨了眨眼,想将泪水逼回去,她还想看清楚凤垣如今的模样。胡乱用衣袖擦着脸颊,凰曦努力想要平复情绪,用力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您……您回来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凰曦有些语无伦次。
洛衍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没有打扰这隔了无数岁月才得以的重逢。他理解凰曦的失态,更能体会凤垣此刻心中的激荡与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凰曦才勉强压制住汹涌的情绪。但通红的眼眶和鼻尖,以及依旧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凰曦深吸一口气,隔着结界,朝着凤垣极其郑重地、缓缓地弯下了腰,极为庄重地行礼。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您既已归来,凤族上下,不胜欣喜!凰曦才疏德薄,勉力支撑族务至今,实属无奈。您既然回来了,就该由您重掌凤族,带领我等……”
洛衍听到这里,极轻地挑了挑眉,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凤垣身上,想要看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亲眼见到了曾经的族人,看到了他们的现状,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若不是为了再一次确认凤垣的内心,他又何必带凤垣过来,他自己来接大鹏岂不是更快。
然而凰曦话还没说完,就被凤垣竖起的手掌打断了。
凤垣的声音温和,却极其坚定:“凰曦,如今的族长,是你。”
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左膀右臂,目光中满是欣慰,“自我当年做出那个决定,并将凤族托付给你之后,你就是凤族唯一的族长。”
“可是……”凰曦急切地抬头。
“没有可是,”凤垣温和道,他的目光越过凰曦,落在结界内那片沉寂火山的影子上,“我早就是留在过去的人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怅惘,“我是祂眼中早就陨落的存在,”凤垣抬手指了指上空,“一个本该湮灭的存在,再次出现在凤族,于凤族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更何况……”
凤垣顿了顿,目光扫过洛衍和凰曦手中的卵,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更何况,凰曦,我有些累了。”
凰曦惊愕地瞪大眼。
“无数个元会啊……”凤垣叹息一声,“从凤族初生,到凶兽量劫,再到后来不可控的三族大战……多么漫长的时间,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这声「我累了」,轻飘飘的,却让凰曦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凤垣,这位凤族的前任族长,眼神深处竟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平静……
和解脱。
“我也有私心,凰曦。”凤垣唇边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为凤族,不为责任,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就当从前那个「我」已经彻底陨落了吧……”他淡笑着,“而且,你不是做得很好么?”
凰曦怔怔地看着凤垣,看着他眼中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拒绝,她忽然就明白了,凤垣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历经磨难和生死之后的通透,以及对她的信任。
而她凰曦,对得起这份信任。
“凰曦……明白了。”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带着郑重的承诺,“还请……您放心,只要凰曦在一日,必竭尽全力护佑族人,绝不辜负您当年的托付和信任!”
“何至于如此,”凤垣摇头笑道,“若是有合适的苗子,你便也休息一下吧。你总不会……恋栈族长权柄不愿放手吧?”
见凰曦明白了,凤垣也有了打趣的心思,调侃道,“如今的凤族,镇守南明火山可不是什么好差使。”
他思索着,打量着眼前的结界,在心中想着是否能有一天有办法放凤族自由。
满意地看着凤垣做出了自己最想看到的决定,洛衍心情极好。他看出了凤垣的心思,款步上前,对凤垣和凰曦说道:“放心吧,这结界,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的。如今已有大战后出世的小辈能在外行走了,总会越来越好的。”
洛衍心里明白得很,凤垣虽然放下了责任,但让他对凤族万事不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再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为了削弱天道,也得想法子将凤族放出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下,凰曦将未出世的大鹏轻轻推向结界,大鹏的卵轻而易举、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正正好落在凤垣伸出的手中。
此行目的已然达到,两人告别凰曦,径自回白玉京去了。
与此同时,接引和准提正在西方愁眉苦脸。
眼看着当初一同听道的师兄弟接连成圣,自己却毫无动静,叫两人如何不急?
——
好想接着写……但是篇幅不够了啊啊啊可恶(握拳)
最近越来越冷了,大家记得加衣服,注意身体,不要像蠢作者一样感冒了(爆哭)
我们的写手群最近玩了个接龙小游戏,上一个人只能看到自己前一个人写出来的故事,然后根据这个故事继续续写……最终的成品笑死我了啊啊啊,回头我把我写的那一部分放在隔壁的短篇里,是剑三相关,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摸过去瞅一眼hhhh
第78章 “贷款”
西方须弥山,接引和准提立于山峦之上,遥望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浩荡紫气,脸上宛如吞了黄连般苦涩。
异象渐渐散去,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疾苦。
“师兄…”准提面皮发黄,凑近接引,压低声音道:“如今那三清和女娲皆以成圣,道祖门下唯有你我二人毫无动静,这…”
接引微微阖上双目,涩声道:“我等必须尽快找到证道之法,否则拖得久了……”他扭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师弟:“当日你我虽然走得及时,却难保那来救红云的青衣道人没有看到我等。一旦被外人知晓在红云这事中我们也掺和了一脚……”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西方的名声……恐怕就不怎么好听了。”
准提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师兄,欲言又止。他自己什么做派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年为了西方的发展,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扒拉来的,恨不得尽数扒拉进自家碗里。如此行径,他们西方哪儿还有好名声可言?
不过师兄这话倒是提醒了他另外一事:“这红云……师兄,冥河没能成事,那红云与镇元子是分明知晓你我也插了一手,镇元子的五庄观亦是在西昆仑,这二人又与那只白毛狐狸交好,如此一来……这几人会不会又搬出那位来?”
他这话说的当然是洛衍。自两人在洛衍手中多次吃亏后,两人便暗中留心着洛衍经常出没在什么地方,好行走之时避着些。一来二去便叫他们知晓了洛衍的道场就在西昆仑,这些年行事便也都是绕着西昆仑走的,倒是相安无事了好些年。
如今再生事端……
师兄弟皆看清了对方眼中的苦涩,异口同声道:“不成!必须早日成圣,否则……”
再被那洛衍打上门来教训一顿,他们颜面何存?!
接引咬牙道:“唯有证得圣人果位,才能真正立足于洪荒,不再惧怕甚么因果算计!到时……”他眼中寒光乍现。
准提自是会意,到时他们师兄弟皆是圣人,再不会惧怕区区一个洛衍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窝在须弥山寸步不出,细细琢磨着女娲与三清的证道之法。
女娲等人的证道之法皆是由天道降下功德推动几人破境。不同的是,女娲走的是造化之道,而三清则是各立一教派,行教化之责。创造一得天独厚的种族并不容易,接引两人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这条看似最简单的路,转而琢磨起立教之事。
两人越想越觉得此路可行,当下振奋精神开始筹备立教事宜。他们效仿三清,于西方须弥山之上设下法坛,沐浴斋戒、凝神静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这一日,二人觉得时机已至,便飞身至须弥山巅,对着天道朗声道:“天道在上!今我接引/准提有感西方众生疾苦,修行不易,愿立一教曰「西方教」,引导众生向善,脱离苦海,早登极乐彼岸,以十二品功德金莲镇压气运!西方教,立!”
两人声浪滚滚,声震洪荒,引得无数大能将目光投向了西方。
教派已立,宣告已出,然而如同三清立教时那般磅礴的功德金光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出现。接引和准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向天际,就见稀稀拉拉的些许金色光点犹犹豫豫地自天空中落下,没入两人体内。
就这点功德金光,不说与三清成圣时相比,就单比女娲一人,亦是远远不如的。
这点功德入体,两人的修为却是涨了些,可这点修为完全不够突破那道成圣的屏障。
“怎会如此?!”准提脸色瞬间煞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接引亦是浑身巨震,脸上的凄苦简直要化为实质。他们准备了许久,寄予厚望的立教事宜,竟只换来了这点微末功德?!
强烈的不甘涌上接引和准提的心头。
他们两人这般昭告天下,若是失败了,两人会在洪荒沦为笑柄!
接引紧紧攥起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抬起头,满眼不甘地朝着上空嘶声道:“天道鉴之!我若为圣,众生皆得神通自在!”
“我若为圣,众生皆得他心智通……”
准提立刻明白了接引在做什么,站直身体,跟随接引发下宏愿:“我若为圣,众生皆随其志愿,所欲闻法,自然得闻……”
一道,两道……随着道道宏愿不断被发下,功德金光一道道落了下来,接引准提双目微亮,更是不要钱地发下大宏愿。直到连发四十八道大宏愿,那功德金光才堪堪止住。
细听那宏愿,是越许越大,越许越空泛,很多都遥不可及,甚至根本不可能实现。接引心下涩然,明知道这些宏愿不可能实现。但事已至此,他们早已没有了回头路,只能咬咬牙,先成圣再说!
接引和准提声音已经沙哑,面色亦变得灰败。但他们终究得偿所愿,在道道功德金光的加持下,他们终于——
成圣了!
整个洪荒几乎陷入了一片安静。
三十三重天外,终于立好了道场的三清愕然看向西方,元始眉头紧皱,嘴唇微动,吐出几不可察的几个字:“无耻,旁门左道罢了。”
通天乐不可支,捧腹大笑道:“大兄,二兄,西方这两人……莫不是想学我们,结果没学到点子上?!”
娲皇宫中女娲秀眉微蹙,心想:“此举……与欺诈何异?”
所有人都被西方这两人……哦不,该说「二圣」了所有人都被西方二圣的行为惊呆了,此举简直闻所未闻,而天道……竟也当真就这么认了?!
白玉京中,原本姿态闲适斜倚在云床上的洛衍一口灵茶呛在喉中,凤垣无奈地替他拍了拍后背。洛衍换过一口气,笑得浑身乱颤,靠在凤垣身上,差点将怀中的大鹏卵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将卵捞回来,继续将精纯的灵力注入卵中助其孵化,而后对凤垣乐不可支道:“这可当真是一出好戏,我还真没想到,这二人竟还能有这种……奇思妙想?”
“祂还当真就这么认了?!”
一旁的孔宣好奇问道:“父亲,我怎么觉得……”他抓了抓脑袋,努力想找出一个能精准描述的句子,“这就好像,是在跟天道借了功德来成圣?他们发下这般宏愿,若是日后完不成,天道会收回他们的圣位么?”
“自然不会,他们这些宏愿原本就不可能真的实现。”洛衍哼笑一声,“但……当真以为天道会这般大方?不过是他们用了西方日后无数年的气运与天道做了交换罢了,且看着吧,西方……少说几个元会,是兴盛不起来了。”
他眼中露出嘲讽,“想要走捷径,就得承担起后果。”洛衍趁机教导儿子和徒弟,“宣儿,孟章,你们看清楚了,日后行事万不可顾头不顾……”说到这里,洛衍被凤垣轻轻打了一下,他将那个不太雅观的词含糊了过去,继续说道,“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孔宣和孟章自然点头称是。但等洛衍叫他们自行去修炼,两人走在小径时,孟章悄悄问孔宣:“师兄,老师刚刚说的顾头不顾……是不顾什么呀?”
孔宣想了想,忽然想起霜霁师兄上回回来偶然提到的一件趣事,有些不确定道:“大概是……顾头不顾腚……吧?”
两人面面相觑,默契地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不提。
儿子和徒弟都出去了,洛衍才对凤垣说道:“上回扬眉和一炁他们过来,我还道祂必是要给西方那二位擦屁股的。瞧,这才过了多久?西方的气运又能抵消多少推这两人成圣的因果?不还得祂在后面帮忙补上。如今唯一不能确定的,也不过是祂究竟损耗了多少罢了。”
凤垣轻轻摇了摇头,“损不足以奉有余,不过是挖肉补疮罢了。”
他没再多说。
洪荒大能大都不可置信,唯有藏于幽冥血海的冥河老祖仿佛从中得到了启发。
“可见若想成圣,单单立教是不够的……”冥河对着血海细细琢磨,自言自语道,“那三清立教便可成圣,想来是受到盘古遗泽庇佑。”
冥河老祖丝毫没有将人族看在眼里。在他眼中,这人族不过是女娲随手创造的一小小种族罢了,看似天生便有先天道体,不用受那化形之苦,可寿命却极其短暂,如此短的寿命,就算修道,能修出个什么来?
实在不足为惧。
“西方这两位……出自贫瘠之地,这法子就不成,得要四十八道大宏愿来弥补。”
“老祖我可不想欠下这般多的「宏愿」。”冥河不屑道。
他又转念一想,“那女娲圣人是创造出了一种族得以成圣。虽然这人族孱弱不堪,却也送了女娲登临圣位。若老祖……既创造出一个血海独有、又天生强大的种族,又立下教派,岂不是正正好?”
他眼中闪过志在必得:“老祖我便不信了!就算没有鸿蒙紫气,西方那两个都能成事,我如何不能试着去够一够圣位?!”
——
这章卡死我了……
第79章 天婚
想到就做!冥河自此蜗居于幽冥血海深处,开始反复推演女娲造人与西方二圣立教的关窍。
“先要创造一族,然后立下教派…要有灵宝镇压教派气运…”冥河状若癫狂,喃喃自语着,周身血浪随着他心绪的起伏不定而翻涌不休。
“女娲圣人所创的那人族,不过泥点所化,寿命不永,孱弱不堪,岂能与我血海孕育的生灵相提并论?西方那两个…”他好悬没将将「无耻之徒」几个字吞回肚中,“发下那许多发了大水的宏愿都能成圣…呵,老祖我双管齐下,就不信功德不至、圣位不临!”
思及此,冥河心中豪气顿生,只觉一条金光大道已在眼前铺开。他不再犹豫,霍然起身,背后元屠阿鼻双剑嗡鸣震颤,无边煞气滚滚掀起,冥河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无边无际的血海,血浪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
血浪滔滔,怨魂哀嚎,无尽的杀戮、污秽与死亡气息在此沉淀。幽冥血海,是盘古大神体内至阴至浊的污血所化,亦称得上是洪荒的阴暗面。
“女娲圣人以先天息壤和三光神水造人,然天道之下,有清有浊,女娲造人为清,合该自污浊之处再生一族!”冥河眼中血光大盛,并指如剑,逼出自身数滴蕴含着无尽杀伐之气精血,与血海本源相融合,融合后的精血漂浮在半空,每一滴都沉重如山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紧接着,冥河袖袍一挥,原本静静沉于血海深处、积累了无数元会的戾气与怨念,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疯狂汇聚而来,与那几滴精血融合在一起。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吾乃冥河,自幽冥血海秉杀伐之道而生,今有感血海生灵寥寥,当创一族,名曰——”
“阿修罗!”
话音刚落,本就翻腾不休的血海宛如沸腾的滚水,滔天巨浪原地起,掀起数丈波涛,几乎要冲出幽冥之地。不多时,又被冥河以巨力强行压下、重塑。
只见那融合了冥河精血与血海本源戾气的融合精血剧烈扭曲、拉伸,逐渐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冥河一鼓作气,手下不停,不断打出道道玄奥的法诀,精心雕琢着这个新生的种族。
血海本源暴戾难驯,残魂怨念冲突嘶嚎,不愿收到束缚,然冥河冷哼一声,元屠阿鼻杀意乍起,轻而易举地,将所有的躁动与反噬都无情镇压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血海渐渐平息,新生的生灵自血海深处走出。
只见这些新生生灵——或者说阿修罗一族,男者身形魁梧健硕,面容狰狞可怖、奇丑无比,身躯却皆蕴藏着惊人的力量;女者体态婀娜曼妙,容颜艳丽绝伦,眉眼间自带一股勾魂夺魄的煞气与魅惑。
冥河看着眼前的造物,满意地点点头。这些阿修罗族人继承了他血脉中的力量,天生便能驾驭血海之力,对杀伐一道有着无与伦比的潜力。更不必说肉身强横,又兼性情狡诈好斗,暴戾嗜杀,完美继承了血海与冥河的特性。
就是这阿修罗族的男性…
冥河看着奇丑无比的男性阿修罗,有些伤眼地撇过头。‘罢了,’他自我安慰道,「好歹战力也算是拿得出手,长相…不过是修士的身外之物,实在不足称道。」
他依法炮制,又耗费大量心神与本源,接连创造出数批阿修罗,使其初具规模、自成一族。
这些阿修罗甫一诞生,便对着冥河这位创造者匍匐跪拜,口称「老祖」,目光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好好好,好孩子!”冥河喜不自胜,让自己这些「徒子徒孙」起来,又想,“种族既成,也该着手安排立教之事了!”
于是,他先耗费数年,将自身对于杀伐之道和战斗的感悟一一整理简化,又将血神子分神的创造和操控的方法与前者融会贯通,呕心沥血整理出一部《血神经》作为立教之本传授给阿修罗一族,引导他们吸收血海煞气、炼化杀伐意志以增强自身。
又将元屠阿鼻双剑作为镇教之宝,一切准备就绪,冥河飞身而起,立于半空,在阿修罗一族无限崇敬的目光中,宣告洪荒:“天道在上,吾冥河老祖,今日于幽冥血海立「阿修罗教」,以元屠、阿鼻二剑镇压教派气运!自此,阿修罗族当为教众,教导众生明悟杀伐真谛!弱肉强食乃为天地至理,以杀止杀,方可证无上大道!”
“阿修罗教,立!”
宣言既出,冥河凝神屏息,有些紧张地望向天际。
“来了!”天地异动的霎那,冥河立时便感应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血海上空凝聚。
果然,片刻之后,幽冥血海终年晦暗的天空中,阵阵气团不断旋转着,丝丝缕缕的金光若隐若现,不断壮大。最后,无数璀璨金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冥河大张双臂,哈哈大笑着迎接功德金光入体!
他冥河这一步,果然走对了!瞧这功德金光,虽不及女娲与三清,却也比西方那两个要壮大数倍!冥河几乎可以肯定,这圣位于他而言,已是手到擒来了!
功德金光自半空中一分为二,较大的一部分笼罩住整个新生阿修罗族与冥河老祖自身,较小的一部分则融入元屠、阿鼻双剑之中,使得这两柄杀伐至宝嗡鸣不已,煞气之中竟也带上了一丝祥和庄严之意。
冥河闭目沐浴在功德金光之中,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之前创造阿修罗一族消耗的心神与本源瞬间被补全,修为更是水涨船高,一路攀升至准圣巅峰,距离那梦寐以求的圣人果位似乎仅一步之遥。在冥河的神识中,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幽冥血海的掌控再上一层楼,自己的、血海的、阿修罗族的气运自此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从此同生共死。
冥河终于大笑出声,“天道至公!功德已降,这圣位,我便收下了!”他志得意满地想,没有鸿蒙紫气又如何?瞧,没有了鸿蒙紫气,他冥河不照样成就圣位?
可见鸿蒙紫气于成圣而言并非不可或缺。
他放下手,悬停在半空,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功德金光助他冲破最后那层屏障,等待着天降异象,洪荒共贺,成就万劫不灭、因果不沾的圣人道果!
时间一点点流逝,冥河的气息愈发强大,可攀升的速度却在逐渐放缓。
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后继乏力的感觉,冥河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心一横,冥河全力冲击起那层看似薄如蝉翼,却又仿佛坚不可摧的壁垒。
“明明如今自身周身道韵流转,对法则的领悟也是前所未有的明晰…”冥河咬着牙,疯狂地冲击着瓶颈。
然而预想中的瓶颈破碎之感并未到来,那浩瀚功德如同泥牛入海。直到功德金光全然散去,除了将他的修为推至准圣巅峰,并令他对杀伐一道领悟更深外,对于证道成圣,竟是毫无动静!
冥河脸上一点点僵硬起来,原本狂喜的神色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狰狞之色。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血光暴涨,神色癫狂,面容扭曲,倒是与下方的阿修罗男性有了几分相似。冥河眸中几乎要滴出血来,“种族已创,教派已立,功德已降!万事俱备,为何还是不能允我成圣?!”
“我冥河究竟差在哪里?!”
他如同疯魔一般,狂暴的力量席卷整个血海,原本平静下来的血海再次掀起阵阵巨浪,冥河的气息更是吓得那些新生阿修罗族瑟瑟发抖,倒伏在地不敢起身。
“鸿蒙紫气…是了,还是要鸿蒙紫气,如今只差临门一脚,有了鸿蒙紫气,定能水到渠成!”他神神叨叨地来回踱步,“哈哈哈…鸿蒙紫气!成道之基!没有它,圣位便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扬眉…那扬眉究竟在何处?!还有那该死的红云…”冥河眼中是浓重的怨恨和不甘,“若不是红云…若非那该死的红云!若非他将鸿蒙紫气给了扬眉……那本该是我的!我的!!”
“扬眉!扬眉!!”冥河咬牙切齿,去找扬眉夺回鸿蒙紫气?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当日扬眉轻描淡写便能制住元屠、阿鼻,其修为深不可测,自己纵然如今修为大进,忆起当初被压制的场景,仍觉远远不能敌,如今看来,恐怕依旧远非其敌手。
更何况,那扬眉神龙见首不见尾,自落魂渊一别后,便再无踪迹可寻。洪荒这般大,他又能往何处去寻?!
找又找不到,打更打不过,强烈的不甘和无力感混杂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冥河的理智焚烧殆尽。怒急攻心,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嘶声道:“红云!扬眉!误我道途,此生,我冥河定不于你二人干休!!”
“嗯?仿佛有谁在叫我?”洪荒大陆,一处不知名的灵泉处,扬眉和一炁正坐在泉边闲谈。扬眉丝毫不在意形象,神情一动,伸手掏了掏耳朵,有些困惑道,“你听到了么?”
“许是你听错了。”一炁眉目不动,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也许吧。”扬眉放下手,打了个呵欠,懒散地闭上眼。
一炁仿佛不经意间朝着幽冥血海的方向瞥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西昆仑白玉京,洛衍手中的因果线一动。他凝神去看,便见幽冥血海的位置气运大增。好奇之下,洛衍掐算片刻,哑然失笑,他不禁对凤垣说道:“洪荒大陆近来怎出了这般多的…”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好跳过,继续道,“前有接引准提向天道「借」功德成圣,后有冥河将女娲和三清的成圣之路合二为一,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不知作何评价。
凤垣的修为如今堪堪恢复到了大罗金仙巅峰,离准圣尚且还有一段距离,此时谈起成圣属实无甚发言权。但他亦有自己的见解:“不论如何,各人有各人的道,冥河与其苦心钻研他人成圣的路子,不如老老实实研其自身的道路,说不得有朝一日能以力破道。这冥河看着也是心性坚毅之人,有这份毅力,何事不能成?”
“如今看着,倒像是走歪了路子了。”
“确实。”洛衍赞同地点点头。
其他几位圣人亦是连连摇头,随即便不再关注了。
而就在冥河于幽冥血海深处无能狂怒之际,洪荒大陆之上的局势,却是风云变幻,愈发紧张。
巫妖二族,自紫霄宫三次讲道后,帝俊等人劫杀后土未果,摩擦便日益加剧,冲突愈演愈烈。妖族之中,帝俊励精图治,又有太一、霜霁、伏羲、鲲鹏等大能辅佐,各处实力纷纷来投,势力不断膨胀。而巫族之中,十二祖巫各自统领其部落,天生肉身强横,又能驾驭天地元素,虽不修元神,却同样气焰滔天。
两族为争夺洪荒主导权,已然爆发了数次大规模交锋。帝俊一度派人打到了不周山附近——原本三清占据不周山山腰,巫族占据不周山脚,待三清成圣后,兄弟三人各自在三十三天外重设道场搬离了不周山,巫族便占据了整座山脉——帝俊派出的尽是精锐,打了巫族一个措手不及。
若不是十二祖巫及时赶回,布下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逼退了妖族部众,恐怕祖巫当即就得减员。
前面就说过,为了抗衡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帝俊、伏羲等人费尽心思,推演出了周天星斗大阵。然而周天星斗大阵不动则矣,动则必兴师动众。在其能够简化之前,只能当成一个杀手锏按住。
这么一来,巫妖二族的数次大战,便各有胜负,然仇恨的种子却已深深种下,再难化解。
洪荒众生皆能感受到那弥漫在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不愿掺和进两族争端的生灵纷纷背井离乡,逃往尚未被两族的势力范围覆盖的地方。
争端悄然笼罩在洪荒大地之上。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太阳星的妖皇宫忽然传出了一则震动洪荒的消息——统御诸天星辰妖之皇帝俊,将于千年之后,正式迎娶太阴星神女,羲和!
消息一经传出,便引得洪荒哗然。帝俊与羲和,一为太阳星之主,至阳之化身;一为太阴星神女,至阴之本源。二者结合,正合阴阳相济之理,于妖族气运而言,无疑是一桩极大的盛事与助力。
为了能给心爱之人一个盛大的婚礼,帝俊特意请动与女娲圣人关系亲厚的伏羲,由伏羲出面,引他亲自前往三十三重天外的娲皇宫,恳请女娲圣人为二人证婚。
娲皇宫内,女娲听闻伏羲与帝俊的来意,沉吟片刻。她早已成圣,超然物外,本不欲过多插手洪荒事务,但…
冥冥之中,一种感应告诉她:这婚,合该她来证!
女娲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红绣球上,神情有些复杂,当日道祖赐她红绣球,是否早已预见今日之事?
“也罢,”女娲微微颔首,面上含笑,“妖皇陛下与羲和道友皆为洪荒顶尖大能,妖皇陛下又与吾有紫霄宫听道之谊,太阳太阴相结合,更是顺应天道阴阳之理。此事,吾便应下了。”
帝俊大喜,连忙拜谢不提。
千年时光,对于洪荒大能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很快便到了这史无前例的婚礼之时。太阳星妖皇宫张灯结彩,亿万妖族奔走忙碌,周天星辰光芒大放,映照得整个太阳星一片辉煌。太阴星亦是清辉遍洒,与太阳星光芒交织,整个洪荒竟是难得地出现了日月同辉的异象!
帝俊身着赤金冕服,负手立于凌霄殿前,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紧张——今日不仅是他的婚礼,更是关乎妖族气运的典礼。抛开所有外界因素不谈,他亦是想要给未来的道侣最好的东西。
太阳星上,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洪荒中有名有姓的大能几乎尽数到场。三清圣人联袂而来,老子骑着青牛,身侧跟着他成圣前教化人族时收的徒弟——玄都;元始紧随其后,九龙沉香辇破空而来,引得仙音阵阵;通天则骑着奎牛朗笑着降落在太阳星的妖皇宫门前。
说起来,其实三清本不愿前来。毕竟三人不愿插手巫妖争端,贸然前往妖族,或许会形成了三清圣人站在妖族背后的假象。然此事为女娲圣人亲自证婚,女娲圣人乃三清的同门师妹,又是他们这批人中第一个成圣的,三清就算不给帝俊面子,也不能不给女娲面子。
于是,再如何不情愿,还是应邀前来了。
三人被帝俊亲自引至席间落座,老子抬眼一扫,见三人上首位置还空着,心里思忖着这位置莫不是留给道祖的?若非道祖,恐怕也只有西昆仑那位能坐在他们三人上首了罢!
自太清成圣之后,感知天地法则,回溯洪荒本源,对久居西昆仑那位看似闲散、实则深不可测的「前辈」有了更深的感触,甚至隐隐捕捉到了一丝与盘古父神同源的古老气息。察觉这一真相,老子内心惊诧不已,对那位更是多了一丝敬重。
想到这里,他也不问上首是谁,只含笑对帝俊道:“帝俊道友大婚,乃洪荒一大盛事!”他目光扫过周遭,见布置得隆重而不失典雅,周天星辰之力被巧妙接引,化为点点璀璨光晕点缀其间,心下暗暗点头:妖族为了这场大婚,实在是下了大手笔!
元始面容肃穆,虽对妖族中诸多「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不甚看得上眼。但帝俊太一毕竟跟脚不凡,为太阳星孕育之神祇,且此番婚礼合乎阴阳大道,意义非凡,他倒也给了几分好脸色,淡淡道了句「恭喜」。
通天教主则爽朗一笑,“今日这太阳星倒是热闹得很!”看到一旁陪同的太一和霜霁,他朝霜霁眨了眨眼,“霜霁道友,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霜霁含笑回礼,心下暗暗思索通天专门点他出来是要做什么。
总不能又要他带着去撸毛茸茸…
在场几人谁人不知,三清此番前来,更多是看在证婚人女娲圣人的面子上。巫妖争端日趋激烈,三清能来观礼,便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正寒暄间,天际忽有清越凤鸣响起,一道清光掠过,现出两道身影,正是洛衍与凤垣。
洛衍依旧是一身寻常衣袍,仅是换了个显得喜庆些的颜色,神色随意,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聚会。他身侧的凤垣,则特意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流云金纹广袖长袍,墨发仅一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与孔宣极其相似,却更显沉稳雍容。
二人甫一出现,在场所有大能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注了过去。洛衍如何自不必多提,凤垣则安静地站在洛衍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诸人。对上诸人探究的视线时,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在场诸人当日谁没在娲皇宫见过这位的少年模样?当时只道是气质纯澈,今日一见,周身气度竟丝毫未被身侧的洛衍所遮挡,其气质仿佛历经沧桑,宛如醇酒般沉淀下来,隐隐流转着一种内敛却暗藏傲气的光华,令人不敢小觑。
帝俊见洛衍到来,立刻亲自迎上,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前辈亲至,晚辈不胜荣幸。”
洛衍笑了笑,随手递过去一个玉盒:“不必多礼,此物予你二人,算是一点心意。”
那玉盒看似普通,帝俊却郑重地接过,妥帖地收入怀中,再次道谢。
太一和霜霁亦是上前见礼。与其他人不同,霜霁明显就要更放松亲昵几分。
三清看着凤垣那与孔宣极其相似的面容,想到孔宣的孔雀真身,再看这位的气度,那点关于凤族的猜测几乎呼之欲出。元始想到当年在娲皇宫时隐约觉出的那股子熟悉感,再看眼前面容长开了的这人,不由得瞳孔微缩,看过去时却正对上洛衍黑沉沉的眸光。他心中一悸,收回了视线。
虽感慨洛衍简直胆大包天,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瞒天过海之事,教洪荒众人皆以为元凤早已陨落、凤族早已退出洪荒舞台,实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接出来藏在自己身边,实在是…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这点子过去的事情得罪深不可测的洛衍,实在不甚划算。
左右看看,看到兄长和小弟眼中的恍然,元始便知他们三人恐怕都想到一处去了,便都按下心思只作不知。
洛衍与凤垣被引至座位,帝俊毫不犹豫地将最上首的位置安排给了他,凤垣自然与洛衍同席。三清见状,老子神色平静,带着元始和通天心甘情愿地坐于洛衍下首,并无丝毫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接引和准提姗姗来迟,二人见三清都已坐在洛衍下首,留给自己二人的是更远些的位置。接引和准提面色不由得更加复杂了几分。又觉得坐得远了落了二人的面皮,又觉得坐得离那个煞神远些也挺好,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
他们原也不想来,但见其他圣人都到了,自己二人若是不来,显得太过不合群,日后在洪荒更是寸步难行,只得厚着脸皮,备上了一份贺礼——一截须弥山八宝功德池孕育的金莲藕——前来了。
这一截金莲藕虽也算珍贵,但到底是先天灵宝孕育出来的,等级便要再降一层,与其他大能送出的甚么先天灵材、星辰精金等相比,就更是显得有些寒酸了。帝俊面上不显,依旧客气地收下,引着二人入座。
接引准提落座后,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尤其是感受到洛衍那边偶尔扫过的平淡目光时,更是如坐针毡。
“该死,怎得如今成了圣,对上这瘟神还是被压制?!”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自天外飞来,化作一名唇红齿白的童子,正是道祖鸿钧座下的昊天童子。这么多年,昊天也是历练出来了,对着帝俊躬身一礼,脆生生道:“妖皇陛下,老爷已合天道,不便亲至,特命小童送来贺礼,恭祝陛下与羲和娘娘永结同心。”
说着,奉上了一个紫金葫芦,葫芦口灵气氤氲,隐约可见内部有混沌之气流转,瞧着也就比当初那先天葫芦藤结出的葫芦稍弱一线。但经过道祖之手炼制,显然也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先天灵宝。虽未明言功用,但绝非凡品。
帝俊连忙向着紫霄宫方向躬身拜谢:“帝俊拜谢道祖厚赐!”众大能见道祖都派人送来贺礼,对妖族的声势更是有了新的评估,看向帝俊的目光也愈发不同。
就在这时,仙乐阵阵,异香扑鼻,女娲圣人法驾降临。她今日并未显露圣人威压,只身着一身华丽宫装,面容温婉,手持红绣球,周身萦绕着祥和喜庆。
众人皆起身相迎,洛衍亦是含笑点头致意。
女娲微笑还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洛衍和凤垣身上停留一瞬,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转了一圈,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她转头看了眼帝俊,又重新转回来看了眼洛衍和凤垣,眨了眨眼,暗示的意味极其浓重。
洛衍失笑。
女娲落座不久,吉时便至。
只见太阴星方向清辉大盛,一架华美銮驾踏月而来,缓缓落在妖皇宫前。銮驾之上,羲和身着银白霓裳,头戴月桂冠冕,面容清丽绝伦,周身太阴之气纯净浩荡,与帝俊的太阳之气遥相呼应,阴阳交汇。
她缓缓走下銮驾,帝俊忙迎了上去。二人一同踏入正殿,女娲圣人适时起身,手持红绣球,面带微笑,缓步走到帝俊与羲和中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响起:“天道在上,今有太阳星主帝俊,太阴神女羲和,禀阴阳相生之至理,循造化相合之玄机,愿结连理,共承天命。吾女娲,秉造化之道,特此为证!”
“此为洪荒第一婚,天婚!”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红绣球抛向空中。那红绣球迎风便长,化作一团巨大的红光,红光中有无尽姻缘线流转,缠绕上帝俊与羲和的手腕,随即隐没不见。
与此同时,天道感应,虚空震动,无尽的祥瑞之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阴阳道韵弥漫,帝俊与羲和执手相视——
礼成!
刹那间,众人纷纷有所明悟,这便是「婚姻」!
自此,洪荒生灵明白了阴阳结合、夫妇伦常之理。无论是妖族、巫族,还是其他散修生灵,此刻都福至心灵,明悟了这种夫妻之间的稳定关系。
功德金光像是也为帝俊和羲和贺喜,在礼成的瞬间降下,在半空一分为三,七成没入帝俊与羲和体内,两成没入女娲体内,最后一成,则落在了女娲手中的红绣球上。
帝俊与羲和得此功德加持,气息瞬间暴涨,对自身之道感悟更深。二人本就是妖族的顶尖大能,此刻有功德相助,竟是直接越过准圣后期,直逼准圣巅峰!
婚礼在万众瞩目与天道认可下圆满礼成,宾客纷纷上前道贺,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洛衍看着这万灵共贺的场面,侧过头,望向身旁一直安静陪伴的凤垣,笑容温柔,传音道:“凤垣,你我二人当初不过是缔结了道侣之约,如今想来,倒是显得有些潦草。不如我们也举行一场这般盛大的婚礼,昭告洪荒,如何?让这洪荒万物,皆为你我见证。”
凤垣闻言,转眸看他,眼底亦有暖意流淌,他同样传音回道:“与你相伴,何需万物见证?我亦有此意,只是如今纷争未歇,你我头顶上仍有利器高悬,不若等一切事了,尘埃落定,再论此事,可好?”
洛衍知他心意,也明白他顾虑所在,虽有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他紧了紧相握的手,笑道:“好,那便都依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定要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典礼。”
婚礼的喧嚣持续了许久,宾客渐散。一直在忙前忙后帮着招呼的太一和霜霁,终于寻了个喘息之机,躲到妖皇宫后方一处僻静的星辰台上稍事休息。
太一靠着冰凉的石柱,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流,脸上的喜悦渐渐褪去几分,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兄长……日后便不是我一人的兄长了。”
自出世起便朝夕相伴、从不曾分开。如今兄长成了婚,也该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嫂嫂身上。
霜霁正理着自己因忙碌而微乱的袖摆,闻言失笑,走到太一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调侃:“怎的今日如此矫情?帝俊成婚,你倒像个被抛弃的小可怜似的?”
“再如何,帝俊都是你的亲兄长,兄长成了婚,多了个嫂嫂疼——你——”霜霁敏捷地躲开太一恼羞成怒拍过来的大手,调笑道:“岂不美哉?”
太一追过去揍他,霜霁边笑边躲,一时间倒有了几分儿时两人追逐打闹的模样。
玩闹一阵,两人停下,霜霁忽然侧过头,认真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我陪你呢?”
太一被他这话说得一愣,转过头,正对上霜霁那双因喝了点酒而流光溢彩的狐狸眼。看着对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以及泛着笑意的唇角,太一忽然想起多年前眼前这人不知为何讨要自己替换掉的绒毛…
——此人俨然已经忘了霜霁当时是同时要了自己和兄长的,显然并不知晓其中含义,只是当时兄长已与羲和嫂嫂有情,自己便将兄长那份也补上了…
如今想来……太一只觉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脸颊,竟是「唰」地一下红了耳根。
霜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脸红弄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困惑道:“你脸红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他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难道是方才酒喝多了?”
他越是凑近,太一只觉得脸上更热,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偏过头去,有些狼狈地含糊道:“没、没什么……谁喝多了!你胡说什么我的酒量,区区这么点,怎会喝多了?!”
语气虽强自镇定,那绯红的耳廓却将他出卖得彻底。太一狼狈转过身,落荒而逃,只留霜霁在原地满头雾水,不知道这人忽然抽什么风。
不过…霜霁品了品太一俊脸泛红的模样,忍俊不禁,「倒是有点可爱。」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继续回到正殿中忙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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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辣!估计错误,剧情点写完了没到10000字,剩下的补进明天的更新
这章是昨天+今天+营养液3500加更的三合一章节嗷!
第80章 倒霉人族
成就「天婚」、天道降下功德,与妖族而言本就是喜事一桩。然而这还不算完,妖皇帝俊与羲和成婚后,或许真是应了那句「阴阳相合」,不过短短千载,太阳星的汤谷中,便迎来了十只血脉极其纯正的小金乌。
这十只小金乌甫一降世,便在整个妖族引起了轰动。且不提这些小金乌刚刚出生便有太阳真火环绕于周身,单说在洪荒,修士本就繁衍艰难,修为越高、血脉越强,便越是难以诞育子嗣,这本就是整个洪荒的共识,当然某些特殊情况不在此列。帝俊与羲和皆为准圣后期的修为,按理来说能有子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近于无,就算有,也不可能这么快,尤其还是这等完美继承了帝俊三足金乌血脉的子嗣。
因此,在众多妖族看来,这便是天命在妖族,冥冥之中已是宣告了,妖族才是天命眷顾的那一方!
达成了这个共识,妖族上下一时间士气高昂,信心倍增,只觉妖族大兴已成不可阻挡之势。
而天命似乎当真就要坐实了眷顾妖族这一说法。
十只小金乌降生后不过数百年,妖后羲和又诞下了十二只至阴的玉兔。这些玉兔通体皎洁如月,与十只小金乌的炽烈至阳一起,正合了太阴太阳、阴阳互补、循环不息的大道至理。
妖族一片欢欣鼓舞,他们的欢腾与日渐强盛的气运,放在巫族的眼中自是无比的刺眼。尤其是在这蒸腾不息的气运的推动下,妖族在对上巫族时便更添了几分悍勇,一时间巫族被打得节节败退,竟有些奈何不得妖族的迹象。
盘古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太阳星那两只扁毛畜生,倒是好运气!”帝江声音低沉,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他模糊的面目看不出情绪,但许是近来巫族在战场上颇为不顺,语气还是带上了愠怒,“十只金乌,十二只玉兔……哼,妖族这些湿生卵化之辈,还真以为自己便是是天命所归了?!”
“大哥。”烛九阴有些不赞同地看向帝江,冲着他摇了摇头,“还是冷静些。”
帝江闻言哼了一声,倒也不再继续口出恶言。
共工却是忍不下这口气。他周身因情绪波动而变得水汽森森,坐在他身边的玄冥亦是在不住地冒着寒气。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其他祖巫都皱了皱眉,默契地朝外挪了挪。
共工冷声喝道:“那些妖族小儿说什么?天命?哈!我巫族乃盘古父神精血所化,承父神遗泽,我等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妖族…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
强良大剌剌道:“妖族如今气焰这般嚣张,大哥,我等何不干脆召集儿郎,杀上那太阳星,灭灭他们的气焰!我就不信,我巫族儿郎的拳头,砸不碎那些扁毛畜生的骨头!”
“是啊大哥!”祝融恨恨一挥拳头,“难不成我等怕他们不成!”
“祝融兄长还请稍安勿躁。”后土秀眉微蹙,缓声开口,“妖族如今气势正盛,帝俊太一修为高深,且人数众多,更有周天星斗大阵为倚仗。若是贸然开战,即便能胜,我族儿郎伤亡亦必惨重。”
“我们…消耗不起。”
巫族繁衍本就艰难,因着不修元神只修体魄,对血脉的要求便无比之高。血脉越是纯净,实力便越强。因此这么多年来,祖巫之下,各部落也不过各有一位大巫而已,在族群的总数上,更是差了妖族一大截。就算巫族儿郎再怎么骁勇善战,蚁多还能咬死象,在妖族的围攻之下最终的结局也是败退。
“后土妹子所言有理。”烛九阴缓缓睁眼,“但妖族气运增长确是事实。我巫族虽不修元神,不明天数,却也知此消彼长之理。我等还需增强自身实力,方能在未来的争斗中不落下风。”
“得想个法子…”他长叹一声。
面对妖族的咄咄逼人,巫族这边碍于形势,暂且退让了几分,将大片资源拱手让给妖族,自己,则蛰伏下去,暗中研究增强巫族实力的法子来。
在这期间,又有两名大巫——蚩尤和刑天出世。
蚩尤出自金之祖巫蓐收的部落。此人一出世便携带着无上杀伐之气,铜头铁额、三头六臂,身躯经过蓐收的加持和淬炼,宛如天生神铁,坚不可摧。又可呼风唤雨,尽管出世不久,在战场上却是无比勇猛,很快便立下赫赫战功。
刑天则是玄冥部落的大巫。身形高大,周身萦绕着凛冽的煞气,手中一把干戚舞得虎虎生风。
在祖巫们想法子提升巫族实力的这段时间,便是由蚩尤和刑天带着剩余的巫族族人与妖族周旋。
这一日,奢比尸部落的一名族人忽然来报,说是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发现。
“你是说…巫族与那些弱小的人族结合,诞下了半血巫族?”
祖巫殿中,帝江的声音模糊不清,辨不清喜怒。
“是。”奢比尸一边说着,一边也觉得惊讶,“那些半血巫族虽不及我们巫族这般天生便能操控天地元素,肉身更不可能像我们这般强横到极致,却也继承了些许咱们的特质,那体魄远超寻常妖族,更关键的是…”
奢比尸压低嗓音:“成长周期更短。”
“哼,”共工冷笑一声,他不屑道,“你在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人族?就是那些…女娲圣人随手捏出来的玩意儿?”
他嫌弃地撇撇嘴:“那些人族身体又弱、寿命又短,让我族的儿郎们与人族相结合,能有什么好?”
其他祖巫亦是纷纷点头赞同共工的话。
奢比尸笑了起来:“人族虽弱小,可他们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他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人族的繁衍速度…可比我们巫族快多了。”
殿内霎时便是一静。
这段时间以来,祖巫们为了拉高巫族的战力煞费苦心,却没有丝毫进展。仅仅诞生两名新的大巫,并不能扭转整个巫妖战场上的局势。若想从根源上解决巫妖之间数量差距过大的问题,那就只能…
帝江眼中精光一闪,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案,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那些半巫…”他沉吟着开口,“实力如何?”
奢比尸自信道:“人族寿命短,巫族寿命长。两相结合,不说这些半巫的寿命各个都继承巫族的寿命,也有十之七八要比一般的生灵长。再说实力,到底是女娲圣人造出来的,在修行一道倒是颇有天赋,最重要的是…”
“这些半巫,可修元神!”
“不仅如此,”玄冥翻着刚送到她手中刻着字的玉简,沉声接道,“这些半巫继承了人族的繁衍速度,生出来的孩子体质与这些半巫别无二致,长此以往…等这些半巫人数增长起来,又是一批战力。”
她没说的是,这些半巫寿命普遍少于巫族的族人,实在不行…便当做耗材消耗在巫妖战场上,便也不会动摇巫族族人原本的地位。
此言一出,除了后土,几位祖巫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强良声如雷霆:“哈哈哈!天助我巫族!既然人族能为我巫族诞下如此强健的战士,何不将那人族女子大量掳来?如此一来,何愁我巫族兵力不足?”
“此法甚好!”翕兹亦表示赞同,“人族孱弱,却又遍布洪荒,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正可为我巫族所用!”
“不可!”后土霍然起身,眼中尽是不忍和悲悯,她清楚地知道若是人族女子被强掳至巫族将会遭遇什么,“人族虽弱,亦是洪荒生灵,自有其生存之道。如此强行掳来,又…此举与野兽何异?!此等行径,亦违背我族顶天立地之本心!”
强掳弱族女子,算什么本事?!
“况且…”后土拧着眉,“那人族到底是女娲圣人所创,各位兄长如何确定圣人自此就再不管这些人族了呢?!”
殿中一时寂静。一众祖巫面面相觑,不明白后土为何如此生气。他们生来强大,崇尚力量,眼中何曾有过弱小的身影?在他们看来,弱便是原罪,强者对弱者做任何事,都是正确、且毋庸置疑的。
谁叫他们「弱」呢?
帝江看着后土,缓缓摇了摇头:“后土妹子,你心肠太过于软了。两族争霸,不是小事,关乎我巫族生死存亡,岂能拘泥于此等小节?那人族如此弱小,能为我巫族延续血脉、增强我巫族的战力,是他们的荣幸,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更何况,我巫族并未将他们赶尽杀绝,不是么?这…已是仁慈。”
“大哥说得对!”祝融大声附和道。
天吴、奢比尸等也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为了巫族的未来,牺牲微不足道的人族,是完全值得的。更有甚者,觉得让那些混血后代拥有巫族血脉,成为强大的战士,对人族而言也算是允许他们融入巫族了。能让他们巫族接纳进族群,人族合该感谢才是。
玄冥看了看后土难看的脸色,皱着眉,拉了拉后土,小声道:“姐姐,你是怎么了?”她困惑道,“我们是巫族呀,难道不该…”
一心向着巫族吗?
那人族的下场,又与我等何干?
后土缓缓摇了摇头。看着大多数兄弟姐妹都赞同此议,她心中一片冰凉。她数次试图阻拦,言辞恳切,甚至直言此举恐会积累无边业力,有龙凤麒麟三族的前车之鉴,此举…或许于巫族长远不利。
可她的声音在所谓的「大局」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看着陷入狂热、面目狰狞的兄弟,后土心中突觉一阵难言的疲惫。
巫族各部落在诸位祖巫的默许乃至推动下,开始大规模掳掠人族女子。
洪荒大地一时间哀鸿遍野。无数人族部落被巫族战士强行闯入,青壮年被驱散,女子则被强行带走,送入各个巫族部落。哭泣声、哀求声、绝望的呐喊声,在人族聚居地上空回荡。
人族本就势弱,面对强大的巫族,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夺走,家园被毁坏,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屈辱。
这等大肆掳掠他族、以残忍手段催生混血巫族的行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洪荒各方势力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各族反应各异,有那同样有着不俗的繁衍能力的种族看着人族如今的悲惨模样,亦是心有戚戚焉,一时间尽是兔死狐悲之感。
三十三重天外,娲皇宫中,女娲圣人静坐在云床之上,原本温婉的面容笼罩着一层寒霜。作为人族之母,她如何能不知人族此刻在遭遇着什么?女娲清晰地感知到了无数子民在巫族的摧残下哀嚎,那些绝望与痛苦,那些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戚与祈求,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入她的内心。
难以言喻的愤怒自心底升起,女娲藏在袖中的纤长手指悄然紧攥成拳,就要不管不顾对巫族降下惩罚!
然而,就在怒意勃发之际,女娲的元神忽然于冥冥之中捕捉到了三十三重天外传来的晦涩波动。那波动庞大而混乱,牵涉甚广,即便她是圣人,亦感到一丝心惊。女娲凝神细听,便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可妄动!”
女娲顿时惊疑不定:「老师?」不,不对!她额上冷汗涔涔,心想,她的老师鸿钧虽颇为冷淡,但绝不是这等毫无感情的模样!想到鸿钧如今已然合道,女娲心中明悟,这声音……恐怕这是天道在借鸿钧之口警告她!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遥远的天际,恐怕……量劫将起!她明白了,此乃天地大劫的前兆,巫妖二族积累的因果业力越累越多,迟早要全面爆发。在此等关头,若她这位圣人因人族之事直接插手,恐怕非但未必能挽救人族于水火。反而可能提前引动无量杀劫,将如今尚且孱弱的、在这等大劫中毫无自保之力的人族也卷入浑水之中!到时恐怕……后果难以预料。
念及此,女娲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不忍,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手。她不能因一时之怒而贸然行动,但身为人母,又岂能真正坐视子民受难而无动于衷?沉吟片刻,她眸光一转,落在了侍立在一旁的一名新近收入门下的弟子身上。
此女身着一袭赤色衣裙,容颜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坚毅,周身隐隐有南明离火的气息流转,一眼看去便知与凤族脱不了干系。
昔日凤族业力深重,被迫隐退镇守南明火山。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凤族「以身镇压不死火山」的「功绩」不算少,又兼元凤已然「陨落」抵消了凤族大半的业力,天道对凤族的禁锢稍有松动,允许了大劫之后出世的凤族族人可渐次出世。
这位便是其中幸运的一员,她并不是极为纯粹的凤族,她乃朱雀,算得上凤族的近亲,祖辈世跟随凤族,大劫之后也被一并关押在南明火山。她刚出南明火山不久,便因缘际会,被女娲看中其跟脚与心性,收入门下。
“明光。”女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对那赤衣女子唤道。
“弟子在!”明光躬身应道。
“巫族肆虐,人族蒙难。你且持我山河社稷图前去洪荒大地,暗中行事,尽可能救下一些流离失所、濒临绝境的人族,寻一隐秘之处暂且安置。切记,莫要与巫族正面冲突,亦不可泄露娲皇宫名号,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需谨慎行事,莫要被卷入「不相干」的事。”女娲说着,袖袍一挥,一幅画卷飘然落入明光手中,正是那内含乾坤、滋养天人的先天灵宝山河社稷图。
女娲隐晦的提醒,明光自是心领神会。虽不曾亲身经历过那龙汉初劫,族中长辈可没少给她们这些小辈讲当年的故事。从小听到大,明光此时也能敏锐地嗅到洪荒的不同寻常,自是不会轻易让自己牵扯进巫妖二族的纷争之中。
见明光收好这山河社稷图,女娲犹豫片刻,又道:“若是有什么不妥来不及回娲皇宫,便去西昆仑白玉京。”
“弟子明白。”明光暗自将女娲的嘱咐牢牢记住,心下却有些好奇,白玉京……那是什么地方?当初要出门时,族长语焉不详提到的,好像……也是这里罢?
与此同时,同在三十三重天外设立了道场的三清圣人,亦是在同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人族的惨状与巫族的暴行。老子无为,元始重礼,通天截取一线生机,理念虽有不同,但身为盘古正宗、道祖门下、玄门魁首。对于巫族如此践踏生灵之举,皆感不齿。
然而,与女娲一样,他们那同样受到了天道的警示,亦是感应到了那弥漫于天地间、愈发浓郁的劫煞之气。巫妖二族之间已如弦上之箭,不得不发,此时圣人若直接下场,无异于火上浇油。
三清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老子唤来门下唯一亲传弟子玄都吩咐其下山,遇有缘落难人族,当施以援手,引至首阳山附近庇护;元始天尊则召来新收的徒弟广成子,命其携番天印下山,暗中救援,并叮嘱其务必隐匿行踪,不可轻易与巫妖二族结下因果;通天就更直接了,派出了座下大弟子多宝道人,言明:“遇那欺凌弱小之巫族,若力有可及,惩戒一番亦无不可。但需以救人为主,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玄都、广成子、多宝各自领了师命,带着圣人赐下的灵宝悄然离开了圣人道场,暗中去寻遭难的人族不提。
而在西昆仑,白玉京。
洛衍正与凤垣坐在榄仁树下对弈,棋子有一搭没一搭落在棋盘上,原本好不惬意,忽而指尖拈着的白玉棋子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望向虚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黑眸此刻却沉静如水,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凤垣正等着他落子,见他久久不动,抬眼看去,就见到洛衍这么一幅深思的神情,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洛衍回头,沉默片刻,低声对凤垣说了巫族干的那些破事。
凤垣狠狠皱起眉。他自恢复以来,与人族亦有过一段传道授业之缘,见证了人族的成长,更不必说他自己的恢复亦是借了人族之力。如今细细一感知,便察觉到了那冲天的怨气与绝望的悲鸣,心中愤怒难当。
“巫族……当真是不知所谓!”凤垣的声音带着冷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洛衍轻轻放下棋子,「嗒」得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他叹了口气:“利令智昏,劫气迷心。为了对付妖族,他们已然是不择手段了。”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欺凌人族不成?”凤垣看向洛衍,眼中带着愤怒。他如今与洛衍不太插手洪荒纷争,巫妖一应事宜都交给了霜霁去处理。但此事关乎人族,他无法坐视不管。
洛衍微微摇头,“自然不能。只是你我不能亲自出手。”他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演武场,那里,孔宣与孟章正在切磋,“此事,便交给宣儿和孟章去办吧。他们的修为也足够,性子也还算沉稳,正好借此机会历练一番。”
凤垣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当下,洛衍便传音将孔宣与孟章唤来。两人听闻巫族暴行与人族惨状,皆是面露愤慨。孔宣性子高傲,对于巫族这等行径极为不齿;孟章又素来仁善,对于这等践踏生灵之事更是感同身受的厌恶。
“父亲/老师放心,我等必当尽力!”两人齐声应道。
洛衍颔首,叮嘱道:“量力而行,以救援为主,尽量避免与巫族大队人马正面冲突。救下的人,亦可暂时安置在西昆仑外。”
凤垣也补充道:“一切小心,若遇强敌,不可逞强,速回白玉京。若是来不及……便向你们师兄求援。”
孔宣与孟章领命,当即化作一青一金两道长虹,离开了白玉京,直奔哀鸿遍野的洪荒而去。
巫族得到了大量可用于繁衍的人族女子,半血巫族的数量开始急剧增加。这些半血巫族,被巫族称为「半巫」,他们拥有于巫族同样强健的体魄,又可修元神,巫族便找来一些粗浅的修炼元神的法诀交给他们。双管齐下,这些半巫成长得极为迅速,很快变成了对上妖族时的冲在最前面的力量。
半巫打了妖族一个措手不及。这些半巫成长得太过迅速,于长生种而言,这点时间不过就是他们闭个关打个坐的功夫,谁知就这么点时间,这些半巫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呢?
巫族这边尝到了甜头,开始不满足于只将人族的女子掳来巫族,他们巫族亦有女性族人不是?于是上一回被驱赶的青壮年这回也被一同掳进了巫族。
在巫族的不懈努力下,半巫的数量越来越多,却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巫妖之间的数量差距。
这些半巫往往是被用作先锋或消耗品,自小被刻意灌输了为巫族冲锋陷阵的观念的半巫,凭借着悍不畏死、数量众多的优势,倒是给妖族带来了不少麻烦。
帝俊当即就着人打探消息。
负责此事的当然是霜霁。自青丘九尾狐一族投靠了他,靠着九尾一族的幻术,霜霁着实探得了不少情报。此时,看着九尾狐递上来的关于「半巫」一事的始末,霜霁眸光冰寒,“无耻!”
他立刻就将这份情报交给了帝俊。
帝俊看了,亦是眉头紧锁。他召集了太一、伏羲与十大妖帅,犹豫片刻,又将妖师鲲鹏一并喊了来,于平日议事的大殿中讨论此事。
帝俊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静,手指虚虚悬于放在面前案几上的河图洛书之上,轻轻点着上面的某些地方,看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太一就坐在他下手,一旁是跟着坐下的霜霁,二人面上皆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只听太一怒道:“巫族此番行径简直丧心病狂!”他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此等掳掠弱小、强迫繁衍的卑劣行径,与未开化的野兽何异?!”
他与兄长当日成立妖族,便是为了扶助弱小,给生来弱小的种族提供一处庇护之所,眼下看着人族惨遭掳掠,自是心有不忍。
一旁的伏羲亦是满脸愤怒。伏羲素来是个温和的性子,可此刻看着妹妹创造的种族被如此对待,也有些按捺不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在伏羲琴上的手微微动了动,拨了拨琴弦,又有些意兴阑珊,“巫族这战术,虽是粗鄙不堪,但确实有效。这些个……半巫,虽看个体不及我族精锐,然数量巨大,又被巫族以秘法催生,不畏伤痛、死战不退,长此以往……与我族而言,恐非好事啊。”
帝俊的目光从河图洛书上收回,他面沉如水,声音平稳却带上了明显的杀意:“巫族自甘堕落,行此等业力缠身之事,必遭反噬。但如今,我们还需寻一立时便能起效的法子,再不遏制,我族儿郎们的血,得流到什么时候?”
殿中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众人皆在冥思苦想着对策,就听一道阴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臣有一计,可破那巫族。”
正是鲲鹏。
要说当日,他偷偷离开妖皇宫,暗中勾结西方那二位和冥河围攻红云。事败后悄然潜回了太阳星,一直假作无事发生。可也不知是帝俊发现了什么,还是因着自己加入妖族的时间最晚。总之不知不觉间,鲲鹏惊觉自己这个妖师堪称名存实亡——不知何时,他竟被排挤出了核心位置了!
这如何能成?
鲲鹏自是不知霜霁从白玉京回来后,一早就将他那点伎俩都告诉帝俊了,自然惹得帝俊不喜,被暗中请出核心圈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只是思忖着吗,如今显然已经得罪了西昆仑,自己的把柄有被捏在西方二圣和冥河的手中,再有抛下冥河独自逃跑的先例在……如今能庇护自己的,恐怕便只有妖族了。
既如此,他便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重新获取帝俊这位妖皇的信任和倚重。否则,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自己将彻底被边缘化。到时,若是遇上有人寻仇……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思及此,他暗暗瞥了一眼正毫无头绪的十大妖帅和沉默不语的伏羲、白泽等人,心下便略有些得意。
帝俊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哦?妖师有何高见?”
鲲鹏没听出帝俊语气中的不喜,清了清嗓子,站起侃侃而谈:“巫族仗着自己那盘古血脉肉身强横横行霸道。尤其那些祖巫、大巫,寻常灵宝难以对其产生伤害。后诞育的这些半巫,亦是继承了此等特质,体魄远超我族。但万物相生相克,岂有真正无敌之物?”
帝俊说:“继续。”
于是鲲鹏便继续说道:“巫族肉身强大,其根源在于其血脉中蕴含的盘古遗泽与大地煞气。而人族……陛下亦知,人族虽孱弱,却是女娲圣人以先天道体为基,抟九天息壤所造,亦与洪荒大地有着微妙的联系。巫族以人族女子繁衍半巫,使得半巫兼具了二者之长。”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阴冷下去,变得愈发森寒,宛如毒蛇吐信般「嘶嘶」道:“咱们……何不以毒攻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巫族既然敢借人族繁衍半巫残害我妖族,我等何不以亿万万人族之魂、人族之血,铸就斩巫利刃!此等宝贝,与半巫那一半人族的血脉同出一源。到时,定能克制那半巫,扭转战局,用半巫奠定我妖族的无上威名!”
“臣便斗胆,为此法宝起名——「戮巫剑」!”
鲲鹏话音刚落,原本还在等他说出个什么好主意来的众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两个,都欲言又止,看了看上首神色晦暗不明的妖皇,又看了看自信满满的鲲鹏,一时间也拿不准妖皇陛下对妖师这提议,究竟是采纳?还是不采纳?
太一眉头紧锁,伏羲抚琴的手指骤然停下。霜霁面色冷淡,轻飘飘地开口:“呵,以亿万万人族的性命与魂魄来炼制一炳绝世凶兵,妖师……倒是好大的手笔。”
鲲鹏只当这九尾狐被他抢了风头内心不忿,闻言挑眉道:“哦?本妖师这法子,难道对我妖族无益?”
“自然无益。”霜霁丝毫不给鲲鹏面子,冷冷道,“妖师怕是不知,当年龙凤麒麟三族争霸。不过是波及到了其他种族,引起大乱,都落了个永镇四方的下场。如今你竟要屠戮人族炼制凶兵,怎么,竟要我妖族掺和进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中来,妖师莫不是生怕我妖族有好下场不成?”
鲲鹏被霜霁这几乎是指着鼻子大骂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他咬牙伸手,指着霜霁:“兀那小儿端得无礼!本妖师辛苦为妖族筹谋以解妖族困局,到了你嘴里,竟成了我不安好心?!”
霜霁冷嗤一声,这鲲鹏也是气糊涂了,都是上古异兽,谁是小儿且不一定呢!
眼见着气氛僵硬冷凝起来,一直不曾开口的白泽和伏羲对视一眼。白泽打圆场道:“两位都消消气,消消气!”他转向被气得不轻的鲲鹏,笑眯眯道,“许是妖师加入得晚,对妖族的有些事并不清楚。当初妖皇陛下成立妖族,便是为了给洪荒中势单力薄的生灵提供些许安身之所、为那些弱小的族群予以庇佑,我们这些……也都是为着这个聚集在妖皇麾下的。”
“所以……”
白泽没有在继续往下说,鲲鹏面上却青一阵白一阵,只觉面上火辣辣的。
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以为,这不过就是做给外头看的,本质目标还是为了壮大自身,谁曾想……
难不成,这玩意儿竟是真的?!
一边,伏羲也淡淡开口道:“妖师莫不是不将我放在眼里?须知那人族是我妹妹创造出来的,我身为兄长,必要对妹妹的族群关照一二。妖师张口便是要亿万万人族的命……”
他摇了摇头,闭目扭过头去,不再去看鲲鹏。
鲲鹏一看伏羲这幅作态,心下懊恼:“坏了,光顾着……倒是忘记了这儿还有这么一个大能镇着呢!”
他干干地笑了两声,颇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一时间也不好反驳,便默默地退到了最后。
上首的帝俊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见众人都不再争执,他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才慢条斯理道:“「戮巫剑」一事不必再提。他巫族行事本就残暴,可也不曾取了那些人族的性命,我等妖族,难不成要比这些巫族更残暴?”
殿中诸人皆应了声「是」,帝俊这才继续说道,“依我看……我们考虑的方向,仿佛有些偏了。”
众人神色迷惑,但脑子转得快的几个,面上却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太一皱了皱眉,用肘子暗中杵了坐在他身侧的霜霁一下,低声道:“我大哥……说什么玩意儿偏了?不都是怎么对付巫族?”
太一动手没轻没重的,霜霁被他杵得生疼,又顾忌着形象不能多按,便瞪了他一眼,怒道:“自己想!”
两人的眉眼官司并不引人注意,就听伏羲开口道:“那半巫再怎么折腾,实际上造成的麻烦也只是对着几位妖圣手下的部分部将,要解这围,其实说来不难。”他环视一圈,淡声道:“釜底抽薪便是。”
“啊?”飞诞一脸懵逼,挠挠头道,“釜底抽薪?放着半巫不管,直接去针对那群祖巫?”
“说得倒是轻巧啊伏羲大人!”飞诞连声吐槽道,“若是能直接干掉几个祖巫……我们这么多年不动手,是因为不想吗?”
但霜霁却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不久前拿到的情报,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外力是不容易动那群祖巫,但……”
“若是从内部击破呢?”
——
补上了补上了「吐魂」债还完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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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天崩
不周山下的祖巫殿,通常是十二祖巫商讨要事时所用。通常情况下,他们并不会长久地待在那里,而是会在自己的部落中,与自己部落的族人一起生活。
近些年来,与妖族的争斗大多由半巫顶了上去。于是,大量的巫族便撤回了各自的部落,与自己的亲眷团聚,刚撤回来的巫族战士们就连进行日常巡逻时的脚步都透着松懈,仿佛前面的血腥已然离他们远去。一时间,各部落便显出了一种欣欣向荣的「和谐」之感。
再加上妖族那边也莫名安静了下来,十大妖帅一个出来的都没有,更不必说那些智囊、妖师之流,一时间巫妖两族都变成了下面的人小打小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妖帅不出,半巫又足以压制妖族,祖巫们为了保存力量,便也蜗居在各自的部落中。
巫族各个部落上下便都是这么一副安宁的样子,共工部落也不例外。
相较于帝江部落空间属性的神秘、句芒部落木属性的生机勃勃,共工部落依水而建,部族上下弥漫着一股浓郁潮湿的水汽,空气中也带着泥土混杂着河水的腥气。
这日,共工部落一名为「浞」的巫族,带着捕到的凶鱼回到了聚居区。浞的血脉离祖巫算得上极远了,平日修为不高,上战场也轮不到他,平日里就做些帮着运运物资、搬搬杂物之类的活计。他面容憨厚,瞧着极老实,此刻默不作声地带着还在折腾着挣扎的鱼坐在篝火边,简单处理后便开始上手烤了起来。
看到他的动作,附近几个巫族便都围坐了过来,打算趁着浞烤鱼,让自己也分上一份打打牙祭。
浞也不拒绝,只是安静地进行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其他人看着无聊,便干脆闲聊了起来。
“祝融部落的那些家伙,总吹嘘他们家祖巫能焚山煮海、势大无比,结果呢?上次遇上妖族那个…那个什么计蒙的伏击,还不是靠着我们部落的共工大人直接对上那计蒙把他拖住了,这才掩护大家得以撤退!”一个巫族灌下一口烈酒,脸上带着一道疤,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位显然是巫妖战场上退下来的了,他身旁,另一位撤回来的巫族笑道:“可不是么!不过这都是从前的事了,近来有那半巫顶上,咱们不是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吗?听说那妖族怂了,咱们共工大人都回来了!”
那面上带着疤痕的巫族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祝融部落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伙!分明干着扯后腿的事儿,还要吹嘘自己家有多厉害,当真可笑至极!”
安静烤着鱼的浞闻言,眼神闪了闪,轻声开口:“我去捉鱼时正巧碰上几个祝融部落的,听他们私下里说,咱们共工大人的控水之术,看似磅礴,实则失之刚猛,缺乏变化,遇到真正的妖族高手。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大河,一冲即散……远不如祝融大人的神火,凝练霸道,无物不焚……”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篝火噼啪作响的间隙,清晰地钻入了一旁坐着的几个巫族的耳中。
篝火旁顿时就是一静。
半晌,那疤痕脸的巫族猛然转头,盯着浞开了口,这话似是自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谁说的?我倒要看看,是那几个杂碎竟敢这般诋毁共工大人?!”
“真是放他的狗屁!”
浞捏着烤鱼架子的手轻轻一抖,缩了缩脖子,是极害怕的样子,讷讷道:“我…我也是捉鱼那会儿听人闲聊提起的,他们还说。若非我们部落拖后腿,那些妖族早被打回太阳星了!可…可我真没看清…”
“混账!”原本想拦着疤痕脸的巫族也怒了,他一拳砸在身侧的地面,泥土飞溅而起,浞稍稍挪了挪,教鱼不要被溅起来的泥土弄脏了,“他祝融部落怎么有脸说我们拖后腿?!回回是他们贪功冒进,回回都要我们去收拾烂摊子,到头来,成了我等扯后腿了?!”
他气极反笑,也不等什么烤鱼了,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将疤痕脸也扯了起来,两人摩拳擦掌,撸起袖子便气势汹汹地去找祝融部落的麻烦去了。
剩下的留在原地面面相觑,浞怔愣一瞬,将手中烤好的鱼分给了别人,自己擦了擦沾了腥气的手,便回了家。
浞的家在部落最偏僻的角落里。一进门,他便关紧了石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起来。屋内没有点灯,显得灰蒙蒙的,他走到桌边,点燃了放在桌上的油灯,这才垂下手,站在桌边不动了。
昏黄的油灯映照下,一个修长的影子被投射在了墙面上。这影子身形窈窕,长发披散,面部轮廓被烛火勾勒得极为清晰。只见「她」张开口,屋内一个柔媚和缓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显得有几分不真实:“做得很好…下一次,将「祝融部落认为祖巫共工比祖巫祝融差劲得多」这个消息…散播得更远一些…”
“务必要整个部落都知道,明白吗?”
此时的浞,木木地站在桌边,憨厚的脸上满是空白。听到这个「命令」,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影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自床边缓缓站起,走到被严丝合缝地关好的窗前。暴露在灯光下的,是一张看起来极为柔弱的面庞。
那是一个长相秀美的「人族」女子。如同那些被掳来的人族一样,她被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小屋中,被分配给了巫族的浞……
——然后控制了浞。
此刻,她来到呆站着的浞身边,轻轻抬起手,纤长的手指拂过他粗粝憨厚的面颊,红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浮现,微弯的眼中,红光闪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浞的身体微不可查地轻颤着,不过片刻,便又复归于平静。他僵硬地转身,打开门,如同一颗被操纵着的棋子一般,一步一步踏出了房门。在踏出门的一霎那,老实的笑容便又挂在了脸上。
女子来到窗前,伸手推开窗,看着浞的背影越来越远,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草垛,轻笑一声,随即身形一晃,就从窗边消失不见了。
不远处,一个人族少年死死捂住嘴巴,蜷缩着身体藏在草垛之后。他心下惊恐又震惊,刚才他分明看得清楚,刚刚那个「女子」消失的瞬间,一条雪白的、毛茸茸的大尾巴自窗边一扫而过。
那绝不是人族!
可是……少年捂着嘴,眼中却满是快意,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有什么目的,但……只要于巫族无益,他就不会揭发她!
他恨极了巫族,恨他们毁了自己的家园,掳走了姐姐和无数同胞,让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备受屈辱与苦难。如今,虽然他们无能为力,可有旁的「东西」在暗中对付巫族,他为什么要揭穿?
他甚至恶毒地希望,这「东西」能更快、更狠地让这些该死的巫族自相残杀,统统去死!这少年咬紧牙关,将看到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猫着腰从草垛后面溜了出去。
…
“哦?内部击破?”妖皇殿中,帝俊的目光落在霜霁身上。
霜霁淡淡一笑,在袖里乾坤中掏了掏,翻出来一枚玉简。帝俊接过去瞧了瞧,讶然:“此事当真?”
“自然。”霜霁笑道。不久前,青丘九尾狐一族的族人悄悄潜入巫族,意外发现水之祖巫共工与火之祖巫祝融极度不和,近来更是势如水火,一言不合就要开打。霜霁叫九尾狐暂且按兵不动,转而将此事趁着这个机会告诉了帝俊。
“巫族铜皮铁骨,不修元神,我们何不利用这一点……”霜霁脸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帝俊心领神会,笑道:“如此,此事便交予你。”
霜霁领命退下,径直回到他平日起居办公的地方。来报信的九尾狐还等在那里,见霜霁进来忙站了起来。霜霁也不多寒暄,直接开口道:“阿玖,若是要你们潜入巫族,不惊动祖巫的情况下,大概有几分把握能全身而退?”
名为「阿玖」的九尾狐闻言沉思一会儿,道:“若是由我去……只要不斗法,恐怕……”她自信一笑,“就凭巫族那帮蠢货,还破不了我的幻术!”
“那好,我有一事交予你去办。”他对阿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阿玖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面上神色变换不定,最终化为坚定:“没问题!”
霜霁叮嘱道:“不论事成与否,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
想到当日霜霁对她的叮嘱,阿玖看着浞带回来的消息,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快了,快了……”
在阿玖的控制下,浞的挑拨离间进行得十分顺利。很快,共工部落和祝融部落的矛盾便逐渐走向不可控。
先试两个部落在争夺资源时屡屡发生口角,后来便大打出手,很快便演变成了数十人的斗殴。
猜忌、愤怒、对资源的渴望、对地位的争夺……种种负面情绪在无形之手的拨弄下,在共工与祝融的部族中迅速发酵。两部交界处的摩擦骤然升级,小规模的斗殴起初还只是拳脚相向,很快便动用了武器和元素力量,甚至开始出现伤亡。
就在这时,原本被半巫压制着的妖族也突然开始反攻,帝江如往常一样调了共工部落和祝融部落顶在前面。但这回妖族的反攻攻势极为坚定,两边战事胶着,共工与祝融无暇他顾,自然就忽略了部落中不同寻常的气氛。
再一次互相配合时,共工部落的巫族故意拖延了时间,使祝融部落的一整支队伍都被妖族绞杀殆尽。祝融心疼得要滴血,巫族人口不多,每一个族人都无比珍贵,折损任何一个都是极大的损失。如今整整没了一队,叫祝融怎么不恨?
他前脚回到部落,后脚就奔去共工那里找麻烦。
共工自然不认,两边没谈拢,祝融越想越气,回去便在关键时刻将自己部落的人全部撤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共工部落损失惨重。
共工闻讯,气得哇哇大叫,直直闯进祝融部落,两人大打出手。
“祝融!你纵容部下行凶,今日我必与你做个了断!”共工的声音响彻天际,他咆哮着,脚下的洪水化作无数狰狞水龙,嘶吼着扑向祝融。
“共工!你休要血口喷人!是你的人自己无能,怪得了谁?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是先来找我的麻烦来了?!想战便战,当我怕你不成!”祝融怒吼,双拳一握,漫天火雨倾泻而下,与汹涌而来的水龙撞击在一起。
恐怖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水龙与火雨的力量席卷四方,离得近的一些巫族和半巫瞬间被震为齑粉。后土与其他几位闻讯赶来的祖巫试图阻止。但杀红了眼的共工和祝融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们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战斗的余波甚至将试图靠近的祖巫都逼退了开来。
帝江试图以空间之力强行分开二人。但那水与火交织形成的毁灭性能量过于暴烈,连空间都被扭曲、撕裂,一时竟难以插手。
“够了!共工!祝融!你们两个给我住手!”帝江的声音带着惊怒,在这一片混乱中异常的清晰。
但……为时已晚。
共工召唤出九条万丈水龙,每一条都蕴含着水之本源的力量,张开巨口,冲向祝融。祝融化身千丈火焰巨人,手持神火凝聚而成的巨轮,悍然迎了上去。刺目的光芒让所有观战者瞬间失明,狂暴的能量向外扩散,靠得近的巫族无论敌我尽数被掀飞、碾碎……
刺目的白光散去,祖巫和幸存的巫族定睛一看,周围一片惨烈。共工半跪在地上,嘴角溢血,周身水汽黯淡;祝融的火焰身躯也虚幻了不少,喘息粗重。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看似柔弱的身影唇边挂着一抹得逞的笑,最后看了这边一眼,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共工看着祝融,看着周围死伤惨重的族人,看着这片因他们大战而崩毁的土地,一股暴怒直冲头顶——他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祝融!!”
“你不是自诩火能克水吗?!你不是觉得我不如你吗?!老子忍你很久了!!今日,我便毁了这撑天之柱,让这洪荒天地,为你我一同陪葬吧!!”
“这是你逼——我——的!!”
共工不再看向祝融,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尽数灌注于头颅和身躯之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化作一道刺眼夺目的蓝色光芒,狠狠撞向了那巍峨屹立着的不周山!!
“轰——”一声巨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目瞪口呆,帝江还保持着要撕裂空间前去阻拦的动作、祝融脸上原本的愤怒化为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后土瞪大双目,惊声道:“不!!”
来不及了,所有的动作都失去了意义。这座支撑了天地亿万年的盘古脊梁,再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巨大的山体自山腰处拦腰折断,山腰之上的部分缓缓倾斜,巨石如雨点般从高空坠落砸向大地,而天空……随着不周山的倾塌,猛然陷下去一块,露出了一个巨大无比、幽暗深邃的大洞。
紧接着,弱水自那大洞之中倾泻而下。
天河倒灌!
源源不断的弱水瞬间淹没了不周山脚下的大片区域。无论是共工部落还是祝融部落,无论是巫族还是被掳来的人族,都在顷刻间被这灭世般的洪水吞噬、碾碎。哀嚎声被滔天巨浪淹没,重伤的祝融撑起身体冲过去抵挡,却也在眨眼间便被卷入水中消失不见。
所有的一切,都在浑浊的洪水中化为乌有。
洪水摧毁了巫族的部落,却毫不停歇,一刻不停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山峦崩塌,江河改道,森林化为乌有,生灵涂炭。而天空破裂处,仍有源源不断的天河之水倾泻。仿佛要将整个洪荒都重新化为混沌。
天地间,一片末日景象。
这一切不过是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倒塌的祖巫殿前,残存的祖巫们望着那倾塌的巨峰和倾泻的天河,个个面色惨白。
“共工!!”帝江的暴怒的吼声穿透风雨,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愤怒。他后悔未能及早察觉族中不同寻常的紧绷氛围,后悔没能及时拦住共工偏执与疯狂的毁灭行径。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巫族不仅折了两位祖巫,更因不周山倒、天河水倾,成为了导致眼下这一片惨状的罪魁祸首!帝江简直不敢想,这滔天的业力,巫族该如何去偿还?!
巫族的出路在何方?帝江此刻,真心实意地迷茫了。
太阳星妖皇宫,帝俊与太一立于殿前,望着下方天崩地陷的景象,面色无比凝重。霜霁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冷峻,九尾狐早已在事成之初便悄然撤离。此刻,他看着那灭世洪水,心中却并无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寒意。
他原本的预想,是设计共工与祝融同归于尽,直接废了巫族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可如今…这两个倒是同归于尽了,可这代价…也太大了,霜霁完全没想到,共工此人竟疯狂至此,竟要拖着所有人一起完蛋!
伏羲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弄几下,琴音杂乱,映照着他纷乱的心绪,目光望向那破裂的天空,内心充满了忧虑:“事已至此…先组织人手救援吧。”
众人默默点头。
三十三重天外,娲皇宫、八景宫、玉虚宫、碧游宫以及白玉京,乃至西方须弥山,各自反应不同。
“他怎么敢……”凤垣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怒意,“为一己私怨,拽着整个洪荒陪葬!就算是当初,我们都不敢如此行事,巫族…”
洛衍沉默着,眼底是深沉的厌恶。他原本的盘算着,在即将到来的巫妖大劫里保下几个不那么偏激、与洪荒大地关联紧密的祖巫,如后土、句芒,共工和祝融因着掌管水与火的元素,原也在他的考量之内,哪知…如今共工这一撞,巫族这因果…
他抬了抬眼皮,如今可还不到量劫立时就起的时候,巫族已然孽力深重,眼看着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天道…会为了平衡巫妖出手干预吗?
就在洪荒众生惶惶不可终日,大能者们纷纷出手,各施手段试图稳住一方之际,一股浩瀚无匹的气息乍现。三十三重天外,混沌之气翻涌不休,一座古朴宫殿的虚影缓缓浮现——
竟是紫霄宫重开!
紫霄宫大门打开,一个身着朴素道袍的身影缓步而出。这身影一出现,三十三重天外的不同方向皆有流光划过,纷纷落在了这人的面前,赫然便是已然成圣的女娲等人。
“尔等来了。”「鸿钧」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丝毫起伏。
几人暗暗心惊,老师如今这威势…
不敢多看,六圣躬身行礼:“拜见老师。”
「鸿钧」目光扫过六圣,不带一丝感情,几人只觉一股冰寒直刺灵台,通天更是暗中皱眉:“老师合道之前的反应…不像是如今这般…”
响起之前那个会暗中传音给他的老师,通天悄悄抬了抬眼,细细观察着「鸿钧」的神态,越看越心惊:“眼前这人,当真是…老师?”
「鸿钧」似有所觉,朝通天这边看过来,通天忙垂下眼,继续装做一幅恭敬的模样。
只听「鸿钧」冷漠开口:“不周山倒,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河倒灌,洪荒有重归混沌之危。尔等身为天道圣人,享天地气运,当行补天救世之责。”
众人垂手应是,只见「鸿钧」点名道:“女娲。”
女娲上前一步。
“汝掌造化之道,持乾坤鼎,便熔炼五色石,补全苍穹缺口。”
“是。”女娲应下。
“老子、元始、通天,”「鸿钧」又将目光移向三清,“尔等即刻前往洪荒,收集五色神石,辅佐女娲,熔炼补天。”
“接引、准提,”「鸿钧」的眼风紧接着扫过西方二圣,“西方亦收弱水之害,当疏导洪水,收殓亡魂,平息怨气,稳固地脉,不得有误。”
“谨遵老师法旨。”众人纷纷应下,通天在心里琢磨着,总觉得自家老师自从合了道,便越发奇怪,这说话的腔调也不像从前。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就看到一个冰冷的背影消失在紫霄宫的大门后。
摇了摇头,眼下先帮女娲补天,老师那边…总会有机会再看看的。
一炁和扬眉正忙着将倒霉被洪水冲走的生灵捞起来转移,一炁忽然心中一动,抬眸遥遥看了一眼,唇边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一旁的扬眉忙里偷闲看了他一眼,奇道:“你这副表情…这是怎么了?”
一炁笑了笑,忽然没头没尾说道:“洛衍的徒弟不错,我的弟子亦是不差。”
“?”扬眉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无语片刻,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复又投身在了救援中。
得了道祖法旨,女娲不敢怠慢,当即便行动起来。她立在虚空之上,神识铺天盖地般扫过洪荒,搜寻着道祖所言能用于补天的「五色神石」。然而,五色神石乃先天之物,何其难寻?女娲搜寻良久,也只找到少量,远不足以弥补那巨大的天窟窿。眼见那弱水不断倾泻,水患愈发严重,众生哀嚎之声不断,女娲一时间心急如焚。
「不能急…」她按捺住焦急的情绪,静下心来,神识一遍一遍扫过,感应着五色神石的位置。三清亦是出手相帮,在女娲忙于寻找五色神石之时,老子头顶天地玄黄玲珑宝塔,手持太极图,元始手持三宝玉如意,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定住翻腾的地水火风;通天则祭出了诛仙剑阵,以诛仙剑阵的杀气镇压大地裂缝中翻腾而出的煞气。
接引和准提亦是齐齐出手。
众人忙碌间,女娲终于找齐了五色神石。她取来乾坤鼎,将五色神石投入其中,将其炼化为五色石液。女娲的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的乾坤鼎上,却没有注意到,有一块小小的石头磕在乾坤鼎上,没有被投进去,反而骨碌碌滚下了三十三重天。她清叱一声,双手结出玄奥法印,引动着那团流光溢彩的五色石液缓缓升空,飞向苍穹之上那个大洞。
石液覆盖上那道狰狞的缺口,五彩霞光在大洞缺口处处弥漫开来,道纹交织间,那倾泻而下的弱水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收束。
眼看着那缺口就要被补上,众人神色都是一松:“成了!”
然而,就在即将成功之时,五色石液修补天空的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那道缺口再次缓缓扩张,众人大惊,定睛一看,原来是天幕在缓缓下沉,使得刚刚补上的区域隐隐有再次破裂的迹象。
“是天柱!”通天沉声道,嫌恶的目光扫过满目惶然的巫族,“不周山是支撑苍穹的支柱!唯有寻一替代品重新将这天支撑起来。否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无用功!”
他的目光扫向洪荒,最终…定在了北海。
“女娲师妹且稍候,我去去便来!”通天扬眉一笑,肆意张扬,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头也不回地便朝着北海飞去。
北海位于极北之地,阴寒彻骨,浩瀚无边。通天的身影出现在漆黑的海面上空,往下一望,便看到了那只不知活了多久的玄龟。
他降下云头,落在玄龟宽阔的背上。
“老兄,打个商量,”通天一撩衣摆,靠着玄龟坐下,“咱们做个交易,你将四足借给我拿去撑天,我助你转世脱离这副龟甲,给你自由,如何?”
他拍了拍玄龟厚重的龟壳,发出沉闷的响声。这老龟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龟甲厚重无比,被这么一幅龟甲压着,这老龟从数万年前就窝在这儿一动不动了。
玄龟掀了掀眼皮,并不想搭理他,就要将脑袋缩回龟壳里去。
“哎哎哎别啊!”通天忙凑近了些,在它耳边絮叨:“你看啊,能充作天柱支撑天地,必然有功德落下,有了这功德,你转世之后必能有一副好资质,又有我的护持,怎么说都要比困在这里要好吧?”
玄龟转了转多年没动过的脑子,艰难换算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它看了看身旁着神采飞扬的青年,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圣人。
圣人啊…它迟钝地想,若是换一个圣人来,怕是不会这般同它商量,而是要直接将它打杀了吧?
想到这里…
通天脑海中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劳圣人大驾…吾愿意交出四足,唯有最后一心愿…”
它的尾巴稍稍挪动,露出藏在它身下的一只小龟。
“这…”通天讶异,这小龟实在太小,气息极弱,竟教他完全忽略了过去。他顿时明白了这老龟的意思,捧起小龟,郑重道:“我会护着她,你放心便是。”
…
通天带着北海玄龟那足以支撑天地的四足回来了。女娲感激地接过,以莫大的法力将其抛向四极,口中清喝:“立!”
随着女娲一声敕令,四根玄龟足轰然落下,分别镇于东西南北四极。有了支撑,原本缓缓下沉的天幕骤然稳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倾覆之感终于渐渐消散。
天柱既立,女娲精神大振,全力催动乾坤鼎,将剩余的五色石液彻底祭炼完毕,尽数填补于苍穹的缺口之上。最终,当最后一丝缝隙被五色光华覆盖、弥合,那恐怖的黑洞终于彻底消失,苍穹恢复完整,弱水也被完全阻隔,不再倾泻。
洪水褪去,只余满目疮痍。
但天亮了。
日光自云层中透出,洒向伤痕累累的大地。五彩孔雀飞过天际,一声轻鸣,孔雀所过之处,有些曾见过这只孔雀驮着被卷入洪水的人族破水而出的,都纷纷跪拜下去,满是感激。
天光大盛,功德金光降下。女娲得五成,三清共分两成,剩下的西方二圣分一成、玄龟分一成,其余参与了救援的各方势力共分一成。
玄龟所得那一成功德被吸纳进它的真灵。通天若有所感,掐指略略一算,面上露出些许惊讶,冲着袖中的小龟笑道:“你那老祖,倒是好造化!”
元始看着通天袖中那只湿漉漉的小龟,面露不虞,皱眉对通天说道:“你又往道场捡了什么回来?早同你说了,收徒不能只看眼缘,跟脚性情何其重要?你尽捡些湿…”
元始话还没说完,就被通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二兄,你都叨叨多少年了?我不是那个刚化形的孩子了,您能在外人面前给弟弟我留几分面子么?再说了,我徒弟怎么了?要说碍了您的眼,我不带他们来您面前便是了,左右咱们兄弟早就分了家,弟弟我有自己的道场,您这又是何苦来?!”
元始被通天这一顿阴阳怪气的抢白气青了脸,恨恨一甩袖子,转了个身背对着通天,不再言语。
「鸿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诸圣面前。
“此次灾祸,皆因巫妖二族纷争不断。”祂一句话便点出了共工怒撞不周山之下隐藏着的根源,“如今祸首已然伏诛,巫族便只赎罪万万年即可。”
说着,祂淡淡的目光扫向面色苍白的祖巫们,“尔等需囚于不周山原址万万年,可有异议?”
帝江上前一步,道:“我等自当受罚。只是道祖…”他愤恨的目光扫向妖族众人,“我兄弟共工与祝融皆因妖族挑拨离间才会犯下大错,那妖族如何能不受罚?!”
就听「鸿钧」冷漠的声音响起:“妖族退出大地,自此巫族掌地,妖族掌天,立天庭。”
竟是强行给巫妖二族划分了统治区域。
妖族那边传来细微的骚动声,「鸿钧」这一安排,分明就是要妖族将原本吃进肚子中的又吐出来,已然算得上惩罚。反观巫族,面上各个带了笑,朝着妖族的方向目露挑衅。
这般处置,落在几位圣人眼中,却令其若有所思。
「鸿钧」自觉此事已了,不再多言,目光在那只五彩孔雀身上略略一顿,朝着白玉京的方向投去一瞥。
洛衍几乎在瞬间便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前微移半分,恰好将凤垣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空间的阻隔,直直迎向「鸿钧」那道冰冷的注视,没有丝毫避让,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警告。
「鸿钧」的目光并未因这挑衅而起波澜,依旧是仿佛亘古不变的漠然,他缓缓收回视线,身形一晃,紫霄宫门随之悄然关闭。
“哼。”察觉那道目光消失,洛衍冷哼一声。凤垣自是察觉到了洛衍的维护,不由失笑,握了握他的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祂好像发现了孔宣与我的关系…却并不在乎?想来一时半刻也无需对此多加注意。”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洛衍冷笑,“你当祂是不想?不过是此时腾不出手罢了。”
他是当真好奇天道的想法。先是强行抬起西方二圣,又是硬将巫族托起来与妖族打擂台,偏生这二者都不争气,倒是教祂好一阵描补,简直吃力不讨好。
而天道又绝非这等损己利人的善类,那么…天道这么做,事后必然有着巨大的正向反馈。
洛衍指尖轻轻敲了敲,忽地一笑:“巫族掌地?既然如此…我便再助祂一臂之力好了。”
…
万载光阴如流水般逝去,对于被囚于原不周山脚下的祖巫们而言,每一日都是煎熬。他们仍然可以统领巫族,仍然可以发号施令,甚至由于道祖明令巫族掌地、在妖族不甘撤出的情况下,余下的祖巫们事务越发繁杂了起来。
可不得自由,终是折磨。
后土静静地立于一片断崖之上。这里是不周山折断之后,残存部分的最高处,能望见更远的地方。她的目光穿过限制他们自由的那层无形的屏障,落在洪荒大地上。巫族体魄强横,在那场惊天的灾难中尚有余力自救,那些被巫族掳来、用于繁衍半巫的人族,却遭遇了灭顶之灾。
洪水滔天、煞气肆虐、天地倾覆……在这等天地伟力面前,孱弱的人族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十不存一,已算得上极乐观的估计。无数人族聚落被彻底抹除,绝望的哭喊与无助的哀求早已被洪水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散落各处的枯骨。
但这对于后土来说,并不是最触目惊心的。
后土毕竟是巫族,她对人族虽有怜悯,但人族死于这等灭顶之灾,她通常也只会叹息一声。
可因为这场灾祸死去的人族和其他生灵实在是太多了。
后土抬眼望去,无数冤魂飘飘荡荡,惨死的人族魂魄无所依,已无来处,更没有归途。被浓郁的怨气扭曲的魂灵,整日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洪荒大地之上,发出无声的哀嚎。
可后土听得见。她闭上眼,一行清泪自脸庞无声滑落,这些惨状日日夜夜在她的面前浮现,折磨得她坐卧不安。兄长们的争夺与厮杀,最终引来这般滔天大祸,却要这些无辜的生灵来承担最惨痛的代价。
“看到了吗?这便是巫族的孽。”
就在后土心神不宁之时,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后土猛然睁眼,迅速擦去脸上的泪,转身,目光凌厉:“谁?!”
洛衍仍旧是一袭素衣,负手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落在那些怨气冲天的魂灵之上。
「此人有些面熟。」后土眯起眼,或许是此时距道祖于紫霄宫讲道已过去了太久太久,后土仔细回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一个人,眼神逐渐恍然大悟:“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后土缓缓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人。此人曾在道祖第二次讲道时短暂出现过,她如今只记得道祖那时对此人颇为礼遇,想来恐怕与道祖是同一层次的大能。
只是似乎从未在洪荒之中见过他?
疑惑在后土心中一晃而过。
“想来后土道友业已想起了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贫道洛衍,冒昧打扰,还请道友…原谅则个。”洛衍一笑,自顾自说,“看到这些因巫族的孽障无有所依的魂魄,很无力吧?”
他的声音并不高,混在风声呜咽与魂灵的哀鸣之中,却显得异常清晰,“盘古所化洪荒,何其壮阔,然生死无序,魂魄飘零,本就是天地有缺、众生皆苦,巫族…还要再插上一刀。”
他的话倒也算不上指责,更没有嘲讽,只是在平平阐述着事实。
后土眼中含着血丝,声音沙哑:“道友是来看我巫族笑话的?倘若如此,还请慢走不送!”
洛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笑话?以众生之血浇灌出来的笑话,看来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我来巫族,确实有事要办。此事…或许唯有你,才能成功。”
后土戒备地看着洛衍。
“你感受得到吗?后土。”洛衍循循善诱道,“这亿万魂灵,本应有归处,而非如此漫无目的地消散或化为怨戾。如今天地有阴阳,分生死,却独缺了轮回之序。此原也是天地大道之一环,但如今…却缺失已久。”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后土本就混乱的思绪中炸响。她不由自主地顺着洛衍的话语去想,那些飘荡的魂魄传递出的不仅仅是单纯的痛苦和怨愤,更是一种对「归途宿」的深切渴望,那是一种本能的诉求。
她是土之祖巫,执掌大地,本就与承载万物、孕育生机有着最深的联系。此刻,一种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这茫茫大地,这厚德载物的土,或许正是承载这些漂泊魂灵的最好的轮回之所!
“归途…轮回…”后土喃喃自语着,眼中再也看不到洛衍的存在。她定定地看着那些迷惘的魂灵,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或许过去了很久,抑或是只过去了一瞬,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以身化轮回,补全天地秩序,给这些孤苦无依的魂魄一个转生之所,消弭这无边无际的怨憎!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她轻轻闭上眼,将全副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厚重的土黄色逐渐笼罩于她周身。
时间差不多了…
后土最后一次看向兄弟姊妹们所在的位置,毅然决然高声道:“吾乃祖巫后土,承盘古父神血脉,感洪荒众生生死无序,魂魄无依,愿以身化轮回,立六道秩序,补天地之缺!天道鉴之!”
“六道轮回——立!”
下一瞬,后土的祖巫真身开始崩解、消散,一个巨大的漩涡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隐约可见其中的六条通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玄妙莫测的气息自六道轮回中涌出,一个青衣女子自虚影中走出,平静地朝洛衍一礼:“平心见过道友。”
在她身后,幽冥地府雏形已成。
无尽的吸力自轮回通道中形成,亿万魂魄纷纷停止了漫无目的的飘荡,化作道道流光,井然有序地投入那漩涡之中,经由六道轮回转生而去。
后土以自身补全了洪荒的轮回之道,自此不复祖巫,只余幽冥地府平心娘娘。
浩瀚的功德金光再次降临,比之女娲补天亦不遑多让。这回,功德金光一分为二,八分没入平心娘娘体内,剩下的两分,盘旋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被洛衍收入袖中。
「成了。」洛衍神情淡淡,向平心稽首还礼,「共工祝融已死,后土以身化轮回,十二祖巫已去其三,天道,这回你又要如何平衡巫妖的差距?」
正想着,就听平心说道:“道友谋算已成,我却有话不吐不快。”
洛衍回神,习惯性挂上一抹浅笑:“道友请讲。”
“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是吗?”平心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你引导我身化轮回,既补全了天地,又得了功德,再削我巫族一祖巫,原本勉强能由大巫补上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自此彻底失去了布阵的可能。”
“这…都在你的算计之内,是吗?”
洛衍面对这几乎是质问的话语,仍旧神色平静,他甚至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是。巫族霸道,不识天数,业力缠身,覆灭乃是迟早之事。我不过顺势而为,加速了这个过程,借此契机,补全天地一环不过是顺手。于洪荒,于众生,此乃善果。”
他「好心」道:“你身为祖巫,以身化轮回,焉知这功德,日后不会为你巫族留下些许后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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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谈判
洛衍的毫不遮掩让平心一时哑口无言。
她凝视着洛衍,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她的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切尘埃落定、无可挽回之后的沉寂。
“善果?”平心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好一个顺势而为的善果。巫妖两族何其强大,竟都成了你棋盘上的棋子,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这便是…那个境界么?”
平心并未将「圣人」二字说出口,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洛衍笑了笑,似是感叹般说道,“是啊。之下,皆为蝼蚁。”他也是在到了这个境界才意识到的,“不过,巫妖两族可不在我的棋盘之上。我没兴趣摆布你们两族,执棋者,另有其人。”
闻言,平心朝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洛衍唇角微勾,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可说,不可说啊。”
洛衍这般谜语人作态落在平心眼中,却并未教她动怒。她淡淡道:“你借我之手,削去巫族顶尖战力,更是断了十二都天神煞阵的根基。如今巫族失了三位祖巫,实力大损,面对妖族,前景堪忧。不管你是不是执棋者,我巫族眼下面临的局面与你有关却是事实。”
洛衍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坦然道:“道友既已明察秋毫,又何必多此一问?正如我方才所言,巫族行事霸道酷烈,不修功德。即便没有我之推手,量劫之下,巫族又能有几分胜算?我不过是让这结局来得更明晰些,也免去更多无谓的厮杀。”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远处因后土化轮回而悲恸愤恨的其余祖巫,“更何况,我此举,亦是助为道友摆脱了巫族身份的桎梏。成就这轮回之主的尊位,自此可修元神,享无边功德,与天地同寿,于公于私,道友似乎都无立场指责于我。”
“不过嘛…”他话锋忽然一转。
平心静静等着他的「不过」。
“我确有一桩交易,欲与道友一谈。”
“道友身化轮回补全天地,功德无量。然,留在洪荒大地上的巫族,尤其是你那几位兄长…帝江、句芒、烛九阴、玄冥、强良、翕兹、天吴、奢比尸……”洛衍一个个数过去,声音不疾不徐,“他们,以及无数巫族儿郎,恐怕难逃此番量劫清算。”
平心沉默着,她自是知晓洛衍所言非虚,巫族业力深重至此,前路恐怕早已铺满荆棘。尽管如今后土不复,惟余平心,可源自血脉深处的牵连,以及对兄弟姊妹未来命运的忧虑,岂是轻易可以割舍的?
她冷声道,“洛衍,你算计于我,我可以不计较化身轮回本就是我的路,但我要你一个承诺——”
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保住他们!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巫族可以败落,可以退出天地争霸的舞台,但我希望我的兄弟姊妹活着!至少…至少要留存一部分,盘古父神的血脉,绝不能就此消弭!”
洛衍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半晌,他轻笑一声,“道友似乎…弄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轻而缓,“此番是我想要同道友交易,你才有了能与我对话的机会。我若不想…呵,”他眼帘微掀,“计较?道友拿什么与我计较?”
他认真地看着平心,黑眸深邃,“盘古的血脉?这又与我何干?”洛衍面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盘古血脉留存绝不可能。巫族与三清不同,你们这些个祖巫啊…根本没有办法成圣,不成圣,便跳不出因果。如此,不能成圣的盘古后裔留存于世,天道不会允许,妖族也不会答应。”
“共工、祝融已殁,后土身化轮回,巫族气运已折,这是定数。强行逆天,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引火烧身,连这最后的生机也会断绝。”
他顿了顿,“我奉劝道友一句,还是莫要贪心太过。”
平心闭了闭眼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她紧盯着他:“若只是保住我兄姊的性命…条件?”
洛衍却并不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而说道,“你要知道,就算是我亲自出手,要将剩余的祖巫全都留下来,也绝非易事,毕竟…”他意有所指道,“执棋者,并不是我。”
平心不耐道:“你不如直说,你能保住几个?”
到底骨子里还是爽直的祖巫,平心当真是烦透了这些修士说话时的弯弯绕。
洛衍忽然被怼,微微一愣,片刻后失笑,也意识到了自己颇有几分磨磨唧唧,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你那几个兄长…句芒掌生机,烛九阴控时间,玄冥御冰寒……此三者,于洪荒天地运转尚有裨益,可存。”
只有三个…平心眉头紧锁,“代价是什么?你口中的交易,又是什么?”既然洛衍已然挑明是一个交易,她可不相信此人会如此好心,什么都不要便保下自己的兄弟姊妹。
平心,或者说后土,果然是个聪明人。洛衍目露欣赏,随后斩钉截铁道:“代价便是,他们需忘却前尘,消去与巫族、与盘古、与这场天地大劫相关的所有因果记忆。从此,世间再无祖巫句芒、烛九阴、玄冥,只有三个与巫族再无瓜葛的全新生灵。”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我会为他们重塑根基,赋予他们新的身份,到时再走一遭你这轮回路,散于洪荒,隐于万族,便可高枕无忧。”
平心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忘却前尘,消去因果,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将再不记得自己是盘古精血所化。再不记得曾经的兄弟姊妹,再不记得巫族的荣耀与罪孽……这与彻底抹杀他们作为祖巫的存在,又有何异?!
可…平心思来想去,绝望地发现这确实是眼下唯一能让他们避开天道清算,令兄姊得以存活的方法。无论如何,活着,总要比形神俱灭,真灵溃散要好。
至于其他的巫族儿郎…平心闭上眼,她已然有心无力了。
“为何要如此?”平心涩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渺的期望,“你既要保下他们,又为何要做得如此决绝?当真…当真再无办法了么?”
“再无他法。”洛衍摇了摇头,说道,“我说过了,我非幕后主使,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况且巫族确实孽力深重,若非…我是断不可能出手保人的。”想到巫族此前做下的种种,洛衍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厌恶,“你必须按我说的做,否则,无论他们身在何处,因果宿命终会寻上门来。不仅如此……”
洛衍目光冷淡,“我必须言明,我同样会出手保住妖族的一部分核心。巫族尚且如此,妖族……更不应就此彻底消亡。唯有巫妖皆存部分元气,天地才能维持基本的平衡,不至彻底倾覆。我既要保下部分巫族,便需同时保住部分妖族,以此抵消天道的部分反噬。”
平心骤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巫族死敌,妖族?这人还要保妖族?!
洛衍却并不理会她的震惊,自顾自说了下去:“以及…我需要你的一个承诺,日后若我要用到你那六道轮回,你需得给我行个方便。”
“这,才是交易。”
平心的脸色变幻不定,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巫妖之争,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局,她自然不愿妖族留存下来。但她也明白,这是洛衍能给出的最大让步,是能为巫族保留血脉种子的唯一可行之法。毕竟正如洛衍所说,主动权实则掌握在他的手中,自己那有什么选择可言?此人超然物外,大不了就是坐看巫妖一齐覆灭,与他本人而言并无损失。
并不知道洛衍的大弟子亦分属妖族的平心如是想到。
挣扎与痛苦在她眼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平心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好。我答应你。句芒、烛九阴、玄冥……他们的未来,便托付于你了。至于其他兄弟……”她闭上眼,不忍再看,“各安天命吧。”
洛衍微微颔首,“待时机到来,我自会履行诺言。道友且安心执掌轮回,这幽冥地府,未来亦是稳定洪荒的重要一环。”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平心心知此时并不是追问洛衍口中的执棋者为谁的最好时机,她暗想:「这人看着像是与那幕后之人对立的样子,如此…迟早有一天,他会主动说出来的。到时…」她眼中一丝恨意悄然划过,「就该我等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如果可以,谁愿意被旁的存在掌控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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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洛衍与平心于达成交易的同时,西方须弥山巅,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亦在接引与准提师兄弟之间产生。
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相对而坐,二人面色疾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与算计。他们面前,八宝功德池水上方,蒸腾的水雾正凝聚而成了一面水镜,此时正清晰地映照出洪荒大地的景象——不周山倒塌后的一片狼藉,天河弱水肆虐留下的痕迹,以及——后土化轮回引发的浩瀚功德金光。
“师兄,”准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贯有的悲悯腔调,眼底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此番变故,巫族接连折损两位祖巫,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已破,又有后土化身轮回,就算尊道祖法旨掌地,巫族瞧着也已不成气候。反观妖族,虽亦受创不小,但核心犹在,更有周天星斗大阵为凭…此消彼长之下,妖族之势,恐怕要压过巫族了。”
接引叹息一声,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师弟所言极是。然天道无常,巫妖平衡已被打破。如今看来,这天道……”
他顿了顿,才语含深意,接着说道:“天道…似乎有意推动巫妖之争,以煞气清算因果,完成量劫。”他目光深邃,望向那冥冥中的至高存在,“你我二人能成就圣位,是借了发下大宏愿,顺应天道之势…唯有坚定站在天道一边,顺应其势,我西方教方能在这量劫之中觅得一线生机,乃至……”
“壮大根基。”
准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既然如此,我等何不再添一把火?巫族如今势弱,正是打击妖族的良机!若能让妖族也背负巨大业力,使其气运衰败,或许能加速量劫进程,也能让我西方在未来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太阳星上的十只金乌太子,乃是帝俊血脉,备受宠爱,心性骄纵,不谙世事。若能设法将他们引出汤谷,以其太阳真火炙烤大地,必能造下无边杀孽,背负滔天业力!此业力反噬,足以重创妖族气运!”
接引闻言,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此计虽险,可一旦成了,必能有所收获。不过…此事关乎重大,必须小心谨慎,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西方教相关的痕迹。否则,若是被帝俊太一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放心。”准提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我自有计较。”
只要天道站在他们这一边,圣人亲自出手,就不信那帝俊太一能识破得了!
还有那只该死的白毛狐狸…准提扯了扯嘴角,到时,一并除掉便是。
当初打不过,如今成了圣,要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准圣,他他这圣位,也趁早别坐了。再有天道扫尾,他也不惧西昆仑那位察觉。
他站起身,周身清光渐渐内敛,形体面貌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一股不属于西方教派的、带着些许散修气息的法力波动弥漫开来。“此时宜早不宜迟,待巫族恢复过来,再要做可就只能锦上添花了,效果必大有不如。我这便动身前往太阳星。定要叫那十只金乌,成为压垮妖族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引点头,双手合十:“善!师弟务必小心,一切以保全自身为上。”
可莫要被某些「熟人」察觉了。
准提微微颔首,下一刻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悄无声息地遁出了须弥山,朝着九天之上炽热辉煌的太阳星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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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卡得厉害,感觉是因为快考试了太焦虑(12.7省考)…目前是一种脑子知道剧情但是写得很艰难的状态。大概要不稳定更新一阵子,只能保持每周1.5w这样【裂开】【爆哭】
第83章 商议【修】
自不周山倾塌、鸿钧道祖显圣言明巫族掌地、妖族掌天之后,残存的巫族各部在帝江等祖巫带领下。虽心有不甘,却也借着道祖法旨的名义全力接管、梳理了洪荒大地上的各方势力与资源,试图在失去不周山祖地后,重新确立对大地的掌控。
而妖族,则在经历最初的震荡与不甘后,迅速行动起来。
太阳星上,妖皇殿前所未有的辉煌。帝俊与太一整合妖族残余力量,借着道祖「立天庭」的法旨,名正言顺地开始构建妖族天庭的框架。
以周天星斗为基,敕封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对应周天星斗之主位,统称为「天官」,执掌星辰运转,梳理天象,调理洪荒天穹灵气。昔日威名赫赫的十大妖帅皆位列其中,各司其职。妖师鲲鹏虽因之前「戮巫剑」之议显得又些边缘,倒也凭着资历与修为,得了个司掌天象变幻的虚职,居于北冥之上的天宫别府,也算是勉强维系了几分颜面。
霜霁、伏羲、白泽等,则辅佐帝俊和太一,总揽天庭规制,调和各方势力。
天庭初立,正是广纳各方势力、蓬勃发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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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谷之外,炽热的太阳真火无声地燃烧着,极致的高温使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准提所化的那道流光悄然停滞,显露出一个面容模糊、气息寻常的散修身影。他的目光穿透包裹着太阳星的那层无形的结界,落在太阳星正中、有着扶桑木的汤谷中。那里,正有十只嬉戏追逐的小金乌。看着尚未化形的小金乌们,准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算计。
谷内,扶桑神木参天而立,枝叶间流淌着浓郁的金色霞光。十只小金乌收敛了周身大部分的太阳真火,如同寻常鸟雀般在枝桠间跳跃、打闹。他们羽翼未丰,翎毛带着柔软的淡金色光泽,清脆的鸣叫充满了被呵护得太好的天真与躁动。
却不知为何,此时不论是帝俊还是太一,亦或是羲和和常仪,都不在尚且脆弱的小金乌们身边。准提暗道机会正好,整了整衣摆,一派闲适地踏入了结界。结界并无丝毫阻拦,准提进入时,简直恍若无人之境。
“大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一只小金乌扑棱着翅膀,落在扶桑木最粗壮的那根枝干上,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烦闷,“整日就是修炼、玩耍,连汤谷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被称作「大哥」的那只小金乌体型稍稍大些,眼神也更为沉稳,他停下追逐兄弟们的动作,望向结界之外那无垠的星空,眼中同样流露出渴望:“父亲和叔父说了,外面很危险,在我们足够强大之前,是不能离开汤谷的。”
“危险危险,又是危险!”另一只小金乌急躁地扇了扇翅膀,带起了一串火星子,“我们都出生这么久了,连太阳星都没离开过!听说洪荒大地广袤无垠,有无数奇景……凭什么不能让我们去看看?”
“就是!我们的太阳真火何等厉害,难道还怕不能自保不成?”
“真想出去看看啊……我们可是妖族太子,谁敢对我们不利?”
抱怨与向往之声此起彼伏。这十只小金乌自诞生起便被帝俊太一严密保护在这汤谷之中。虽有至亲宠爱,有无尽灵气滋养,却也失去了自由翱翔天地的机会。少年心性,最是耐不住寂寞,时日久了,小金乌们对外界的好奇与日俱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准提隐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耳中,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时机正好。
他轻轻张口,一缕若有若无、带着奇异魅惑力的声音,如同春日暖风,又似情人低语,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结界,精准地送入每一只小金乌的心神深处。
“小家伙们……可是觉得寂寞了?”
那声音温和而充满诱惑,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小金乌们心头的焦躁。
十只小金乌齐齐一怔,停止了嬉闹,警惕又好奇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却什么也没看到。
“谁?”大金乌下意识地将弟弟们护在身后。虽然那声音让人生不出恶感,但父亲的叮嘱他不敢忘。
“一个路过的散修罢了。”准提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隐隐喊着至圣的清音,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循循善诱道,“我见你们在此嬉戏,却似乎……心有不甘?可是向往那结界之外的广阔天地?”
他的话语直击小金乌们的心事。
“你……你怎么知道?”一只小金乌忍不住脱口而出。
“呵呵,少年心性,有何难猜?”准提的声音充满了理解与同情,“洪荒之大,瑰丽奇绝,有擎天之峰,有无垠之海,有万千种族……你们身为太阳之子,天生神圣,本当翱翔九天,巡狩天地,如今却困守这方寸之地,实在是……可惜,可叹啊。”
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小金乌们的心坎里,到底还小,警惕心有,但不多。没几句话下来,小金乌们眼中的警惕渐渐被更浓烈的向往取代。
“可是,父亲和叔父说外面有危险……”大金乌仍在挣扎,但语气已不如先前坚定。
“危险?”准提的声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帝俊与太一未免也太过小心了。尔等身负太阳真火,乃世间至阳至刚之力,等闲宵小岂能近身?更何况,洪荒虽大,又有多少存在敢轻易招惹天庭的主人?一味地将你们护在羽翼之下,如何能真正成长?”
“殊不知……真正的强者,哪一个不是在风雨搏杀中历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充满诱惑力:“想想看,若能出去游历一番,见识一下洪荒的壮美,舒展你们被束缚已久的羽翼……只要及时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快哉?难道你们甘心永远做那被关在笼中的鸟儿,空有翅膀,却无法领略天高海阔?”
小金乌们的心彻底被说动了。鎏金眼瞳中,燃起了跃跃欲试的火焰。他们彼此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动。
“大哥……”最小的金乌碰了碰大金乌的翅膀,声音带上了哀求。
大金乌深吸一口气,望向结界之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渴望取代。他低声道:“好!我们……我们就出去看一看,很快就回来!”
准提唇边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正要再说几句,耳尖却忽然一动。
有人来了。
也罢,索性这些小金乌已然被说动,他来此的目的算是已经达成了。准提便不再耽搁,悄然离去。
十只小金乌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如何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溜出汤谷结界之时,一道清冷中带着讶异的声音突然自不远处响起:“你们几个小家伙,聚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是想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十只小金乌吓得浑身绒毛都炸了起来,齐齐转头,就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扶桑神木之下。来者容颜绝丽,一双狐狸眼,眼波流转间带着洞察人心的微光,周身气息却并不显媚态,反而极为清雅,正是霜霁。他奉帝俊之命,前来汤谷巡查,顺便给这些小太子送些新奇玩意儿,却没想才刚到就撞见他们这副心虚的模样。
小金乌们见到是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霜霁叔叔虽然不像父亲叔父那般严厉,但也是妖族重臣,而且又是叔父的挚友,到时肯定不会站在他们一边,若是被他告发……
大金乌硬着头皮,试图掩饰:“霜霁叔叔,我们没……没想做什么,就是在玩闹,玩闹而已。”
霜霁见他这么一幅心虚不已的模样,目光扫过他们尚未完全平复的激动情绪和眼中残存的渴望,又瞥了一眼结界之外那已然空无一物、却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异样波动的方向,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方才隐约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虽一闪而逝,但绝非错觉,那股力量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极为熟悉,总感觉似乎在哪见过,恐怕还打过不少交道,只是一时半刻的,他还真没想起来属于谁。
这事先放放,眼下还得先管管这帮皮孩子。
霜霁并未点破小金乌们的心虚,只是走到近前,抬手轻轻拂过一只小金乌有些凌乱的翎毛,一边替他理顺,一边开口,语气放缓了些,说道:“可是在谷中待得闷了?”
小金乌们见他语气温和,不像是要告状和责罚的样子,胆子便大了起来。最小的那只忍不住抱怨道:“霜霁叔叔,汤谷好无聊啊,我们想去外面看看,就看一下下……”
霜霁沉吟了片刻。他深知帝俊太一对这些孩子的保护。但也明白少年心性禁锢过甚并非好事。方才那隐晦的蛊惑之力让他心生警惕。若是放任不管,难保这些小家伙不会哪天真的被人蛊惑闯出大祸。
与其让他们自己偷跑出去遭遇不测,不如……
他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既然觉得闷了,我带你们去个有趣的地方散散心,如何?”霜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保证是你们从未见过的新奇之地,而且,绝对能保证安全。”
小金乌们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去哪里?”
“我们去西昆仑,白玉京。”霜霁淡淡说道,“那是我师父的道场。白玉京很是漂亮,那里有你们想象不到的景致,还有许多有趣的……修士。”他想到了孔宣和孟章,还有刚出世不久尚未化形的大鹏,心道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小金乌见识一下什么叫天外有天也好。
“西昆仑?白玉京?”小金乌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未听过这个地方。但霜霁叔叔那么厉害,他的师父,定然是位了不起的大能!而且听起来,好像比偷偷跑去未知的洪荒要靠谱得多。
大金乌还有些犹豫:“可是父亲那里……”
“无妨。”霜霁摆了摆手,“我会留下一道讯息告知帝俊。只是带你们出去散心,并非离开洪荒,他不会怪罪的。总比你们自己偷跑出去,惹出乱子要强吧?”
最后这句话打消了大金乌的顾虑。他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弟弟们,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霜霁叔叔了。”
霜霁颔首,他轻轻一笑,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白光便将十只小金乌笼罩了。下一刻,光华闪过,他们的身影已自汤谷内消失无踪。
唯有扶桑神木的枝叶轻轻摇曳,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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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霜霁带着小金乌们离开汤谷后不久,在洪荒极深之处的深海海眼,那连光线都无法透入的绝对黑暗与死寂之中,一直保持着庞大龙躯原型、仿佛与冰冷岩层融为一体的祖龙敖璋,紧闭了万古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海眼之内,是无尽的幽暗与沉重。寻常生灵在此,瞬间便会被那恐怖的水压和浓郁的混沌煞气碾碎。唯有敖璋这般的上古存在,才能以其巨大的龙躯,生生镇压住这洪荒水脉的污秽与暴动。
敖璋巨大的金色眼瞳缓缓睁开,眼中一丝沧桑与沉寂悄然划过。龙汉初劫的惨烈,族群的衰败,被迫永镇海眼的无奈……一切皆如昨日,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然而今日,这片死寂之地,却迎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熟悉本源气息的流光,如同逆流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禁制与混沌水压,出现在了敖璋那庞大如山岳的龙首之前。
流光散去,显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华美红衣的男子。他的容颜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宇间带着一丝从不曾磨灭的傲然。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与海眼中的混沌压力相抗衡。
敖璋巨大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境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一个早已被洪荒众生认定、连同其真灵都彻底湮灭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凤……垣?!”
敖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在这死寂的海眼中回荡。“你……竟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天道感应,众生皆知……你如何能瞒天过海?!”
凤垣,昔日的飞禽之主,元凤!他竟真的未死!不仅未死,此刻还出现在这连圣人都未必愿意踏足的深海海眼!
凤垣看着眼前这昔日与自己争霸天地、如今却只能困守于此的宿敌,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怅惘,有唏嘘,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敖璋道友,别来无恙。”凤垣的声音清越,却同样带着岁月的沉淀,“瞒过天道?呵……不过是付出了一些代价,抓住了一线生机罢了。倒是你,堂堂祖龙,竟甘心就此永镇于此,眼睁睁看着龙族血脉日渐稀薄,困守四海,再无昔日峥嵘?”
敖璋巨大的龙鼻中喷出两道混杂着混沌气息的白息,龙瞳中闪过一丝怒意与不甘:“不甘心?不甘心又能如何!龙汉初劫业力反噬,天道禁锢,我龙族能留存血脉,已属侥幸!永镇海眼,是我换取族群存续的代价!难道还能违逆天道不成?!”
“天道……”凤垣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天道无常,亦非铁板一块。劫运流转,总有空隙可循。否则,我又是如何站在这里的?”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敖璋那巨大的龙瞳:“敖璋,你我争斗一生,最终却落得同样下场,何其可笑。如今巫妖争霸,量劫再起,正是天地秩序重塑之机。你难道真要坐视龙族永远沉寂下去,直至血脉凋零,最终沦为历史尘埃?难道不想……为龙族,再搏一个未来?”
敖璋沉默了片刻,海眼中只有混沌水流缓慢涌动的声音。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被唤醒的野望:“你想说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凤垣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不能代表凤族承诺什么,我族亦在休养生息。但我可以指给你一条路。如今妖族天庭新立,帝俊太一正是用人之际,欲统合万族气运。龙族虽不复当年,但掌控四海,底蕴犹在。若能主动投效,以其正统之名,换取天道认可,或可逐步洗刷业力,重获部分权柄,至少……能让龙族走出这暗无天日的海眼,重新活跃于洪荒舞台。”
“投效妖族?”敖璋龙瞳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却是深思。妖族……帝俊和太一……虽困守这深海海眼万万年,可他敖璋也不是对外界全然一无所知,自是知晓这兄弟两人确实是枭雄之辈。如今天庭新立,有道祖法旨背书,正是气运昌隆之时。龙族……
“我龙族……岂能屈居人下?!”敖璋低吼道,龙威不自觉地弥漫开来,震得周围混沌气流一阵激荡。
“屈居人下算什么?如今我等需要的,是蛰伏,更是存续。”凤垣冷静道,“一时的低头,换取族群喘息与发展之机,总好过在这海眼之中,与绝望和死寂为伴,眼睁睁看着族群衰落。敖璋,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一时之荣辱?想想你的那些龙子龙孙,难道你希望他们永远背负着罪孽,永无出头之日吗?”
“还有你那些龙太子,”凤垣再抛出一个筹码,“你难道不想放他们出来?”
敖璋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巨大的身躯在海眼中微微起伏,仿佛昭示着他内心的挣扎。凤垣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那扇门后,是对族群未来的忧虑,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压抑了太久的不甘。
敖璋犹豫不决,沉思了不知多久,凤垣见状,思索片刻,再次张口。
他轻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敖璋瞪大眼,沉声道:“当真?!”
见凤垣肯定地点头,敖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不见。他巨大的龙头缓缓点下,声音沉重而坚定:“你说得对。为了龙族……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凤垣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这是明智的选择。具体如何行事,我们还需细细商议……”
第84章 结盟
西昆仑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日光下反射出有些晃眼的弧光,抬眼望去,缭绕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流淌着温润莹光,正是白玉京。
作为白玉京的主人,洛衍素来不是个喧闹性子,凤垣又是个沉稳惯了的,孔宣与孟章更是从来都专注于提升自己的实力。所以除了师兄弟俩在演武场切磋比试的时间,白玉京一直以来都是静谧的。
——扬眉和红云造访时除外。
然而今日,这份静谧却被一阵充满活力的喧嚣打破。
只见演武场,炽烈夺目、宛如初生骄阳般的身影正肆意追逐嬉戏,正是那本应居于太阳星汤谷、受帝俊太一严密保护的十只小金乌太子。它们俨然已是收敛了不少,否则在太阳真火的炙烤下,这白玉京怕是早已化为熔炉。但那源自本源的至阳热气依旧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烘得周遭空气微微扭曲,目光所及之处都带上了些许摇曳的波纹。
洛衍自六道轮回归来时,映入眼中的便是这番景象。
他虚空一步踏出,素衣拂动间,身影已悄然出现在白玉京外围的缥缈云气之中。他甫一归来,尚未凝神感知道场内的气息,就听一阵混杂着清脆啾鸣、兴奋扑翅声浪便如同暖风般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略显无奈的劝阻。他微微蹙起眉,目光穿透缭绕的仙云雾霭,落在演武场中,身形微动,人已出现在了场边。
“霜霁,这是怎么回事?”洛衍语气平静地开口,挑眉看向自家这个久不归家、一见他归来便忙弯腰行礼的大徒弟。
霜霁面上尽是无奈的笑容:“老师,我也是没办法…”
他的目光朝演武场中的金灿灿看过去。只见一群金色毛团子像是完全解放了天性,正在广场上翻滚追逐。它们形似雏鸟,通体覆盖着柔软的淡金色绒毛,三只小巧的爪子在光洁的玉砖上留下淡淡的金色焰痕。而在在这片翻滚的「毛茸茸」金色浪潮的中心,两个狼狈的身影显得尤为醒目。
孔宣今日未曾显化他那傲视天下的孔雀真身,只穿着一袭华丽非凡、绣有隐晦五行道纹的锦衣,他手忙脚乱地躲闪着毛茸茸们的扑击,试图维持自己平日里的矜持与风度。
一只格外调皮的小金乌飞向孔宣的头顶,努力伸长了脖子,试图用嫩黄的喙去啄孔宣的头发,孔宣极力躲闪,口中低声呵斥几句,奈何那只小金乌平日里被妖族众位长辈宠惯了,此时哪里肯听话,将他的话全然当成耳旁风,完全不理会,只当这是什么新奇有趣的游戏,扑棱着稚嫩的翅膀,灵活地绕着他飞旋穿梭,带起的点点金色火星险些燎着他那价值不菲的锦绣衣袖,引得孔宣眉头紧锁,却又不敢动用神力强行禁锢,生怕伤着了这尚且稚嫩的幼鸟。
另一侧,孟章的处境更是「艰难」。孟章性子向来温雅持重,「反抗」的手段也比孔宣更温和几分,此刻被三四只小金乌当作了绝佳的攀爬玩耍的「树桩」,一只体型稍小的金乌得意洋洋地蹲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顶端,仿佛占据了什么了不得的制高点。另有两只则一左一右挂在他的臂弯上,好奇地用喙啄着他袖口绣着的云龙纹饰。
还有一只最为顽皮的,正试图从他背后衣袍的缝隙往里钻,弄得孟章发髻微微散开,衣摆被抓得起了褶皱。孟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纵容,他拿小孩子没法子,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分出心神护着这几个精力过剩的小家伙,生怕它们一个不慎摔落在地,或是玩得兴起控制不住太阳真火,那后果…孟章脑补了一下,简直不敢深想。
难兄难弟被淹没在毛绒团子里,彼此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崩溃。
然而最令人侧目的是,在这群小金乌之中,完美地混入了一只同样毛茸茸、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华、形态却与金乌略有差异的雏鸟。孔宣的同胞兄弟、刚刚破壳而出不久的金翅大鹏鸟平时哪有这么多玩伴?它破壳晚,兄长孔宣又忙于修炼,平时除了与两位父亲一道,便再无玩伴可言。这下一下子来了十只年龄相仿的同伴,金翅大鹏可不是乐疯了?
它体型比小金乌们还要小上一圈,眼神懵懂而好奇,此刻却毫无隔阂地融入了这场疯狂的嬉戏,时而模仿着小金乌们扑腾着翅膀,时而胆大包天,在小金乌们的掩护下壮着胆子蹦跳着去啄孔宣腰间悬挂的一枚灵玉玉佩,玩得不亦乐乎,浑然不觉自己这「混入其中」有何不妥,那身淡金色的绒毛在众多金乌的映照下,几乎能以假乱真。
洛衍将这幅「毛茸茸」淹没白玉京的景象尽收眼底。饶是他心境早已古井无波,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之感。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霜霁的脸上。
霜霁那微微扶额、仰首望天,重复道:“老师,我也是没办法…”
“霜霁,”洛衍的声音平和而舒缓,他视线再次扫过那十团活跃的金色小太阳,“这是怎的?眼下妖天庭初立,按理说正是忙碌的时候,你怎地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把人家的小太子打包带了回来了”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但眼神却清明如镜,“还一带便是十只。跟孩子家长说了么?若是不曾,待帝俊和太一知晓,怕不是要急疯了。”
霜霁闻听此言,脸上那丝尴尬更明显了些,他再次躬身:“弟子鲁莽,请师父责罚。”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底的凝重之色愈发深沉,“弟子并非有意将它们全部带回。此番前往汤谷,本是奉了帝俊之命,例行巡查,并顺道送些新奇玩意儿给这些小家伙们解闷。只是……弟子赶到之时,竟是察觉到了不妥。”
“嗯?”洛衍收敛了那副调侃的神色,敛眉细听。
霜霁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他轻轻皱起眉,似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到了那汤谷结界之外,才一落地,便觉有一股陌生的力量留在结界之外。那股力量极其隐晦,我初时并未在意,还道是有人无意间路过,然待我进入汤谷…便恰好抓到小家伙们商量着要私下离开汤谷。”他看向洛衍,语气满是凝重,“那是我才觉得不对,想到那股力量,细细回想,反复琢磨那细微之处,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有些像…西方那两位的手笔。”
他声音渐冷:“若当真是他们所为,此举简直其心可诛。这十位小太子心性未定,骄纵天真,若果真被引至洪荒,以其天生掌控的太阳真火,所过之处,必是赤地千里,生灵涂炭!届时造下无边杀孽,引起的滔天业力恐怕都要算在妖族头上,由帝俊太一乃至整个妖族气运承担!此计若成,小太子们十死无生不说,妖族气运定然遭受重创,甚至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师徒二人皆明了可能会产生的后果。
洛衍静静地听着,面色渐冷,待听到霜霁说许是西方那两个的手笔时,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洛衍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接引、准提…此举,恐怕不止是为了西方兴盛。”他有些讥讽地说,“这二人倒真是愈发「进取」了,连这等阴损之际算计都使得出来。”
他正欲再问,忽然心有所感,侧首望向演武场的另一侧。
一道赤红如焰、华美绝伦的身影悄然浮现,落地后一刻没停便款步走来——正是凤垣。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容颜俊美妖异,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风尘仆仆,以及一丝松快。他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洛衍身上,唇角自然勾起。随即,他的视线也被广场上那一片耀眼的金色和喧闹所吸引。
凤垣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讶然。他快步走到洛衍身边,先朝霜霁点了点头,而后有些惊讶地说:“这是?”
“小孩子玩闹罢了。此行可还顺利?”洛衍迎上前两步,语气自然地问道,自凤垣出现,洛衍的目光便再分不出丝毫给徒弟了。仿佛一旁的大弟子和演武场中的十只小金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客曲。
凤垣步履从容地走到洛衍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群仍在不知疲倦嬉戏的小金乌…和已经疯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的自家崽,语气漫不经心道:“龙族那边倒是比预想中要顺利些。敖璋那老泥鳅,初始还要端着祖龙的架子不肯低头。但困守那暗无天日的深海海眼多少元会。如今眼睁睁看着血脉日渐稀薄,龙族龟缩四海,受尽各方觊觎…他终究不甘心。”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淡,“权衡利弊之下,他岂会不答应?终究还是松了口。”
“正好你也在此,便将此事提前告诉你,你转告帝俊与太一,倒是也有个准备。”凤垣看向垂手立于一边的霜霁,“龙族不日将派遣几位能在外行走的长老,前往妖天庭,与妖皇正式商议暂时归附之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中带着一丝算计后的清明,补充道,“如此,也算是暂时将龙族绑上了我们的船。到底是上古一族,虽如今凋零不少,隐藏的力量仍然不容小觑。至于这艘船未来能行驶多远,龙族在这其中能发挥多少作用,且看日后局势演变,再行谋划。”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十只小金乌,最后落在霜霁身上,“你这边,瞧着也不甚平静。”
霜霁颔首,正待将西方二圣可能算计小金乌的细节以及自己当机立断先带走小金乌以避免酿成大祸的始末再向凤垣细说一番。然而,就在他刚要张嘴、尚未出声之际,一阵急促而清越的鹤唳之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洛衍等人齐齐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无瑕、头顶丹红如朱砂的仙鹤正奋力扑棱着翅膀急速穿过层层云霭,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驰而来。这仙鹤落地便化为了一个唇红齿白的童子,正是洛衍当日为了照顾孔宣点化的鹤童。合同来不及平稳气息,匆匆向着洛衍、凤垣和霜霁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些许急切:“老爷!山门外……山门外有一人求见老爷!”鹤童仰着脸,“弟子愚钝,不识得来人是谁,只观其气息,深不可测,如渊如岳,远远望见便觉灵台震颤,故不敢有丝毫怠慢,特来通报!”
白玉京隐于西昆仑已久,除了邻居,平日有护山大阵守着,等闲生灵莫说寻到门户,便是连感知其存在都极其困难。如今竟有人能直抵山门,且令鹤童连来历跟脚都看不出,直言「深不可测」,其身份绝非寻常,来意恐怕就更……
洛衍与凤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前有洛衍劝服巫族后土,后有凤垣暗中拉了龙族结盟,再加上小金乌之事……这等敏感时期忽有生面孔上门造访……
洛衍略一沉吟,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对鹤童温言道:“不必惊慌。且去将客人请至正殿稍坐,我等随后便来。”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鹤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
鹤童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老爷!”随即再次化作仙鹤原形,不敢有片刻耽搁,振翅便朝着来路疾飞而去,身影迅速没入云雾之中。
见鹤童的背影迅速消失,洛衍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凤垣跟上:“一起?”
凤垣挑眉,看向洛衍微微点头,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这清净日子,算是到头了。”
霜霁也收敛了心神,肃立一旁,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会面,恐怕远比处理这十只小金乌的「麻烦」,要严峻得多。
两人抬步便走,霜霁下意识要跟上,却被洛衍一个眼神制止在了原地。霜霁只听到一句「你跟上来做甚?留在这里看好你的几个师弟和小金乌。」再抬头,便早没了师父与凤垣师叔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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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正殿内,清灵之气缓缓流转。殿中空旷,唯有几个朴素的蒲团散落摆放。而其中一个蒲团上,早已静坐着一位灰袍道人。
他身形寻常,面容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之后,看不真切。周身气息收敛得极为彻底,仿佛与这殿内的清气融为一体。若不细察,几乎要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殿门无声开启,洛衍与凤垣相偕缓步而入,见此情形,略带兴味地挑了挑眉。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那灰袍道人抬起头,目光在凤垣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洛衍,打了个道门稽首,声音平和无波:“贫道不请自来,倒是叨扰前辈清修了。”
洛衍在主位安然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别样的韵味。凤垣并未落座,而是静立在他身侧稍后,凤眸带着审视,落在那灰袍道人身上。
洛衍散漫地还了一礼,语气平淡:“道友客气。不知道友驾临我这荒僻之地,所为何事?”
灰袍道人声音依旧平和:“贫道游历洪荒,偶感西昆仑气象非凡,灵机暗蕴,故特来拜访。道友这道场,隐于秘境,合于自然,暗合大道,实乃不可多得的清净之地。”
听闻这话,洛衍却不由得想起了演武场上的喧闹,不由得一哂:“清净么?呵。”
灰袍道又人转向凤垣,目光再次落在他那身红衣之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这位道友…气息煌煌如日,隐有统御万禽之尊贵气象。虽光华内敛,然凤仪天成,百鸟朝凰之势犹存。”
凤垣周身气息瞬间凝滞,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凤眸中寒光乍现,冷冷地盯着灰袍道人。他拢在袖中的手收紧,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锁定在了灰袍道人身上。
洛衍面色冷了一瞬,复又轻轻笑了一声,他略略侧身握了握凤垣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道友倒是好眼力。”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凤垣的身份,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那么,道友又该如何称呼?莫非当真要一直以这般面目示人?玉清圣人。”
与此同时,他右手食指看似随意地,在身侧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过后,一道无形无质、却玄奥至极的波纹以他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正殿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殿外依旧云卷云舒,仙鹤清唳,殿内却仿佛被剥离出了出去,一切天机、因果、乃至外界所有可能的窥探,都被强行隔绝、混淆、遮蔽。
哪怕是天道,恐怕也不能窥视一二。
随着洛衍最后四个字清晰吐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半晌,灰袍道人周身那层薄雾如同被无形之力驱散,缓缓褪去,露出了其下那张肃穆而威严天生的面容。他身上的灰色道袍如水波流转,化作一袭玄色道袍。尽管依旧收敛着气息,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道合真的圣人气象已然弥漫开来。
洛衍轻哼一声,看似随意地抬手一挥,殿内被元始圣威所压的凝滞便被挥散开来。
元始天尊真容显露,看向洛衍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平淡,多了几分复杂与凝重。“洛衍前辈慧眼如炬,贫道这点遮掩之术,倒是贻笑大方了。”
“道友不在玉虚宫静参大道,缘何屈尊降贵,掩去行踪,来我这西昆仑之地?”洛衍直接问道,语气并无多大的变化。
元始天尊脸上的肃穆之色更浓,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词语,最终沉声开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贫道推演天机,观洪荒量劫起伏时日已久。自洪荒初开,至龙汉初劫,万灵涂炭,道魔之争,煞气盈野,再到如今的……巫妖相争,不周山倒,天河倾泻,众生哀嚎。”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沉重一分:“天道运转,看似至公无私,以劫煞清算因果,重塑秩序。然,贫道窥得一丝轨迹,每一次大劫兴起,看似偶然,实则背后皆有无形之力拨弄命运,推动因果加速累积,直至不可挽回。”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洛衍,那眼神中竟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巫妖二族,看似强盛,实则早已业力缠身,盛极而衰已是定局。可巫妖之后呢?那弥漫天地的因果煞气,洪荒众生的怨念业力,又将由谁来承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只怕……下一量劫之刀,便要落在我三清头上!落在我等立教成圣,享天地气运,看似超脱,实则已与洪荒因果紧密相连的圣人头上!”
“天道……”元始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更有一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压抑,“或许早已非纯粹之规则。其内或有私心,欲借量劫削弱乃至掌控一切超脱其掌控之力,包括我等……圣人!”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洛衍漫不经心道,“想来你也并非毫无察觉,我与你等所求之道不同,更非天道圣人,这洪荒如何,与我何干?”
话已至此,洛衍实则已然明白了元始此番所为何事。只是……洛衍有些玩味地想,谈判,岂能张口就抛出所有筹码?
然而骄傲如元始,怎么可能当真由着洛衍占尽上风。“三清一体,虽因教化理念,贫道与通天时有争执。然我等终究同源而出,乃盘古正宗!我绝不愿见兄弟阋墙,乃至分道扬镳,最终为人所乘。而前辈您……”他目光扫过凤垣,意味深长道,“恐怕亦有不愿失去的存在吧?”
元始这话俨然是将凤垣视作了洛衍的软肋。自与洛衍重逢后,凤垣便再难忍受自己成了洛衍身边拖后腿的存在,此刻听着元始这话,凤垣眉头紧锁,却被洛衍按住。而元始将目光牢牢锁定洛衍,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故而,贫道暗中观察前辈许久,白玉京超然物外,前辈行事看似随心,却每每于关键之处落子。既能于天道眼下存续变数,又能引导大势,更与各方势力皆有牵连。可见前辈亦非甘受命运摆布之辈!贫道此来,唯求结盟!”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愿与前辈结盟,共同应对那天道!”
洛衍静静地听着,面上无喜无怒,直到元始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道友言重了。天道至高,其意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
他轻轻摇头:“至于结盟一事……更是空中楼阁。”
他目光平静却深邃,直射元始:“一来,大道隐遁,自开天后便力量渐衰,如今连约束天道异动都显不足。道友乃天道圣人,元神寄托天道虚空,与天道关联最深。我如何能信,圣人今日之盟约,非是代天道前来试探?”
“二来,”洛衍语气不变,“道友成圣日久,早不沾因果,万劫不磨。即便立下大道誓言,倘若他日天道有命,道友又当如何?所谓誓言的反噬,于圣人而言,恐怕并非不可承受之代价。”
他微微挑眉:“这信任之根基,从何谈起?”
这一番质问如冰冷刀锋,直指核心。
元始却面色沉静,显然早有预料。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前辈所虑,俱是实情。”元始缓缓开口,“寻常言语,确难取信。”
他猛地抬眼,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凝重,“既如此,贫道便以此法表明吾欲与前辈结盟之诚意!”
话音未落,元始头顶虚空震荡,顶上三花徐徐绽出,胸中五气冲天而起,一道凝练至极的朦胧清气自顶门缓缓剥离!
“等等,你……”洛衍瞳孔骤缩,伸手欲要阻止元始的动作,却已然来不及了。
只见元始分魂离体,瞬间便气息萎靡,脸色苍白至极。一丝关系大道根本的分魂悬浮与元始掌心,光芒流转。
“此乃贫道本命分魂!”元始声音虚弱却坚定,“吾愿以此立下大道誓言,与前辈结盟,共抗天道异心!若有违此誓,甘受大道反噬,道果崩灭!”
他手托分魂:“此分魂,便交由前辈保管!分魂在前辈之手,若觉贫道有异心,心念一动便可重创于吾!此等豪赌,前辈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凤垣微微瞪大眼,眸中难掩震惊。洛衍皱着眉,凝视着那丝分魂,又看元始决然双眼,久久不语。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你这又是何必?”
元始惨白着一张脸,脑中划过的却是大兄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和通天张扬不羁的神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洛衍终于动了。他并未立刻去接那丝分魂,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随着他指尖的移动,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凭空生出,化作一个看似朴素无华、却内蕴无穷玄奥的混沌玉瓶。玉瓶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吞噬一切光线、容纳万物的深邃感。
洛衍对着元始掌心的分魂轻轻一引。那丝氤氲着圣威的分魂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投入了那混沌玉瓶之中。瓶口并无瓶塞,但在分魂进入的瞬间,瓶身微不可察地亮起一层混沌光晕。随即隐没,仿佛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一切联系,连那令人心悸的圣人气息也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洛衍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元始,叹息一声,唇角边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平和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与审视:“道友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打破了殿内那凝固到极致的气氛。元始那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决绝的光芒却缓和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收回手,体内气息运转,调理着因分离分魂而带来的损耗,沉声道:“前辈应下便好。”
他也明白,洛衍收下分魂,并非意味着完全的信任。但至少,这扇合作的大门,已经被他以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强行推开了一道缝隙。
“既然结盟已成,有些话,贫道便可直言不讳了。”元始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诚,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观察与推断,“前辈身边,大弟子霜霁,身居妖族天庭高位,深得帝俊太一信重,更与那九尾狐族关系匪浅,于妖族内部布局深远,安插势力,想必非一日之功。”
见二人神色不变,元始便又道:“而巫族那边,祖巫后土身化轮回,虽是其自身感悟大道,但前辈适逢其会,于关键时刻现身点化,并与之达成交易……此事或能瞒过天道一时,却难逃有心……或者说,同样关注巫妖局势之人的感知。”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他元始就是那个「有心人」。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凤垣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叹服的意味:“而最令贫道震惊,也最让贫道确信前辈拥有对抗天道「能力」的,便是元凤的存在!”他语气加重,“凤族之主……元凤!开天三族的首领,更是龙汉初劫的核心,本应于劫中身殒、真灵溃散,此为天道定数,然道友竟能瞒天过海,于天道眼皮底下生生保下了元凤的真灵与道基,令其重现于世……此等手段,此等魄力,若非对天道早有防备,深谙其运转规则之漏洞,并且拥有抗衡其反噬的底气与实力,恐怕……绝无可能做到。”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仿佛在梳理一条清晰的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如此种种,环环相扣,若说前辈对天道无有防备,无有应对之心,无有不受其摆布之意,贫道是绝然不信的!前辈布局之精妙,看似散落各方,实则早已隐然成了脉络,巫、妖、乃至可能隐藏更深的势力,皆在前辈考量之中。所求者绝非偏安一隅之自在,而是……扭转这被既定之命运罢!”
元始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那是一种在茫茫黑暗中独自摸索太久,终于看到另一簇火光的共鸣与期盼:“天道势大,隐于幕后,操控量劫,视众生为棋子刍狗。其力遍布洪荒,其威凌驾万道。多一人,便多一份力量,多一线窥破其虚实、寻觅其弱点的机会,多一分在这无量量劫中存续下去、甚至反击的希望。贫道虽为天道圣人,亦不愿见洪荒天地沦为某一存在私欲之玩物。不愿见万物生灵永无休止地沉沦于劫运循环,更不愿见三清基业最终落得个兄弟相残、教统覆灭、为人所制的凄惨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目光恢复清明与坚定,郑重说道:“故而,贫道愿与前辈携手!无论是暗中布局,交换天道异动,还是合力推演天机,寻觅天道规则的破绽,乃至……探寻那或许存在的、真正超脱于天道之上的大道本源!只愿在这茫茫天道威压之下,为我等自身,亦为这洪荒无量众生,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一个或许艰难,但至少拥有选择与抗争权力的未来!”
这番话语,不再是单纯的结盟请求。而是一位不愿被天道摆布的圣人基于自身观察、恐惧与期盼而迫切地想要反抗的声音。元始将自己的立场、担忧、以及最终的目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洛衍面前。
洛衍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封印了元始分魂的混沌玉瓶。玉瓶触手温凉,内里却仿佛蕴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眼中,无数的星芒在生灭、推演。倒映着元始肃穆的面容,也倒映着洪荒过去未来可能出现的无数种轨迹……与因果。
许久,洛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元始的耳中:“道友所言,句句恳切,洛衍……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道之变,我亦有所感。其不再纯粹,滋生私念,欲掌控一切变数,将洪荒万物纳入其既定轨迹。巫妖量劫,不过是其彰显意志、收割气运、巩固权柄的一步。如道友所忧,巫妖之后,目标转向三清,乃至其他可能威胁其「秩序」的存在,是极有可能之事。”
他承认了元始的部分推断,但也点出了更深层的问题:“然对抗天道,绝非易事。其与洪荒本源相连,规则由其制定,力量近乎无穷。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如圣人之尊,元神寄托天道,与之关联过深,许多手段亦受限制,动辄可能引来反噬。”
“那依前辈之见,我等该当如何?”元始迫不及待地追问,他知道,洛衍既然应下盟约,又点明困难,必然有其想法。
洛衍目光微闪,道:“当前首要,非是硬碰,而是「存身」与「蓄势」。”他看向元始,“道友既已察觉天道可能对三清不利,首要之事,便是设法缓和与通天道友之关系。兄弟阋墙,乃取祸之道,亦是天道最乐见之局面。唯有三清内部稳定,方能一致对外。至少,不能予天道可乘之机,令其借题发挥。”
元始闻言,眉头微皱,显然想到通天那倔强不羁的性子和他那些「披毛带角、湿生卵化」的徒弟,便觉得棘手。但他也知洛衍所言乃是正理,只得沉声道:“此事……贫道会尽力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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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大概是周日或者下周三…「目移」建议12.7之前养肥,追更体验可能会不太好(爆哭)
一点碎碎念(可以不看版):
最近写的时候都是用刷题之外的零碎时间写的,拼拼凑凑写得慢不说,还经常忘记前面的细节,这章我纠结了一下写了两版,一版是四个人的谈话,霜霁也在场那种,后来想了一下觉得长辈的谈话带霜霁干啥,就把九尾狐扔去带孩子了。结果写着写着忘记了,刚发完自己用读者视角看了一遍直接傻眼,“怎么后面还有九尾狐出现啊喂!!”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改…【狼狈.jpg】
最后也不知道哪个版本好一点(捂脸笑哭)
第85章 罅隙【捉虫】
盟约既定,元始便不再多留,告辞离开。他离去前,洛衍将一缕因果线截了出来,交给了元始,一并给他的,还有一块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玉牌。
元始摩挲两下,感受着玉牌上隐隐的混沌气息,心领神会。将因果线绕在玉牌上,元始将二者一并收入袖中,拱了拱手便离开了白玉京。
他离开时,如来是那般,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气息,如一道清风悄然拂过层叠的云霭。元始并未立刻回转三十三重天外的玉虚宫,“兄弟阋墙,乃取祸之道,亦是天道最乐见之局面。唯有三清内部稳定,方能一致对外。”洛衍这句看似寻常的提醒,仍然萦绕在他耳边,犹如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元始心中漾出了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通天。
思及幼弟,元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位幼弟,自化形之日起,便与他和大兄的性情迥异非常。肆意张扬、不喜约束,如今更是广纳门徒而不论出身…这些年来,元始每每想起通天行事,便觉胸中气血翻涌。
但正如洛衍所言,三清终究一体同源。如今量劫隐现,天道莫测,自己兄弟若再有嫌隙,恐生祸患。
“或许…也该往碧游宫走一趟。”
念及此,元始脚下云头微转,不再径直返回玉虚宫。而是朝着三十三重天外、通天那碧游宫的方向行去。他性子板正,素来不喜通天那处过于「热闹」的道场,平日如非必要绝少踏足,此番主动前往,已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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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重天外,混乱非常的混沌之气被圣人伟力所定,几位圣人在这乱流之中开辟出了几处清静道场。老子的八景宫最为清简,元始的玉虚宫次之,而通天的碧游宫…元始闭了闭眼。他尚未靠近,便已听得隐约的喧哗声传来,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在眉间压出深深的褶皱。
碧游宫气韵清灵,霞光瑞彩,自有一番磅礴气象。只是此刻,宫门前广场上的混乱景象却与这仙家气派颇有些不符。
只见那广阔云台上,几名形貌各异、气息驳杂的修士正围在一处,争得面红耳赤。当中一个黑面虬髯的汉子,声如洪钟,正是新入门不久的赵公明。他手持一柄金鞭,满面怒色,冲着对面一个周身隐隐有乌云水汽缭绕的道人大声道:“分明是你先撞坏了我的定海珠演练阵法,此时竟还倒打一耙!”
那被水汽环绕的道人——乌云仙亦是不甘示弱,手中拂尘一甩,带起一片水光:“好你个赵公明!你自家阵法不精,灵气失控波及于我,反倒来怪我靠近?真真是岂有此理!”
两人身旁,头戴金箍、面色赤红的金箍仙和狮首人身的虬首仙非但未曾多加劝解。反而各自帮腔,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倒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金箍仙指着赵公明,道:“乌云道友所言极是,我方才看得分明,是你那珠光先扫过来的!”虬首仙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鼻息咻咻地对着乌云仙嗤道:“放屁!分明是你等不守规矩,乱闯演练之地!”
几番言语间,几人的身影便纠缠在一处,灵光与呼喝声交错,竟是当场打了起来。
同样才入门不久的长耳定光仙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色踟蹰,脚下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过去劝解打成一团的几人,几番犹豫下却又收回了将将要卖出的脚步,只口中喃喃道:“这…这成何体统,老师讲道时曾言,同门当友爱…”
“友爱个甚!”金箍仙一声暴喝,臂上肌肉贲张,将赵公明震退半步,“这赵公明,仗着入门早些,几次三番对老子指手画脚,今日更是纠缠不休!”
赵公明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抹了把额上汗水,怒道:“分明是你等不讲道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几人争执不下,干脆放弃争辩,扭头又打作一团。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道沉喝响起:“都给我住手!”
多宝道人自宫门内快步走出。他作为通天首徒,修为深厚,面容敦厚中带着威严,此刻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悦。他先是看了赵公明与虬首仙一眼,目光扫过乌云仙和金箍仙,沉声呵斥道:“老师正在宫内为龟灵师妹讲道,尔等在此喧哗争斗,成何体统!还不速速散去,各自回洞府静修思过去!”
奈何几人此时已是打上了头,竟对大师兄的话充耳不闻。
多宝眉眼寒霜,正要动手分开几人,就见元始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他一身玄色道袍,面容肃穆,周身清气缭绕,与这喧闹场景格格不入。
多宝心下一凛,思及这位师伯平日里的做派,扫了一眼还在争斗的几位师弟,心下暗道不好。
眼前这纷乱景象,什么推搡角力、四处乱飞的法宝灵光,以及似是无休止的喧哗争执,尽数落入了元始眼中。
元始的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他本就对通天收徒来者不拒、不重跟脚、不辨心性的做法极为不满。如今亲眼见到这些所谓的「弟子」的粗莽行径,更是觉得不堪入目。
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果然心性浮躁,不识礼数,难登大雅之堂!
他甚至没有多看多宝一眼。在多宝意识到他的到来、面露凝重正要附身行礼时,元始已然拂袖挥出。
一股柔和但丝毫容不得人反抗的力道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拨。
赵公明与乌云仙原本正暗自较劲,忽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两人分开,各自踉跄退后数步,体内激荡的法力瞬间被压制。乌云仙的缚龙索乌光和金箍仙身上隐隐波动的法力,也同时被这股力量压了下去。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赵公明、虬首仙等人惊骇抬头,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元始天尊。那浩瀚如天穹、威严如岳峙的圣人气息。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也令几人元神震颤,不由自主地躬身,冷汗涔涔而下。
多宝赶忙深深稽首:“弟子多宝,携众师弟拜见二师伯!不知二师伯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师伯恕罪!”
元始看也未看他们,只将目光投向碧游宫深处,声音冷淡:“通天可在?”
多宝不敢怠慢,忙道:“老师正在宫内为龟灵师妹讲解水之一道的精义,弟子这便前去通禀…”
“不必。”元始打断他,径直迈步向宫内走去。经过赵公明等人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这几个尚且有些懵懂惊惧的截教弟子,最终落在多宝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意味,“多宝,你身为通天首徒,当约束门人,整肃道场。似今日这般喧哗无状,与那山野精怪何异?长此以往,碧游宫声誉何存?截教体统何在?”
多宝面皮一紧,躬身更低:“弟子…谨遵二师伯教诲。”心中却暗自叫苦,这些师弟们多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老师又素来不拘小节,他这大师兄做得着实不易。
见多宝如此恭谨,元始便也不再多言,袖袍一振,身影已消失在宫门之内。留下广场上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赵公明几人,以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多宝道人。
多宝狠狠瞪了一眼几个不成器的师弟,怒道:“还不滚回去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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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纷争元始并不关心。他信步踏入碧游宫深处,一方清池之畔,灵泉泊泊,水汽氤氲。
通天并未高坐法台,而是随意地坐在池边一方青石上。他身着一袭青色道袍,发髻微散,几缕乌发垂落在肩侧,姿态闲适洒脱。
此刻,他正伸出一指,指尖一点清光缭绕,牵引着池中水流,化作种种玄妙形态。时而如龙腾渊,时而如莲绽放,水之大道的变化精义蕴藏其中。
在他身前蹲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模样,眼睛又大又亮,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通天演示,时不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模仿着。这便是通天新收的小弟子龟灵,乃是当日女娲补天之时通天斩下四足的那只巨龟托付于他的后辈。龟灵性子温吞,却于水行一道天赋极高。
“水之柔,可润万物;水之刚,可穿金石。动静之间,方圆之变,存乎一心。”通天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上善若水,龟灵,你看这一缕水气,可能把握得住?”
龟灵眨了眨眼,伸出手去抓握那缕变幻不定的水汽,却总是差之毫厘,急得鼻尖冒汗。
通天哈哈一笑,正要再指点,忽然心有所感,眉头微挑,转头看向殿门方向。
元始的身影,恰好在此刻步入。
通天的笑容淡了些,指尖清光散去,那缕水汽也落回池中。他拍了拍龟灵的小脑袋:“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且回去,将方才所见细细体悟。”
龟灵乖巧点头,站起身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面色沉肃的元始,俯身行了个礼,小声说了句「弟子告退」,便飞快地溜走了。
这位二师伯总是板着脸,她有些害怕。
池边只剩兄弟二人。
通天并未起身,依旧坐在青石板上,随手撩了撩池水,掬起一捧,看着水珠从指缝滑落,语气随意道:“二兄今日怎的有了闲暇来我这碧游宫?方才外面吵嚷,没扰了二兄清听吧?”
这话通天说得轻松,却隐隐带着一丝惯常的不以为然。显然,对于外面弟子的小争执,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元始看着他这副散漫模样,再想到宫外那番景象,心中那股不悦愈发清晰。他并未就座,而是负手立于池边,随手布下一层结界。
“我方才来时,见你门下那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于宫门前争执打闹,全无规矩体统。”元始开口,声音冷肃,“多宝身为首徒,虽在调解,却颇显无力。通天,你收徒传道,广开方便之门,本是好事,然则门槛过低,良莠不齐,长此以往,碧游宫门风何在?你截教的气运,恐受拖累!”
他语气虽平缓,但话中指责之意已是分明。
通天拨弄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元始,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不耐与厌烦。他生性不喜拘束,收徒只看缘法心性,最厌旁人对他门下指手画脚。尤其是元始这般动辄以「跟脚」、「出身」、「礼数」说事的做派。
“二兄,”通天扯了扯嘴角,语气也冷了下来,“我收何人为徒,如何教导,是我碧游宫的事。赵公明、虬首仙他们虽性情直率些,却都是重情重义、根骨不凡之辈。些许口角争执,何至于上升至门风气运?二兄未免过于严苛了些。再者,二兄的玉虚宫规矩森严,自是好的。但又何必总拿你那套来约束我碧游宫?”
“严苛?”元始眉头皱起,“此乃圣人道场!门前喧哗争斗,为微末之物动手,这岂是「性情直率」可掩饰?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如此纵容,他日这些弟子出外行走。若也这般不知轻重,招惹强敌,或行差踏错,岂不堕了你截教声名,亦损你圣人颜面?”
“我截教弟子如何行事,自有我管教!”通天声音提高了几分,眼中桀骜之色更显,“他们若行差踏错,我自会处置,不劳二兄费心!倒是二兄门下,个个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固然是沉稳了,可还有几分修道者的锐气与真性情?大道争锋,岂是光靠礼法规矩便能成就?”
“荒谬!”元始被通天这毫不客气的顶撞激得心头火起。他刚刚分离分魂后不久,尚未得到修养的元神此刻一阵阵抽动,脑中隐隐作痛,极度的不适让他脸色更冷了几分,“修道者先修心,心不正则道不纯!你只重缘法,不察心性根底,来者不拒,如此下去,门下必生祸端!龙汉初劫之鉴未远,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往往野性难驯、因果深重!你将其纳入门下,他日劫数临头,这些因果业力,你担得起吗?!”
“够了!”通天霍然起身,衣袍无风自动,眼中锐气迸发,“二兄!我敬你为兄,但你也莫要太过!我的弟子如何,我自有分寸!什么湿生卵化、披毛戴角?洪荒万灵,但凡向道,皆有一线机缘!我截教之道,便在于截取这一线天机,有教无类!岂能如你阐教一般,只论跟脚出身,画地为牢!”
他越说越激动,积蓄已久的不满彻底爆发:“你总说我不明天数,不识大体!可我通天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率性而为!天地尚不全,何况教化?你阐教择徒而教,自是清净,可我截教门徒万千,亦能在这洪荒争得一席之地!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看不惯我截教行事,二兄又何必前来,徒惹彼此不快!”
“你!”元始被通天这番尖锐言辞气得面色青白,脑中抽痛加剧,眼前似乎有瞬间的晕眩。他强压下不适,指着通天,“冥顽不灵!我今日来,本是好意提醒,望你整顿门风,你却如此固执己见,不识好歹!”
“为我着想?”通天冷笑,“二兄若真为我着想,便该信我一次!而非整日将「孽障」、「祸害」挂在嘴边,贬低我之门人!我通天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倒是二兄,口口声声天数因果,莫非已被天道吓得失了胆气,连收个徒弟都要战战兢兢,看祂的脸色不成?”
“二兄既看不惯,日后少来我碧游宫便是!”
通天这话已是极重,近乎撕破脸皮。
元始万万没想到,自己强压下不适前来,本想稍作缓和,却换来如此结果。元神中因分魂而存的虚乏与隐痛,被翻涌上来的怒火一冲,仿佛化作无数细针攒刺,令他气息紊乱了一瞬。
而通天恰在此时站起身,背对着元始,同样怒意连连的他便正好错过了元始的不适。
元始脸色白了白,盯着通天那个仿佛写满了不驯的后脑勺,胸中气血翻腾,喉中一阵腥甜。他强压下去,却也知道再说下去无非是更激烈的争吵。
“好…好!罢罢罢,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元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玄色道袍带起一股凛冽的风。
通天微微侧过头,便见元始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清光,瞬息间消失在碧游宫中,只留下满池动荡的余波和空气中凝滞的怒意。
通天站在原地,看着元始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倔强地扭过头。只是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兄弟不睦,非一日之寒。
他缓缓坐回青石上,看着池中自己微微扭曲的倒影,半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自嘲与厌倦。
“这三十三重天外…还当真是,无趣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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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始出了碧游宫,驾云直上九天,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脑海中抽痛阵阵,元神虚乏之感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愈发明显,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怒。他本就不是善于宣泄情绪的性子,此刻种种不适交织,更是烦闷难当。
通天…当真是不知好歹!他一片苦心,倒是全被当成了驴肝肺!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弟子…想起碧游宫门前那混乱的场景,元始心中厌恶更甚。这般下去,他三清何止是罅隙渐生,如今看来,恐有分道扬镳之危!而天道…若真如洛衍与自己所推测那般,有意操控量劫,三清不和岂非正中其下怀?!
而他与通天的理念相去甚远,恐怕谁都不能说服谁,如今该如何是好?
原本碧游宫与玉虚宫本就相距不远,元始念头纷杂间,已回到了玉虚宫的地界。然而还未等他压下心头火气,没过多久,便有值守玉虚宫的门下童子匆匆来报,言说碧游宫那边传来动静,似乎通天教主正在施展大法力,挪移道场!
元始心中一凛,一个闪身便踏出了玉虚宫,立于云端遥遥望去。只见三十三重天外原本碧游宫所在的方向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浩瀚无匹的圣人法力波动席卷着混沌,那座恢弘宫阙竟在上清清光包裹之中,缓缓脱离原有位置,破开重重空间,朝着洪荒大地东海方向沉降而去。
不消片刻功夫,碧游宫便彻底消失在三十三重天外,其气息最终落定于东海之滨一座形似巨鳌、灵气充沛的岛屿之上——正是东海的金鳌岛。
通天竟将碧游宫整个儿搬离了三十三重天外,落到了洪荒之中,立于东海之上!这分明是对他今日前去「指手画脚」的回应,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疏远与决绝!
元始立于云头,望着东海方向,久久不语,脸上最初听闻此事的震怒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寒所取代。胸腔里那股郁怒并未消散,反而缓缓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冷寂。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仅仅是元神的不适,更有一种源自兄弟不和的无力与失望。
可他又如何能当真生通天的气——气一时便罢了,自家兄弟自己心里清楚,通天就是这么个性子,哪儿就能一直气下去了。三清本为一体,乃盘古元神所化,这是斩不断的牵连。更何况…想起洛衍的提醒,想起天道可能存在的算计,元始心念一转,双目微微眯起。
通天此举固然气人,却也未尝不能…顺势而为?
一个念头在元始心中缓缓成型。
既然通天决意将碧游宫落于东海,远离玉虚宫,摆明了不愿与他毗邻而居,那自己何不也做出些许反应?与其让外界猜测三清只是小有龃龉,不如…将这不和的表象做得更彻底些!
如此一来,既能暂时避开与通天无谓的争执冲突,也能在迷惑天道。若天道当真有意挑拨离间、削弱三清。如今见到他们兄弟「决裂」,或许…会暂时放松对此的推动,转而关注他处。而他们,反倒能借此获得一些喘息的时间与转圜的余地。
不如…将玉虚宫也挪个位置?搬到一处足够特殊、又能彰显他元始态度的地方…
元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洪荒大地中央,那片曾经矗立着撑天巨柱、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沉重煞气的区域——不周山。
天柱倾塌后,大地之上仍残留着恐怖的破败景象。但亦有无量功德沉淀,有补天后稳固的洪荒本源流转。更重要的是,不周山乃盘古脊柱所化,意义非凡。其旧址之上,又有始麒麟所化的一片形似麒麟匍匐的巨崖。若能再借机收拢麒麟一族,便可谓一举多得。
将玉虚宫搬至不周山麒麟崖…元始眼中精光闪动。此举,一来可表明他元始天尊「心灰意冷」,与「自甘堕落」、将道场搬至东海金鳌岛的通天「划清界限」,将兄弟「决裂」的戏码做得更逼真;二来,麒麟崖位于不周山旧址,乃洪荒中心之一,既可镇守大地气运,昭示他玉清圣人承盘古正统、不忘根本的姿态,又因其地处劫后凶煞与功德交汇之地,天机更加混乱,便于他做些遮掩;三来…巫族便居于不周山,将玉虚宫搬至不周山,便能更清晰地观察巫妖之局,以此来揣测天道可能落下的下一子。
越想越觉此计可行。
元始本就是果决之人,一旦打定了主意,便不再会犹豫。那点因分魂和争吵带来的不适与愠怒,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推动此事的动力。
他转身返回玉虚宫,并未向门下弟子多做解释,只言道场当迁。随即,在阐教门人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元始天尊显化圣人法相,头顶庆云万丈,三花摇曳、五气蒸腾,宏大无边的圣威笼罩整个玉虚宫。他袖袍一展,浩瀚法力如天河倒卷,将玉虚宫连绵殿宇、无数禁制、乃至宫殿下方的灵脉根基,尽数包裹于玉虚清光之中。
“起!”一声清喝,响彻九天十地,引来众多惊疑不定的注视。在洪荒众多大能惊疑不定的神识下,自三清成圣后便屹立于三十三重天之外的玉虚宫,便连同其所在的一片仙山福地拔地而起,在玉清清气环绕下,破开空间,朝着不周山旧址方向缓缓移去!
圣人大法力挪移道场,虽不及开辟天地那般震撼,却也足以令洪荒震动。何况今日还一连出了两位圣人转移道场!
无数目光投向那清光耀世、宫阙迁移的奇景,心中念头纷杂。一些知晓三清关系、或对不久前碧游宫的迁徙有所感应的大能,更是暗自咂舌:先是通天教主将碧游宫搬至东海金鳌岛。如今元始天尊又将玉虚宫迁往不周山旧址麒麟崖…这两位圣人兄弟,瞧着怎得像是闹翻了?!而且这架势摆得如此之大,如此之快,简直毫无转圜余地,眼瞅着是要朝着决裂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太清圣人便毫无意见?
众人八卦的目光纷纷投向看似毫无动静的八景宫。
圣人的热闹难得一见,此时众人皆打定了主意,管他会不会被圣人记恨,这热闹,先看了再说!
八景宫中,正在炼丹的老子手微微一抖,炉中紫火摇曳了一下。他睁开半眯着的眼睛,目光穿透宫墙,望向不周山方向,又转向东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与不解。
这两个弟弟…又在搞什么名堂?
老子放下手中扇火的芭蕉扇,眉头皱起,伸手掐算,天机却是一片混沌。涉及圣人自身,尤其是这等近乎「决裂」的重大举动,便是圣人也难以算得清晰明白。他只能感应到,元始与通天之间,那原本虽有嫌隙但终究同源共生的气运联系,此刻显得晦涩而动荡,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阂所笼罩。
“胡闹…”老子低喝一声,摇了摇头。
他素来清静无为,在两个弟弟中居中调和,可这次这两兄弟的举动,实在是超出了「小打小闹」的范畴。一个搬去东海,一个搬去不周山旧址,这几乎是将三清分居三地的局面摆在了明面上。
洪荒众生会如何看待?那些暗中窥伺的存在,又会如何作想?
老子沉吟片刻。通天性子桀骜冲动,做出这等事虽令人意外,但细想其性情,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元始…
二弟最是重礼法规矩,顾全大局,怎会也如此冲动,跟着通天胡闹?还选了不周山旧址那般特殊又敏感的地方…
事出反常必有因。老子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八景宫清净下去了。他必须去问个明白。而两个弟弟中,元始性子虽也傲,但比之通天,终究更讲道理些,或许能问出些端倪。
想到这里,老子不再耽搁。他起身一步踏出,便已离开八景宫,身影融入虚空,朝着那正在不周山旧址的麒麟崖上缓缓落定的玉虚宫而去。
第86章 密谈
元始天尊以圣人伟力挪移玉虚宫,动静虽不及开天辟地,却也引得洪荒诸多大能侧目。包裹着玉虚宫的玉清清光破开虚空,最终稳稳落定于不周山,在那片形似麒麟匍匐的巨崖之上安顿了下来。
清光散去,宫阙楼台次第显现,与原本麒麟崖的地势灵脉完美契合。
玉虚宫甫一落定,便有丝丝缕缕的玉清道韵弥漫开来,冲散了不周山残留的厚重煞气,与补天后新生的洪荒本源气息交织、碰撞,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微妙的场域。
元始立于新玉虚宫的正殿之前,玄色道袍在罡风中微微拂动。他面色依旧带着些许苍白,元神因分离分魂而生的虚乏感并未完全平复,方才施展大法力挪移道场,又耗费了不少心神。但他身姿挺拔,沉静地俯瞰着下方,目光似透过弥漫在不周山残破山体上的层云,投向广袤的大地,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巫族各部新立的聚居之地。他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阐教门人虽对老师突然迁徙道场的举动满心疑惑,却碍于老师往日的威严,无一人敢上前询问。广成子、赤精子等亲传弟子默然侍立在后,感受着此地与三十三重天外截然不同的气息,心中亦是各自思量。
就在这时,元始心念微动,似有所感,望向宫门外的虚空。
无声无息间,一道身影自虚空中踏出。
来人穿着简朴的灰白道袍,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癯,神色平淡,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仿佛与天地大道合而为一,正是太清圣人老子。
老子离开八景宫时,心中疑虑陡生。两个弟弟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通天任性也就罢了,元始怎会如此?
这不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虚空挪移于圣人而言不过咫尺。老子身影自混沌中显化时,已落在不周山旧址之上。老子目光扫过,便见元始正立于麒麟崖最高处,玄袍猎猎,背对着他,似乎在俯瞰这片土地,又似在静观道场落定。
“二弟。”老子出声,声音平淡,却清晰地落入元始耳中。
元始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份威严天生的肃穆,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见到老子,他并未惊讶,只微微颔首道:“大兄来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老子往前一步,已至元始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下方广袤的大地。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通天搬去东海,你搬来此处。你二人,闹出的动静倒是不小。”
元始并未收回目光,声音低沉:“通天性子如此,我亦不愿再与之毗邻,徒增嫌隙。”
这话听着仿佛合情合理,也符合元始一贯的性子,却让老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侧过头,仔细看向元始的侧脸。圣人道体圆满无瑕,光华内蕴,本不该有任何异状。但老子与元始同源而出,相伴无数元会,对彼此的气息熟悉到了骨子里。此刻,他隐隐觉得元始周身流转的玉清仙光,似乎比平日凝滞了一丝,不像是法力不济,却像是……元神深处的虚乏。
“不愿毗邻,便选在此地?”老子问道,目光扫过周遭残破景象,“不周山旧址,煞气未消,功德驳杂,并非上佳清净之所。麒麟崖虽形胜,终非久居之选。二弟,此举当真只是意气用事?”
元始停了半晌,终于转过头,与老子对上目光。他眼神依旧平静,但老子却敏锐地捕捉到有极细微的波纹晃荡了一下。
元始正要开口,老子却忽地抬起手,虚虚按在他肩头。
“勿动。”老子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元始身形微僵,体内法力本能地想要运转起来,欲要抵御外来的探查。但面对长兄,这份戒备又强行压了下去。老子搭在他肩头的手并未用力,只掌心透出一股温润醇和、仿佛包容万物的太清道韵,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元始周身的气机之中。
起初并无异样,元始的圣人道体圆融无碍,法力仍然浩如烟海。但老子凝神细观,那太清道韵如同细密的触须,轻轻拂过元始元神——
在触及元始元神的刹那,老子温和的面色骤然一变,下一瞬,他送入元始体内的道韵便被弹了出来。
老子收回手,看向元始的眼神满是震惊与凝重。他并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道:“你神魂有损?何时之事?因何至此?”
一连三问,语气急促,是元始记忆中极少见的长兄失态。
元始沉默。
他没想到老子如此敏锐,竟在片刻接触之间便窥破了被他极力掩饰的虚弱。方才与通天争执引发的抽痛虽已平复,但分离那一丝本命分魂的损耗是实打实的,绝非短时间能够弥补,他本欲寻机静养,却没料到老子来得如此之快。
见元始不语,老子叹口气,不再多言,袍袖一拂,数个样式古朴的玉瓶出现在他掌中。瓶塞开启,顿时药香弥漫,清气四溢。老子自其中一瓶倒出三粒龙眼大小、紫气氤氲的丹药,又从另一瓶中倒出一颗浑圆如金、面有九窍的丹丸。
“此乃九转紫金丹,固本培元,滋养本源。”老子先将那三粒紫金丹递到元始面前,语气不容拒绝,“速速服下化开药力。你如今状态,糊弄得过旁人,却是瞒不过我。”
元始看着那三粒蕴含着无穷生机的丹药,知道此乃大兄压箱底的宝贝,炼制不易,功效非凡。他稍作迟疑,还是接了过来,纳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三道温润的暖流,迅速渗入四肢百骸,直抵元神深处。那丝因分魂而生的空虚隐痛,顿时被磅礴药力包裹、滋养,缓和了许多。
老子见他乖乖服下,并未停手,又指向那颗九窍金丹:“此丹名「归一丹」,可补神魂缺损,稳固真灵。你神魂之伤非同小可,需此丹调和。”
在老子不容分说的安排下,元始只得配合运转法力,引导着药力化开。温和的药效如同甘霖滋润着他受损的本源,原本苍白的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血色,周身那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感也消散了不少。虽然距离彻底恢复还需漫长时日,但至少不再时刻被虚弱感笼罩。
待元始的状况初步稳定,老子这才再次开口,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元始:“现在,可以说了?究竟发生了何事?以你之能,洪荒之中谁能伤你神魂至此?莫非……”想到通天与元始闹出的大动静,他眼中厉色一闪,“总不能是通天?!”
若果真是通天,他这个大兄就要好好收拾收拾弟弟了。小打小闹无甚大事,若当真伤及兄长……哼!
“非是通天,兄长莫要错怪小弟。”元始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暖意,心道事已至此,再隐瞒下去已毫无意义。反而可能让老子生出更多误解,甚至做出错误判断。长兄心思缜密,道行高深,更重要的是,三清一体,面对可能降临的劫难,多一人知晓,或许便多一分把握。
只是……该如何说?从何说起?
元始的犹豫与眼中闪过的复杂之色尽数落入老子眼中。老子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元始并非单纯受了伤,而是有更大的隐秘,正在犹豫是否要告知自己。
“二弟,”老子声音缓和下来,“你我兄弟,自洪荒初开便同源而生,相伴至今。如今你神魂受损,迁宫至此,通天又远走东海……此非小事,若你知晓些什么,便不该瞒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我虽素来清静度日,不愿沾染过多因果,却也非闭目塞听之辈。”见元始还在犹豫,他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巫妖之争,不周山倒,后土化轮回,妖族立天庭……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若说没有什么推动,我是不信的。你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元始抬起头,看着老子那双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睛。老子乃三清之首,道行最高,若能又大兄相助。无论是应对天道,还是稳住通天,都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只是……此等惊天密谋,一旦出口便再无回头之路。大兄会如何抉择?他会认同自己的判断吗?
种种念头在元始心中翻滚,最终,对兄长的信任压倒了所有的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下来,缓缓开口:“大兄所言不错。我确实察觉了一些事……一些或许足以颠覆我等认知,关乎我三清存亡,乃至洪荒众生命运的事。”
老子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讲。”
元始不再迟疑,他挥退自家那些弟子,又布下结界,然后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从自己长久以来对天机运转的观察与推演说起,谈及这些元会以来数次量劫中那些过于「巧合」的地方,谈及天道在量劫背后若隐若现的推动痕迹,谈及自己对于天道可能不再纯粹、滋生私念、意图掌控一切的惊悚猜测。他的语气从最初的沉凝,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提及天道可能将下一量劫之刀指向三清时的冰凉。
老子平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双平淡的眼眸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我暗中观察许久,”元始继续道,声音更低沉了几分,“有一处变数,或许能成为破局之机。大兄,你可还记得,西昆仑白玉京,洛衍。”
听到这个名字,老子微微扬起了眉。他倒是没想到,元始竟将目光投向了这位。
“与通天有所争执之前,我曾前往白玉京与他相见。”元始沉声道,略去了部分细节,却将核心内容娓娓道来,“我直言对天道之疑,提出结盟之请。他起初并不信任我,毕竟我为天道圣人,元神寄托虚空,与天道关联太深。”
老子微微眯眼:“然后?”
“为表诚意,”元始语气平静,“我分离了一丝本命分魂,交于他手,以此立下大道誓言,结盟共抗天道异心。”
“你说什么?!”老子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一贯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露出了明显的震骇之色。分离本命分魂!这无异于将自身命门交予他人之手!元始竟敢行如此凶险之事!
“你……你怎可如此冲动!”老子声音带上了罕见的震怒,“本命分魂关乎大道根本,稍有差池,便是道基受损,圣位动摇!那洛衍……你就如此信他?”
“不信又能如何?”元始苦笑一声,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大兄,我别无选择。天道若真如我所推测那般,我三清迟早是祂砧板上的鱼肉。洛衍是唯一一个能在天道注视下屡屡保全变数、甚至引导部分大势的存在。他身边之人……连本该陨落于龙汉初劫的元凤,如今都跟在他身边,两人关系匪浅……此等手段,绝非寻常。”
“你是说……元凤?!”老子一时难掩讶然,须知龙汉初劫,三族退隐乃是天道定数,元凤当日的陨落更是众生皆知。若洛衍当真瞒天过海保下了元凤……这背后代表的意义,简直让人不敢深思。
“正是。”元始点头,“我亲眼所见,确为元凤无疑,气息虽有所变化,但本源做不得假。洛衍之能,远超我等想象。与他结盟,是我看到的唯一生机。交出分魂,固然凶险,却也最能取信于他。何况……大道誓言的反噬,纵是圣人,也未必承受得起。他收下分魂,又给了我他的本源力量,便是意味着应下了盟约。”
元始取出洛衍给他的那一缕因果线与能用混沌之气隐藏气机的玉牌,递给了老子。
老子接过一瞧,看着那截因果线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原地缓缓踱了两步,眼中划过恍然,口中喃喃道:“竟然是……因果本源?!难怪……难怪……”
第87章 分家
元始所言,信息量太大,也太过惊人。
与天道相抗?
老子静默不语,来回走了几步,不断在心中推演着此事成功的可能。良久,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元始,目光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平静,只是眼底却多了一份决断。
“你之推测,虽无实证,却能逻辑自洽,应当……非是凭空妄想。”老子缓缓道,“天道若果真有私,我三清立教成圣,享天地气运,与洪荒因果纠缠日深,确是最有可能被其视作「掌控」的目标。巫妖已在劫中,之后,下一个量劫……令我等入局,并非不可能。”
想到毫无所觉走入天道算计、当真与自家兄弟反目的后果,老子背后泛起阵阵凉意,后怕不已。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西昆仑那位……若当真如我所想,掌因果律令,抢先一步于天道眼皮子底下保全元凤便说得通了。你与他结盟,虽算得上兵行险着,却也未必不是一步活棋。只是……”
老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元始:“此事通天可知?”
元始沉默,而后摇了摇头:“不曾告知。通天那性子……大兄又不是不知晓。他对此类算计向来不屑一顾,若是贸然告知,恐怕易露出端倪,反倒坏事。”
老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通天的性情,他自然清楚。此刻若将如此惊世骇俗的猜测告诉他,以通天的傲气与对「截取一线天机」的自信,恐怕非但不会相信。反而会认为他们思虑过甚,甚至可能因此更加疏远。
“既如此,通天那边,便不宜多言。”老子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先稳住眼前的局面。你与通天此番迁宫,动静太大,洪荒各方必然瞩目,猜测纷纭。”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正可顺势而为。”
元始心中一动,老子的想法与他倒是不谋而合:“大兄的意思是?”
“既然外界已然认定你与通天不和,既已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老子果断道,“不妨让这「不和」坐实。甚至……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
他看向元始:“你将玉虚宫迁至不周山麒麟崖,通天将碧游宫落于东海金鳌岛。而我依旧居于三十三重天外的八景宫。如此,三清分居三地,互不往来,在明面上,教洪荒诸人都看到三清已然「分家」。”
元始立刻明白了老子的意图:“大兄是想……以此迷惑祂,也迷惑那些暗中窥伺之人?让他们认为三清内部已然分裂,不足为虑,从而放松警惕,甚至暂缓可能的算计?”
“不错。”老子点头,“若祂当真有下一步针对我三清的布局,见到我等「分裂」,或许会顺手推一把,而我们却可转明为暗。反倒将那些个鬼蜮伎俩看得清清楚楚。未来……亦可寻到合适的时机,与通天通气,早做绸缪。”
“此计甚好。”元始眼中一亮,这与他之前顺势而为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若要坐实了三清分家,仅凭我与通天这番迁宫,最多坐实我与通天不合,只怕……还不够。”
老子沉吟片刻,道:“通天那边,他既已搬去东海,以他性情,短时间内必不会主动与我们——尤其是你——联系。我们也不必去寻他,免得引起怀疑。至于你我之间……”
他看向元始:“你新宫落定,我前来「质问」,对你与通天未加商议便擅自迁宫表示不满。我二人亦可做出些许争执之态,动静大些,教祂亦有所察觉。之后,我便返回八景宫,闭门不出,不再理会你与通天之事。而你,则要稳固不周山道场,摆出另立门户、与我及通天划清界限的姿态。”
老子又转了两步,沉吟片刻,补充道:“争执不可过于刻意。尤其是对通天那边,绝不能让他察觉我们是有意为之。他的反应越真实,这三清分家的戏码,才越逼真。”
元始深以为然。
通天的真实反应,无疑是这「分家」戏码中最有说服力的一环。以通天此刻对他们的不满,恐怕短时间内是真的不想理会他们了。
“只是,要委屈大兄了。”元始道。让一向不理会这些纷争的老子也卷入这番「表演」,让元始心下有些愧疚。
老子摇摇头,目光望向晦暗不明的天穹深处,“若能以此换取一线生机,算不得什么。三清一体,我等道统存续为重。”
他收回目光,看向元始,语气转为严肃:“你需尽快稳固伤势。九转紫金丹等药效力虽强,但神魂之损非一日可愈。你就在此玉虚宫闭关静养,我会在炼制一些更适合你当前状况的丹药,稍后便让玄都送来。其他琐事,且先由我来应对。”
元始点头应下。有老子在外周旋,他确实可以更安心地疗伤。
老子又交代了几句,元始一一记下。
末了,老子离去前深深看了元始一眼,语气凝重:“二弟,前路艰险,你我兄弟当同心协力。今日我等商议之事,除分家迫在眉睫,其余诸事皆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与西昆仑那位的盟约,既是生机,亦是风险,你需谨慎把握其中的度。至于通天……待时机合适,我自会设法与他沟通。”
“我明白,有劳大兄。”元始拱手。
老子便不再多言,身影渐渐淡去,融入虚空,返回三十三重天外的八景宫。
元始独立于麒麟崖,望着老子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东海碧游宫,最后抬起头,望着那无尽苍穹,似是在与某些看不见的存在对视。
他喃喃道:“这一局棋……众生皆为棋子。只是……纵为蝼蚁,亦有一搏之力。且让我看看,此局,谁输?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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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莹白如玉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洛衍抬眸,浅笑着看向对面有些懊恼的凤垣,“这局,是你输了。我们此前的赌约……你打算何时兑现?”
“啧。”凤垣眉头微蹙,撩起眼皮瞪了眼神色洋洋得意的某人,暗自懊恼方才不该走那一步。可以他的性格,又做不出那等悔棋之举,再想起被这人软磨硬泡后应下的赌注,凤垣唇角微微抽搐,下意识扶了把腰。
他拿这等泼皮无赖无法,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逃避的法子,只得泄愤似的揉了揉一左一右窝在自己怀中的金翅大鹏鸟和小金乌。
金翅大鹏鸟与金乌皆为火属性,又同为禽鸟,天然与凤垣亲近,最爱争抢凤垣怀里的位置。今日争到凤垣怀抱的是金翅大鹏鸟和十金乌中最小的那只,此刻两小只正窝在温暖的怀抱中睡得香,冷不丁被揉乱了翎羽,一脸懵懂地睁开眼,茫然地左右看看,不知发生了何事。
洛衍看着凤垣怀里的那两小只,微微眯起眼。
原本只有自家崽子一只霸占着道侣。如今凭空多了十只来争抢,为了安抚这些小崽子,他与凤垣已有数日不曾亲近。好不容易磨着凤垣应下了某些赌约,也不知何事才能兑现。
洛衍磨了磨牙,不善的目光扫向安静坐在一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霜霁。
“妖族十位太子在我这白玉京时日已久,这些日子,你就没同帝俊商量出个章程来?妖族太子久住在我这儿,算怎么个事?教旁人知晓,还道我白玉京是站了妖族阵营。”
降低存在感失败,霜霁无奈抬头,迎上自家老师那双黑沉沉的双眸,又看了眼霸占着师叔的小师弟和小太子,心道这哪儿是站在妖族那边的问题?这分明就是老师的占有欲作祟罢了!那些年在南明火山,老师这般作态自己还见得少么?
洛衍的语气听似平淡,目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径直钉在霜霁身上。坐在他对面的凤垣察觉到气氛微变,抬眼瞥了洛衍一眼,见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凤垣何其了解洛衍,哪还不知道他是心头不快又不好发作,正寻由头迁怒旁人?
凤垣对此心下了然,却也无意阻拦。毕竟要说洛衍这不快的根源,还要落在他身上。凤垣可无意将洛衍的注意力引到他自己身上。否则恐怕又是数日出不了门,此时便只垂下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着怀里小金乌细软的绒毛,权当没听见。
霜霁暗自苦笑,起身拱手,恭谨应道:“老师容禀,弟子已传讯于帝俊,言明十位太子在此小住,先避过一阵风头。帝俊太一皆已排查汤谷结界,并加派人手严防,亦是感激老师与师叔庇护几位小太子之恩。只是对西方那二位的调查还需些许时日……”
他略作迟疑,谨慎措辞:“帝俊之意,是希望太子们能暂留白玉京一段时日。一来可确保安全无虞,二来……也可请老师代为管教一二,磨一磨他们骄纵跳脱的性子。至于外界如何看待……西昆仑白玉京超然物外,洪荒皆知,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待天庭事务稍定,或寻得更为稳妥的安置之法,再行接回。”
“代为管教?”洛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指尖在棋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这里是道场,不是什么幼崽玩闹之所。你带来的崽子,你自己料理清楚。”
“是弟子考虑不周,给老师和师叔添麻烦了。”霜霁将姿态放得更低,主动揽过责任,“弟子定会妥善看顾好诸位小太子,不让他们过多打扰老师与师叔清静。”
“你来看顾?”洛衍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自身修行如何了?说起来……这些年你奔波于俗务,为师倒是未曾尽到教导之责。你可曾懈怠了功课?”
霜霁梗住,他修为已至准圣,早已无需老师教导,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去领悟,老师这话……分明就是找茬么!
第88章 “教导”【捉虫】
霜霁正欲开口解释自己自然不曾耽误修炼,就见洛衍径直拂袖起身。袍袖拂过棋盘,洛衍起身缓步朝外走去,路过凤垣时随意一抬手,手指微勾,凤垣腰间悬挂着的一柄玉骨折扇便毫无征兆地飞入他掌中。那折扇通体莹白,扇骨触手温凉,霜霁眨了眨眼,总觉得这柄折扇眼熟非常,好似在哪里见过。
“走。”洛衍将折扇握在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目光淡淡扫过霜霁,“随为师去演武场,让为师看看你这些年可有长进。”
洛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凤垣腰间一空,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正对上洛衍投来的一眼。见凤垣看过来,洛衍眉峰微抬,眼角眉梢明明白白写着「这扇子借我一下,回头还你」。凤垣哑然失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复又低下头去,指尖轻轻挠了挠金翅大鹏鸟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看到凤垣的动作,洛衍眼神下移,目光冰凉,在两小只身上停顿一瞬。金翅大鹏鸟和小金乌面朝里窝在凤垣怀里,并没有看到洛衍的目光,却忽觉后背泛起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朝着温暖的怀抱中又挤了挤。
洛衍的脑中登时转过了千万种好好「教导」这群小崽子们的方式。
“还不跟上?”不想再看眼前这糟心的一幕,洛衍瞥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大徒弟,迈步跨出殿门。
霜霁心下无奈,却也只得应了声「是」,老老实实跟在洛衍身后,朝演武场行去。他如何不知老师这是在迁怒?自家老师什么性子他可太了解了,这怒火烧到他头上倒也算不得冤枉,谁让小金乌们的确是他带回来的呢?
霜霁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凤垣看得好笑,传音给洛衍:“点到即止。”
洛衍回眸朝他扬了扬眉,颇有几分无赖的意味。
眼神交汇只在瞬间。洛衍不再多言,负手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自殿内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白玉京演武场。霜霁紧随其后,落在场中,与洛衍相隔十丈站定。他面色沉静,周身气息已调整至最佳状态,白衣无风自动,清雅出尘。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本就在演武场中领着其他几只小金乌玩耍的孔宣与孟章。孔宣眼尖,远远望见师父与大师兄先后过来,那架势瞧着不似寻常叙话,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招呼孟章:“小师弟,快,带着小家伙们退到场边去。”
孟章反应也快,一手捞起手边还懵懂的一只小金乌,另一手轻柔地将几只凑过来的小金乌们引向自己身侧。孔宣则负责余下的小金乌,两人配合默契,迅速将九只小毛团子拢在一处,退到了演武场边缘。
洛衍抬眼瞥了这边一眼,挥手布下禁制以免波及到无关人士,随后便负手立于场中。
他没有率先动手的意思,只是将手中那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这扇面素白,并无字画,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流转。洛衍并未摆出什么架势,只是随意地站在原地,周身气息却在瞬间变得缥缈而高远,隐隐与周遭的灵玉地面、流动的云气融为了一体,无迹可寻。
“出手吧。”洛衍淡淡道,“让为师看看,这些年来,你都长进了些什么。”
霜霁深吸一口气,心知今日这关恐怕不好过。老师明显带着情绪,虽不至于下重手,但一顿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藏拙——在老师面前藏拙,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他神色一肃,深吸一口气,周身清光隐隐,左手虚虚抬起,掌心一朵十二品净世白莲悄然绽放,层层莲瓣舒展,垂下道道净化万物的白芒,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右手一翻,一杆玄黑色的小旗出现,旗面无风自动,其上水纹流转,正是先天五行旗中的玄元控水旗。玄元控水旗轻轻一摇,便有朦胧水汽弥漫开来,与白莲清光交织,形成一层厚重的防御。
“请老师指点。”霜霁沉声道,身形微沉,气机与两件灵宝融为一体,白莲的清光与黑旗的水波交织在一起,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看似柔和、实则坚韧无比的屏障。
仅凭这一手,便能看出霜霁平日里并未疏于修行。
洛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出手却毫不留情。他身影未动,只是握着折扇的右手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随着他这一点,霜霁身前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巨力悄然而至,正正撞在那白莲与黑旗交织的屏障之上。
“嗡——”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声响起,净世白莲的清光剧烈摇曳,莲瓣似乎都黯淡了一瞬,而玄元控水旗旗面猎猎作响。霜霁身形一晃,脚下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及时运功稳住脚下,暗自咋舌,自老师成圣后,他便不曾再与老师如今日这般切磋过。如今一看,老师这威势是越发重了,不过随手一点,便有如此威力!
没等霜霁完全消弭这股力量,洛衍的第二击便接踵而至。他手腕微转,折扇合拢,以扇代剑,向前平平递出。
霜霁瞳孔微缩,不敢硬接,身形暴退,同时玄元控水旗被猛然摇动,旗面上水光暴涨,化作层层叠叠的黑色水幕挡在身前。净世白莲更是清光大放,莲瓣虚影层层绽放,将他周身护住,稳固心神。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清啸一声,身形一晃,身后九尾闪现,而后骤然化为九道虚影,每一道虚影都手持白莲黑旗,气息一般无二,同时从各个方向朝着洛衍攻去。他将身法与幻术结合到了极致,九道虚影皆虚皆实,皆可攻可守,难辨真假。
洛衍见状,唇角微勾,似是赞许,又似觉得有趣。他终于动了,并未使用任何神通法术,只是握着折扇,身形如闲庭信步般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藏在九道虚影中的霜霁本体仿佛被一股气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下一瞬,便看到老师完全无视了那重重阻隔,出现在了霜霁身前不足三尺之处,那柄折扇在他手中合拢,轻飘飘地朝着他的肩头点去。
霜霁来不及思考,白莲清光骤然收缩凝聚于肩头,玄元控水旗也在瞬间回防,道道水波缠绕而上,试图阻截这一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瞬息之间,霜霁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护体的清光与水波剧烈震荡间明灭不定,几乎溃散。他人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足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演武场边缘,才勉强稳住,喉头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洛衍并未追过去,他站在原地,手中折扇轻轻展开,摇晃几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无关。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霜霁:“反应尚可,对灵宝运用也还算纯熟。只是过于依赖外物,自身道体与法力的锤炼,还欠些火候。”
霜霁喘息稍定,闻言心中一凛。老师一眼便看出了他如今的问题所在,这些年他在妖族天庭周旋,借助灵宝之力远多于锤炼自身。虽境界到了,根基却不如往日纯粹扎实。
“弟子受教。”霜霁压下翻腾的气血,恭声应道。
紧接着,便是来自老师毫不留情的「指点」。霜霁在洛衍密不透风的攻势下左支右绌,苦不堪言,没多久便显得无比狼狈。场边,孔宣与孟章起初还看得目不转睛,在看到师兄这般惨状,不由得心有戚戚焉。
还好父亲/老师往日不曾这般「教导」过自己。
孟章看了半晌,悄声问孔宣:“二师兄…大师兄是哪里得罪老师了吗?”
孔宣先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忽地灵光一闪,回头看了眼自家父王所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团在自己和孟章身边的金色团子们,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逐渐浮上心头。他喃喃道:“不…不会吧…”
不能是他想的这样吧?!父亲他…竟是这般小心眼吗?!
可又想到当初父王刚刚回来时父亲那副恨不得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少来打扰他的样子…孔宣迟疑了。
孟章看着孔宣这副模样,满心疑虑。孔宣沉默一瞬,干笑两声,道:“师弟…还是别问了…”
你也不想落到大师兄这般境地吧?
“嘭!”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朝着场内看去,只见洛衍手中的折扇扇面拍在玄元控水旗幻化的水幕上,那水幕轰然炸开,霜霁身形再退,唇边溢出一缕鲜红。他脸色苍白,气息已然有些许的紊乱,两件灵宝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洛衍见状,心念微动,那柄折扇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飞回他手中。他「唰」地展开扇面,轻轻摇了摇,仿佛只是热了热身。
“差不多了。”洛衍看着勉强站稳、仍在调息的霜霁,语气恢复了平淡,“今日便到此为止。记住,灵宝虽好,终是外物。自身之道,方为根本。你心思灵巧,擅借势用宝,这是你的长处,却不可因此荒废了根本的打磨。未来局势复杂,未来变数尤多,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算计皆是空谈。”
霜霁体内法力流转,快速平复着伤势与震荡,闻言深深躬身:“弟子谨记老师教诲!”这一番「切磋」,他看似狼狈,实则收获极大,许多往日模糊之处豁然开朗。与他的收获相比,这点皮肉之苦与法力损耗,实在算不得什么。
洛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场边。孔宣与孟章接触到洛衍的目光,连忙带着小家伙们上前见礼。
“嗯。”洛衍随意应了一声,目光在那几只挤在一起的小金乌身上一晃而过,心中那点因它们「霸占」凤垣而起的郁气,经过方才一番活动,倒是消散了不少。他看向霜霁,“既如此,你便看管好他们,好生安顿,顺便也想法子磨一磨性子,成日这般闹腾,成何体统。”
“是,弟子明白。”霜霁恭声应道,心道这顿打挨得不冤,他这关,算是过去了。
洛衍见状略略点头,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演武场,看方向,是朝着他与凤垣居处的静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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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温存
且不提霜霁师兄弟几人如何手忙脚乱地带孩子,洛衍自回了他与凤垣日常所居的静室。
静室的门无声地开启复又合拢,将演武场那边的隐约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室内陈设简雅,日光洒落进来,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
凤垣正斜倚在窗边的云榻上。原本在他怀里睡得迷瞪的两小只也不知被他安置在了什么地方。总之等洛衍回来时,就看到凤垣手握一卷玉简,一派安然闲适的模样。
听到动静,凤垣并未回头,只向后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随意地勾了勾。
“扇子还来。”
洛衍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凤垣那只骨节分明、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手上,再移到他线条优美的侧脸。方才在演武场「活动」了一番,他心头那点子因一群小毛球霸占道侣而生的憋闷散去了大半,此刻见凤垣这般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模样,洛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缓步走到云榻边,并未将折扇放入凤垣掌心。反而手腕一转,那柄泛着莹润光泽的扇子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扇柄轻轻压在了凤垣伸出的手腕内侧。
“如果没记错的话,”洛衍语调悠缓,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这柄折扇好生眼熟啊,似乎是我的东西?后来也不知怎的…落在了南明火山,后来出现在了你腰间,这便再要不回来了。嘶——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嗯?”
凤垣手腕被那微凉的扇骨一点,微微一顿。他转过脸,一双凤眸斜睨着洛衍,眼底清晰地映出「是我拿的又怎样」几个字。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分毫未退,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我手里,自然便是我的。你既拿了去用,用完了,难道不该物归原主?”
“原主?”洛衍挑眉,顺势在榻边坐下,靠近凤垣,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故意将折扇又拿远了些,举在自己眼前,打开又合起,状似细细察看着扇面和扇骨上的纹路,“我怎觉得,我才是它名正言顺的原主?”
“强词夺理。”凤垣哼笑一声,收回了手,却也不是放弃,而是直接探身去夺。他动作极快,指尖瞬间便触到了扇骨。
“欸——”洛衍仿佛早有预料,手腕一抬一收,避开凤垣这一抓,“好不讲道理啊小凤凰,到底是谁强词夺理?”
凤垣哼了一声,压根儿不接洛衍的话茬,手下倒是不慢,两人眨眼间便过了几招。
“不能说不过我就动手抢吧——”洛衍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笑意,两人距离极进,洛衍的气息拂过凤垣耳畔,引得他耳根稍稍泛起了几缕薄红,“凤主如今行事,倒是越发…嗯…不讲道理了。”
凤垣动作微微一滞,抬眼瞪他,“还是不还?”
他手下力道分毫未松,趁着两人靠得近,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微的赤金色光芒——正是南明离火,迅捷如电地再次缠向那柄折扇。
洛衍「啧」了一声,“这么较真?”他捏着扇子的手手腕翻转,折扇如同活物般在他五指间穿梭,两人动作皆快,却又控制在方寸之间,无甚大动静,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与灵力碰撞间的微弱波动。
几个来回过去,谁也没能得手。折扇如同有了灵性,在两人指尖腾挪,始终差之毫厘。
凤垣久攻不下,原本玩闹的心思倒是淡了几分,反倒是多了些许争强好胜的意思。他忽地撤了南明离火,指尖方向一变,不再执着于扇子,转而点向洛衍握着扇柄的手腕脉络处。这一下若是点实,纵然伤不了洛衍,也能让他手臂酸麻一瞬。
洛衍眼底笑意更深,不闪不避,任由凤垣指尖触及自己腕间。两人肌肤相接的刹那,他手腕轻转,力道便被悄然化去大半。
与此同时,洛衍握着扇子的手五指一松,折扇向下坠去。凤垣下意识目光追随,伸手去接。却见洛衍空出了另一只手向下一抄,稳稳地在扇子落地前重新捞回掌心,顺势手腕一翻,扇子「唰啦」一声展开,素白的扇面便正好挡住了他戏谑的笑容。
扇面之后,洛衍的眉眼带上了逗弄道侣得逞后的愉悦:“看来,今日这柄折扇,是注定要物归原主喽?”
凤垣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方才那点争胜之心忽然就散了,浮上心头的是一丝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情绪。他瞥了一眼那隔在中间的扇面,又看看洛衍,叹口气,忽地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懒洋洋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原主?”凤垣慢条斯理地重复,身体微微后仰,靠回云榻,与洛衍拉开几分距离,目光懒散地落在他脸上,“行吧,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倒也不好夺人之好,那便还予你咯。”
洛衍听到这话,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失笑摇头。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日凤垣是打定主意一点亏不肯吃的,这会儿将扇子当真收回来,洛衍反倒又要不乐意了。
他将手中的折扇合起,摆在桌上,朝凤垣的方向推了推,兀自嘴硬:“那便当我送予你的。拿走拿走!”
“打住。”凤垣截断他的话,哼笑一声。他伸手将扇子拿起,握在手中,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抬眼看向洛衍,眼底带着一丝得逞的微光,“总之,它现在在我手里。”
“是我的。”他再次强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洛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毛团子们而起的最后一丝郁气也烟消云散了。他不再争辩扇子的归属,转而顺势握住了凤垣拿着扇子的那只手,将他拢在怀里,指尖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将那只手连同扇子一起包裹住。
“好,是你的。”洛衍从善如流应道,将下巴抵在凤垣肩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有些闷闷地传来,“只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罢了,就不能哄哄我?”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凤垣怔了一下。他侧过脸看向洛衍,心头微软,方才那点刻意摆出的争执姿态便维持不住了。他手指在洛衍掌心动了动,反扣回去,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跟几只幼崽计较什么?”凤垣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一丝无奈的笑,“你如今这心眼,怕是比针尖还小了。”
“从来也没大过。”洛衍坦然承认,声音低沉,“尤其见不得旁人占着你的时间,哪怕是几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他说着,语气竟带上了些委屈,“自家这个也就罢了,偏还招来一堆。”
凤垣被洛衍不知是真是假的委屈弄得啼笑皆非,眼中暖意更深,却也明白洛衍的不爽从何而来。他这些日子的确将不少精力放在了安抚这些天性活泼好动的小金乌上,对自家才破壳不久的幼崽也多了许多陪伴,倒是有些冷落了道侣。
“他们终究是客人,”凤垣解释道,手指在洛衍掌心轻轻挠了挠,“我们自家的…破壳晚,兄长又醉心修炼,平日里孤单了些。如今有玩伴,让他高兴些也是常理。”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洛衍叹了口气,抬起脸,稍稍拉开点距离,另一只手拂开凤垣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只是见你被他们围着,便觉得…碍眼极了。”最后几个字他咬字极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独占意味。
凤垣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忽然觉得,这样带着点孩子气独占欲的洛衍,比起平日那副万事皆在掌握、深沉莫测的模样,倒是可爱多了。
“那如今,你看也看够了,气也出了,霜霁也被你「指点」得够呛,”凤垣眼神微转,扫了一眼静室的门,意指演武场那边,“这下总该顺心了吧?”
洛衍不答,只是定定看着他,片刻,才低声道:“尚可。”顿了顿,又道,“只是忽然觉得这白玉京,还是太热闹了些。”
“那该怎么办呢?”凤垣好脾气地哄着自家这个难得将幼稚表现在外的道侣,稍稍朝后靠了靠,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挣动,手中仍握着那柄玉骨折扇。扇骨微凉,贴着掌心。
“得给这帮小崽子找点事儿干…”洛衍喃喃道。
凤垣无奈地笑笑。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享受着独处时的温存。
凤垣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元始所谋之事,你如何看?他当真可信?”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但两人都明白,方才那些玩笑与亲昵。不过是纷扰中难得的调剂,正事终究压在心头。
洛衍没有立刻回答,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他微微阖眼,脑海中闪过元始分离分魂时苍白的脸,以及那缕被封印在混沌玉瓶中的圣人分魂。
“可信与否,在他分魂后便已不重要了。”洛衍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付出的代价足够大,若非当真看到了绝境,以元始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行事。元神寄托天道的圣人分离本命分魂交予他人,此举无异于将半条命拱手相让。如此,是真是假便都无所谓了,总归不会脱离我们的掌控。”
凤垣蹙眉:“当真…就到了如此地步?元始算到的…究竟有多惨烈,才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
第90章 不速之客
“在元始眼中…鸿钧合道,天道补全,本是秩序稳固。”洛衍声音有些低沉,语速并不快,带着些许思索,“然秩序过于完美,便容不得变数。远的凶兽量劫、近的龙汉初劫,再到如今的巫妖之争,看似是正常的因果纠缠、煞气清算。但实际上,这其中被推动的痕迹,恐怕元始也并非毫无所觉。”
“元始身为天道圣人,与天道联系之紧密,让他的感受会更为直接。或许…他看到了一些我们也没能发现的东西也说不定。”
“所以,他找上你,认为你会是那个最大的「变数」,能对抗天道的算计?”凤垣转过头,看着洛衍近在咫尺的侧脸。
洛衍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是也不是。他找上我,非是当真信我能做成什么,而是因为就目前而言,我是唯一一个屡次在天道注视下做成「不合规矩」之事,却还未被彻底抹除的存在。他是在赌,赌我确有抗衡之力,也赌我与天道之间,并非同一立场。”
说到这里,洛衍不禁喟叹道:“在此事之前,我竟从未看出,那个循规蹈矩的元始天尊,骨子里赌性竟这般大。”
这倒是,若非发生在眼前,恐怕任谁都看不出罢。
或许也不是元始骨子里赌性重。想到元始数年来对兄弟的看重…
凤垣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自己觉得呢?”
静室内的氛围因这个话题而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洛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凤垣手背细腻的肌肤,沉默着。
“要说把握…”洛衍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与天相争,谁敢言有十足把握?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我所依仗的,无非是对因果、命运本源的些许理解,以及…比他们多知道一些「故事」。”他顿了顿,“但至少,我们也不是孤军奋战,不是么?”
凤垣点点头,不再多问。他了解洛衍,既然做出了接纳元始分魂、应下盟约的决定,必然经过深思熟虑,权衡过利弊风险。
“说到这里…”洛衍突兀转了话题,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有些人逍遥得够久了,也该出来干活了。”
凤垣微愣,有些拿不准洛衍口中的「某些人」是谁。洛衍神秘一笑,卖关子道:“到时你便知道了。”
他既这般说了,凤垣便也不再纠结。安静片刻后,凤垣动了动,从洛衍怀里稍稍直起身,道「这些事多想无益,眼下该安排的还需安排。」他看向洛衍,目光清明,“小金乌们暂且留在白玉京,霜霁便先教他回去罢!明面上,他本就站在妖族阵营,眼下妖族诸事还要他看顾斡旋,让他一直留在白玉京也不是个事儿。此时动静不宜过大,便放他回去吧。”
洛衍也收敛了思绪,点了点头,又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说起来…元始迁宫不周山,通天落足东海金鳌岛…”
他略一思忖,对凤垣说道:“我想让孔宣走一趟金鳌岛碧游宫。”
“孔宣?”凤垣眉梢微挑。
“孔宣。”洛衍点头,“不管三清分家是真是假,明面上通天迁宫,乔迁之喜得有人去贺…喜不喜的另说。让孔宣借机替我递个话给通天。你可还记得当日补天之时通天带回来的北海玄龟的四足?若我所料不差,那玄龟的真灵定在通天手中。我便送他一场机缘。”
“让孔宣递话给通天,北海玄龟的真灵机缘已至,借六道轮回转世才是上佳。至于是什么机缘…让他不必多虑。平心娘娘既为六道轮回之主,又与我有约,更不会阻拦。”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玄龟身负补天的大功德,这机缘…却与截教无缘,让他不必纠结,顺其自然即可。
凤垣立刻明白了洛衍的用意。贺迁宫是表礼,递话是实情,而点明机缘与截教无关,防得通天因喜爱龟灵圣母而爱屋及乌,试图将这身负大功德的玄龟转世之身也纳入截教门下,平添变数。补天功德牵扯巨大,其转世之身注定不凡。若与截教气运过早或过深纠缠,福祸难料。”
“你想得周全。”凤垣颔首,“只是教孔宣此时去碧游宫,会不会…”
眼下这个时机,让凤垣颇有几分顾虑,通天刚与元始大吵一架,迁宫明志,心情恐怕不佳。这种时候上门去…
“无妨。”洛衍淡定道,“孔宣虽傲,却礼数周全,我自会叮嘱于他。况且,通天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此事关乎补天功德与轮回秩序,他当知轻重。”
就在此时,一道细微的声音传入洛衍耳中:“你安排得倒是详尽。”
这声音刚刚入耳,便让洛衍皱了皱眉。他放开凤垣,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凤垣不明所以,跟着站起来,就见洛衍有些咬牙切齿道:“有些人逍遥够了,便来扰人清静!”
说着,让凤垣先去寻孔宣,自己则冷着脸,往正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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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衍冷着脸再次回到正殿,就见神不知鬼不觉进了白玉京的两人正坐在棋盘旁,正一人一边捏着棋子,下得乐此不疲。
听见动静,红衣的那个抬眼一看,见是此间主人来了,忙不迭丢下棋子,搅乱了要输的棋局,打了个稽首,笑容可掬道:“好久不见啊道友!”
洛衍别开眼,只觉没眼看,阴阳怪气道:“呦,瞧瞧这是谁,您二位法力高深、来去自如,连旁人的私密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真是神通广大。这般大能莅临我这寒舍,怎的也不叫人提前说一声,好叫我先布置一番迎接二位驾临?”
洛衍话音刚落,扬眉便摸了摸鼻子,偷眼看了看正施施然将手中的棋子抛进棋盒的一炁道人,以袖掩唇,无声询问他是否知晓洛衍今日怎的火气这般重。
一身青衣的一炁道人并未理会扬眉的无声询问,也没有立刻回应洛衍的阴阳怪气。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枚棋子归入棋盒,动作从容不迫,自在得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做完这些,他才微微抬首,目光落在洛衍那张写满不愉的脸上,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歉意。
“贫道与扬眉道友不请自来,原就是冒昧打扰。”一炁道人的声音平和温润,“只是事有凑巧,心有所感,总觉或有要事相商。故而未来得及先行通传,倒是扰了道友清净,罪过,罪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冒昧」,又将「不请自来」归咎于「心有所感」与「要事相商」,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让洛衍心头的火气更盛了一层。尤其是那句「扰了道友清净」,一想到上回也是叫这两人打扰了与道侣的相处,听在洛衍耳中,简直充满了讽刺。
“清净?”洛衍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冽,他缓步走至主位坐下,眼神却锐利如刀,在一炁道人与扬眉身上扫过,“我这白玉京,自打立了门户,便与「清净」二字无缘了。前脚迎来三清,后脚又有那不速之客登门。呵,这般热闹,倒也称不上「清净」了,二位道友觉得呢?”
听得洛衍此话,扬眉显然也想起了上回突兀来访打扰了自家好友的好事。他干笑两声,天生带着几分跳脱神采的眉眼此刻难得显出几分讪讪。他清了清嗓子:“道友说笑了,我等岂敢窥探道友私隐?实在是机缘巧合,心血来潮,想着许久未见,特来叙旧罢了。方才……方才不过是恰好听闻道友提及通天道友,这才没忍住多嘴了那么一句,绝非有意。”
“哦?心血来潮?机缘巧合?”洛衍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二位这心血来潮得可真是时候,我这刚盘算着给你们传个信呢,你们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就是这方式……呵。”
一炁道人微微一笑。
“休作那等装模作样之态,”洛衍蹙眉,“我还未去寻你们,你们此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日这般主动上门,做什么来了?”
“原是听闻三清分家,”扬眉没接话,他惯是跟着一炁走的,一炁道人眉目安然道,“你也知晓我与三清有些渊源……自有法子知晓三清分家前元始来过你这里,便来看看。”
到底师徒一场,一炁得知三清分家后,思及合道前对通天所言「红花白藕」,暗叹一句恐怕通天不曾往心里去。又知元始来过白玉京,须知元始此前与洛衍并无多少交集,突然暗中来一趟白玉京……一炁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哪知才到不久,便听到了元始分魂这等鲁莽之事。
想到这里,一炁不禁叹道:“也就是我知你为人,否则元始此举……着实冲动了。”
——
今晚有点少,挖宝的时候顺便看狼人杀,看入迷了没注意时间……
第91章 一炁
洛衍闻言,目光微凝,看向一炁道人。青衣道人的面容依旧平和,眼中却带着一丝复杂情绪。
“你已知晓了?”洛衍问道,语气没了方才的阴阳怪气,算是揭过了这一茬。
“略知一二。”一炁颔首,“分魂之举,太过凶险。元始…唉。”他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棋盒边缘,“不过,既已如此,多说无益。他既将此重注压在你身上,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
扬眉在一旁听着,倒是收敛了平日里的跳脱神色,接话道:“元始…看着最是板正守礼,骨子里竟也有这等狠劲。他这是怕…”他看向一炁,意有所指。
一炁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流云,“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他声音里带着悠远的叹息,“当年紫霄宫中,我曾以此提点通天,却忽略了元始。通天性子最傲,也最重情义,此言他虽不至于忘却,如今看来,恐怕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通天这脾性,最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如今时移世易,通天广收门徒,与元始理念冲突愈烈,一炁也不知,昔年这句箴言,被纷扰遮掩下,还能否再入其心。
洛衍指尖轻轻敲在案几上,沉思着接口道:“只是如今三清分家之势已成,通天迁宫东海,摆明了不愿再与元始毗邻,或许…太清的调和之语也未必听得进去。元始与老子想来另有打算,但若通天丝毫不知,恐怕容易落入算计。”
一炁道人静静听着他的话,微微垂着眸子,面上无悲无喜。他沉吟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掐算着什么。洛衍瞥了眼他掩在袖中的手,只一瞬便移开了目光,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
那灵茶甚是幽香,扬眉看得眼馋,洛衍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今日这般客气?想喝就自己动手。”
扬眉哈哈一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说罢,挪到洛衍对面,两人也不打扰一炁,你一杯我一杯,对饮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
半晌,一炁道人停止了掐算,回头看向喝茶喝得乐此不疲的友人,声音平稳却坚定:“贫道便走一趟碧游宫罢。”
洛衍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一炁:“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一炁,语气古怪,“以什么身份?”
“自然是以师长的身份。”
洛衍眉头微拧。一炁道人乃是鸿钧合道前斩出的化身,为避开天道的耳目,此事唯有洛衍、扬眉二人知晓。如今听一炁的意思…
洛衍还未张口,扬眉便抢先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与三清有师徒名分的,是鸿钧,而非一炁!你莫不是忘记了当初是如何费尽心思才瞒过了祂?!如今竟是要暴露于三清面前么?你莫不是忘了,那三清乃是天道圣人,若一时不察教祂察觉…”
扬眉所言亦是洛衍心中所想,他皱眉看向一炁,不赞同道:“方才还说元始,你怎的也这般冲动?我知你素来喜爱通天这个小弟子,但事分轻重缓急,三清当真有罅隙与你暴露在祂的眼中,孰轻孰重,你当真知晓?!”
面对两位好友的质问,一炁并不生气,相反,他面上缓缓浮现一个笑容。他伸手安抚似的朝下压了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听他解释:“且放宽心,既然敢暴露在我那徒儿面前,自是有把握不教祂知晓的。你们莫不是忘了,我有混沌珠遮掩天机?再者,我何曾做过没把握之事?”
洛衍皱眉沉思,扬眉却不吃一炁这一套,他冷嘲热讽道:“是,你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你向来算无遗策,就是不知…当初是何人栽了个大跟头,被祂算计得以身合道了呢?”
被算计到以身合道,确实是一炁、或者说鸿钧难得的黑历史了。闻言,一炁面上露出了些许罕见的尴尬之色,面对扬眉不善的目光,一炁清咳两声,朝他笑了笑,好脾气道:“此事断不会再有,你且安心罢,再信我一次?”
扬眉还欲再劝,却被洛衍拦了下来。他看着一炁温和却坚定的目光,知道多说无益,一炁此人只要做了决定,便再无人能更改。
扬眉其实也知道。他泄气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一气,将喝空了的茶盏丢开,有些气馁道:“罢了罢了,你爱做什么便去做吧,左右我也拦不住你。”顿了顿,又苦笑一声,喃喃道,“我又何曾拦住过你…鸿蒙时是,如今也是…反正你总是对的。”
这话一出,一炁顿时有些愧疚,深觉自己让挚友担心了,连连保证只此一次。
唯有洛衍在一旁目录狐疑,他皱眉看着扬眉这般作态,心下疑虑陡生,扬眉…是这么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性子吗?他怎么记得扬眉此人向来是个大大咧咧的豪爽性格?
还不等他想明白,便见扬眉在一炁看不到的方向朝他轻轻眨了眨眼。洛衍登时无语,心道扬眉还是那个扬眉,细节之处一塌糊涂,我都看得出来的事,与扬眉互为挚友的一炁能看不出来?
只是乐意纵着罢了。
懒得搭理这对挚友,洛衍移开目光,说:“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对了,还有一事——”
他取出装着元始分魂的那枚玉瓶,递给一炁,“你自己的徒弟,这分魂你便拿去收着。”
一炁看着那玉瓶,却是缓缓摇头,神色平缓,“不妥。”
他看向洛衍:“此乃元始与你的盟约信物,代表着他与你结盟的诚意。他将此重注押于你手,便是将部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约定,我虽与元始有师徒情分,却非此盟约当事人。若由我保管,名不正且言不顺,反倒乱了因果,模糊了界限。”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码归一码。师徒是师徒,盟约是盟约,这分魂,还是由你保管最为妥当。你既有手段遮蔽天机,保管此物,当无大碍。”
洛衍听着,心中微微颔首。他从善如流,将玉瓶收回袖中,“道友所言极是,此物我自会妥善保管。”
洛衍自然不会真将元始的分魂交出去…不过试一试一炁罢了。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些。扬眉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笑道:“你们这一个个的,算计来算计去,也不嫌累得慌。”
洛衍与一炁对视一眼,一个摇头浅笑,一个低头斟茶,没一个人去接扬眉的话茬。扬眉不由得「啧」了一声,嘀嘀咕咕着什么「心脏」之类的话,一时间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几人闲谈几句,见诸事已毕,一炁琢磨着要去碧游宫一趟,便起身告辞。
扬眉亦是跟着起身,洛衍拉住他:“你也去?”
扬眉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一炁去看看徒弟自己跟上去做什么,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懒懒地朝一炁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一炁失笑,不再多言。他与扬眉本就是避着人来的,此时身形微动,仿佛融入了光影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洛衍也站起身,对扬眉道:“你自去你的住处,我还有事,便不招待了。”
扬眉笑嘻嘻挥手赶人:“去吧去吧,你这里我熟,你自去忙你的。”
洛衍无奈摇摇头,算算时间,孔宣此时应当已等着了,便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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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波涛浩瀚,烟霞明灭。
金鳌岛如同一只巨鳌,伏卧在碧波万顷之中。岛屿广大,灵气充沛化为实质的云雾缭绕山间,珍禽异兽时隐时现,奇花异草遍地芬芳。在岛的中央,一片巍峨连绵、气象万千的宫阙依山势而建,碧瓦飞檐,清光缭绕,瑞气千条,正是迁居于此的上清圣人的道场——碧游宫。
与昔日在三十三重天外时相比,此时的碧游宫少了几分隔绝尘世的缥缈,多了几分磅礴与生机,往来门徒无数,热闹非凡。
正与截教通天教主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的道韵隐隐相合。
宫门之外,偶有截教弟子驾驭遁光出入,或三两成群探讨道法。虽形貌各异,却大多神情振奋,离开了三十三重天外,这些弟子仿佛去了顶上压着的一座大山,行事越发恣意。
这一日,一道绚烂夺目的五色长虹自西而来,划破东海上的天际,径直落在金鳌岛碧游宫前的广阔云台之上。五色虹光收敛,现出一位身着彩衣的青年。此人容貌俊美,眉宇间自带一股傲然之气,正是孔宣。
他甫一落地,便立刻引起了宫门值守童子的注意。这几名童子虽不认得孔宣,但见其气度非凡,修为高深,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询问。
“贫道孔宣,自西昆仑白玉京而来。”孔宣朗声道,声音清越,回荡在云台之上,“昔年有缘,于紫霄宫得见上清圣人尊驾,今闻圣人迁宫,特来拜谒上清圣人,恭贺圣人乔迁之喜。”
第92章 递话
孔宣话音落下,几名值守童子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西昆仑白玉京在洪荒之中可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存在,其主人神秘莫测。虽不常出门走动,却连圣人都要礼让三分。面前这位孔宣道人既来自白玉京,又言曾在紫霄宫见过老师,想必亦是在紫霄宫中听道的三千红尘客之一,堪称来历非凡,绝非等闲之辈。
一名机灵的童子上前,躬身道:“还请道长稍候,容弟子通禀。”说罢,单手掐诀,转身匆匆朝向宫内飞去。
孔宣负手立于云台之上,神色平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前这座气象万千的新碧游宫。但见宫阙巍峨,清光流转,与西昆仑白玉京的清冷超然不同。此间热闹喧腾,生机勃勃,往来弟子气息虽有些驳杂却大多精神昂扬,倒是确实符合通天教主那不拘一格、有教无类的脾性。
只是…想到来时父亲隐隐透露的些许信息,孔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观察着。
不多时,那前去通禀的童子便快步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敦厚、气息沉凝的道人,正是多宝道人。
多宝早已从童子口中得知来人身份,此刻见到孔宣,眼中亦闪过一丝讶色。他记得这位孔宣道人,昔年不周山倒,诸位圣人商议补天,他们这些弟子便都投身救助生灵之中,那时也曾与这位打过照面。如今再见,孔宣气息愈发内敛深沉,显然道行又有精进,且他来自西昆仑白玉京…多宝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已露出和煦笑容,上前打了个稽首。
“自不周山一别,倒是与孔宣道友许久不见了,道友近来可好?老师正在宫中,道友请随我来。”多宝语气客气,侧身引路。
“有劳多宝道友。”孔宣还了一礼,神色坦然,随着多宝向宫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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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游宫深处,一处临海的断崖之上,云气舒卷,涛声隐约。
通天教主并未在正殿,而是独自一人坐在这断崖边的一块青黑色礁石上。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背后,手中拎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崖边海风漫漫,卷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几缕发丝拂过通天的清俊侧脸,那双惯常神采飞扬、甚至带着几分桀骜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茫,仿佛在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浪,又仿佛穿透了无尽波涛,望向了某些遥远而纷乱的存在。
自与元始不欢而散,决然将碧游宫迁来东海,已过去了一段时日。截教门人大多欢欣鼓舞,自觉脱离了三十三重天外那片「清冷」之地,更觉自在。多宝、金灵等亲传弟子虽察觉老师心情不佳,却也不敢多问,只将宫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尽量不让琐事扰到通天。
然而通天心中的郁结,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散。反而在这海天辽阔之地,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烦闷。
与元始的争吵,字字句句犹在耳畔。那副口口声声「为你好」、「要识大体」的姿态,仿佛他通天永远是个任性妄为、不通情理、需要兄长耳提面命的顽劣幼童。
“红花白藕青莲叶…”通天眼神黯了黯,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又仰头灌下一口酒。
不久前,那位自称「一炁」的道人神不知鬼不觉、不曾惊动任何截教门人出现在了金鳌岛。那道人气息玄奥高渺,看似平和,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甚至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这股气息不知为何,让通天想到了自己那位早已合道、以自身补全天道的老师。
这种想法有些无厘头,却让通天不由得对这位自称是云游散修的道人上了心。越是细细观察,通天便越是心惊,待到最后,他心中已然有了七八成把握,这位「一炁」道人,定然是自己那位老师!
得出此种结论,通天心中不由得翻起惊涛骇浪。他刚要张口说什么,却见一炁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面上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嘴唇轻动,无声道:“不可说,不可说。”
通天欲言又止,将即将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气息却放松了下来,更多了一丝亲近。
这道人来去匆匆,并未久坐,只仿佛闲聊般提了几句洪荒局势微妙,量劫之气隐伏,又似是无意间说了句,元始或许…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话说得极为隐晦,但通天并非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暗示。元始有苦衷?什么苦衷?是身为阐教教主、玉清圣人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他了解元始,那是个将规矩礼法、圣人颜面看得极重的人。若非真有极其重大的缘由,绝不会轻易向旁人——尤其是向他这个「叛逆」的弟弟——透露半分软弱或为难。
那么…送走一炁,通天眼眸微深,“元始那日的疾言厉色,是否还隐藏了其他的什么?”
他紧随其后迁宫不周山麒麟崖,当真只是为了与自己赌气,或是「划清界限」?
通天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他本能地觉得,一炁道人透露的信息也绝非空穴来风。可线索太少,真相仿佛隔着浓浓迷雾,看不真切。
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让通天颇有些烦躁。他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心神微微一动,感应到宫门处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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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跟着多宝,穿过碧游宫的重重宫阙,绕过灵气氤氲的莲池飞瀑,沿途见到不少截教弟子或坐或立。或演练神通,或辩经论道,气氛热烈。孔宣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心中却在暗暗评估:这些弟子气息驳杂,根脚不一,但大多精气饱满,神采飞扬,显是得了通天教主真传,修为进境并不慢。只是其中也难免有些心性跳脱、煞气外露之辈,难怪元始天尊那般看不惯。
行至碧游宫深处,在一处隐蔽的绿荫之前,多宝停下脚步,对孔宣道:“穿过这片藤曼有处断崖,老师便常于那处静思。老师已知晓道友前来,我便不过去了,道友请。”
孔宣点了点头,独自绕过那处藤曼,来到断崖边。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孔宣彩衣飞扬。他一眼便看到了礁石上那道青色的身影,孤峭而挺拔,仿佛与脚下嶙峋的礁石、身后无垠的海天融为了一体。
孔宣脚步极轻,但通天何等修为,一早便察觉了孔宣的到来。他只微微侧头,淡淡开口:“西昆仑白玉京…孔宣?稀客。”
“晚辈孔宣,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上清圣人。恭贺圣人乔迁东海,金鳌岛福地洞天,气象万千,更胜往昔。”孔宣上前几步,于三丈外站定,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道门稽首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通天眉梢微挑,回过头来。他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神恢复了清明,锐利如剑。他对孔宣有印象,昔年紫霄宫三次讲道,那道身影曾窝在西昆仑那位洛衍前辈怀中一同听道。那时孔宣尚且年幼,但不自觉流露出的灵气与天资,让通天对此子颇为欣赏。
只是洛衍将其护得紧,少有在外走动,倒是没想到今日会主动来访。
“贺我迁宫?”通天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轻声说了句,“有何可喜?”
他打量着孔宣。他通天与西昆仑向来无甚交集,与洛衍更是仅有几面之缘。洛衍此人一贯超然物外,行踪莫测,更不常插手洪荒之事,此刻派孔宣前来,恐怕…不仅仅是贺喜那么简单。
“不必多礼。”通天淡声道。他声音清朗,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昔年在紫霄宫中见你,尚是稚童,如今已风采卓然,修为精进如斯,洛衍前辈教导有方。”
他指了指身旁另一块较为平整的礁石:“坐。”
“多谢圣人。”孔宣依言在那礁石上坐下,姿态从容。他抬眼看着通天,这位上清圣人眉宇间的那丝郁色与疲惫并未完全掩饰住。虽气势依旧迫人,却与记忆中那般恣意张扬、神采飞扬的模样略有不同。孔宣心中了然,看来迁宫之事,以及…某些纷扰,对这位圣人的心境确有不小影响。
“令尊遣你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送句贺词吧?”通天开门见山,并没有过多试探。他性子本就直率,不喜拐弯抹角,此刻心中有事,更是懒得寒暄。
孔宣微微一笑,倒也不意外:“圣人明鉴。家父确有一事,托晚辈转告圣人。”
“讲。”
孔宣略略整理思绪,将洛衍交代的话语清晰道来:“家父言道,北海巨龟真灵,机缘已至。”
他刻意停顿了几息,观察着通天的反应。
果然,通天眼神微微一凝,周身原本略显沉郁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看向孔宣,微微眯起眼:“北海巨龟?”
“正是。”孔宣点头,并不畏惧通天周身那股迫人的气息,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当日圣人斩巨龟四足撑天,助女娲娘娘补天,功德无量。那巨龟身殒,其一点真灵为圣人所收,蕴养至今。如今六道轮回已成,秩序初定,正是这真灵重入轮回,转世重修的最佳时机。此乃其命中机缘,不可错过。”
第93章 端倪
通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光滑的表面。那北海巨龟的真灵,确实一直在他手中。一则因其身负补天因果,又是他亲手斩下四足,本就与他有缘;二则…他收了龟灵为徒,对着小徒颇为喜爱,爱屋及乌之下,便想着为这巨龟真灵寻个合适的去处。
轮回之事…平心娘娘身化六道轮回不久,此事关系重大,他一直未曾轻易决断。
通天一语不发,孔宣也不心急,只默默等待着这位圣人的决断。
“六道轮回乃平心娘娘所掌,此事…”半晌,通天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孔宣了然,便接口道:“圣人不必忧心平心娘娘那边。家父与平心娘娘有过约定,娘娘身为六道轮回之主,明辨因果功德,知晓那巨龟身负补天大功德,转世乃是顺应天道,完善轮回秩序之举,绝不会加以阻拦。”
“此路,定会畅通无阻。”
通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洛衍竟连平心娘娘那边都已打通关节?看来此事他筹谋已非一时。这洛衍道友,当真是深不可测,手眼通天。
“除此之外…”孔宣接着说道,语气平静,“晚辈来前,家父特意让晚辈转告圣人,那巨龟身负补天大功德,此番入轮回转世,自有其一番大机缘、大造化。然…”
他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通天:“此机缘,却与截教无缘。”
“与截教无缘?”通天眉头微蹙,重复了一遍,眼中锐光更盛,“此言何解?”
孔宣坦然道:“家父并未与我明言因果,只道此乃天数使然,那巨龟自身功德牵引之命途,自有其缘法。其转世之身,自有其轨迹,若强行与截教气运相连,恐非福泽,反生变故。故请圣人不必纠结于此,顺其自然,送其真灵入轮回,便是全了这段因果,亦是为其谋得最好出路。”
话音落下,断崖之上一时只有海风呼啸与浪潮拍岸之声。
通天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孔宣。青年姿容俊美,气度雍容,面对圣人凝视,目光平静无波。既不闪躲,也无惧色,显然是心志极为坚定,更是对自己所传达之言深信不疑。
洛衍让孔宣带来这番话,点明了北海巨龟真灵转世的时机已到,这是提醒,也是催促。又出手替他解决了轮回的问题,免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这是在防止他因为龟灵圣母的缘故,爱屋及乌,试图将这身负大功德的转世之身也收为弟子,从而使得截教气运与这份补天功德过早或过深地纠缠在一起,扰乱这巨龟自身的机缘,反倒不美。
通天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他能听出这番话里提醒。补天之功牵扯太大,通天教主及截教自身的一份自然无需深思。但不属于截教的,强行纠缠或许会事与愿违、福祸难料。北海巨龟有此功德,转世之身注定不凡。若与如今正如日中天却也树大招风的截教绑在一起…
洛衍这是看出了他可能的心思,提前敲打,让他莫要因一时兴起或顾念旧情,而引入不可测的变数。
这份算计与考量,不可谓不深远。
只是…通天心中那股被「安排」的感觉,又隐隐冒了出来。元始喜欢对他指手画脚,如今这素无深交的洛衍,竟也来对他的事务做出「指点」?
但刚被一炁敲打过通天此事遇上事儿,不免多想了几分。理智告诉他,洛衍此举,确是好意。对方并非以势压人,而是给出了充分的理由和解决之道,甚至提前铺好了路。
见通天沉吟不语,孔宣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海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彩衣在风中轻扬,与这粗犷的海崖奇异地和谐。
良久,通天忽然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你出自西昆仑白玉京,对令尊与洪荒、道祖之事,知晓多少?”
孔宣眸光微动,神色依然恭敬有礼,唇边甚至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圣人想问什么?晚辈自幼长于白玉京,所知所闻,皆限于白玉京内。外界之事,家父极少提及。”
“那…”通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孔宣,“你对一炁道人,可有几分了解?”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试探的锐气。孔宣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思索:“一炁道人?可是洪荒中的哪位大能?晚辈鲜少踏出白玉京,不曾听闻此人名号。”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通天审视着孔宣的表情,未能发现什么破绽。他靠回礁石,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这一炁道人…曾来我碧游宫。言谈之间,似对洪荒局势,对三清之事,颇有见解。尤其提及元始,语焉不详,似有隐情。”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海浪声似乎都远去了几分。
孔宣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想到通天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这位通天教主…想试探什么?
心思电转间,孔宣面上不动,摇头道:“孔宣不知圣人为何有此一问?”
他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再次强调自己不知情,将可能的探究挡了回去。
通天盯着孔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自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无甚,随口一问罢了。”
他摆了摆手,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但孔宣自小敏锐,却从他这反应中看出了什么。通天绝非「随口一问」,他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许…他自是知晓常与扬眉师叔在一块儿的一炁道长便是道祖,但通天如何得知?看这位的反应,可能已经在怀疑一炁道人与鸿钧道祖关系匪浅了。只是对方不愿深谈,自己更不能多问,便就此打住。
不过,眼下首要之事,还是完成父亲的嘱托。
“圣人,”孔宣将话题拉回正轨,“关于那北海巨龟真灵之事…”
通天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在孔宣身上,眼中的探究已然收敛,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洛衍前辈的意思,吾明白了。”他缓缓说道,“那巨龟的真灵,本座确已蕴养多时,既时机已至,轮回之路亦通,吾自当成全其机缘。你回去转告令尊,就说此事通天记下了,不日便会安排其真灵进入六道轮回。”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答应得却很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孔宣心中一定,知道此行主要目的已然达成。他起身,再次拱手行礼:“圣人慈悲,晚辈定将圣人之言如实转告家父。此外,家父还有一言,让晚辈转达。”
“讲。”
“家父说,东海虽阔,金鳌虽稳,然风波不定,圣人既已落子于此,还望时时警醒,勿忘根本。”孔宣将洛衍的话原样转述。
通天眸光一闪,这句话看似寻常的提醒,细细品味,却似乎暗指他迁宫东海并非单纯赌气,背后或有更深考量,同时也在提醒他。无论外界如何风波诡谲,自身道统根基不可动摇。此话又恰恰在一炁道人那句「红花白藕青莲叶」之后说出…
时机之微妙,让通天不得不多想。
“洛衍前辈有心了。”通天扯了扯唇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解释。
该传达的话都已传达,该得到的答复也已得到,孔宣此行的目的算是圆满完成。他又与通天简单寒暄了几句,言及金鳌岛气象,略表钦佩,便适时提出了告辞。
通天并未挽留,只道:“代本座向令尊问好。他日若有闲暇,可再来东海论道。”
“晚辈谨记。”孔宣行礼告辞,转身化作一道绚烂的五色长虹,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东海浩渺的天际。
断崖之上,又只剩下通天一人。海风依旧,涛声依旧,但他周身的气息,却比孔宣到来之前更加沉凝。
他依旧坐在礁石上,重新拿起酒葫芦,却并未再喝,只是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表面。
孔宣带来的消息,让他心中那团迷雾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引出了更多的疑窦。
北海巨龟真灵转世,洛衍连平心娘娘那边都已打点好,这份能耐与算计,令人心惊。而那句「机缘与截教无缘」,更是直接点破了他可能的心思,看似告诫,实则…
通天有些看不透。事情一桩接这一桩,他有些烦闷地丢开手中的葫芦。
洛衍…究竟在布局什么?他对自己,对截教,是善意居多,还是另有所图?
更让他在意的,是孔宣对于一炁道人问题的反应。孔宣到底是小辈,隐藏情绪的功夫还不到家,那片刻的凝滞与滴水不漏的回答。反而让通天心中的猜测从七八分几乎变成了十成十。洛衍与鸿钧相熟从未遮掩过,孔宣这等反应,更能看出一炁道人与白玉京相熟。如今在通天眼中,一炁又与鸿钧极为相似…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让通天更加确信,一炁道人与老师鸿钧,必定存在某种极深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他心头:那一炁道人,会不会就是老师遗留在外的一具化身?老师难道…未曾完全合道?
若果真如此,老师为何要以化身在外行走?又为何前来碧游宫,透露关于元始的「或有苦衷」?元始的「苦衷」,是否与老师有关?与天道有关?
又或许,与白玉京…亦是有关?
想到元始突然迁宫不周山麒麟崖,与老子八景宫、自己碧游宫形成三足鼎立、互不往来的局面…
通天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隐隐指向了他们三清。老师、一炁、洛衍、元始、老子、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青袍在烈风中鼓荡。望着脚下奔涌不息的海浪,撞击在礁石上,碎成万千雪白的飞沫,复又归于大海。
“风波不定…勿忘根本…”他低声重复着洛衍让孔宣带来的那句话,眼中渐渐凝聚起锐利如剑的光芒。
无论如何,他通天是截教之主,是上清圣人。他的道,是截取一线生机,是于万难中闯出一条路。无论前方是天道算计,还是兄弟阋墙,亦或是其他什么阴谋诡谑,他都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任由他人摆布。
天光逐渐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壮丽非凡。碧游宫中,弟子们的喧哗声隐约传来,带着蓬勃的朝气。
通天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纷杂的思绪都随之吐出。他伸出手掌,掌心清光一闪,现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环,环中隐约可见一团朦胧的、散发着淡淡功德金光的虚影,正静静沉睡着,正是那北海玄龟的真灵。
“撑天之功,泽被苍生。”通天低声自语,指尖轻柔地拂过玉环表面,“你的机缘到了,去吧。重入轮回,再续道途,望你来世…能得享逍遥。”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一缕神念携带着这枚封印玄龟真灵的玉环,破开虚空,朝着洪荒大地中央,朝着那幽冥之地、六道轮回所在之处疾驰而去。以圣人手段,送一缕真灵入轮回不过瞬息之事。他相信,平心娘娘既与洛衍有约,自会妥善安排。
“红花白藕青莲叶…”望着浩瀚的东海,通天再次喃喃念着老师当年的告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三教原来是一家…老师,您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元始…你的苦衷…”
“又是什么?”
第94章 伴生
通天那缕携着北海巨龟真灵的神念,自东海金鳌岛碧游宫而出,穿过层层空间壁垒,须臾之间已至洪荒大地中央、幽冥之地。
幽冥与洪荒大陆不同,无有日月星辰,反而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轮回之所的大地呈现一种暗沉的色泽,薄雾之后,隐约显露出些许山峦的轮廓。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流淌,河水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散发着阵阵阴冷的气息。无数亡魂浑浑噩噩,在幽冥之主化出的鬼卒的引导下,朝着冥土深处那六道巨大的轮回漩涡缓缓前行,哭声、叹息声、呵斥声交织成一片,却又仿佛被这广袤的幽冥吞噬。
六道轮回乃是幽冥核心。六道巨大的漩涡悬于虚空,缓缓旋转折,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天道漩涡金光隐隐,高贵祥和;人道漩涡气息平和,中正绵长;修罗道漩涡煞气与战意并存;畜生道漩涡气息驳杂;饿鬼道漩涡怨气森森;地狱道漩涡则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无数真灵在轮回之力牵引下,投入相应的漩涡,开始新的轮回。
漩涡下方,一座古朴的殿宇静静矗立。这座殿宇并不如何宏伟,却与整个幽冥紧密相连,仿佛是其枢纽所在。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一座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着玄色宫装的女子。她面容慈悲而宁静,双眸闭合,周身无甚强大威压散发,却自然而然德与这幽冥、与六道轮回融为一体。
她便是平心娘娘,是曾经的祖巫后土,今日的轮回之主。
忽然,她原本闭合的双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温润如大地,满含悲悯,平静地望向殿外虚空。一道跨越空间而来的神念正急速前来,那神念中带着上清圣人通天教主特有的锋锐清灵之气,裹挟着一团蕴含着功德金光的真灵。一头扎进了幽冥之地。
“来了。”平心轻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虚空轻轻一引。
下一刻,通天教主那缕神念便毫无阻碍地穿透平心殿的禁制,出现在殿内。着神念化作一道清光,清光中正稳稳托着一枚温润的玉环。玉环在平心面前静静地漂浮着,内里一团朦胧的、散发着淡淡功德金光的真灵清晰可见。
“是北海玄龟?”平心目光落在那真灵之上,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补天功德与一丝通天的气息,已然明了其来历。她与洛衍曾有过约定,关乎某些真灵的转世,她要为洛衍大开方便之门。
今日到来这真灵…正在约定范畴之内。
她既应下,自会履约。
平心伸出食指,指尖一点轮回本源之力凝聚起来,就要点向那玉环,准备依照惯例,探查此真灵因果功德,为其安排合适的轮回通道——自六道轮回立,每日经她之手安排转世的真灵何止亿万,其中身负功德、因果特殊者亦不在少数。北海巨龟功德不小,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她只需按例将其送入合适的轮回通道,使其轮回不出岔子,了结了因果,便算完成。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环的刹那,平心动作忽地一顿。
“嗯?”
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突然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倒不是这玄龟真灵有何不妥,而是…
就在她准备为其安排转世的这一瞬间,她本身的真灵深处,属于「后土」的那部分祖巫本源,竟微微悸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感应,自她袖中传来。
平心眉头微蹙,暂且停下了对玄龟真灵的动作,左手探入袖中。当她手掌再次伸出时,掌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并非什么法宝灵物,而是一条通体玄黑、仅有拇指粗细、尺许长短的小蛇虚影。这小蛇虽小,形态却极为神骏,头角峥嵘,身躯线条流畅有力,鳞片细微处清晰可见。蛇瞳紧闭,仿佛正陷入沉眠。
若有曾见过后土祖巫本相的修士见到这条小蛇,定能认出,这正是后土那祖巫本相手中曾握着的两条腾蛇之一的本源印记!
十二祖巫,各有本相神通。后土祖巫的本相,乃是人身蛇尾,背后七手,胸前双手,双手握腾蛇。那两条腾蛇并非凡物,乃是与后土大地本源伴生而出的灵物,与她心神相连,灵性非凡。
后土身化轮回之时,祖巫之身崩解,那两条伴生腾蛇亦在劫中遭受重创,灵性几乎溃散。平心以大法力,勉强保住了其中一条最核心的本源印记,温养于自身袖中,希冀着有朝一日能使其重获新生。
只是轮回初立,诸事繁杂,平心一时抽不开身,更兼这腾蛇本源受损太重,重铸灵体、再启灵智非是易事,需要莫大机缘与合适载体,故平心一直未曾寻得良机。
然而此刻,当她手持玄龟真灵,准备为其安排转世之时,袖中这腾蛇印记竟自行生出感应,微微颤动着,散发出一种微弱的亲近之意。
这感应,正是指向那北海玄龟的真灵!
平心凝神,目光在掌心腾蛇印记与面前玉环中的玄龟真灵之间来回逡巡。她默默运起轮回之主的神通推演起来,细细感应,渐渐地,她眼中浮现恍然之色。
北海玄龟,承不周山倒之劫,献四足撑天,身负补天之大功德,其真灵本质厚重、稳固,更沾染了撑持天地的意蕴,与大地之道隐隐相合。而自己这条腾蛇,亦是大地本源伴生灵物,天生亲近土行,与大地脉络相共鸣。
二者属性,一者厚重承载,一者灵动勾连;一者为基,一者为变,竟有着难得的互补与牵连。
“原来如此…”平心自语道,眼中悲悯之色未减,却多了一层计较。
她本就打算履行与洛衍之约,妥善安排这玄龟真灵转世。如今看来,这玄龟真灵与自己的腾蛇竟有此缘分。若将二者一同送入轮回…
平心思忖着,此举若能成,既可遂了与洛衍之约,安排这玄龟转世,全了这段因果,又能使腾蛇本源随玄龟真灵一同转世,借玄龟功德庇护与二者相生之缘,重获新生。
玄龟身负大功德,其转世之身必有不凡。如今再与腾蛇相伴相生,未来成就或更可期,这也算是对其补天之功的另一种回报。
且这新生之腾蛇,也算是出自六道轮回,由她亲手送入,天然便与轮回、与她平心有着最紧密的联系。这无异于在轮回体系之外,为自身增添了一份特殊的助力与耳目。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念及此处,平心不再犹豫。她左手托着那玄色腾蛇的虚影,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通天送来的玉环轻轻一点。
“咔——”一声脆响,玉环的表面浮现细密裂纹,旋即化作点点清光消散。内里那团朦胧的、散发着功德金光的玄龟真灵便完全显露出来,静静悬浮在空中,似有灵性般微微晃动。
平心神色肃穆,口中念诵起咒言,声音低沉而威严,与整个幽冥的法则产生共鸣。她左手缓缓推出,将那玄色腾蛇的虚影,轻柔地推向玄龟真灵。
腾蛇虚影在靠近玄龟真灵的刹那,便仿佛受到吸引,主动缠绕而上。玄龟真灵那厚重的功德金光,并未排斥这外来者,反而如同温床般将其包裹在其中。两者相接之处,光芒流转,气息缓慢地交融在一起。
平心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指尖轮回本源之力持续输出,引导着二者的融合。
转世之后,玄龟与腾蛇的命运便紧密交织在一起,互为依存,互为补充。
渐渐地,玄龟真灵的形状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模糊一团,而是隐约显出龟形轮廓。而那玄色腾蛇的虚影则如一道灵动的纹路,缠绕在这龟形真灵之上,仿佛天生一体。两者气息彻底交融,难分彼此。
平心收手,看着面前这团焕然一新的融合真灵,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去吧。”她轻声道,衣袖轻轻拂过。
那融合了玄龟真灵与腾蛇的光团,在这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的牵引下,轻盈地划出一道淡淡的金黑交织的轨迹,径直投入了那缓缓旋转着的轮回漩涡之中。
漩涡微微一亮,将那光团吞没,旋即恢复如常。轮回之力开始运转,洗练真灵,模糊前尘,为其打上新的生命烙印,并将其送往洪荒大地某处,等待着合适的降生之机。
做完这一切,平心重新阖上了双眸。
此时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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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大地,北境之滨。
此地气候苦寒,常年朔风呼啸,冰原广袤,雪山连绵。虽非生命绝迹之地,却也生存艰难,只有少数耐寒的草木、妖兽以及一些坚韧的妖族在此扎根。
在一片被巨大冰盖覆盖的古老山脉深处,有一处奇异的山谷。山谷四面环山,挡住了最凛冽的寒风。
谷底竟有一眼温泉汩汩涌出,热气蒸腾,使得谷内温度远高于外界,形成一小片难得的温暖绿洲。温泉汇聚成潭,潭水温暖,水草丰美,周围生长着一些苔藓、地衣乃至矮小的耐寒灌木,吸引了不少寒地小兽在此栖息。
这一日,天象并无异常,依旧是北地常见的铅灰色天空。然而,在那温泉潭底,一点极其微弱、寻常生灵绝难察觉的金黑交织的灵光,随着地脉水流的涌动,悄然融入了潭底一块色泽深青、形似卵石的石块之中。
水面轻轻波动几下,复又归于沉寂。
转眼间,已是数十个春秋。
“咔嚓。”
夜深人静,清寒的月光落在水潭中,任何响动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轻响,沉在潭中已久的石块抖动几下。紧接着,道道裂纹出现在石块上,碎末「扑簌簌」落下,露出藏匿在其中的色泽温润的卵。
又是几声轻微的声响。
一只湿漉漉的、深青色的小脑袋,首先从那枚卵的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脑袋形似龟首,却比寻常龟类更加圆润饱满,额头微微隆起,隐有玄奥纹路。一双眼睛尚未完全睁开,眼缝中却已透出温润而灵动的光芒,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点极淡的金芒与玄黑交织。
它有些费力地扭动脖颈,用尚且柔软的前肢扒拉着周围的「蛋壳」。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沉稳。碎裂的蛋壳被它一点点推开,露出其下覆盖着细密鳞甲的身躯。
随着它的动作,一条通身漆黑的小蛇自蛋壳中游出,没有丝毫犹豫,柔软的蛇躯缠绕上灵龟刚刚探出的脖颈与前肢连接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蛇躯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初生的灵龟微微一颤,却奇异地没有感到不适或排斥。反而有种血脉相连般的亲近与安心。
而在遥远的白玉京,洛衍微微一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孟章。
他伸手掐算片刻,抬眸看向北方:“四象已全其三,不知西方白虎…如今又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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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纷争起
话分两头,霜霁遵循洛衍的安排离开白玉京。他回转天庭时,小金乌们难得安分地聚在一起,一双双鎏金色的眼瞳眼巴巴望着他。这几日虽被霜霁和孔宣、孟章联手「磨」去了不少躁气,又见识了白玉京内诸多玄妙景致与洛衍偶尔流露的莫测手段,心中对外界的渴望暂时被压了下去。但孩童心性,见熟悉的叔叔要走,依旧有些不舍。最小的那只更是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过去,被大金乌及时用翅膀尖轻轻按住了。
“霜霁叔叔…”大金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沉稳,经过这些时日,他似也懂事了些,“我们何时能回去?”
霜霁回身,看着这群收敛了羽翼上灼人真火、显得柔和许多的小太阳,温声道:“待天庭诸事渐入正轨,我便来接你们回去。你们且安心在此住着,好生修行,莫要顽皮。待外间风波平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的孟章,“要听话。”
小金乌们乖乖点头,不再多问。霜霁又向孟章拱手道别——孔宣已先一步去碧游宫了——这才化作一道清光,遁出西昆仑,径往九天之上的妖天庭而去。
妖天庭如今气象与过往已大不相同。以周天星辰为基,三百六十五座天宫依星位排列,拱卫着中央最为恢弘的凌霄宝殿。星河垂落为帘,云霞织锦为毯,仙禽瑞兽巡游其间,执勤的天兵天将甲胄鲜明,秩序井然。
那股统御诸天、梳理乾坤的威仪,已初步显现。
霜霁直接落在凌霄殿前。
值守的妖将认得他,恭敬行礼后便放行了。霜霁步入大殿,只见帝俊高坐于星辰环绕的御座之上,太一立于其侧,伏羲与白泽分列下首,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殿内气氛肃穆,隐隐流动着一丝紧绷。
见霜霁归来,太一眼眸微亮,帝俊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讨论,笑道:“回来了?”他声线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那边如何?”
霜霁先向帝俊、太一见过礼,又与伏羲、白泽点头致意,这才回道:“十位太子已在白玉京安顿妥当,有老师与师弟看顾,定然安全无虞。”
想到小金乌们初至白玉京时的顽皮,霜霁不禁摇头浅笑,“孩子们初时还有些顽皮,如今已适应了许多,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帝俊与太一明显松了口气。帝俊冷峻的眉宇稍稍舒展,沉声道:“有劳前辈,给前辈添麻烦了。”
他与太一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当初接到霜霁传讯,言及汤谷异状,两人惊怒交加,后又得知许是西方所为,更是后怕不已。若当真让十只小金乌被人蛊惑飞出汤谷。一旦落入洪荒,以小金乌如今尚不能自如控制太阳真火的情形,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此刻听得孩子们安然,心中大石才算落地。
“如此甚好。”帝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霜霁入座,“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汤谷结界我等已反复查验,当日确有极细微的异种法力残留,痕迹被抹除得极为干净,几乎无从追索。我与太一、伏羲和白泽反复推演,结合你所感的那丝熟悉气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恐有九成把握…”
是西方那两位所为。
伏羲叹道:“天机混沌,有关那边的更是被重重迷雾笼罩,圣人手段,非同小可。”他面前悬浮着一幅由先天八卦纹路构成的虚影,其中几道气机轨迹晦暗难明,“倒是不知,他们为何会有此举动。”
白泽摇着手中的羽扇,他本就不太看得上西方那两位,若非这两人走了运道成就圣位…呵。此时他眸中尽是嘲讽:“此举一石数鸟。若小金乌闯下大祸,妖族首当其冲,业力缠身,气运大跌;巫族掌地,大地受损,生灵怨愤,自然也逃不过气运下跌。到时,巫族定会与妖族不死不休。而他们西方,则可趁乱攫取利益,或度化生灵,或攫取资源以稳固圣位。即便算计不成,他们隐匿幕后,也难以抓到实质把柄。只是…”他看向霜霁,“他们未料到霜霁道友恰好赶至,更未料到道友当机立断,直接将小太子们带离了汤谷。”
霜霁点点头,沉声道:“正是如此。只是如今他们算计落空,必不会善罢甘休。汤谷空空,他们迟早会知晓,定会另寻他法。”
太一冷哼一声,东皇钟虚影在身周隐约浮现,发出低沉钟鸣:“跳梁小丑,安敢屡次算计我妖族!若非…早已将其打杀!”
帝俊抬手,止住太一的怒意,冷静道:“圣人终究是圣人,不可正面硬撼。此事既已窥破其中根由,我等便需早作防备。如今消息仅限于我等五人知晓,绝不可再外传。”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我妖族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加强管控,务必即刻开始。传令各部,严加管束子弟,无令不得擅离驻地,更不得轻易与巫族发生冲突。天庭规制亦需加速完善,以天条律令约束万妖,凝聚气运。”
伏羲补充道:“周天星斗大阵也要时常演练,保持戒备。”
“暂且留意即可,无实据不可妄动。眼下重心,在于稳固天庭,防范外患。”帝俊看向霜霁,“霜霁,你既已回来,便与白泽一同,负责整饬天庭内部规制,肃清隐患,妖族内部人心浮动,还需你等多加安抚。对下界妖族动向,亦要加大监察力度。”
“自即日起,天庭各部值守需加倍严密,周天星斗大阵除维持天象运转外,另分出一部分力量,加强对太阳星、太阴星的监控。对外宣称太子闭关,妖族一切事务如常,不可显出丝毫异样。伏羲道友,劳烦你暗中推算洪荒气运流向,河图洛书亦可供你一观,尤其…要注意西方之地有无异常波动。”
“是。”众人齐声应道。
几人俱是心思通透之辈,瞬息之间便明了了帝俊意图——示敌以弱,外松内紧,暗中编织罗网,等待可能的下一步。在拥有绝对证据或合适时机前,与西方这笔烂账,只能暂且记下。
计议既定,伏羲与白泽便告辞退去,殿内只剩下帝俊、太一与霜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太一稍稍松懈下来,朝霜霁那边靠了靠,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冷意:“圣人…呵。原来成了圣,便可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众生视为棋子,连稚子也不放过。”
枉他东皇太一号称圣人之下第一人。难道就要任凭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算计?
“不成圣…终究是蝼蚁。”
帝俊没有接话,只是再次转身望向窗外无垠的星海,霜霁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帝俊挺直的背影和太一膝上那吞吐混沌气息的小钟,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背后是圣人的算计…从这一刻起,妖族的每一步,都需走得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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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须弥山。
八宝功德池水依旧荡漾着金色涟漪。池畔,菩提树洒下婆娑光影。接引道人枯坐池边,面色疾苦,周身清光明明灭灭。准提道人则负手立于山崖边缘,眺望着洪荒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师兄,时日已不短了。”准提忽然开口,声音里再无平日刻意伪装出的悲悯,只剩下焦躁与戾气,“汤谷与洪荒,皆毫无动静。这十只金乌,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我当日分明已蛊惑其心,只需一个契机便可引动…为何至今洪荒大地不见丝毫十日同天之象?巫妖之间,也依旧维持着那可笑的平衡对峙!”
接引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凝重:“师弟,稍安勿躁。如今天机愈发混沌,汤谷、金乌、妖族、巫族…这些因果,皆模糊不清,恐怕…我们的算计,恐怕遭逢了变数啊。”
“变数?”准提眉头紧锁,眼中厉色一闪,“莫非…是西昆仑那位?”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洛衍,以及那只屡次坏他好事的白毛狐狸。霜霁是洛衍的弟子,又在妖庭任职。若他当时恰好在汤谷附近,或事后得知消息,以那只狐狸的机敏未必不能及时阻止。
“不好说,不好说。”接引低垂着眉眼,掩去某种闪过的冷厉,“然,即便小金乌未出,我们也并非全无办法。妖族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此计不成,再寻他法便是。巫妖量劫乃天道所趋,大势之下,些许波折,改变不了最终结局。”
准提扯了扯唇角,“西昆仑,洛衍!”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又是他!当年阻我取得鸿蒙紫气,如今又来坏我好事!此僚究竟是何根脚?屡屡与我西方作对!我们当真就拿他毫无办法?!”
接引叹息一声,“此人来历神秘,道行深不可测,当年就连老师当年也讳莫如深,更何况…”他面上疾苦更甚,真是他插手,将小金乌藏匿于西昆仑,那便说得通了。白玉京自成天地,隔绝内外,我等…唉。”
准提神色变幻不定,忽青忽白。良久,他狠狠一拂袖:“即便如此,巫妖之也必须尽快开战,不能再放任两族发展下去了!天道给予的「机会」不会永远存在!既然金乌之路暂时不通,那便换一条路!”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毒的光芒,“无论如何,必须让妖族背上足够的业力因果!既然无法从帝俊太一或者那些小畜生本身下手,那就从「太阳真火」入手!”
接引闻言,微微一怔。
“师弟的意思是…”
准提起身踱了几步,猛然回身,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太阳真火!”
“至阳至刚,焚天煮海,本就是太阳星本源,与帝俊太一因果最深!还有什么是比太阳真火更能证明是「帝俊太一」行事的吗?若能收集足够的太阳真火,寻一恰当时机,将其倾泻于洪荒大地…造成之灾劫,与十日同天何异?届时,天道清算因果,这笔业力,照样会算在太阳星,算在掌控太阳星的妖族皇者头上!”
“更有甚者…”准提双目微亮,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癫狂之色,扑在接引身前,“若能幻化出金乌真身,再有太阳真火!哈!”
“就叫那帝俊和太一百口莫辩!”
接引被准提这堪称疯魔的计划吓了一跳。但他细细思索片刻,却又觉得此计并非不可行:“此法…倒是可行。太阳真火虽霸道,但以你我圣人之能,小心一些,倒是并非不能收集。只是,需寻一绝佳时机动手,好在圣人不占因果,你我出手,离得远些倒不怕被追根溯源。”
“且让我亲自再去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是何人、何事,阻了我们的路。”准提眼中寒芒吞吐,“若当真无可转圜,便依此计行事!”
接引缓缓点头,只是道:“既如此,便依师弟之计。收集太阳真火之事,须隐秘进行,我于须弥山以功德池水与菩提大阵为你遮掩天机。”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准提微微颔首,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清风,悄无声息地遁出了须弥山,再次朝着九天之上的太阳星而去。
一回生二回熟,准提不是第一次来汤谷,这一回,他比第一次更顺利地抵达了汤谷外围,然而所见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汤谷外的结界依旧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隐有星光流转,显然是经过了加固,与周天星斗大阵的联系更为紧密。但结界之内,那片原本扶桑木矗立、金乌嬉戏的炽热谷地,此刻却是一片空寂。
高大的扶桑神木枝叶依然繁茂,流淌着金色霞光。但枝头树下,再无那十团活跃耀眼的金色身影,也无往日清越又躁动的鸣叫。唯有精纯的太阳真火依旧在谷底无声燃烧,维持着汤谷基本的形态。
准提在结界外徘徊数圈,神念如同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结界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十只小金乌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此存在过。谷内只有本源的太阳真火,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
准提捻了捻,冷笑,“果真是那白毛狐狸!”这缕属于霜霁的清冷气息极淡,正随时间流逝而消散,显然他离开已有一段时日。
“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抽骨扒皮!”准提在心中不无恶意地想。
远在妖天庭的霜霁眉头一皱,忽觉背后一阵阴冷。他狐疑地掐算片刻,却什么都没算出来,只得暂且放一放。
“既如此,便休怪本圣不顾惜洪荒圣灵了。”
准提最后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汤谷,眯起眼看了看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某处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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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天宫别府,妖师鲲鹏正于静室中闭关。他面容阴鸷,周身气息与北冥之地的幽寒玄冰之气交融,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自「戮巫剑」之议被帝俊太一搁置,他在妖族天庭的地位便更有几分微妙。虽顶着妖师名头,执掌天象变幻的虚职,但核心权柄早已离他远去。昔日纵横北冥、万妖来朝的威风,如今只剩清冷。
他心中自有盘算,也有不甘。正当他细细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时…
静室中毫无征兆地漾开一丝涟漪,一股平和却不容抗拒的威压悄然弥漫。鲲鹏骤然睁眼,眼中厉色一闪而逝,看向前方。
准提道人的身影由虚化实,面带微笑,看在鲲鹏眼中,却觉得此人定不怀好意。
“妖师,别来无恙?”准提的声音温润,却让鲲鹏心底骤然冰寒。
“准提圣人?”鲲鹏起身,面色变幻几息,强行压下惊疑,躬身行礼,“圣人当面,鲲鹏不知圣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圣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面上恭敬有礼,心中却警铃大作,这位西方圣人突然到访,绝非好事。他与这位的交集除了紫霄宫争抢圣位之事外,便只剩当年红云旧事,不知这位今日是为哪一件事前来?
鲲鹏背脊有些发凉,总不至于…一时兴起前来算账吧?
准提目光似能洞彻人心,看着鲲鹏,唇边噙着一抹笑,悠悠道:“妖师何必如此紧张?贫道此来,不过是与妖师叙叙旧,亦是厚着面皮为妖师指点一条明路。”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当年…落魂渊旧事,不知妖师可还记得清楚?”
此地可在天庭范围内!近来天庭不知为何防范愈加森严,这话若是被听了去…
鲲鹏脸色瞬间煞白,周身气息一阵波动,他死死盯着准提,声音干涩:“圣人此言何意?不知圣人指的是…”
“不必掩饰。”准提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森寒如刀,“当日之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接引师兄亦知。就是不知…妖皇可知?东皇可知?妖族上下可知?”
他向前一步,圣威如无形山岳,缓缓压向鲲鹏,“妖师以为,若此事宣扬出去,帝俊太一会如何处置你这「不忠」之臣?妖族上下,又会如何看待你这暗害同道、私夺机缘的「妖师」?”
鲲鹏额头渗出冷汗,在圣威压制下,竟有些难以喘息。他艰难道:“圣人…究竟意欲何为?”
准提见火候已到,稍稍收敛威压,循循善诱道:“欸-妖师不必紧张。贫道并非要挟于你,而是真心为你着想。瞧,如今你在妖族,看似尊贵,实则边缘,帝俊太一对你早已心生隔阂,长此以往,恐有祸患。”
他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西方教虽处贫瘠之地,却有大道真谛,未来注定大兴。妖师若愿弃暗投明,助我西方一臂之力,他日我教大兴,必有妖师的位置,到时享极乐清净、得大自在,岂不比在这妖族仰人鼻息、战战兢兢强过万倍?”
鲲鹏心念电转,他知道准提绝不仅仅是来「招揽」那么简单,咬牙问道:“圣人需要贫道做何事?”
见鲲鹏如此上道,准提满意一笑,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做的事…简单。贫道需借你道场一用,布置一隐秘阵法,做些小事,你需予我提供些许方便,并遮掩气息,防止外界探查。待时机成熟,你需要按我指示,前往一处地点,将一物「不慎」遗落。此事若成,你便是我西方教功臣,往日罪孽,亦可在八宝功德池洗刷殆尽。”
“何物?「遗落」在何处?”鲲鹏心中不祥之感愈发浓重。
“届时你自会知晓。”准提莫测高深道,“放轻松,不会叫你与帝俊太一直接对上的,亦无需你亲自沾染太多因果。你只需做一个「疏忽失察」的妖师即可。”他紧紧盯着鲲鹏的眼睛,“你应当知道,贫道既能悄无声息来此,便能让你当年之事明日便传遍洪荒。”
“与我合作,则前途光明,可若是拒绝…呵呵。”
“妖师是个聪明人,想来…定是知道该做何选择,是不是?”
鲲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面色灰败,内心剧烈挣扎着。鲲鹏深知准提言出必践,当年旧事一旦曝光,他恐怕在妖族乃至洪荒皆无立锥之地,甚至可能被帝俊太一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西方教…虽示以利诱,实则与虎谋皮。可圣人之威,非他能抗,更有如此把柄捏在对方手中…
静默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圣人…需要贫道何时开始?”
准提笑容加深:“不愧是你鲲鹏,识时务这方面…阵法布置,即刻开始。至于后续嘛,静待传讯即可,时机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他抬手,一道蕴含着圣人气息的流光打入鲲鹏眉心,“此物可助你遮掩此地气机,配合贫道行事。勿要心存侥幸,此中有禁制,你当明白。”
鲲鹏身体一颤,感觉到元神中多了一道隐晦却强大的束缚,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被浇灭,只剩冰冷的绝望与一丝被逼迫而生的狠戾。他低头,掩去眼中神色:“谨遵圣人法旨。”
准提不再多言,身形缓缓消散。别府中,只剩下鲲鹏一人,伫立良久,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怨恨与无奈的叹息。他知道,自己算是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而这一步踏出,是光明还是深渊,已由不得他自己掌控。
一步错,步步错啊…
鲲鹏难得产生了一丝懊悔。
时间便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
妖天庭在帝俊、太一等人的全力整顿下,规制日益严密,对下界妖族的管控力度不断加强。巫族方面,在帝江等祖巫控制下,同样在默默舔舐伤口,巩固对大地各处的掌控,同时警惕着妖族的动向。
两族之间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大规模冲突并未爆发。但小摩擦时有发生,天地间的煞气仍在缓慢累积。
西昆仑白玉京则丝毫不受外界的浪潮影响。十只小金乌在霜霁离开后,起初有些失落。但在孔宣、孟章以及洛衍偶尔的「点拨」下,倒也渐渐安分下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修行和对道韵玄妙的感悟之中。
金翅大鹏鸟有了玩伴,更是欢腾不已,整日与金乌们嬉戏,关系极为融洽。洛衍与凤垣乐得清静,除了关注外界局势,便是各自修行,或如寻常道侣般弈棋品茗,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数年间,整个洪荒维持着一股诡异的平衡,各方都没什么动静,天地间一时间显得无比祥和。
在有心人眼中,却莫名有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一日,凌霄殿内,帝俊正与太一、伏羲推演周天星斗大阵的几处变化,忽然心有所感。他与太一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莫名悸动。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极其炽烈、与太阳星本源相连的事物,正在被无形地扰动、汇聚。这种感觉极其隐晦,一闪而逝,再仔细探查,却又了无痕迹。
“兄长?”太一皱眉。
帝俊闭目凝神,以河图洛书推演片刻,摇了摇头:“天机混沌,难辨吉凶。或许是我多心了。只是近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伏羲面前的八卦镜缓缓旋转,卦象同样晦暗不明:“确有隐晦的劫气在凝聚,这指向…火?但具体为何,被层层迷雾遮蔽。”
众人第一反应,便是太阳真火。
可能掌控太阳真火的,帝俊太一就在面前,十只小金乌又远在西昆仑,绝无可能出现纰漏,那…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然鹅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在洪荒九天之上的极深处,靠近太阳星运行轨道的某个隐秘的位置,准提道人正以圣人之力,借助接引在须弥山以八宝功德池和菩提大阵的远程加持,布下了一座极其隐蔽的「聚炎阵」。
此阵无形无质,悄无声息地吸纳着太阳星散发出的、游离于洪荒之外的狂暴太阳真火本源,并将其压缩、提纯、储存于一件特制的、蕴含着西方寂灭道韵的琉璃宝瓶之中。
这个过程缓慢而持续,且被巧妙地伪装成太阳星自身活动的微小波动。即便帝俊太一与太阳星本源相连,若非全心关注,也难以察觉那细微到极致的异常。
而在北冥深处,鲲鹏的道场之下,一座更为复杂阴晦的转换阵法也在悄然运转。它将准提交付的部分经过初步处理的太阳真火,与掺杂着寂灭道的诡异的方式暂时调和封印,进一步抹去其太阳星印记,使气息变得混杂难辨。
鲲鹏面色阴沉地主持着阵法,心中忐忑不已,却碍于禁制不敢有丝毫违逆。
随着时光的流逝,那琉璃宝瓶中的太阳真火越积越多,从最初的一缕金焰,逐渐汇聚成一片炽烈翻腾的金色海洋,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性能量被死死禁锢在瓶内,偶尔泄露一丝气机,便让周遭虚空都产生细微的熔化扭曲迹象。
准提看着那琉璃宝瓶中日益壮大的金色火海,眼中闪烁着满意与疯狂交织的光芒。这火焰的威力,已然足够让洪荒大地承受一场不亚于十日凌空的浩劫。
他耐心地等待着。他要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个天地煞气涌动、妖族与巫族皆被其他琐事牵扯脱不开身的时机。
而洪荒大地上的生灵对即将到来的浩劫一无所觉。
句芒部落的一片广袤山林中,大巫夸父正带领着族人们巡视领地,教导年轻巫族如何运用自身的力量。夸父身形魁梧如山岳,肌肤呈健康的古铜色,面容憨厚坚毅,手中常握着一根由万年桃木心制成的木杖。他是木之祖巫句芒麾下最得力的大巫之一,性情宽厚,在巫族中声望极高。
这一日,夸父正于山巅打坐,吸纳清晨的草木精气,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他睁开眼,抬头望向天空。天穹湛蓝,流云舒卷,并无异样。但那种灼热、烦躁、仿佛被无形火焰炙烤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他站起身,极目远眺,视线仿佛要穿透无尽空间,落于九天之上。
一种沉闷的压抑逐渐蔓延开来,天地间的火行灵气变得异常活跃且暴躁,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灼气息。
“不对劲…”夸父皱起眉,却分不清这种感觉来自何处。
时间一天天过去,洪荒大地上的异常愈发明显。起初只是燥热,不久之后,零星的地火开始喷发,干旱范围不断扩大。生灵怨气滋生,这种无端的天灾,让许多部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掌控天象的妖天庭。
而在天庭凌霄殿上,帝俊豁然起身,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太一手中东皇钟发出低沉的嗡鸣,伏羲面前的八卦镜剧烈震颤,镜面中的卦象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一片刺目的赤红与毁灭性的裂纹之上。
“是太阳真火!”帝俊的声音惊怒交加,“有人在大量汇聚、引动太阳真火!”
太一猛地扭头看向太阳星方向,眼中金焰熊熊燃烧:“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染指太阳本源!”顾不得有没有陷阱,太一说道,“我这便前去查看!”
眼下,除了帝俊,唯有太一亲自前去太阳星,凭借自身与太阳星的联系,才有机会找出缘由。
帝俊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太一便立刻离开,路上与赶来的鲲鹏擦肩而过,也顾不上打什么招呼,只潦草一点头便匆匆离去。
鲲鹏目光闪了闪,看着太一离去的背影,隐在袖中的手指轻动,将太一前往太阳星的消息传给了准提。
远在须弥山的准提收到消息,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终于发现了么?呵…可惜啊…这太阳真火收集得也差不多了。”
他双手结印,将阵法收得干干净净。
准提以圣人之尊,联合接引之力,又有设鲲鹏道场的阵法作为中转与遮掩,将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太一无功而返。
洪荒各处都躁动了起来。
这一日,正值正午时分,洪荒天地间的阳气攀升至顶峰。
“轰!”
忽然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
只见九天之上,太阳星仿佛猛地膨胀了一瞬,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波动。紧接着,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太阳星旁的虚空骤然被染成纯粹的金红色!耀眼的金红色刺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无尽的金色烈焰如同天河决堤,又似苍穹被撕裂了一道伤口,自虚空中倾泻而下,朝着洪荒大地,铺天盖地地浇落下来。
火焰未至,那恐怖的高温已然先行降临。天空瞬间被炙烤得扭曲模糊,水汽被蒸发一空,河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河床亦尽数龟裂,郁郁葱葱的山林在几个呼吸间化作冲天火海。
无数飞禽走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在极致的高温中化为灰烬。人族部落的茅屋竹舍亦被瞬间点燃,哀嚎遍野。
就在这灭世火海倾泻的源头,在那片炽烈的金红色的虚空之中,一声清越而威严鸣叫响彻寰宇。
“唳!”
一只翼展遮天蔽日、通体燃烧着金色烈焰的三足金乌虚影自火焰中显化。它神态睥睨,宛如巡狩天地的君主,与昔年帝俊太一显露真身一般无二!
三足金乌?!太阳真火?!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生灵,无论是巫是妖,是人族还是其他种族,脑海中都瞬间被这几个词填满,紧接着涌起的,便是无边的恐惧与滔天的怒火!
“帝俊!太一!你们安敢如此!!”
洪荒大地各处,响起了无数饱含血泪与绝望的嘶吼。尤其是那些在火焰中失去家园、亲人的生灵,更是将所有的恨意,都钉死在了那显化的金乌虚影之上,钉死在了妖族头上!
哀嚎与绝望的意念充斥天地,汇聚成了滔天的怨气。
此等浩劫之下,巫族首当其冲。他们虽肉身强横,不修元神,但对这等源自太阳本源的极致酷热亦难以长时间抗衡。尤其是一些修为较低的巫人,在恐怖的太阳真火炙烤下,皮肤干裂,血液沸腾,纷纷痛苦倒地。
原本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句芒部落的领地,此刻已沦为炼狱。巨大的古木化作焦炭,滋养万木的灵泉彻底干涸,赖以生存的草木精灵成片湮灭。
看着这等惨状,夸父目眦欲裂。
“他们怎么敢?!怎敢如此屠戮我巫族儿郎,焚我族地?!”夸父双目赤红,早已被无穷的怒火与悲痛冲垮了理智。他仰首发出震天怒吼,震得周围山石簌簌落下。他来不及细思那「金乌」为何看起来有些虚浮,也来不及思考自己与帝俊太一实力的差距,极致的愤怒与对同胞惨死的悲痛,令他毫不犹豫的迈开步伐追了上去。
然而,那「金乌」虚影看似在空中巡游,实则飘忽不定,宛如镜花水月。任凭夸父如何奋力追赶,如何施展缩地神通,那团虚影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看似不远、却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它们在空中洒落无尽的光与热,所过之处,大地皆化为焦土,生灵尽数凋零。
夸父追得越急,心中怒火越盛,体内力量疯狂燃烧。他追着虚影跨过干涸的大河,越过燃烧的山脉,穿过化为沙漠的平原。
他追了一天一夜,穿越了小半个洪荒。所过之处,满目疮痍,生灵涂炭。那金乌虚影依然在前,太阳真火的洪流虽在减弱,但余威犹在,持续炙烤着大地。
夸父的气息开始变得粗重,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体内的血气在高温下不断蒸发,木属性的生机被火焰压制和消磨。他的皮肤开始干裂,浮现出道道焦黑,嘴唇干枯出血,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布满了血丝。
夸父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晃动的金色影子,咬着牙,迈着越来越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追逐着。
“不能……停下……要为……死去的……讨个公道……”他呢喃着,意识已然有些涣散。
又过了半日。
夸父终于力竭了。他巨大的身躯晃了晃,踉跄几步,最终在一片被烧成白地的荒原上,轰然倒下。手中的桃木杖插入焦土,杖身浮现出道道裂痕。
他转了转脑袋,充血的双目虚虚望向天空。那金乌虚影不知何时已变得极其淡薄,几乎与尚未散尽的火焰光晕融为一体,依旧挂在天边,冷漠地「注视」着他。
“妖……族……”夸父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充满了不甘与怨愤。他抬了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跌落在神策。
这位以仁厚著称、守护部落无数年的大巫,最终力竭倒在追逐「太阳」的路上,身躯在灼热的地面上,渐渐失去了所有生机,化作一具焦黑的巨像,屹立不倒,面向着他追逐的方向。
夸父逐日,力竭而亡。
几乎就在夸父的气息彻底消散的同时,远在蓐收部落、正在淬炼箭矢的大巫大羿,心口猛地一痛,手中即将完成的箭尖「咔嚓」一声断裂。
——
燃尽了…再补一天应该就补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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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战
“好像是夸父…”大羿喃喃,他与夸父性情相投,乃是至交好,同为大巫,彼此间又有微妙的血脉感应。
此刻,他便清晰地感觉到,夸父的气息竟好似…彻底湮灭了!
紧接着,部落外传来惊恐的呼喊和滚滚热浪。大羿冲出石屋,抬头便看到了那悬挂于天际、炙烤大地的金乌虚影,也看到了远方天地间弥漫的硝烟与死气。天地间残留的炽热与毁灭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空气尽是悲怆与怨愤。
大羿面色沉凝,正要动身前往查看,却见天际一道熟悉的通讯符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来,落入他手中。
神识一扫,讯息内容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大巫夸父,因见金乌降下太阳真火荼毒大地,愤而追逐,如今…已是身死道消!
“夸父!”大羿霍然起身,声如雷霆,震得整座淬炼洞府嗡嗡作响。他来不及细思,只凭着满腔悲愤,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撕开虚空,朝着感应到的夸父最后的气息所在方向疾驰而去。
他一刻也不曾停顿,沿途所见,让他的心不断下沉、再下沉。
焦黑的大地、干涸的河床、仍在冒烟的森林残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焦糊与死亡气息…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刚刚降临的浩劫。越是接近夸父陨落之地,那种源自太阳真火的、令人血脉都要沸腾的残余灼热感便越是清晰。
当他终于抵达,看到那屹立不倒的焦黑身影时,大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紧接着,便是焚尽五内的暴怒!
“夸父…好兄弟…”大羿跪倒在夸父的尸身旁,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是早已冰冷的焦黑臂膀,指尖沾染了灰烬,传来的只有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被彻底焚毁的大地,最后定格在天穹之上——那里,那只可恶的「金乌」仍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大地,尽管身形在逐渐淡去…
“金乌是么?呵…帝俊…太一…好,好得很!”大羿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他不再看向挚友,猛地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一座孤峰。
大羿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张古朴厚重、通体萦绕着暗金色流光的巨弓便凭空出现在他掌中。此弓无名,乃是他以自身金之巫族本源,融合了无数珍贵的材料。在祖巫蓐收的帮助下,于地心金火中淬炼万年而成。弓身布满天然的道纹,无需箭矢,拉开即能汇聚天地金气为箭,锋锐无匹,有射落星辰之威。
这张弓,在此之前,还从未真正张开过一次。
大羿左脚踏前,右脚后撤,腰身如扎根山岳般沉稳,右手食指与中指扣上无形弓弦,缓缓向后拉开。他的动作并不快,随着弓弦逐渐张开,孤峰之上狂风骤起,庚金之气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汇聚于弓弦之上,凝聚成一支金色的利箭。
弓如满月,箭似寒星。
大羿的瞳孔收缩,死死锁定天穹上那丝微不可的「金乌」的波动。他将精气神尽数灌注于这一箭之中,大喝一声:“呀!!”
“给——我——死——来!!”
这声爆喝之后,大羿扣弦的手指猛地松开!
“嗡!”
弓弦震响,那支庚金之箭离弦的瞬间,便破空而去,直指天穹之上那虚幻的「金乌」!
箭矢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犁开一道笔直漆黑的痕迹,久久无法弥合。下一刻,这支箭矢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团仍在缓慢消散的「金乌」虚影的核心!
然而,出乎大羿意料的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更没有预想中金乌哀鸣、火焰四溅的景象。那支凝聚了大羿无尽悲愤的一箭,竟如同射中了一团最飘渺的雾气,或径直从那「金乌」虚影的中心穿了过去!
“什么?!”大羿紧了紧因过于用力还在隐隐发颤的手指,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箭矢去势不减,继续向上,最终消失在九天之外的混沌边际,只留下;那道割裂天空的漆黑轨迹,以及尽头那微微晃荡片刻旋即恢复平静的「金乌」虚影。
大羿僵立在孤峰之上,他脸上的悲愤与杀意尚未褪去,便被一股更深的、冰寒刺骨的惊疑所覆盖。他素来自负于自己的箭术,对自己这一箭的威力有着绝对的自信。纵使是真正的金乌,硬接此箭也绝不可能毫发无损,更遑论如此诡异地被「穿过」!
“幻象?不对…有太阳真火的气息,也实实在在是太阳真火造成的破坏…怎么会…”大羿心念电转,目光死死盯着那被箭矢穿过却毫发无伤,甚至波动都未曾紊乱多少的「金乌」。那金乌似乎被这一箭所「打扰」,忽然开始消散,几个呼吸间,便如同泡影般彻底消失在炽烈的阳光中,再无痕迹可寻。
一股寒意顺着大羿的脊梁骨窜了上来。他猛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金乌!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金乌却能驱使太阳真火,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布置、以真实不虚的太阳真火为武器,却用幻象伪装成金乌形貌,欲要挑起巫族最深沉怒火、并将所有罪责牢牢钉死在妖族头上的恶毒陷阱!
大羿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巫族当真认为是帝俊太一所为,带领巫族与妖族开战…如今距天柱坍塌不过千年,巫族才将将恢复了些许元气,一旦…后果不堪设想!
好阴毒的手段!这是将巫妖两族乃至整个洪荒都要拖下水啊!!
而夸父…他的好兄弟…大羿闭了闭眼,他的好兄弟,至死都以为自己在追逐仇敌,力竭而亡时眼中恐怕都燃烧着对妖族的刻骨仇恨。而他,大羿,方才那倾尽全力的复仇一箭。非但没能为挚友报仇,反而更像是一个笑话,没能报仇不说。反倒替幕后黑手佐证了「巫族大巫怒射金乌」的「事实」!
若非他真真切切射出了那一箭,恐怕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那「金乌」竟是个假的?!
“该死,中计了!”大羿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山岩上,山峰轰然塌陷半边。大羿丝毫不敢耽搁,转神餐朝部落奔去。
他必须立刻回去,将真相告知帝江祖巫和其他祖巫大人!夸父不能白死,但巫族绝不能被人当刀使,稀里糊涂地踏入一个显而易见的战争泥潭!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化光遁走的刹那,巫族上下几乎同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煞气冲天而起,分明就是要全面开战的架势!
“来不及了…”大羿的身形顿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绝望地意识到,对方根本就没有给他,给巫族留下任何反应和分辨的时间。从夸父陨落到他射出那一箭,对方都将巫族所有可能出现的反应算计得明明白白。无论那「金乌」是真是假,无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当巫族的土地被太阳真火焚烧,所有巫人的怒火就都已被点燃。
此刻,再没有什么理性的声音,一切都被复仇的狂潮淹没。
而在九天之上。
凌霄宝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金乌…太阳真火。”帝俊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伏羲面前八卦镜震颤不已,他脸色苍白:“天机已然彻底混乱,劫气沸腾如海,所有因果都指向太阳星,指向陛下与东皇…”
“巫族已经动起来了,”白泽摇着羽扇,面沉如水,“洪荒万灵怨气也一并汇聚而来…我们已成众矢之的,已经…再无退路。”
什么都算不出来,伏羲索性收起八卦镜,长叹一声,“当真是好毒的计策。巫族盛怒之下,绝不会听我等解释。此战…已是避无可避了。”
太一眸中尽是怒意,霜霁面如寒霜,一手却按在太一肩上以免他冲动行事。
帝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巫族不会听我们解释,洪荒生灵也不会信。那金乌…太真实了,就连我与太一本源气息都模拟得惟妙惟肖。”他看向殿外翻涌的煞气与怨念,“准备迎战吧!”
他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声音传遍整个天庭:“妖族各部听令!”
“巫族背弃旧日约定,受人挑唆,悍然伐天!更兼无耻之徒假冒太阳之名,行灭世之举,栽赃我族!此仇——不共戴天!”
“周天星斗大阵给我开!三百六十五正神,归位!”
“妖族儿郎,随我——杀、杀、杀!!”
天庭之中战意沸腾,星宿渐次亮起,星光暴涨,与来自大地的无边煞气,轰然对撞!
第97章 巫妖终局
天穹之上,周天星斗大阵彻底展开,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光芒大盛,亿万星辰遥相呼应,星光若垂天之云,星辰之力奔涌汇聚,凝结成一张覆盖苍穹的巨网。
帝俊立于阵眼,河图洛书悬浮于他身前,演化成无数星轨。太一持东皇钟,混沌钟声震荡寰宇,稳固阵基;伏羲、白泽、霜霁等各据星位,引动星辰伟力。星光如剑,肃杀之气携带着死亡的气息,朝着巫族聚集的方向倾泻而下
洪荒大地,煞气亦如狼烟般升腾而起。
以帝江为首的剩余几位祖巫聚拢了巫族所有的能战之力。九凤、刑天、蚩尤三位大巫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巫族大军,煞气连成一片,如同沸腾的血海,与天空中垂落的星辰之力悍然对冲。虽少了三位祖巫令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无法圆满。但此刻,有大巫九凤、刑天、蚩尤三位战力最强、血脉最接近祖巫的大巫各自燃烧本源补上空缺,以自身精血与煞气为引,强行引动了大阵的运行。
一个庞大虚影在巫族大军上方缓缓站起——正是「盘古」。
这「盘古」虽不如真正的盘古真身那般凝实完美,却也散发着令天地变色的宏伟威压。
没有试探,更没什么阵前叫骂,两方甫一相遇,便在瞬间厮杀在一起。
巫族肉身强横,不借外物,以身躯撞入星光之中。祖巫与大巫们咆哮着,驱使「盘古」挥舞着巨斧,将一道道凝练的星辰光柱砸得粉碎。普通的巫人结成战阵,与狼烟融为一体,化作巨大的血色图腾,硬撼星力的冲撞。
妖族则以周天星斗大阵为凭,进退有据。星光凝聚成万千形态从四面八方、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巫族。星光被砸碎又重组,借助漫天星辰,周天星斗大阵运行顺畅。饶是「盘古」再凶悍,也无法真正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一时的僵持后不久,战场便变成了血肉磨盘。巫族仗着肉身强横、煞气护体,顶着星光组成的洪流,嘶吼着、咆哮着,挥舞着沉重的兵器,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撞向周天星斗大阵,与那些从大阵中飞出、结成战阵的妖族精锐厮杀在一起。妖族的战阵精妙,法宝犀利,法术高明。但巫族的力量简单直接,往往以伤换伤、以力破巧,每一个巫族战士就算被重伤,也要在临死前拖着一个妖族自爆,以狂暴的血煞之气将周围清灵的法力污染、撕裂。
帝江穿梭于空间缝隙,身形鬼魅,试图突入周天星斗大阵内部,搅乱星辰运转。然而帝俊怎么可能会放松对敌方首领位置的把控?
帝俊早早盯准了帝江,河图洛书在他手中光华流转,帝俊轻蔑一笑,双手虚按,周天星辰齐齐震颤,死死挡住了帝江的去路。
太一如同战神,有混沌钟钟护体,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所过之处,巫族战士如割麦般倒下,寻常大巫难挡其一合。霜霁紧跟在太一身侧,他展开法相真身,九条修长的狐尾在身后摇曳,头顶十二品净世白莲清光涤荡,手中玄元控水旗黑浪翻涌,攻防一体,专门针对巫族那污浊厚重的煞气与血气。
两人所过之处血煞顿消,配合无间,宛如一柄最锋利的尖刀,不断凿穿巫族的战阵。
巫族一方,奢比尸与翕兹一操纵天象毒疫、一掌控电光,两人盯上了一处星光略显薄弱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奢比尸散开漫天毒瘴,翕兹则化身一道耀目电光,直刺阵眼处一名妖族星官。
就在翕兹的指尖即将触及那名星官咽喉时,一道冰冷的钟声在他神魂深处炸响!翕兹身形陡然一僵,电光微滞。下一瞬,一抹炽烈的太阳真火毫无征兆地在他身旁燃起,太一的身影从火焰中踏出,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奢比尸背后,霜霁九尾染血,看似柔软的尾巴此刻却仿佛无坚不摧,直直刺向奢比尸!
“小心!”帝江的怒吼从远处传来,但已迟了。
奢比尸试图唤来无尽灾风毒雨腐蚀星力,却被霜霁以玄元控水旗引动万水本源反制使毒雨倒卷。翕兹则慌忙驾驭着雷霆,却慌不择路下一头撞向太一。太一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破绽,霜霁默契地以白莲清光锁住奢比尸周遭空间,断绝其退路。太阳真火席卷而过,奢比尸庞大的祖巫真身被从边缘处点燃。奢比尸的修为在祖巫中并不算强大,此刻根本无大抵挡太阳真火的灼烧,惨叫着化为灰烬。
翕兹目眦欲裂,拼着硬抗霜霁的攻击,扑向太一想要自爆,霜霁冷哼一声,法力灌注与九尾之上,九条狐尾顿时刺向翕兹。翕兹登时就被捅了个对穿。他缓缓低下头,迟缓地看向当胸而过的狐尾,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倒下。
奢比尸、翕兹,陨落!
“奢比尸!翕兹!!”天吴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早有准备的帝俊率领着鬼车、呲铁、飞廉、商羊等数位妖帅死死拦住。星光如锁,神通如潮,将暴怒的天吴死死困在垓心。
帝江看到两位兄弟瞬间惨死,更是心如刀绞,空间之力暴走,撕裂了周身大片星光。但太一和霜霁一击得手便直接退回大阵核心与帝等人俊汇合,根本不给帝江复仇的机会。
随着两位祖巫陨落,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当即告破,那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上出现无数裂痕,随即轰然崩解!无尽的煞气失去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冲击。不但将大阵之外的无数妖族掀飞、重创,甚至反卷回去,冲垮了巫族本阵的大片阵列。
其余祖巫尚且能抵御这波冲击,可充当部分阵眼的九凤等三名大巫却无法承受。只见九凤口喷鲜血,从空中坠落;刑天口中发出阵阵怒号,挥舞着干戚想要稳住阵脚。但大阵的反噬之力如山崩海啸,他持盾的左臂「嘭」地一声炸成一团血雾。而蚩尤则闷哼一声,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就是现在!周天星斗,万象破灭!”帝俊眼中精光乍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全力催动河图洛书,意图引动大阵最强一击,彻底奠定胜局,“给我破!”
然而,就在周天星斗大阵星光再次暴涨,即将发出毁灭性打击的刹那——
“嗡…咔!”
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刺耳摩擦声从大阵核心的几处关键星位传来!原本流畅运转着的、牵引着无尽星力的阵法,竟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突然开始滞涩和错乱。这种时候出现问题堪称致命,尤其是本该由妖师鲲鹏负责稳固和调度的北方星域,星光骤然明灭不定,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逆流!
“怎么回事?!”太一猛地转头看向鲲鹏所在的方位,却只见那里的星光混乱交织成一片,却早已不见了鲲鹏的踪影。
帝俊脸色骤变,他手下不停,试图强行调整阵眼,稳住大阵。
但阵法反噬已然到来。
“轰!!”
周天星斗大阵,在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崩毁之后,竟几乎在同一时刻以一种谁都意想不到的方式,碎裂开来。虽然并未像都天神煞大阵那样彻底瓦解,但阵法威力已不足三成,星辰之间的联系变得脆弱而混乱。而原本被阵法严密保护、作为力量源泉的众多星官,顿时暴露在了巫族的视线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陷入了短暂的震惊和茫然。妖族这边更是难以置信,他们想不明白,为何固若金汤的大阵会莫名出现如此致命的破绽。只有帝俊、太一、霜霁等人的心中瞬间掠过了鲲鹏那游移不定、屡屡「失误」的身影,一股冰寒彻骨的怒意与明悟涌上心头——鲲——鹏!
然而此刻,再去深究原因已经来不及了。
两方都失去了最大阵法的依仗和庇护,战争的形势顿时就变成了最为残酷、最为原始的血肉绞杀!
“杀啊!!”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嘶吼。
下一刻,所有残存的巫族战士,在剩余祖巫们的带领下,赤红着眼睛疯狂地扑向了同样失去大阵完美防护、阵型开始散乱的妖族大军!而妖族在最初的慌乱后,也在帝俊、伏羲、白泽以及众妖帅的指挥下,结成了大大小小的战阵,悍然迎上!
战场彻底失去了秩序。星光与煞气依旧在交织碰撞,但更多的,是刀剑入肉的闷响,和濒死前的哀嚎。天空下起了血雨,混合着破碎的星辰光点和巫族的血肉残骸。
大地被蹂躏得面目全非,交战造成的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熔岩从地底喷涌而出,又被寒冰或鲜血覆盖。
“杀!!”太一双目赤红,有混沌钟护体,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杀入巫族最密集的区域。霜霁紧随其后,十二品净世白莲玄元控水旗的光芒已不如之前炽盛,但依旧死死护住太一侧面和后方。
帝俊收起河图洛书,亲自率领着同样杀红了眼的十大妖帅以及无数妖族精锐,与巫族那猩红的血潮狠狠撞在一起。
祖巫强良见状,不顾自身伤势,咆哮着引动九天雷暴,将自己和围攻他的数位妖帅、大批妖族精锐一同淹没在了雷海之中。雷光散尽之后,强良庞大的身躯已经焦黑如炭,随即便轰然倒地、气息全无。
而猝不及防被卷入雷暴的妖族亦是一片狼藉。
玄冥悲啸一声,将最后的玄冥真水化作亿万冰晶尖刺,如同暴雨般覆盖在了她身边的妖族战阵之上,瞬间将其化为一片冰雕。随即她自己也被数道炽烈的星光和妖帅的本命神通击中,祖巫真身寸寸碎裂,化为漫天冰雾消散。
短短片刻,便又有两位祖巫陨落!
帝江亲眼看着奢比尸和翕兹惨死于太一霜霁联手之下,此刻又见强良被数名妖帅围攻,雷光渐熄,最终被一道凝聚了毕生修为的星辰寂灭指洞穿头颅,庞大的身躯僵直,轰然倒下;玄冥悲啸,冰封领域破碎,被帝俊寻到破绽百出,太阳真火在手中凝成长剑,挟裹着周天星力残余,一剑斩断其玄冥真身,极寒与极热对撞爆发,将玄冥的身躯连同其怒吼一同蒸发成虚无。
不过片刻功夫,又两位兄弟姐妹陨落!
帝江只觉得一股炽热腥甜直冲喉头,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愤怒如同岩浆在血管中奔涌,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但在这滔天怒火的深处,一股冰凉刺骨的悲凉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十二祖巫,相伴无数元会,共同撑起巫族天地。如今后土身化轮回,祝融共工早早陨殒,奢比尸、翕兹、强良、玄冥接连战死,余者皆伤痕累累,气息衰败。巫族儿郎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而妖族那边,虽有周天星斗大阵莫名被破带来的反噬和伤亡。但帝俊太一霜霁等核心战力犹在,妖帅虽又陨落,可余下者仍旧凶悍无匹,妖族大军依旧在疯狂扑杀。
此消彼长,巫族已然陷入绝境。
帝江的目光扫过战场,扫过浴血奋战、却不断倒下的族人,扫过仅存的几位伤痕累累、眼中同样带着悲愤与决绝的兄弟姐妹——烛九阴时间之力晦暗,句芒生机萎靡,蓐收锋芒受损,天吴风暴衰弱…他知道,巫族今日恐难幸免。
无尽的怒火与那彻骨的悲凉交织在帝江心中。他阴冷的目光投向仍在奋力厮杀、越战越勇的帝俊太一兄弟。
既然注定要败亡,那便拉着这漫天妖族一起为巫族陪葬吧!左右两族纠缠了数万年,早就已经分不清了,那…便同归于这洪荒天地!
同归于尽的心思,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在了帝江的整个心神之上。
——
救命啊啊啊啊说好的今天把巫妖结束的,没想到临时有事没写完qwq
明天一定!我发誓!!
明天要去一趟上海,我带着电脑去!
二编:我已经不敢想改完主线有多少bug了…【裂开】我设定的情节和原本的洪荒剧情在互相攻击,绝望.jpg
第98章 巫妖终局(二)
这个版本怎么写都不满意。可能会大改,大改只会出现在本章。到时候这个旧的版本会放在作话,多出的来的字算是福利了qwq
帝江抬眼看去。
帝俊正指挥着在两边大阵的突然崩塌之下残存的妖族精锐,试图重新整合阵型,抵挡巫族的疯狂反扑。河图洛书环绕在他身侧,帝俊眉头紧锁,不断推演着战局变化,看得出他虽也消耗巨大,但周身气息依旧沉稳。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寻找着彻底击溃巫族的机会。
“不能再等下去了。”帝江冷静地想着。帝俊作为妖皇,乃是整个妖族的精神支柱,只有拖死帝俊,才能给巫族留下破局之机。
战局变化何其迅速,机会稍纵即逝,帝江不再犹豫,悄然收敛了周身暴虐的气息。他庞大的祖巫真身仿佛融入了周围破碎的空间里,存在感亦变得若有似无。帝江并没有直愣愣地冲向帝俊,而是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混乱的战场边缘。他巧妙地避开了几次外围妖帅厮杀时的拦截,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且异常清晰——妖皇帝俊。
他静静地等待着。
就在帝俊的目光被远处太一与霜霁联手击退天吴、句芒的交战吸引,心神有那么一丝分散的刹那,帝江动了。
没有带起太多的涟漪,帝江身形如同一道扭曲的暗影,瞬间跨越了看似遥不可及的战场,突兀地出现在了帝俊身侧不足十丈之处。这个距离对他们这等程度的大能而言堪称近在咫尺。帝江唇角微微勾起,眼神中透着十足的疯狂。
他不再试图攻击,也不再施展任何神通,而是张开双臂,整个祖巫真身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内里压缩到极致的空间之力、肉身气血、乃至元神本源,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兄长!!”远处的太一心有灵犀般猝然回头,正好将帝江冲向帝俊的身影尽收眼底,他登时目眦尽裂、肝胆欲碎,顾不上身旁仍在纠缠的天吴和句芒,太一狂暴地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混沌钟朝着帝俊所在的方向狠狠抛掷过去,试图为兄长抵挡一二。
混沌钟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飞向帝俊。
但已经来不及了。帝俊瞳孔骤然收缩,他万万没想到,帝江竟会用如此极端、如此惨烈的方式在战局看似妖族占优的时刻冲到自己身边选择自爆!仓促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只能本能地以河图洛书护住自己,硬抗一个祖巫自爆时产生的巨大冲击。
这一切,在一位祖巫倾尽所有的自爆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爆炸以帝江和帝俊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猛然炸开。
太一眼睁睁看着那毁天灭地般狂暴的能量将帝俊的身影彻底吞没,他抛出的混沌钟只来得及在爆炸边缘震了震,稍稍阻隔了部分最核心的冲击,便被那股力量狠狠掀飞,钟身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嗡鸣声,光芒黯淡地倒飞了出去,滚进了战场的某个角落。
然而悲恸的又何止太一一个。
“大哥!!”烛九阴、天吴、句芒、蓐收的怒吼声同时自四面八方响起。虽散落在战场的不同区域苦苦支撑。可他们仍旧清晰地看到大哥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与帝俊同归于尽。
战场仿佛停滞了下来。
毁灭般的爆炸声持续了数个呼吸才缓缓平息。待那阵响动渐渐平息、烟雾散去,露出了爆炸中心的景象时,众人只看见只见那片区域已然成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帝江的气息自然消散得彻底,作为主动选择自爆的那个,帝江早已尸骨无存。而帝俊…
“咳咳,咳…”
在太一骤然亮起的眼眸中,帝俊自灰尘中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陨落当场。
尽管河图洛书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般悬浮在帝俊身前,书页上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痕,而他本人更是凄惨,那身象征着妖皇威严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躯。帝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金色的血液,气息萎靡混乱,显然受到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帝江这猝不及防的决死自爆,几乎耗掉了大半条命。
但帝俊仍旧活着。
巫族士气大受打击,而妖族一方早已开始振臂欢呼。
太一看到帝俊还活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被无边的后怕淹没。他拼命运转法力,想要召回混沌钟,同时不顾一切地朝着帝俊的方向冲去,试图与兄长汇合。一旁的霜霁也是脸色严肃,余光扫过纠缠不休的天吴与句芒,冷冷一笑,挥动玄元控水旗逼退二人,又以十二品净世白莲为盾,试图为太一清开道路。
天吴与句芒惨然一笑,大哥已经用性命帮族人重创了帝俊,他们如何能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紧接着他们竟同时燃烧起最后的精血和本源,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死死缠住了太一和霜霁!
与此同时,离帝俊较近的蓐收和烛九阴心有灵犀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各自的对手,化作两道流光,带着滔天的煞气与同归于尽的决绝,径直冲向了重伤垂危、正试图脱离战场中心与太一汇合的帝俊!
他们没有施展任何复杂的神通,只是将自身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祖巫真身、元神本源,一起不断压缩、点燃,如同两颗即将坠落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帝俊!蓐收与烛九阴眼中只有帝俊,对于沿途阻挡的妖族,他们并没有没有刻意去攻击,只是将自己自爆前那无法控制的狂暴能量稍稍倾泻,便让那些妖族惨叫着化为飞灰。
“兄长!”
“陛下!”
太一、霜霁,以及远处看到这一幕的伏羲、白泽、计蒙、英招等人,皆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头去救援。太一更是疯狂地催动太阳真火试图震开天吴和句芒的纠缠。然鹅这两位祖巫此刻亦是心存死志,燃烧本源之下,竟暂时将他与霜霁二人死死拖住。
帝俊刚刚勉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正要与妖族众人汇合在一处,便感觉到两股毫不掩饰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是蓐收和烛九阴!帝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两股气息中蕴含的毁灭意志和不惜一切代价要拉他一同湮灭的疯狂。
若是全盛时期,帝俊完全能够凭借河图洛书和自身修为周旋甚至尝试镇压。毕竟祖巫们强大就强大在同气连枝和强悍的肉身。若是单论个体,战力是要弱于他与太一的。但此时此刻,他重伤未愈,法力紊乱,刚才抵挡了帝江的自爆之后已然是强弩之末,河图洛书更是几近损毁…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还能抵挡住两位祖巫接连的自爆冲击?
仓促之间,帝俊只来得及将残破的河图洛书再次挡在身前,同时疯狂调动体内残存的太阳真火与周天星力,在周身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
但这一切,在蓐收与烛九阴那毫无保留、只为拖着他一起死的自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轰——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接连两声比之前帝江自爆毫不逊色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
蓐收与烛九阴那两股性质迥异却又同样具有毁灭性的力量如同磨盘一般,将帝俊连同他布下的防御狠狠碾入了其中。河图洛书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遍布奇商的裂痕骤然扩大,灵光彻底黯淡下去,紧接着便寸寸碎裂。
帝俊身上的防御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戳就破。本就重伤的他在这两股毁灭力量的冲刷下,再无任何疗愈的机会。
剧痛席卷过帝俊的每一寸神魂,但他此刻的意识却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有些飘渺的恍惚。
在生命最后的瞬间,帝俊不期然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紫霄宫中与白玉京的那位的交谈。那时巫妖矛盾虽已尖锐至极,却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时,那位前辈答应过他,无论最终巫妖的结局走向何方,都会尽力出手,替他保住太一的性命。
他又想起了那十个被霜霁早早带走、安置在白玉京的小金乌。他的孩子们,那些尚且稚嫩、不知世间险恶的小太阳们…想必他们此刻,应该安全无虞吧?在西昆仑有前辈的教导,未来又有太一霜霁的看顾,总好过卷入这尸山血海的劫难。
太一…羲和…孩子们…
他眼角余光看到太一不顾一切朝自己奔来的身影,看到羲和姐妹不敌发疯的巫族倒下的身影,看到麾下妖帅们浴血苦战的身影…
无尽的遗憾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帝俊最后的意识。他还有许多抱负未曾实现,妖族天庭刚刚建立,统御诸天的蓝图才展开一角,他放心不下性情刚烈、容易冲动的弟弟太一,更牵挂那十个未能亲自庇护他们成长的孩子……
只可惜,这一切他都再也看不到了。
带着这深如渊海的遗憾与担忧,这位曾统御万妖、建立天庭、野心勃勃欲要主宰洪荒的皇者,在两位祖巫接连的自爆中,彻底崩解,元神湮灭,只留下一点不起眼的真灵迅速黯淡,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了一瞬,便无声无息地飘远,不知去向了何方。
一代妖皇,就此陨落!
“不!”
太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眼睁睁看着兄长在两次恐怖的自爆的光芒中消散,血脉相连的感应骤然断裂,如同心头被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去了一块,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看着太一已经失去理智,天吴与句芒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帝俊已死!太一,你也与我们一同走罢!!”天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八颗脑袋同时喷出最后的本源精血,周身的风暴之力瞬间暴涨了十倍不止,化作一个几乎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将太一和霜霁一起笼罩了进去!句芒亦是惨笑一声,下一刻,他整个身躯轰然燃烧、膨胀!
他们也要自爆!如此近的距离…他们要拉着太一和霜霁一起死!
太一此刻因帝俊之死心旌摇曳、悲痛欲绝,反应肉眼可见的慢了半拍。一旁的霜霁却是心中警铃炸响。在帝俊陨落的瞬间他就已经将警惕提到了最高,时时刻刻注意着剩余祖巫的动向,眼见天吴和句芒周身气息开始狂暴,霜霁几乎是想都没想,用尽了毕生最快的速度,不惜燃烧了一丝本命精血,身形一闪,挡在了太一身前!
“太一!小心!”霜霁嘶声厉喝,头顶十二品净世白莲绽放出强烈到几乎有些刺目的纯净白光,那光芒带着净化一切、守护本源的道韵,层层莲瓣虚影疯狂叠加,化作一个纯白的护罩将他与太一牢牢罩住。同时,他手中玄元控水旗疯狂摇动,旗面猎猎作响,原本玄黑色的旗面此刻深邃如无尽幽海,滔天的先天水精之气喷涌而出,与十二品净世白莲的清光完美交融,形成一层黑白二色流转、看似柔和却坚韧到极致的屏障,死死护住两人周身。
“给我镇!!”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在如此紧急的时刻,霜霁还有空在心中有些苦中作乐地想,“感谢老师的教导…否则…”
下一刻,天吴与句芒在他们面前轰然炸开。
“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两族都有些麻木。
屏障之内,霜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七窍之中同时渗出鲜血。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玄元控水旗的旗杆,将自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甚至不惜透支本源,只为维持住这最后的防御。太一被他紧紧护在身后,一时间竟未伤分毫。
但这还不够,眼见着十二品净世白莲的莲瓣开始摇摇欲坠,太一终于从疯魔中清醒了过来。看着护在自己面前咬牙苦苦支撑的霜霁,太一赤红着一双眼,抬手按上霜霁的肩,将法力注入他体内。霜霁抬眼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放出自己的九条狐尾。
九条原本雪白的狐尾此刻血迹斑斑,拢在一起,像一道沾着血色的墙壁将二人挡在后面。
天吴与句芒自爆的力量持续冲击了足足三息。
当那令人心悸的光芒与波动终于缓缓散去时,只见原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而天吴与句芒的气息已然彻底消失。
深坑的中心,霜霁单膝跪地,以玄元控水旗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他气息几乎微弱到了极点,身上那袭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十二品净世白莲悬浮在他头顶,莲瓣合拢,灵光黯淡,显然受损不轻。玄元控水旗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有些灰暗。
太一站在他身后半步,虽然因为霜霁的拼死保护并没有受到直接的致命冲击。但也同样也耗损巨大,又因帝俊之死心神遭受重创,太一此刻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悲恸,扶着霜霁的肩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一时间竟似失去了所有的战意。
霜霁重伤,太一失神,两位妖族此刻最重要的战力,几乎都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
而在战场其他地方,因为帝俊的突然陨落以及多位祖巫接连自爆造成的连锁反应,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妖族失去了最高统帅,又目睹妖皇惨死,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暴跌,许多妖族精锐顿时陷入了恐慌和茫然。而巫族虽然祖巫近乎死绝,但残余的巫族战士在极致的悲愤和绝望驱动下。反而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附近的妖族,选择同归于尽。
这与帝江在选择自爆时在内心的安排完全不符。
妖族十大妖帅,在之前惨烈的厮杀和随后祖巫们针对性的自爆波及下,同样损失惨重。鬼车、呲铁、飞廉、商羊早在帝江第一次自爆时,就因距离较近或正在拦截天吴等人而被卷入空间乱流或后续自爆余波之中,接连陨落。此时此刻,整个惨烈无比的战场上,还能勉强站立、统率部分妖族的妖帅,竟只剩下了白泽、计蒙、英招三位,且个个带伤、气息萎靡。
伏羲在帝俊陨落时,正试图稳住一部分周天星斗大阵的残存力量,为帝俊提供支援,却恰好被蓐收和烛九阴自爆的边缘力量狠狠扫中。他本就不以肉身强悍见长,能护身的八卦镜又早在碎裂,仓促间的防御未能完全抵挡住那毁灭性的冲击,当场重伤。紧接着,战场彻底失控,混乱中,他被数名陷入疯狂、不顾一切自爆的巫族大巫和精锐战士围住,最终寡不敌众,亦是在一阵剧烈的爆炸中,气息彻底消散。
伏羲,陨落!
至此,巫妖两族最顶层的战力,几乎十不存一。巫族十二祖巫,除后土化身轮回和早已陨落的祝融共工,尽皆战死或自爆,陨落于这场浩劫之中。祖巫之下夸父早亡,刑天、九凤、蚩尤等或重伤濒死,或下落不明。普通的巫族战士死伤更是无法计数。
而妖族一方,妖皇帝俊、伏羲陨落,东皇太一重伤,霜霁重伤不起,十大妖帅仅存白泽、计蒙、英招且皆重伤,周天星斗大阵崩溃,星官死伤大半,妖族大军同样损失惨重,溃不成军。
但这场席卷了整个洪荒天地的决战其造成的破坏远不止于交战双方的惨烈结局。
从帝江第一次自爆开始,接连四次祖巫级别的决死自爆,每一次都相当于在洪荒大陆狠狠炸开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有相当一部分能量更是直接冲击、撕裂了洪荒大陆的结构和根基。
当最后天吴与句芒的自爆余波终于缓缓平息时,整个洪荒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哀鸣。
“咔嚓……轰隆隆……”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从洪荒大地的深处传来。起初微不可查,但随即便变得越来越响亮,最终化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只见原本完整广袤的洪荒大陆,以几处祖巫自爆的核心区域为起点,出现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这些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迅速蔓延、扩张,彼此连接。天空被撕裂出无数久久无法愈合的黑色裂痕,如同垂死的巨兽身上的伤口,混沌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大地更是惨不忍睹,以最初帝江自爆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深渊和峡谷,熔岩如鲜血般汩汩涌出,又被后续爆炸冻结或蒸发,形成一片片怪异而死寂的地貌。原本厚重的大地板块,在这连环的、足以撼动洪荒根基的恐怖爆炸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巨大无匹的裂缝纵横交错。最终,在一声仿佛来自洪荒本源的、沉闷到极致的碎裂巨响中——
大陆在崩解!
洪荒大地,这块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完整一体的浩瀚大陆,竟被硬生生震裂、崩解开来!四分五裂!最大的四块陆地板块在无穷的烟尘与能量乱流中缓缓漂移、分离,其间是重新涌现的、狂暴的无尽海水与混沌裂隙。星辰暗淡无光,日月隐匿,整个天地间弥漫着劫灰与死亡的气息,量劫的煞气浓稠如墨,却又在达到某个顶峰后,开始缓缓沉降、消散。
陆块在轰鸣声中分离、漂移,原本的大陆中心区域,在多次自爆叠加的破坏下变得支离破碎,化为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岛屿。而外围相对稳固的陆块,则在残存的天地法则和爆炸冲击力的共同作用下,缓缓分成了四块相对完整、但仍布满裂痕与疮痍的巨大陆地,朝着不同的方向缓慢漂移而去。
洪荒大陆自此分裂为四块主要的陆地以及无数碎片岛屿。而巫妖两族,在这改天换地的巨响与动荡中,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耗尽了最后一丝气运,曾经称霸天地的辉煌,与这碎裂的洪荒大陆一样,轰然崩塌,成为了过去。
“唉……”一片寂静之中,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叹忽然响起。
这声音太过熟悉,意识几近溃散的霜霁勉强睁了睁眼,看着面前几乎要看不清的身影,嘴微微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的词句:“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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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妖大战被彻底引爆之时,白玉京仍旧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演武场边的云亭之中,洛衍与凤垣相对而坐。石桌上摆放的并非棋枰,而是一面由云气凝成、映照着洪荒各处景象的水镜。镜中画面不断切换,时而是焦土千里的惨状。时而是夸父屹立的焦躯,时而是大羿那惊愕一箭穿透虚空,时而是巫妖两族在广袤土地上、在天空中猛烈碰撞、厮杀的血腥战场。
孔宣与孟章早已被洛衍打发去静室闭关,严令不得外出。十只小金乌与金翅大鹏鸟也被禁止外出,拘在偏殿中,由阵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煞气。整个白玉京此刻异常安静,唯有云亭中水镜传来的隐约厮杀声与法力与兵械纠缠的爆鸣声,以及洛衍指尖偶尔轻叩石桌的细微声响。
凤垣一袭红衣,斜倚在亭栏上,目光落在水镜中那穿空而过却落空的惊世一箭,又扫过镜中迅速蔓延的战火,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凤眸深处,却凝结着冰冷的寒意。
“该来的,迟早会来。”凤垣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倒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伪造金乌,倾泻太阳真火……呵,倒是够狠,也够绝。这是生怕巫妖打不起来,非要添上这最后一捆干柴。”
洛衍并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停留在水镜中某处战场,那是玄冥部落的一位大巫,正显化出部分真形,操控着滔天洪水与冰雪,将一片妖族据点化为冰封地狱,而与他交手的妖族则掐了引火诀,火海反卷,与寒潮激烈对耗。在他们身后,两族的战士在冰火两重天中成片倒下,血肉与冰渣、焦炭混合,惨烈无比。
看着这一幕,洛衍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注意到洛衍的神情,凤垣抬了抬眼,有些奇怪地问。
“没什么……太阳真火是真的。”洛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能收集到足以造成如此规模浩劫的太阳真火,且不被帝俊太一立刻察觉,除了圣人,没谁能做到。那金乌虚影,亦是圣人手段伪造,形神兼备,足以迷惑众生。接引和准提……为了推动量劫,攫取气运,已然是不择手段了。”
凤垣冷笑一声:“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巫妖死战,两败俱伤,他们西方便可趁机东进,度化生灵,扩张道统,甚至……可能还想着攫取巫妖溃散后的遗泽。只是,这般行径,与魔何异?天道竟也容得?”
“天道么……祂要的是量劫完成,煞气清算,因果了结。”洛衍目光微抬,仿佛穿透白玉京的屏障,望向那冥冥中的至高存在,“至于过程如何,手段是否酷烈,恐怕并非其首要考量。甚至……这等加剧冲突、引爆杀劫的手段,或许正合其「高效清理」之意。圣人不沾因果,西方二圣又是发下大宏愿、顺应天道而成就的圣人,他们此举,堪称一本万利的买卖,又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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