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兽世种田养狼 作者:土豆豌豆 简介:   兽神大陆,食物锐减,大陆上最负盛名的祭司有言:兽神发怒,只有供奉祭品的部落才能继续存活。   狼部落:听那蠢羊屁!   林楸穿来前,原身勾结兽人偷走部落食物还被当场抓获,被关了禁闭。   林楸每日看着按时送来的蔫吧青菜跟糊肉块,饿得两眼发虚。   起初,林楸老老实实窝在山洞,只想要解禁。   可出了山洞,看到兽人们骨瘦如柴,靠着睡觉熬过饥饿,他于心不忍。   林楸带着兽人们织网捕鱼,养殖种地,总算让部落的兽人们冬日里能窝在山洞中不愁吃喝,守着火堆呼呼大睡。   等林楸阿父来接自己幼崽时,看到林楸窝在年轻狼王肚子上睡得面容恬静,一个暴怒直接兽化。   林楸阿父:“说好的帮我看管幼崽,怎么看的?!”   狼王捂住林楸的耳朵,将睡得脸发红的青年往怀里藏了藏,冷眼看去。   就这么看的。   不服?打一架。   .9.4   *   预收《村霸的美人夫郎》求收藏~   林雪砚出身商贾之家,容貌出众。因幼时落下腿疾,不能长久行走。   他是家中庶出,又不受待见。拖到年岁十八了嫡母才打发他嫁给个山村汉子。   林雪砚一打听,竟是个出了名的村霸无赖。   新婚夜,林雪砚藏好匕首,想着大不了同归于尽。村霸攥住他的手,夺走匕首,吊儿郎当笑:“夫郎,谋杀亲夫啊。”   林雪砚挣脱不开,红了眼:“谁是你夫郎!”   村霸仗着他走不了,剪走他一缕发,迫他喝了合卺酒,还亲了他一下。   林雪砚气得失态,骂他:“泼皮无赖,没脸没皮,狗东西!”   村霸:“汪?”   林雪砚:……   *   郎长风自军中辞官离去,占了个下属身份,在山村退休养老。   村是个刁民村,两村械斗之事常有发生。   郎长风成日招猫逗狗,带着一群地痞小弟游街玩耍,偶尔在几个村干架中帮忙调和一下。不知怎么,就有了村霸的名头。   村霸?村霸好啊……还有人专门送个美人夫郎来。   奈何夫郎身子弱,脾气又大,腿还必须医治。   郎长风信誓旦旦:我要成为夫郎依靠!   还没等他干起老本行,夫郎经商做出了名堂。郎长风当即改口:我要让夫郎成为我的依靠!   夫郎赚钱养家又貌美如花,郎长风:给夫郎当狗也不错。   吃自家夫郎的软饭怎么了!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原始社会 [1]第 1 章:穿越   暴雨如注,狂风吹得雨水斜飞,树浪翻涌。   白光一闪,雷声惊骇。   黝黑山洞中,草窝里的林楸骤然惊醒。   车祸导致的剧烈疼痛贯穿五脏六腑,灵魂震荡,脑子里嗡嗡作响。电闪雷鸣之中,林楸在草窝里挣扎许久,才找回身体的支配权。   “没死。”那双冷眸里闪过一道失望。   闪电映着青年湿透的侧脸,面颊苍白,像地狱里的恶鬼爬了出来。   手下的触感有些奇怪,没等他打量周围的环境,胃里一阵痉挛。像烈火烧灼,又被利器撕扯。   饥饿叫嚣着,林楸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迫切渴求食物,林楸借着闪电的光看到角落里放着个罐子,里头装着水。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抱起罐子往肚里猛灌。   直到那股饿得要晕厥过去的感受消失,林楸虚脱得滑坐在地。   外面狂风怒号,雷声惊天,洞内时不时被闪电映得亮如白昼。   林楸恹恹地靠在刚刚睡觉的草窝,捂着肚子,回光返照一般,再次昏睡过去。   *   雨后初晴,天空澄蓝。   水滴已经在洞口蓄积出一个小水洼。   阳光没入洞穴之中,带来一丝暖意,唤醒草窝边昏睡的林楸。   他手指动了动,长睫掀开来。底下那双眸子极漂亮,像坚冰覆盖下的湖泊,清透而平静。   林楸支撑着身体坐起,目光触及身上的兽皮裙,动作一顿。   手指捻住只到大腿一半的兽皮,干硬粗糙,有些像牛皮。   林楸眉微蹙,缓慢舒展着僵躺了一夜的四肢,将自己挪到最近的草窝之中。   他此刻处在一个山洞中。   洞口用石头封住,只余顶上留出半臂高的空隙,阳光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洞内面积不大,十几平米,靠里侧放着他坐着的这个草窝。靠草窝边,就是昨晚他喝了水的那个罐子。   林楸盯着那粗糙得在爷奶乡下家里都少见的豁口陶罐,凝视许久。   再右边墙壁下,放着一堆干木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胃部依旧饥饿,林楸窝在草堆里,无精打采。照着办公室里那些小姑娘爱看的小说中的设定,他多半是穿了。   林楸伸出手,看着食指上的薄茧,还有虎口处的一点小痣,身体好像是自己的,但触手可及的及肩长发却是他穿来之前没有的。   林楸惫懒地合眼,手抵着肚子,收敛思绪。   挺好,换一种活法。   昏昏沉沉中,不知多久。在林楸坦然接受自己要再一次饿死的时候,洞口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但环境太过安静,林楸注意到了。   洞口的大石头被挪开,林楸面对洞口卧着,方一睁眼,便被洞外那辽阔无边的原始森林震撼。   山洞的位置不低,目之所及林木参天,树根虬结。密林随着山峦起伏,各种植物厮杀掠夺,那蓬勃的生命力,一眼惊心。   夕阳西落,他看不见悬在天边的硕大红日,只瞧见洞口上端框住的一缕彩霞尾巴。   自然尽情泼墨,橘红泛金,满是炫技般的调色。   这原始而粗狂的景色,极少出现在人类能深入的地方。   从市区到原始森林,林楸这下确定,真穿了。   没来得及多欣赏,就叫来人挡住。   是个很高的野人,预估一米九往上,全身上下同样只腰间围着兽皮。黑色短发,高眉骨,眼窝很深,身高腿长,乍一看像T台上的男模。   不过太瘦,一身肋排清新可见。   这野人态度也不怎么好。   他连看都懒得看林楸一眼,嫌恶地将手上的东西往洞里一放,出了山洞。   林楸:“水。”   野人一顿,看了眼角落里的破烂陶罐,抓着出去。   天快黑了,好在石头移开,洞内明亮一些。   林楸看着地上芭蕉叶一样大的叶片包裹着东西,他闻到了肉的味道。   想是给他的食物,林楸打开,里头只一把蔫巴青草,一个烤糊的肉块,也只他巴掌大。   实在是饿得在晕倒的边缘徘徊,林楸哪有心思思考,将大叶片挪近了点儿,先将那青草往嘴里塞。   青草种类多,有些植物的嫩尖,有根茎,不过多是叶子。吃着泛苦,说不上什么好味道。   待到草吃了一半,林楸拿了肉块,打水的野人回来了。   林楸感觉到一股略显灼热的视线,他转了转身子,那目光依旧追着他的手。   再一侧,那人哼了声,放下罐子出去。   人没走,就守在洞口。   “不是不吃。”   林楸听见了。   说的不是他,应该是原来的“他”。   入乡随俗,又不知能活多久,也尝尝这里的特产。   林楸一口咬下,嘎嘣脆。   他只眉头蹙了蹙,平静地咀嚼,苦涩的糊味在口腔蔓延,烤得过了,喇嗓子。   肉没处理好,像是血都没放干净,腥气十足。   值得高兴的是,自己的牙口好像不错。   林楸看着肉上的豁口,再默默多啃了几口。   非常难吃。   不知哪个野人的手艺,林楸看着扑簌往叶片上掉的糊肉碎屑……瞧刚刚野人馋他手里肉块的模样,这烤法,纯属浪费资源。   不知明天有没有下一顿,林楸将食物都留了一半放着。又灌了点水,这才像活了过来。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听着外面的野人吸溜口水,影子从洞口移开。   石头重新封好了洞口,林楸等他走了,试图挪一挪,结果纹丝不动。   他回到草窝边坐着,抓过罐子喝了一口水。   这下细细抿了下,水清冽而甘甜,像是山泉水。   目光与水中的视线相接,是他自己的脸。但像极了古代那种逃难的,蓬头垢面,骨瘦如柴。   再晒一晒能当干尸。   *   残阳落尽,山洞彻底暗了下来。   林楸回到草窝里,闭眼睡觉。   他没有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脑子还是原来那个被用得只剩疲惫的脑子。   他那一对外人眼里的高知父母,自他幼儿园开始就开始鸡娃。后头两人离婚,他妈变本加厉,病态控制,把一切归咎到他身上。   他反抗,但他妈用生命威胁。   等他看着两人吵来吵去,期间不可不免都要拉他出来遛一遛,林楸渐渐麻木……结果在他二十六这一年,他两个又甜甜蜜蜜复婚且再次有了爱的结晶。   林楸:想死。   他也确实死了,但没死彻底。   这下成了野人,没了糟心的父母,他该学会享受一下当野人的日子。   独独属于他自己的日子。   后头几天,林楸意识到自己是在“坐牢”。   几句试探,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这地方极端天气频繁,食物严重不足。野人……不对,是兽人,他亲眼见到那守门的野人变成了一头黑狼,体型极大,根本不是正常狼。   食物不足就算了,“他”却跟其他部落的兽人一起偷走部落食物,好死不死,被当场抓获。   现在人家没弄死他,已经是手下留情。   林楸每日在草堆里窝着,啃着蔫巴青菜跟糊肉块儿,安安分分,实际上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再一次看到兽人进来送食物时,林楸收起淡淡的死感,从草堆里爬起来。   他做不来野人,他要改善生活。   见兽人防备地看着他,林楸道:“下一次能直接送鲜肉吗?不用烤。”   兽人看他一眼,赶紧出去将洞口堵上,生怕他跑了。   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林楸就当他能了。   林楸照旧先吃了一半的食物垫垫肚子,接着开始考量下一次鲜肉来了怎么吃。   他这里有木柴、陶罐,能煮能烤,但缺的是刀跟火。   林楸在草堆下摸了摸,掏出几块垫在最底下石块儿。选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往地上摔。   叮铃咚隆的响声叫外面的兽人探头往里看,见林楸从地上捡起个薄薄的石头片,兽人恶狠狠警告:“你别想什么歪主意。”   林楸有气无力,“我想做个石刀。”   兽人不再说话,再次隐在洞外。   摔了几块石头,将林楸累得双手发颤,肚子又要叫嚣。   还是太饿了。   选了几片能用的,林楸用装肉块的叶片试了下,挺锋利的。接下来就是火。   钻木取火林楸第一次尝试。   选取一块干木头,石刀刮掉树皮等会儿引火星子。再在木头上深刻出一道凹痕方便固定。   又选一根长木棍,一端削尖,然后搓……   搓   搓得林楸手心火辣辣的,最后双手控制不住地颤,差点带他飞出去。   林楸倒地,双手血红。   兽人站在外头,脑袋杵在洞口顶端的空隙外,目光盯着那叶子上的一半烤肉。   兽人咽了咽口水,“不吃肉我吃。”   林楸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洞口那脑袋问:“有火种吗?”   兽人恶声恶气,“要火种干什么?”   “烤肉。下一次我要生肉。”他强调。   兽人离开洞口缝隙,洞内又亮了几分。   林楸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眉心微动。下一次过来,应该能如他所愿。   兽人看着凶,挺好说话。   *   天色黑尽,远空透着一抹青白色。   狼莫给林楸送完了食物,慢慢跑回狼山。   他们是狼部落,黑白灰狼都有。狼王叫岩,兽形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黑狼。   如今冬天极寒,夏天极热,兽人们一般都住在狼山中间的最大的山洞中。   狼莫回到山洞时,其他兽人都已经啃完自己分到的食物,这会儿躺在自个儿窝里一动不动。   这近百年间,猎物越来越少,捕猎也困难。   兽人们这是趁着刚刚吃了食物,肚里有东西垫着赶紧睡,免得过会儿饿了就睡不着了。   狼莫往大山洞里面走,瞧着靠近火堆旁,挨着山洞墙壁的黑狼睁开一双灰色的眼看来。   他脚步放缓,挨挨蹭蹭走到跟前。   “王。山洞那边,狼楸想要生肉跟火种。”   狼岩蹙眉,“他愿意吃了?”   “愿意,每次都没剩的了。”说着,狼莫咽了咽口水。   狼岩看他一眼,“明天给他,你先去吃。”   “嗷!”狼莫捂着肚子,立即离开。   狼岩想起这个自关起来就不停叫骂,最后不得以关到离狼山远一点位置的亚兽人,眉头深深地压紧了。 [2]第 2 章:狼王   第二天快傍晚时,林楸如愿收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块带皮的肉,肥瘦都有,小两斤的样子。肉很新鲜,摸着还有余温,看着是刚刚才杀的。   火种也有了。   山洞里有用火的痕迹,林楸又从草窝下掏了些石头出来,在原来烧火的位置搭了个简易灶。   搭完,林楸看了眼洞口顶端的脑袋。   “可以给我找一个平整的薄一点的石板吗?最好洗干净。”   狼莫:“……”   到底是谁在受罚。   ……   石板烧热,林楸先将肉皮割了下来。   这皮黑漆漆的,得拿去河边用刮刀边洗边刮,林楸没那条件,只能先不处理。   狼莫盯着,以为他不吃。   “不吃肉我吃。”   看在人家帮了忙的份儿上,林楸把肉皮给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嚼吧嚼吧的声音。   一听牙口格外利索,边吃边吸溜口水,像吃什么山珍海味。   没有案板,石刀也不算锋利,林楸只能把肉切个囫囵。差不多一个指节厚,肥瘦均有,平铺在石板上。   切了有一半,余下的半块肉裹回叶子中。   石板上的肉滋滋冒油了,再把那些青草放上来一些。   他开始做有些生疏,不是火大了就是火快灭了,石板外沿一圈肉有一点点糊味。   随着煎得愈久,中间油汪汪的肉片卷曲,肥肉透明,析出油脂慢慢变薄。瘦肉焦香,连带那一堆苦涩的草也在油脂的作用下变了味道。   外面守着的狼莫动了动鼻子,脚趾卡着石头缝上,惊讶得支棱个脑袋往里看。   怎么这么香!   他狠狠吸了一口,林楸听见了,但没开口邀请。   他只这么一块肉,给了就没了。   林楸只当看不见洞口那似要钻进来的兽人,折了两根细木棍当筷子,先尝了尝软熟的青菜。   苦涩的味道淡了,反倒浸出一点点的甜来。虽没有盐,但青菜本身很嫩,香味已经足够。   林楸苍白干燥的唇微抿,又转去夹那肉片。   轻轻一咬,咔滋的细细一声。外酥里嫩,因着肉片厚实,煎的时间足够,不会显得肥。   洞口吸溜口水的声音大了,林楸默默加快些速度。   石板煎肉的味道比之前糊肉块好了几倍,但没有盐始终少些味道。   那送来的糊肉块是有盐味的,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说明部落里盐应该还算充裕。   林楸听到狼莫要走,道:“明天能送点盐来吗”   狼莫盯着着他。   林楸:“没盐不好吃。”   狼莫馋得口水咽不及,不想理会他,火急火燎跑走了。   他要回去吃他的肉。   可等自己那块肉拿到手,一口咬下,苦苦的,一点都不似林楸那些烤肉的滋味。   边上同伴看着他苦兮兮的脸,伸手来抢,“不吃我吃。”   狼莫一个背对,几下啃得干干净净。末了舔一舔手上的碎末,看边上同伴一脸可惜,默默惦记着林楸做的那烤肉。   不过说到盐,狼莫犹豫了下,又往狼王跟前凑。   狼岩疲惫,今日追踪猎物花了快半天的时间,回来已经天黑了。他声音有些低哑:“他又要什么?”   狼莫:“盐。”   盐是一个部落的重要物资,虽说他们获取盐的途径比其他部落要方便些,但盐也珍贵。   狼岩没说给不给。   雪季过后,猎物还没迁徙回来,那时候最缺食物。狼楸就是这个时候勾结兽人偷部落食物,再被抓到送过来的。   虽不是偷的他们这个部落,但也是十五年前他阿父老狼王跟老祭司做主,分出去的支部落。   狼楸是支部落的兽人。   部落原来的兽人太多。现在食物严重不足,一个地方养不活那么多兽人,所以才这么做。   虽说分成了两个部落,但两边并没有断了联系。那边有事还是会过来找他们,尤其是部落里只有一个祭司,哪边都离不得。   狼楸需要接受惩罚,之后再由祭司教导。   他是狼王,同样有引导的责任。   不过他太忙了,仅仅是为了让兽人们吃肉就精疲力竭。这么久了没有精力去看看那边,所以一直叫兽人守着。   狼岩趁机问了几句那边的情况,听到狼楸前后截然相反的行为,狼耳渐渐直起来。   *   翌日一早,天才刚亮,远处的弯月还挂在半空。   这会儿最冷,窝在草堆里的林楸睡得迷糊,隐隐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抬起眼皮往洞口一扫,好像有个鬼影。   他汗毛一竖,吓得瞬间坐了起来。   洞内模糊,洞口那站着的兽人面容也看不清。但林楸知道,不是狼莫。   狼岩观察着林楸的一举一动,眼里渐渐深暗。   林楸察觉到了他的审视,应当是接二连三提要求,引起了兽人的注意。   这个兽人只一个身影,气势与狼莫截然不同。他猜想,一定是狼部落里说得上话的。   林楸:“可以给我一点盐吗?”   狼岩扫了眼墙角的简易灶,道:“安分一点。”   低低的声音透着冬日早晨的凉意,像挂满雾凇的林子,冷意侵蚀,叫人听得一激灵。   林楸坐在草窝里不动,不惊不怕,依旧看着那个兽人。   只觉得锋芒很盛,瞧不清脸。   “我还要关多久?”他又问。   林楸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安分了,他老实得很。   兽人并未说话,仿佛就是过来看一眼,很快就走了。   傍晚,来的又是狼莫。   他依旧送来了肉、青菜,惊喜的是,还有一小撮盐。用叶子包着的,也就只够他吃这一块肉。   那果然是个说得上话的兽人。   林楸每日的糊肉块换成了煎肉或者烤肉。原本他想炖肉,或者煮开水来喝,但刚把那陶罐往火上放,就叫外面的狼莫制止了。   林楸便知道,陶罐难得。   每日不是烤肉青菜叶子就是煎肉青菜叶子,吃得久了,林楸慢慢没了兴致。   照着兽人的态度看,他兴许还要在这个山洞待很久。   林楸又躺了几天,但骨子里早已经习惯了一刻不停地学习,工作。   骨头缝里发痒,林楸眸光死寂。   他厌烦那对父母带给他的一切影响,但他改不掉。   他想要狼莫帮忙折些树枝和干草来改善一下山洞环境,但从那盐之后,再要不来什么。   狼莫也不再跟他说话。   林楸彻底失了兴趣。   他重新躺进那草窝里,如一摊烂肉。目光追逐着山洞里慢慢移动的一束阳光,迫使自己放空脑子,度过这漫长的无所事事得让他焦躁的日子。   他脱离了他们,他该享受这悠闲时光,什么事都该慢慢来,不正是他从前期待的?   兴许是五天,也兴许是十天,林楸不再主动跟狼莫交流,一整天里说不上一句话。   他早习惯了独身一人。   洞口传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山洞的石头被完全移开,阳光彻底照耀进来。   林楸躺在草窝里,被阳光晒得挡了下眼,待适应了,才见跟前站着个很老的兽人。   他听狼莫唤他:“老祭司。”   看来是要出去了。   老祭司一身宽大的兽皮罩到脚踝,手上杵着磨得圆滑的木杖,杖上装有一晃动就脆响的贝壳、骨节以及颜色或紫或红的碎石、水晶。   林楸缓缓站起身,从未躺着度过这么长的日子,叫他一下睡了个够,但手脚疲软,有些踉跄。   他注视着眼前的老兽人。   “楸,你可以出去了。”   林楸点头。   意料之中,他还算平静。   不过出去也不是没有要求,林楸需要每天半日的时间到祭司的山洞接受教导及监督,听从祭司吩咐,简言之,帮祭司打工。   后头狼莫也跟着乖乖听完祭司的话,等林楸出来,低声威胁:“我们部落跟你那边不一样,别想着逃跑和做坏事,我们会盯着你的。”   林楸表情淡淡,当一步踏出这阴冷的山洞之后,他远望那辽阔无边的苍翠,总算多了一抹别的情绪。   那绷得快要断了的心弦,松了一下。   森林中特有的清爽味道包裹着他,阳光很暖,将他身上的霉味儿驱散。   若是可以,林楸想随意找个草地上躺下,闭上眼好好晒一晒。   他跟着两个兽人缓缓往东边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目之所及,是山脉尽头的一座小山。   这应该是狼莫口中的狼山了。   山前有不少兽人活动的身影,他们看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这些兽人看他的眼神都不算友好,或憎或厌,就差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但林楸注意到有一个不一样。   也是个老兽人,目光很和蔼。林楸看去,他甚至还能笑一笑。   经过他时,老祭司停了下来。   他道:“古,你该回去躺着。”   古,就是那个格外苍老的兽人。他头发全白,后背佝偻,手撑着一截木棍才勉强稳住身体。   兽人太瘦,似一身皮包裹着骨头。自脸到脚上,都能看清楚皮下的骨头是什么形状。   老兽人笑着,点了头。   “兽人不是不允许犯错,你年纪小,被别的兽人骗了总要受教训,以后就别做那样的傻事了。”   林楸侧目,见老兽人温和看着他,垂眸应了声。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老祭司走。   狼莫这会儿离开了,不知去做什么,林楸则跟着老兽人往小山上走,一直到了山洞。   这是老祭司的山洞,也格外大,是部落单独开辟出来给他的。   林楸站在山洞前的平台上,才发觉狼山位置偏高。   周遭的环境也一览无余。   南边平坦开阔,山洞不远处大河自西向东平铺而来,阳光下波光粼粼,宛如白绸。   西边是山脉高地,东北部则是一大片草地。   东高西低,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   林楸出来没有过渡期,上午被祭司拎出来,人就得跟着他进山洞做事。   老祭司的山洞极大,是他那个山洞的好几倍。   因为太深,也显得昏暗阴沉。   里面放着很多东西,高高到顶的木头架子上,全是各式各样的兽皮袋子。   里头装有动物的身体部位,也有晒干的各种植物。陶罐极其稀,最惹眼的是山洞中间的那个大陶锅。   林楸的打量老祭司看在眼里,他隐入昏暗,杵的杖放下。   一双眼睛看来,浑浊锐利。   “山洞里的东西,没让你动不能随便动。角落里那堆草,灰叶草要根,红石草要去掉根,八叶草要……”   他一口气说完要求,林楸看向那堆半人高的东西。同样大多是植物,但也有动物骨骼、角之类的。   老祭司看他动作,只当他听清楚了。   林楸:“祭司,我不认得。”   老祭司没开口。   林楸看着地上的草团,自如地坐下来,又冲着老祭司晃了晃手中的植物,“祭司,这是不是灰叶草?”   祭司:“你说呢?”   林楸一一将里头不同的草挑出来一株,听名字,有些草很好辨认。但他没有这里的记忆,也不是这里的兽人,所有草药都一一问过了,最后叫祭司都懒得再开口。   林楸看着藏在宽大兽皮下的老兽人,一点都不友好。   理草药的活儿对林楸来说不难,熟练后几乎不用动脑子。但药材多,等他分完,差不多一个上午过去了。 [3]第 3 章:解禁   林楸饥肠辘辘,昨天下午剩的半块肉他今天早上就吃完了。要是躺一上午勉强能抗,但忙了一上午,熟悉的胃部烧灼感袭来。   下午都是他自由活动的时间。   出了老祭司山洞,山前的兽人们又跟着看来。   他们大多保持着狼形,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毛色暗淡粗糙。有的跟他一样穿着兽皮,手上忙着打磨石头或者研磨草果。   林楸环顾一圈,想找狼莫了解一下部落哪里找食物,结果没看到人。   林楸顶着兽人们直白的视线,往东边走。   从山洞过来的时候,他看到狼山旁边就是一条清溪。   这个季节溪边应该有些野菜能吃,要是能再捞点鱼就更不错了。   兽人们盯着林楸,见他蹲在溪边没走远,这才又收回脑袋,无力搭在前腿上。   他们是留守狼山的兽人,一大早,狼王就带着几个狩猎队出去捕猎,采集队的兽人也早早离开。   部落剩下的狼兽人不多,也就十几个壮年的,其他的都是老兽人跟幼崽。   王走之前交代了,要好好看着狼楸。   伏地的狼兽人虽然闭着眼,但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林楸的动静。   溪边能吃的野菜明显被薅过一通,林楸找了半晌,勉强有一把。往溪水里过一过,只能往嘴里塞。   兽人们远远看着,心里微嘲。   现在知道饿了,当初偷部落的食物安的什么心。   林楸感受到兽人眼中的轻蔑,自动忽略。   他是林楸,不是狼楸。   野菜吃不饱,好歹能垫一会儿。林楸想吃鱼,可蹲在溪边看了许久,没一条鱼。   再动下去,刚刚进肚的野菜就消耗完了。   林楸干脆找了块草地往上一趟,晒着阳光,试图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身上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痒。   林楸听到了奔跑的动静,不算明显,但他现在耳朵好像挺灵敏。   有一大群兽人往这边靠近。   知道是外出的兽人回来了,林楸坐起,注视着兽人回来的方向。   狼岩领头走在前,一到狼山,就注意到坐在草地上的亚兽人。   他像一点不担心自己以前做过的事,睁着双大眼睛与他对视。狼岩见他安分,并没多看,而是叫兽人过来分肉。   这次出去运气还算好,打到一头成年弯角兽。   弯角兽体型大,肉质不错,是他们以前常捕猎的野兽。不过现在极少遇到了。   狼山传来欢呼声,兽人们燃起篝火,一下映亮了半片天空。   林楸认出来,之前在山洞外看他的兽人就是狼岩。   一群狼中,他的体型要格外大些。黑色长毛覆盖全身,没有一点杂色。眸子是灰色的,大尾巴压在身后,像个毛掸子,只身躯就极有压迫感。   其他狼兽人欢呼着能分多一点肉,闹做一团,但没一个敢往狼岩身边凑。   狩猎队回来,后头跟着的是采集队。   肉到了,菜也齐了。   林楸看着兽人们用火燎了那头有些像野牛但比野牛壮实的野兽的毛,接着切割。   他坐得离兽人们远远的,也分得一块肉。   还是之前的那样大,林楸观察了一下,除了出去采集捕猎的兽人分的肉多一点,其他的都跟自己差不多。   有了食材,林楸赶紧去收拾。也不麻烦,直接切一下,串在棍子上烤。   他一个人生了个小火堆,没跟兽人们的一块去篝火旁。   总算安抚了肚子,狼山外面的兽人只剩下零星几个。篝火燃尽,大山洞里隐隐看见火堆映出的光。   该睡觉了。   没人安排他,林楸便缀在最后几个兽人后头,跟着往大山洞走。   这是个天然山洞,墙壁上有爪印,狼兽人后期拓宽过。山洞几乎深入了半座山,十几米高,入口窄,内里却极为宽阔。   洞内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草窝,有的粗糙,有的精细,或高或低,都是兽人们自己搭的。   后头几个狼兽人已经走进山洞,熟练地找到自己的草窝躺下。   早出晚归,忙碌一天,大家累得闭眼就能睡着。   “请问我睡哪儿?”   突兀的一身在山洞中响起。   洞内太过安静,这声儿像抛入静湖中的一枚石子儿,扑通一下,引得各个草窝里趴伏着的狼兽人看来。   不过大多看一眼,又懒散闭眼。   有兽人回他:“你要不怕冻死也可以睡外面。”   并不是什么好语气,但林楸点头,说了声“谢谢”。   狼岩静静阖眼,听着亚兽人的动静。   他的草窝靠近山洞中心,挨着火堆不远。   他脑袋搭在草窝边缘,四肢蜷缩,尾巴静静搭在身前。看着是放松的姿态,但耳朵始终警惕地高竖。   林楸在洞口处观察了一会儿,洞内草窝大多靠着墙建,中间留出一条可以走动的路。   越往洞中深入,里边越宽敞。有些像一个倒着的水袋。   他怕冷,又没草窝,便将目光放在火堆旁。   林楸走了进去。   路边,一双双黑白灰的狼耳朵纷纷竖起,尾巴也不摇了。   林楸当看不见,直奔火堆旁边空着的墙壁位置。他往那处蹲坐下来,隔着火堆,对面就是狼岩。   山洞往里走似有一道拐弯,林楸听到了幼崽的哼叫。   无论是人类还是兽人,都对幼崽都格外保护。“他”一个做了错事的兽人,不能表现出一点对幼崽的关注,否则那放在他身上冷测测的眸光顷刻就会变成锋利的狼爪子。   洞内窸窣响了一阵,复又平静。   兽人们慢慢睡着了,他们多是一头狼一个草窝,有伴侣的则是一家子一个窝。   林楸在其中没看到一个草窝里超过三头狼,胡须发白的兽人也一个都没有。   老祭司不睡在这里,狼古也不在。   他大概数了一下,一共有一百来个兽人,不知道这个数量在这里的部落中算多还是少了。   胡乱思索,渐渐困乏,林楸抱着膝盖,以这个姿势合上眼。   凉意浸着皮肤,林楸想,明天他肯定要把草窝做好。   在他熟睡后,对面的狼岩睁开眼,定定看了他许久。   *   次日,林楸在窸窸窣窣的动静中醒来。   自从来了这地方后,身边头一次这么热闹。   兽人们都起了,变做了人形,各个肩宽腿长,身量高大,但都没多少肉。   兽人挤挤挨挨往洞口走,林楸落在后头,只觉光线都被挡了去。   林楸不算矮,将近一米八的个子,但处在这些一米九两米高的兽人中,也显得有几分弱小。   好在兽人堆里也有些跟自己差不多身形的,他这身量应该还算正常。   早晨狼山外面雾气茫茫。   树木被乳白的雾缭绕,朝阳刺破云层露出一丝天光,空气清新怡人。   外面还是冷的,林楸被冷风拂过,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着兽人们去溪水边洗脸喝水,林楸等他们洗得差不多,自己再过去。   这会儿兽人已经集结,分作两队。   狼岩带着狩猎队走了,后头的一个中年雌性兽人则带领着背着藤编箩筐的采集队离开。   这是部落采集狩猎的主力队伍,除开他们,还有两队少年兽人,他们也分了采集和狩猎队伍。   这些少年兽人就比前头那些成年兽人活泼多了。   他们见林楸看过来,哼了声,仰着脑袋就走了。   显然,自己招人嫌。   林楸压下眼睫,并未理会。   他把昨晚剩下的一半食物吃上一点,剩下最后一指节厚,小巴掌大块肉收起来,随后去老祭司的山洞。   昨天上午才收拾完的地方又重新堆了些植物,林楸一进山洞就忙活起来。   做到太阳正在头顶时,手上的速度慢下来。   老祭司忙着在陶锅里制药,抽空看过来一眼,“别偷懒。”   林楸:“我饿了。”   他来这里这些日子,最多的感受就是饥饿。   林楸耷拉脑袋,长发挡住半张脸,手上还是没停。   才成年没几年的亚兽人,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着是有几分可怜。   老祭司语气重了几分,“知道饿为什么还要偷部落的食物。”   林楸:“不是我偷的。”   咚的一身脆响,老祭司将手上的木棍扔进陶罐里,松弛的眼皮吊着,定定瞧着他。   林楸并未遮掩,依旧是慢悠悠处理植物。   重新来过,林楸无所谓能不能被兽人认出来真假。他与狼部落的羁绊不深,如果这里他不能留下,那他只好离开。   至于以后的日子,他不想去想。   就算再差,即便现在这样天天饿肚子,他也觉得比从前更好。   身边的植物还没处理完,老祭司幽幽盯他一眼,却不再开口。   林楸肚子打鼓,他按了按胃部,眸子依旧冷清。   其实饿肚子的感觉也不怎么好。   又过了会儿,老祭司道:“明天再来。”   林楸:“没弄完。”   老祭司又不说话。   这老兽人脾气可怪。   林楸撑着膝盖慢慢起来,头晕眼花的,摇摇晃晃撑着旁边的木架子才稳住。   林楸饿得腿软,不再多留,匆匆出了山洞。   他把没吃完的食物找出来,这会儿并不打算直接烤了吃。肉少,几口就没了,倒不如煮一煮多弄点汤。   又在附近转了转,只找到几株贴地长的野菜,林楸洗干净,跟肉放在一堆。   他没有陶罐,但祭司有。   “又回来干什么?”老祭司还坐在刚刚那地方,压着声音,像是看不惯他。   林楸:“借陶锅。”   祭司这才抬起头,又盯着他。   这次盯了许久,始终不出声。   林楸饿得不行,保证道:“绝对不弄坏,弄坏了我赔。”   陶锅贵重,祭司手上这一口圆肚陶锅还是上一任祭司传给他的。平日放在他这里也很少用,只给兽人煮药的时候才拿出来。   老祭司看着青年,“烂了把你烤了。”   林楸唇角一弯,露出来这里的第一个笑。   浅浅的,润眸里涟漪微漾,比阳光下的翠色湖泊还漂亮。 [4]第 4 章:找食   陶锅刚被祭司用来制药,林楸抱出去洗了,又装了水回祭司山洞。   洞中灶口上有火星,干草引燃就能用。   林楸去溪边找了块扁平的鹅卵石洗干净,用石刀把肉切成小块扔进陶锅。水开过几次,肉汤的香味儿溢出来,传出山洞。   肉熟透,林楸等不及将肉炖煮得软烂,直接把青草也放了进去。煮一会儿就可以起锅。   老祭司见林楸看来。   “又要什么?”   林楸:“盐。”   两人互盯,许久,一小包盐被老祭司扔过来,砸在林楸身上。   老祭司:“滚。”   林楸:“谢谢祭司。”   林楸不滚,他捻了点盐放入汤中,稍微尝一尝,对比以前已经算是美味了。   林楸等陶锅里的汤慢慢放凉,瞧见祭司吃肉的陶碗,拿去洗干净,分了他一半。   祭司:“忘了规矩。”   说了不要动架子上的东西。   林楸立马认错,将陶碗放在他身边。老祭司只看了一眼,“我不吃。”   林楸:“不吃饿,你看你手都在抖。”   老祭司看着林楸比其他亚兽人白不少的脸,部落里的兽人哪个像他这样。   林楸不管他怎么想,吃饱了,抱着陶罐洗干净送回来,随后去忙其他。   他要把今晚睡觉的草窝搭好。   林楸往大山洞里去,仔细观察了会儿兽人们搭建草窝的材料,随后开始收集。   要想睡得暖和,得垫着厚厚的干草。   底下也不能直接贴地,山洞里还是有些潮的。   趁着有阳光,林楸去溪沟旁边找了不少石头晒一晒,又割了些干枯的芦苇。   芦苇除去叶子只要茎秆,切得长度相当,用干草搓麻绳,直接编个芦苇垫子出来。   等东西准备齐全,外出的兽人们回来了。   照旧是那个分肉的流程,林楸得了自己那份,暂且放下手中的材料,先烤了肉垫肚子。   狼岩藏在火堆照耀不了的暗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接过兽人递来的老祭司那份肉,往祭司的山洞走去。   洞内火光明灭,有些昏暗。   老祭司声音干哑道:“他不对劲。”   狼岩:“知道。”   不对劲才放出来的。   *   兽人们或躺或趴,抱着自己的肉块,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林楸那烤肉的香气掠过每一个兽人的鼻尖,一双双狼眼泛着幽光。要不是知道他们都是兽人,林楸觉得自己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咕咚”狼莫旁边,同伴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大。   狼莫也吸溜一口,默默啃着自己的肉块。   他说什么,闻了狼楸烤的肉,自己这个吃着都没滋没味的。   “他那个怎么烤得那么香?”同伴侧身,脑袋往狼莫背上压着。   狼莫刚下肚的肉块差点挤出来,爪子扒拉开狼,有些郁闷地将鼻子藏在爪子下。   “我怎么知道。”   兽人们越闻着,肚子里愈发咕噜噜的响。   碍于林楸做的恶劣事情,兽人们抓心挠肺,但却没一个靠近。   狼岩出来,扫了一眼躁动的兽人们,又看着边缘处林楸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弱小无害。   狼岩没说什么,从篝火旁提走自己的肉离开。   兽人吃完就睡,大山洞里陆续趴了不少兽人。林楸吃得慢些,收拾完火堆,也赶紧抱着自己处理好的那一堆做窝的材料进去。   兽人们看着,立马护地盘一样,警惕看着林楸。   草落下一点,林楸停下去捡,就听旁边的狼兽人道:“不许挨着我的窝。”   林楸勾着干草直起身,目光往狼脑袋上一划,继续往里走。   里头的兽人纷纷避让,又或者摊直了身子,狼尾巴落出草窝霸占空的地方,摆明了不欢迎林楸。   林楸目光落在了狼王那一处。   狼岩的窝做得大,属于精细那一类。他的窝旁边一圈都是空的,没有兽人挨着他。   林楸缓慢走近,试探着将干草放在他旁边。   黑狼闭眼趴在草窝,一个眼神都没分来。林楸看着他大尾巴轻轻一甩,收回目光,定下位置。   他来回几趟,将做草窝的材料全搬进山洞。   位置选定在狼岩草窝与山洞的里侧夹角。   底下搭石头,上面一层放齐整的木头,然后铺芦苇垫子,最后再放厚实的干草。   一层一层下来,草窝渐渐变高。   林楸倾身,双掌在里头按了按,余光见狼岩的身躯如山般刚好挡在外侧,风都吹不过来。   林楸还算满意。   两个草窝之间的距离被干草支出去的一部分挡住,乍一看,几乎是挨着的。   林楸爬了进去,往里面一躺,整个身子几乎全陷入松软的干草中。   他晒过的,周遭只有干草的味道。草窝做得大,整个人像小鸟陷在鸟窝一样,能被完全包裹。躺进去就格外有安全感。   林楸闭上眼,背对着狼岩睡去。   一晚上保持着一个姿势。   狼岩睁眼,下巴搭在草窝边缘。他兽形高大,一眼能看见深陷在窝里的亚兽人。   他蜷缩着侧睡,有些不安蹙眉,像个幼崽。   他与亚兽人接触不多,不知道他最近的转变究竟在打什么注意。只要他安分,部落依旧能收留他,但要是再发生一次对部落不好的事,他会做主,将亚兽人驱逐或者……处死。   狼岩收敛气势,不怎么习惯身边多了个活物。   他耳朵太灵敏,闭上眼睛都是亚兽人浅浅的呼吸。狼岩这一夜浅眠着,第二天洞外一点点光亮时,就起身了。   林楸醒来时,洞内兽人走得差不多。   只那拐角处,几个跟他差不多身形的兽人守着。他们似一道防线,隔着外面与里面哼唧的幼崽。   林楸见兽人防备看来,不多看,忍着半边身子的酸麻缓缓摊平。   头一次这么近挨着狼兽人睡觉,他没那么心大。   只狼岩作为狼王,对他的态度不像其他兽人那么明显,林楸这才得寸进尺。   他揉着肩,缓了一会儿,起身出去。   今日起得算晚,他没吃饭,先直接去祭司那边干活。既然还在观察期,得摆出态度来。   他到底还在狼部落,没人乐意天天有人对着你翻白眼。   上午忙完,林楸甚至没力气做个青菜肉汤,只囫囵将肉烤熟了,一股脑吃下。   他躺在草地上,有些晕乎地看着天上云层舒卷。   天空是以往极少见的明净。   照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总依靠着兽人给他分食物。   而且一天只小块肉,不知是不是换了个地方,以往几天能吃的肉量,现在一点也不顶饱。   他要想办法,找找其他食物。   躺了一会儿,林楸起身。   阳光正好,走在底下还算舒服。他绕着草地上趴着的兽人走,目光逡巡着。   从东边找到西边,狼山近前没什么能吃的。脚下荡过草丛,忽然一阵尖锐的疼。   林楸往后退了两步,垫着脚,看着被石子儿划破的脚底,鲜红的血液滴在青草上。   林楸眉头都没皱一下,蹲下来查看伤口。   好在脚底有些茧子,只破了一点皮。   他放眼望去,狼山四周皆辽阔。只要能走得更远,应该能找到些食物。不过目前来看,他或许需要一双鞋。   夜色沉静,偶有几声鸟雀低鸣。   狼山的大山洞中,火堆燃烧着。林楸坐在自己草窝里,抓着自己今天割来的干草,尝试着编草鞋。   他动作虽轻,但草叶交错不免发出细碎的声音。   白日里他想留足时间寻找食物,做草鞋只得挤占晚上的时间。   身边不远处的火堆将要燃尽,林楸捂着嘴轻轻打个哈欠,眼泪蓄积,眸光好似都温和了些许。   草鞋做得有些粗糙,他比对着自己脚下时不时调整着,等一双草鞋做完,已经是深夜。   边上狼岩睡在窝中,挡住外侧的风。   林楸这里烘着火,身上也很暖。   他起身爬出草窝,穿上草鞋试了试。几双狼眼发亮,静静看过来。   林楸动作再度放轻,爬进草窝里。   似听到几声肚子叫,余光见几个兽人收回目光,恹恹趴在窝中闭眼。林楸动作稍稍一顿,随后入窝睡觉。   外面风声呜呜响,火堆扑哧灭了。   林楸绷着身子蜷缩,再度感慨自己选了个好位置。   上午依旧在祭司那里做事,昨晚剩下的一点肉留着中午吃完,接着林楸就四处寻找食材。   最近处的溪中无鱼,野菜也被采过,林楸决定走远一些。   他寻着南边的大河,慢慢往那边走。狼山前面很开阔,即便他走到大河边留守的狼兽人也能看见他,所以并没人阻止。   如今应该是冬季刚过,早春时节。   太阳晒过半日,地上没了露水,林楸找了根棍子,边走边低头寻找。   这个时节,植物刚冒出嫩芽。   林楸不打算上树,只看着地里,走走停停,总算叫他看见一把野小蒜。   野小蒜丛生,叶细长,味道辛香。   兴许是兽人不爱这刺激味道,倒让林楸找到几丛大的。   他拔了些,差不多一把,便又继续找。   早春潮湿,这边又近河,地面上许多小溪流。葱绿的草地三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稍深的颜色就格外惹眼。   林楸寻过去,是地耳,也叫地皮菜。   一种像木耳一样,生长在地面的菌类。 [5]第 5 章:地耳   地耳雨后常见,味道似木耳,有一点土腥味。   林楸幼时在爷奶家吃过地耳炒鸡蛋,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惦记。不过这个极不好清洗,很容易有泥沙。   现在这种情况,有吃的就行,不挑。   他把野葱放下,地耳全部给捡了。   兽人裹肉块的大叶子随处可见,林楸就用那叶子包着,一起带了回去。   他没遮掩,狼山前的兽人们本不耐他走来走去,可当看到他捧着的黑皮草,心里多了点同情。   这东西他们不吃。   兽人为了填饱肚子,动植物能进嘴的不能进嘴的都尝了个遍。   其他的多半吃了肚子疼才不碰,这个黑皮草吃完虽没事,他们这儿也多,但这东西口感怪异,一吃一嘴的沙子,大伙儿都将其排除在能吃的食物范围内。   林楸抱着自己找来的食材越过草地上趴着的几头狼,狼脑袋也如同指向标一样,跟着他转了个方向。   都盯着他呢。   溪边,林楸先把食材放下,不急着清洗。   他现在手边缺少装东西的工具,还有做饭的器具。   这些天出来之后除了用祭司的陶罐做了一次肉汤,其余时候都是做的烤肉。   他现在需要搭个土灶出来,既能做石板煎肉,也能炖汤。再编些篮子,方便带着出去找食材。   扁平的石板好找,但能做锅的却难。   林楸先在自己那火堆旁用石块混着泥垒起土灶,等着土灶干燥,又从溪水上游走到下游,翻了几十块石头,才找出块石板跟一块大小合适,中部稍微凹陷的石头出来。   石板清洗干净放在一旁,林楸拿起稍硬的鹅卵石,开始对着另一块石头凹槽处敲击。   不远处的兽人竖着耳朵,被刺得脑仁疼。   看清林楸像饿昏了头在用石头敲石头,爪子往耳朵上一扣,嘴筒子往毛尾巴下揣了揣。   往常还算安静的狼山前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功夫不负有心人,篮球大小的石锅总算做成了。   往已经干了的灶上一放,大小也合适。   林楸看了眼起了血泡的手,不急着挑破,又捧着石锅去溪边,抓着石头在里头研磨,去掉表面砂砾。   打击石锅坏了几块石头,崩裂出一些石头碎片,林楸捡了几片趁手的当石刀用。   再割了些有韧性的草藤,林楸快速编了个简易的篮子。   万事俱备,林楸开始清洗野蒜跟地耳。   山洞旁侧的小溪水尤清冽,平日里兽人们用水都是从这条小溪中来。溪水甘甜,大家也都是直接捧着就喝。   地耳倒进篮子里放流水中泡着,让流水过滤一段时间,林楸先把手头的野蒜洗干净。   今晚要是有肉,便做个野蒜地耳炒肉。   林楸埋头做自己的,等地耳清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外出狩猎的兽人们也都回来了。   今日的猎物不大,皮毛不似之前那头弯角兽一样浅,兽人们直接剥皮处理,皮毛鞣制过后用来御寒。   猎物虽然有两头,但个头小,一人分到的肉也少。   部落的兽人往那边涌去,篝火烧起来,微微昏黑的环境中,满是兽人带着愁郁的脸。   许多兽人都捂着肚子,步履蹒跚,像极了末世片里的丧尸。   林楸在兽人中胃口已经算小还饿肚子,这些狼兽人一天只吃那么一块肉,想也知道只是维持不死。   林楸眼眸垂低,看着流水清洗过的地耳,提起篮子。   水流沿着缝隙溅落,来溪水边清洗的兽人看到他篮子里的地耳略一皱眉,又匆匆走了。   林楸避开他们,走到自己单独的火堆边坐下。   夜风吹得火焰晃动,林楸捡了几根带火的木柴放在灶口。他先用石锅烧了一次开水倒掉,又重新盛了溪水继续烧。   不多时,篝火旁的热闹沉寂。   狼莫走了过来,将今日份的肉给他。   是一块瘦肉,比之前的少了一半。   狼莫目光在他跟前的灶上流连,没说什么,憋了一口气赶紧离这边远远的。   今天肉少,他怕闻了林楸做的肉,更饿。   肉少,兽人们大多囫囵尝个味儿就没了。狼山又陷入沉默的氛围里,没有兽人玩闹,也没兽人说笑。   兽人很快散去,狼山山脚只剩下林楸和零星几个兽人。   瘦肉煎不出油,今日的野蒜地耳炒肉味道大打折扣。但菜多,他难得能吃饱。   就在林楸往石板上放地耳时,一个兽人气势汹汹走来。   仿佛是来寻仇。   林楸停下翻炒的动作,一抬头,认出是白日里常趴在山脚下的那个兽人。   他黑着脸,像要来踹翻他的锅灶。   林楸眼神冷淡,静静瞧着。   兽人步子大,几下停在他不远处,忽的扔了个东西砸在林楸怀里。   扔完,他警告道:“再叫我们发现你帮其他兽人偷食物,就不允许你待在部落。”   林楸没来得及说话,兽人就进了大山洞。   林楸皱眉,慢慢垂下睫。   火焰声烈烈,待在外面即便有火堆也有些冷了。   林楸不去想兽人刚刚的动作,正要继续煎肉,瞥见身前兽人刚刚砸来的东西。   他捡起一看,黑漆漆的,是一块硬邦邦的肉干。   眼波轻轻一晃,意识到刚刚兽人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不是来警告他的,是来送温暖的。   还真是跟老祭司一个部落的。   林楸将肉干放下,没动。   肉也只切了一半,按照计划做了个炒肉。   只不过原本只打算用一半的地耳叫他全用了。   他先填饱肚子,喝完石锅里已经温凉的水,随后去溪边洗漱。接着再将石板上剩下的一半用大叶片裹起来,拎着进了山洞。   原野沉寂,虫鸣四面八方响起来。   风吹得林间沙沙响动,林楸感受着胃里的饱腹感,轻轻打了个哈欠。   进了山洞,他在一群狼中辨别出刚刚送他肉干的兽人。   是一头灰狼,听兽人们好像唤他狼石。   林楸不像往常那样直奔草窝,而是抓着手里的东西停在狼石的草窝边。   这异状,叫还没睡着的兽人们纷纷抬头看来。   被几十双狼眼盯着,林楸依旧坦然。   狼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那张狼脸上慢慢变得凶巴巴的。   林楸:“不会了。”   狼石锐利的眼一懵,没明白过来。   林楸看着灰狼略微傻气的表情,道:“以后不会再偷食物。”   狼石恶声恶气:“知道就好。”   林楸将手上的食物放在他窝边,“做得多了,谢谢你的肉干。”   “我不要,你自己……”   话没说完,就见林楸已经离开草窝。   狼石盯着窝边包裹得鼓鼓囊囊的叶片,鼻尖闻到丝丝缕缕的香味。   与单纯的煎肉香味很不一样,混着些奇怪的,但又诱人的味道。   食物珍贵,他一个雄兽人怎好吃亚兽人的食物。   说了不吃……   狼石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沉睡。   看到林楸找地耳吃的兽人没几个,看那大叶片里包裹的东西,只闻得到一点点的肉香。   狼兽人才不占弱小的亚兽人的便宜。   大家咽了咽口水,又将脑袋藏在毛毛底下,爪子贴着空荡荡的肚子,强迫自己睡觉。   林楸不管他吃不吃,放轻脚步经过闭着眼睛的大黑狼,爬进自己窝里。   他吃得饱,又忙了一天,手上的血泡都忘了挑破,陷入草窝里没一会儿就睡去。   食物少,吃不饱对狼部落的兽人来说是常事,只要再忍一忍,没准儿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能吃到更多的肉了。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晚格外难熬。   狼兽人鼻子灵,山洞里那丝丝缕缕的香味分明只有一点点,可偏偏被他们捕捉到。   离得最近的狼石更加难熬。   他做了个躺在肉堆里的梦,梦里那些肉格外的香。他张口去咬,分明咬住了,可吃了下去肚里更饿。   狼石翻个身,烦躁地蹬腿,脑袋耷在草窝外。   鼻尖触及那大叶片,他下意识地嗅闻。   也不知怎么,嘴筒子戳着戳着,弄开了叶片,香味直接传入梦境。   他又张口咬下,这下是实打实的叼住了肉。   好香,好吃……   窸窸窣窣,狼石好不容易做了个饱梦,发了狠地往肚里填。   不过,这肉里面怎么还有草?   狼石惊醒,动了动狼脑袋,瞧着面前被自己舔得干干净净,满是口水的大叶片,一阵心虚。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处。   边上,狼莫幽幽盯着他,眼冒绿光,口水都拉成线了。   狼石脸上僵硬。   狼莫低低哼声,翻个身,闷闷地继续饿肚子。   狼石看着被牙齿戳了几个洞的叶片,尴尬地用爪子刨了刨,藏在草窝底下。   悄悄躺回草窝,又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肉很少,但原来把肉跟草混着能这么好吃。还有那黏糊糊的地耳,居然也能有肉味儿。   虽然先前拒绝了现在又给人家食物吃完不好意思,但那么好吃……   狼石又舔了舔嘴巴。   狼莫听得清清楚楚,狠狠地压住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他才不羡慕!   他一点都不饿!   狼莫忍不住仰起头嗅着山洞里残留的香味,发觉自己这样太过没出息,又用爪子强压着嘴筒子藏起来。   黑皮菜,明天他就去找黑皮菜! [6]第 6 章:幼崽   这一晚,林楸睡得熟。   下半夜时,火堆彻底熄灭,风从洞口灌入,林楸向着热源靠近。   林楸在大山洞里睡了几天,慢慢放松警惕。身子挨着毛乎乎的热源时,忍不住将脸贴在毛毛里,睡得更熟了。   狼岩后背一重,耳朵噌的一下弹起。   狼岩睁眼,回头看了一眼。   亚兽人整个身子贴着他背上,就差滚到他窝里来了。   兽人不跟不是伴侣的异性一个窝。   狼岩沉着眼,往旁边挪了挪。   林楸失了热源,蜷缩起来,一翻身藏进了他自己的草窝里。   大家都是用兽形睡觉,林楸却像坏了脑子。这会儿雪季才过多久,夜里还保持人形。   狼岩只当他本来就蠢笨。   不然怎么会听了其他部落兽人的话,偷走自己部落的食物。   ……   后半夜,能睡得安稳的兽人不多。   昨晚上肉太少,虽然嚼了不少草,但依旧不如吃肉,大家这会儿肚里已经是饿得绞痛。   兽人陆陆续续起身,喝了酒一样,四肢虚软。   他们下意识仰起头嗅了嗅洞里的香味。   目光寻了几处,没见着哪里有食物。最后只有匆匆跑出去灌几口溪水,在溪边薅几把草垫吧垫吧。   天还没亮,兽人们又躺回窝里继续睡觉。   山洞最深处,一个极大的草窝中,十几个幼崽挤在一起。   部落的食物首先保证幼崽能吃饱,好在他们食量小,负责看护幼崽的兽人只需要把肉做成糊糊,幼崽喂得肚子鼓了就行。   幼崽弱小,很容易就会生病,在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起来的时候,看护幼崽的兽人不会将他们往外面带。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草窝边白狼趴着,幼崽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任何动静。   软乎乎的毛团子嗅着山洞里的味道,四个爪子倒腾着,吭哧吭哧往外面挪。   只走了一会儿,蜷缩四肢趴地上缓一缓。   肚子在打鼓。   火堆灭了,狼兽人夜里也看得清晰。幼崽动动鼻子,确定方向,又往一处爬去。   林楸只觉搭在草窝的手痒了下,手指动了动,睡得依旧很沉。   狼岩听见动静睁眼。   幼崽正两个前腿趴在林楸草窝边的,直起身子,鼻子还不停地嗅闻。   他起身,叼着幼崽的后颈放入自己草窝里。   鼻尖在幼崽脑袋上嗅了嗅,稍稍使劲,幼崽就仰躺下去,四爪朝天。   幼崽不敢动。   狼岩鼻尖挨着他的小肚子,已经扁了。   像是痒痒,幼崽轻哼着蹬着四条腿挣扎,狼岩将他往胸前藏了藏,闭眼。   等天亮了,他们再走远一点,看能不能多带一些猎物回来。   ……   天刚亮,狩猎跟采集队再次出发。   狼岩出山洞前,将胸前熟睡的幼崽放回山洞最深处,经过林楸时,看了一眼安然熟睡的林楸。   倒是睡得好。   狼岩悄然离开。   大山洞的草窝一下空了。   林楸睡醒从草窝里坐起,手臂搭在的草窝边缘,放空目光发了会儿呆。   余光见里侧山洞拐角处有个白色的东西动了动,林楸目光一顿,缓缓起身。   是个幼崽。   纯白的毛团子,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倒三角似的短胖尾巴。   守着幼崽的只有一个白狼兽人,此时不在,林楸不敢靠近,站在原地不动。   那幼崽颤颤巍巍抬头,一下看见他,眼睛一亮,立马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被幼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楸手指蜷了蜷。   “嗷呜呜!嗷呜!”   奶声奶气,软趴趴的。   林楸依旧不动,幼崽像不乐意,又冲着他叫了几句,试图爬过来。   他看着才几个月大,腿上没劲儿,爪子往地上刨了几下都没挪动多远。哼了一会儿,声音便小了下去,像没力气了。   林楸听到洞口外略微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养护幼崽的兽人捧着一锅肉糊糊快速跑进来。   见林楸就在一旁,他防备地拎起幼崽放在臂弯,转身就进了山洞里侧。   林楸移开目光,离开山洞。   幼崽一天两顿,早晚一次肉糊糊,比成年兽人强一些,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幼崽不像以前邻居家养的小狗崽一样胖墩墩的,反倒有些瘦。   林楸出了山洞,并没看见拐角处倒回来,紧盯着他的兽人。   “嗷呜!”   臂弯里的白狼幼崽蹬腿叫唤。   兽人顺了一把幼崽的背毛,将幼崽放在草窝里。   “再爬出去,那就少吃一顿。”   幼崽张嘴咬了一口空气,气鼓鼓转身,屁股对着兽人。   *   昨天找的地耳林楸吃了一些,剩下的全给了狼石。   野蒜苗没采多少,也吃了个精光,手上只剩下一小坨瘦肉跟狼石给的肉干。   肉干是熟的,跟他那点瘦肉差不多大。   林楸直接当早饭,三两口吃完,去老祭司那里干活。   这些日子处理植物,林楸慢慢也认识了些。   大多数植物都熟悉,像生姜,花椒,老祭司会取根茎拿来给兽人驱寒,只是兽人叫的名字不同。   只少数不认识,不过他边干活边问,也慢慢了解得多了。   老祭司话不多,看林楸渐渐上手,处理植物的活儿越做越快,他慢慢又分派了些其他的事儿给他。比方说研磨药粉骨粉,榨药汁之类的。   他让做,林楸就安安分分地做。   依旧是太阳在头顶上的时候,老祭司放了人。   林楸赶紧生火,用石锅把剩下的肉煮了。丢上点昨日剩的嫩芽,也能吃饱。   下午,林楸提着藤篮想继续找些地耳回来,但沿着狼山走了一圈,地上被捡得干干净净。   瞧着缩着脑袋蹲在离狼山更远的溪边淘洗地耳的兽人,林楸知道,没得吃了。   连野蒜都被薅得差不多,草地上一望,处处是翻起草皮的土坑。   林楸收回目光,试图往更远处走走,最好进森林里面瞧瞧。   但没走几步,后头一声狼嚎。   林楸止步,转头。   经过狼石身边时,狼石将他叫住。   由于昨晚不小心吃了林楸的食物,狼石脸上即便有毛毛挡着,也有几分不自然。   “你找的黑皮菜跟呛草都被兽人们找完了。”   林楸点点头,正要走,狼石从爪垫下推出一包大叶子包裹的地耳跟野蒜。   “这个你拿去,不要离开山洞太远。”   林楸瞧着舒展开的大叶子,地耳都被压实了。   林楸坦然接过,“谢谢,做好了分你一半。”   狼石:“我不要。”   他只是还给林楸。   林楸当没听到,他不占人便宜。   回到小溪边,林楸将篮子拦截在溪水中。又抓了一把草,垫在篮子底下。   外面去不成,附近能吃的草被找得一点不剩,林楸只能试试看溪水里有没有小鱼小虾。   中午的阳光有些晒,大山洞里有幼崽,兽人防备着他,他白日里一般都待在外面。   他身上只有腰上一条兽皮裙,半身暴露在阳光下,起初还好,晒了几天林楸身上开始大面积发红。   这是晒伤了。   他看着白皙的手臂内侧,这不像长期生活在野外的兽人会出现的反应,反倒像自己原来的身体。   可头发又怎么解释?   林楸弄不明白,索性不想。   狼山山前几乎没树,都没地方躲,林楸只能去老祭司的山洞里呆着。   他坐在草团上,捏着祭司那些草药堆里找来的木刺,洗干净了,将手上的血泡一一挑破。   老祭司见他面不改色,目色坚定,与先前一点不相符。   他绷着脸,拿了一株草药扔给他。   “揉烂,贴上去。”   兽人似乎总喜欢扔东西。   林楸收下,清冷的五官舒展,眼眸微明,多了丝活气。   “谢谢。”   老祭司又不吭声,背对身去,抓着一副龟甲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那宽大兽皮衣裳沿着他干瘦的双臂摊开,蝙蝠似的。   手杖上的配饰叮当响,配合阴沉沉的弥漫着各种药草味道的洞穴,颇有些原始的神秘感。   林楸无处可去,处理好了手上的血泡,就坐在草团上,背靠着架子看着老祭司。   他有些好奇,那龟甲怎么用来占卜的。   “再看眼睛挖了。”   林楸:“不能看?”   老祭司:“你又不是下一任祭司人选。”   林楸明白了,祭司的手艺在部落里算机密。   他挪过身,面对着洞口外面,看着那阳光下的山川发呆。   大河很宽,这方地势平坦,水流还算平静。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林子里树木几十上百米高,有些一树浅红,有些一身新绿,密密丛丛,像放大般的蘑菇群。   老祭司慢慢收起龟甲,长至脚踝的兽皮衣遮挡他的步子,但林楸还是看出来几分沉重。   占卜的结果不好。   *   今天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得格外的晚。   天幕已是群星闪烁,天一黑就生起来的篝火都已经烧到一半,兽人的队伍才出现在狼山。   上百兽人,静悄悄的。   林楸看着留在部落的兽人纷纷起身,先去接替了狩猎队搬运猎物。   几个兽人一起,快速去掉猎物表皮,切割分肉。   今晚分的肉是这些天来最多的一次,林楸都得了小五斤的肉。   出去狩猎的兽人饿狠了,狼吞虎咽,叫正在慢慢切割肉块的林楸手上一顿。   那些体型巨大的狼有气无力趴在地上,闷着头往嘴里塞肉块。   甚至有些肉还没烤熟。   深长的毛发挡不住凹陷下去的腹部,有些腿都在抖,像力竭了,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今天的肉这么多,想必费了大力气。   林楸看得入了神,猝不及防,一下对上狼岩的眼。 [7]第 7 章:抢食   狼岩是那一群兽人中少有保持着人形的几个兽人之一,熊熊燃烧的篝火旁,他如沉默的石碑。   分明肩膀很宽,背脊挺直,忽略有些瘦的胸膛,身形还算伟岸,可灵魂好似重重地塌下去。   他身上压着千斤担子。   狼岩太过敏锐,林楸抿了下唇,又敛眸沉默着,继续做自己的晚饭。   “他”是部落的罪人,没人相信他。   即便他现在愿意帮一点忙,但离不开狼山,束手无策。   他表露得已经够多,端看部落话事人的态度。要是怀疑,等到挑明的那一天,就该是他离开或者死亡的那一天。   林楸想,那一天应该不远。   他不想思考未来,这两个字从他那父母口中说了千百次,令他憎恶。   得过且过,便是他现在的状态。   他觉得这样挺好。   晚饭吃得晚,兽人们今天也格外狼狈。   好在总算勉强吃了一顿饱饭,大家倒在草窝里时,闭眼就睡着了。   今晚应该难得好眠。   林楸依旧落在后头进山洞,这时,里头呼噜声此起彼伏。   兽人们没有空闲或者娱乐时间,只有无尽的饥饿与难得饱腹后的一夜安眠。   林楸缓慢走过草窝,安静躺在自己窝里。   夜深人静,风中携带着水汽。不多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林楸有些冷,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窸窣的动静。   离他很近。   手边一软,林楸骤然睁眼。   火堆剩下最后一丝光芒,映照着已经爬到他草窝边的幼崽身上。   纯白的毛,依旧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林楸一下收回手,幼崽抬起的爪垫踩了个空,跌倒下去,脑袋先着地,在草窝里打了个滚。   林楸往后挪了挪。   幼崽哼唧,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软弹的草窝里,又向着林楸奔去。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林楸双手挪得更远,回头看。   狼岩醒了,目光看着他窝里的幼崽。   林楸低声:“他自己跑来的。”   狼岩看他一眼,“嗯。”   他起身,身躯极其高大,深长的狼毛覆盖全身,一层一层格外厚实。   林楸侧坐在草窝里仰头,不免心惊。   黑狼爪垫踩在地上无声,他凑近来,试图叼住幼崽的后颈。   硕大的脑袋探入窝中,林楸后背紧紧贴着草窝边缘,却好似将他脑袋抱着一样。   幼崽调皮,不乐意地乱动。   林楸听着他低呜一声,闷闷的,接着幼崽安分了。   巴掌大的幼崽乖乖被他叼着,爪子蜷缩,夹着尾巴像个球,被送进了山洞深处。   守着幼崽的狼兽人也醒了,见着狼岩送来的幼崽,忍不住戳了戳幼崽脑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跑出去。   狼岩回到草窝边,见林楸重新躺下,侧对着山洞里侧闭目。   他手心抱着手臂,应该是冷。   狼岩心里轻轻一叹,再次拐入山洞里侧,叼着一张兽皮出来。   林楸觉得身上一重,手背贴着软乎的毛。   林楸睁眼,对上已经走进隔壁草窝的狼岩,在灰眸的注视下,他轻轻将兽皮往肩上拉了拉。   “谢谢。”他低声道。   狼岩闭眼,尾巴轻轻一扫。   *   兽皮厚薄适中,林楸裹着一觉睡到天亮。   他听着洞里侧幼崽的哼唧声,拥着兽皮坐起来。及肩的长发扫过鼻尖,有些痒痒,林楸捋了几下,手心却是一小撮黑色的毛。   有手指长,通体漆黑,有些粗糙。   林楸下意识看向隔壁草窝。   山洞太黑,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狼毛。   今日天阴沉沉的,没了阳光,外面风吹着就冷。林楸吃了顿早饭,随后跑进祭司山洞,开始一天的忙碌。   祭司这里总是有很多草药,一堆堆植物里,不拘于寻常十几种。还有好多不仅林楸不知道,祭司也得仔细辨认。   不仅有植物,还有菌类。   林楸眼睁睁看着他摘了一点艳红的蘑菇放嘴里,道:“有毒。”   祭司:“嗯。”   有毒还吃。   林楸发现老祭司有尝百草的架势,怕老兽人一不小心自己给自己弄死了,道:“或许可以养一只吱吱兽。”   祭司微恼,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脸转过来。   林楸:“先让野兽试,野兽毒不死再吃,免得您老一下就去见兽神。”   老祭司看着手上的蘑菇,许久,搁下了。   部落还需要他。   林楸收回目光,继续清理植物。   忙到中午,林楸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饭。   他不喜欢一顿饭全吃肉,荤素搭配才不腻。   昨晚差不多五斤的肉,还剩下四斤多,几乎只割了一角。   林楸打算做个肉丸子吃。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溪边,将自己昨天放下去的篮子捞起来。   平静的溪水中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林楸定睛,只看到少许虾米跟鱼,不及小拇指大。他勾着草抖了抖,篮子倾斜,勉强一小把。   够他弄个肉丸汤底。   溪水里资源有限,林楸不再打这条小溪的主意。   好在狼石昨天给他的地耳跟野蒜没用,正好剩下的肉半肥半瘦,能弄出些油来,今天的应该好吃。   当林楸坐在他那口灶前时,趴地上的兽人们悄然转头,目光隐晦,盯着那边。   看到林楸把肉切成薄薄一片放在石板上翻动,兽人们暗想,这么点肉怎么够吃。   可当林楸把野蒜放下去,一股强烈的香味冲击鼻腔,兽人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一亮,直勾勾的。   林楸先做了煎肉,再用肥肉炼制一点油出来,煎一下小鱼小虾,随后全倒入石锅中煮沸。   他起身,将一半的煎肉放在叶子上,放到狼石身边。   “说好的。”   放下东西,林楸回了灶前。   要做肉丸,得把肉锤烂。   林楸那边又叮叮当当响,兽人们却无法分神,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趴地上挪着,靠近狼石。   狼石还在纠结。   他应该给林楸还回去,但亚兽人看起来并不稀奇这一点食物。   灰毛覆盖的狼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   忽的,爪子被戳了下。   狼石低头。   狼莫:“吃不吃哟。”   不吃的话……   狼莫慢慢将爪子伸过去,爪垫一疼,狼石翻出利爪。   狼莫悻悻收回。   狼石抬头,看着满脸渴求的兽人们,默默将两个前爪放在大叶片两边。   正要张嘴……   “吸溜!吸溜吸溜……”   “咕噜,咕噜噜!!!”   狼石狠狠一闭眼,撤开爪子。   “吃吧。”   “嗷呜!”十几头狼压着声音,蜂拥扑来,一下将狼石淹没。   他脸皮被狼爪踩得扭曲,爪子挨了不知哪个饿死鬼一嘴巴,后背不知被踩了多少脚,好歹浑水摸鱼吃了一口。   顷刻间,跟前的食物一扫而空。   兽人散去,狼石甩了甩脑袋,一撮被薅下来的灰毛徐徐而下。   狼石默默看向一旁抓着大叶子舔的狼莫。   狼莫耳朵动动,背过身,吧唧吧唧猛舔。   狼石气个倒仰。   谁要抢他的!   林楸捶烂肉,听得一阵哄闹。等他抬头,兽人们依旧各趴各位,不同的是都在舔爪子。   似意犹未尽。   林楸收回目光。   兽人们耳朵弹动,悄悄晃了下尾巴。   石锅里水沸,那么一撮鱼虾在水泡里翻腾。虽然不多,但汤底依旧鲜香。   林楸将捶得糊烂的肉团成丸子,一个个下水。鱼丸大小,约莫十多个。   肉一下,丸子汤的味道更浓了。   还沉浸在刚刚抢了一口食的喜悦中的兽人们舔着嘴,向日葵一样,脑袋齐刷刷转向林楸。   好香好香好香……   好饿好饿好饿!   那么灼热的视线,林楸怎么会注意不到。   但他一抬头,兽人们全部一本正经看着自己爪子,只耳朵朝这边开着。   林楸:“……”   他往灶里添了一把火。   怎么做的他没遮掩,兽人们若是想学,看看就会。   不过一锅汤有多的……   林楸先自己填饱肚子,锅里的汤还剩一半,丸子也剩一半。这期间,林楸差点被盯出个窟窿。   再度看去,兽人们还是盯着自己爪子。   林楸眼里浮现一丝笑意,顷刻就散。   兽人当中,他只认识狼石跟狼莫。   林楸:“莫。”   “嗷!”狼莫倏地抬头,像拔地而起的大黑笋子,身板挺得直溜溜的。   林楸:“这汤……”   “要要要!”   狼莫风一阵似的蹿到林楸跟前,双手往锅边一抬,烫得咧嘴,飞快放下。   扫见林楸淡定的脸,狼莫倏地想起什么,被馋飞了的理智回归。   他猛地后退,“别以为你给我吃,我们就会不计较你偷食物。”   林楸放松的唇角缓缓抿紧,压了睫,“不吃算……”   “吃!”   “我就是提醒你,食物收买不了我的。”   “我说过,不会了。”林楸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兴许狼莫难得敏锐,微妙地感知到林楸的情绪,他看着锅里的肉丸子,左脚踩右脚,站立不安。   “不、不会就好。”   林楸起身,狼莫急道:“我、我还能吃吗?”   “随你。”   林楸离开了灶前。   这地方没遮挡,不适合建灶,他要重新选个位置。   林楸又瞧了眼身上的晒痕,还得做衣服。   林楸走远了,狼莫在他刚刚的位置坐下。眼前就是食物,但好像没先前抢肉的时候那么……那么那么高兴。   狼莫很少动脑子,等他回神,好几个兽人已经举着木棍往里戳。   “我的!”   抢他丫的!   再想下去没得吃! [8]第 8 章:兽皮   狩猎跟采集队回来的时候,又是晚上。   今天分得的肉依旧不少,林楸昨天的还没吃完,剩下这些他打算留着。   接连两天填饱肚子的兽人们慢吞吞进山洞,往草窝一摔,满足地咂吧嘴,片刻就呼呼大睡。   林楸依旧落在后头进去。   兽人们不像最开始那样敌视,只竖着耳朵听一听,或瞥他一眼就移开目光,总归还是不待见。   林楸径直躺进自己的草窝,掀开兽皮裹在身上。   白皙的下巴藏在柔软的兽毛中,显得脸才巴掌大一点。骨骼也细,比大多数亚兽人看着都脆弱。   翻身间,手臂上传来拉扯感,微微泛疼。   林楸掀开兽皮,借着近旁的火堆看了眼胳膊,晒红的地方一层薄皮被勾开,观感并不怎么好。   林楸手指勾住身上的兽皮,摩挲了下,转身看了眼狼岩。   部落里肯定储存着兽皮,他想要些做衣服,用东西换都成。但他现在离不开狼山范围内,拿不出什么。   要是用新鲜的皮自己鞣制……可部落里但凡没扒皮的野兽,都是直接烧了毛,皮也一起分了给兽人们吃。   林楸眉头轻皱,又躺下去。   他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林楸闭眼酝酿睡意,狼岩垂眸,看着窝里蜷缩的亚兽人。   闭着眼眼珠还在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注意。   火堆里,木头烧得漆黑,偶尔伴随一阵哔啵的崩裂声。山洞里没有一个兽人说话,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又下雨了,林楸迷迷糊糊往兽皮里钻了钻。   兽皮很大,连带脑袋也藏了进去,近乎缩成一团。   狼岩注意着亚兽人抓着兽皮的一只手,划痕、割伤错落,有些已经结痂,有些渗着血丝。   细白修长的手指似一折就断。   不仅行为,好像外表也跟刚送来的时候有些差别。   狼岩看着那只手,回想了下,发现先前对亚兽人的记忆很模糊,记得起的,只剩他歇斯底里的怒骂。   雨水助眠,加上兽皮又宽大,林楸不似头两天晚上那么紧绷,反而睡得格外安心。   不过深夜,掌心忽然一阵刺疼。   再次看着成功将小爪子踩在他掌心的幼崽,林楸有些无言。   幼崽爪子小,有些尖,陷在掌心微疼。   林楸看着他在掌心嗅闻,默默抬起他的小爪子,爪垫很嫩,跟成年兽人的比起来相差太大。   林楸收回手藏在兽皮里。   幼崽以为跟他玩儿,欢欢喜喜又往兽皮里栽。那短尾巴晃了下,跟小狗崽没什么两样。   林楸不敢动他,立马看向后头。   狼岩趴在窝里,倏地睁眼。   林楸早知道他敏锐,还是被满是锋芒的灰眸吓了一跳。   他看了眼自己草窝里的幼崽,又回头,狼岩便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狼岩盯着幼崽。   幼崽尾巴一僵,拼命往林楸兽皮里钻。   狼岩起身,林楸赶紧坐起,拎开兽皮。   片刻,狼岩逼近。   幼崽被他轻轻一翻,肚皮朝天。   他鼻尖往幼崽肚子上杵了下,却不想大耳朵擦过胸口。   林楸猛地攥紧手心。   等他将幼崽叼走,林楸绷着嘴角,立马用兽皮将自己裹起来,闭上眼睛。   狼岩回来,扫了眼林楸窝里。   亚兽人眼睫颤得厉害,抓在兽皮边缘的手都攥紧了。   他胆子挺大,敢跟祭司提要求,应该不至于被吓到。   狼岩慢慢进草窝,想着幼崽鼓鼓的肚子。   没饿,那为什么还往林楸的草窝里跑?   他怀疑地看了眼林楸。   部落之间斗争,不是没有把幼崽引诱出去弄死的。这对部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但这些日子他还算规矩,也没有跟其他部落的兽人联系,除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   他离得近,总能在亚兽人经过的时候闻到,他窝里也有。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淡的味道。有些像雪季里雪堆下长出来的花,幽幽浅浅的。   狼兽人鼻子灵,林楸将窝安在他旁边,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能闻到。   狼岩闭上眼,打算问问祭司。   亚兽人现在放在眼皮子底下,再怎么样也翻不出天。   *   连续几日,收获的猎物还算多,林楸攒了些肉。   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肉放久了也会臭,吃不完的,林楸直接做成了肉干。   阳光底下现在待不得。   这里的阳光与以前不一样,格外明亮刺目。   林楸把灶台搬到了山脚稍微能遮阳的地方,又弄了些大叶片遮在身上。   已经是下午,兽人们早把附近一茬一茬的地耳薅尽,狩猎队回来之前,没得吃的,便一个个趴在地上熬着。   林楸手头也只剩下部落分的肉跟青菜。   灶上烘烤着肉干,林楸割下些昨晚分的新鲜瘦肉,切成小块儿,放在石锅里捶打。   肉捶成肉糜,团成丸子,随后煮熟。   林楸并没有吃完,留两个放在挖空的木桶里,浸在溪水中。   入夜,当手心再一次捧了一团软乎乎的幼崽时,林楸睁眼,静静与他对视。   幼崽不吵不闹,欢快摇着尾巴,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肩膀,自来熟地将自己团了团,窝在他颈侧。   湿润的小舌头舔了下自己脸,林楸撇开头。   他看着幼崽,幼崽也看着他。   不乐意林楸不动,幼崽脑袋拼命往他脸上挨蹭。黏糊糊的。   林楸看了会儿,直到幼崽蹭累了,圆冬瓜一样趴下。他才轻轻点了点他脑袋,食指摸了摸他贝壳一样的小耳朵。   三番两次,总是这个白狼幼崽。   林楸动了动,摊开手。   叶片散开,圆溜溜的肉丸子香气四溢。   幼崽眼睛一亮,一脑袋扎上来,小牙齿在上面剐蹭,吃得尾巴摇成了残影。   林楸听得清后面的呼吸变化,狼岩醒了。   他还看着这一幕。   不阻止,那就是允许。   林楸抿唇,嘴角缓缓牵出一丝笑来。   狼岩虽然看不清林楸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此时心情不错。   觑了一眼幼崽,狼岩收回目光。   他今天早上问过祭司,关于他闻到的香气,结果严肃的老兽人难得的笑了。   狼岩没得到答案,但那笑看着不对劲。   狼岩不想去琢磨,只要不影响部落,其他无所谓。   窝里这只白狼幼崽叫雪,幼崽当中最大的一个,已经出生两年。部落的幼崽出生一年至三年内可变人形,人形之后能跑会跳。   老祭司说,往年幼崽差不多一年就能成功变化,但如今食物不足,往往都是三年,更甚至五年。   狼岩想起幼崽无力的四肢,瘦弱的身体,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了。   最近抓捕的兽群已经离开了部落领地范围,他们只能重新寻找兽群。   虽说这几天分的肉不算少,但兽人们都是有多少吃多少。   狼岩不是没想过,让兽人们像亚兽人这样每顿肉混着青菜煮熟,只吃一半。   但细想一下,不行。   亚兽人勉强能吃饱,但雄兽人肉量消耗极大,就算混着青菜加水一起吞,肉不够,依旧不顶用。   况且,部落没那么多精力像亚兽人那样制作食物,也没那么多陶锅。   抓捕猎物,填饱肚子,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   狼岩只觉心中又沉了沉,狼尾巴静止不动,如小山般的身躯也塌了下去。   *   后头几天,食物再次少了。   林楸倒还好,兽人们几乎饿得没力气说话,自早上趴在山洞外开始,一直到下午甚至不挪动一步。   林楸毫不怀疑,他们不是在睡觉,而是饿晕了。   林楸坐在狼山脚下,静静看着,心里也跟着发沉。   照着现在捕猎的难度,狼兽人们只会越来越虚弱,饿死都是正常的事。   林楸往兽人当中一扫,眉头一皱,忽然想起当初解禁时遇见的那个老兽人。   已经好多天没见着人了。   他看着趴地上的狼,呼吸间,凹陷的腹部都有些吓人。   这样下去不行。   下午的时候,兽人们回来了。   这次猎物小,但有三头。留下一头,明日有个保底,余下两头都杀了。   林楸看着他们剥皮,顿了会儿,见狼岩去狼山上那些独立几个山洞送了肉下来,踩着草鞋快步靠近。   狼岩停下。   这地方离篝火有点距离,火光照不过来,昏沉沉的,只有狼山的轮廓和后头山洞里幽幽的星火。   林楸离他两步远时,停了下来。   头一次离得这么近,才觉狼岩人形他好高。   几乎比他高了一个头。   他背脊挺拔,就站着等他过来,灰眸垂着,等他开口。   林楸:“我想要兽皮,可以用东西换。”   狼岩目光划过他脚下的草鞋,点头。   他答应得格外干脆,在林楸的意料之外。   “我现在拿不出东西,但我出了狼山可以……”   狼岩:“不行。”   普通兽皮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他们山洞攒了一大堆。   “新鲜的?”   林楸一顿,“没有毛的。”   狼岩:“嗯。”   山洞里的都有毛,全留下的是长毛的。   冬季很寒冷,他们的皮毛尚且只能保证他们在外面活动一会儿,要是人形,必须裹得只剩下眼睛才敢出去。   兽皮他给,只是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狼岩回到兽人堆里。   那边兽皮才剥下来,还热乎的,立马就送到了林楸这边来。   两张皮,成年羊皮大小,狼岩给他拿过来的。   他欣然接下,打算今晚吃完饭就开始做,越快越好。   狼岩离开,火焰往上燃烧着,林楸伸手,一缕黑色的狼毛徐徐落在他手中。   林楸下意识看了眼狼岩。   手指捻着狼毛……   如果狼毛足够多,做毛衣兴许也可以。   狼岩看来,目光相接,林楸被灰眸看得有些心虚,先一步移开眼。 [9]第 9 章:可以帮一下忙吗?   吃过晚饭,兽人们睡觉去了。   林楸将兽皮摊开,开始用石刀处理兽皮上的碎肉跟脂肪。这需要费些功夫。   刮完两张兽皮的碎肉,林楸困得直打哈欠,手心发热。   鞣制兽皮的时间长,没有动物脑子跟肝脏给他,林楸打算用植鞣法。柞树皮、栗树皮、果实都可以,端看能找到什么。   林楸在这里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天黑就困,熬到这会儿有些睁不开眼。   他往草窝里一躺,裹着兽皮,一会儿就睡熟了。   半夜时,肩膀处热乎乎的,林楸迷迷糊糊将脑袋抵着那团,睡得更熟。   正伸手要把幼崽拎出来的狼岩一顿,看了眼幼崽跟亚兽人紧紧贴着的睡颜。   他拧了下眉,还是把幼崽抓了出来。   没弄清楚亚兽人藏着什么秘密之前,不能放任幼崽跟他单独相处太久。   次日,上午忙完,下午林楸就打算去林子里寻找合适的植物。   但狼石依旧不让他进林子。   林楸只能给他描述了下,他帮着去找。   一看就是狼岩叮嘱过,换做以前,兽人都不会理他。   栗子树好找,狼石带回来一大卷的树皮。   林楸道了谢,立即把树皮反复捶烂,涂抹在皮子上。又将皮子裹起来,放置一到两天。   等待的时间,林楸有空就往狼山四处转转。   几条小溪都没什么鱼,远处大河倒是很有可能有大鱼,但他们不让他离开狼山附近。   春日草长得快,让林楸又找到些野菜。   不过他挖了几株,不消一天,其他的都会被狼兽人们挖完。甚至于兽人饿得实在受不了,看着他那石锅跟灶,也复刻了一个出来。   如此白日能吃上点水煮青菜,兽人也不总是趴在地上,偶尔去林子里转转。   两天后,林楸检查发酵的兽皮。   毛一拔就脱落,这便好了。   林楸没有熟皮刀,石片还是不趁手,便去祭司那里借了一把石刀。   杂质污垢处理完,洗干净,牵拉着晒干,接着就是反复地揉。   林楸只能借助剥了树皮的一截圆木,抓着兽皮展开,使劲儿地牵拉揉软。   揉得越久,兽皮越软。   这极其费功夫。   下午,狼莫跟狼石进了一次林子,从里头出来,手上捧着林楸那个篮子,里头满是木耳。中间还放了几个蛋。   守着山洞的兽人们惊喜,抓着蛋就要往嘴里塞,叫狼石一把抓住手。   他看了眼林楸。   狼莫秒懂,抓着篮子屁颠屁颠靠近正在扯兽皮的亚兽人。   近了,又立马觉得自己太过谄媚。   虽然林楸借了他们篮子,教他们摘木耳,搭灶台,但他偷食物。   狼莫正了正脸色,将篮子放在他身边。   “这个怎么吃好吃?”   林楸看了眼,有蛋。   只有三个蛋,狼莫拿出来一个,放在他身边。   他看着狼莫,“木耳可以混着肉炒,最好选有肥肉的。像野蒜地耳炒肉一样。”   “石锅烧得水鼓泡,蛋倒进去搅和搅和,可以多几个人吃。”   做蒸蛋……没碗。   林楸蹙眉,什么都缺。   狼莫用一个蛋交换来木耳的做法,然后回去跟兽人们比划着一说,林楸就看到兽人当中,略微纤细些的两个兽人走出来,一个生火,一个操作。   看外貌,他们也略显秀气些。   兽形也比大多数狼小上一圈。   比起狼莫跟狼石两个最开始的粗手粗脚的,两个兽人明显更细致。   林楸额角冒汗,松开兽皮,手有些抽筋。   这个太费力气。   可他还一块兽皮没弄完。   *   外面有些晒,林楸身上新摘的大叶片都蔫巴了。   林楸身体还是虚,汗水出多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远远的,仿佛看见了狩猎队回来。各个兽人喜气洋洋的,还以为是错觉。   可当看见狼莫张嘴嚎,林楸慢吞吞擦掉眼皮上的汗珠,确认真是他们回来了。   有猎物,今日还算顺利。   兽人涌在狼山前,却没急着杀猎物,而是纷纷找阴凉处趴着,吐舌头散热。   林楸靠着圆木,腿上搭着兽皮,看着狼岩走过来。   他去了溪边。   林楸被晒得昏沉,脑子并不敏锐。直到看得人久了,目光交接,林楸意识到失态。   手搭在腿上,不受控制发颤。   他已经连续牵拉兽皮半个下午,中午吃的那点东西被消耗一空,肚子里隐隐感觉到饥饿。   当狼岩再一次从身旁路过,林楸抬起头,“可以帮一下忙吗?”   他白皙的下巴上挂着汗珠,脸颊晒得薄红。眼睛半阖,目光不似之前的冷清,蓄着水一样,像幼崽撒娇。   狼岩看着他腿上的兽皮。   ……   狼岩力气大,林楸坐在圆木上固定,就看他绷紧肌肉,抓着兽皮两边在木头上拉扯。   看着很轻松。   林楸抿唇,却感觉屁股下圆木都有些固定不住。   他不禁脚下用力踩着,双手摁在木头上,按得紧紧的。   狼岩看着兽皮在手中舒展,与他们先前鞣制出来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更软。   他又做了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   两人看着挺和谐,不过狼王在给林楸卖力气,叫旁边躺得乱七八糟的兽人们纷纷盯过来。   “王在帮他?”   “王想让他做伴侣?”   “他、他才不配!”   狼莫听着同伴们嘀咕,打个滚儿,侧身看着山脚下两个兽人。   他们王是部落最厉害的兽人,也成年七八年了,早该找伴侣。楸嘛……   这么看着,阳光下脸白得泛光。   长得是亚兽人当中最好看的,会做好吃的,会找食物,好像很配。   狼莫甩了甩头。   不行,不能只看表面!   楸才不安分,他偷了部落的食物。   想到这一点,狼莫两个眼珠子对在一起。   不对不对!   他翻身打滚,溅起些草屑。   怎么这么违和呢?   就好像,好像这是两个兽人做的事情。   狼莫倏地停下,紧盯林楸的脸。   “很不对劲。”   “呜?”边上同伴脑袋压着他后背。   狼石:“什么不对劲?”   狼莫:“楸不是很坏吗?他还骂我们,骂王。现在他怎么不骂了?”   狼石:“他是被别的部落的兽人骗了。”   狼莫一听他这护着兽人的话,惊得爬起,一脚踹在同伴脸上。   狼西:“嗷呜?”   狼莫一爪子按在狼西脑门上,目光压迫,“你不是最看不惯背叛部落的兽人?”   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狼石狼脸坚毅,“他被骗了。”   他相信他的眼睛。   狼莫:“哼!”   他才不相信。   狼楸看起来又不傻,比他们都聪明。   狼西脑袋一拱,把狼莫掀翻,“狼楸手上那块兽皮,好软的样子。”   兽人们停止八卦,一双眼齐刷刷看着他们狼王手上的那张兽皮。   那是尖角兽的兽皮。   尖角兽体型不算大,皮毛浅,兽皮利用价值不高,所以他们一直是火燎一燎毛直接吃了。   换做以往猎物多的时候,他们都是直接扔了的。   可那两张尖角兽的兽皮是王亲自拿过去给楸的,虽然没说干什么,但看到那干了一点不硬还越来越软的兽皮,兽人们立马摸了摸自个儿的。   硬!   有时候都硌屁股!   变成兽人的时候也不方便,跑着跑着容易弹回去,变成一块。   兽人羡慕。   兽人想要。   在林楸说可以了之后,狼岩停下,手指捻着弹软的兽皮,眸色幽深。   支部落是从他们部落分出去的,之前那么多年大家都在一起,林楸会的鞣制兽皮的技能不可能凭空而来。   可当初还是一个部落的时候,没有哪个兽人会这种方法。   即便他们放在流水中,或者埋在土中,反反复复多次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柔软效果。   而支部落也才分出去十五年,这十五年间,不可能发现了新的鞣制方法不告诉他们。两个部落本质上同出一脉,何况这些年交流并不少。   狼岩情绪翻涌,但面上一点没表现出来。   他伸手,将兽皮递过去。   原本带毛的厚重皮子,现在轻飘飘的,风都能吹动。   林楸看了眼狼岩手臂上充血后暴起的青筋,虽然瘦,但浑身是肌肉,一点不见他手抖。   是干活的好帮手。   林楸摊开皮子细看,完完整整一块,刚好合适做一件上衣。   他还有点不舒服,正打算另一块明天再弄,就见狼岩拿了起来,又开始牵拉兽皮。   林楸一个不察,坐在圆木上被带得歪了身子。他慌忙按住木头,看向狼岩。   狼岩:“坐稳。”   林楸抓着兽皮,双手按在木头上。   狼岩又闷头开始干活。   两人没话交流,一个固定木头,一个一心干活。林楸攥紧兽皮,觉得狼岩似乎上手了,速度跟力气都提升了。   他固定不了,脚有些抽筋。   狼岩一个用力,林楸这下腿上真抽了,没固定好,身子歪倒。   狼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手臂。   林楸直接滑坐在草地上,咬着唇,紧紧捏着小腿。   狼岩皱眉,抓开他的手。   “伤了?”   “抽筋。”林楸飞快找角度,又捏又抻,好歹缓过来。   林楸站着,看狼岩还抓着兽皮。   他不想再当木头固定器了,“我明天自己来吧,你忙了一天了。”   狼岩:“嗯。”   应了,却又不走。   林楸:“或许你可以林子里找一棵树,比我固定着方便,更快。”   “你为什么不找?”   林楸:“因为我不许离开狼山前。”   狼岩起身。   不一会儿,狼石跟狼莫过来,兽皮交给他俩。   兽人摸到兽皮,一下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们身上的兽皮也该换了,他们也要!   林楸望着走远的狼岩,果然还是不让他去林子。   太阳落山,兽人燃起篝火,准备杀猎物了。   狼岩坐在篝火旁,转动着自己分得的一条腿肉,目光不动。   边上,负责守着幼崽的狼果端着肉糜,停在狼岩身边。   狼果是白狼亚兽人,近来几天,他看着幼崽每天晚上往林楸那里跑,现在王也帮他,他不明白。   所以他直接问了。   “王为什么帮他?”   狼岩:“正好路过,被他叫住。”   狼果:“王信他改过了?”   狼果并未放松对林楸的警惕。   能偷部落食物的兽人,能是什么好兽人。   支部落那边管教不了才送过来,一个寻常坐在山洞里等着食物送上门的亚兽人,怎么会轻易变好,他肯定有图谋。   狼岩:“我知道你想什么,老祭司跟我都有计较,你只管管好幼崽就行了。”   狼果低下头,脖子梗着,有几分倔强。   想着他也不过才成年,跟狼楸一样的年纪,狼岩多说了几句安抚自己的族人。   狼果这才抱着陶罐离开。   路过林楸,他脚步不停,习以为常地将他无视。这也是部落大部分的兽人对林楸的态度。   终于在吃饭之前,兽皮好了。   狼莫跟狼石摸着兽皮,一时间不想放手。再感受一下自己身上的兽皮,那只剩嫌弃了。   尖角兽的兽皮都能这么柔软,那其他的兽皮岂不是更好。   如果所有兽皮都做成这个样子,雪季还会冷吗?   林楸见他们爱不释手,不急着催还。   他拿了另一张兽皮,先去祭司的山洞里还石刀。   石刀锋利,刀刃的弧度也正合适。一看就不是自己敲的那石头片能比得上的。   老祭司正在煎肉,是林楸的法子。   见人来了也不臊,勾了勾手,叫他还刀。   还是这把用得趁手。   “皮子好了?”   “嗯。”林楸把兽皮给他看。   老祭司目光一凝,手心托着兽皮细看。很柔软,比他身上的兽皮看着都舒服。   林楸见他感兴趣,把做法说了一通。   他说得仔细,他本来跟狼岩说可以用东西交换兽皮,但出不了狼山,食物没得找,只能告诉部落鞣制兽皮的法子。   老祭司听完,问:“你要什么?”   林楸随意,“当是给皮子的交换。”   “如果允许你提一个要求呢?”老祭司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亚兽人的眼睛。   林楸目光清透,神色冷淡。   不相信他。   “好,我想能走远一点。”   ……   老祭司山洞外的平台上,林楸如孤鹤而立。   他一动不动,注视着山下热烈篝火旁。兽人们亲密无间,热热闹闹的一番景象。   他不是这个部落的兽人,他不被信任,也插入不进去。   只利益交换好了。   原本不就是这么想的。   狼岩感受到林楸的视线,抬头,看着迎风而立的亚兽人。   天幕漆黑,今晚星星都看不见一颗。兽人站在平台的最边缘,只要稍不小心,就能滚下来。   狼岩蹙眉,起身步入黑暗。   亚兽人是犯了错,但已经接受完惩罚。只要经过了的考核的期限,他依旧是部落的兽人。   狼岩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而他也知道,部落其他的兽人就如同狼果一样,心里都有疙瘩。   他自然不希望部落不和谐,但如果林楸一直保持,并没有酝酿什么阴谋的话,他相信再次融入部落只是时间问题。   兽人们其实很单纯,也认理。   而林楸,同样需要一次改过的机会,他已经给了。   狼岩站在平台下,仰头望着。   他并不希望因为一件事,自己的族人轻易地放弃自己,放弃生命。   他们已经拼命地在活着。   林楸在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上没了知觉,山脚下的篝火熄灭,兽人离开。   他坐了下来,手撑在身后,看着没有一点光亮的天幕。   腿悬空,轻轻晃着。   一个小石子儿叮叮当当滚落,林楸顺着看去,隐隐见山脚下站着个兽人。   那是狼岩。   林楸起身,往山下走,便也看见狼岩转身离开。   他一直守着这里? [10]第 10 章:吐出来   或许山坡太陡,又夜能视物,林楸放任自己从走变成了跑。   风声呼呼从身旁掠过,林楸一下奔过狼岩去。   火堆重新燃起。   另一张他没收走的兽皮被小心折叠好,放在圆木上。   这木头是狼石跟狼莫给他搬来的,他们还用狼爪子帮着去了皮。   石锅里放着他那一份肉,用大叶子盖着。   林楸将两张兽皮叠放在腿上,轻轻抚过。   他跟他们就是陌生人,他不应该在意。但才相处多久,他就已经做不到无视。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很大,手指极长,指腹都是厚实的茧子。   上面放着一把小刀。   精致小巧,是用黑曜石做的,泛着光泽的黑色,玻璃质感。   林楸双手搭在兽皮上,仰头看着兽人,脖颈修长又脆弱。   狼岩扫过一眼,道:“拿着。”   林楸:“送给我?”   “嗯。”   林楸:“我没有东西交换。”   狼岩:“不用。”   林楸攥着小刀刀柄,上面还用兽皮缠着。他划了下圆木,留下一道深痕。   林楸看着往山洞去的背影,想不明白。   他没有遮掩,狼岩只要不傻都应该看出来了,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一直把他拘在狼山吗?   林楸晚饭吃得晚了些,回到山洞,兽人们几乎都睡熟了。   他捧着兽皮跟刚刚用刀子切割下来的兽皮条,回到草窝里,开始给自己做衣服。   他拿着兽皮在身上比划。   以前没做过这事儿,有些生疏。   狼岩趴在窝里,闭着眼,竖着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   林楸好不容易确定了怎么裁剪,小心割破兽皮,费了一点功夫,随后开始用刀尖打孔。   瞥见旁边毛绒绒的狼耳动了动,林楸知道他没睡着。   他一边缝兽皮,低声道:“我能跟你们一起去捕猎吗?”   狼岩睁眼,映着火光的眸子藏着星河。   “不能。”   还是一样的答案,林楸移开眼。   狼岩:“你要听从祭司安排。”   林楸手上一错,骨针扎在指腹。他疼得眼睫一扇,悄然在兽皮上搓了搓。   狼岩扫过他指腹,道:“睡觉的时候刀不要放窝里……安分一点。”   他转过头,背对林楸。   林楸忙了会儿,注意到狼岩始终竖着耳朵。想是自己弄出声音他睡不着,林楸默默将东西一裹,放在草窝外。   他掀开兽皮往草窝里一躺,有一丝丝的恼。   他闭着眼想,他还要怎么安分。   夜里又是雨,林楸还不习惯这里的天气,翻个身的功夫,兽皮被他裹在身前,整个后背露了出来。   睡着冷,当幼崽再一次爬窝里,林楸直接将他搂紧。   狼岩:“……”   算了。   他目光擦过林楸后背,瞧着他裹着兽皮不算好睡姿,还知道冷了往他这边缩。   狼岩拎着兽皮一角,将他连带幼崽一起盖住。   不一会儿,狼果寻过来。   看幼崽缩在林楸脖子上,瞪圆了眼,见狼岩什么都不说,又气咻咻地回去。   雪总不听话,他不想管了。   *   连续几天的好运后,这一天,狩猎队空手而归。   得益于植物繁多,生长旺盛,采集队依旧带回来不少野菜。   林楸还好,肉干混着野菜能沾个肉味儿,其他兽人就只能干嚼野菜。   他穿着自己做的兽皮马甲,腿上兽皮裙换成了兽皮短裤。   匀出来的兽皮也不浪费,做了两个长长的袖笼,在室外呆着的时候就戴上,热的时候取掉。   兽人们趴在地上,往跟前的野菜堆里一栽。狼口大张,犬牙尖锐,嗷呜一下满满一大口的野菜。   林楸看着,唇角掀了掀。   兽人苦兮兮,眼睛直往林楸的锅里瞧,又见他身上的兽皮稀奇,一时间看不过来。   并非每日都有肉吃。   后头几日,林楸起来时,狩猎队并没出发。   他上午去祭司那边帮忙,问过才知道领地里没兽群了。虽然祭司告诉他兽人们不会坐以待毙,狼岩已经派了几个兽人出去寻找,但林楸觉得希望渺茫。   林楸:“既然没有兽群,为什么不迁徙?”   老祭司笑,像看幼崽一样看林楸,眼里尽是沧桑。   他声音里是耗尽气力的疲惫,仿佛只含着一口气,再波折不得。   “我们部落已经迁徙了三次,从中央大陆一直到东边大陆,哪里都一样。”   “我们已经没有再迁徙的能力了。”   只能等死。   一瞬间冒出来的想法,祭司无尽恐慌,狠狠将其压下去。   他们狼部落的兽人生来斗争,不可能由着生命逝去。   林楸看着祭司,“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祭司一恼,抓着手杖敲了他腿一下,“什么你们,我告诉你,你狼楸也是狼部落的!”   “就算以前不懂事,错了改正。还真想着跟那绿眼兽人跑了?妄想!”   部落存亡时刻,谁都别想逃过。   林楸:“疼。”   老祭司:“哼!”   疼才好,不疼不长记性。   亚兽人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挨了一顿收拾,看他阿父跟看仇人一样。先前还喜欢嚷嚷,现在这个样子才像真的长大了。   可惜性子太独,不把部落当部落。   这个时候,只能团结,他们才可能熬过去。   老祭司也没什么力气,那兽皮敞开时,两条腿瘦如骷髅,只有骨头连着皮。   部落弥漫在没有食物的灰暗中。   林楸出了山洞,瞧着狼果正在给幼崽煮野菜。   部落只两口陶锅,大的在祭司那里,小的归狼果管,专门用来给幼崽煮糊糊。   见林楸看着,狼果哼了声,背对他去。   大的小的都是这个德行。   林楸将他留下来的那些肉干取出来,交给狼果。   他看着年纪还小,什么情绪都浮现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这会儿看着林楸手上的肉,分明馋,脑袋一偏咕哝:“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   林楸:“不是讨好你的。”   狼果脖子跟脸立马红透。   林楸:“给幼崽的。”   他放下肉干,不叫这个快把兽皮裙抠烂的兽人为难。   肉干不多,混着青菜煮熟总归有点肉香。狼果等肉汤冷却,赶紧抱着进了山洞。   幼崽稍微还有点吃的垫垫,其他狼兽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狼莫趴在地上,从爪子下翻出一株草来。   林楸看着他往嘴巴里放,那草他在祭司那里看过,吃完立马晕。   “不能吃。”他疾步过去阻止。   狼莫没什么力气抬头,虚着眼睛看了眼林楸,“没事的,是圈圈草。”   吃完能看见好多圈圈,然后就睡着了。   他一口咬住,嚼吧嚼吧吞进去。   脑袋一歪,含糊道:“好饿……”   林楸抓住他狼毛,急道:“吐出来。”   “咳……呕!”   旁边狼西不动,早已经先一步吃了。   狼石看在眼里,下巴搭在草地上,四条腿窝着压住肚皮。他道:“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我们饿狠了经常吃。”   “不怕醒不过来!”林楸急了,声音略大,脸上一阵薄红。   狼石被凶得舔了舔鼻尖,略心虚道:“不会。”   奇怪,怎么楸冷脸跟王一样可怕。   林楸甩开狼莫的脖子,见其他兽人看来,才觉自己失了态。   狼果捧着罐子里剩下一点出来,见林楸着急那一下,又看族人们吃了圈圈草躺下地上,心里闷闷的。   “给,你吃。”狼果将罐子给林楸。   林楸:“不用。”   他脸还绷着,在亲眼见到兽人为了忍受饥饿吃毒药,震惊不已,随即而来的是满心的惶恐。   他深刻地认识到,缺少食物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狼果以为他害怕。   他也怕过,缺乏食物的恐惧从出生就伴随着他们。   他们从上一任祭司开始就在不停努力,这一任祭司也从没放弃过。但他们兽人的数量还是从百年前的上千人,到如今分作两个部落,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多个兽人。   这其中,老兽人几乎没有。   幼崽……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四五个。   起码一半,养到后头养不活。   狼果自懂事之后就跟在他阿爸身边帮忙看管幼崽,阿爸离开,换他接任。   兽人饥饿,没有奶水。他也亲眼见到好多幼崽生下来没多久就去世。   肉糊糊虽然尽可能的多给幼崽,但还是要保证狩猎的兽人能够活动。他就是见得太多,所以对于楸曾经做过的事深恶痛绝。   起初他恨不得楸去死,可现在,他觉得让他死了太便宜。   狼果看着林楸,“只要你不再做那事,你想去哪里,王他们不会拦着。”   大家都在努力活着,狼楸也必须与部落共同进退。   林楸看着狼果。   这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   狼果撇过头,“你放心,时间到了,肉虽然不够,但大家会一起种植尾巴草,也比野菜能填饱一点肚子。”   尾巴草?   林楸头一次从狼果这里听说。   他没开口问,也没在祭司那里看到过,想必是极重要的东西。   既然要种,早晚能看见。   今天狼山外面处处趴着巨大的狼,白狼少些,灰狼跟黑狼数量差不多。   林楸不想待在阳光下,便去祭司山洞。   不过这次山洞里不只有老兽人,还多了个忙忙碌碌的白狼兽人。   是个漂亮少年,也是老祭司口中的下一任祭司。 [11]第 11 章:伤   林楸刚踏进山洞,老祭司就道:“闲着没事就给我帮忙。”   林楸:“我不帮了一上午。”   少年兽人只在林楸进来时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专心做自己的事。   兽人二十成年,这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   一头白色长发,随意编了辫子搭在肩侧。身条纤细,胳膊腿儿都长,好看是好看,但有些营养不良。   老祭司:“他是狼冰。你收拾的草药都是他带着小兽人采集的。”   狼冰看向祭司。   他态度和蔼了些,道:“这个是狼楸,那个不争气的。”   林楸自个儿找草团坐下,泰然自若。   本来说的不是他。   老祭司没好气道:“瞧瞧,还不乐意说。”   “他一个亚兽人没人跟他说话,往我这里跑,我见多了烦。你在外面多带带他,别让他动不动过来扰我清净。”   狼冰:“嗯。”   林楸回头,“亚兽人是什么?”   狼冰终于舍得抬眼,直视他。   老祭司:“你撞坏了脑子?亚兽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楸:“也可能是换了个脑子。”   老祭司眼皮压得只剩一道缝的眼睛眯了眯,立马拿了龟壳。   林楸不知道他嘀嘀咕咕念什么,待扔了龟壳,捡起来,他看向狼楸。   林楸:“放心,我不是兽神。”   “小狼崽子,别乱说!”   骂完,又正了正神,再次占卜。   林楸听着龟壳叮叮当当响,憋不住问:“您老占卜什么呢?”   “看看你是不是换了脑子?”   “那是还是不是?”   “不是,但坏了脑子。”   林楸:“……”   这龟壳占卜不准。   老祭司眉头深皱,面色凝重。   瞧着林楸这么大变化,之前怎么没往这边想?他还以为这小子憋着坏水呢。   他靠近,打算掰着林楸脑袋瞧瞧。   林楸避开,叫老祭司用木杖敲了一下肩膀,只得任由他看。   林楸被摆弄着脑袋,“您老还没说呢,亚兽人是什么?”   “你不就是亚兽人!”祭司语气不怎么好,亚兽人都不知道,这事情大了。   狼冰也总算知道他哪里违和了。   他不像部落里养出来的兽人。   “嘶……疼!”林楸疼得眉心一抽,忙躲开老祭司的手。   “什么时候摔到了脑袋?怎么不说!”老祭司气得,又想抄起木杖打人。   兽人最不能伤的就是头,以往有年老的兽人就那么轻轻往地上一摔,脑袋破了当晚就没了。   上上任祭司还遇到过同样撞了头的兽人,结果所有事全忘了,好在后头自个儿记起来了。撞了脑袋,性情大变的兽人也不是没有,老祭司隐隐听说过。   林楸试探摸着后脑勺,平平整整的,没什么鼓包,但祭司一按就钻心的疼。   “我不知道。”   一醒来什么记忆都没有,原来还有这原因。   看老祭司气得火冒三丈,林楸心中触动,安静垂下眼睫。   他外表、身形甚至皮肤上的胎记、小痣都跟上辈子一样,林楸子略怀疑了下自己身体也过来了,但还有种可能,那就是原身可能是平行世界或者某一世的自己。   也就是说,不管他上辈子如何,他林楸自始至终都是狼楸。   林楸拨弄着自己的兽皮袖笼,一时间有些迷茫。   听后头祭司忙忙碌碌要给他治病,林楸不想,山洞也不待了,立马走人。   狼冰:“祭司,他走了。”   老祭司一敲木杖,气得直吹胡子。   林楸下山,找了个兽人少的地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也不知道祭司怎么按的,林楸摸了半晌也不觉疼。   一旁,狼岩趴在地上。   林楸一转头,就被他身上乱爬的幼崽吸引了。   除了白狼是白色,其他狼崽都是猕猴桃团子。软叽叽的,四肢陷入狼岩的长毛里,哼哼唧唧,拱了好一阵找不到路。   有幼崽从狼岩背上摔下来,黑狼轻轻叼起来。   林楸看得出神,发现腿边爬过来的小狼崽,默默将手垫在他腿边,帮助幼崽往身上爬。   狼岩:“雪。”   幼崽尾巴一僵,细嫩地嗷一声,一头撞入林楸手心。   顾头不顾腚,小尾巴都夹紧了。   林楸见狼岩还盯着,抱着幼崽,放回他背上。浓密的黑色狼毛一下被压下去,看着都厚实。   狼岩起身,示意狼果过来,叼着幼崽回山洞。   林楸看着,忽然抿了下唇,从嘴唇上捻下一根黑色狼毛来。又看草地上,草叶挂着些狼毛,好大一撮,他捡起来细看。   走到洞口的狼王回头,林楸默默攥拳,手藏起来。   黑狼威风凛凛,灰眸冷峻……   却是个掉毛怪。   部落物资匮乏,要是多掉一些,收集起来正好能做几件毛衣。那么长的毛,虽然扎人,但应该挺保暖。   *   入夜,外出的几个兽人回来了。   林楸看着他们跟狼岩说了几句话,然后狼岩就进了祭司山洞。   说完关于食物的正事,老祭司提起林楸的事。   “楸摔到了脑袋,前后变化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老祭司不再怀疑,但对林楸隐瞒摔了头,不找他这个祭司医治,很是恼火。   才成年的兽人不知轻重,不知道这比受伤流血的问题还大。   狼岩:“祭司确认?”   火堆昏暗,两人影子落在墙上。狼岩身姿挺拔,而脱去兽皮衣的祭司老态龙钟,难掩疲惫。   祭司是一个部落的精神支柱,他倒了,部落就更完了。   老祭司声音沙哑缓慢:“我占卜过,也检查过他的脑袋,没差。”   兽人是极为信任占卜的结果,而祭司也是部落里最会治病的兽人,他说的话一般没有兽人会怀疑。   但狼岩眸光闪烁,不能彻底打消疑虑。   他没反驳祭司的话,只道还需要观察。   次日,天方才亮的时候,兽人们去了大河边。   大河里的鱼多且肥,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下去抓。   稍微有力气的兽人在河里捞鱼,而祭司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难得从山洞出来,拎着一小袋的种子交给兽人们。   林楸出来时,看一群狼在山洞旁边,正用爪子刨地。   土地肥沃,是黑土。硕大的蚯蚓在里面翻动,叫兽人眼睛一亮,抓了就往嘴里……林楸闭眼,侧过头。   这个他不能接受。   狼爪子格外好用,泥土松软,几十个狼挨在一起,连带草根石块儿都被翻出来扔在一边。   翻出的泥土自一个混乱的中心往四周扩大。   草毯连着根被裹成铺盖卷儿,接着,就有亚兽人小心翼翼地进去,然后抓着种子四处撒。   亚兽人,林楸勉强搞明白了。   就比如他,比如狼果,还有部落里那些身形纤细一点的兽人,大概率都是。   只是长得秀气些,但好像可以跟强壮的兽人结为伴侣。   林楸起先以为草窝里两两兽人睡在一起是兄弟,仔细观察了,才发现是一对。   是不是亚兽人不重要,林楸想到狼果说的尾巴草,落在兽人抓的种子手上,目光一定。   粟!   狗尾巴草驯化成粟,脱了壳就是常吃的小米。   林楸心里有几分激动,疾步靠近,叫狼莫屁股一拱,受不住力气后退了几步。   狼莫:“快让让,马上刨过来了。”   说着,泥土四溅,一身狼毛上全是土。   林楸深深看着没入土中的种子,没错,就是粟。   已经不是外面见到的狗尾巴草了,看着颗粒还算饱满,想必兽人们已经种了多年。   “种子哪里来的?”   话音一落,一群兽人齐刷刷看着他。狼头硕大,半匍匐身子,犬牙锋利,看着很吓人。   林楸:“……”   他不想再解释,自己不偷食物这事儿。   狼石:“祭司给的。”   林楸了然。   他还以为老兽人成天在山洞里尝百草只为了治病,没想到还在驯化植物。   兽人虎视眈眈,林楸自动远离。   他看着兽人们刨完土地,直接撒种,然后覆一层浅浅的土,便没了。   是不是太过于粗放?   没等他想明白,狼冰叫他去老祭司那里。   林楸跟少年兽人没怎么碰见过,他话不多,在祭司那里也格外安静,像学习好的那种少年。   林楸被他盯着,知道走不掉,只能跟着去了祭司山洞。   然后被灌了一碗草药糊糊。   他呛咳得捂嘴,那草药糊糊不纯是汤,里头是实的,乱七八糟的草药碎末混杂。   一进肚子,胃部抽搐,满嘴的苦涩从口腔到喉管,叫他眼泪都逼出来了。   两辈子加起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药。   老祭司严肃,紧盯着他。   “不许吐!给你吃的那些草不好找。”   林楸不敢张嘴,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一旁,狼冰旁观着,眼里闪过一道光芒。   喝了药,林楸晕晕乎乎。   被祭司放了之后,又灌了一肚子的水,依旧没把那奇怪的味道压下。   肚子饱了,午饭不用吃。   没多久,起了药效,林楸回了草窝,倒头就睡了过去。   洞口,狼岩慢慢走进来。   他看着林楸濡湿的长睫,眼尾有些红。   喝个药而已,可怜成这样。   他眼里探究没再遮掩,从亚兽人脸上看到脚,目光触及手上小痣,灰眸恍惚了下。   支部落十五年前分出去的,而在此之前,他们一起生活过。   楸的阿父是他阿父的左膀右臂,支部落交给了楸的阿父,他也自然跟着离开。   狼岩比他大个七八岁,小时候的楸……原也是个安静的幼崽。   而刚被送来时那破口大骂的狼楸,才不符合狼岩的印象。 [12]第 12 章:摸尾巴   林楸睡了一会儿,清醒得差不多,去溪边捧着水洗了洗脸。   短短半日,兽人们已经翻出一大块地,自狼山西部一直蔓延开,一片漆黑。   狼累得倒地,胸腹、爪子黢黑。   而另一边,十几个兽人拎着肥硕的鱼,浑身湿漉漉地靠近狼山。   那鱼各个快一米甚至超过一米长,几十斤重,上辈子也就禁渔多年的江河才养得出来。   这不是有肉吃?   兽人吃鱼依旧是烤,狼莫抖着黑漆漆的四条腿儿来问:“楸,你还要新鲜鱼还是烤好的?”   林楸:“自己烤。”   狼莫蔫蔫点头,又拖着步子回去。   林楸干脆跟着他,自己去拿。   兽人杀鱼也跟杀野兽一样,开膛破肚,鳞片刮掉,不过鱼鳃保留着。   鱼肚子里内脏太腥,兽人们一吃就吐,实在下不去口才扔了。   林楸依旧分了巴掌大的一块鱼肉,他拿去小溪边冲洗几遍,内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鱼肉看着极好,颜色淡粉,肉晶莹剔透。   林楸先煎一半煮鱼汤,另一半直接烤。   狼岩送的小刀切鱼肉跟切豆腐一样,林楸用得很趁手。鱼片片得薄薄的,几下就煎出香味儿。   灶上炖鱼汤的时候,林楸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撕着吃。肉质细嫩,能吃到鱼肉的纤维感,还有些软弹。   只放了几颗盐的鱼肉也不腥,只有木柴的香。   这么好吃,要是河里多,尽可以多捞些。   林楸心里有了些想法。   几下就吃完烤鱼,远远看着兽人们吃一口吐两下,面上艰难,还有被鱼刺卡着拼命咳嗽的。   吃个鱼,兽人们如临大敌。   早有聪明的,摸到了楸这边。看看他吃干净了烤鱼肉,再瞧瞧他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瞪圆了眼,满脸惊奇。   狼莫抓着自个儿也没烤的鱼,扭捏道:“楸,你怎么做的,教一教我们可不可以?”   一码归一码,他可以用下一顿的肉换。   狼西胳膊挂在狼莫肩上,两条腿无力垂着,也飞快点头。   身边围着四五个兽人。   远远的,又见着几个偷偷摸摸往这边靠近。   林楸:“好。”   烤鱼并不难,只是兽人们不讲究,将肉往火堆里一扔,等自己觉得肉差不多熟透了,再把肉刨出来。   这就导致他们烤出来的肉糊的占一大部分。   至于为什么不守着烤,因为又困又饿又累,坐在火堆旁边没一会儿就闭着眼睛脑袋直点,一不小心被燎了毛的事很常见。   林楸叫他们把鱼肉用木棍串好,就围着他那小火堆烤。   鱼皮卷曲滋滋冒油了,再换面。   这对兽人们来说麻烦,这手拿着棍子没一会儿,就想把鱼肉往火堆里一架。   林楸:“要糊了,翻面。”   兽人齐刷刷的一翻,已经无聊得耷拉眼皮时,忽然闻到一阵焦香。   鼻子使劲儿耸了几下,几个狼兽人开始咽口水。   林楸:“撒点盐,均匀一点,多了咸。”   兽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带。   林楸直接将自己那一小包拿出来。   有的兽人一抓半把,林楸木棍抵着他手背,“多了。”   亚兽人严肃的时候面色略冷,像雪天似的,直冒冷气。   兽人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乖乖听话。   不过抓个盐都得调整好几次,生怕盐少了。怪不得之前吃的糊肉块一会儿极咸一会儿淡的。   鱼肉烤得很快,林楸一说好,兽人们立马撤回木棍。呼哧呼哧在鱼肉上吹了两口,张开嘴巴争先恐后咬住。   咔哧咔哧的声音酥脆,很悦耳。   呼呜!   好吃,好好吃!   林楸见差不多,也把自己鱼汤的火撤了。一转头,好几个脑袋凑在这边。   “吸溜……”狼莫收回分泌过多的口水。   林楸看他们木棍上空荡荡,还有兽人在咬棍子上的那点肉,问:“吃完了?”   那么大块肉,跟没嚼一样,一口吞了。   “吃完了。”狼莫道。   兽人们点头。   眼睛只盯着林楸的石锅,没心眼似的,很憨。   嘴里残留着烤鱼的香味,兽人忍不住舔了下嘴巴,咂摸着,有些没吃够。   味儿都没尝到呢,鱼肉就没有了。   而且刺不扎舌头,脆脆的诶!   林楸看着他们闪亮的眼睛,道:“没有多的。”   兽人失望,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一沉重地离开。   林楸轻轻一叹。   他将自己锅里的鱼汤倒了一半在巴掌大的小木桶里,这是他的饭碗,余下的就交给狼果。   狼果:“幼崽有吃的。”   林楸:“我吃不完。”   狼果接过,哼也不哼了,不知怎么面对林楸,赶紧先去喂幼崽。   狼果一左一右两口锅,抱得格外轻松。   锅里的汤晃动,对比自己陶锅里泛着一股腥味的肉糜,楸那白色的鱼汤闻着格外香,看着也好吃。   狼果也看到了刚刚那些兽人围着楸,他也有些想知道怎么做的。   ……   种子才下地,夜里就又下起了雨。   白日出太阳温度正合适,但晚上风吹就冷。洞口没封,风直接灌到底,就是边上有狼岩挡着也有些冷。   林楸蜷着蜷着,不断后退。   两个草窝挨着,这一退,狼岩兽形本就高处草窝一大截,林楸后背直接贴在了狼岩的背上。   深长的毛发似最暖和的绒毯,林楸又觉得后背漏风,迷糊间往后摸了摸,拽着东西搭在身上。   狼岩尾巴一僵,毛沿着脊骨炸开,耳朵竖得笔直。   他浑身僵硬,尾巴迅速往回撤。   林楸翻身一滚,落入草窝,人懵懵地坐起来,与狼岩眼瞪眼。   狼岩眼珠不动。   林楸闭眼往草窝里一倒,拽着兽皮昏睡。   狼耳动得厉害,狼岩晃了下尾巴,翻个身,往草窝边缘睡去。四肢落在草窝外悬空,离滚下去不远。   许久,狼耳又一哆嗦。   *   一觉天明。   山洞里安静,浮尘在光束下飘动。   兽人们又出去找猎物了。   昨儿鱼吃完了,肉干又给了幼崽,林楸也只能挨饿到兽人们回来。   上午依旧干活,不过这次要处理的植物起码少了一半。   正觉轻松,祭司又叫他吃药糊糊。   林楸抿紧嘴角,脖子往后,直抵着木架子没了退路。   “不吃能不能行?”   他自我感觉挺好。   老祭司:“要我把你阿父叫来部落?”   林楸:“我还有阿父?”   “吃!”祭司气得,木杖上的石头晃得叮当响。   连自己还有阿父都不知道了!   林楸怕自己把老兽人气出个好歹,只能捏着鼻子往下灌。祭司盯着,吃得一口没剩。   这下饥饿的肚子一下饱了。   林楸半死不活,靠着木架子闭目。   祭司看不过眼,塞了他一片叶子叫他嚼烂。   林楸:“不行……”   呕!   祭司直接塞他嘴里。   林楸:甜的?   他嚼吧嚼吧咽了,“还有没有?”   祭司:“没了。”   当什么草都能吃!   都成年两年了,还当自己是幼崽?!   中午照旧睡了一觉,全是祭司那一大碗药糊糊的作用。等林楸晕晕乎乎醒来,天都黑了。   后脑有些胀痛,林楸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外出的兽人也回来了。   今日抓到猎物数量多,但个头小,像鸡又像鸟,林楸分到一条腿儿。   采集队带回来的各类能吃的植物依旧不少,惊喜的是还有浆果。   指头大小,林楸尝了一个,酸酸甜甜,脆脆的。口味像蓝莓那一类。   肉少,兽人们没凑过来学艺。都是自己囫囵嚼吧嚼吧,再啃几口草赶紧回山洞睡觉。   林楸把腿儿上的肉剔下来,切成小块儿,直接炖了汤。   随着炖煮的时间越长,鸡汤似的香味儿愈浓。   那味儿甚至比烤鱼的味道还要霸道,随着风一阵吹进山洞,洞里兽人们噌的一下竖起耳朵,眼冒绿光。   “好香好香好香……”   狼莫爪子捂住鼻子,嫌堵不住,一头扎入狼西的毛毛里。闷闷的声音传出,“肯定是楸。”   “一口能吞的肉,怎么弄得这么香嗷呜……要是我们有大大的陶锅就好了,全部肉一起煮,喝汤我都愿意!”   狼西馋得啃了一口狼莫的耳朵,“没有,只有中央大陆的丘山部落会做。”   部落的陶锅都是他们先辈还在中央大陆的时候交换来的。   “王!要不咱们像楸那样挖个大石锅吧,多挖几个。”山洞里有兽人喊道。   “王不在洞里。”   林楸吃完晚饭,看了眼才刚刚从祭司山洞出来的狼岩,慢慢往大山洞里走。   狼岩腿长步子大,不一会儿就跟到林楸后头。   正以为他要走到前头去,发觉他压着步子,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   “楸。”沉静的夜里,他叫得突兀。   “嗯?”林楸下意识转头。   狼岩看着他的脸像观察什么,过会儿,越过他离开。   林楸停在原地,敛下睫。   怀疑我了?   林楸心跳急促了些,追着狼岩进山洞,窝进草窝里,余光注意着兽人。   狼岩何其敏锐。   他一下化作狼形,耳朵抖了下。   林楸皱眉,拉高兽皮,将自己陷入草窝。   “你可以靠近大河,也可以进林子。”狼岩说完,往草窝另一侧挪了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楸:“好。”   不怀疑,还自由了。   这是祭司跟狼岩商量的结果,楸依旧需要每天半日去祭司那里,但可行动的范围扩大。   不过仍旧继续有兽人盯着他。   老祭司说,太拘着楸不好,影响他身体恢复。   狼岩略想了想,便同意了。 [13]第 13 章:想吃鱼?   次日,林楸惦记着昨晚狼岩说的话,一翻身就醒了。   外面天光大亮,兽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林楸在草窝里赖了一会儿,瞧着半空悠悠飘着的狼毛,伸手抓住。   天慢慢了热起来,兽人或许也要换毛?   不知道他们的毛怎么处理的,要是能要一些……   林楸坐起,将狼毛一吹,起身。   洞外狩猎跟采集的兽人走得差不多,不过狼冰带着的年轻一队的采集队没走。   他们差不多十二三个兽人,这会儿正守着种植地那边,时不时起身赶鸟。   林楸先去溪边收拾干净,然后赶紧做早饭。   上次狼莫给的蛋他一直没吃,昨晚的野菜也分得多,林楸挑了些口感清爽的留着,能勉强凑个野菜蛋饼。   蛋不知什么动物的蛋,有鸭蛋大小。蛋壳青色,有细碎的斑点。   林楸打碎,搅拌搅拌,再把切碎的野菜扔进去,撒上一点盐。   石板烧热,没有油,只能直接倒上去。   摊开均匀了,一面煎熟,却沾在石板上却翻不过来。林楸只能弄碎了,随便搅和搅和。   林楸的灶就在山脚下,虽然少了油,但煎鸡蛋的味道依旧香。   祭司山洞里,狼冰正把老祭司的山洞收拾干净,木板上的各种草药分类放好,整齐有序,首尾对齐连长度都得一样。   木板擦过两三遍,干净得不见一点灰尘。   煎蛋的香味飘进来,狼冰动了动鼻子,寻着味道看向山下。   楸又在弄吃的。   狼冰木着脸转回去,走到老祭司面前。   老祭司:“挡住光了。”   狼冰挪了挪,还站在他身边,不说话。   老祭司嗅觉退化,但也闻到了一点点香味。   狼冰:“饿。”   老祭司:“找楸去。”   狼冰:“才不。”   老祭司伸出老胳膊,“那你把我吃了吧。”   狼冰一撇头,“你要不把山洞弄这么乱,我就不用收拾,就不这么饿。”   老祭司一点不臊,“我觉得不乱。”   狼冰:“下次我不收拾了。”   老祭司:“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一老一少木着脸,互相看着。   分明从小呆在自己身边学怎么当祭司,不知道哪里来的臭毛病,看不得一点脏,什么东西都要摆得近乎苛刻的整齐。   “有点草,吃不吃?”祭司还是不忍心。   狼冰眼里闪过一道委屈,往嘴里塞祭司给的甜草。   这是他还是幼崽的时候,祭司拿来哄他的。   没一会儿,林楸上来了。   因着狼冰这个小队被留下来看种植地,所以他们的采集活动只能暂停。好在雪季后该采摘的一些药草已经差不多了,不出去也影响不大。   林楸刚一踏进山洞,狼冰就钻了出去。   林楸:“我遭嫌弃了?”   老祭司:“食物的味道,他饿。今天没什么事,你阿父送你来让我教导,那就说说你之前做的事。”   林楸想不起来一点,叫他怎么说?   地面两个草团,他跟祭司一人一个。趁着祭司开口前,林楸先问了问能去大河跟林子的事儿,祭司道:“不是你要求的。”   林楸:“那我之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祭司把木杖横在腿上,瞥他。   林楸:“我就是问问。”   话说到这儿,之后就是祭司发挥。   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老祭司围绕他作为一个狼兽人,如何轻易被一个绿眼部落的兽人骗了,且还差点成功了的话题反复地强调。   期间点出他一点不聪明不说,还天真,愚蠢,不分好坏。有必要狠狠做一做思想工作。   当然,林楸大部分时间出神,想着下午的安排。   不是他不想听,是他连祭司口中的绿眼部落是个什么部落都不知道。   等到祭司终于说完,林楸再三保证,然后收获一碗草药糊糊。   糊糊吃完,林楸马不停蹄地跑了。   几米开外,狼冰坐在铺了大叶片的草地上,看着自山上下来的林楸。   又长又白的头发编的大辫子搭在肩侧,白狼兽人中,属他打理毛发最勤快,一身都是干干净净的。   林楸也一下注意到了他。   少年兽人表现得不明显,但有些傲气,虽平时相处也沉默,但林楸知道他跟大部分狼兽人一样,看不上他。   林楸颔首,先一步离去。   先睡一觉,等会儿再忙。   林楸离开,狼冰肩膀两侧一左一右搭来个脑袋。同样的少年兽人,一个皮肤麦色的黑狼少年狼金,一个老实孩子木讷样的灰狼少年狼溶。   “你看着他干嘛?”狼金嫌弃皱了皱鼻子,叫狼冰推开了脑袋。   狼冰掸了掸肩上的灰尘,道:“好奇。”   狼溶跟着坐直,肩膀一重,狼金又歪过来挂在他身上。压得他肩膀塌了塌。   狼金:“听说王允许他离开狼山,你们说他会不会再做坏事,咱们悄悄跟着他怎么样?”   狼冰:“你有力气你去。”   狼溶被狼金压着,喘了口气,道:“金,重。”   狼金直起身,一巴掌拍在狼溶后背,“看你虚的。”   “噗咳咳咳咳!”   狼冰淡淡扫了狼金一眼,黑皮少年嘿嘿一笑,抓小鸡仔一样拎过狼溶抱住安抚。   “乖阿溶,哥的错。”   “喘、喘不过气了……”   *   林楸睡了一觉,外面天就阴了。   云层遮住了太阳,没那么刺眼。他离开山洞,随身带着狼岩给的刀,向着河边去。   狼金坐不住,他本就是年轻一队狩猎队的头儿,因为他三个关系好到形影不离,狼冰在狼山呆着,他两个也陪着。   见林楸离开,立马跟了上去。   大河辽阔,面上的水流平缓。河边鲜少有兽人过来活动,草地都是完整的。   林楸沿着河边慢慢走,一边观察。   近处浅滩边,河水清澈,甚至能看到几尾游鱼。   想到狼兽人吃鱼那狼狈样,这么好的资源,没好好利用也笨。   更远处,差不多河中央的位置,鱼更是一群一群的,差不多都是兽人们抓的那个头。   这样的鱼群还不止一处,光肉眼能看见的就有三群。   大河里的鱼兽人们应该很少抓,鱼笨,人到了旁边也不跑。   林楸随手砍了一根小树,去掉枝丫,一段削尖。   不远处跟来的少年兽人他也看见了,没理会,只一心观察着水中游鱼的动向。   兽人们远远盯着林楸,不想爬起来。比起鱼,他们更喜欢吃地上跑的动物。   狼兽人不像猫族兽人,吃鱼吃得极为利索。而且,鱼不好抓。   林楸看得过于专注,没注意到大部队回来。   狼岩一到部落,目光就落在了大河边。   看着狼金鬼鬼祟祟跟在林楸后头,眉头一皱,大步靠近。   等看到林楸举起棍子,离河边很近,他不敢出声,怕人吓到滚到河里去。   悄然走进,狼岩一下抓住林楸举起的木棍,顺手横在他身前,将他往后头挡了挡。   林楸吓一跳。   狼岩:“想吃鱼?”   林楸:“嗯。”   狼岩:“等着。”   他一下跳入水中,楸吓得趔趄,手挥出去抓了个空。   他可以自己抓的。   片刻,狼岩沉入水中,不见踪影。   林楸看不见他,生怕他溺水,忍不住往前。脚下湿了草鞋,狼金一下抓着他胳膊拉回来。   “喂!不能靠近大河边。”   林楸转头看见狼岩抓着一条大肥鱼爬上来,忘了回应狼金,有些呆。   狼岩:“要杀吗?”   林楸:“要。”   他还没明白,怎么忽然一下就跳河里了。   狼岩蹲下来,直接拿了他的小刀开始刮鳞片。林楸蹲下来,手叠放在膝头,静静看着狼岩的动作。   他身上湿了,长长的头发贴在背上,兽皮还在滴水。   “你们抓鱼……都直接跳河里抓?”   “嗯。”刚下了水,狼岩声音有点哑。   “这样很危险。”   狼岩:“所以没有成年的兽人不许下河,现在,亚兽人也一样不能。”   狼岩见林楸安静蹲在旁边,作为狼王,想起祭司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免又多说了些。   大河里的鱼多,但不好抓。以前刚搬过来时,大家都饿得狠了,那会儿不管大的小的都往河里去,最后没回来得全。   河面上平静,但底下有暗涌,狼兽人为此遭了不少罪。   掉河里的兽人多了,就有了没成年的兽人不能下河的规矩。   现在食物不足,又先紧着捕猎采集的兽人,亚兽人体格也养得弱,后头就只允许强健的雄兽人下去。   林楸听着,下巴垫着手背,白净的脸显得乖。   狼岩看了眼,是记忆里他小时候的模样。   林楸望着面前平静宽广的大河。   “就没想想其他办法?”   狼岩收回目光,“比起鱼,体型大的猎物才能饱餐一顿。”   狼兽人习惯团结协作,分散开来抓鱼不是能手,且地上跑的猎物才更符合狼兽人的口味。   “以后要吃鱼叫我,少靠近河边。”   林楸:“嗯。”   “王,我们也想吃鱼!”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狼金一左一右拉扯着狼冰跟狼溶过来,嘴上嚷嚷着。   狼岩深深地看他们一眼。   部落上次捞了鱼,这小子边吃边呕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楸:“我吃不完,分你们一半。”   狼岩:“没事。”   说着又跳入水中。   狼金:“我们才不要你假好心。”   林楸冷眼看去,狼金眼睛一鼓,还没张嘴就被狼溶捂住。狼冰也拽着他,虽林楸有些防备。   林楸沉默地捡起地上的石刀,凝望着河面。   他们狩猎刚回来,两次下河,体力怕是不足。 [14]第 14 章:鱼笼   狼岩再次破水而出,用的时间比第一次多些。   鱼不少,林楸瞧着他手指成爪,锋利指甲刺破鱼头,一共抓起来三条。   他浑身湿漉漉,水珠流过面颊,滑过胸膛,顺着紧实的腹部肌肉没入兽皮中,浑身一股荒蛮的野性。   他伸手,看着金他们三个。   “自己拿。”   狼金不敢动,后头两个将他往前一推。   狼金:“王,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他不喜欢吃鱼,就是看不惯王对楸这么好,一时嘴快。   狼岩压着眉头,“别白费我力气。”   说着,鱼扔他怀里,看了眼林楸,示意他一块儿走。   狼金欲哭无泪。   “今天打到猎物了,吃了这个就分不到猎物了怎么办?”   狼冰跟狼溶对视一眼,后撤一步。   他们也不想吃鱼,吃一次卡一次,嘴巴都戳破好几回了。   *   林楸虽有狼岩抓的鱼,但部落同样给他分了肉。   林楸放着肉没动,晚上直接做了酸汤鱼吃。   做鱼的材料是从祭司那边找的,各种酸溜溜的草跟果子,能用的都叫林楸拿了些。   味道将就,林楸分了一半给祭司,当是拿了草果子的交换。   酸汤开胃,林楸盘坐在火堆前,慢慢抿着鱼刺。   一条鱼大,他煮了一半,就算再分了祭司一些他也吃不完。刚刚去叫了狼岩,但他不来。   林楸不喜欢吃白食,想着,便打算做些捕鱼的工具出来。   火光映着面颊,他抿了抿被烫得红润的唇,吐出鱼刺。   不远处的篝火旁,狼金盯着林楸,一口肉,一口鱼,鼻尖不停地动着。   为什么他做的鱼看着就那么好吃?   “咳咳!卡、又卡住了。快帮我弄出来。”   狼金张开嘴,边上坐着的狼冰哼声,撇头不理。狼溶掰着狼嘴,脑袋凑近,伸手往里捞。   “叫你好好吃。”狼溶道。   狼冰:“有毛病。”   狼金被掰着狼嘴,不忘含糊嚷嚷:“他的为什么这么香?很好吃……”   “诶,别动。”狼溶往狼嘴里探着脑袋找。   狼冰一把揪住他两个耳朵,脚踩着他后背,帮忙扯着,拽得狼金狼脸绷得紧紧的。   *   林楸随意往篝火旁一扫,就看到狼金滑稽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想着捕鱼的法子。   河边鱼多,最好一条船一个网,那样就不用潜入水下去。做船或许还成,木头多,粗壮倒塌的大树比比皆是,只是掏空要费时费力一点而已。   渔网却不成,没材料。   林楸不经意瞧见采集队的藤筐,那藤条细软,韧劲儿十足,或许可以编几个鱼笼出来。   想定,林楸打算明日就开始。   夜色暗淡,星星却格外明晰。兽人们陆陆续续回山洞,趴下就开始睡。   林楸等兽人走完了,去了溪边,将身上的兽皮衣脱下来。   晚风吹走月前的云,银辉如柔雾铺陈开来,笼罩溪边清瘦的人影。   林楸用做兽皮衣剩下的边角料沾湿水,在身上擦拭。   溪水凉,刺得他一激灵。   林楸暗自咬牙,擦得更快了些。   浑身上下洗干净,他赶紧回到火堆旁,罩上兽皮衣,这才白着一张脸回山洞。   不急着进草窝,而是坐在火旁坐着再缓一缓。   身体渐渐回温,林楸才趴进草窝,将自己紧紧裹着。   睡至半夜,狼岩惊醒。   他睁眼,看着蜷缩到自己窝里,后背紧贴着他,身前还抱着幼崽睡得正熟的林楸。   狼尾巴微微晃动,掀动干草,一阵沙沙声。   火堆熄灭了。   亚兽人似乎很冷,半个身子往他毛里藏。   狼岩无奈,试图往窝的另一侧再挪一挪,没一会儿林楸又追过来,后背抵得他更紧。   狼岩干脆起身。   他变做人形,往腰间围了兽皮。站在草窝边,静静看着霸占他草窝中央的亚兽人跟幼崽。又瞥了眼亚兽人那明显更舒服的草窝,弯下腰,轻轻将林楸抱起来。   林楸蹙眉,似要醒过来。   狼岩拎起窝里翻了个滚的幼崽放他胸口,再将两个放回隔壁窝里,盖上兽皮。   这个天对狼兽人来说已经不算冷了,夜里有皮毛护着,不生火堆都行。   狼岩回窝,恢复兽形,闭眼脑袋放在前腿上。   稍一呼吸,就是林楸身上浅淡的香气。   扫动的尾巴一僵,他默默翻个身,侧对着洞口那边。   黎明时分,兽人们陆续被饿醒。   狼岩醒来,感觉到后背贴着的热乎身子,拧眉回头。   又滚到他窝里来了。   正好醒来的兽人们扫了眼过来,没瞧见被狼岩遮得严严实实的林楸。一个个蔫头巴脑的,出了山洞。   落在后头几个的狼莫正纳闷,王从来都是最先起来的几个兽人之一,今天怎么还趴在窝里?   正想问问是不是生病了,刚往南边走几步,看到林楸贴着他们狼王那姿势,张大嘴巴就要惊呼。   狼岩眼睛一利,狼莫立刻捂了嘴巴往外蹿,顺手勾住后头起来的狼西一起匆匆出去。   兽人走完了,狼岩动了动,试图让林楸揪着自己背毛的手松开。   攥得有点紧,疼倒是不疼。   狼岩侧头看了眼,林楸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背上。呼吸清浅,撩动那一处的狼毛,叫他背上像有虫子在爬。   他往边上挪,后背一紧,赶紧出了草窝换做人形。   正要把林楸送回他自己窝里,瞥见他双手揪下来的一大团毛,狼岩只觉后背一凉。   *   “王,你怎么后背秃了一块?”狼莫屁颠屁颠凑过来。   狼岩闭了闭眼,“换毛。”   林楸睡得还算舒服,不过夜里半梦半醒的时候有点奇怪,其他一切都好。   当狼果熟练地将幼崽从他怀里薅起来喂食物,林楸醒来。   在狼果怪异的眼神下,林楸顺着他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上。   好大一团黑狼毛,嵌入他指缝,结结实实薅了两把。团一团,都可以给幼崽做一个窝了。   哪里来的?   他有些迷茫。   狼果嗅到那狼毛上的味道,抱着幼崽赶紧走。   他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林楸低头,将狼毛团吧团吧,裹成一个球,夹在两个草窝中间。   不要浪费,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但多攒攒,没准儿真能做几件毛衣。   听祭司说这里的冬季很冷,里面穿毛衣,外面裹兽皮,差不多才能熬过去。   林楸平静地离开山洞。   看了外面一圈,没发现狼岩,背挺得更直了些。   *   祭司山洞。   林楸刚进洞内,里头一老一少齐刷刷看来。   林楸神态自若,问:“今天我做什么?”   狼冰鼻子轻轻动了动,瞳孔缩紧,默默在心里骂了狼金一句。   祭司杵着叮叮当当的木杖又靠近了些,虚着眼睛,注意到亚兽人身上的几根黑色狼毛。   他目光落到林楸漂亮又冷淡的脸上,道:“今天你自己熬你的药,冰都把草给你找好了。”   林楸心里抗拒。   祭司:“低头,我瞧瞧。”   林楸只能垂下脑袋。   苍老的手在后脑勺按,摸着摸着,只有些疼。林楸拧着眉头,还算能接受。   “有用,比上次好点了。”   林楸这下没了拒绝的由头。   山洞里,祭司领着狼冰学习占卜,林楸在一旁守着大陶锅,看着里头浸泡在水中的一大团草变软,随后锅里鼓起绿色的泡泡。   草药汁应该煮出来了,直接喝药汤就成。   林楸正想撤了火,祭司冷不丁说:“还不行,继续。”   林楸:“只喝汤应该也行。”   祭司:“不行,不熬你就把那些药草全嚼碎了吃进去。”   林楸默默继续加柴火,闻着弥漫整个山洞的苦药味道,目光放空,手指悄悄蜷了蜷。   他到底,怎么来的那一团毛。   上午喝完自己煮的糊糊,又被祭司拎着教导一番,林楸脑子嗡嗡的,回了草窝倒头昏睡。   肚子饿得咕咕响,才爬起来直接烤了一点鱼肉吃,随后往南走,直接钻林子里去。   狼莫本来还趴在地上,立马起身,跟了过去。   王说过,不让楸独自活动。   狼山附近的林子兽人们常走,里头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翻找过。   林楸听着后头跟来的动静,停下等着。   目光逡巡,寻找兽人们用来做筐子的藤条。   “楸,你进林子里干什么?”狼莫拖着腿蹒跚而来,捂着肚子问道。   林楸:“你知道兽人们用来编藤筐的藤条是哪种吗?”   “那里不是?”狼莫随意一指,一根手臂粗的藤蔓蜿蜒,沿着三人才能合抱的树木往上,攀沿十几米高后,如蛛网一般在头顶铺开。   附近连续几棵树的树冠被生长开的藤条包裹,又掉落细长的藤蔓下来,如长蛇一般。   怪不得这一处格外昏暗。   林楸仰头望着,思考着怎么弄下来。   狼莫:“你找藤条干什么?”   林楸:“编鱼笼。”   “鱼笼是什么?”   “筐子一样的东西,扔水里能抓鱼。”   “鱼不好吃。”狼莫也仰着头,说着又想到了林楸做的鱼,咽了咽口水,“但你做的鱼好吃。”   林楸走到那主藤下面,试图牵拉了下,纹丝不动。树冠上飘下来两片叶子,打着卷儿,正好落在狼莫鼻子上。   林楸拿出狼岩送的小刀。   狼莫一口吹飞了叶片,道:“我帮你,你请我吃鱼。”   林楸侧头,“我要的藤条多。” [15]第 15 章:狼王身上拔毛   他只幼时被父母带回老家,看过爷爷做笼子,自己没上手过。兴许残次品多,藤条也得多备点。   何况要保证渔获充足,至少够兽人们垫个肚子,鱼笼得做十多二十个。   狼莫还仰着个头,“那这一根藤上的,够了不?”   林楸眨眼,石刀不小心在藤条上一划,“够是够,但是弄不下来。”   “我来。”   狼莫走到藤蔓下,爪子刨开林楸,侧头就咬在藤条上。   “你站远一点。”   林楸往后退几步,看着狼莫咔嚓咔嚓咬破藤条,像粉碎腐朽的木头一样。   砰的一声,藤条彻底断开。   “你打算直接拉……”   话音刚落,狼岩叼着藤条一扯,整个树冠为之晃动。林楸惊骇,刹那间,树顶端噼里啪啦的树枝断裂声袭来,叶片如蝶群惊飞。   “后退。”狼莫叼着藤蔓退到林楸这边,还在往后继续拉。   他拉拽一下,树冠如暴风雨中飘摇。   缠得紧紧的藤条绷直,最终抵不过狼莫的力气,轰隆倾倒在地上。连带着折断的枝丫,叶片,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几乎下不了脚。   林楸:“……”   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嗷!”狼莫有气无力叫了声,趴在地上,如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林楸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狼莫吐着舌头,四肢趴地。   “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说话都断断续续,一口气儿说不完。   林楸忙跑回去,将自己那块没吃的肉送来。   他做成了肉干,能直接吃。   狼莫确实爆发之后力气耗尽,要是没有毛毛遮挡,此时身上全是虚汗。   林楸把肉给他,他挪过脑袋。   “你的肉,我怎么能要。”   林楸看他快昏过去,直接塞他嘴里。狼莫下意识就嚼,狼吞虎咽,咕咚一下咽下去,后知后觉给肉吃完了。   他恹恹趴在地上,道:“我帮你搬不回去了。”   林楸:“不用。”   藤条弄下来就好办了。   树叶落完,林楸看了眼秃了不少的树冠。要知道藤条绕在树上几乎勒进树皮里,狼莫刚刚那力气,跟怪物差不多。   这有些超出了林楸的常识。   要是狼部落各个兽人都是这个样子,那么一点肉,果然只能是杯水车薪。   都已经饿到这个程度了,管他鱼好不好吃,草好不好吃,都得往肚子里塞。不然照着这个变态力气,像狼莫这样只消耗一下,差点就厥过去。   编笼子刻不容缓。   林楸看他眼睛恢复了一点神采,就让他趴着休息着,自个儿去切断那些大小合适的藤蔓分支。   剥去叶片,切断成五六米的长的扎成一捆,如此忙到天黑前才弄完。   藤蔓理好,该回去了。   林楸扛起一捆试着往林子外挪动,狼莫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刚一爬起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转过头。   狼石带着几个兽人过来了。   “你们还没弄完?”狼石问。   狼莫放松身子,甩了甩身上的树叶,“正好,帮忙扛。”   林楸扛着一捆,叫狼石顺手拎过去。单手拎得轻轻松松,叫林楸愣了下。   “我能行。”   “快点回,吃肉了。”   说着,狼石抓着藤条往同伴背上放,一个放四捆,巨大的狼如小山,慢悠悠往狼山前面去。   林楸摸了下手上新起的血泡,跟在后头。   藤条扔水里泡着,几个狼兽人甩了甩毛,立即兴奋地往篝火前凑去。   林楸去溪边洗手,远远见狼岩过来,手里拎着块儿肉。   他腿长,走得快,知道林楸吃肉之前要反复清洗,直接给他送到溪边。   他弄那么多藤条兽人们都看见了,听狼莫说他要做鱼笼,狼岩当他真喜欢吃鱼。   瞥见林楸手上的血泡,狼岩眉头一压。   “你是狼部落的兽人,他们都是你的同伴,该开口叫帮忙的就开口。”   “他们看着凶,但会帮忙。”   林楸握了握有些不适的掌心,接过肉,虽然疲惫,但面上轻松。   “帮了的,藤蔓就是狼莫扯下来的。”   狼岩看着他嘴角一点笑,目光微垂,又瞧着他不适地张开的手,“嗯。”   *   朝阳初升,鸟鸣响彻深林。   林楸拥着兽皮坐起来,昨晚爬进怀里的幼崽不见了,手里暖融融的,一瞧,好大一捧毛。   林楸猛地抬头,见兽人们眼神怪异,但一个个转过身,飞快跑出山洞。   林楸才发觉,自己睡在狼岩的窝中。   那这手里的狼毛……   林楸团吧团吧,手捏得死紧。掌心尖锐一疼,他忙松了手,毛团儿滚落草窝。   林楸倏地站起,到了旁边草窝。   叠好兽皮,匆匆穿了草鞋,林楸目光移到狼岩的窝中。他停了下,看似平静地将里面的毛团捡起来,依旧往两个草窝中间塞。   他面不改色,镇定地往外去。   只阳光覆面时,那红透的脖颈与耳垂,藏不住一点儿。   他不是故意的。   林楸喉结动了动,眼尾也染了红。   今晚他肯定注意。   *   暖风吹拂过山林,翠绿渐深,兽人们守着的种植地里,撒下去的种子发芽了。   不过芽苗混着密密麻麻的野草,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能吃的。   林楸上午待在祭司山洞,见山下狼冰又带着小队打算出去采集了,道:“祭司,尾巴草发芽了。”   祭司:“我知道。”   林楸:“里面那么多草,不拔吗?”   老祭司捧着龟甲转身,宽大的兽皮袍在半空转了一圈,重重塌下。   看老祭司疑问似地看来,林楸算是懂了兽人们的种植方式。   扔下种子,看到发芽就完事,之后任由它生长,一点不管了。   也太粗放了。   林楸道:“一块地就像一块肉,只够几个兽人吃。但是别的兽人多了,一起来分这一块肉,那这几个兽人能吃饱吗?”   “那地里是您辛辛苦苦挑选出来的种子,就看管到发芽有什么用。草都把地里的养分吃完了,尾巴草吃什么?”   祭司握着木杖的手一紧,面上十分严肃。   “叫狼冰回来。”   林楸任劳任怨,叫狼冰。   本来上午挺悠闲,林楸属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活儿干。   他混在一群少年兽人中央,细致地除去地里的野草。   狼莫几个也在,毕竟地是大家一起挖的,实在太大,一小队一天都不一定扯得完。   祭司在旁边盯着,兽人们都万分小心谨慎。   “以前咱们没拔草啊,尾巴草本来就是混着其他草一起长大的。”   狼冰看了眼林楸,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把林楸跟祭司说的话重复一遍,兽人恍然大悟,两眼睛都圆溜溜的。   “养分是什么?”   虽然模模糊糊感觉懂了,但这具体是个什么却不知道。   狼冰:“兴许就像我们吃的肉,吃的草,吃的鱼。尾巴草长大也要吃它的食物。”   林楸就在附近,一听,手上顿了下。   挺聪明,能举一反三。   要不是碍于食物不足,以兽人们的劳力跟智慧,定发展得不错。   林楸扯了一上午草,阳光晒得头晕眼花。   手上指甲缝里都是泥巴,祭司一放人,他立马去溪边洗了洗。   拔草也不是好干的活儿,林楸腰都酸了。   他远远一瞧,喊着肚子饿的兽人们依旧在地里躬身扯草,一个个目光盯着地里,没谁偷懒。   林楸收回目光,瞧着溪水下游泡着的藤条。   他还有得忙呢。   林楸做事都喜欢做到极致,他不喜欢敷衍了事。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学习能力一直很强,只需要多上手几次,就能摸索出来。   鱼笼他不想做成一次性的东西,要耐用,藤条就需要好好处理。   先去皮,一直浸泡水中,使藤条达到一定韧性,这样用起来的时候就不容易断。   林楸先处理完一捆,立马开始尝试。   地里,祭司站不住,叫兽人们也先休息会儿,自个儿杵着木杖,去了林楸那边。   林楸只觉得面前一阴,眼睛稍微舒服了。   听到老祭司木杖上的脆声,林楸闭了闭眼,眼里一阵酸涩。   “做鱼笼?”   林楸点头。   看来昨晚也有人告诉祭司了。   “怎么做?”   林楸跟他简单说了一番,手上只能做出个形,有些粗劣。祭司见状,招来几个兽人。   都是守着部落的成年亚兽人。   “你说,让他们试试。”   林楸点头,多一个人多个帮手。   他又抽了几根藤条,跟兽人们说了说,大家一起研究。   老祭司见状,就不待在这里,慢悠悠往他的山洞里走。   这天儿慢慢热起来,要是到了雨季,成天下雨又不好出去捕猎。这东西能成,不管抓到鱼多少,也比兽人们冒生命危险跳河里好。   林楸有了帮手,卡住的一些地方多交流一番,就顺畅了。   捕鱼笼原理简单,需要一个倒开的口子朝着笼子腹部,外大里小,叫鱼游进去了出不来。   几个兽人慢慢尝试,做出来就愈发像样。   下午稍微阴凉一些,兽人们又去拔草。林楸这边只留下一个亚兽人,他的手最巧。   “你不过去?”林楸问。   亚兽人抬起头,冲着他一笑,手指翻飞,藤条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楸将自己做好的那个放在一边,捏着泛酸的指根,静静瞧着。   亚兽人叫安,是黑狼兽人。   他原本的肤色应该是暖白,只脸色暗沉。微微卷曲的长发散在后背,虽然枯黄了些,但也很好看。   先前狼莫他们搭灶做饭,也都是安领着其他的亚兽人干活。他是个心灵手巧,很细致的兽人。   狼安将几个兽人一起做的鱼笼收尾,又把部落里的兽皮绳拿出来,套在笼子上。   林楸:“今晚试一试,看能不能行。”   狼安一笑,颊边一个浅浅的酒窝。 [16]第 16 章:好酸好酸好酸   笼子得扔些食物才能吸引鱼进去,林楸等到外出捕猎的兽人们回来,得了自己分的那一块肉,再分出去一些,放进鱼笼里。   狼岩看着笼子里的肉,没说什么。   狼莫啃着自己刚刚烤得正合适的肉块,眼巴巴盯着鱼笼。   “怎么还给鱼吃,不吃可以给我。”   狼石犬牙嵌入肉块,狼眼满是信任。   “楸要做大事。”   狼莫:“不就是捞鱼嘛。”   嘴上说着,但眼里也有一丝期待。   狼岩看林楸抓着鱼笼往河边去,想了想,跟了上去。   天色黑青,周围有些模糊了。   河边水深,怕一不小心踩空了,直接坠入河底。   林楸听着脚步声,回头看是狼岩。蓦地想起今早上在人家窝里醒来,林楸眼神一闪,睫羽飞速颤了颤。   “你不去吃肉?”   狼岩抓过林楸手上的鱼笼,“河边危险。怎么放?”   林楸看他一点没有奇怪的表现,想着自己兴许是在他早上走了之后才不小心滚到他窝里的。   念头才一闪,想起那满手的狼毛,林楸脚趾忍不住扣紧。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有些发烫。   余光看狼岩走在自己身侧,庆幸现在天快彻底黑了。   他今晚一定注意。   下鱼笼林楸也没经验,直接叫狼岩往深水里扔,兽皮绳有多长久扔多远。   看着鱼笼没入水中,林楸示意狼岩将兽皮绳绑在岸边的石头上。   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就好。   晚饭后,山洞内。   兽人们没什么娱乐,吃完东西就抓紧时间睡。   林楸躺在自己窝中,背对着狼岩的方向,手指紧紧扣在兽皮边缘。   他背脊绷紧,想起塞在两个草窝中间的毛球,忍不住拉高了兽皮将脑袋一起遮住。   洞内不算安静,有的狼兽人打呼噜,有的磨牙说梦话。火堆里木柴燃烧,风吹着时不时呼呼响。   林楸蒙着兽皮,仿佛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过了许久才放松身体,慢慢昏睡。   半夜时,狼岩睁眼。   幼崽狼雪又爬出窝,自发地蜷缩在林楸颈侧。林楸也像习惯了,顺手圈着幼崽,两个脑袋贴着脑袋,格外亲近。   狼岩看了会儿幼崽,又划过蜷缩成一团的林楸。   难得安分一晚。   翌日醒来,林楸先看一下自己睡觉的地方,再看手中。干干净净,没做坏事。   他眉头一松,平静地跟洞口的狼果打招呼,然后去起鱼笼,丝毫没注意到狼果略微闪烁的眼神。   见狼安在跟兽人们拔草,林楸唤了他一声。   不管有没有抓到,得让参与了的狼安都看看。   他一喊,除了狼安跟另外两个年长的亚兽人过来,其他兽人依旧勤勤恳恳地忙。   只有些好奇的,抬眼看了看这边,又低头下去干活。   比起看热闹,手上的活儿比较重要。   起笼子费些劲儿,好在兽人们搓的兽皮绳足够结实。鱼笼慢慢动了,水面冒出些浑浊的泡泡来。   狼安跟林楸一同拉着绳子,道:“好重。”   林楸紧盯着水中。   直到感受到兽皮上的震动,林楸跟狼安近乎同时用力,鱼笼破水而出,狼安高兴道:“有了有了!”   林楸紧盯笼子里头,见闪过一尾鳞片银白的大鱼,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笼子起到岸边,拖得离河远一些。这下里面是看得清清楚楚。   笼子本就做得大,想是里头的鱼没吃过好的,居然挤得严严实实。   两尾大鱼,跟上次抓的差不多大,剩下其他小鱼能装一盆。   还有巴掌长的河虾,大螃蟹……   怎么着都不白干活。   另外两个亚兽人兴奋道:“再看看另一个。”   说着,他们一起往另一个笼子那边走。几人合力一起拉,笼子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渔获同样不少。   大鱼虽然只有一尾,但两三斤的鱼有好几条。再有河虾,螃蟹,加上第一笼,够部落里最大的陶锅煮个三次。   狼安笑容明媚,看着岸上的活蹦乱跳的鱼跟白捡似的。   另两个兽人也高兴,不过看着被螃蟹夹死的,还有些憋死的,面上一阵可惜。   林楸:“这鱼问问祭司,要能吃等会儿天最热的时候就弄来吃,不然他们拔完草没力气。”   “好,我去问祭司!”   “我跟那些小崽子们说去。”   两个亚兽人都三四十了,正值壮年,但食物不足两人都瘦弱。情绪外放些的叫狼雨,沉稳点的叫狼霜。   两个亚兽人原本也是采集队的成员,不过现在体力跟不上了,就留守山洞。   祭司知道林楸真的用藤编的笼子捕到了鱼,直接免了林楸今日上午给他帮忙,叫部落手巧的兽人配合着,立马制作鱼笼。   狼冰小队的成员呼啦啦凑来,看着摆在草毯上的大鱼小鱼,知道是笼子抓上来的,纷纷惊呼,抓过笼子就摆弄起来。   狼莫笑嘻嘻,尾巴摇晃。   “不白费我一番力气。”说着趴在地上舒展一下腰,扬声问,“楸!还要不要藤条?”   楸:“祭司交代了,越多越好。”   本就打算帮部落一把,现在成了祭司交代的任务。林楸适应良好,只把分配过来做鱼笼的兽人们凑一堆,快些赶工。   狼莫则先带着两个有力气的兽人去林子里多找些藤条,准备材料。   一时间,狼山前热闹起来。   祭司说,先起来的这一批鱼叫楸分配,楸便让大家做了吃了。   所以这会儿狼山前冒起了烟,兽人们去鳞破肚,又听林楸说的,把鱼鳃也去掉。   许是林楸做鱼笼这一遭叫兽人们意识到他真的在改正,态度便慢慢转变了些,不再若有似无地排斥。   一顿烤鱼下肚,那点对他偷食物的怨气也被戳破,有溢散出去的口子。   林楸忙了一上午编鱼笼,部落的亚兽人们看着也上手了,他打算下午去林子里转一转。   照着兽人们的消耗,仅仅吃鱼是不够的。   兽人除了能变化形态,力气大些,跟人其实没什么两样。他们种植粟,说明淀粉含量足够的食物对他们来说也能饱腹。   采集队寻找的都是野果跟叶菜,鲜少有植物根系那一类。   这眼前茫茫大山,林楸不信没别的吃的。   上午狼莫带着两个兽人几乎把近处林子里的藤蔓全清理出来了,这会儿吃过午饭,休息了会儿,又在归拢运回去。   林楸路过,手上捏着上次准备扎鱼的木棍,踩着厚厚的叶片才他们身旁经过。   狼莫:“楸?藤条够了。”   林楸:“我随便转一转。”   狼莫立即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楸没钻过这原始森林,没拒绝。   狼部落所在的位置在东边大陆靠北,一年时间漫长,只分雪季跟雨季。雪季严寒,常常暴雪覆盖,溪水断流,大河上冻,雪厚的时候能淹没半个山洞口。   雨季便是连续不断地下雨,伴随着高温,潮湿,闷热,还有数不清的蛇虫鼠蚁。   有些兽人好不容易熬过了雪季,也容易在雨季里死亡。   祭司说,雨季里,部落经常有兽人被蛇虫咬。所以现在做的药很大一部分是解毒的。   狼山前面的林子平坦,只天际线处是蜿蜒起伏的群山。这边林子里,树木极为茂盛,但动物资源却不足。   林楸在里面看了看,甚至连鸟的踪影都少见。   狼莫见他四处张望,时不时用木棍刨一下地面,问:“楸,你找什么?”   林楸:“吃的。”   “地上都是土,哪有什么吃的。”狼莫望着树顶,“那上面有果子,不过酸掉牙,你要吃不?”   林楸仰头,不认识什么树,但树上拳头大小的青皮果子确实挺诱人。   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闻到酸味儿。   林楸虚了虚眼,还没看清,狼莫就蹿上了树。   他身姿矫捷,中午那一顿垫了肚子,这会儿有点力气。   林楸看他几步蹿到尖儿上,四处看了看,直接掰着一片果子多的树枝,手臂用劲儿一折。   咯吱咯吱的脆响,在旷静的林间飘荡。   “楸,你往旁边让让。”   林楸退开些,狼莫见树枝一扔,几下落地。   他背靠着树,见林楸去摘那果子,笑了声道:“林子里果子我们都吃过,这个现在熟了,但还是酸。   林楸摘下来个,果子离枝,清脆一声。   他嗅了嗅,一股清新的香味儿。   林楸简单擦了下,想试试味道,便一口咬下去。   他还没怎么着,狼莫流着哈喇子,脸上皱巴巴的起了好多道褶子。   “吸溜。”狼莫嘴里疯狂分泌唾液,肩膀一抖,看到林楸只微微蹙眉,奇道,“不酸?”   林楸:“还行。”   “咔嚓”   林楸见狼莫咬了一大口。   “嗷!”酸得兽人跳脚,龇牙往外呸。   林楸捏着果子偏软,直接掰开,里面是带白瓤的,有一颗颗黑色的种子。   林楸蹲下,把果子一个个摘下来,放在篮子里。   狼莫吐着舌头,直流清涎。   “你真喜欢吃啊?”他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   林楸:“可以做菜试试。我没在祭司那里看到过这个,带回去研究一下。”   说着,那一树枝的果子装了半篮子。   又继续走走停停,阳光穿缝而过,两人身上光影斑驳。   狼莫在前面开路,也学着林楸找了一根树枝,边走边回挥舞,打得断枝残叶到处飞。   林楸落在后头,面上忽然飞过来一片叶子。   他随手一抓,正要扔,忽的顿住。   “等一下。”   狼莫打得正起劲儿,闻言手中木棍甩飞出去,直直扎入灌木丛。   “啊?”   林楸举着那三角状的叶片,“这个,找找。”   狼莫一虚眼,随手往侧边一指,“这不到处都是?”   林楸:“挖来看看。”   狼莫跑去捞回木棍,面容肃然,“长痒痒根,不能吃。” [17]第 17 章:山药   林楸寻着最近的一根藤蔓过去。   “叶对生或三片轮生,三角状卵形叶片,叶脉七到九条自叶脉发出……”   林楸将山药的特征与眼前的植物一一对应。   “挖。”   狼莫一下挡在林楸面前,脑袋直甩,“真的吃不得,痒痒根祭司不让碰。”   林楸:“为什么?”   “你忘了……”说着想起林楸坏了脑袋,是真的忘了,只好跟他解释一通。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最先发现的是圆痒痒根,那个直接吃麻嘴,但是烤着吃幼崽跟亚兽人都很喜欢……起初没什么问题,但后来大家找了更多的痒痒根回来,也包括长痒痒根,结果那一次直接死了好多个亚兽人,幼崽也……”   “反正之后祭司就规定,不许再碰这个。”   林楸:“确定是吃了这个出事的?”   狼莫:“都是采集队经常采集的。”   林楸:“有没有可能,采集错了?”   狼莫不知道,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都还没有他呢。   “不行,你要问了祭司才能挖。”他态度强硬。   林楸:“那我挖了问祭司能不能行?”   狼莫犹豫,拿着木棍在地上戳戳戳。   地面土层松软,几乎都是腐殖土,极其肥沃。这山药不知长了多少年,藤蔓有指粗。   林楸:“就这么定了。”   他绕过狼莫,先用木棍刨了刨藤蔓下覆盖的一层松软土层,刨开后开始用木棍挖。   狼莫绕着点林楸走动,不停地往狼山的方向看。   林楸:“帮忙。”   狼莫:“先说好,不问祭司你不许吃!”   狼楸:“知道。”   山药可不好刨,沿着藤蔓往下,快一米的地方才看到山药顶端。两人木棍都劈叉了,最后狼莫怕天黑还没出林子,直接变了狼形用爪子刨。   那利爪勾出来,有林楸一指长。爪垫比他手掌还大,狼屁股后头刨出来的土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林楸在后头转移土壤,狼楸埋头吭哧吭哧挖。   往下又刨了一米多,狼莫一屁股坐在地上,抖了抖爪子里的泥,“可以了。”   林楸瞧了眼,“还不行,底下起码还有一半。”   “你怎么知道?你挖过?”狼脑袋转过来,吐着舌头,像条大狗。   林楸:“没有,看一眼就知道。”   狼莫:“怎么这么深。”   他挪着屁股起,呸呸两三吐出嘴巴里的泥,又吭哧吭哧开始挖。   林楸一边转移土壤一边提醒,“尽量别挖断了。”   ……   狼山。   地里的草已经拔完了,宽阔的黑土中,细嫩的苗子看着很脆弱。   兽人们担心,便只能继续守着。   这边林子里的藤条已经尽数运送回狼山,狼安带领着部落的亚兽人们把林楸弄回来的那批藤条用完了,加上原来的两个,总共八个鱼笼。   狼石趴在地上,见运送藤条回来的队伍中没有狼莫,林楸也不在,便问了句。   狼西:“莫跟着楸在林子里挖土。”   他去看了的,土都堆了好高,狼莫整个狼身都能藏在土坑里了。   “土有什么好挖的,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安全。”   狼石起身,正打算去看看,两个脏兮兮的兽人回来了。   林楸还好,只手跟兽皮衣脏。   狼莫那简直像在泥巴里打了滚,浑身毛发裹着泥巴,变了颜色。不是黑狼,成了棕狼。   两个兽人看着都有些疲惫,身上似挑着木棍。   等走到狼山近前,狼莫往地上一趴,林楸拎着自己装果子的篮子跟山药,挪了挪,也先坐下来缓一缓。   “你们干什么去了?”狼石跟狼西靠近,目光落在那木棍上。   “这是什么?”   狼爪勾了勾,立马渗出白色的汁液。   狼西一抖爪,飞快在地上擦了擦。   “痒痒根?”   “你们挖这个干什么?要是祭司知道了,要挨收拾的。”   狼石扒拉着,打算给扔了。   林楸立即道:“等会儿!好不容易挖来的。”   狼石:“楸,你想吃这个?”   林楸:“我有用,会问过祭司再说。”   狼石这才松了爪,又嫌弃狼莫浑身的土,调头去远一点的地方趴着。   篝火升起来了,夜空清朗,群星从头顶铺开整个苍穹。   狼莫累得趴在地上,没一会儿就扯着细长的呼噜睡过去。前爪还时不时抖两下,带泥巴的爪子勾着青草。   林楸远远看着狼岩带领着外出的队伍回来,队伍中间一头硕大的弯角兽。   部落里的兽人显然也看到了,正欢呼着,忽然有两个兽人跑出队伍,扛着个昏迷的兽人往祭司山洞跑。   兽人们的欢呼声一下沉寂,纷纷起身。像被袭击的鱼群,有些慌乱。   “王,狼游怎么了?”   狼岩一眼扫过自己部落的族人,见林楸坐在兽人后头,一身泥,目光一顿,收了回来。   “抓捕弯角兽的时候被顶了一下。”   “先收拾猎物,我去看看。”   兽人们担忧地看向山洞,不过狼岩的话立即有兽人执行下去。   兽人们熟练地宰杀猎物,那弯角兽看着比上次的那一头都大,但部落里没有一人脸上有笑容。   篝火旁,大家静悄悄的。   狼安依旧带领着一部分兽人给藤蔓剥皮,狼石主持着宰杀猎物,而狩猎回来的捕猎队、采集队的队员们,则交托了食物,趴在地上休息。   大家脑袋全部对着狼山,担忧地望着亮着火光的山洞。   林楸见状,拿起山药跟篮子里的果子,静悄悄地往祭司的山洞去。   洞中火堆烧得从未有过的明亮。   祭司那张木板上,兽人被放平躺在上面。狼岩立在兽人旁侧,看着祭司检查。   狼冰也在。   林楸放轻脚步声靠近,狼岩微侧头,见林楸进来,手上山药有些碍事儿,便顺手拎走放在一旁。   全程无声无息,没人说话。   林楸看了眼木板上躺着的兽人。   他的胸口出一大块青紫,已经肿起来了。祭司正一脸严肃,先叫狼冰往兽人嘴里灌了一碗药粉兑的汤。   然后手寻着兽人的骨头细细地摸去,半晌,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断。”   兽人恢复能力很好,只要不是危及性命的伤,配着药物,慢慢能治愈。   幸得狼部落本来就属于兽神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祭司也从未断代过,经年累月,医术世代累积,大病小伤都能看一看。   兽人晕过去,这伤并不轻。   不排除里面脏器可能受到冲击。   但现在的医术还没到能开膛破肚的程度,祭司也只能用药,只能等时间,看看兽人之后的反应。   检查完,祭司让狼冰从木架子上捡了些治疗外伤的草药,打做糊糊,贴在兽人胸口上。   随后自个儿又在药材当中挑挑拣拣,重新配了些草药,放在陶罐里熬煮。   忙完了,祭司擦着手看来。   见林楸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要问,看见放在一旁有兽人那么高的山药。   “你们去挖痒痒根了?”   林楸:“好东西。”   “什么都敢挖!到时候浑身发痒有你好看的。”祭司说着,走到山药旁边。   想起从前的一桩事,心中闪过隐痛,叹道:“这事儿你忘了,也不怪你,痒痒根不能吃。”   林楸早从狼莫那里了解了情况,自然知道老祭司说的是什么。   他道:“能吃,好吃。”   “你吃了?!”老祭司眼皮耷拉的眼睛一下睁大,几下杵着木杖来,像要检查林楸。   林楸:“没,以前吃过。”   狼岩看着林楸侧脸,声音略低:“别什么都吃。”   林楸:“那事儿我听狼莫说了,这个我敢肯定能吃,还好吃。但是圆痒痒根这个就危险些。”   这件事情发生在老祭司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上一任祭司刚刚去世不久,他留下的很多东西他都还没学完。兽人们又饿,猎物找不到就四处找植物来吃。   痒痒根是上一任祭司在的时候大家寻找到的食物。   但是每一次吃之前,都必须经过上一任祭司过目。   而在现在的老祭司成为祭司之后,兽人们同样找了许多痒痒根回来,也给了他看。   他甚至还没辨别清楚,兽人们就迫不及待烤了下嘴。   那一次,死了十几个兽人,刚变化成人形的幼崽几乎全部死亡。   那是老祭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从那以后,他干脆禁止所有的兽人挖掘痒痒根。他自己也不敢再碰一下这个东西。   他闭眼,压下心中的沉痛。   “不许吃。”   林楸:“能吃。”   祭司睁眼,眼中猩红一片。他强硬道:“狼楸,我说了,不许吃。”   林楸目光沉静,“祭司,你有没有想过,出问题的不是这个,当时那么多种类的痒痒根混在一起,谁知道是不是其中一种出了问题。”   “当时所有兽人都吃了,为什么有的兽人没了,有的兽人还好好活着。他们吃的是不是一样的,您都确定吗?”   老祭司:“那就都别吃。”   林楸心沉了沉。   “这个东西,林子里处处都有,如果能吃,那我们起码能储存够兽人足够吃几个月的食物。”   缺乏食物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因噎废食。   狼岩抓住林楸手腕,对祭司道:“我跟他说。”   他带着林楸离开,顺手拿走了山药。 [18]第 18 章:渔获   出了山洞,两人往山下走。   狼岩脚步极轻,下了山,他跟着林楸一起到了他的火堆旁。   他把山药放下,看着林楸。   “那件事对祭司的打击太大,我阿父在的时候,常常说就是因为他刚继任祭司的时候发生的这一件事,所以性子也有些变了。”   林楸:“我明白,也理解。”   他不跟祭司争执,因为怎么说都是空话。   “我有一个办法。”林楸抬头,看着跟前威严却又包容的狼王。   狼岩扫了眼草地,坐下来。   “说说。”   林楸:“把当年那一次吃过的所有痒痒根找出来,再烤一次,抓些猎物来让它们一一试。这是最快也最能辨别到底哪种痒痒根有毒的方法。”   “如果不确定,就多试几次。”   狼岩看着林楸。   他眼中映着着火苗,坚定自信。   狼岩扫过那地上有他高的痒痒根,只一株就这么多。   如果能吃,那就跟部落种的尾巴草一样,算是有了一个稳定的食物来源。   这很值得。   狼岩抬眼,林楸依然安静地看着他。   他点头,“好,我让兽人们找来试试。”   不过这事儿一定要说通祭司。   当年找的那些痒痒根,事后祭司定好好研究过。这就不用告诉林楸了,狼岩自己去说。   一切都是为了部落。   该说的话说完,狼岩望着远处火焰高涨的篝火堆,再看林楸独立在一旁的小火堆。   亚兽人脊背绷着的,影子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道:“以后去篝火边吧,那边热闹。”   林楸手里一紧,刚捏着的青皮果子滚到地上。   “我挺习惯这样。”他道。   狼岩捡起果子给他放篮子里,提醒:“这个酸。”   林楸:“我做菜吃。这个总能吃?”   狼岩:“嗯。”   没多说什么,狼岩离开了这边。   林楸看着一旁努力了大半天才挖出来的山药,轻轻一叹,到底没有进嘴。   既然狼岩答应了试验一遍,那这山药就留着到时候用。   吃过晚饭,兽人们头一晚没有直接进去山洞。   看狼安他们编的鱼笼,又听说楸用这个抓了很多鱼,难得起了兴趣,要跟着去放笼子。   林楸没跟去,只默默做了自己晚饭。   吃过,随后去溪边洗漱。   身边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楸用清水捧着洗了脸,侧头看去。   狼冰止步,好奇地看着他。   林楸:“有事?”   狼冰摇头,“你吃了痒痒根了?”   林楸:“没有。”   “哦。”狼冰捏了下手指,直接离开了。   没吃就好。   *   部落里的兽皮绳没有那么多,今日狼安领着兽人们编出来的鱼笼已经用尽了部落的兽皮绳。   余下的兽皮动不得,都是过冬要用的。   每日新打回来的猎物,毛皮好的都留下鞣制了过冬,像弯角兽这样皮毛短的,他们一般也直接吃了。   不过之前林楸鞣制出的兽皮角兽人们看了,现在有点兽皮都被兽人们抢了去。   弯角兽的兽皮大,鞣制后可以裁剪多少条兽皮裙了。   还不硌屁股。   所以一时间,部落连做兽皮绳的材料都没有了。   这事儿狼安打算跟狼岩说一声,暂且先用藤蔓替代着。   *   鱼笼哗啦一下被兽人们抛下水,兽人们跟玩儿似的,比谁扔得远。   一不小心兽皮绳滑出了手,落得远远的。   眼看就要随着里面的石头沉下去,兽人一个扑腾下水,给绳子捡了回来。   浑身湿漉漉的,一甩,弄得附近几个兽人身上都是。   岸边闹哄哄,夜晚的狼山从未有过这么热闹。   狼山上,老兽人捏着木杖,立在山洞外的平台上,远远看着岸边哄闹的兽人们。   狼冰爬上山,道:“他没吃。”   老祭司:“你去睡觉吧。”   狼冰低下头,“……我觉得楸说得对。”   老祭司摆摆手,狼冰止住话,下了山去。   老兽人眼睛浑浊,依稀有水光。   那一场意外,即便过了几十年了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他不够谨慎,就松懈了那么一点……   一切都是他这个祭司当得不称职。   现在楸给部落带来的这些,鞣制兽皮,制作鱼笼还有制作食物的方式,种植除草……一样一样都是好的。   部落与以往不同了,连兽人们也多了丝活气儿。   今晚狼岩来跟他说了,法子确实可行,他已经老了,不敢再冒险。他可以饿死,反正没几年的活头。   但他们还年轻,他们不行。   老祭司看着溪水边每次吃完晚饭还要清理嘴巴跟脸颊的林楸,他与兽人们格外不同。   或许,他就是占卜里那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该试着信任他。   老祭司下了决定。   *   第二天一早,林楸依旧在自己的草窝里醒来。   他抱着兽皮毯子,看着干干净净的手,总算消化了对狼岩的不尊重。   山洞外,今天似乎格外热闹。   林楸看外面天还早,兽人们似乎还没离开。他穿好草鞋出去,兽人们当即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楸,快点,咱们去捞鱼笼。”狼莫催促,脚下走来走去,压死了一片草。   林楸看一片闪亮的狼眼睛看来,还包括狩猎队跟采集队的。   林楸:“你们专门等我?”   兽人们齐齐点头。   “你教我们做的笼子。”狼安笑盈盈道。   见识了昨天两个鱼笼的收获,他今天更加期待。   林楸展颜,“那走。”   亚兽人情绪总不怎么外露,一下笑开,清清泠泠的,像雪季后刚刚开化流淌的清溪,格外的清甜。   兽人们都愣了下,傻呆呆地跟着林楸走。   狼岩坐在一旁,看着林楸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容,眼下的青黑都淡了些。   算了,他睡得好就行。   兽人们齐刷刷地去了岸边,连老祭司也被兽人给背了下来。   “两两一组,慢慢拉。”狼岩话落,兽人们争先恐后抢位置。   腿不软了,头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   一个个脸上兴奋得眼中冒红光,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   老祭司看在眼里,慢慢地扫了眼岸边站得笔直的林楸。   “起!”   兽人一同使劲儿。   “嗷呜嗷呜!我们这个好重!”   “嗷!我们这个更重。”   林楸:“……”   有没有可能,水里的空笼子也重。   笼子破水而出,里面的鱼受惊,甩着尾巴打得笼子噼啪响动。   兽人们紧盯着绳子,生怕断了。   只扬着眉,不敢出声,飞快将笼子往岸上拉。   一共八个笼子。   “有!”   “有鱼!”   “我们这也有!好多好多好多鱼!”   即便昨天看过起笼子的兽人,今天同样被惊住了。   兽人们怕鱼跳回河里,抓着笼子往岸边跑了几十步,都隔得很远了,才抓着笼子一倒   鱼虾混杂,螃蟹挥舞着钳制飞快躲闪。   兽人扑过去就抓,有抱着大鱼憨笑的,有抓着大虾下意识往嘴巴里塞的,还有桀桀笑着跟个恶霸似的追螃蟹的。   林楸惊讶河里的鱼类资源。   他料想八个笼子,五个笼子能捕到鱼已经很不错,但笼子没一个空的。   老祭司抓着木杖,身子微微颤抖。   狼岩看着那小山堆一样的渔获,再看一旁镇定的林楸,眼里是欣赏,眼里的怀疑却越来越深。   他认识到的楸不是当初支部落的兽人描述的楸,也不是狼楸刚到部落的时候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期间他跟祭司并没有去西边的山洞,他这样的变化,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狼岩见一旁傻兮兮拉着兽人手,围着渔获跳圈的狼莫,暂且压下心中的疑问。   无疑,若每天能保证捞到鱼,且还不费兽人,这是个极好的事情。   之后捕猎,兽人们压力能小一些。   兽人这边热热闹闹,狼岩直接下令让兽人们吃点鱼再出发。   林楸被兽人们围着,看着一个个麦色的脸上带着感激的笑,目光真挚,笑容淳朴,叫林楸看着也轻松。   他不习惯身边太多人,笑了下,想从兽人们后头离开。   谁知狼安抓住他,温声道:“一起吗?你可以教教我们怎么做鱼。”   “对!楸做的鱼闻着好香,我做梦都想吃。”一个黑狼兽人倒退着走在林楸前面,咧着嘴巴憨笑。   “楸做的肉丸子也好吃!”灰狼兽人撞开黑狼兽人,眼眸星星亮。   狼安见林楸有些不自在,将围拢过来的兽人挡开一些。   “还不快去杀鱼,你们还要捕猎。”   兽人兴奋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屁颠屁颠去杀鱼。   狼安道:“他们没恶意,这是示好呢。”   林楸点头,“我知道。”   直到狩猎队的兽人离开前,林楸都被狼兽人围着,大家七嘴八舌,听得他脑袋嗡嗡响。   习惯了独身一人,光是回答兽人们的问题都让他下意识绷了脸,声音有些僵硬。   好在狼安陪着,时不时挡一下兽人,林楸才有喘息的机会。   他们太热情了,他很不习惯。   远处,趁着乱,狼岩叫走了狼莫。   “王?”   狼岩跟狼莫往西边走,直到进了曾今关着林楸的山洞,狼岩才道:“楸变了。”   “对啊,变得可好了。”狼莫想着待会儿能吃到楸指点过的烤鱼,咽了咽口水。   狼岩:“他在出山洞之前,有什么异常?” [19]第 19 章:发现   “异常?”狼莫正色,环顾山洞,明白狼岩过来干什么了。   他仔细想了想,看着地面搭起来的小灶,道:“他原本闹绝食,给他的食物他都扔了出来。他还骂我……”   说着狼莫有点委屈。   狼岩淡淡:“他也骂我。”   狼莫立马直起耳朵,严肃道:“是那个很大的雷声那晚上,那晚之前,他饿得没力气在草窝里躺着,说话都含糊了还不停骂。但第二天天晴之后我再去,他开始吃东西,还一点不客气地指使我给他灌水。”   那之后的事,就是楸不断开始提要求,这些王都知道了。   狼岩:“他一直没出山洞?”   “王的命令,我怎么敢让他出山洞。连那块石板都是我给他找的。”狼莫指着灶上落灰尘的石板道。   “祭司不是说他伤了脑袋,肯定是他饿狠了,爬起来的时候摔地上了。”   狼岩目光定在小灶上。   样子没变化,性格大变,似乎符合祭司说的他脑子摔坏了。   但会鞣制兽皮,会编笼子,还笃定长痒痒根能吃……狼岩不知道这种事情该怎么解释。   他觉得,分明前后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兽人,但他们是一个壳子。   狼岩:“别告诉楸。”   狼莫:“王您放心,我不会说。”   狼莫离开,狼岩还站在山洞中打量。   他只来过一次,那会儿亚兽人还睡在草窝里,只刚睁眼的时候吓了一跳,后头一点不怕,还胆子颇大地直接给他提要求。   那眼神很不一样。   平静、了然,有些像部落那些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兽人。   狼岩认识的,是现在楸,也是他小时所见到的乖巧的狼楸。   目光一顿,狼岩缓缓蹲下。   小灶边缘,有用烧过的木棍画出来的图案,一笔一划,很熟悉。   狼岩立马想起来,他在祭司留藏的树皮中见过。   狼岩瞳孔收缩,手指抹了下地上的木炭。   他知道了。   狼岩仔细盯着地面许久,深深记住后,将那方方正正的线条抹平,擦得一干二净。   随后,他封了山洞,离去。   *   林楸在狼山前教兽人们烤鱼。   没办法,部落里的锅严重不足。   倒是幼崽那边有一口陶锅,林楸教狼果做了些鱼糜给幼崽。   林楸虽然坐在兽人堆里,但依旧醒目。   他格外安静,像雪季树上挂着的霜雪,高高的,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让人有些难以靠近。   不过在指点兽人们烤肉这事儿上,他讲得详细,大伙儿只要不自主发挥,一学就会。   “楸,你的。”   狼石将烤好的肉递过来。   林楸接着,说了声谢。   旁边狼安很细致地一点一点将烤鱼里的刺挑出来,肉放在洗干净的大叶片上。   他见林楸看着,笑着捧着叶片起身,“我给古送去。”   林楸顿时想起那个老兽人。   “好。”   狼安离去,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   他们现在能抓到好多鱼,狼古应该就不会再病下去,大家都要好好的。   狼岩回来,兽人们见了,举着手里的鱼肉高高兴兴地喊道:“王!快来吃鱼!楸教我们烤的,好香哦!”   狼岩点头,走了过来。   兽人们自发让开中心的位置,狼岩踏入,面前就是林楸。   他盘腿坐着,兽皮裤做得长至膝盖,不过坐下来会缩短一截。   亚兽人的腿细白,脚穿在干草编织的草鞋里,脚踝跟小腿处很多细长的泛着红的叶片划痕。   皮肤太嫩了。   狼岩目光一闪,移开。   兽人皮糙肉厚,狼楸应该也不例外。   据他所知,狼楸刚送来的时候还被打了一顿,结果养些日子就能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地骂人。   林楸反倒越养越白净,甚至都不像兽人。   反倒像人。   祭司曾今当传说跟他说过的,出现在兽神大陆的外来者,脆弱得没存活多久就死掉的一个脆弱种族。   因为他,各个部落的祭司更深入地学会利用草药给兽人治病。虽然他只短短存活几年,却被祭司流传,铭记。   尽管传说已经很遥远,关于那个脆弱种族的事情再拼凑不全,但狼岩莫名笃定,没错。   定然没错。   大伙儿热热闹闹,吃鱼不敢狼吞虎咽。不过族人们各个眉梢飞扬,吃着吃着,你挤一下我,我挤一下你。   嘻嘻哈哈,这是林楸带来的变化。   狼岩深深看了眼安静的林楸,一切如常道:“赶紧吃,吃完走。”   话落,兽人们一静,安安分分啃鱼肉。   狼安从山洞出来,情绪低落。   狼岩:“还是不吃?”   狼安摇了摇头,眼眶泛红。   狼古其实没什么病,只是年迈了,年轻时候又伤了腿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绝食,他不想吃。   狼岩起身,命令兽人们吃完先出发,自己去了狼古的山洞。   狼古的山洞跟祭司的山洞挨着。   他伤了腿之后,不愿意跟着兽人们住在大山洞中,狼岩便叫兽人们给他重新挖了一个。   这会儿祭司已经在里面,狼岩一走到洞口,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腐朽的气息,心里一沉。   “古,楸已经教会我们做鱼笼,我们今天捕到很多鱼,你吃一点吧。”   狼古闭着眼睛,躺在草窝中。   老狼兽人毛已经斑驳,胡须发白,骨头透过皮能看到起伏的形状。   他的一条后腿是扭曲的,使不上力气。   他趴在山洞里已经好多天了,开始还出去走走,但后头山洞也不出了,食物也不吃,就这么闭着眼睛睡着。   狼岩:“古,狼族少一个兽人都不行。”   祭司叹气,抖着手,示意狼岩离开。   部落的老兽人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我看着他,你去忙。”   狼岩:“安,你有空也多来看看,多跟他说说部落里的事。”   “好。”狼安答到。   狼岩是狼族的王,他肩负着狼族所有兽人生存的使命,获取食物是现在部落最大的事情,没有之一。   狼岩奔下山,越过溪边洗手的林楸,追着大部队离开。   林楸脸颊一软,侧头看着蒲公英似的漂浮在空中的狼毛,轻轻捻着一撮落在自己身上的。   手指捻动,团成一个小球,揣好。   狼岩好像掉毛掉得更多了。   林楸往上面山洞看了看,想去瞧瞧,但又不知去了能干什么。   只想着当时老兽人散发出来的善意,心中还是触动。   帮不了他的忙,帮帮部落也好。   上午,祭司依旧让林楸干编鱼笼的活儿。只到时候了,让狼冰送来来药,盯着他喝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林楸嘴里难受得抓着昨天采摘的酸果子就啃,吃完半个,嘴里只剩下果子的酸味。   兽人们看他面不改色,半信半疑地盯着那青皮果子。   “楸,不酸?”   林楸:“挺酸。”   兽人们:“……”   头一回见兽人吃青皮果子能吃得这么面不改色,难道就是因为楸舌头跟他们不一样,所以做出来的食物更加好吃一些?   兽人们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   阳光下,大伙儿围在一起,一部分的兽人去掉藤条的皮,一部分兽人编鱼笼。   狼安手指灵巧,几下就做好了个底。   这一部分难,他便做好这个,再交给下一个兽人编织。这是兽人们自己摸索出来的省事儿的法子。   只一上午,边上堆着的鱼笼又多了几个。   不用等狩猎队回来,昨儿兽人们留下了些肉,还有林楸说的把鱼肉螃蟹这些锤烂一点扔进去也行,兽人们便照办。   鱼笼做好就扔河里,兴许等下午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的时候,又能吃到鱼。   兽人们这样想着,也做得更加起劲儿。   林楸喝完药水,上午算完成了祭司交代的任务。   他习惯午间再吃一点儿,便把昨晚的鱼弄来做了鱼汤。   正巧,阳光好,狼果抱着幼崽出来晒太阳。   林楸听着稚嫩的声音冲着他叫,看了眼,格外白的狼雪从草窝里翻出来,晃动着小身子,向着他这边过来。   林楸见狼果再抱着些幼崽出来,顺手将他逮回去,原本打算做的鱼汤直接换成了鱼糜。   鱼刺都挑出来,肉弄得细碎,再放一点青皮果子跟盐,一点点腥味儿都没有。   林楸做满了一锅,自己只吃了点垫垫肚子,余下的没动。   “果。”林楸道。   狼果逮住一个个试图往林楸那边爬的幼崽,“你自己吃,他们有吃的。”   林楸:“做多了。”   狼果胳膊下夹着幼崽,腿上禁锢两个,看边上还有往林楸那边爬的,木着脸看着他。   林楸:“天气热起来,不小心做多了。不吃完要坏,可惜。”   狼果:“……”   没见过一本正经说假话的兽人。   最后幼崽各个享受到了林楸做的鱼糜。   一个个扬起尾巴吃,脑袋快埋在大叶子上,吃得胡子跟胸口的毛毛上全部都是鱼肉。   林楸坐在一旁看着。   腿边狼雪他最熟悉,每晚上他都要悄悄摸摸跑出草窝,过来跟自己睡觉。这会儿吃个鱼糜也要贴着他,飞着小耳朵,吧唧吧唧,吃得小身子一耸一耸的,很是可爱。   狼果见幼崽这馋嘴样,有些郁闷。   不都是一样煮烂的鱼肉,怎么他做的幼崽吃一口就晃脑袋? [20]第 20 章:狼古   部落的幼崽不多,一共十六个。   白狼的幼崽只三个,在一群灰黑色的猕猴桃中尤其显眼。   幼崽身上的绒毛未褪,摸着柔软细密。阳光烤得暖暖的,泛着一股幼崽特有的香臭味道。   林楸等着他们吃完,打算回山洞睡会儿。结果狼雪带头,幼崽吭哧吭哧往他腿上爬,他只能坐在原地,手小心地护在旁侧。   狼果抓起个幼崽,兽皮往他嘴巴上一抹,十分吃味。   瞧瞧手上这个,拎着后脖子还不安分,四个腿儿刨着就想着往林楸那边去。   狼果将幼崽往地上一放,又逮住另一个,草草擦一擦,哼了声,收拾了大叶片扔掉。   幼崽的身体很软,林楸只护着,不让他们掉下去。   鱼糜不多,他们吃完肚子也没什么变化。   爬个腿像是爬累了,就四个爪子踩了踩,团了一圈趴下来。眼皮耷拉下来,不消片刻就睡了过去。   林楸手指落到那小耳朵上,轻轻一碰,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阳光和煦,白云似朵朵盛开的棉花团,在万里晴空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林楸也跟着躺下,看着那白云追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溪水下游,狼雨轻轻用胳膊碰了一下狼安,示意他看。   狼安抬眼,温柔笑起来。   楸躺在阳光下睡着了,幼崽像找窝一样,堆在他身边挨着。   他家那个小黑狼趴到楸的脸上,也不怕把人捂着。   “幼崽喜欢楸。”狼安笑道。   “幼崽不会喜欢心肠坏的兽人。楸以前那样……多半是叫外面的坏兽人花言巧语给骗了。”狼雨有些忿忿说道。   他们部落好好的亚兽人,即便要找伴侣,部落那么多强壮的兽人,怎么看得起外面那些弱的。   狼部落还算好,能找到点吃的,换做其他部落,怕是只能啃草根。   狼安:“是,还是刚成年,见得少了。不过现在他改了就对了,咱们以后别在他跟前提这事儿。”   “放心,我们不会。”其他几个兽人应道。   时候差不多,狼安放下手中的藤条,又问狼果借了幼崽用的陶锅,给狼古做了些鱼糜。   他看楸装汤汤水水都用巴掌大的圆木刨空,做成个木碗用,也忙弄了个出来。   鱼糜熟得快,狼安倒了些,立马送到狼古的山洞去。   祭司还在,不知劝说了多久,他坐在狼古的草窝边,手抓着木杖,宽大兽皮衣下肩背佝偻。   狼安止步,心头也沉了几分。   “祭司。”   老祭司冲他点了下头,侧头看着草窝里的狼古,道:“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狼古动了动嘴,声音虚弱,“你早该让我死的。”   当初伤了腿之后,狼古再也不能跟着出去打猎。一个还正值壮年的雄兽人,不能打猎,只能靠着部落接济,不就是个只会消耗食物的废物。   狼古不想拖累部落,所以他跑了。   跑了两次,两次都被兽人们找了回来。   狼古本来是想去外面等死的,但还叫部落的兽人费心,便只好待在部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食物越来越少,狼古就想,要是自己早早死了,是不是还能留出一部分的食物让兽人们多吃两口。   那这期间死去的青壮年兽人或者是幼崽,是不是还能多活几个。   他越想,便越发深深陷入泥沼中。   祭司攥紧木杖,上面的装饰晃得低声响。   狼安端着食物,看着祭司微微颤抖,紧咬牙关,似万分痛恨狼古这样。   狼安掩下眼里的难过,轻声道:“祭司,快凉了。”   老祭司倏地站起,“给他吃。”   狼安靠近,狼古就别过头去。   老祭司气急,“灌!就是给强灌也要灌下去!”   狼安一时间不敢动。   老祭司重重地敲了下木杖,红着眼道:“部落只有我们两个老兽人了,你难道就想扔下我一个这么撑着?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可这是部落的老兽人应该做的事吗?”   狼古闭着眼,要不是看得出眼角的毛沾湿,宛若早已经死去。   老祭司一狠心,道:“安,去叫几个雄兽人来。”   狼安心里叹气,知道狼古再不吃真不行了,只好点点头下山。   他跑得急,惊醒了林楸。   他看着几个兽人快步上山,进了祭司旁边的那个山洞。   那是狼古的。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楸捂着滑到自己颈侧的小黑狼,又捧着脑袋或小脚丫搭在自己身上的幼崽放到狼果身边。   才一动,狼果也醒了。   “你干什么?”   林楸:“刚刚几个兽人跑去了狼古的山洞,很急。”   一旁刚被林楸放下的幼崽迷糊地哼唧,瞧他又往林楸那边拱着,狼果捏住幼崽尾巴。   “古啊。”狼果叹气,“除了祭司之外,咱们部落最后一个老兽人了。”   林楸:“不会有什么事?”   “有祭司在。”狼果道,“那老兽人在绝食。”   说着他,狼果心里有些闷堵,便胡乱摸着幼崽的毛,将狼古的事说了一通。   “我小的时候,他总愁来愁去,现在年纪大了更是没见他开心过。”   “断了腿怎么了,活着就好。可他偏觉得帮不了部落,还成了负担,性子越来越忧郁。他不吃食物已经好多天了……我们看着都愁。”   林楸:“这怎么行?”   狼果看向狼山,眼底哀伤,可一瞬间被藏起来。   “祭司会有办法的。”   他只能这么期待着。   *   兽人们按着老兽人,掰开他的嘴强灌鱼糜。   狼安听着他哀嚎着,连挣扎都使不出力气。   他侧过头,抖着手,飞快抹掉眼泪。   部落的那些老兽人,好多都是这样,越到了后头就越觉得自己成了拖累,自杀的,绝食的,悄悄离开狼山的……好多好多,部落都没有年长者了。   老祭司紧紧在一旁盯在。   他狠了心肠,势必叫他老伙计吃下去。   可才叫兽人松开,一瞬间,狼古吐了出来。   老祭司瞳孔震颤,紧紧捏着木杖,咯吱作响。   狼安立马上前,将吐出来的鱼糜清理了。眼前蒙着泪水,叫他看不清,但难受得心里绞痛。   “祭司……”   狼古趴着,急促地喘着气,短促而无力。   老祭司闭眼,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上流下来。   已经吃不下了啊……   “灌!继续。”   “祭司。”狼莫几个耷拉耳朵,看着气息奄奄的狼古,不忍心。   “难道你们想看着他死吗?!”他声音沙哑,像撕裂开,含着无力与惶恐。   狼莫低下头。   狼石杵在旁边,像个石柱子,攥紧拳头。   狼安哽咽道:“古,咱们部落现在有吃的了。我们编的鱼笼能抓起来好多鱼,编几十个,往水里一扔就够我们吃一顿的,完全不费力气。”   “是啊,古,咱部落会慢慢好起来的。”狼莫道。   狼古闭上眼,嘴巴跟胸口的毛发湿透,疲惫无力。   “春,我想去见老、老狼王。”   还有他的伴侣,他的幼崽们。   “春,我只想睡一觉,安静睡一觉,好吗?”   *   夜风呼啸,篝火被吹得直冲着狼山的方向。火星四溅,兽人们啃着鱼肉,目光呆滞地看着狼山的方向。   “王怎么还没回来?”   “古这次没什么事吧?”   “虽然我们今天没捕到大猎物,但是小的也不少。就算王留下两只,鱼也够我们吃的。”   “对,我们还找了很多不同的痒痒根,我们的食物会越来越多……”   兽人们低低地说着,眼底深处藏着害怕。   林楸依旧坐在自己的小伙堆旁边,不过边上多了个狼果。   林楸见他也同兽人们一样望着,道:“不上去看看?”   狼果手指一颤,心中瑟缩。   “会好的。”他低喃。   林楸感受到他的害怕,他看着自己裤腿上抠出来的一凹痕,手指攥紧。   *   山洞中,狼古已经晕了过去。   狼安再次送上去鱼糜,狼岩帮着慢慢喂进去,可老兽人紧要牙关,即便能灌进去,但还是吐了。   狼岩灰色眸子冷如冰。   老祭司尽量挺直了弯曲的脊背,可却只能微微靠着木杖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颓然道:“这个死倔的脾气,从小到大一个样。”   “祭司,有没有什么药?”狼岩问。   老祭司:“他肉都不吃,哪里有药!算了,算了,我不管他了。”   老祭司说着,看了草窝的老狼兽人一眼,离开山洞。   狼安眼里尽是担忧,“王,咱们还能怎么办?”   他在山洞从中午待到晚上,又回去熬了一遍新鲜的鱼糜,可老兽人还是不吃。   他心中焦急,急得害怕。   狼岩:“你先下去吃点东西,我守着。”   山洞里只剩下狼古跟狼岩。   老兽人已经十分虚弱了,腿上没了力气,连挪动都做不到。狼岩守了许久,沉默着,挺拔的脊背也似乎悄悄塌陷了些。   火堆渐渐燃烬,外面似乎天边露出一点白。   老兽人醒来了。   狼岩瞬间感觉到,侧头,狼古正对着他露出个笑来。   还是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兽人。   “王……”   狼岩:“古,吃点东西吧。”   狼古脑袋无力地搭在草窝中,“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吃了,又能活多久……”   “我想好好睡一觉。”   “难道没让你睡吗?!”老祭司从外头进来,声音急切,他眼睛熬红了,看来也是没睡。   狼古冲着他笑,明明比平日鲜活。但又像被疲惫深深拉拽着,要永远闭上眼睛,坠入黑暗之中。   老祭司沉声:“古,你就忍心。”   狼古静静看着他,“让我走吧。”   老祭司颤动着,一下软了腿去。   狼岩飞快将老兽人扶住。 [21]第 21 章:打斗   天明了,林楸看着冷寂的狼山,慢慢跟着兽人们往山后走。   狼古昨晚没了。   他如愿地永远睡着了。   狼山后头,能远眺北边群山,跟东侧的草原。那山上的坟茔小小一个,上面重叠着许多石头。都是兽人们精挑细选,一个个放下的。   兽人逝去,大家意料之中。   可强压在心底的阵痛再次袭上来,整个人木然,呆滞,绝望。他们如行尸走肉,走在这条熟悉的送葬的路上。   兽人们的埋葬没有多么盛大的仪式,只是安静,静得死寂。   兽人挖了坑,很深。将用部落最好的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狼古放了下去,轻轻的,怕惊扰了他奢求已久的长眠。   泥土覆盖,压在再无声息的老兽人身上。   像以往重复几十次那样,继续重复着。土壤填平,再由兽人们搬来石块儿压住。   兽人已经睡着了,怕有动物再惊扰他,这样能让他安稳。   林楸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冷静的。   但颊边一软,抬眼,狼安抚摸过他侧脸,温柔地对着他笑。   他眼中通红,已经有些肿。   “不哭,楸。他得到了他的所求。”   林楸颤睫,“我没哭。”   狼安不再说话,只静静瞧着。   狼山山后少有兽人过来,那些叠高的石块儿下,是搬迁过来十五年后陆陆续续逝去的兽人。   有老兽人,有幼崽,也有他的伴侣、兄弟……   他们很少过来打扰。   狼岩站在坟茔旁边,看着石块儿垒得严实了,目光往最顶上的那一座一扫,敛了目光。   他阿父在,逝去的兽人们不会迷路。   他们悄无声息来,又静静离开。   狼岩落在后头,看着被兽人们越过的林楸,缓慢靠近。   林楸看了他一眼,继续压住荒草,往前走。   他显得有些沉默,睫毛湿着,白皙的脸上没有血色。   林楸:“他是狼古。”   狼岩:“嗯。”   林楸:“我只见过一面。”   他还没来得及谢谢这个当他刚来部落时,对他释放出善意的老兽人。   狼岩:“他自己的选择,是我没做好。”   林楸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与安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鼻腔里的晨风里的味道,早已经不是自由与释然的味道。   林楸下了决心。   “山药……就是长痒痒根,我能确定,能吃。”   狼岩并未诧异,流畅地接下他的话,“猎物抓回来了,痒痒根也在收集,当着大家的面多试几次,他们会接受的。祭司也会。”   林楸侧头,狼岩也看来。   目光一触,林楸并未移开。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眸子,想说“你不怀疑”,可狼岩神色平静,似早已经交托了信任。   “狼楸?”狼岩轻声说。   “林楸。”   林楸扯了扯嘴角,试图表示友好。但脸颊太白,显得有些透明和脆弱。   “嗯。”狼岩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好好呆在部落,尽量别去河边。两个采集队都出去找痒痒根了,明天就可以试。祭司也同意了,你可以先跟他了解一下各类痒痒根。”   “好。”   狼岩一直与他并排走过后山,随后带着捕猎队的兽人们出发。   林楸看着兽人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身影。   他没隐瞒,狼岩也早已经知晓。   他交出这一份信任,林楸便不会辜负。   ……   老兽人的离开让留在部落的兽人们情绪低落,但也都各司其职,继续手中的活儿。   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林楸进了老祭司山洞,洞内弥漫着药水的味道。   那个安置在祭司山洞里受伤的兽人已经醒了,只不过祭司不让他挪动,他便只能一直躺着。   见林楸来,老祭司道:“自己的药,自己熬。”   说着,将手上的药递给躺着的兽人。   兽人一捏鼻子,咕噜几下,喝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林楸没听到一声呕吐,还当那药比自己的好点儿。   来祭司的山洞已经熟门熟路,林楸将陶锅搬去清洗干净,随后再加水熬自己的。   水温升高,陶锅里鼓出细密的泡泡。   林楸坐在锅边的草团上,目光似专注地看着火苗,实则发了会儿呆。   兽人喝完药,安静躺着。   老祭司坐在他那木板后头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也如石人一般。   许久,锅里水沸腾。   林楸看着陶锅上的一道细缝,道:“祭司,锅要坏了。”   祭司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像生锈的机器,转头看来。连声音也生锈了,嘶哑卡顿:“坏了,早该坏了。”   部落富裕过,曾今从丘山部落换来那么多陶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迁徙中坏掉。   就像部落的兽人一样。   林楸:“可以做新的。”   老祭司:“哪有那么容易。”   林楸:“是不容易,但多试试没准就成了。”   老祭司现在很累,只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连林楸的话都不想回。   这兽人平时能不说就不说,现在话倒多了。   “你自个儿试去,又没谁拦着你。”祭司不耐烦。   “我要兽人。”   老祭司:“痒痒根的事情还没弄好,又折腾陶锅,你存心折腾兽人!”   林楸:“不是你叫我试?”   老祭司气,抓着木杖往他那边敲。   林楸往旁边一躲,慢吞吞道:“年纪不小了,再呆下去小心老年痴呆。”   老祭司瞪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老年痴呆,但是准不是什么好话。   “别诅咒我一个老兽人。”说完,抹了把脸,颤颤巍巍起来。   “木架子最上面的那个兽皮袋拿下来。”   林楸闻言,起身去拿。   老祭司让林楸倒出来,林楸一眼看到了晒干的山药片,还有芋头片,已经一些天南星科植物的切片。   除此之外,还有晒干的叶片及藤蔓也保存在其中。   老祭司道:“既然是你提出来的,痒痒根你得认全了。”   林楸:“您老也不能当甩手掌柜。”   老祭司:“别说那些我听不懂的。”   “狼冰虽然被我当做下一任祭司教导,但我看你也不笨,多些兽人知道这些草是什么对部落好。”   说着,就决定了林楸之后在山洞的一上午该干什么。   林楸从痒痒根开始,在祭司的教导下,系统地了解兽神大陆的植物、动物……除了占卜之类的林楸没学,下一任祭司该学的,林楸都得学。   学习是林楸的长处,不管他乐不乐意,反正逃不掉。   因为他还在考核期。   忙了一上午,又灌了一碗苦药,林楸昏昏沉沉下了山。   瞧见狼果又把幼崽带出来了,林楸脚下一顿,冲着幼崽靠近。   幼崽挨着留守狼部落的兽人们近,林楸过去,明显感到了气氛不对。   他不动声色,默默观察。   见有些兽人避开他,捞鱼时那朴素的笑意成了憎恨。   林楸远远看着,脚步一转,离开了这处兽人聚集的地方。   “嗷呜!”幼崽在后面喊。   狼果瞪了一眼兽人堆里的几个态度不好的,抱着幼崽追上林楸。   “楸,你去哪儿?”   林楸停下,狼果将幼崽往他怀里一塞。   林楸抱着狼雪跟狼安的幼崽,道:“我去山洞睡会儿。”   “你不生气?”   林楸:“还好。”   狼果:“他们就是……哎!脑子笨,转不过弯来。”   他们把狼古的死归咎于缺乏食物,而狼楸当初就是因为偷食物才被送来。   他们不知道怎么发泄,转移了仇恨。   林楸:“没事,幼崽跟来了。”   他越过狼果看向偷身后,幼崽像散落地面的芝麻球,一个个扯着稚嫩的嗓音,万分生气地对着狼果叫。   为什么只带那两个幼崽,不带他们!   狼莫跟狼石在兽人堆里看得清清楚楚。   见林楸走了,一转头,狼莫对着刚刚几个态度明显不对的兽人道:“你们刚刚干什么?”   狼西压在狼莫背上,叼着他耳朵将冲动的兽人压制住。   “他们就是伤心狼古,过几天就好了。”   几个黑狼、灰狼同是部落护卫队的,为首的叫狼木,左侧肩胛处一刀极长的已经愈合的疤痕,没有毛。   他们都受狼石管。   这会儿听了狼西的话,再憋不住,恨恨道:“部落都已经这样了,他还帮着别的兽人,凭什么他就关了几天就能放出来了。”   “凭什么我们就要不追究,还要原谅他。”   “不就是抓到点鱼,编几个笼子!你们就这样算了?!”   狼木冲到前面来,见狼莫龇牙,半点不怕。   “你肯定觉得狼古死了就死了,他又跟你没关系!可楸本来就是支部落的,你向着也就算了,凭什么要我也向着。我就是看不惯他,怎么着?”   狼石起身,还没来得及靠近,狼莫气得直接扑上去跟兽人打做一团。   兽人本就好斗,这一下成了混战。   兽人们赶紧上来拉,免不了被误伤几下。狼石看着闹成这样,一股气冲上头,上前逮住两只狼就扯开。   “行了!你们在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凭什么他狼楸做了那么大的错事,早该被一口咬死,为什么还要送到我们部落来碍眼!”狼木吐出嘴里的狼毛,红着眼道。   狼石气得脸铁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狼安看他蓄力,一把按住,道:“让他们打,现在稍微多吃一点,有力气了,打死才好。”   他声音温柔,目光却冷。   狼部落好不容易能看到点活下去的希望,要是叫兽人搅和了,那才该死。   狼木一伙想到自己才吃过的鱼,脸上扭曲几分,抖开狼石的手,往另一处趴着。   狼莫哼梗着脖子嚷嚷:“也不知道谁昨天啃鱼啃得那么香!”   狼西揪了把狼莫的耳朵,“你少说两句。”   狼莫:“哼!我就看不惯。”   狼石一巴掌沉甸甸地拍在狼石的脑门上,“闲着没事多弄点藤条回来,吵吵什么。”   狼石要打回去,叫狼西叼住他后颈,往旁边拉。 [22]第 22 章:鱼丸   一场打斗消停下来,但怪异的氛围并没有消失。   直到夜晚,狼岩跟大部队的兽人回来,兽人汇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叫狼岩一眼就注意到。   寻常高高兴兴迎上来宰杀猎物的兽人以狼莫跟狼木为首,分做两队,彼此黑着脸。   就这一小段路,你踩一下我,我踢一下你,小动作不断。   狼岩见兽人们目光往林楸那边飘,有担忧,有防备不喜。   林楸像独身于部落之外,依旧守着自己那个小火堆,做着他自己的事情。   狼岩目光暗含威严,扫过兽人。   有些心虚的,撇着耳朵,避开狼王的视线。   他目光落在狼安身上。   狼安心里叹气,起身,跟狼岩走到一边说了说今天部落里的事。   狼岩听着,眼里渐渐带了些怒气。   狼安:“楸……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总感觉孤零零的,像刚解禁那会儿。”   狼岩:“嗯。”   兽人堆里忽然一阵喧闹,本来宰杀猎物的狼莫几个直接变了兽形,打在了一起。   都是下了重手,用了爪子,牙齿撕咬着,几下就见了血。   狼岩脸上一沉,立刻冲入兽人堆里。   兽人们见他来,甚至来不及跑,被压在爪子下,夹紧了尾巴。   “闹什么?!”   狼岩利爪重,压住为首的狼莫跟狼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余兽人被狼石跟狩猎队的兽人压制住,无力反抗,趴在地上不敢动。   狼莫哀嚎,“王!骨头,骨头!”   狼木呼哧呼哧喘着气,瑟瑟发抖,只觉得后背汗津津的。   “王,我、我们打着玩儿。”   “谁跟你打着玩儿!”狼莫哀嚎,等狼岩松开,一头扎入旁边狼西的毛毛中。   狼西赶紧检查他的伤口,恨恨盯着狼木。   狼安:“送去祭司那里。”   兽人散开,露出中间的空地。   狼木几个兽人夹着尾巴,被狩猎队盯着,话都不敢再说一声。   狼岩松开,狼木也不敢起来。   灰色的狼眼没有温度,看着眼前几个兽人。   “部落的规矩,忘了?”   狼木一哆嗦,心里一阵发冷。   “没、没忘。”   狼岩不再说话,只看了眼身旁。   狩猎队的兽人立马出来,将几个兽人带走。   部落有部落的规矩,楸的事暂且不说,伤害同族,必须受惩罚。   像狼安说的,白日里肚子里有东西了,这就忘了没食物的时候日子多难熬。   好好饿一饿就清醒了。   狼古死了,狼岩知道跟狼木几个有同样想法的兽人不少。   狼楸毕竟跟他们分开了十五年,不是在部落里长大的。但支部落跟主部落根本上还是一家,狼木那排斥的行为,严重影响了部落团结。   而狼楸做的事,狼岩也没轻拿轻放。   现在虽然是林楸替过,但依旧在观察期内。   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迁怒族人,这实在不是一个狼兽人该做的事情。   后山有狼洞,很深,关进去漆黑一片。   既然不好好相处,那就分开。   狼果撑着脸,帮林楸塞了一把木头。他看着林楸,亚兽人专心剔除鱼刺,连那边闹起来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   狼果有些难过,“你一点不伤心。”   林楸:“有什么好伤心的。”   狼果哼了声,敛下眼中的异色。   “要是我,早冲上去跟狼木打一架了。那什么眼神儿,吃了我的,还敢那样看我!”   林楸:“鱼笼大多都是狼安他们编的,我就提供了个方法。”   狼果恨他不争气,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一样。   “你好脾气,要没你那法子,哪里能轻轻松松那么多的鱼。他们早饿得趴在地上睡觉了,还有力气打架!”   林楸看他一眼,“你以前不也斜着眼睛看我。”   狼果:“我!本来就是你的错!我是看你改好了,我才跟你玩儿的。但我也没像他们那样,说变脸就变脸啊!”   林楸知道他为自己抱不平,他轻声道:“我其实还好。”   狼果不好。   “你刚来部落的时候不是骂人就是冷脸看人,我还以为你多大脾气呢。”   林楸:“我只是觉得,我跟他们又不熟,无所谓他们的态度。”   “怎么能无所谓!我们是一个部落的!我们是狼兽人,兽神大陆上本该最团结的部落,这是我们的天性!”   林楸慢条斯理地击打肉糜,侧头笑:“你们还讲究狼的天性?”   “什么你们我们,咱俩都是一个部落!”   狼果越说越气,都快爬起来去把已经关黑山洞的狼木捞出来打一架了。他不怕林楸生气,反倒因为他没什么反应,心里不安。   他并没有在楸身上看到同族的归属感。   这让他们不像一个部落的。   林楸:“吃鱼丸吗?”   话题转得太快,林楸气一堵,很想掰开林楸的脑子看看。   怎么会有这样的狼兽人!   部落就是最温柔的狼安都有气性,狼楸却像个木头。   林楸:“吃吗?”   狼果恨恨道:“吃!”   手打的鱼丸,一个个挤入石锅中。片刻,鱼丸浮在水面,又白又圆,比之前林楸做的肉丸看起来都好吃。   狼果亲眼看着林楸做的,费了一番功夫。   林楸做得多,叫狼果也把幼崽的陶锅拿过来,刚好还能挤出来满满一锅。   狼果闻到鲜香味道,不停咽口水,有些明白为什么幼崽喜欢吃楸做的了。   好香!   什么归属感不归属感的……真的好香啊!   *   “好饿啊!”狼莫跟狼西从祭司山洞下来,路过楸这边的,忽然大声叫了下。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楸的锅里,意思很明显。   狼西觉得他这样有点丢脸,但狼莫抓着他,拼命示意,狼西红着脸道:“好、好饿啊……”   他也想吃。   林楸:“只能尝尝味儿,不多。”   “尝尝味儿也行!”   一瞬间,两个狼兽人几乎是闪现在跟前。   此时,肉正好分完,狼岩拎着林楸的那份儿正打算过来。看狼莫几个守在那边,顿了下,干脆将他们几个的都拿过去。   鱼丸很快就煮好了,狼岩看了眼锅里奇怪的丸子,将肉放在一旁。   “肉,自个儿烤。”   狼莫眼睛不眨地盯着林楸戳丸子。   狼西戳了戳他胳膊,狼莫:“嗯?”   狼西:“王把我们的肉也拿过来了。”   “嗷!谢谢王!”狼莫飞快转头说了句,又侧回继续盯着。   木碗不够,林楸用细棍跟他俩一人戳了五个。看狼岩要走,林楸道:“尝尝?”   狼岩顿住,“不多,你吃。”   说着便离开了。   得了丸子的狼莫不怕烫,着急忙慌地咬下一个,那极其陌生的又韧又弹的口感吃得眼睛都瞪大了。   狼果:“好吃吧。”   狼莫飞快点头,“怎么做的?!”   林楸:“鱼肉打的。”   “鱼还能这么好吃!”   林楸:“你不尝到了。”他搅拌着锅里,丸子还剩下十几个。   林楸用木碗装了些,放在一边,自己吃锅里的。   狼果看在眼里,眼神一闪。   留给王的?   边上狼莫跟狼西一口一个鱼丸,吃得哼哧哼哧,一脸沉醉。   “没有刺诶。”狼莫道。   狼西忙着动嘴,只点了点头。   狼果看他们几下吃完,又盯着他这边,立马护着锅道:“幼崽的!”   “幼崽能吃那么多?”狼莫支棱脖子来看,咕哝着。   林楸:“你们可以自己做,每天都有捞鱼起来。”   狼莫:“你教我们。”   狼楸:“嗯。”   狼果等鱼丸冷却得差不多,端走喂幼崽去。   幼崽虽然小,但长了牙。之前喂糊糊是因为部落里的糊肉块他们啃不了。   鱼丸好吃,也没刺,一个都够他们啃一会儿。免得晚上牙痒痒,往他耳朵上啃。   狼果走了,五个鱼丸狼莫跟狼西也吃不饱,反正王给他们的肉拿来了,两个兽人干脆就在林楸这儿烤。   正好他不用火了,狼莫便用他的石板煎肉。   石板不算大,两人的肉要分开烤。林楸便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两句,也没急着进山洞。   “好慢……”狼莫流着哈喇子,馋得心里发慌。   狼西:“要是有大石板就好了。”   “有大陶锅也行。”狼莫咽了咽口水,继续盯着道。   林楸想起做陶锅的事。   “以往部落怎么交换陶锅?”   狼莫:“食物、兽皮都可以,一口陶锅两头弯角兽。”   狼西点头,“但是现在不行了,丘山部落在中央大陆,我们现在在东边大陆,过去很远很远。”   狼西记忆中,他们很小的时候部落就开始迁徙,离开中央大陆都从雪季刚结束走到雨季。   林楸:“没想过自己做?”   “怎么没想过!”狼莫咽唾沫。   他眼中是石板上逐渐熟透的肉,喷香!   “但是我们连陶锅用什么做的都不知道,丘山部落都是悄悄地做,我们都看不见。”   狼西点头。   林楸扫了眼石板,“熟了。”   狼莫立即伸爪子。   “好烫好烫好烫!”烫也不松手,一下扔嘴里,又烫得舌头直吐。   林楸无奈,“没放盐,挤一点果子的汁水,肉更好吃。菜也可以放上去了,有油煎着味道也很香。”   林楸说什么,两个兽人都一一照做。   弄出来的肉不说十成十像林楸做的,但也有八成像。   “香!”狼莫陶醉地吃了几片,看狼西馋得可怜巴巴的,依依不舍的往旁边挪了挪,剩下的让他吃。   接着又把狼西那块肉切片煎,这下不用林楸指挥,自己都能做。   等待的间隙,狼莫记起来林楸刚刚问过什么,忽然抬头,“楸,你不会还会做陶锅吧!”   林楸:“原理挺简单。”   狼西目光一亮,只听出个简单。   “那我们明天就做!”   林楸:“……”   “明天要试一试哪些痒痒根能吃。”   “后天!”   林楸:“你们帮忙?”   “帮!只要你做,除了狼木那几个,部落有多少兽人我给你叫多少个来!”   林楸:“那倒不用。” [23]第 23 章:尝一尝   狼莫两个守着林楸,吃了一顿好的。舔了舔嘴,只觉得自己以前做的肉简直是浪费!   再想想还能做陶锅,晚上都激动得在草窝里滚了好几圈才睡着。   林楸照旧等着兽人们差不多都进山洞了,才慢慢起身。洗漱完,他端着留下来的鱼丸进去。   狼岩没睡,坐在火堆旁边,像等着人。   林楸径直向他走去。   “尝一尝。”   狼岩看着碗里漂浮的圆团子,抬眸。   亚兽人浓密的睫低垂,眼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平淡清冷的目光有些模糊,似乎柔和了一点。   狼岩:“你吃饱了?”   “嗯。”   狼岩接过来。   兽人们听到动静,飞快动着鼻子看去,一个个好奇又馋。想到狼莫这个厚脸皮的也吃到过,目光杀去,爪子刨得草屑纷飞。   可吃好喝好的两个兽人早挨在一起,睡了个天昏地暗。   狼鼻子里狠狠喷出一道气,再用爪子盖住,藏在尾巴底下。   他们一点都不馋!   *   林楸坐在火堆旁的兽皮上,双手抱膝,目光看着火焰发呆。   狼岩:“不去睡觉?”   “我觉得你应该有事要找我。”林楸回神,舒展双腿。   他小腿跟脚踝上的伤痕并没消减。脚下那双草鞋也穿得久了,干草支棱起来,快要坏了。   狼岩瞧着他小腿上的伤痕,道:“部落里兽皮至少不缺,可以做长一些。”   林楸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腿上,伸手摸了摸那些细长的划痕。   “就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感觉。”   狼岩:“狼木他们的事……是他们的错,等放出来,会叫他们道歉。”   林楸手撑着下巴,示意他赶紧吃鱼丸。   “我无所谓。”   狼岩咬了一口鱼丸,很陌生的口感。鱼肉能变成这样紧实的丸子,除了能闻到一点鱼味儿,根本分不清什么做的。   狼岩慢慢将一碗鱼丸全部吃完,放下木碗。   “狼楸……去哪儿了?”他声音很低,柴火燃烧的沙沙响声甚至都能掩盖过去。   林楸摇头,轻声回:“我醒了就在这里。”   他一顿,又说:“我们长得一样。”   狼岩注视着林楸的脸,心想:还是不一样。   狼楸不会这么安静,他无时无刻不在谩骂诅咒,这张脸只会狰狞难看。   他眸色幽深,“想回去吗?”   林楸:“不想。”   他回答得很干脆,狼岩感觉到他对从前的避之不及。   狼岩伸手,摊开在林楸眼前。他认真看着人道:“那就留下。”   林楸抬眸,唇角往上抿了下。   他翻转狼岩的手,交握。   “应该是这样的。”   狼岩学着他收拢掌心,指腹压在林楸手背。   有些凉。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紧了紧手,达成一致。   *   狼岩并没问林楸为什么不变兽形,他猜想,或许他现在还不会。   待找个机会,先教教他,免得长时间保持人形,皮肤容易受伤。   半夜时,狼岩感受到后背一重。   他侧头,看着又抱着幼崽滚到自己草窝里的林楸。   狼果怨念地走出来,站在草窝边盯着他。   每晚,每晚!   狼雪这个小狼崽子都养成爬窝的习惯了!   看看楸滚在他们王窝里,肯定是小的跟着大的学的。   狼岩:“没事,以后不管雪。”   狼果:“哼!”他脑袋一甩,打着哈欠回幼崽堆里。他还不乐意每天晚上起来折腾呢。   现在并没有到雨季,晚上用人形睡觉,没有皮毛依旧是冷的。   楸睡觉总喜欢蜷缩起来,兽皮只有那么大张,总被他团在身前抱着,身上自然就冷。   狼岩看着几乎埋在自己毛毛里的林楸,还有他肩膀处打着小呼噜的狼雪,悄声将两个抱着放回隔壁草窝。   又去山洞里头又找了块兽皮出来,轻轻搭在林楸身上。   他回到自己窝里,坐靠着草窝边缘一动不动。   那双深沉的眸子有些失焦。   狼楸、林楸……还有小时候幼崽狼楸,狼岩觉得,他们之间有关联。   他目光落在隔壁草窝里。   林楸已经将半张脸藏在了兽皮底下,整个兽人团起来。   这喜欢蜷缩睡觉的习惯,没变过。   小时候的记忆随着与林楸的接触变得清晰起来,那个刚出生没多久就失去阿爸的幼崽总夜里睡不安稳。   那时候狼果的阿爸还在,那个耐性好的亚兽人负责看管幼崽,也拿他没办法。   兽人们疲于生存,需要寻找到合适的迁徙地,晚上休息不好影响很大。   大家都觉得幼崽养不活了,最后他阿父将幼崽往他的窝里一丢,狼岩便承担起了养另一个幼崽的责任。   那会儿他也不过六七岁。   也没多久,等幼崽习惯了,又被狼果阿爸接回去,而他也开始跟着自家阿父学习捕猎技能等一系列有关狼部落的事。   他们的相处没多长时间,但这一回想,狼岩就记起那个总喜欢趴在他身上睡觉的毛团子。   狼岩看着安睡着,又开始往他这边挪动的林楸。   他其实更偏向于,楸回来了。   不过在另一个地方经历了许多,变得不那么轻易相信兽人,他独立、孤寂、冷淡,精神上透着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但其实还是像幼崽时候一样,安静、友善。   以前还小,见到受伤的兽人就先红了眼眶,现在大了,看到兽人们饥饿的样子,就算兽人们态度不好,也依然会教大家编鱼笼,尝试寻找可以吃的食物……   看着是变了,但在狼岩眼里,没变过。   只支部落分开的十五年间,不知道他在那边是怎么样的,为什么到了偷食物的地步……   这个就需要他的阿父来了才知晓。   *   清晨,天还没亮时狼岩先醒来,又将滚入窝里的林楸轻轻放回隔壁草窝。   兽人们早醒的都看见了。   天天早晨如此,他们都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麻木,可楸还没发现。   楸的睡相可真差,幸亏没把窝建在他们旁边,不然一晚上多来几次,第二天都打瞌睡。   也就只有王有那个耐心。   今日要试试痒痒根能不能吃,采集队找了两天,几乎将狼部落知道的所有痒痒根都采集回来。   这会儿,老祭司也下山来,领着狼冰还有兽人们一起辨认。   早在出了之前痒痒根毒死兽人的事情之后,祭司颓丧了一段时间,后头发了狠,将当日兽人们吃的全部痒痒根留存下来。   新鲜的与他手上的“标本”对比,多了些东部才有的痒痒根。   林楸看着地上摆放的,确实有天南星科的好多种植物。不用祭司说,他直接将那些分出来。   狼莫揪了一下叶子,“他们长得不都一样?”   林楸皱眉,“洗手,赶紧。”   狼莫:“我手干净。”   林楸:“叶片汁液也有毒。”   “嗷!”狼莫火烧屁股似的,飞快往西边蹿。   兽人们一听,顿时往后退了好几步,中间空出一大片。   只祭司、狼冰、林楸还有采集队队长狼贝还在。   狼贝是雌性黑狼兽人,四十多岁,体格是雌性兽人中最健壮的,身量高大,一米八的个子。   雌性兽人大多身上是短兽皮衣,下身兽皮裙。   不过最近部落的皮子都被大家抢着要,狼贝身上也跟林楸穿的一样,是新鞣制出的兽皮裁剪出来的上衣下裤。   林楸分出来的植物,狼贝蹲下细看。   看得两道长眉紧紧皱在一起,“这怎么分得出来?”   她指着野芋的秆子,“就这个颜色发黑,不一样些。”   林楸:“那个也不能吃,全株有毒。”   “这个呢?”狼莫跑了回来,甩着湿漉漉的爪子,又试探着往刚刚抓过的叶片上摸。   狼西拍了他手背一下,将兽人拉得远远的。   林楸:“也有毒。”   “这个?叶子开了口,总不一样。”狼莫积极提问。   林楸:“其实我建议,长这样的都别沾。”   今日这一遭是确定之前的那一批兽人到底是吃了什么去世的,好摆脱山药的嫌疑。   老祭司就跟狼冰一一比对着留存下来的那些,全部挑选出来。   山药自然也在其中。   几种植物一起扔火堆里烧,狼莫几个也将养在部落的两头尖角兽三只红鸟牵出来。   尖角兽体型小,像羊,但角极其尖锐,撞击过来能轻易戳破兽人的肚子。   红鸟,顾名思义,一身红羽。体型比家鸡大,能飞,但飞不远。之前狼莫捡的蛋就是红鸟的。   等着烤熟的时候,一群狼兽人把两只尖角兽围着,时不时吸溜两口。   几只猎物被绑了腿,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祭司叹道:“开始吧。”   烤熟的块根掏出来,散发着一股香味儿。为了更好观察,一个动物只喂一种,且量大。   林楸看着红鸡忙啄开山药的皮,软烂的白肉软糯细腻。   它们都饿了两天,即使兽人守着,过了会儿也张嘴吃。   而另一边,无论狼莫几个怎么将手里的块根往尖角兽嘴巴里塞,尖角兽都不愿意吃。   林楸这边山药都喂得差不多了,那边才塞尖角兽嘴里就被吐了出来。但即便是那么一点,不一会儿,尖角兽倒在地上,像发了狂一直甩着四条蹄子,不停地吐着唾沫。   兽人们惊骇,立马叫狼莫扔火堆里。   林楸:“用水,漱口。”   兽人们赶紧搬走尖角兽去水边,抓着嘴巴往水里灌了又让它吐。   林楸:“这东西,沾一点嘴就又麻又辣,像舔无数根刺一样,就那么一块吃下去,必死无疑。”   老祭司抓着木杖缓缓坐下来,目光沉重。 [24]第 24 章:好饿好饿好饿……   林楸只是想验证山药能吃,天南星科的他动都不敢动一点。   兽人们以前能吃的圆痒痒根或许是某种能吃的芋头,但连狼贝这个采集队的队长都分辨不出来,那就没有再采集的必要。   两只尖角兽,其中一只也吃的山药。   在其他一只痛苦挣扎时,这个还低头试图找到更多山药。   而红鸟,除了吃山药的,另外两只吃的是兽人们以前采集过的圆痒痒根。   可即便兽人们再快,其中一只也没救得过来。   分明两个都是祭司记忆里的圆痒痒根,该是一个品种的,但一只死了,一只没死。   老祭司看了两只红鸟许久,看得眼眶干涩,才哑声道:“死了的红鸟不许吃。”   狼冰扶着老祭司回了。   林楸走到西边,看着兽人们从溪水里拉起来的尖角兽。   兽人打猎采集为生,难免粗蛮。   尖角兽被他们抓住角,灌入水又洗嘴巴,再凶的野兽也被折腾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   林楸:“弄完先养着看看,别急着吃。”   “还吐呢,你看,才洗完又是一圈泡沫子。”狼莫指着尖角兽嘴巴边道。   林楸:“嗯。”   他看向狼山的方向,老祭司被狼冰扶着,上山几步路走得很缓慢。   忽然一个踉跄,老祭司撑着狼冰尽量快速地站直,迈着犹如千斤的步子继续往上。   这事定然让老祭司想到从前。   那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林楸敛眉想,他其实可以自己直接吃。他只要没事,不也相当于验证了山药能吃。   狼莫:“楸!你想什么呢?!”   林楸眼珠像湖水冰透,漂亮干净,但有瞬间的迷茫。   “没有老祭司的允许,你要敢吃了那长痒痒根,我们就能让你吐出来。”他拍了下尖角兽脑袋,闷响,“就像这尖角兽一样!”   林楸眼神微闪,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嗯。”   “你别想着偷偷吃祭司不允许吃的食物,危险。”狼莫似不放心,盯着他强调。   林楸:“没吃。”   林楸看着祭司已经进了山洞,回头一看,几乎所有兽人望着狼山的方向,面上写满了担忧。   狼莫注意到林楸视线,叹了口气,“哎呀!那事儿是祭司的心病。他强撑着,我们怎么不知道。”   老兽人要面子,也要维持祭司的威严,他们只能当做看不见。   尖角兽需要观察几天,山药也需要多喂几次确保真的能吃。   兽人忙着呢,要是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还要不要活了。   狼莫等兽人们将尖角兽抬走,拍了拍手,双眼发亮。   “做陶锅要怎么做?虽然是明天开始,但我们可以先把东西准备好。到时候明天直接做十个出来,我们就可以吃鱼汤鱼丸了。”   林楸:“怕是不行。”   “为什么?”   “需要做很久。”   吃山药需要祭司下令能吃之后才能行,林楸抛开杂乱的思绪,开始想着如何制陶。   烧陶的法子多,露天堆烧,土窑烧制,砖窑烧制,都是需要创造一个能高温且持续的环境。   黏土河边跟后山都有,挖来直接用。   至于柴火,林子里到处都有,甚至还可以烧些木炭出来。   上午祭司无心教他,林楸便自己跟着狼安编了些鱼笼。   几天的时间,部落已经有三十个鱼笼。数量上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亚兽人们除了守着山洞也无事,编鱼笼当打发时间,多几个笼子多几条鱼,不怕吃不完。   上午忙完,林楸又喝一碗药糊糊。   肚子饱胀,中午起的鱼是吃不下了,林楸听着狼果带着狼莫几个打鱼丸的声音入眠。   醒来时,脖子处暖呼呼的。   林楸摸了摸,幼崽围在他脖子上,团了一圈。   爬不上来草窝的,就歪七扭八倒了一地。   林楸小心托着脖子处的狼雪放进草窝,又下地,将幼崽抱起来一同放兽皮上。   看外面有太阳,狼果也不在,就将兽皮一兜,将幼崽全弄了出去。   狼果打鱼丸打得手酸,看林楸出来,冲他摆手吆喝:“楸!你来看看好了吗?”   林楸将幼崽放下,看了眼,已经看不出鱼肉颗粒。   “差不多。”   “你怎么把幼崽抱出来了?”狼果看了眼睡在兽皮上四脚朝天的幼崽们,又忙不迭挤丸子。   林楸去洗手过来帮忙,“我睡醒了,他们堆在我的草窝边。”   狼果磨牙,“肯定是狼雪带着的!”   每天晚上,狼雪就要爬出窝找林楸。狼果就得把被他踩醒了的幼崽哄睡,还要把跟着他爬窝的幼崽抱回来。   一点不消停!   林楸:“做这么多丸子?”   狼果踢了下狼莫,没中。   狼莫笑嘻嘻地挂在狼西背上。   狼果哼声:“我本来打算只做幼崽的,但这几个馋嘴的,偏要一起。锅都不够用。”   狼莫深以为然,看着林楸强调:“对啊!锅都不够用!”   林楸起身。   “诶!干嘛去啊?”狼莫问。   林楸:“看看哪里合适挖窑,做陶锅。”   “我也去!”狼莫蹿起来,胳膊环住狼西脖子,“给我留点,不许偷吃。”   狼西:“咳咳!”   他光明正大地吃。   林楸绕着狼山走了一遭,先停在河湾,找了一团泥起来。   狼莫也跟他一样蹲着,“咱不是做陶锅,幼崽都不玩儿泥巴了。”   林楸捏紧,一松,泥土直接成团。   又指腹捻开,泥质细腻。   狼莫学着他抓了一把,“咱不玩儿了,做正事儿。”说着还往狼山前看一眼,馋的。   林楸:“陶锅就是泥做的。”   狼莫看看手中一团泥,往水里一抛,“不可能!”   林楸:“为什么不可能?”   狼莫说不出个为什么来。   “要是用泥,那我们都会。”   林楸起身,又沿着狼山走,“不是什么泥都行,得用黏土。”   林楸站在一处垮塌的斜坡面,抓了一把黄色的干燥泥土,手一捏就散得粉碎。   又找了几处,还是河边的最好。   狼莫还在问,仿佛没结果就不停。林楸只好抓了不同的几把土壤他自己感受。   刚刚还说幼崽才玩儿泥巴的兽人,现在自个儿玩儿得最开心。   黏土足够,接下来就是做窑。   堆烧简单,但温度不稳定,成功率低。砖窑建造费时费力,这会儿兽人们都吃不饱,哪有那么多能下力的。   还是依照山势挖窑,方便简单,速度还快。   只烧些陶锅陶碗,窑不用太大,狼山在山脉最东侧,只有往西边找地儿。   林楸只逛了一会儿,差不多选定了。   离之前自己被关禁闭的山洞不远,土层厚,稳固,正好合适。   选定了位置,还需要祭司跟狼岩同意。   林楸跟狼莫往回走,兽人惦记着锅里的鱼丸,撒开脚丫子跑,几下将林楸甩在了后头。   林楸也不急,边走边看,又找到两把野蒜。   回去拌个凉拌菜也合适。   到了山洞前,却发现刚刚嚷嚷着要吃鱼丸的狼莫不见了。   林楸看着腿上堆着幼崽的狼果,见他喂个幼崽忙不过来,帮忙把当做餐桌的大叶片铺开。   狼果将丸子一股脑倒在大叶片上,任由幼崽抢夺,像喂猪。   林楸移开眼,“那几个呢?”   “后山,找狼木去了。”狼果蹲在幼崽旁,趁机抢夺,一下塞嘴里。   幼崽一拍爪,“嗷呜!”   林楸看去,狼果嘿嘿一笑,拎着幼崽放在鱼丸堆里。   *   今天的鱼丸做得多,狼莫、狼西、狼石人手一份。   狼石也只吃了一个,其他的分给护卫队的其他兽人尝尝。大家伙儿吃完就又去捞笼子,嚷嚷着要多做些。   好在下的笼子多,足够他们捞。   狼莫跟狼西捧着大叶片贼兮兮到了后山山洞。   山洞外有部落的兽人守着,见他两个来,身子一挺,道:“莫,你又来了!”   兽人满是怨念,看着狼莫手里,很想上手抢。   山洞里,狼木几个听到动静,趴在地面忍受饥饿。   偏偏狼莫要跟他们过不去,就坐在山洞外,一口一个鱼丸吸溜着吃。   那香味像带着钩子,抓得狼木几个馋得眼冒绿光。   偏偏外头的边吃边点评,“嗯~鱼丸怎么能这么好吃!一点刺都没有,又软又弹。”   “嗯。”狼西看了眼夸张的狼莫,默默往旁边挪。   “咕咚。”   黑漆漆的山洞里,只有咽口水的声音。   “哇!汤也好香,一点都不腥,比肉汤都好喝。”   狼西再挪,“嗯。”   洞外两个兽人都翻白眼了,可瞧着那丸子,也馋得紧。   “莫,给我们尝尝。”   狼莫护食,“我才几个呢。”   “别那么小气,我们就尝一尝。”   “对嘛。”   两个守卫的兽人对视一眼,立马扑过去抢。   “嗷嗷嗷!我的鱼丸!”   洞内,狼木要死不活地挪了挪,鼻子凑在石头缝隙中,狼耳耷拉。   “木,我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呜……”同伴饿得直刨地面,硬邦邦的石板,连一口土都没得吃。   狼木趴地,两个狼耳委屈贴在脑门上。   死狼莫!   好饿……   看他出去了怎么收拾他!   兽人舔了下干涩的唇,不停地咽口水。鼻尖使劲儿抵着缝隙处,闻着那丝丝缕缕飘过的味道。   分明是他不喜欢吃的鱼,但外面那味道却勾扯着他的肚子翻腾,叫嚣着要吃。   好饿……   他也好饿……   王!好饿好饿好饿……他错了。 [25]第 25 章:制陶一   林楸看着狼莫跟狼西浑身乱糟糟地回来,手上托着熟睡的狼雪,另一只手盖在他肚子上。   狼莫:“狼果,还有吗?”   狼果嫌弃地蹲在溪边洗陶锅,“锅都舔干净了。”   “嗷!呜!”狼莫跪地,一趴,配以哀嚎。   “嗷呜!”河边捞鱼的狼兽人仰头应喝。   林楸:“……”   怀里的幼崽奶呼呼哼了声,脑袋往胳膊下拱。林楸一手盖在幼崽脑门上帮他捂住耳朵,这才又安稳睡下。   溪水边,狼果抓起一团泥巴扔来,直冲狼果脑门。   啪的一声,两狼躲开,泥巴团子落在地上溅开,林楸被殃及池鱼,腿上都是泥点子。   狼果有点凶。   晚间,兽人们带着猎物回来。   幼崽早早被送回山洞,林楸坐在火堆旁,拿了块石板,用烧过的木棍在上面画竖穴式升焰窑的剖面图。   以目前的条件来说,依山势而建,就地挖掘的穴式窑是烧制陶器成功率高,且方便操作的。   狼莫跟狼西蹲在旁侧,双眼迷离。狼石趴在地上呼噜声震天。   林楸看着,叹了口气。   不是学习的料。   一转头,对上回来的狼岩的视线,林楸用木棍戳了戳身旁的几个兽人。   “该杀猎物了。”   “杀猎物!”三个狼兽人精神一振,还没清醒,就乱捣腾着腿冲着猎物跑去。   跑得歪歪扭扭,跟干饭一样,十足的积极。   狼岩往这边过来。   林楸一手捏着木棍,就那般坐着,手抵着下巴懒懒地看着靠近的黑狼兽人。   真帅。   这肩宽窄腰,浓眉深目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感,野性十足。   以前都没怎么欣赏。   狼岩:“遇到什么难事?”   眉头拧成结了。   林楸用木棍点了点石板,恹恹,“我打算烧陶锅,但是莫他们太笨,听不明白。”   狼岩拿过石板,看了几下,点头。   “我跟他们说。”   “你会了?”   “嗯。”狼岩并不惊讶林楸会烧陶,其实他以前研究过,烧陶就是把泥巴塑形,然后烧硬。   他也单独试过,能烧成型,但会裂开。   这其中有技巧,丘山部落藏着的,自然不会叫其他部落的兽人知道。   但楸并不爱开玩笑,他说他能做,狼岩自然相信他。   林楸:“那你也允许了?”   狼岩看着亚兽人清亮的眼。   又仰起他那修长脆弱的颈,像卖乖似的。   狼岩:“有利部落的事,当然允许。我会跟狼石说,你需要兽人帮忙只管叫他们。”   “好。”林楸点头。   狼岩又看了眼石板,记在心里。   “去篝火那边吧,热闹一点。”   林楸远远看着,摇头,“我还是更习惯现在这样。”   “好。”   狼岩虽然希望他融入部落,但不强求。   *   第二天上午,林楸在祭司那边学习了一上午的知识,又去看了看兽人们给尖角兽喂山药,下午就开始召集兽人挖窑。   选定的位置狼岩也同意了,就在西边。   那边有高山阻挡,风不往狼山这边吹。   林楸一说挖窑,要兽人,狼石直接把狼莫那一小队的护卫队都给了他。   寻常大部队出去捕猎跟采集,留守部落的是狼石带领的护卫队。   因为缺乏猎物,现在各个部落的领地极其宽广,狼部落更是。   狼山的位置在部落的中央,没有兽人能轻易找到并靠近,所以待在狼山算是安全的。   护卫队的狼都是壮年的雄性狼兽人,一共十六个兽人,分狼莫带领的第一小队跟狼木带领的第二小队。   林楸有了八个兽人帮忙,狼莫狼西在列。   昨晚狼岩已经跟他们讲过怎么挖窑,等林楸带着他们到了地方,将位置一圈,兽人们低头就开始……在旁边更远处刨。   林楸:“不是那边。”   狼西抬头,呸掉狼莫刨到他嘴里的土。   “我们先试一试,免得挖坏了。”   林楸:也行。   还挺严谨。   狼兽人都变成狼形,厚实的长毛覆盖单薄的身躯,看着还是威风凛凛。忽略那刨一会儿就得趴下来两两轮换,效率还可以。   林楸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导两句。   狼莫已经深入窑内,听着林楸说话,探出个脑袋,“不就是挖洞嘛,我们擅长。”   林楸:“嗯。”   也不知道昨天是谁听得两眼发呆。   不过以最后的成果来看,狼岩的讲解还是很有效果的。   兽人们挖的竖穴式窑,底部火室生火,热气直接依从顺着山势的火道往上走,汇聚在上半部分的窑室。   窑室宽阔,肚大,气口小,这样能尽量保持热量。   狼兽人只恰好能从顶部钻进去,在窑室里却能自由活动。林楸蹲在坡顶看着,觉得其实这个就不错。   但没等他看完,兽人们已经换地方,开始了第二轮挖掘。   有了第一次偶尔把土挖塌的经验,第二次就堪称又快又好。八个兽人分两组,一个从上挖下去,一个从下挖上来。   两个兽人一轮,很快挖通,并把窑内都修得平平整整的。   不愧是种族天赋。   动物世界里的狼,也是需要挖洞穴居的。   一天时间,八个狼兽人裹着一身泥从洞里钻出来。微微一抖,毛发表面看着还算干净,但一入水,直接往下淌泥水。   兽人们去清洗,林楸见两口窑都能用,到时候把泥坯做出来都试一试。   到时候除了陶锅,陶罐、陶碗、陶盆甚至陶缸都能烧制出来。   ……   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听说了狼莫几个掏了一天的洞,纷纷跑过去围观。   林楸见狼岩也去,慢慢掉在后头。   这算是部落工程,用了部落的人力,他需要跟兽人们解释解释。   但没等他到,听着兽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狼岩就在那儿当讲解。   林楸果断转身离开。   等到兽人们回来,大家都知道他要烧陶。一个个不说话,就趴在地上将他围着。   林楸跟他的小火堆被包裹在中心,他绷着背,似专注掏灶膛里的火堆。   掏了半天,离得最近的狼莫问:“楸,你烤了肉吗?”   林楸木着脸,“没有。”   “那里掏火干嘛?”   “你们守着我干什么?”林楸转头,火堆照耀不到的范围里,亮起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狼眼,一盏一盏如灯。   胆子小的能吓晕。   “哦,我等你一起烤肉呢。”狼莫坐起来,“就是看着他们趴着,跟着一起。”   林楸起身,试图绕过狼群出去。   但他一动,兽人们也跟着爬起来。   见狼岩跟祭司送了肉下山,林楸立刻避开狼群,越走越快,后头直接跑起来,一下藏在狼岩身后。   兽人们呼啦啦地跟来,脚步密集,看到狼岩刹不住,一个撞一个,直接在狼岩跟前倒了一堆。   林楸藏在狼岩的阴影中,悄悄松了口气。   狼岩耳朵微动,目光威严,扫过面前一群狼兽人。   “你们干什么?”   狼莫被压在最底下,艰难地探出一只爪子跟脑袋,头皮扯得慌,狼莫龇牙道:“我等楸烤肉,哪里知道他们干什么?”   “王!楸会烧陶,我们守着他。”兽人堆里,狼贝爬出来,利索地拍了拍兽皮上的灰尘。   林楸低声:“我不用人守着。”   狼岩:“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吓到楸。”   “不会,怎么会吓到呢。”   狼岩侧头,示意他们看看自己身后。   都藏起来了,这不是吓到了是什么?   兽人们嘿嘿笑,王在,不用盯着。他们一甩尾巴,跑篝火旁烤肉去了。   狼岩:“他们知道你会烧陶锅,有点激动。”   林楸声音紧绷,“理解。”   狼岩眼里闪过一丝笑,跟他解释:“陶锅珍贵。现在食物紧缺,原来的几个大集市早已经关闭,就是我们想交换,也不知道从哪里交换。”   林楸:“那……多做几个?”   狼岩:“不用。”   哄走了兽人,林楸跟着狼岩回到自己的小火堆旁。狼莫已经把林楸分到的食物拿过来了,一块肉,一条鱼。   狼莫、狼西、狼果都在,今晚还多了个狼石。   都是打算蹭手艺的。   狼岩扫了眼,比往常林楸孤零零的在这边看得顺眼了些。   他离开,去了篝火那边。   第二天,依旧是上午学习,下午干活。   陶窑已经挖好,接下来就是筛选黏土,做泥坯。   天气渐热,泥坯晒不得。   先前林楸关禁闭的山洞被重启,收拾干净,连带草窝一应东西都扔出去,用来阴干泥坯。   林楸先让兽人们在河边建了两个池子,四四方方,几平米大小。   池子四周跟底部反复压平,嵌入一层石板,随后开始往里搬运黏土。   做陶器的黏土需要去除杂质,包括砂石、草根,反复过筛。条件简陋,黏土量大,人工过筛太麻烦,便借助水。   黏土装入池子后,加水,兽人进去反复踩踏,混成泥水。再将泥水放入另一个池子,沉淀之后捞出,便是更细腻的黏土。   再经过反复摔打,增加粘性,就可以制作泥坯了。   只这一步,就需要几天。   狼山留下的兽人几乎每一个都要去池子里踩一踩。林楸上午不在,就由狼安盯着。   几天下来,黏土积攒一批,就开始做泥坯。   黏土混着草木灰、石英或者碎陶片末等羼和料,能增加陶土的成型性,减少烧制过程开裂等情况,提高成品率。   采用泥条盘筑法,揉搓成长条,一圈一圈往上盘,并用手压实边缝,抹平。   林楸先试着做了个小的,兽人们蹲在旁边看,看完就开始玩儿泥巴。   林楸:“先练练手,一次不成多做几次。”   狼莫无意识咬住舌头,脸上用力,手上虔诚地将搓好的泥条往打磨过的石板上盘。   纵观其他兽人,都肃着脸,严阵以待。   林楸:也行。 [26]第 26 章:制陶二   对兽人们来说,做陶锅是大事儿。   这东西放在以前能交换来大量的东西,比如食物、兽皮、盐。   现在好好做,多做些,没准以后熬不下去了还可以用陶锅交换一些食物回来。   兽神大陆这么大,他们只从中央大陆到了东边大陆,都还没走完呢,肯定有食物充足的部落。   一天下来,兽人们堪堪做好手头上的一个。   还都是小的,被兽人们反复调整,形状已经很合适。   接下来几天,就是继续挖黏土,做泥坯。林楸也跟着干,等到兽人们完全上手,第一批做出来的泥坯都已经干透了。   “楸,咱们多做点,一人一口锅。”狼莫道。   林楸:“不嫌麻烦?”   狼莫:“不嫌,能交换食物。”   山洞里的兽人们点头。   现在狼安他们编了几十个鱼笼,每天起笼子都起不过来。后头看林楸忙这边,也过来帮忙。   狼安手最巧,学一遍就会,每一个泥坯做得跟工艺品似的。   他道:“是要多做些。”   林楸:“现在猎物少,哪个部落能有多余的食物拿出来?”   “有!”狼莫激动道,手上一不小心就给做了半个的泥碗捏出个坑来。   林楸看他头发炸了下。   “哪个?”   “就那个野草部落!”   “人家叫原野部落。”狼西默默道。   “就是野草!”   “原野。”   两个兽人就这么斗起嘴来。   林楸不解。   狼安慢慢道:“原野部落,也是中央大陆的部落。他们部落的祭司羊茂,是兽神大陆上最厉害的祭司,能沟通兽神,能治很多种病,连我们祭司都承认他的医术好。”   “在食物减少的情况出现后,很多很多部落灭亡。羊茂祭司说是因为兽神发怒,只有向兽神供奉食物的部落才能存活。”   “听他放羊屁!”   狼莫很激动,耳朵冒出来,毛都直了。   “他就是骗那些没有祭司的部落,给他们上供!本来就没有食物了,有的部落还相信他,自己尾巴勒紧肚子,给野草部落喂得肚子路都走不动了!”   “他们以前还打主意到我们头上,叫我们加入他们部落,结果叫祭司给骂回去了。”狼西补充道。   林楸:“听着像结了仇,还能交换?”   狼莫:“兽神大陆这么大,总有部落有。”   林楸看着快放不下泥坯的山洞,“应该够了。”   陶碗、陶锅、陶罐、陶盆,乃至兽人随手捏的狼偶都有了。   兽人齐声:“不够!”   林楸:“……”   他发现狼部落兽人总喜欢贪多。   “第一批已经可以烧了。”   兽人们一转头,盯上最里侧角落里的小罐小碗小陶锅,幼崽用的还差不多。   林楸:“先试试,看窑行不行。”   兽人们点点头,狼安提议:“楸,山洞快放不下了,咱们要不要重新挖一个山洞?”   林楸:“不用那么麻烦,多打几个木架子就好,像祭司山洞那种就行。”   窑就那么大,一次烧制的数量有限。   “那就叫狼石他们做,反正一天趴着也是趴着。”狼莫道。   林楸:“那就先收集干木头,准备烧第一炉。”   林楸将手头的陶杯收口,巴掌大的水杯,捏了两个尖尖的狼耳朵。刚一放下,兽人们立即看过来,眼睛一亮,然后下一个要捏什么也有了数。   林楸给自己配了完完整整一套餐具,从吃饭的盘子、碗筷到喝水的杯子、勺子……   算是做大件之后摸鱼做的。   兽人们见样学样,捏泥坯捏得不亦乐乎。   狼安道:“咱们这里到处都是木头,不过要去捡。下午狼莫你们就别过来了,去黑树林里多搬些好木头回来。”   狼莫应下。   林楸还要去喝药,杯子做完就先离开。   祭司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脑袋,没说什么,也没让他继续吃药。   林楸抿着唇,屏住呼吸,不想感受到嘴巴里的苦味儿。   吃了半个月了,总算能不吃了。   *   下午,林楸刚醒,狼莫就在洞口喊。   “楸,去不去黑树林?”   林楸抱着躺他身上的幼崽挪开,从草窝里出来。   现在每天中午林楸固定要睡上一会儿,狼果也越来越放心他,直接把幼崽扔他窝里跟他一起睡觉。   林楸都怕把他们压着。   出了山洞,林楸先去跟狼果说了声,看着亚兽人进山洞里,才问狼莫:“黑树林在哪儿?”   “那边。”   狼莫一指,在狼山的东南方向。   这样看去,森林茂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见狼莫一小队另外几个兽人也往这边来,林楸道:“等我一下,我换一双鞋。”   他转身进山洞,将自己的兽皮鞋换上。   长筒的,到膝盖下方。   这是上次狼岩允许他多用部落的兽皮,林楸又重新鞣制了一块,另外做的。   穿好鞋出去,兽人们也已经汇合。   还是狼莫那小队的兽人,一共八个。   兽人们对林楸很友好,见着他就先笑。又注意到他脚下的兽皮靴,掩不住好奇。   “楸,为什么要裹住脚?”   林楸:“林子里有虫。”   兽人们点点头,楸跟他们不一样,皮太薄了,草叶子一割就是个口子。   虫嘛,他们一脚就踩死了。   兽人冲着黑树林出发。   林楸奇怪为什么兽人们要把这边的森林叫这个名字,但等他到了那边,立马就明白了。   这片林子经历过大火。   距离现在应该不久,林子里只长出了些细长的幼苗,大片大片的蕨类覆盖地表,看着很是繁茂。   而往上看,参天的树木焦黑,十几米甚至几十米高,枝叶全部烧毁,大多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枝干。如一个个矗立的墓碑,无声地仰望天空。   一望无际的被火烧过的枯木,怪不得叫黑树林。   这里兽人们显然熟悉,到了地方之后,立马开始挑选。   得是彻底枯死的,干透的。   兽人们烧的木柴多,对这方面颇有研究。   林楸跟在后面,狼西挨着他站着,站没一会儿,身子往侧边树干上靠去。   林楸拉了他一把,“脏。”   狼西抓了张叶片,抵在肩膀跟树干之间,笑着道:“这样就不脏了。”   林楸点头,目光在狼西的腿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狼西腿上有很大一个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狰狞。他腿上也有些使不出力气,常挂在狼莫身上也是这个原因。   兽人们再高大,在这一片被烈火烧过的原始林木中,也显得格外渺小。   林楸看着他们选定一棵腰粗的树,拍了拍,就开始干活。   兽人们砍树用石斧,也用狼爪。   巨大的黑狼对着一棵树又挠又咬的,有点滑稽,不过效果很好。   兽人的利爪跟牙齿是捕猎的武器,格外尖利,一挥爪就是一道深痕。   石斧就没那么顺手了,用着用着,力气稍大石头就得碎开。   兽人又从腰后绑着的藤蔓上抽出一个新的,继续砍。   林楸看着那木屑飞溅,豁口逐渐增大。   管他什么法子,能用就行。   林楸现在还帮不上忙,不过他对这黑树林感兴趣。见狼西靠着靠着已经坐下,林楸道:“这片林子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上一个雨季。”狼西道。   他拍了拍身边倾倒的木头,示意林楸坐。   林楸扯了点叶片垫着,目光在四周扫了扫,寻找能吃的。   “雨季这样的事不少,有时候连烧几座山,有时候只烧几棵树。不过你放心,咱们狼山前是大河,烧不过来。”   林楸点头,只这一会儿,远处的树被兽人们推倒。   其实地面也有很多到倒塌的枯树,纵横交错,都已经腐朽。树上长了青苔,冒出不少蕨类跟菌类。   林楸目光一顿,“吃蘑菇吗?”   狼西顺着林楸目光看,点头:“白耳菇,能吃,但味道很奇怪。”   “你们怎么吃?”   “生吃。”   林楸起身,见兽人们已经开始分割枯树,便摘了些长梗的叶子简单编了个篮子出来。   “我去采些。”   “我帮你。”   狼兽人们都不喜欢白耳菇的味道,总觉得有些发闷,但是他相信楸一定会把它做得好吃。   兽人叫白耳菇,是根据颜色跟形状命名。   那其实是一丛平菇,长得极为茂盛。一丛掰下来,林楸得用两个手捧着。   狼西:“楸!这边多。”   砍树的兽人见林楸手上捧着的白耳菇,知道是又有好吃的了,一个个砍得更有劲儿。   等林楸找了四个篮子的各种菌类,种类不多,狼西都说能吃,林楸就全留着了。   等到兽人们砍完木柴,全堆在黑树林边缘。   都是结结实实的原木,即便干了,也有分量。   天快黑尽,林子里不能待了。   “嗷呜”   狼声嘹亮,从狼山那边传来的。   林楸听出了意思,狩猎队回了,叫他们也回家吃饭。   “嗷呜呜!”这边等候狼莫往背上放木头的灰狼仰头回应。   意思是,来几个兽人,木头搬不回。   林楸左右手拎着篮子,还是觉得背篓好用一点。采集队用的藤条编的藤筐,斜挎在身前那种,肩膀容易勒疼。   部落的工具还是少了些。   木头不好扛,狼兽人习惯变成兽形,能运送得更多。但木头放上去,即便用藤条固定也会滚下来。   要是有个板车……   哎!事还挺多。 [27]第 27 章:制陶三   不一会儿,来了十几个狼兽人。   一个运送两截,狼莫一小队砍了一下午的木头被慢慢运送回部落。   都是上好的干木头,才一放下,狼石就过来摸了摸。   狼莫将他挡开,闻到烤肉的味道肚子里咕咕叫。打了一下午鸡血,这会儿才发现饿得手软脚软。   “你要打木头架子自己找枯树去,我们这个要用来烧的。”   狼石:“小气。”   狼莫往他背上一趴,手臂紧紧勒住他脖子,龇牙,“我们累死累活弄回来的,你白捡啊。不要脸。”   狼石将他拉开,“楸怎么采了那么多白耳菇?”   “吃呗。”   狼莫松开他,游魂一样飘过狼西身侧,抓着他一块儿冲着林楸去。   他们现在蹭吃蹭喝已经很熟练了,只要跟着楸,草都能好吃。   狼莫拍了拍自己还咕咕叫的肚子,“准让你吃个饱。”   狼西往他身上一挂,“你有没有发现……我重了?”   狼莫肩膀一沉,侧身抓着狼西,上上下下打量完。捏一捏胳膊,摸一摸看着好像没那么明显的肋骨……   狼西懒洋洋的,下巴搭在他肩膀,眼睛发光,“是吧?”   狼莫:“胖了一点点诶。”   他眼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跟着楸有肉吃,我宣布,我彻底原谅他了!”   狼西捏住他嘴巴,“以后别在楸面前提这事儿了,免得吃不着。”   “唔唔。”知道知道。   想起那个被关着的狼木错过了好多吃的,狼莫忍不住嘿嘿一笑。   狼莫:“狼木那个傻子,脑子不灵光,也不知道饿死了没有……唔?”   狼西捂着他嘴,幽幽道:“他就在你旁边。”   狼莫侧头,一下看着个兽人骷髅。   要死不活的,好惨。   狼木眼里跟燃着鬼火,静静看着他,龇牙一笑。   狼莫打个哆嗦,飞快带着背上的狼西蹿到林楸身边。   林楸在溪边清洗蘑菇。   听到脚步声冲着这边过来,一抬头,叫狼莫跟狼西两个挡在身前。   “你们干什么?”林楸问。   “你!不许过来!”狼莫对狼木几个道。   林楸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刚看清一眼,狼莫两个又给他挡住,护得严严实实的。   林楸:“不用这么紧张。”   溪水流淌,响声悦耳。林楸被两个兽人遮得严严实实,火堆的光都透不过来。   眼前一片漆黑,再挤他就踏进水里去了。   林楸还想着往旁边走走,跟前拦着的两个兽人就被拉开。   林楸脸颊一痒,仰头,狼岩站在身边,长发刚刚擦过他的脸。   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王?”狼莫两个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狼岩:“洗菜。”   “哦。”两个兽人蹲下,捡过篮子里的白耳菇清洗。不过不放心,时不时往后看一眼,满是防备。   狼木对上林楸的视线,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被关在漆黑的山洞里那么久,开始怨恨,厌恶,觉得王偏心。后头慢慢冷静下来,动脑子想。   林楸固然有错,但该受的惩罚已经受了,王并没偏颇。   他把对狼古死去的一腔无力与怨恨转移到林楸身上,说出弄死同族的话是他不该。   部落不允许自相残杀,这是底线。   弄伤狼莫,也是他被关押的根本原因。   这些日子狼莫有好吃的都跑到山洞外面炫耀,狼木每天吃一顿,饿得想哭。   又想起林楸教兽人们编笼子,就是不出去部落也慢慢有鱼吃,他才开始愧疚。   他不该说那些话。   林楸能让他们获得更多食物。   “对不起。”狼木走到近前,低下头跟林楸道歉。   后头几个兽人同样萎靡,态度真诚。   林楸:“我没放在心上。”   他格外平静,一点眼神都没变。   狼木几个酝酿许久的道歉,但林楸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厌恶,他仿佛看陌生兽人一样看着他们。   这事儿就算这么过了。   狼木几个终于啃到肉块儿,围在一团,小声道:“楸真的好奇怪。”   “正常来说,不是该和好吗?”   “楸是不是还在生气?”   狼木:“他一点都不生气。”   仇视也好,友善也罢,楸无所谓他们的态度。就好像没把他们当做一个部落的。   狼木远远看着已经被狼莫几个围着,开始做美食的林楸。   他一点不在乎他们。   狼木垂下头,想着刚捞起鱼的时候楸叫他们烤鱼。   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林楸并未将狼木几个的事放在心上,他不是狼兽人,没有狼族是个大家庭的认同感,以及狼兽人们身上那高度的,对部落的归属感。   他始终保持着恰当好的距离。   加上他这些日子着实忙。   烧陶的事还没开始,祭司那边说山药也可以挖着吃了,林楸都没时间去。   所以他觉得正常的态度,在狼木几个看来就是冷淡。   而狼莫跟狼西,则以为他被狼木几个原来的态度伤害,始终不原谅。   这会儿饭点儿,狼莫跟狼西帮着把蘑菇洗干净了。   林楸采得多,洗了的蘑菇不能久放,他送了一部分给老祭司,余下的跟围着的几个兽人分。   石板还是小了些,林楸一个人用足够,现在狼莫、狼西、狼石、狼果都喜欢往他这边凑,林楸心里一叹。   还是不怎么习惯。   可要叫他赶人,也不好开口。   只是照旧,先自己做一遍,他们想吃就自己动手。   今晚他打算做个蘑菇肉片汤。   姜从祭司那里薅的,先煎肥肉煎出一点油脂,姜爆香,放蘑菇煮沸。   瘦肉切片,要是有淀粉揉上一些会更加嫩。林楸没有,只能用点盐跟青皮果的汁水腌制一会儿。   水开,肉片下进去。   再撒两颗盐,一碗简单的蘑菇肉片汤就好了。   味道是熟悉的鲜香味道,不用太多调料,也比人工培育的滋味更好,林楸听着四面八方咽口水跟肚子打鼓的声音,着实无奈。   他只好将石锅里的汤盛出来,厨具交给兽人们自己动手。   “你们其实可以自己做锅,之前那边不是有空着的,也能用。”   话落,狼石立马跑开。   狼果跟另外两个不动。   林楸:“你们不愿意做工具,我可以帮忙。”   狼莫甩头。   狼果:“总感觉你这边做出来的香一点。”   林楸:“……”   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们的错觉。”   林楸最近多做了几个木碗,不然还装不下。他目光在远处兽人堆里扫了眼,看见狼岩在烤肉。   边上肉片汤做得多,他能吃一半,还剩下些。   林楸依旧留下一碗不动,先把其他的吃掉。   平菇爽滑,融入了肉的香味。轻轻一咬,汁水在口中迸发,又鲜又嫩。   林楸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没早点去林子里找蘑菇有些浪费。   平菇吃完,再吃肉片,最后把汤喝完,饱腹的感觉让人心生满足。   林楸脸颊变得红润,每日他算是都吃饱了的,身体养得也比其他兽人好一些。   休息一会儿,指导一下狼莫几个做饭,接着就去溪边洗漱。   部落的新兽皮有限,兽人们抢着要,林楸只能新做的跟原来的兽皮裙轮换着穿。   但兽皮洗过几次,总不如刚做好的时候好穿。   而且现在渐渐热了,兽皮不透气,捂着总出汗。等陶器烧完,他打算找找有没有能做衣服的植物。   林楸洗漱完,从狼安那边要了些藤条回到火堆旁。   他打算做个背篓。   他不习惯像兽人们一样斜挎着藤筐,背着受力舒服点。   至于板车,得做轮毂,先往后稍一稍。   编了几个鱼笼,一通百通,林楸编背篓几下就能上手。   狼果自己跟幼崽的平菇肉片汤好了,他抱着离开,换狼莫两个做。   等他两个吃完,林楸的背篓编了个底。   时候不早,兽人都回山洞。   林楸看了眼身旁已经变得温的肉片汤,还是端起来,进了山洞。   狼岩还没睡,似乎也等着他。   林楸把木碗给他,狼岩:“自己不吃?”   林楸摇摇头,“吃不下了。”   狼岩不推辞,慢慢吃着。   林楸开始跟他交代工作。   “泥坯干了,木柴也找得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开始烧。头一回,我不确定能不能成。我打算两个窑都烧一些试一试。”   “兽人够不够?”   林楸对上深邃的灰眸,点头。   “够的。”   “喜欢吃白耳菇?”   林楸不知道他怎么把话题跳到这事儿上,“还好。”   “这么做着好吃,以后遇到了,可以叫狼贝他们多找些。”   “嗯。”   林楸想了想还有什么要继续汇报的。   在狼岩的视角,便是自己把自己养得漂亮白净的亚兽人一脸严肃,皱眉深思,像要表现出自己该有的价值。   他下意识与部落做交换。   将自己会的告诉部落,好换取留在部落生存,且获得部落食物供给的条件。   狼木今天晚上有些怨念地来找过他,苦恼林楸不冷不热的,到底什么态度。   他就知道,林楸并未融入。   狼岩:“祭司说你可以停药了?”   林楸下意识点头。   “先睡觉吧,部落的事情慢慢来,不着急。”   “好。”   林楸思考时专注,思维单一。   顺着狼岩的话躺下去,两层兽皮裹在身上,他下意识摸了摸兽皮边缘,看向狼岩。   “嗯?”   林楸:“我一个人总吃不完。”   狼岩眼里带了些笑意,高大威严的兽人显得温和包容,“吃不完我可以帮忙。”   林楸兽皮掩住的唇角稍稍往上一扬,闭上眼睛。   “祭司允许挖山药了,山药挺好吃的,下次做来试试。”他声音轻轻的。   狼岩:“好。”   林楸半张脸陷入暖和但有些重的兽皮中,面对着洞口里侧蜷缩。   火堆就在不远处,暖黄色的火光映照着,伴随着木柴燃烧的窸窣声,林楸慢慢沉睡。 [28]第 28 章:制陶四   一夜好梦。   次日,林楸从兽皮里钻出来,看着压在上面的十几个幼崽,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   狼果不在,山洞也没其他兽人。   “嗷?”   雪白的幼崽蹲在他胸口,歪着脑袋。见他醒了,欢欢喜喜地摇晃着尾巴往他脸上蹭来。   林楸用手将幼崽拢住,坐起来,幼崽就跟芝麻团子一样滚下兽皮,堆在一起。   林楸:“果呢?”   幼崽热情地继续往林楸身上爬。   部落里现在除了林楸能吃饱,兽人们大多吃个半饱。林楸能从晚上睡到天亮,兽人们却维持不住,一般天快亮的时候就被饿醒了。   他现在得了狼果的信任,俨然快成为另一个带崽的。   林楸抱住往胸口爬的雪白幼崽,手摸了摸他肚子,已经扁了。   雪顺势抱住他的手腕,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林楸:“饿了?”   幼崽张嘴打个呵欠,牙齿米粒大小,舌头一卷,“嗷。”   林楸:“我出去叫狼果,你们先忍一忍,别出草窝。”   林楸交代完,离开草窝,刚走两步回头,幼崽连滚带爬从草窝上下来。   “嗷。”幼崽被看见了,趴地上不动,眼睛湿漉漉地期盼着。   他的草窝边,狼果用木头给搭的斜坡上,一个接一个的幼崽还在往下滚。   ……   林楸最后挎着个巨大的兽皮兜出来,这是狼果用来装幼崽的,空间大,能把全部幼崽装好。   山洞外面,敲击木头的声音闷响,响声在山前回荡。   林楸一出山洞就看见狼石带着兽人砍木头,不是昨天狼莫他们搬回来的那些,定是今早弄的,要打木头架子。   兽人都有事做。   狼莫带着小队在劈木头,狼安跟狼霜他们在地里除草,狼果在给幼崽做蘑菇肉片汤……   就一个兽人坐在狼果身边,无所事事。   林楸认出来,是之前捕猎受伤的那个兽人,狼游。   “果,幼崽。”   林楸将幼崽放下,狼果嘻嘻一笑,“怎么样,幼崽压着兽皮睡,暖和吧。”   林楸:“有点重。”他实话实说。   狼果若有所思,然后有些认可地点了下头。   “确实,没藏在狼毛里舒服。”   “嗯?”林楸没听清。   狼果一笑,抓过兽皮兜,放在旁边狼游腿上。“看着幼崽。”   “楸,这是狼游,狩猎队一队队长。”   林楸:“我知道。”   “我帮你把早饭也做了,你一起吃。”   “好。”   “今早的鱼起过没有?狼莫他们吃了吗?”林楸在狼果另一侧坐下。   “早起了,王他们都是吃了走的。”狼果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笑,发自内心的开心。   以往兽人们都是饿着肚子去捕猎,每天能不能抓到猎物都不一定。自从有了鱼笼之后,兽人们或多或少都会吃一点鱼走,起码垫垫肚子。   大河里的鱼可多,又笨,抓都抓不完。   狼游听狼果的话,抱着兽皮兜,给幼崽当垫子。他静坐着,目光在狼果跟林楸身上转来转去,没有说话。   他在祭司山洞里躺了很多天,几乎天天能见到林楸。但是林楸话不多,只跟老祭司吵吵嘴。   亚兽人跟他长相一样,冷冷清清的。   狼果跟他说了会儿话,林楸只简略回答。狼果不问了,林楸也就安静了。   狼果不是个安静性子,跟林楸说完,又转过来问他。   林楸趁机去洗漱,然后回来直接吃早饭。   狼游早上吃过,也分了一碗。   他不挑,吃什么都好。但当吃到以往觉得味道一般的白耳菇能这么好吃,吸溜面条一样,几下给捞干净了。   狼果得意:“好吃吧。”   狼游点头,比早上吃的都好吃。   狼果:“楸教我的。”   狼游:“谢谢楸。”   林楸:“……不用。”   早饭后,照旧先去祭司那里认识植物,学习草药药理。下午,兽人们开始搬运泥坯,准备烧陶。   泥坯阴干脆脆的,颜色发白。   兽人们小心翼翼,生怕弄破。狼石带着包括狼木几个兽人,把木架子搭好,下午赶来帮忙。   山洞几乎所有兽人都来了,狼果甚至用兽皮兜带着幼崽。   林楸略微有了一点压力。   窑内,狼安下去,狼莫几个蹲在上头将泥坯往里递。两个窑都装上,第一批捏好的三十多个泥坯全部装完。   大的小的都有,种类齐全。   装好后,封口,昨天准备好的木柴也全部送到了窑边。   烧一次的木柴量极大,兽人还从部落储存的木柴中搬了一批过来。光是柴堆都堆得高高的。   “楸,可以开始了吗?”狼莫蹲在柴火口面前,转头问。   兽人雀跃,已经迫不及待了。   另一边的窑前,狼石也待命着。林楸一说可以,两边比赛似的立马生起火来。   不一会儿,更多的木柴引燃,窑边的温度开始上升。   本就是艳阳高照的下午,没一会儿,兽人们大汗淋漓。   狼果虽然不想走,但幼崽不能跟着受罪,只得遗憾离去。   林楸见老祭司也杵在一旁,擦了下脸上的汗。   他两边陶窑走,脸上被熏得红红的,这会儿头发黏在脖颈,比寻常看着平易近人些。   “要烧到明天下午,要不你们先回去。”   “这么久啊,那我把鱼笼拿过来编。”狼雨道。   狼安将亚兽人拦住,道:“楸好像在编别的东西,我去问问,要不要帮他做。”   林楸一听说狼安要帮忙编背篓,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背篓跟藤筐差不多,狼安手巧,一听就会。   几个亚兽人不一会儿拿了藤条过来,就在窑前守着。林楸摘了片叶子的扇风,实在受不住头顶的阳光,又编了个草帽顶在头上。   等看完窑口里的火,一抬头,所有兽人脑门上都顶着一个,甚至更大,更能遮阳。   狼安冲着他招招手,“楸,来试试这个。”   狼安直接用藤条挽了个形,加入更大的叶片,做得紧实又宽大。   林楸还没推拒,叫狼安给主动换上了。   换好后,亚兽人拍一拍他肩膀,“忙去吧。”   林楸:“……好。”   烧陶的温度需要八百至一千度,刚开始还好,后头温度上来,只觉得热浪如实质,整个人也如置身炉子里。   从送柴口看去,火焰橘红,将整个火膛都映得发亮。   狼莫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林楸提议跟他换一换,但狼莫偏倔,说:“从头到尾怎么烧的我得看着,你不是说要学会看火吗?”   林楸:“我也不会。”   狼莫:“别气馁,咱们一起摸索。”   本来想让兽人休息,反倒被兽人安慰了。   窑火愈发的亮,整个狼山西边一片红。   天已经漆黑,此时的温度趋于稳定,达到最高。   窑前离不得人,兽人们的晚饭都是送过来的。   兽人们捕猎回来累,也需要兽人过去帮忙宰杀猎物。狼安几个就先回去,狼木觉得自己讨人嫌,也没在这边继续呆着。   晚上没空做饭,林楸跟着狼莫他们吃烤肉。   久违的肉块,好在没糊,只是中间差点火候有血水。林楸一直待在窑边,吃不太下,啃了几口就收起来了。   晚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只有几颗。   木柴一直消耗着,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过了会儿,听不到狼山前的动静,想是兽人们已经进山洞睡觉去了。   林楸坐在两个窑中间,一会儿看看狼莫,一会儿看看狼石。每个身后又蹲着三四个兽人。   “还要烧一晚上呢,你们轮流看着,不然后半夜熬糊涂了也不顶用。”   狼莫:“放心,一晚上而已。”   林楸打个哈欠,撑着下巴等着。   他被拘在家里,看的书多,只有理论知识。像陶土调配,火候大小,这些经验上的都需要兽人们一起摸索。   慢慢来吧,有的是时间。   看守柴火是个枯燥的工作,窑前温度太高,兽人们都没心思说话。他们目光如炬,如守着狼山一样紧紧守着窑火。   林楸打算给他们弄点水来。   他起身,没走两步,一道身影从黑暗踏入光亮中。   狼岩拎着个陶罐来。   陶罐是祭司山洞那个,装满水有几十斤重量,他一只手抱得轻轻松松。   “烧了多久了?”狼岩问。   他把陶罐放下,往木碗里倒了水,递给林楸。   林楸双手捧着,“中午就开始了,一直没停。”   狼岩又招呼狼石跟狼莫身边蹲着兽人过来,都是护卫队一队的。   兽人们自己倒水,咕噜咕噜灌下去,再给狼莫跟狼石两个送去。满满的一陶罐的水,一下只剩个底儿。   狼岩看着林楸唇瓣沾湿,一口气也喝了半碗,又提着罐子给他倒满。   “安说要烧到明天下午?”   “嗯。”楸点头,“烧完之后等它自己冷下来,需要一天到两天时间,差不多第五天才可以开窑。”   狼岩:“好。”   他提着罐子离开,没多久,又装着水过来,连带幼崽用的那个罐子一起。   罐子里的水是烧开放凉的,按照林楸喝水的习惯。   窑上留了烟道,依稀能看见陶窑这边的天空笼罩着一层灰烟。星星也被挡了去。   一晚上,林楸两边看着,狼莫、狼石都不敢掉以轻心。   狼岩悄无声息的,陶罐里的水喝完了就去烧,也陪着守着。   一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狼安过来接替,他才离开。 [29]第 29 章:别打扰他   “楸,你去睡会儿吧。”狼安将部落早上分的鱼肉带过来。烤好了的,能直接吃。   林楸拿了一小块,摇了摇头。   狼安看着他黑了些的皮肤,手在他胳膊上一划,一道灰痕。   林楸看了眼,声音轻飘飘的,像晨间的雾,因为在窑前熬了一宿没什么精神,“洗一洗就干净了。”   狼安笑了笑,看着那通红的火,心道:这陶锅,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起身给狼莫他们送肉去。   护卫队一队的狼兽人都在这儿,大家都从昨天下午守到现在,几乎都没合过眼。   旁边小山似的木柴少了大半,黑狼兽人一脑袋的灰尘,跟灰狼兽人头发成了一个颜色。   林楸昨天没吃多少,水倒灌得多。肚子里不知饥饿,他慢慢啃着烤熟的鱼块,盯着火口处。   狼莫还蹲守着,狼西跟另外两个兽人的坐在木柴上,一样的双目呆滞。   狼安给什么他们接什么,兽人直接往嘴里一塞,嚼吧嚼吧咽下去,目光不离那红得灼眼的火焰。   “火可以慢慢小了,一点一点撤。”   狼莫:“嗷。”他嗓子被窑火烤得干哑。   狼安送完食物,又给兽人们倒了一轮水。林楸抿了两口,眼皮就往下耷拉。   他强撑着,去溪边洗了把脸回来,又继续守着。   守到太阳出来,大河上的晨雾散开。兽人们又来了,不过站得远些,都没说话。   随着距离熄火的时间越近,还留在狼山的兽人们陆陆续续都过来了。   祭司站在前面,只觉还没靠近,这一方山都要烧起来似的。   兽人们都有些紧张,呼吸都轻了。   林楸:“差不多了。”   狼莫跟狼石顿时撤了火,往地上一趴,昏睡过去。   祭司示意,兽人们立即将护卫队一队的兽人们往远离窑口的地方搬。   林楸转头看着围了这么多兽人,反应有些迟钝。   他现在一闭眼就能睡过去。   “祭司,还不能开,要等两天。”林楸道。   老祭司道:“我知道。安,扶楸回去睡觉。”   楸起身,脚步踉跄下,要不是狼安顺手一扶,他能直接给后面的狼兽人们磕个头。   坐一晚上了,腿麻了。   “狼木带着两个护卫队的兽人在这里守着,其他兽人回狼山。”   林楸听着祭司安排,只觉隔了一层薄膜一样,嗡嗡的响,字字句句都有些分辨不清。   路过溪边,他停下来。   狼安:“先回去睡一会儿。”   林楸:“我没事,安,你忙去吧。我洗一洗就去睡觉。”   狼安松开他,没一会儿又跟狼果一起回来。   林楸坐在溪边石头上,将露出来手脚简单冲了冲。眼睛一闭,脑袋就往溪水里栽。   狼果跟狼安立即一左一右架起林楸进了山洞。   林楸真困得脑子里一团浆糊,眼皮重得打架。等倒在草窝里,兽皮一盖,幼崽们爬到他窝里踩在他身上都没知觉了。   狼果跟狼安拎走了幼崽,洞内静悄悄的。   狼莫他们也被带回狼山,往地上一扔,变成兽形睡得更熟了。   那打鼾的声音像打雷,本来兽人们打算给他们送山洞里的,但还是不要叫他们吵到楸了。   夕阳坠山,霞光似红雾一般,笼罩半片天空。   鸟儿结成长队,穿过霞光,向着更远处飞去。   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了。   回来的兽人没急着往地上趴,急急忙忙,如鸟群似的全部涌去窑那边看。   即便窑口封着,什么都没得看,也依旧兴趣盎然。   狼木守在窑前,见兽人们还往跟前凑,将手上的木棍一横,挡在兽人们跟前。   “站远一点,还没好。”   “还没好?那要什么时候才好?”   “楸说要两天。”   兽人们又呼啦啦一片,回到狼山前,随意往地上一趴,闭眼休息去了。   狼岩去山洞里看了一眼。   林楸还在睡,睡得沉,半张脸埋在兽皮底下,只看得见鸦青的长睫跟头发。   天渐渐黑了,洞内昏沉。   狼果在外面给幼崽准备食物,这会儿洞口拐角那探出来的白色小脑袋,一个叠一个,悄悄摸摸像要干坏事。   狼岩没动,浑身融入黑暗中。   幼崽叽里咕噜交流了几声,然后往楸的窝边跑。狼岩大步靠近,幼崽一惊,慌慌张张地掉头往回跑。   狼岩把火堆生起来,洞内亮堂了些。   他背对着坐在靠林楸草窝那一边,火光被挡住,林楸安稳地睡在他的阴影中。   狼岩看着山洞最里面的拐角,窸窸窣窣的,一会儿就没声了。   他起身,往幼崽那边去。   这个能容纳他们整个部落所有兽人睡觉的山洞很大,原本就是个天然山洞,被兽人们改造了些,能住得更舒服。   稍稍拐弯,里面空间依旧宽阔。   除了最中间放了个巨大的可供幼崽活动跟休息的草窝,还挖了几个储物的洞穴。   有专门放兽皮的,有冬季储存食物的,还有放盐的。   洞口平日都是封着,避免幼崽进去。   狼岩往几个洞口扫了眼,都有小爪子刨过的痕迹。他目光幽幽,盯着堆在草窝里躺着,假装睡觉实则眼皮抖个不停的幼崽。   “楸很累,别去打扰他。”   幼崽:“呼噜呼噜……”   狼岩:“狼雪,今天晚上也不许爬楸的草窝。”   狼雪耳朵颤了颤。   狼岩就在草窝边站着,过了会儿,狼果捧着陶锅回来,狼岩才离开。   林楸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   阳光照进山洞,睁眼时有些刺目。他撑着草窝坐起来,一阵眩晕。   肚子饿得不行,虚脱的感觉再次袭来。   瞧见草窝边上大叶片裹着的食物,林楸想也不想拿起来就吃。   狼果正喂完了幼崽,听到动静过来。   “楸!你醒了!”   林楸斜倚着草窝,慢慢点头,继续啃着肉干。   “这个你放的?”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   “不是,王放的。”狼果道。   林楸:“我的那一份?”   “嗯。”狼果点头,“王说你起来肯定要饿,所以把你的肉也烤了。”   林楸全然放松了靠在草窝边缘,耷拉眼皮,吃着肉干恢复体力。   几乎一天一夜没吃,实在是饿。   啃了一点,身体恢复了些,林楸就出去草窝,拿着肉干去山洞外面坐着。   狼果抱着空了的陶锅跟出去。   “楸,你还要吃点其他的吗?我给你煮。”   林楸:“不用。”   狼果:“好吧。”他去了溪边洗陶锅。   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缝里的懒意都钻出来了。林楸随意找了块青草地坐着,吃完肉干,又躺了下去。   没一会儿,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身上,他睁眼。   狼莫、狼石、狼西跟护卫队一队那几个负责看火的狼兽人都围拢了过来,还都是兽形。   狼莫:“楸,你没事吧?”   林楸坐起来,还有些蔫,“嗯。你们有事?”   几个黑狼灰狼一起摇着脑袋,尾巴还欢快地晃了几下。   这画面,有点像驯狗。   林楸嘴角扯了扯,又倒下去,“明天开窑,那边暂时先别动。”   狼莫严肃点头。   狼石:“那边狼木守着的。”   “嗯。”林楸手臂横在眼上,熬夜过后即便补了觉,依旧像被抽了筋一样,浑身犯懒。   狼石他们就是看林楸睡得太久,过来问问。   没事儿就散开,又找地方趴着。   天气晴好,但太阳晒久了受不住。林楸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见狼安跟狼雨他们又在地里,慢悠悠走了过去。   虽说现在草长得快,但兽人们扯得勤,地里几乎没什么草。   林楸放眼望去,种下的尾巴草已经有巴掌高。   不过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疏,都没什么草可以扯了,兽人们还在苗里找草。   “楸。”狼安从地里过来。   林楸将草叶编的草帽随手扣在头上,隔着支棱出来的叶片扫了眼地里,问:“尾巴草要长到什么时候收成?”   “雨季之后。”   狼安指甲里都是泥,手上抓着刚刚找出来的杂草,还挺嫩。   说到雨季,他眼里又有一丝愁。   “尾巴草现在长得这么好,可惜雨季那么长,正是结穗的时候,还是要少好多收成。”   林楸:“尾巴草土生土长,应该挺适应环境。”   狼安摇头,“尾巴草是我们从中央大陆带过来的,是上一代祭司带领族人种出来的。”   本来要是他们还在中央大陆的话,尾巴草应当能长得很好。那边虽然也有雨季,但没这边这么长,更干燥些。   可中央大陆大部落太多,竞争太大,那边的猎物也是最先少下去的。他们不得已才搬了出来。   林楸:“远的不想,这苗子或许需要挪一挪。”   狼安回头看着地里。   他们也早发现了,尾巴草有的地方长得跟草地一样密集,有的地方稀稀拉拉,都是当初撒种子的时候没撒好。   “挪了不会死吗?”   林楸:“找个阴天,只要不被太阳晒着就没事。顺带还能把排水做了。”   林楸还没经历过雨季,但他想,连续几个月的雨,地里必定得积水。   种谷子得先起垄,再撒种,覆土。   他当时刚来部落,看兽人们的种植方法,只当他们有自己的经验。而且那会儿不得信任,也不好开口。   听安说,尾巴草结穗时期正值雨季。这是本土植物驯化过来的,跟他上辈子见的谷子有区别,到时候影响应当不算太大。   但东部雨季太长,根部积水太久,也容易坏,看来还是得那么种……   不过现在苗都这么大了,垄是不好起了,所以最好还是挖排水沟。   再有,过不久进入苗盛期,要是能施肥增产,抵消一部分损失也值得。   林楸大致都跟狼安说了一遍,兽人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他手上的杂草都被他攥成团了。   狼安将杂草往远处一抛,道:“楸,你跟我去找祭司,再跟祭司说。” [30]第 30 章:挖山药   林楸刚一点头,被狼安拉着就跑。   狼果洗完陶锅正过来,看他们往祭司山洞跑,忙跟上道:“干嘛去?”   狼安:“去看着幼崽。”   “哦!”狼果赶紧回山洞,看幼崽都往外爬,抄起兽皮兜一个个捡起来装好,带着一起跑出去。   现在天气暖和了,幼崽越来越爱动。   只要醒了,反正在草窝里待不住。   狼果好奇林楸他们要干什么,干脆带着幼崽一块儿去了祭司山洞。   *   事关兽人们的口粮的事儿,就是部落最大的事儿。   林楸在祭司山洞待了一下午,顺带把落下的课业补齐,狼安跟狼果则早早离开部落,开始布置起来。   按照楸的意思,地里的现在需要做三个事情。   一个是疏苗、补苗;二个是挖排水沟;三是施肥。   疏苗补苗跟挖排水沟安排在一起,需要找个阴天。祭司预测最多在后日,他们需要提前准备好人手跟工具。   楸也提供了几种工具的做法,但不论用木棍跟兽骨还是石头做,兽人都觉得麻烦,不如爪子用得顺手。   这就省下做工具的时间。   施肥这个事儿,就有些麻烦了。   他们倒是有不少草木灰,楸说这个也有用。但最肥的是发酵过后的动物粪便。   粪便?   狼兽人听了就直甩头。   没有粪便,狼兽人都是自己悄悄找远处的地儿解决。现在领地里动物又少,哪里找得到?   而且要发酵的……楸说怎么也得几个月的时间,弄死里面的虫卵细什么菌的,那怎么来得及。   那就只有草木灰,这个他们部落很多。   林楸只提一提意见,不参与决策。在祭司山洞里又晕乎乎地学习了一下午,第二天,就到了开窑的时候。   舒舒服服又补了一次觉,林楸可算恢复了精神。   昨晚睡得早,今早上旁边有点动静他就醒了。   林楸睁眼,刚从窝里坐起来,就看到狼岩在穿兽皮裙。   兽人肩宽腰窄,捕猎练出来的一身薄肌很漂亮,不过睁眼对着人家裸身,林楸默默红了耳朵。   狼岩手一顿,几下绑好兽皮。   “不睡了?”   林楸:“嗯。”   见他一点不脸红,心想:兴许兽人变来变去的,露一点应该挺正常。   他掀开兽皮,也打算起来。   “什么时候开窑?”狼岩问。   林楸打个哈欠,细软的头发擦过狼岩手臂,没梳,但依旧很顺滑。   林楸跟他并排走出去。   林楸:“应该是下午。”   上午要去祭司那边。   “你们想看吗?想看的话就等你们回来。”   狼岩还没开口呢,山洞里几十双眼睛炽热地看来,狼岩感觉自己背后仿佛都有灼烧感。   狼岩:“好。我们尽量早点回来。”   狼岩比他高大半个头,肩膀很宽,林楸借着晨光看着他的脸。   他五官很立体,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   灰眸像快天亮时的天幕,透着微青的颜色。仿若有星辰几颗,泛着些幽微的光。   林楸与他对视,脑中闪现兽人赤裸那一幕。   他有一丝慌张地转过头。   狼岩看着他泛着粉的耳朵,也微微绷紧下颚,有些不自在。正巧狼冰过来说祭司叫他,立马就走了。   林楸轻轻吐出一口气。   早上吃完饭,林楸去祭司那里学习。   狼莫他们蹲在祭司洞口,脑袋搁在狼爪子上,几乎趴满了祭司山洞外面的平台。   一双双眼睛紧盯洞里,爪子在地上时不时刨一下,留下一道道抓痕跟灰尘。   他们着急得很!   本来也可以不管不顾现在就开了窑,但林楸不在,总觉得不安心。   可要等到下午去,实在心焦,就趴在祭司山洞过来守着人了。   老祭司扫了外头一眼,换了手中的一块兽皮,继续教林楸。   “红鸟,几乎遍布所有兽神大陆的森林中。体型中等,肉质一般。一年产蛋两次,雪季之后,雨季之后各一次,一窝三到七枚蛋,蛋壳青色,有斑点……”   “曾经红鸟最多的时候,林子上空能看到它们成群地飞,天空黑压压的,随便扔块儿石头都能砸下来。是幼崽训练捕猎飞行猎物的第一选择……”   祭司一边说着,一边把部落里之前剩下来的一只红鸟拎过来。至于半死不活的另一只,早被兽人们杀了吃了。   林楸一边听着祭司用实物讲解,一边用手戳了戳蹲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的红鸟。   红鸟的味道像鸡肉。   羽毛艳丽,阳光下红得五彩斑斓的。   “祭司,现在没食物,为什么不多养红鸟?”   祭司:“兽人一口一个,不够垫肚子的,要养多少才够一个部落吃。”   林楸摸了摸鸟喙,差点挨啄。   祭司一把抓住了鸟头,拍了一下,红鸟又安分蹲下了。   看着挺温顺,还是个凶的。   其实照着兽神大陆上现在这个状况,靠着它自己孕育出足够的供兽人们吃的动物,短时间内已经难以实现,最终还是得搞养殖跟种植。   林楸现在了解这些,也是为以后打基础。   毕竟关于兽神大陆的一切,他脑瓜子里空荡荡的。   林楸在这里待了一上午,装着一脑袋的知识,自个儿消化去了。   狼莫他们知道要等其他兽人回来才开窑,继续守在他不远处趴着。不过隔会儿翻个身,或者睁眼看看他,睡觉都睡不安稳。   林楸再一次睁眼,与对面一群狼对视上。   林楸:“挖山药去不?”   众兽人:“去!”   待不住了,总想现在就去把窑刨开。   林楸背上了狼安给他做的背篓,大小正好合适,两根背带用鞣制过的宽兽皮,背在肩膀一点不勒。   狼石留在部落,狼莫、狼西还有护卫队第一小队的另外六个成员都跟着一起。   进去林子里,比往常明亮些。   近处树上那些爬满了的藤蔓叫兽人们全部扯下来,用来做了鱼笼。   地上连带被扯下来的叶片已经晒得卷曲,一踩就沙沙响。   以往兽人们不挖痒痒根,所以山药藤处处都是,林楸捡着大的找,确定了位置就开始挖。   狼西跟狼莫在他身边帮忙,另外六个兽人也是两两一组,各自找山药藤去。   浅层土是松的,一刨就散了。越往下,越吃力。   啪的一声,林楸手上棍子断了。   狼莫爪子抓地,留下一抹深深的痕迹。他看着林楸挖的那处,跃跃欲试,“楸!你让开,我们来。”   不知道是不是激起了种族天赋,几个狼兽人都兴奋起来。   林楸让开,再紧实的泥土在狼爪子下也成了豆腐渣。   后头狼西帮着推开刨出来的土,两个狼兽人配合,都没他什么用处。   林楸索性背着背篓,四个地方走。   “楸!这边出来了!”总有浅的,兽人挖到就叫他。   林楸负责把山药移出来,而兽人继续换另外一个地儿亢奋地刨。   也不知道为什么亢奋,反正就是好奇,藤条下原来还藏着好多好多宝贝。   “楸!”   “来了。”   “楸!这里好多根!”   “楸!断了怎么办?”   “楸!”   林楸小心翼翼地将他那么高的完整的一根山药取下来,仰头看着地面道:“马上!”   兽人们沉浸式体验挖山药的快乐,中午吃的那点鱼攒下的体力,本来打算用来开窑的,现在全面对着山药藤刨得开心。   四队兽人分散,隔得不远,时不时“嗷呜嗷呜”的激动声传来。   林楸背篓早已经装不下了。   等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了,眼前有些黑,抬头一看,都快天黑了。   “楸!”   外面有好多双绿眼睛,狼山的兽人们找来了。   林楸:“这边!”   话落,听得兽人脚步匆匆擦过地面的草,没一会儿,眼前清晰了。   林楸讶异,是狼岩。   “你们回来了。”   狼岩看他往背篓里塞长痒痒根,左右看了看,扯下一条树藤来,帮忙绑好剩下的。   八个兽人挖得都忘了开窑,山药成堆,起码三百斤。   这还只是兽人们饥饿状态挖出来的。   狼岩蹲下,将山药绑好,扛在肩上。   林楸跟在他身后,往昏黑的林子里唤了一身狼莫,得到“嗷”的一声回应。   待离开林子,看得清楚了,才见狼莫那八个兽人是被找来的狼兽人背出来的。   挖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爪子打颤。   “楸!开窑啊!”狼莫出了林子,才想起大事儿。   林楸看向狼岩。   狼岩:“天快黑了,要不明天。”   他离林楸近,感知很清楚。   林楸两个爪子漆黑,眼睛很亮。呼吸有些急,脚步像踩着泥沼里一样沉重。   他累了。   “嗷呜嗷呜嗷呜!王!不要,不要!我们都等了一天了!”刚刚还没力气的兽人,叫起来吵死了。   不知道这边什么事儿,狼山那边的兽人听到叫声也“嗷呜”两声回。   片刻,跟玩儿似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嗷呜!”   “嗷呜呜!!!”   狼岩皱眉,盯着狼莫。   兽人撇过头去,耳朵贴在脑门,怕!但就是要开窑!   林楸:“现在开吧。”   狼岩:“好。”   经过那几声狼嚎,兽人已经汇聚在窑前。林楸还背着山药,叫狼岩一手拎过去,先放回狼山。   林楸则洗了手,跟着他一起过去。   兽人们都来了,见狼岩跟林楸过来,自动让开路。刚刚还没力气的狼莫几个现在巴巴守在窑口,就等林楸指令。   林楸:“开吧,小心点就行。”   已经两天两夜了,应该不烫。 [31]第 31 章:开窑   窑口一开,里头依旧一股热气出来。林楸有些累,爬上窑口有些费力。   狼岩伸手,看着他。   林楸顿住,随后缓缓将手放上去,粗糙温热的掌心烫得他蜷缩手指,有些不习惯。   下一刻,狼岩稍稍使劲儿就将他带上去了。   兽人们蹲在窑口,往下探头。   “嗷呜!成了成了!”   林楸也跟着看了眼,道:“要下去搬上来。”   “王!我去!”狼安站出来。   放也是他放的,就该他拿。雄兽人们不知轻重,万一捏碎了……白费工夫。   亚兽人小心翼翼下去,里头一股热气烘着,都两天了,居然还没散干净。   可想而知,当时烧的时候里面有多热。   狼安先搬附近,他小心地托着兽人们练手的小陶罐,双手捧着,确认没碎开,再递出去。   外头,兽人们早已经站成一溜。   从山坡往下,一直延伸。   陶罐先到狼岩手上,怕林楸这会儿累着没力气。   入手坚硬,甚至比部落里原有的陶锅形状都精致。颜色发红,厚薄均匀,有些地方隐能看出一点泥条盘筑的痕迹,极细微。   才他巴掌大一个,很精巧。   狼岩看向林楸,眼里温和。他将罐子递过去,林楸拿着细细转了一圈,“成了。”   温度足够,不是把泥块烧干硬了一捏就碎的样子,成功陶化。   底下望着的兽人们松了口气,那叹息声,林楸都听见了。   他们眼神灼热,盯着林楸手上。   好小的一个罐子,可以用来装什么?   接着往下,依旧是兽人们练手的罐子。   狼安起先不敢动大的,将里头的小罐子、小碗几乎捡完了,大半都是好的。   再然后,兽人们看着窑口慢慢冒出来个大罐子。   很大,比祭司那个都大!   狼岩双手拎着放上来,林楸绕了一圈,与狼岩对视。   他笑,像坚冰化水,春日里探出头的第一朵春花。   格外漂亮。   “没问题。”   狼岩:“好。”   陶罐往下开始传,兽人们每个都有摸到手的机会。一个个小心得比对幼崽都轻,有忍不住动手敲一敲的,叫同伴抓住爪子,狠狠拍了一下。   被拍的兽人揉着手背,傻呵呵一笑。   陶罐传下去,一直到坡下平地,与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罐陶碗放在一起。   它有兽人们大腿高,兽人蜷缩着,能完完整整蹲进去。   “哇!”   “嗷呜!”   没抢到运送这活儿的兽人们将陶罐围住,看了又看,好几双爪子伸出来,在上面摸了又摸。   大陶罐直接送到了祭司跟前。   他杵着木杖,要凑得十分近了,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   火焰将柔软的泥土变得如石头一样坚硬,泥揉成各种形状,接受火焰炙烤,最终有了这轰动部落的陶罐子。   他眯了眯眼,一时间竟看着蹲在坡上的林楸,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兽人们看着那窑口跟吐宝贝似的,时不时“嗷”一声,宝贝传到面前,又围过来。   即便每一个相似,一样的材质,也不妨碍他们激动。   在兽人们眼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罐子,就是食物。   “两个弯角兽。”   “四个弯角兽……”   “哇!好多两个弯角兽。”   狼安捧罐子捧到手酸,两个窑里的全部送出来完。兽人们一个抱上个罐子,往狼山去。   兽人们急急忙忙架起篝火,陶罐围了篝火三圈。   林楸被兽人们包围着,这次坐在篝火旁,仔细算了一下。   这一批大的小的泥坯算上,一共烧了有六十个,其中练手的小陶罐有二十四个,陶碗十二个,小陶锅十二个,陶筷陶勺什么都还不算,完好无损的,有差不多四成。   余下十多个大罐子跟陶锅,分两边窑烧。完好的大罐子有三个,陶锅则有四口。   第一次烧,已经很不错了。   但狼不满足。   狼莫跟狼石抓着林楸复盘,势必要把为什么坏这么多的原因找出来。   狼岩刚要凶人,林楸压一压他胳膊,笑着跟兽人们去了。   他也不满足。   还能更好。   “叫兽人们先用锅跟罐子都煮肉试试,狼安跟狼果都会,小心点,锅还有可能会坏。”   说完,林楸就回到自己小火堆边。   狼岩见兽人们跃跃欲试,稍一点头,狼安立刻领着兽人办。   因为陶锅在部落是个稀缺品,兽人们也只有在幼崽时期才能常常吃到陶锅煮出来的糊糊。   但是兽人们回想了一下,咂摸许久也没咂摸出个味儿来。   早忘了陶锅煮的肉糜是个什么味儿了。   只记得祭司那口陶锅煮出的药糊糊,那叫一个难吃!   但此刻,兽人们就地挖坑做灶,陶锅跟陶罐里灌水。   亲眼看着狼安他们把猎物的油脂切下来,放在小陶锅里反复煎,油脂渗出,扑鼻的香。   兽人们馋得靠近,围着陶锅趴了一圈。   他们都是捕猎跟采集回来的兽人,毛发凌乱,饥肠辘辘。但眼睛却像雨季时偶尔出来的太阳,亮得惊人。   狼安带领着狼雨、狼霜及留守部落的另外六个中青年亚兽人,围着陶锅转。   不小心后退踩了一下兽人爪子,狼安回头,道:“离远一点,走不动了。”   狼兽人默默往后退了一丢丢,继续流着哈喇子守着。   “安,什么时候能吃呀?”   狼安:“这才开始,要煎些油出来。”   今日兽人们弄回来的是尖角兽,兽人捕猎,无非就是这几种。   尖角兽的兽油不算多,三头尖角兽全弄完了,最后熬出来三个小陶罐。   狼安留下两个,另一个罐子的用来煎肉。   而锅里,则用没剃干净的尖角兽骨头跟部分肉块炖煮,足足三口锅的量。另一口锅,正好用油炒了兽人们带回来的野菜。   先放油,炒香了放楸的那些调料。   楸叫它们姜、蒜。   兽人打个喷嚏,爪子捂鼻,起先觉得味道奇怪,可随着葱姜蒜爆香,荤油的味道弥漫整个狼山山前。   兽人猛吸了几口   篝火旁一下子沸腾了。   “安,好了没啊?”   “安,好香!好饿……”   狼安知道兽人馋,他也馋。他一边安抚,然后下切好的肉片。   一个陶盆的肉片,狼安下了一半。   这一下,油温激得肉片卷曲,噼里啪啦的响声热闹非凡,像雨季里遍布草原的所有虫子一起叫。   炒肉的味道猛蹿出来,离得近的兽人肚子长啸一声,随后捂着肚子打滚,“好饿好饿好饿……”   “嗷呜嗷呜嗷呜!!!”兽人们爪子刨得泥土草屑纷飞,要不是狼岩在旁边盯着,脑袋都钻进锅里了。   “安,什么时候好啊?”   “安!!!”   狼安被他们问得汗都出来了。   “快了快了!”他挥舞着临时从楸那里拿过来的木勺,手臂那一点肌肉绷紧,手都抡圆了。   热油爆炒,肉片熟透,亚兽人端着洗干净的野菜来。   狼安将其往肉片里面一倒。   兽人哀嚎。   “不要”   狼安:“好吃呢。”   “呜……不吃草。”   “我的肉……”   不吃不可能。   这么点肉,百来个兽人,垫肚子都不够。   狼安继续抡勺子,头一回感觉到做饭也要费力气。以往都是肉块切了分了,兽人们自个儿烤就是。   他咬紧牙,继续搅拌。   一旁三口锅咕噜咕噜响,肉汤开了,兽人们原本对没多少肉的骨头不怎么感兴趣,但那香味一点不差。   狼岩看了眼另一个火堆前,几个兽人皱眉说着陶锅的事。   林楸抬头,与狼岩对视。   忽然想起他们今天下午挖的山药,冲着狼岩招招手。   狼岩站起,立马就过来了。   林楸盘坐在火堆前,仰着头道:“我们下午弄回来的山药,皮削掉,砍成手指长的一截放骨头汤里炖,味道很好,幼崽也可以吃。”   狼岩点头。   “用叶片隔着,手别沾着汁液了,会痒。”   狼岩:“好。”   林楸叫狼岩叫得习惯,兽人们厚实的爪垫按在地面,忍着抓心挠肺的馋意,被短暂地转移了下注意力。   “王,楸?”   “楸怎么一叫王就去了?”   “王有这么乖?”   一下对上狼岩的眼神,兽人闭眼捂耳。   王分明很凶!   “安,把今天楸他们挖的山药削皮,切断扔陶锅里。手别沾到汁。”   狼安看了眼狼雨,狼雨点头,立马带着几个亚兽人去。   “山药?”同样围观着陶锅的狼贝歪头,看到狼雨带着兽人靠近不远处那一堆长痒痒根。   “王,下次我们要采集那个吗?”   狼岩:“暂时不用,不好挖。”   采集队要先采集到满足部落需要的植物,挖山药太费时间。空闲的兽人们去挖一挖还好,采集队就算了。   狼冰跟狼金这些个少年兽人守在外面一圈,脑袋对着脑袋。   “冰,你们可以挖啊。”   狼冰:“我们要挖草药。”   狼金:“哦,我们可以挖。”   狼溶:“你们要训练抓捕猎物。”   狼冰跟狼金同时看向狼溶。   狼溶不像他们两个,他们一个带着少年采集队,一个带着少年狩猎队,只有他两边跑。   狼溶:“我一个兽人怎么挖?”   狼冰跟狼金对视一眼,又趴下了。   狼金看着篝火边的几口冒着香味儿的大陶锅,咽了咽口水,“等我们休息了,一起去挖。” [32]第 32 章:痒痒痒!   另一边,狼雨带着几个亚兽人给山药削皮。   狼石见状,叫上狼木几个也来帮忙。   兽人们用曜石刀,力道大了,山药一下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白色的肉。等削得多了,叶片裹着也滑溜溜的。   兽人们被肉香激得静不下心,索性将叶片一扔,徒手抓着弄。   等狼雨端着装满了山药的陶罐回去时,兽人们跟在他身后,龇牙咧嘴,一脸痛苦地往兽皮上搓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狼岩见状,皱眉:“沾上了?”   兽人苦兮兮点头,伸手给狼岩看。   手都搓红了,还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还是痒,都很不得就那一层皮给掀了。   另一边,林楸跟兽人们探讨完下一次黏土配比跟火候的事儿,打算明天继续试试。   这边狼莫几个闻到飘香的肉味儿,这才忍不住,立马回篝火旁。   林楸本没打算去,目光不经意往那边看,见看兽人们痒得直搓手,狼岩也蹙着眉往这边来。   他起身,停在狼岩跟前。   没等他问,他道:“没事,在火边烤一烤就好了。”   狼岩眉头微松,也不急了。   已经叮嘱过兽人们不要将汁液沾在手上,但狼岩却亲眼看见那几个急性子,直接扔了叶子徒手抓。   该叫他们吃一次教训。   他道:“一起过去吃?”   林楸有些迟疑。   狼岩:“不习惯就挨着我坐。”   林楸抿唇,点头。   狼岩眼中的林楸还是很乖,细白的脸上冷冷的,眼里有紧张。他一下想到了他小时候,伸手轻揉了下他脑袋。   “没事,不说话也没事。”   林楸一愣。   自记事后,还没人摸过他脑袋。   旁人眼里,他一直都是不好接近的。因为性子冷,不擅长也不喜欢与人来往,他不只一次听见人说他傲气。   他也没亲近的朋友。   林楸有些呆。   狼岩眼底笑意一闪,温声道:“走吧。”   他看着狼岩,肩膀放松,静静地跟在他过去。   篝火烧得红亮,火星随着风往天空上扬。围着篝火的兽人们面颊映得发红,各个眼神炽热。   林楸坐在狼岩身边,听着四面八方响起的肚子咕咕叫声,咽口水声,少了些不自在。   他曲腿坐着,掌根撑着下巴。   新鲜开挖出来的灶上,三口陶锅里的骨头山药汤咕噜咕噜冒泡。汤色已经渐白,香味扑鼻。   几个削了山药皮的兽人这会儿蹲在灶边,缩成企鹅样,傻呆呆地伸着手往灶火边烤。   “不那么痒了耶!”   “为什么烤着火就不痒了?”   “不知道。”   狼木悄悄看林楸,亚兽人懂得可真多。   狼安这边刚把菜放了盐,搅和搅和,直接招呼亚兽人抬罐子过来装,接着赶紧继续炒另一半的肉。   见跟前借着烤手的名义实则围着陶锅发馋的兽人,口水都快滴到罐子里了,狼安忍不住敲了敲兽人脑袋。   “篝火那边去,在这儿碍什么事!”   兽人搓搓手,感觉不痒了,一脸奇异。   “安!真的不痒了?”   旁的兽人诧异,“骗我们的吧。”   “不信你们自己试试!”   “试试就试试!”   林楸托腮看着兽人真往山药堆里跑,微微睁大眼。旁边倏地扔过去个石子,远方兽人“嗷”的一声叫。   林楸侧头。   他看见了,狼岩扔的。   狼岩捻了捻手指,眼神有点冷,偏头说:“他们有时候有点蠢。”   狼王身边,几个狼兽人趴在地上,默默用爪子捂住耳朵。   他们没听见。   他们很聪明!   “谁打我?”被扔石子儿的兽人回头,瞪着俩眼珠子,傻透了。   兽人们全盯着陶锅,目不转睛,没一个回他。   狼兽人莫名忐忑,“嗷、嗷呜?”   狼岩瞥去一眼。   狼兽人猛地伏地,脑袋藏臂弯里,像与地面融为一体。   林楸抿唇克制住上扬的唇角。   应该不叫蠢,叫保留了狼的特性。   他们不是纯粹的人,而是兽人。   “安,还有多久能吃啊?”兽人等不及了,要不是狼岩在这儿坐着,早悄悄往锅里伸手了。   狼安:“这不是还在做。”   “肉熟了啊!”狼兽人爪子猛地往地上一抓,草皮都掀了。   他眼睛盯着炖汤的那三口锅,肉骨头都装不住,油汪汪的汤都快溢出来了。肉香味儿笼罩住他们,兽人们不停地舔嘴,似都能从空气中尝到味儿。   狼安:“楸,那几个陶锅里的能吃了不?”   林楸:“山药软了就行了。”   狼安一巴掌敲在悄悄凑到锅边的兽人脑门上,“才放下去,再等会儿。”   他又回去,继续抡勺子翻菜。   兽人们忍受着馋意,不停地爪子抓地,试图缓解。篝火边的地皮差点被他们翻一遍。   林楸看着他们的狼爪子,弯曲的,颜色灰黑或者深黑,泛着金属一般的冷光。爪子极长,如弯钩。   狼岩时刻注意着林楸,见他看狼爪子,忽然想起他不会变兽形这事儿。   兽人一般只有幼崽时期控制不住自己的形态,长大之后就随心所欲了。   他碰了下林楸,冷霜似的干净眸子看来。   “会吗?”他看了眼趴地上的狼形兽人。   林楸迟疑,“我……没试过。”   狼岩:“只需要心里想着,集中精神……”   林楸看着兽人深邃的眸子,带着鼓励,声音徐而轻。   林楸端坐,抖着睫缓缓闭上眼,顺着他的话试着去感受。   像与生俱来的能力,念头一闪,只听撕拉一声,地面多了一头体型较小的黑狼。   “嗷?”兽人们歪头看来。   见是林楸变了兽形,不是什么大事。又飞快动着鼻子,转头催促狼安去了。   林楸趴在地上,有些迷茫。   毛毛上传来轻软的触感,侧头,狼岩将撑破了的兽皮衣捡起来。   他道:“是不是很简单?”   林楸收拢四肢,一点没第一次变狼的不习惯。他蹲坐好,一身黑色的狼毛顺滑光泽。比大多数兽人的毛毛都要好。   林楸看着狼岩,点头。   好像是很简单。   “兽皮衣……”这样变来变去,穿着兽皮衣就不方便。   狼岩:“我们的兽皮裙都系带子,变兽形的时候会自己松开。”   林楸低头看着自己的大爪子,手指动了动,弯弯的狼爪勾住地面的草。   他下意识甩了甩,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林楸:“?”   变狼之后,好像他也不聪明了。   狼岩倾身,勾着他爪子里的杂草扔掉。   “晚上用兽形睡觉不会冷。”   林楸:“我还是习惯人形。”   狼岩:“都可以。”   “那我变回来?”   “嗯。”   林楸带走了自己的兽皮衣,离远了兽人之后变回来。瞧着兽皮衣上绷开的兽皮条,轻轻用手勾了下。   没衣服穿了。   林楸穿着兽皮裙过去,在狼岩身边坐下。   狼岩:“坏了?”   林楸:“嗯。”   “我还有些兽皮没用,等会儿给你拿。”部落的兽皮每个兽人都有份额,狼岩给他自己那一份,没兽人说什么。   林楸:“我想找找其他做衣服的材料。”   狼岩目光落在林楸身上,他皮肤太细了,似乎一搓就会泛红。其实洞里储存的那些兽皮并没有他自己鞣制的那些软。   林楸身上盖着的,已经是他的兽皮里最软的两条了。   “什么材料?”   “有没有一些植物,纤维……”林楸一顿,抬头与狼岩对视。   狼岩歪头,“纤维?”   林楸:“……就是外面那层皮很耐扯?能扯成一丝一丝的那种?”   狼岩回想,摇头。   在狼兽人爪子下,没有耐扯的皮。   不过能扯成一丝一丝的……   “狼贝是采集队队长,她知道得多些。你可以问一问她。”   林楸:“嗯。”   今日这一顿饭吃得挺晚,一共四口装得满满的大陶锅。三口锅的山药炖汤,一口锅满得要溢出来的肉片炒野菜。   还有另外几筐新鲜的野菜,兽人们不够再吃这个。   兽人们排着队,捧着自己吃饭用的大叶片,一个接着一个往狼安跟前凑。   一个兽人满满两勺的炒菜。   这头一个就是狼莫跟狼金。   一个是成年兽人当中最馋嘴的,一个是少年兽人当中最能吃的。   狼安刚一打上菜,两个兽人都来不及坐下,先往菜里啃了一口。   肉片混着炒过的菜叶,难以形容的香气,一点不像他们生吃那样跟吃草似的。   肉片虽然小,嚼吧嚼吧就没了,但味道怎么会这么香!   两个兽人埋头苦吃,就感觉还没尝出来味儿,没了?   没了!   狼莫痛心,立马跑到兽人队伍后头继续排着。   其他兽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狼安抬起勺子,乜了一眼狼莫,手一翻,菜倒回陶锅里。   “不行,一个兽人只能吃一次。”   “就一点点。”狼莫往陶锅里看。   狼安:“我叫王了。”   狼莫耷拉个脑袋,忽然侧头道:“王,你来了?”   狼安看去,狼莫瞬间伸出爪子,狼安猛地一敲   “嗷呜呜!”   “哼!”   狼安看向后头吃了一次还想吃二次的兽人,提醒:“肉汤也快没了。”   狼莫泪眼汪汪,捂着手找狼西。   看着他坐在一旁,捧着个小陶锅,用木棍在汤里捞肉吃。那一闭眼满足的模样,勾得他馋死了。   喝汤! [33]第 33 章:脸红   炒菜容易分,炖汤就难了。   陶碗陶罐加上之前的木碗,也不过二十几个。炖汤又烫,兽人们只能一批先吃炒菜,一批先喝汤。   山药炖得软烂,奶白色的汤味道香浓。   骨头跟汤里的肉块虽然依旧筋到,但汤鲜味美,一口肉块一口汤,兽人们吃得那才叫一个满足。   要是雪季的时候吃,想想就美!   这下不只抢着肉吃了,汤也抢着喝。   狼莫从狼西的小陶锅里扒拉出一根山药,嚼吧嚼吧,眼睛发亮。   分明兽人们削皮的时候还痒手的,现在吃起来却软糯极了。带着十足的肉味儿,混着汤一咽,肚里顿时就有饱腹的感觉。   “山药!楸!我们明天继续挖!”   林楸刚抿了一口汤,听狼莫隔着兽人跟他嚷嚷。   林楸:“明天不做陶了?”   狼莫耳朵一耷。   狼岩:“还剩得多,能炖两次。”   采集队的兽人捧着小陶罐先挪过来,“王,我们也可以挖这个……山药。”   原本都是叫长痒痒根的,现在都跟着林楸换了称呼。   采集队的兽人大多都是亚兽人,体力不及雄兽人,但心思细一些,也更灵巧。   他们以往采集的大多都是植物的瓜果嫩叶,根茎类的都很少。   今天吃了这山药,顿时就喜欢上了这细腻软糯的口感。   再喝一口混着肉骨头炖出来的汤,从肚子里暖和到四肢,舒坦!   想到他们以往烤一烤啃一啃就扔掉的骨头,多浪费啊!就是多喝点骨头汤,也够他们多饱腹一段时间。   狼岩看向一旁同样期待的狼贝。   狼贝立马积极表态道:“王,我们绝对保证采集的植物不会比原来少。”   狼岩:“既然你们都愿意,那你安排吧。”   “嗷!”兽人们高兴地捧着巴掌大的小陶罐离开。   跑了两步,又看看等着收碗的狼安。   “还有兽人没吃到肉汤呢,吃完了陶罐洗干净还回来。”   “知道了!”   采集队的兽人将狼贝围着。   “队长,这个……”兽人轻轻拍了拍罐子,“我们能一个兽人一个吗?”   狼贝:“我跟楸说说。”   “嘿……”   狼山前,兽人们从来没有一顿饭吃得能有今天这么满足。   虽然等待的过程长了一些,难熬了一些,吃肉的时候晚了一些,但炒菜的油香,炖汤的鲜香,叫兽人们埋头苦吃。   幼崽吃得尾巴一颤一颤的,脑袋拼命往木碗里栽,半张脸上都是油汪汪的。   “嗷呜嗷呜嗷!”   “嗷呜呜呜!”   好吃好吃好好吃!   成年兽人吃到后头,都打饱嗝了,还瞥着眼睛四处看看哪个没吃完的,后头直接抢了起来。   最后四口锅的食物,解决得干干净净。   林楸看着狼莫抬起锅,往嘴里灌那最后几滴肉汤,默默移开眼。   正巧对上狼岩视线,他问:“吃饱了没有?”   林楸抿唇,点头。   他唇色殷红,湿湿的,像揉烂了的粉色花瓣流出的汁液。狼岩见他脸色也泛着红,是吃好了的样子,这才放心。   “嗷呜!!!”   忽然的狼嚎声,林楸惊得瞳孔一缩。   狼岩看着吃爽了的几个狼兽人爬上狼山,对着天空长嚎。他木着脸,抓握两下,爪子有些痒。   老祭司倒是难得,没叫他去制止。   于是,兽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嚎得更欢快了。   “嗷呜,嗷呜,嗷呜”   “嗷呜!!!”   许多狼一起嚎叫的声音是很震撼的,他们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狼嚎声传了很远很远,林楸能听出他们声音中的激动,还有希望。   这与他刚解禁时,看到的样子天差地别。   同样是一顿肉,只用陶锅煮了下,兽人们混着汤汤水水吃得稍稍饱腹了,便这么高兴。   狼嚎声悠长,回荡狼山,林楸被兽人们的嚎叫声牵引,心中腾起一股冲动。   “嗷呜?”他悄悄的,低低地学了一下。   狼嚎声阵阵,耳旁却落下一声轻笑,极清晰。   林楸脸上微红。   狼岩望着狼山,目光悠远,“他们其实忍耐了许久……谢谢楸。”   林楸:“我没做什么。”   狼岩摇头,眸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让兽人们看到了希望。”   这些经历几代饥苦,一年又一年盼着有足够食物果腹的兽人们,这些曾经饿得靠睡觉度日,甚至给自己吃毒草的兽人们,在没有食物的灰暗中闷着头,艰难前行了许久许久……久到或许他们都麻木了,绝望了。   狼岩作为狼部落的王,对这些更有深刻的体会。   再不找出更多的食物,他们会死,部落也会像其他小部落那样彻底消亡。   即便祭司在努力,他们所有兽人都没喊着放弃,但事实是,如果这样持续下去,最多二三十年,就没有他们了。   狼岩看着林楸不怎么习惯,抖个不停的眼睫,眼里郑重慢慢转为温柔。   他轻轻的,试探地将手放在林楸的头发上。   林楸静看着他,没躲。   他便像小时候抱他时那样,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   “楸,我怀疑过你。”   林楸抬头,绷起了脸,目光清澈。   “我故意的。”   故意露出来,故意叫他们知道。   他不是原来的狼楸,他也不想花费精力去装。反正都无所谓。   狼岩失笑道:“嗯,原来是故意的。就不怕被我们发现了会有事?”   林楸:“……”   他觉得狼岩此刻有点像逗弄幼崽。   “会被驱逐出部落,还是会死?”林楸淡然地说出这些可能性。   狼岩收回手,一个眼神,狼山上那些嚎叫的兽人一僵,终于屁颠屁颠跑下山。   他们成群结队,风一般擦过两人,那是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林楸甚至只捕捉到他们的影。   这与总趴在地上,要死不活一般的狼兽人,相差极大。   狼岩:“楸,狼部落不会自相残杀,伤害族人是大罪。”   “要是换了芯子?”   狼岩摇头,“你始终是你。”   “回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林楸仰头看天,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乌云,星星看不见一颗。   祭司说,明天阴天。   林楸不理解狼岩那话说什么意思。   难不成只要壳子还是一样的,不论是哪个灵魂,都还是狼部落的兽人?   他起身,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去溪边洗漱,头一次,比兽人们先一步躺进了草窝。   兽皮蒙在头上,遮挡了陆陆续续进山洞的兽人的视线。兽人们今天似乎格外活泼,不像以往进来就睡,还在不停说话。   林楸闷了自己一会儿,不知多久,沉睡了去。   晚间下了几颗雨,伴随着柔和的风,有些凉。   狼岩身边一动,他醒了过来。   看着整个藏进自己毛毛里的林楸,想起他说了那句话之后,亚兽人的情绪似乎就低落下来。   狼岩往后退了退,脖颈处的毛毛被林楸攥紧,又不得不稍稍仰头,叫他又拽下来些。   他坐起来,轻轻将林楸手里的狼毛拿出来,团成一团,塞入草窝两边。   虽然不知道楸积攒狼毛要干什么,但这些天他亲手薅下来的,狼岩都给他放在那里。   他将林楸抱起来,放回他的草窝里。   盖上兽皮,又回自己那边躺下。   楸不认可他说的那句话,他不愿意自己将他认作狼楸。   这事狼岩不好解释,这只是他的直觉而已。   不过他意外发现了楸的小脾气。他不乐意了就不说话,一个人闷闷的将自己隔起来,像罩了个套子。   狼兽人大多直来直去,他这般心思敏感的,极少。   狼岩想着,渐渐沉睡。   当林楸再次滚到他草窝里,他模糊的思绪又清晰一点,轻轻一叹。   两边草窝是不是做得太近了。   楸翻个身就滚过来。   *   次日,阴天。   楸醒来时,察觉到许多落在身上的视线。   他迷茫地与兽人们对视,兽人们倏地转过头,匆匆爬出窝里,飞快跑出山洞。   “嗷?”   林楸低头,与趴在隔壁草窝的幼崽对视。   “你怎么到狼岩……”说着猛然一顿,林楸看清自己坐在谁的草窝里,惊得一个起立,烫脚似的飞快离开。   他怎么,又跑狼岩草窝里了。   幼崽看他过来了,亲昵地凑过来,细嫩的小爪子踩着他腿上,往他身上爬。   林楸低头,余光却看着山洞的兽人。   等他们走完了,他搂住幼崽,低头悄悄道:“我什么时候滚过去的?”   “嗷!”幼崽欢欢喜喜摇尾巴,以为楸跟他亲近。   林楸卸下力气,瘫软在草窝中。   幼崽把他当软垫踩,挪到他肩膀,团好了趴着。   林楸听着他细细的呼吸声,手盖在幼崽身上,时不时捏一下,看着还算镇定,实则从脖子到脸上完全红透。   他睡觉应该还算规矩的。   幼崽被他摸得舒服,打起了小呼噜。   林楸看向两个草窝连接处,干草都被压平了。显然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林楸闭眼,睫羽抖动,脸红得能烫饼。   狼果抱着陶罐进来,听呼吸就知道楸醒着,道:“楸,出去吃鱼了。”   林楸睁眼,眼眸浸了水似的,润润的。   “你怎么了?”狼果奇怪看着他。   林楸:“没什么。”   他坐起来,将幼崽还给狼果,保持着镇定往外走去。   应当……只是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