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这个男人有点美》作者:烟颜演厌   简介:   【多男主无女主】【万人迷美人受】【弱受】【雄竞】【团宠】【宠妻】【HE】   一句话简介:我靠一张脸骗了整个大陆的优质男性,掉马后他们却说“男人也行”。   ……   穿越初,苏慕言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靠这张脸吃饭。   穿越中,苏慕言后悔没有早点靠这张脸吃饭! 第1章 男身女相,公鸭嗓与美人脸   【阅读指南】   1.多男主,无女主,每个男主都是独立感情线。   2.男主男身女相,前期全员以为他是女的,后期陆续掉马。   3.男主声音会慢慢变好(系统任务奖励)。   4.男主不弱,性格有成长线,从自卑摆烂到自信从容。   5.男主不娘(划重点),他只是长得好看出众,性格并不扭捏做作。   6.排雷:前期有大量“以为男主是女子”的情节,介意慎入!   7.强制爱,男主是小蛋糕,被人吃干抹净那种!   前两章可能会有些枯燥乏味,主要是介绍一下穿越前后的情况,请宝宝们耐心看完!   男主的第一位老公在第三章 出现。   【最后,脑子寄存处,看完还你们!】   ——   六月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气,一阵阵扑上桥头。   苏慕言站在桥栏杆外侧那窄得可怜的台阶上,一只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低头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河水。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碎花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   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脸在夜色里看得不太真切,但仅仅是那个侧脸的轮廓,就足够让人心头一跳。   线条柔和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远山,鼻梁挺秀,下颌线流畅得没有一丝棱角。   如果只看剪影,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美女。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这么以为。   就在他站上桥栏杆之前,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从他身边经过,骑出去十好几米了又硬生生刹住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小伙子犹豫了两秒,鼓起勇气骑回来,掏出手机结结巴巴地说:“美女,能加个企鹅吗?”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   小伙子满怀期待地等着。   然后苏慕言开口了。   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旧锯条在刮玻璃,粗粝、沙哑、低沉,介于男声和女声之间最难听的那种状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不用了。”   小伙子脸上的表情变化堪称教科书级别。   从期待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言难尽。   他嘴角抽了抽,干笑着把手机收回去,说了一句“打扰了”,骑上电动车飞也似的跑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折寿。   苏慕言转过头,继续盯着河水。   他早就习惯了。   如果把这二十六年的人生拍成一部电影,那“开口跪”这个桥段大概会以各种形式反复出现上百次,换个不同的场景、不同的配角,但结局永远一模一样。   他今年二十六岁,男的。   至少在生理层面上是。   户口本上性别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他爸妈当年给他上户口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要造假。   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慕言小时候长得就好看,粉雕玉琢的那种好看。   他妈带他出门买菜,菜市场的大妈们每次都要围上来捏他的脸,说:“你家闺女长得可真俊”。   他妈一开始还解释两句“是儿子”,后来解释得烦了,索性就不解释了。   上了幼儿园,老师分不清他是男是女,安排座位的时候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他安排在了女生那一排。   苏慕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那时候他连“男”“女”这两个字都认不全,只觉得女孩子扎的小辫子很好看,缠着妈妈也要扎。   妈妈宠他,就给他扎了。   他爸当时在外地打工,回来看到儿子扎着小辫子,脸黑了一天。   “别给他扎辫子了,像个什么样子。”   他妈说:“小孩子喜欢嘛,有什么关系。”   谁能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苏慕言越长越大,那张脸却没有往“阳刚”的方向长。   别的男孩子到了青春期,下颌线开始变得硬朗,喉结开始突出,声音开始变得粗犷。   苏慕言的青春期也来了,但仿佛是来了个假的。   他的喉结几乎没有突出来过,用手摸才能摸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小凸起。   他的皮肤非但没有变粗糙,反而越来越细腻光滑,汗毛淡得用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的身高停在一米七二就不动了,骨架纤细,肩窄腰细,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学校的体检报告上,他的激素指标写着“雌二醇水平偏高”。   医生跟他妈说,这孩子雌激素分泌比正常男孩子旺盛,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会长得秀气一些。   他妈当时没当回事。   他爸当时也没当回事。   但苏慕言自己很快就当回事了,因为这个世界会反复地告诉他,你不对劲。   初中的男生宿舍是大通铺,一排人睡在一起。   第一晚熄灯之后,苏慕言刚躺下,就听见旁边铺位上的人小声说:“卧槽,苏慕言,你好白啊,跟个女的似的。”   黑暗中有人接了一句:“是不是真是女的啊?要不要检查一下?”   检查过后,他们齐声声说了句:“兄弟,你好香!”   然后就是一阵哄笑。   苏慕言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自己睡着了,耳边全是嗡嗡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那晚他没有哭,因为他觉得自己一个男孩子为这种事情哭太丢人了。   他把眼泪憋了回去,憋得胸口生疼。   后来第二次哭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的体育课。   老师让男生们做引体向上。   苏慕言咬着牙跳上去,手臂打着哆嗦,一个都没拉起来。   他从单杠上掉下来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调侃了一句:“使点劲儿啊,跟个娘们儿似的。”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大家也经常这么说。   但紧接着那人又补了一句:“哦不对,娘们儿都比他强。”   全班都笑了。   苏慕言站在单杠下面,低着头,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他拼命忍,但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塑胶跑道上。   体育老师看见了,皱着眉头走过来:“一个大男生,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对,一个大男生。   可所有人都在说他像个女的,当他说他是个男生的时候,又会被说“哭哭啼啼像个女的”。   他怎么都是错的!   他什么都是错的!   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不男不女”、“人妖”、“娘娘腔”,这些标签像口香糖一样黏在他身上,怎么撕都撕不干净。   他试过改变——去健身房办了卡,咬着牙举铁,举了一个月,练出了一点点肌肉线条,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皮肤还是那个皮肤,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他不练了,觉得没意思。   后来大学毕业,苏慕言揣着简历去面试。   他的简历不算差,普通本科,成绩中等,没有什么亮眼的实习经历,但也不至于拿不到offer。   可问题出在面试环节。   第一次面试,一家小公司的HR看着他的简历,再抬头看看他的脸,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问了一句让苏慕言记了很多年的话:“你这个照片……是本人吗?”   照片是证件照,短发,白衬衫,力求正式。   但他现在的样子跟照片上已经大不一样了。   头发长了一些,脸也长开了一些,那种柔美的感觉比大学时更甚。   苏慕言说:“是本人。”   HR看了他三秒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苏慕言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找喉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个细微的动作被HR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看简历上“性别”那一栏,写着“男”,再抬头看面前这张脸、这公鸭嗓音,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那场面试最后也没有谈下去。   苏慕言已经不记得HR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嫌弃。   而是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了”的好奇和打量,像看一只动物园里的白孔雀,任人观赏。   后来他又面试了很多家。   不是每一家都因为这个拒绝他,但他心里清楚,这始终是一个扣分项。   HR也是人,人都会有偏见,而他的存在恰好踩在了很多人对“性别”认知的模糊地带。   没有人愿意招一个可能引起争议的员工,尤其是在那些需要面对客户的岗位上。   最后他在一家快递分拣中心找到了工作,不用说话,不用见人,只要闷头搬箱子就行。   搬一晚上箱子,八十块钱,从天黑搬到天亮。   他做了大半年。   辞职的原因是有一天凌晨三点,他在传送带边搬箱子,旁边新来的工友冲他喊了一句:“嘿,美女,帮我把那个大件递一下!”   苏慕言下意识地抬头,发现工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满脸横肉,管所有人叫“兄弟”,唯独管他叫“美女”。   “我是男的。”苏慕言说。   大叔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放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跳,引得其他工友也扭头看过来。   “别逗了,你骗谁呢,你哪儿像男的了?哦~叔知道了,你是不是去过泰山国,做了一个小小的手术?哈哈哈……”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大叔那张笑脸上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善意。   是那种真心实意觉得他在开玩笑的善意。   这种善意比恶意更让人难受。   恶意你可以恨回去,善意你只能受着。   他当晚就辞了工,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三天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去了商场,在一排排女装专柜之间站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年轻导购员的热情招呼下,买了一条连衣裙。   鹅黄色的,碎花的。   他回到出租屋,穿上裙子,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那条裙子竟然出奇地和谐,像是天生就该这么穿一样。   他把之前一直束着的马尾放下来,让蓬松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肩上,又翻出很久以前买过但从未用过的化妆品,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人变了。   之前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长发如瀑,穿着碎花裙的样子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苏慕言对着镜子,忽然笑了。   他想,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像个男人,那我就不要当男人了。   就这样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打不过就加入。   他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跟一些美妆博主学穿搭,研究化妆,养头发,学一些女孩子的仪态。   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然很有天赋。   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长着这样一张脸,也许是因为这些年被嘲笑的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敏感地察觉到“美”与“丑”的边界在哪里。   他走在街上,回头率依旧超高。   但那些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猎奇的、嘲弄的、像看怪物的眼神。   而是正常的、欣赏的、甚至带着几分惊艳的目光。   偶尔有女孩子从他身边走过,会小声跟同伴说:“那个姐姐好漂亮。”   偶尔有男生会鼓起勇气走上来,红着脸说:“美女,你长得好漂亮,能认识一下吗?”   然后苏慕言就会开口拒绝。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搭讪都是以同样的方式收场的。   那个声音一出来,对面的人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从惊艳变成惊悚,然后迅速退后,眨眼消失。   最夸张的一次,一个男生直接被他的声音吓得后退了三步,脱口而出一句:“我操!”   就这两个字。   然后那个男生就跑了。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突然想起小学的时候,班上一个女生被他同桌推了一下,那女生的铅笔盒掉在地上,铅笔散了一地。   那女生的同桌是个调皮的男生,推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就弯下腰去捡铅笔。   苏慕言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调皮的男生蹲在地上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铅笔盒。   被人推倒了,散落一地,然后那个人又跑了,留下一地的狼藉,只能自己收拾。   他不是没有想过改变声音。   他在网上搜过各种教程,学发声技巧,学伪音,想把自己的声音练得好听一点。   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把嗓子练得又干又疼,练到最后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的声带结构决定了不管怎么练,这个声音都好听不到哪去。   那些成功把声音练得好听的伪音大佬,本身就有不错的声音底子。   而他这把天生沙哑低沉的嗓音,就像一件被压坏了的乐器,再怎么调音也弹不出好听的曲子。   练得最狠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就躲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上的发声教程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嗓子充血,说话都带着血腥味。   但效果呢?   从“难听”变成了“更难听且做作”,更恶心人了。   后来他放弃了。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已经触底的时候,再给你来一记重锤。   他找不到高薪工作,在底层摸爬滚打,送过外卖,搬过快递,在奶茶店后厨打过工,在便利店值过夜班。   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因为总要开口说话的,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那些顾客看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艳变成了微妙,这时候老板总会找个理由让他走。   他住在城中村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里,屋子小得转个身都能碰到墙。   床头堆着几件裙子,床尾堆着外卖盒子,窗户对着另一面墙,一年四季照不到阳光,屋子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父母那边,他很久没联系了。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他知道父母一直觉得亏欠他。   他妈有一次打电话来说:“言言,都是妈不好,要是妈小时候不给你扎辫子就好了。”   苏慕言在电话这头听着,想说“不是你的错”,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因为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哭出来。   他不想让妈妈听到他哭。   后来妈妈得了病,急性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慕言连夜坐火车赶回去,到的时候妈妈已经进了ICU,隔着玻璃看到妈妈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巴和鼻子上扣着呼吸面罩,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爸站在ICU门口,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两鬓的白发像霜打了一样。   苏慕言哽咽了:“爸…妈她…”   他爸苦涩地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妈妈说不了话,但苏慕言觉得她听到了自己喊的那声“妈”,因为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妈过了三天就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苏慕言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一个小时,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护士过来劝他小声一点,他抬起头,护士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声音软了下来:“先生,节哀。”   先生。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犹豫,好像不确定该不该这么称呼他。   他爸在后来的半年里也垮了,像是妈妈走了之后他没了念想,也或许是被自己这个儿子愁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苏慕言辞了工作回去照顾他,给他做饭、擦身、扶着上厕所。   他爸到最后几天,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突然有一天清醒了一会儿,看着苏慕言的脸,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言言,长得好看是好事。”   然后就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苏慕言跪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布满老茧,是他记忆中牵过自己的那双手,是他记忆中举着自己在空中转圈的那双手。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哑的呜咽,像某种濒死的动物。   他没有兄弟姐妹。   父母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处理完所有后事,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父母看病时欠下的债,手里还剩两万多块钱。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不出门,不接电话,饿了就吃泡面,吃完了继续躺着。   这半个月里他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的事,想上学时的事,想工作后的事。   想那些嘲笑过他的人,想那些惊艳后又惊恐的眼神。   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从小到大,快乐都是片段式的、打了折扣的、转瞬即逝的。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抓住的时候,快乐已经跑远了,留下的是更长久的苦涩。   他想,不如就这样了吧。   于是他洗了澡,洗了头,把头发吹得蓬松柔顺,认真地化了一个妆,挑了一件最好看的裙子穿上。   白色的,长款的,裙摆垂到脚踝,领口有蕾丝花边,是他攒了很久的钱才舍得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今天终于穿上了。   他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男人美得不像男人。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衬着白色的裙子,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然后出门,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座桥上。   桥下的河水很深,据说有七八米。   苏慕言翻过栏杆,站在那片窄窄的台阶上,夜风把他的白裙子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往后飘飞,像一面翻飞的旗帜。   他低头看着水面。   月亮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波浪缓缓地摇晃。   他想,跳下去之后,身体会先沉下去,然后浮上来。   如果明天有人打捞,会发现一个漂亮的姑娘漂在水面上,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散开像海藻一样,大概会很好看吧。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死也要死得好看,果然是当女人当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只脚悬在了水面上方,正要把身体重心移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了。   不是从他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叮,检测到79分美女,美人养成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使用美人养成系统,本系统旨在将宿主打造成一个倾倒天下的绝世大美人!期间会不定时发布任务,完成即可获得容貌改善、身材改善、气质加成、生活技能等奖励。不完成也无惩罚。】   苏慕言愣住了。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脚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定在桥栏杆的外侧。   夜风吹着他的裙摆和长发,但他浑然不觉。   美人养成系统?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也许是这半个月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导致的幻听。   又或者是他太想遇到什么奇迹了,太想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从这潭烂泥里捞出来了,所以脑子自动编造了一个声音来安慰自己。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果断一跃而下。   【叮叮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下降,现启动紧急抢救……抢救成功,恭喜宿主,你又活了!】   苏慕言又回到了栏杆外的台阶上,只是衣服湿透了。   苏慕言:……   【叮,特赠送新手大礼包“异界穿越卡”一张!目标世界载入中……载入完成,天玄大陆。正在开启时空隧道……】   一阵白光包裹住苏慕言的身体。   然后他的意识就断了,像一盏灯被猛地掐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河水还在桥下静静流淌,桥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卷起一两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枯叶。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 第2章 参加古代选美大赛   苏慕言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不是饥饿,而是一阵钻心的凉意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抓到一把湿冷的泥土和碎石,粗糙的颗粒嵌进指甲缝里,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像是黎明刚过、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辰。   几片枯黄的叶子从他视线上方飘过,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的鼻尖上,痒痒的。   苏慕言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鼻尖上的叶子滑落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   碎花裙还在,白色的那双帆布鞋还在,鞋面上沾了一层灰,左脚鞋带散了。   苏慕言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坐的地方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草有膝盖那么高,枯黄与青绿交杂在一起,露水挂在草叶上,打湿了他的裙摆。   空地四周散落着几间破败的房屋,泥墙青瓦,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层层叠叠的绿意一直蔓延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际线融在一起。   空气里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是泥土、草木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外卖盒子发酵后的酸臭味,也没有城中村下水道反上来的那种腐臭。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啊”。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弯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蹲下去把散掉的鞋带系好,一边系一边把视线从那几间破房子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淡淡的裸粉色甲油,和这荒村野岭的环境格格不入得几乎可笑。   “不是做梦。”苏慕言小声说。   声音依旧是那把公鸭嗓,沙哑低沉,像砂纸在打磨一块粗粝的木头。   突然他想起穿越前觉醒的系统。   对于系统,他并不陌生,以前的他性格自卑敏感,习惯宅在家里,所以也看过不少系统流小说。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就像平时在心里自言自语那样:“系统,你在吗?”   话音刚落,那道机械的电子音果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回宿主,在的在的!】   苏慕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些,真诚中又带着一丝商量的余地:“是这样的,系统,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宿主?”   【叮?换宿主?】   “对。”苏慕言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其实我是个男的。你这什么……美人系统,你找错人了,我性别不符合,要不你放我回去,你重新找个真正的美女绑定?”   沉默。   系统沉默了。   苏慕言能感觉到那种沉默。   不是那种“没听见”的沉默,而是那种“听见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像电话那头的人被你一句话噎住了,话筒里只剩下一片尴尬的电流声。   他屏住呼吸,等着。   脑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他以为系统真的去解绑了,久到他开始琢磨自己该怎么在这个破村子里活下去。   然后系统终于又响了。   【叮——】   这个“叮”比之前拖长了一倍,听起来像是什么程序在加载。   【谁说美人一定得是女的?】   苏慕言:???   【咳咳,美人是不分男女的。美人者,天地之灵秀所钟,非关阴阳,不论雌雄。古有潘安、卫玠、宋玉、兰陵王,皆以美貌名动天下,谁敢说他们不是美人?】   【所以宿主你就不用挣扎了,认命吧!呸不对,是逆天改命!一经绑定,不可解绑!】   苏慕言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想反驳,而是因为系统说的那番话里有一句……莫名地,像一根针一样,轻轻扎了他一下。   “美人是不分男女的。”   这句话从他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像个女人”,“你不够男人”,“你应该更像一个男人”,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只是一个美人,不需要像任何人,也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裙摆和那双脏兮兮的白帆布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逆来顺受嘛,他太擅长了。   从小到大,除了逆来顺受,他还会什么呢?   被同学嘲笑的时候逆来顺受;   被老板辞退的时候逆来顺受;   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时候,他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直接躺平,任它摩擦。   反正在哪个世界都是活着,在这个破村子里活着和在那间出租屋里活着,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行吧。”苏慕言在心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跟摊贩说:“不解绑就不解绑吧。”   【叮,宿主能想通就好!那现在发布第一个新手任务!】   苏慕言闻言精神一振。   不管怎么说,这个系统至少看起来有点用。   不管它到底靠不靠谱,至少它许诺了一件事:逆天改命!   对于苏慕言来说,“逆天改命”这四个字,就已经比过去二十六年的全部人生加起来都要诱人了。   【叮,检测到宿主已经端正好心态,现发布第一项任务:变美从勇敢直面自己开始。】   【任务内容:请宿主于未时三刻前往村中广场,参加选美大赛,成功当选村花!】   【任务奖励:声音改善一个度!】   苏慕言:“……”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选美大赛。   村花。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还在跳水的后遗症中没有完全恢复。   因为这两组词组合起来产生的荒谬感实在是超出他的处理能力了。   一个大男人,穿着碎花裙,长发飘飘,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古代村落里,参加选美大赛,争夺“村花”的称号。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苏慕言在心里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系统,不是我不想参加。对于我的美貌吧…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要脸,但我确实还是挺自信的。”   “问题在于,我不是这个村的人啊。你看看我这一身现代打扮,碎花裙配帆布鞋,你觉得这里的村民会认我这个‘村花’吗?”   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而且我一张嘴就是个公鸭嗓,选美大赛上我要是一开口,评委可能当场掀桌子。   【叮,请宿主不要担心,大家对于美人一向是很宽容的!具体怎么完成任务就看宿主自己的操作啦!】   【穿越的身份问题也请宿主自行解决,本系统只负责帮宿主变美,不负责帮宿主上户口哦。拜拜啦您嘞!】   苏慕言在心里急忙默念道:“唉,你先别睡,声音改善一个度是什么程度?是不是我的声音就会变得很好听了?”   【叮,请宿主不要异想天开,声音改善不是一蹴而就的。音色共分为十个度,目前宿主的声音处于极其难听的0.5度。不过只要宿主勤恳做任务,达到满级音色十度也不是梦!那将是男女通杀的天籁之音!听了能让人耳朵怀孕的那种!】   苏慕言嘴角一抽,这也太打击人了吧!   不过,有目标就有动力,苏慕言已经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了。   既然声音有变好听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尝试一番呢?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切都是为了改变自己。”   苏慕言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地在空旷的村舍间回荡:“声音改善一个度……为了这个,选美就选美,村花就村花吧。”   但是,还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离未时三刻还有多久,不知道广场在哪儿,甚至连这个村子到底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总不能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吧!   苏慕言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决定先找到人再说。   这个村子虽然破败,但似乎并不是完全荒废的。   他注意到那些泥墙虽然斑驳,但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有间房子的门口还摆着一口陶罐,罐沿上落了一层薄灰但不算太厚,像是最近还在用的样子。   空地边缘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泥土被踩得瓷实,上面有新鲜的脚印。   苏慕言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转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这边才是村落真正的主体。   小径尽头是一条不太宽的土路,路两边是一排排错落的屋舍。   和之前看到的那几间破房不同,这边的房子大多完好。   青瓦泥墙,木门木窗,有些门口还挂着竹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烟味,混着某种谷物煮熟后的香气,从某扇半掩的木门后飘出来。   苏慕言站在小径的尽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几分钟前,他还站在那座桥上,脚下是黑沉沉的河水,心里想的是“就这样结束吧”。   而现在,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还是穿着那条白裙子,长发被晨风吹散,鼻尖萦绕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身边的一切都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古画。   而他,一个穿着现代碎花裙、脚踩帆布鞋的异乡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进了这幅画里。   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种恍惚感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中年妇女从小径的另一头拐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面粉状的白色粉末。   她的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一双眼睛很亮,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一看就是个干活利落的人。   走近后,她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愣住了。   苏慕言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一两片枯叶。   中年妇女的目光落在苏慕言的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掠过那条白色的碎花裙、那双脏兮兮的帆布鞋,再移回那张脸上。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四个字。   惊为天人!   苏慕言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过去几年里,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他穿着裙子出门,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时,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然后对方会露出一个笑容,或者鼓起勇气走上来搭讪,然后他就会开口。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苏慕言看了看对面的大妈,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到自己现在不需要解释自己的性别。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知道他是个男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带着“这个人好像不男不女”的预设来看他。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是一个凭空出现的、穿着裙子的、长得很漂亮的……陌生人。   至于这个陌生人到底是男是女,只要他不开口,谁会第一反应去怀疑呢?   苏慕言这么一想,又把嘴闭上了。   中年妇女终于回过神来,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姑娘,你是打哪儿来的呀?”她问。   苏慕言张了张嘴,那把公鸭嗓蠢蠢欲动,差一点就要发出声音了。   他猛地咬住了牙关,把那个“我”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冲那个中年妇女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微笑。   他摇了摇头。   想表达不是“不知道”,而是“我不能说话”的意思。   中年妇女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苏慕言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做工精细的白裙子和那双样式古怪的鞋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困惑这姑娘的穿着怎么这般奇怪。   但很快就把这困惑收了起来,脸上只剩下心疼。   “哎哟,是个哑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吓到什么小动物似的:“可怜见的,长得这么水灵的姑娘,怎么就是个哑的呢……”   苏慕言继续微笑,微笑到嘴角都有些发僵了。   微笑的同时他在心里疯狂地呼叫系统:“系统!系统!选美大赛肯定要开口的啊!我怎么参加选美?一开口不就露馅了吗?一直装哑巴也不现实啊!咋办啊?”   系统毫无回应,像死了一样。   苏慕言在心里把这破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个乖巧的、温顺的、带着一丝羞怯的微笑。   中年妇女拉起他的手,粗糙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用力握了握:“走,姑娘,先跟我回家,给你弄碗热粥喝。你这手凉的,跟冰块似的,是不是在外头冻了一宿了?”   苏慕言任由她拉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远处那几间破败的房屋,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姿势。   意思是,我不能说话,但我有地方去,不麻烦您了。   但中年妇女显然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你说你没地方住?”   苏慕言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中年妇女已经拉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念叨着:   “那可不行,这么冷的天,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头可不行。先住我家,待会儿吃了饭我带你去找村长,村里正好有几间空屋子,虽然比较破,但总好过露天睡觉的好,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苏慕言被拽着往前走,脚下一步深一步浅地踩在土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选美大赛。村花。   他需要先找到这个村子里的广场,搞清楚选美大赛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想办法在不开口说话的情况下让所有人都选他当村花。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中年妇女,看着她热情地拉着他的手,看着她连他是谁、从哪儿来都不问就决定收留他。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回响起来:大家对于美人一向是很宽容的。   苏慕言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戏?   中年妇女走得很快,苏慕言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帆布鞋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路两边的屋舍渐渐多了起来,有些门口已经有人进出了。   扛着锄头的、端着木盆的、抱着柴火的,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皮肤黝黑,身形结实,一看就是长年劳作的人。   他们看到苏慕言,动作都僵了一瞬。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差点一脚踩进路边的水沟里,因为他的眼睛一直黏在苏慕言脸上,完全没看路。   一个端着木盆的大婶站在自家门口,下巴差点没兜住,木盆里洗好的青菜滑了一片到地上都没察觉。   几个小孩子蹲在墙根下玩泥巴,看到苏慕言走过来,最小的那个仰着脑袋张着嘴,泥巴从手里掉下去了都不知道。   苏慕言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灼热的、惊叹的、好奇的,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像夏天的蚊子在皮肤上叮出了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包。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平静的状态,但攥着裙摆的手指已经悄悄收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掌心。   做女人难,做美女更难,做美女还要假装哑巴更是难上加难!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嘲弄,没有猎奇,没有那种让他浑身发毛的打量。   这是纯粹的、出自本能的、见到美好事物时最自然的惊艳。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走在人群里而不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这个认知让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那个中年妇女。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那个选美大赛的事。   ---------------------------------------- 第3章 貌美哑女与俊美秀才郎   中年妇女家的木屋比苏慕言想象中要宽敞得多。   从外面看时,两间木屋并排而立。   墙面是用粗大的原木垒成的,木头的颜色因为年深日久变成了深褐色,缝隙里填着黄泥和稻草,看上去结实又古朴。   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金灿灿红彤彤的,给这灰扑扑的村落添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进门是一间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   正对着门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面擦得发亮,能隐约映出人影来。   靠墙有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上刻着些简单花纹,漆面已经斑驳了,铜制的拉环被磨得锃亮。   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画像,纸张泛黄,边角卷了起来,画像下方供着一个掉了漆的香炉,炉里的香灰堆得满满的。   灶房在堂屋后面,用一扇半截的木门隔开,油烟味和柴火气从那边飘过来,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食物香气,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屋子。   苏慕言站在堂屋正中间,显得有些局促。   他的帆布鞋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凹凸不平,裙摆垂下来刚好扫过地面,沾上了一些细碎的尘土。   他下意识地伸手掸了掸,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太礼貌,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乖乖地垂在身侧。   “来来来,先坐下。”   中年妇女拉着他往方桌边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他,那目光里满是心疼:“你看看你,这小脸白的,都没什么血色。是不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苏慕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摇了摇头。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涂了很厚的一层粉底液吧?   虽然卸掉妆也很白就是了。   就是不知道妆花没花?   想必是没有吧,不然大婶的目光就不是惊艳,而是惊恐了!   说什么也不会带他来自己家的。   苏慕言心里还在想着选美大赛的事,忍不住跺了跺脚。   中年妇女看到他的这个小动作了,立刻把他按在长凳上坐下。   苏慕言懵逼地坐下,凳子有些高,他的脚堪堪踩到地面。   膝盖并拢着,双手搁在腿上,有些拘谨,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乖巧得过分。   “等着啊,我去给你下碗面吃。”   中年妇女说着就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快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棉被来。   那棉被是蓝底白花的土布面,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厚实得很,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先盖着暖暖。”   中年妇女把棉被抖开,不由分说地裹在苏慕言身上。   棉被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的气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又厚又重,像一座小山似的压在他身上。   苏慕言下意识地想拒绝。   他并不冷,至少没有冷到需要裹棉被的程度。   他只是着急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着急想知道选美大赛还来不来得及参加。   但中年妇女显然把他的着急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看你这孩子,刚才都冻得跺脚了,还硬撑着说不冷。”   中年妇女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让棉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他的腿和脚,又把被角往他脖子底下塞了塞,嘴里念念有词:“这早晚温差大,早上露水重,最容易着凉了。你一个姑娘家,身子骨弱,可不能大意了。”   苏慕言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长发散在肩膀上,衬着那张小而白净的脸,像一朵被棉花包裹住的茉莉花。   他张了张嘴想表示自己其实不冷,但对上中年妇女那双写满了关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自己不是冻得跺脚,是想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想说自己可以说话,但声音不好听,怕吓到你。   他想说自己其实是个男的,不是什么姑娘。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中年妇女看他又张嘴又闭嘴的,以为他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眶居然红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又轻又柔:“没事,没事啊,不能说就不说了,婶子都明白。”   苏慕言:“……”   他闭上了嘴,放弃了挣扎。   也罢。   大婶是好心,自己要是再推拒,反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反正就一会儿,吃完面他就想办法出去打听选美大赛的事,不会在这位好心的婶子家打扰太久,给她添麻烦。   中年妇女见他安静下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苏慕言听到灶房里传来拨弄柴火的声音,然后是舀水、拍蒜、切葱的声响,叮叮当当的,节奏明快,一听就是个常年下厨的熟练家庭主妇。   很快,一股浓郁的猪油香气从灶房那头飘了过来,混着葱花爆锅的焦香,钻进苏慕言的鼻子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饿了。   穿越前他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东西,每天就是一顿泡面或者两个馒头,胃早已经饿得麻木了。   现在闻到这股香味,胃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慕言的脸腾地红了,裹着棉被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好在大婶在灶房里忙活,应该没听见。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凳上,裹着那床厚棉被,像一只被包进茧里的蚕。   他的视线在堂屋里慢慢扫过,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奇的古代人家。   方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碗,茶壶肚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用铜丝箍住了。   木柜的角落里堆着几本书,书脊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字形古怪,和简体字繁体字都不一样,但又隐约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他又抬头去看墙上那幅神仙画像。   画上的人长着长胡子,骑着一头青牛,手里拿着一卷书,大概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古代神明。   画像下面那个香炉里的香灰多得都冒尖了,可见这家人是有多么虔诚的。   苏慕言的视线从香炉上移开,忽然看到了一个让他激动的东西。   香炉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日晷。   就是那种古代计时用的工具,一个小小的石盘上刻着刻度,中间竖着一根细针,光线在针下投出影子,影子落在哪个刻度上就是什么时辰。   苏慕言在电视剧里见过很多次,虽然从来不会看,但至少知道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   他欠了欠身子,想凑近一点看那个日晷的影子落在什么位置。   但棉被太厚了,裹得太紧了,他轻轻挣扎了两下居然没能挣开。   反而像一条被网住的鱼一样在长凳上扭来扭去,样子颇为滑稽。   就在这时,堂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娘,我回来啦!”   那道声音像一声惊雷,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开了。   苏慕言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说“惊雷”或许不太准确。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厚和低沉,像一把大提琴被缓缓拉动,每一个字节都带着胸腔共鸣的磁性,醇厚得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好听得不像是一个凡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让他无比羡慕。   苏慕言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天生就拥有这么好听的嗓子。   门完全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布直裰,衣料不算名贵,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穿在他身上显得清清爽爽。   头上束着一方素色的儒巾,露出轮廓分明的额头和一双浓淡适宜的眉毛。   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松松地打了个结,更显出那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好身量。   苏慕言的视线往上移,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微高,鼻梁挺直,眼窝比寻常人要深一些,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深邃明亮。   嘴唇的线条利落分明,不薄不厚,微微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矜持的味道。   下颌线干净利落地收束,棱角分明却不显得粗犷,既有读书人的文雅气韵,又不失成熟男人那种恰到好处的阳刚之美。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型长相,而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眉眼之间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气质,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枝干遒劲,树冠如盖,站在他身边就觉得风雨都被挡住了。   苏慕言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表情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   好看是挺好看的,但跟他没关系。   年轻男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看向堂屋。   他娘不在堂屋里,灶房那边有动静,想来是在做饭。   他正要开口再喊一声“娘”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或者说,一个人。   他的目光定住了。   堂屋的方桌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裹着他家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头蓬松的长发。   那小脸的轮廓精致得不像是真人能长出来的,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浅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会发光的玉石。   长发散在肩头和棉被上,乌黑柔亮,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像雪地里落了一匹墨色的绸缎。   年轻男人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会被皮相所惑的人。   他是个读书人,读圣贤书,明事理,知分寸,常对同窗说“娶妻娶贤不娶色”。   同窗们也常拿他开玩笑,说他眼光太高,十里八乡的俊俏女娃一个都看不上,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喽。   但现在,有一个姑娘就坐在他家的堂屋里,裹着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表情不惊不喜,不闪不避,就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天雷勾地火般的悸动。   而是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羽毛在他的心尖上扫了扫,痒痒的,说不上疼,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忽视。   苏慕言看着那个愣在门口的年轻男人,对他的反应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受。   惊艳的目光他见过太多了,这种程度的注视对他来说连眉头都不值得皱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待着。   等了几秒钟,那个男人还站在门口不动,表情在苏慕言看来有些莫名其妙。   不就是看了个“美女”吗,至于愣这么久?   他这些年见过的对他发愣的人多了去了,但这个人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一点。   一直盯着别人看,又不说话,这就有些不礼貌了吧?   苏慕言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想提醒对方:你挡着门口的阳光了,我现在裹着被子都觉得冷。   但他不能说话,所以只是保持着那个平静的、略显冷淡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年轻男人从那种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注意到苏慕言看他的目光。   平静、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你在干什么”的审视。   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失笑。   好高冷的姑娘。   不过……   真的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他这些年见过的女子也不算少,县城里有几家书铺的东家小姐,省城书院里有几个同窗的姐妹,都不及眼前这个姑娘的半分颜色。   这姑娘的美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刻意之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毫无攻击性的美。   像月光,像清泉,像三月的杏花忽然被风吹落在肩头,不声不响地就让人心动了。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打破这越来越尴尬的沉默。   突然,灶房的门帘一掀,中年妇女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   “哎呀,你们俩怎么傻站着?”   “小姑娘,你一定饿了吧,不用管我们母子俩,先坐下吃吧。”   中年妇女看看儿子,又看看苏慕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把手里的面碗往方桌上一放,快步走上前去。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知道托人捎封信,娘好给你做一桌你爱吃的菜呀!”   她说着就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又捏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地打量,眼眶都有些泛红了,眼里是藏不住的疼爱和思念。   年轻男人被他娘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   他余光瞄了一眼苏慕言,发现那姑娘正低着头看面前的那碗面,似乎对他们母子重逢的戏码毫无兴趣。   他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一点点……失落?   他收回心思,笑着揽住母亲的肩膀,声音比刚才跟苏慕言对视时柔和了许多:“娘,都是儿子的不是,早该回来的,拖到现在才动身。儿子给你赔罪了。”   中年妇女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赔什么罪,你回来就好了。快让娘看看,瘦了没有……嗯,没瘦,还壮实了些。书院里的伙食怎么样?吃得惯吗?不是说那些大厨做饭都放很多盐,你的胃受得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抛出来,年轻男人一一耐心地回答,声音温和,语气柔软,和他那副高大英武的外表格格不入地形成了某种可爱的反差。   苏慕言低着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慢慢地吃着。   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金黄色的蛋液,裹在面条上,和着猪油和葱花,香得他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叹息。   他吃得很慢,因为他怕吃快了会发出声音。   不是吃面的声音,而是那种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发出的、满足的、含混的呢喃声。   那个声音从他那把公鸭嗓里发出来,大概率会把这对母子吓得不轻。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像一个真正的哑女一样,优雅沉默地吃着面。   中年妇女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她把儿子拉到方桌边坐下,正好坐在苏慕言的对面。   年轻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看到苏慕言低着头吃面的样子。   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睫毛又浓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心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中年妇女在儿子旁边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可得多陪陪娘,娘岁数也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了,你在外头读书,娘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娘,您身子骨好着呢。”年轻男人笑道。   “好什么好。”中年妇女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我呀,就是惦记你。你说你都二十有一了,这婚事还没个着落,娘还急着抱孙子呢!可你倒好,眼光高得吓人,说给你相看相看,你每次都推三阻四的。这十里八乡的姑娘,你一个都看不上,娘都替你着急。”   年轻男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苏慕言一眼,正好苏慕言也抬起头来。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碗里的荷包蛋吃完了,筷子戳了个空,于是很自然地抬了一下头。   四目相对。   年轻男人像被烫了一样把视线弹开,耳朵尖更红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口,结果发现茶碗是空的,尴尬地把茶碗放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的架势摆得很足:“咳咳,娘,这次回来我就先不走了,先住一阵子。马上就快到乡试的时候了,我打算在家里好好温习温习功课,查漏补缺,争取一把就中举人,给您长脸。”   说这话的时候,他收起了方才的局促和害羞,脊背挺直了些,眉宇间浮上一层清朗的自信。   那种属于读书人的从容和笃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层柔光,比刚才更好看了几分。   中年妇女被儿子的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眼角眉梢全是骄傲和欣慰:“我儿就是优秀!打小就聪明,念书念得好,先生都夸你是读书的料。你这些年的辛苦,娘都看在眼里呢。娘相信你一定能一把过,高中举人,给咱老胡家光宗耀祖!”   年轻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张扬,但很笃定,像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醒而准确的认知:“那是。您不是一直都说,儿子我是咱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有学问的文化人么?您呀,就放宽心好了。等以后儿子升官发财了,咱们就搬到县城去,住大房子,给您买珠钗首饰,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就你会说。”中年妇女嘴上嗔着,眼里却全是笑意,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苏慕言听着这母子俩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了。   他妈也是这样,逢人就夸他好看,夸他懂事,夸他心灵手巧。   别人说“你家儿子长得跟个姑娘似的”,他妈会立刻板起脸来怼回去“长得好看是我们家基因优秀,我自豪,关你什么事”。   他以前觉得那只是母亲对儿子的偏袒和维护,现在想想,也许那就是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条件的爱。   只是那时候他不明白,等他明白了,人已经不在了。   苏慕言垂下眼睫,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他把筷子轻轻地搁在碗沿上,双手捧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小口,借着这个动作把眼眶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中年妇女跟儿子说完了话,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懊悔得不行:“哎哟喂,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把人姑娘晾在一边这么久!”   她连忙站起来,绕到苏慕言身边,双手亲热地拉起苏慕言的手,那双手娇小细嫩,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中年妇女把那只手捂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满脸笑容地向儿子介绍道:“儿子,这是娘从外面领回来的姑娘。娘早上出门的时候碰见的,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估计是一个人在外头冻了一宿了,小脸煞白的,可怜见的。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女,娘做主先把她领回来了,在咱家暂时住下。”   中年妇女说着,低头看了看苏慕言,声音放柔了几分:“姑娘,你别见外,就当自己家一样。这是我儿子,姓胡,单名一个澈字。你们年轻人多处处,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婶子说,婶子收拾他。”   苏慕言礼貌地弯了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胡澈的目光在苏慕言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姑娘好。”   面上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母亲的安排,没什么异议。   心里却在想: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长得这般出众,偏偏流落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这本身就很古怪。   而且看她的衣着打扮,那裙子的料子和样式,他活这么大都没见过,还有脚上那双白色的鞋子,造型奇怪,不像是这个时节会有人穿的。   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垂了垂眼,将这些疑问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先观察观察吧。   若真是个不怀好意的,他一个七尺男儿,难不成还制不住一个弱女子?   中年妇女见苏慕言碗里的面吃完了,端起来又去给他盛了一碗,另外又添了一个碗给她儿子盛满。   然后笑着坐在两人之间:“好了好了,再不吃面就坨了,都吃饭吧。”   男人问了一句:“娘,你不吃吗?”   中年妇女笑着说道:“娘早就吃了,这面是特意给人家姑娘下的,幸亏娘怕人家吃不饱,多下了些,应该够你俩吃了。”   她左手给儿子夹一筷子咸菜,右手又给苏慕言夹一筷子咸菜,忙得不亦乐乎。   吃饭的过程中,中年妇女的话匣子就没关过。   她一边吃一边跟儿子絮叨村里的新鲜事。   东头的王大爷家添了个大胖孙子,西边的李婶子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只崽,村尾的老槐树今年开的花比往年都多,香得整条街都是甜的。   胡澈一边吃饭一边应着,偶尔插几句话,问一问村里长辈们的身体,问一问家里的田地今年收成如何,声音温和有礼,和那个方才盯着苏慕言发呆的愣头青简直判若两人。   苏慕言安静地吃着饭,听着母子俩的对话,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村尾”“广场”“选美”。   他的耳朵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但母子俩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没有再提。   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碗筷轻轻地放到一边。   通过母子俩的交谈,苏慕言拼凑出了关于胡澈的信息:今年二十一岁,十八岁就考中了秀才,是这十里八乡这么多年来的头一份。县学里的先生对他寄予厚望,说他只要正常发挥,中举人大有希望。甚至隔壁县的几个书院都来挖过墙角,开出很优厚的条件想让他过去读书,但都被他婉拒了。   苏慕言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十八岁的秀才,在这个世界里大概相当于十八岁就考上了重点大学吧?   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重点大学,是那种“985里面的王牌专业”的水平。   再加上这副好皮囊,这个胡澈放在现代,大概就是那种长相帅气,温文尔雅,还保送清华的天之骄子。   确实很优秀。   但苏慕言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   刚才他隐约听到的“选美”两个字。   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看了胡澈一眼。   怎么才能在不开口的情况下打探到选美大赛的事?   苏慕言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膝盖,陷入沉思。   胡澈正在跟他娘说着话,余光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对面的苏慕言身上。   他看到苏慕言安静地放下了碗筷,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那副安静的模样,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胡澈默默地把视线收回来,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十几下都没嚼出咸淡来。   这顿饭虽然简单,不过是粗粮面条和一碟炒青菜,但三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中年妇女是因为儿子回来了。   胡澈是因为在家比在书院里自在多了。   苏慕言则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和两个和善的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了。   吃完饭,中年妇女起身收拾碗筷,苏慕言刚想帮忙,就被她按回了凳子上:“坐着坐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澈儿,陪人家姑娘说说话。”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只能看着中年妇女端着碗筷脚步轻快地进了灶房,留他和胡澈两个人坐在堂屋里。   堂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衬得堂屋里的安静越发明显了。   苏慕言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胡澈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茶水已经凉透了也不见他喝一口。   他的目光在苏慕言和灶房的门帘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每次都在即将开口的瞬间又把嘴闭上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苏慕言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摆在香炉旁边的日晷。   然后转过头看着胡澈,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又指了指日晷上的刻度,最后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问号。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胡澈怔怔地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一连串他完全看不懂的手势。   他努力地试图理解那些手势的含义,但每一个手势对他来说都是天书,他盯着苏慕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姑娘在说什么?在下……没看懂。”   苏慕言心说:你不是读书人吗?不应该聪明得很吗?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才子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手势都看不懂?真是愚笨!   要不是我不会看这玩意儿,我会耐着性子问你?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又耐心比划了一遍。   这一次他简化了流程,直接指着日晷上的影子,然后一脸期待地转头看着胡澈。   胡澈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日晷,又看向苏慕言,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随即又迷惑了:“姑娘是想……看看日晷?”   苏慕言用力点头。   “现在大约是辰时末。”胡澈看了一眼日晷上的投影,准确地报出了时辰。   辰时末。   苏慕言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古代一个时辰等于现代两个小时,辰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辰时末就是快到九点了。   他对古代的时辰划分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一刻钟相当于十五分钟,那么未时三刻就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也就是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时间。   苏慕言从胡澈那里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心满意足地坐回了凳子上,甚至还冲胡澈弯了弯嘴角,算是感谢。   胡澈被那个弯嘴角的动作击中了,心跳又乱了半拍。   他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假装很忙的样子。   ---------------------------------------- 第4章 素面朝天   吃完饭,胡澈就坐到窗边读书去了。   他搬了一把竹椅,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翻开一本泛黄的书卷。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字形古拙,苏慕言辨认了半天,只能勉强猜出最后一个字大概是“论”。   胡澈看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皱眉思索片刻,偶尔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记几个字。   阳光从木格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青色的衣袖上,像碎金子。   苏慕言坐在堂屋里,和胡澈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   他注意到胡澈读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之前在饭桌上那种略微局促的、目光闪躲的样子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专注。   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检阅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苏慕言看了他几秒,收回了目光。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尽量不发出声响。   经过胡澈身后的时候,胡澈翻书的手顿了一瞬,余光里那一抹白色的裙角飘了过去,像一片云从窗前掠过。   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呼出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摁回书页上。   可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那句“姑娘是想看看日晷”时,她点头时睫毛轻颤的样子。   胡澈把书合上,又打开,低声念了两句“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念完觉得不管用,索性站起来去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   苏慕言出了门,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清晨的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土路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路两边的屋舍大半敞着门,能看到里面简陋的陈设和忙碌的身影。   有人蹲在门槛上择菜,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几个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们的裤腿上,欢声笑语的。   苏慕言走过的时候,那些忙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择菜的大婶手里的菜掉了一根在地上,没捡。   晾衣裳的妇人举着湿衣裳的手悬在半空中,水珠顺着衣角滴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她浑然不觉。   那几个光脚的小孩更是直接看呆了,领头的那个四五岁的男娃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手里攥着的泥巴“啪嗒”掉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腿。   苏慕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这才传来一声惊呼:“这位大姐姐好漂亮哦!”   那择菜的大婶赞叹道:“是嘞是嘞!这姑娘瞅着真俊,也不知道有没有意中人了。”   苏慕言听见走的更快了,拐了一个弯,走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黄土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巷子里没有旁人,他终于可以停下来,靠着墙根深吸一口气。   那些目光。   那些惊叹的、好奇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他知道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大多数是善意的、欣赏的,但他就是不舒服。   不是矫情,不是不习惯,而是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   在操场上、在教室里、在学校走廊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交头接耳地议论他,眼神里带着猎奇的、审视的、像看一只会两条腿走路的猫一样的光芒。   苏慕言闭上眼睛,靠着粗糙的黄土墙,理智上他知道两者不一样。   但感觉上,它们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同一种痕迹。   一种想要缩起来的、躲开的、消失的冲动。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他又喊了一声。   【叮,在的呢。宿主有什么吩咐?】   苏慕言睁开眼睛,望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亮得晃眼的天空,在心里缓缓地说:“选美大赛的事,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叮,不需要特殊准备。选美大赛比的就是天生的容貌和气质,宿主以真面目示人即可。】   “真面目。”苏慕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这张脸,从小到大被嘲笑“不男不女”,被说是“人妖”,被说是“怪物”。   后来他学会化妆打扮,脱下男装,用裙子遮住身体,用长发遮住下颌线,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合格的美女”。   那些嘲笑才慢慢变成了惊艳。   但所谓的“真面目”,不就是这张脸本身吗?   不施粉黛的、毫无修饰的、真实到赤裸的那张脸。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没有那些化妆品和碎花裙的加持,这些村民看到他这张脸,还会觉得他是“美女”吗?   苏慕言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记得胡澈家的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刚才进门的时候瞥见过。   胡澈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齐齐整整,像一堵矮墙。   院子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绿荫铺了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口陶缸,缸里养着几株不知道名字的水生植物,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有几条红色的小鱼在叶子底下游来游去。   水井在枣树的另一边,青石砌的井沿,上面架着一个木质的辘轳,井绳缠在辘轳上,末端系着一只木桶。   井沿上放着一个木盆和一只木瓢,盆沿搭着一条半旧的棉布巾。   院子里没有人。   胡澈还在堂屋里读书,中年妇女不知道去了哪里,灶房里安安静静的。   苏慕言走到水井边,拿起那只木瓢,从木桶里舀了半瓢水。   井水是凉的,凉意从瓢壁传到他的手心,在六月的天气里很是舒服。   他蹲下身,把瓢里的水倒了一些在木盆里,用手搅了搅,然后弯腰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井沿上取下那条棉布巾,在清水里浸湿,然后对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开始卸妆。   他先用湿布巾擦掉睫毛膏和眼线,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生怕弄疼眼睛。   睫毛膏本来就是防水的那款,沾了水也不太好卸,他擦了好几遍才把眼周的黑色痕迹清理干净。   然后他把整个布巾浸湿,捂在脸上,让水汽把粉底液软化,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擦拭。   那张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在妆容褪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不是变丑了,而是变了。   化妆的时候,苏慕言会刻意把眉尾画得细长一些,显得温婉;   会在眼尾加一点上挑的眼线,显得妩媚;   会用腮红在颧骨下方扫出柔和的轮廓,显得骨骼更小巧。   他化妆不是为了“变得好看”,而是为了“变得更像女人”。   那些略显夸张的妆容技巧,是他从无数个美妆视频里学来的,目的从来不是美,而是“女性化”。   现在,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擦掉了。   眉毛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是细长的柳叶眉,而是线条分明、微微上扬的眉形,眉峰清晰,虽然没有男人那么粗犷,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婉。   眼睛没有了睫毛膏和眼线的修饰,那双本来就足够漂亮的眼睛露出了原本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但不是妩媚的上挑,而是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极具攻击性的漂亮。   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衬着眼珠的颜色。   苏慕言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不是纯黑,在日光下会透出一种琥珀般的透明感,像猫眼,像鹿眼。   嘴唇上的口红擦干净之后,露出的是天生的唇色。   不是鲜艳的大红,不是甜美的粉红,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没有血色的浅粉,唇形轮廓分明,上唇的唇峰弧度利落得像用笔勾出来的。   最明显的变化是脸部轮廓。   化妆时他会在脸颊两侧打阴影,让脸看起来更小巧、更圆润。   但擦掉之后,那张脸真正的骨骼结构就露了出来。   下颌线流畅清晰,但不是女性那种圆润无棱的下颌,而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从耳垂下方斜斜地收束到下巴,弧度优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骨感。   颧骨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撑起了整张脸的立体度。   苏慕言把布巾在清水里投洗干净,最后擦了一遍脸,然后直起身,看着木盆里那一片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平静下来,倒映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那是一张……该怎么形容呢?   苏慕言自己也说不清楚。   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精致得过分。   眉、眼、鼻、唇,单拿出来都是能在选美比赛里拿高分的配置。   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美”,而是“好看”。   好看到一个程度,好看到你第一眼看不出是男是女。   因为你根本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你的大脑已经被那张脸占据了所有的运算空间。   曾经有个人这样评价过他的脸。   那是他在快递分拣中心的工友,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喝了半斤白酒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苏啊,你这张脸,就是老天爷喝醉了酒捏出来的。他本来想捏个男人,捏着捏着觉得好看,没忍住就多捏了几下,捏成了这样。你说不出它到底哪里像女人,但它就是好看,好看得不讲道理。”   苏慕言当时笑了笑,把那话当成一个醉汉的胡话。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个工友说的才是对的。   他这张脸的问题不在于它像女人,而在于它太好看了。   在一个“好看”默认属于女性的世界里,一张过于好看的脸长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成了一种原罪。   苏慕言看着水面里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头发拢了拢,让披散的长发不再刻意地遮住脸颊两侧,而是随意地垂在肩后。   他看了看效果,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完全暴露了出来,反而比之前有头发遮着的时候更有冲击力。   他把布巾搭回盆沿,把木瓢放回原处,转身准备回屋。   然后他停住了。   枣树下,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了一半,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在书上,而是直直地落在苏慕言的脸上。   胡澈的表情非常复杂。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现了一只传说中的凤凰,震惊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比平时睁大了至少三分之一,拿书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人定住的泥塑。   苏慕言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院子里会有人。   刚才明明没人的,堂屋里也没看到人,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   他看到了多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中慢慢飘过。   苏慕言先反应过来。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好像完全不觉得被一个陌生男人盯着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看了胡澈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既没有羞怯,也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好奇。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看完了吗?看完了我进屋了。   苏慕言垂下眼睫,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苏慕言闻到一股很淡的墨香,混合着皂角的清爽味道,应该是洗衣裳时用的那种。   胡澈站在原地,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慕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躺在地上的书,又抬头看了一眼胡澈。   胡澈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那种耳朵尖微微泛红的害羞,而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的、铺天盖地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那种红。   他慌忙弯下腰去捡书,动作太急,膝盖磕在枣树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但他顾不上揉,飞快地把书捡起来抱在怀里,像个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一样,连看都不敢再看苏慕言一眼,转身就往堂屋里走。   走了两步,同手同脚了。   又走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慕言站在枣树下,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刚才洗脸的时候,没有刻意压着嗓子发出任何声音。   他洗了很久的脸,期间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而且他起身之后,直到胡澈出现,他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也就是说,在胡澈的视角里,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看到那个“哑女”姑娘蹲在水盆边洗脸,卸掉了脸上的脂粉,露出了一张和之前不太一样的、但依然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他什么都没有暴露。   苏慕言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装哑巴这件事,看来是要当成一项长期作业来做了。   他正要抬脚进屋,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响了起来。   【叮,恭喜宿主解锁隐藏成就:素面朝天。】   【成就说明:在不使用任何妆容修饰的情况下,以真面目获得他人发自内心的惊艳与倾慕。宿主今日以素颜状态收获目标人物的心动值+15,特此奖励颜值+5,气质+3。】   【注:目标人物的心动值是隐藏数据,不对外公开,宿主要加油哦~】   苏慕言站在枣树下,头顶是浓密的绿荫,脚边是那几尾红色的小鱼在水缸里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目标人物?胡澈?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抬脚走进了堂屋。   胡澈已经坐在了窗边,书拿在手里,但书是倒着的。   他的心已经乱了。   ---------------------------------------- 第5章 选美大赛(1)   胡澈的书倒着拿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后知后觉地翻了过来。   这期间苏慕言就待在堂屋的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什么事做,索性他便抬起头细细打量起这间堂屋。   之前吃饭的时候没太注意,现在安静下来才发现,这屋子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一种朴素的生活气息,很真实,也很暖心。   墙角有一个藤编的针线筐,里面搁着几团深浅不一的棉线、一把剪刀、一只顶针。   筐子旁边放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列整齐,像一队训练有素的蚂蚁。   灶房的门帘是碎布拼接的,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布头缝在一起,乍一看乱七八糟,细看却有种别样的热闹。   这些东西让苏慕言想起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   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他妈妈也是这样的,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旧衣服剪成抹布,碎布头缝成坐垫。   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但家里永远是干干净净、妥妥帖帖的。   苏慕言垂下了眼睫。   不能想。   想多了就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选美大赛在未时三刻,现在大约是巳时,还有差不多两个时辰。   他得先搞清楚那个广场在哪儿,选美大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村里的姑娘都参加,还是要提前报名?   这些问题系统是不会回答的。   胡澈也不方便问。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出去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苏慕言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但胡澈那边几乎是同步就有了反应。   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   苏慕言没有看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经过窗边的时候,他的裙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拂过胡澈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胡澈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睛十分认真地盯着书页上的字迹,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觉得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暖烘烘的。   苏慕言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回过头,看了胡澈一眼。   胡澈正襟危坐,目光牢牢地钉在书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考试。   苏慕言想了想,用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出去走走”的手势。   他也不知道胡澈能不能看懂,但他觉得出门之前好歹跟主人家打个招呼是起码的礼貌。   胡澈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慕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日光从门口涌进来,把苏慕言的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   他站在逆光中,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轮廓在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像是一幅墨色还没有干透的工笔画,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胡澈的喉咙动了动。   “姑娘请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苏慕言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胡澈目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被他盯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记住的句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到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却是亮的。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枣树下空荡荡的,那口木盆还搁在井沿边,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枣树叶。   灶房的烟囱在往外冒烟,他娘大概在准备午饭了。   院门是开着的,土路上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了。   胡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像话。   一个读书人,圣贤书读了一肚子,连“非礼勿视”四个字都做不到,还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的,传出去怕是要被县学里的同窗们笑掉大牙。   胡澈摇头失笑,退回堂屋,重新坐下,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从第一行开始,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还是没有看进去……   胡澈把书扣在桌上,双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抵是中邪了。   苏慕言沿着土路一直往东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东,只是凭直觉觉得村中广场应该在这个方向。   毕竟东面向阳。   早上胡澈他娘领自己回家的时候,他隐约记得路过了不少人家,屋舍密集,应该是村子比较热闹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的景象果然开阔了起来。   土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片相当大的空地,地面被踩得硬实平整,寸草不生。   空地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浓密得像几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   有几棵树下摆着石凳,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坐着闲聊的。   这里大概就是村子的中心广场了。   苏慕言站在广场边缘,环顾四周,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他想象中的“选美大赛”多少应该有点排场。   不说搭个台子,拉个横幅……   至少也应该有张桌子、几把椅子,或者有什么标识能让人看出来这里要举办什么活动吧。   但眼前这个广场除了几棵老槐树和几个石凳,什么都没有。   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下棋。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自家门口择菜。   两三只鸡在广场上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面上的草籽。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举办选美大赛的样子。   苏慕言皱了皱眉。   难道不是这个广场?   还是他理解错了,所谓的“选美大赛”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正规比赛,而是村里的某种习俗或者传统?   又或者…系统搞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系统虽然有些不靠谱,但发布任务应该不至于搞错。   也许是时间还没到,等到了未时三刻,这里就会热闹起来了。   他现在需要找件事做,打发一下时间,不然一直在这等着,未免也太枯燥无味了。   正这么想着,苏慕言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些动静。   广场东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聚着几个年轻姑娘,大约四五个人的样子。   穿的都是粗布衣裳,颜色素净,但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一朵花。   有红的,有粉的,有黄的,衬着乌黑的头发,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显得格外鲜亮。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空旷,苏慕言隔得不算太远,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今年我一定要选上……”   “……去年输给王家姐姐,我不服气……”   “……听说李婶家的闺女也要来……”   选上。   不服气。   要来。   苏慕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错了。   就是这里。   他心里踏实了几分,正打算转身离开。   那几个姑娘中有一个忽然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苏慕言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用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脚步不停,快速从广场边缘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像麻雀炸了窝。   “快看快看,那个穿白裙子的……”   “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没见过?”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是不是胡婶子家早上领回来的那个?我听我娘说了,说胡婶子在村口捡了个仙女一样的姑娘,可惜是个哑的。”   “哑的?可惜了……”   苏慕言闻言加快了脚步,拐进了来时的那条土路,把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慢下来,站在路边的树荫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选美大赛的事基本确定了。   时间未时三刻,地点村中广场,选手大概是村里的姑娘们,评委可能是村里的长辈或者所有村民。   而他,一个外来的、身份不明的、不会说话的“哑女”,要去参加这个比赛,还要当选“村花”。   苏慕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翠绿的树叶,忽然觉得这件事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很离谱。   但系统任务就是这么写的。   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问:“系统,当选村花之后呢?我需要做什么?”   【叮,任务奖励将在任务完成后即时发放。至于接下来的任务,等宿主完成第一个任务再说吧!】   “所以你不告诉我还有什么任务?”   【叮,提前剧透会降低任务的趣味性,请宿主理解!】   “我不需要趣味性。”苏慕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说:“我需要知道我要面对什么。”   【叮,宿主现在需要面对的,是未时三刻的选美大赛。】   说完这句话,系统又下线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一个不负责任的客服。   得,说了和没说一样。   苏慕言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直起身,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决定回去等。   他回到胡澈家的时候,院子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灶房的门帘掀着,能看到中年妇女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煮什么东西。   胡澈不在堂屋里。   苏慕言四下看了看,发现东边那间木屋的门开着。   他路过的时候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看到胡澈正坐在一张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身姿端正,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桌面上堆着好几摞书,层层叠叠的,像座小山一样,几乎要把人埋进去。   苏慕言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回堂屋,坐回那把矮竹椅上。   中年妇女听到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到他回来了,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回来了?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再等等啊。”   苏慕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冲她笑了笑。   中年妇女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愣了一瞬才缩回头去,一边切菜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这姑娘,长得也太招人疼了。”   苏慕言装作没听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的那层淡粉色甲油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手也很漂亮,这点他从小就知道。   小时候美术老师说过,他的手是画素描的好胚子,骨相好,比例好,明暗交界线清晰。   但那又怎样呢?   漂亮的手不会让他多一份工作,漂亮的脸不会让他在面试时多一分机会。   漂亮的皮囊在这个世界里或许是恩赐,但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是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苏慕言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乱七八糟的,三条主线倒是清楚,但细纹密密麻麻,像干旱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   他以前听人说,掌纹乱的人心事重,想得多,活得累。   他那时候觉得是胡扯。   现在觉得也许有点道理。   午饭做好了,中年妇女端上桌的是一锅杂粮粥、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青菜,外加一小碗蒸蛋羹,蛋羹表面淋了一点酱油,颜色暖融融的,看着就有食欲。   蒸蛋羹只有一碗,放在苏慕言那一侧的桌面上。   苏慕言看了一眼,把蛋羹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中年妇女又给他推了回来,语气不容拒绝:“你吃你吃,太瘦了,得补补。”   胡澈从外头走进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不再动不动就红耳朵了,甚至还主动冲苏慕言微微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自然。   只是坐下来之后,他的筷子第一下就伸向了那碟腌萝卜,然后第二下,第三下,连着吃了好几块,自始至终都没有碰那碟炒青菜。   因为他每夹一次菜都要从苏慕言的手背上方经过,他觉得那条路线太近了,近到他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碰到仙子的玉手。   近到他能看清苏慕言手指上那层淡粉色的光泽。   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气。   胡澈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一点都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子了,因为这样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喝粥这件事上。   苏慕言也不再推辞,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羹,咸淡适中,鸡蛋的香气很浓,和他小时候在家吃的一个味道。   那是妈妈的味道!   他把碗里的蛋羹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酱油汤都喝了。   这一顿饭比早上那顿更安静。   中年妇女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苏慕言,又看一眼自己儿子,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让胡澈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饭后,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   苏慕言想帮忙,又被她给拦住了,这次拦得更坚决,直接把苏慕言的双手按住了:“你就坐着,都说了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苏慕言只好又坐着。   中年妇女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隔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看了苏慕言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呀了一声。   “都快未时了。”她说着,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又转头对胡澈说:“澈儿,你等会儿要不要去广场看看?今年的选美大赛,李婶家的闺女、王家的丫头都要参加,听说还挺热闹的。”   胡澈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慕言,然后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说:“娘,我还要读书。”   “读读读,整天就知道读,人都快读傻了。出来透透气也好嘛。”中年妇女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苏慕言笑了笑:“姑娘,你在家待着,婶子去广场看看热闹,一会儿就回来。”   苏慕言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中年妇女,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然后做了一个“一起去”的手势。   中年妇女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慈祥得像一尊佛:“怎么,你也想去看选美?”   苏慕言点头。   “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中年妇女喜笑颜开,走回来挽住苏慕言的手臂,又回头喊了一声:“澈儿,你真不去?人家姑娘都要去了,你还不去?”   胡澈把茶碗放下,犹豫了一瞬。   “去吧去吧,读书也不差这一下午。”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替他做了决定。   胡澈从凳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拿起桌上那方素色的儒巾戴好,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像是被母亲强拉去的、不情不愿的乖儿子。   但他出门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他娘和苏慕言的前面,然后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又慢慢放慢了脚步,退到他娘的另一侧,和苏慕言之间隔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距离。   他想:隔着一个母亲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   三个人一起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未时的阳光已经开始有点偏西了,不再像正午那样白得晃眼,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把土路、屋舍、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长了些。   风里带着炎炎夏日特有的温热,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阵阵地拂过来,吹得苏慕言的长发在肩头轻轻飘动。   越往村中心广场的方向走,路上的人就越多。   三三两两的村民结伴而行,有说有笑,方向都是同一个——村中广场。   他们的衣着比平时要鲜亮一些。   女人们多数在头上别了花或者木簪。   男人们也换了干净的衣裳,像是去赴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般,穿的很正式。   苏慕言走在中年妇女身边,感受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和早上不太一样,早上的目光纯粹是好奇和惊艳。   现在这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人在苏慕言脸上看了几秒,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耳语,耳语完又回头看一眼。   有人在苏慕言走过之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然后视线就一直黏在他的背影上。   苏慕言的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没有太多情绪的平静。   这种表情他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遍,既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不好接近,又不会让人觉得热情好欺负。   就是那种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美人距离感”。   他练了很久才练出这种表情。   以前是走在街上用的,现在换了个世界,依然能用。   人群越来越密集,广场已经到了。   苏慕言在广场边缘站定,抬眼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和他一个多时辰前来的那次完全不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子。   台子不大,大约两尺来高,台面铺着木板,木板的缝隙里嵌着干泥,但踩上去应该是稳的。   台子后面拉了一块深色的粗布作为背景,布上挂着一幅不知道写了什么字的红纸,字迹龙飞凤舞。   苏慕言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股隆重劲儿。   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围着木台站成了一圈半圆。   老槐树的树荫正好罩在人群上方,像个天然的凉棚。   最靠近台子的位置摆着几把竹椅,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大概是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辈,待会儿要当评委的。   苏慕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姑娘们站在台子的右侧,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苏慕言数了数,大约有七八个。   上午在广场上见到的那几个戴花的姑娘也在其中。   她们都已经换上了比平时更讲究的衣裳,有的头上戴着绢花,有的耳朵上挂着铜制的耳环,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她们看起来都有些紧张,互相帮着整理衣领和头发,嘴里念叨着一些互相鼓励的话。   苏慕言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姑娘们是来参加选美的。   她们精心打扮,认真对待,把这件事当成一件重要的、值得全力以赴的事情来做。   她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小小的胜负欲,也有对手间的惺惺相惜。   而他,一个外来的、穿着现代碎花裙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的男人,要来抢她们的“村花”位置。   这叫什么?   这叫鸠占鹊巢。   这叫不速之客。   这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苏慕言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叮,宿主好文采!】   闭嘴。   中年妇女拉着苏慕言的手往人群里挤,一边挤一边跟熟人打招呼。   苏慕言被她拽着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只专注于脚下的路,不要踩到别人的脚,也不要被别人的脚踩到。   终于,中年妇女在台前靠边的位置站定了。   这里视野不错,能看到整个台子,又不算太靠前,不至于太惹眼。   苏慕言松了口气。   旁边的胡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替苏慕言挡住了一部分从侧面射过来的灼热视线。   他若无其事地扇着风,扇面上画着一丛墨竹,竹叶潇潇,笔力遒劲。   苏慕言的余光瞥了一眼那把扇子,又收回来了。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上了木台,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和一柄木槌。   他站到台中央,举起木槌,“咣”地敲了一下铜锣,声音又脆又响,在广场上空炸开,嗡嗡地回荡了好几秒。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村干部特有的热情和略微夸张的腔调,叭叭叭……   大意是欢迎各位父老乡亲来参加今年的选美大赛,这是村里的老传统了,年年都办,今年比往年更热闹,参加的姑娘也比往年多,希望大家踊跃投票,选出今年的村花,云云……   苏慕言听着听着,目光在那七八个姑娘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心里默默地评估了一下。   这些姑娘长得都不差。   有几个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在乡下姑娘里算是出挑的了。   但要说多好看,也不至于。   她们的美丽是朴素的、天然的、不施粉黛的,皮肤因为长年在日头下劳作而偏黑偏糙,五官的精致程度也远远达不到让他有危机感的程度。   苏慕言垂下眼,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我忽然觉得,这个村花我好像不当都不行了。”   【叮,宿主终于有觉悟了!】   “不是觉悟。”苏慕言在心里淡淡地说:“是降维打击。”   【叮……宿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   苏慕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自恋。   是事实。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被嘲笑了二十六年“不男不女”,被说成“人妖”“怪物”。   他在那个世界的审美体系里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那些村民的眼里,在没有任何“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观念里,他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力,是碾压级的。   没有什么“像不像女人”,只有一个最简单直接的问题。   好不好看?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铜锣又响了一声。   “下面,有请第一位姑娘上场!”   ---------------------------------------- 第6章 选美大赛(2)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子右侧。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裳的姑娘低着头走上台,脸涨得通红,手在身侧绞着衣角,紧张得连步子都走不利索了。   台下的村民们善意地笑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别紧张”,有人鼓起掌来。   苏慕言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未时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大,一半落在人群中,一半落在黄土铺就的广场上。   胡澈站在苏慕言身侧偏后的位置,手里的折扇还举着,但已经不扇了。   他的目光越过扇面的上沿,落在苏慕言的侧脸上。   那张脸在斜阳的照射下,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眨眼轻轻地抖动着。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仙子姑娘蹲在水盆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掉脸上的脂粉。   他本来只是去院子里透口气的,他发誓绝对没有要偷窥的意思。   只是走到枣树下就看到了这一幕,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双脚粘住地面,动不了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层厚厚的脂粉被擦掉,露出一张和之前不太一样的脸。   不是变丑了。   是真的不一样了。   之前化了妆的苏姑娘,美则美矣,但那种美是有距离感的,像画上的人,好看但不够真实。   而卸掉妆容之后,那张脸忽然就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活生生的、滚烫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生命力。   尤其是那双眼睛。   浅棕色的,透明的,像秋天被雨水冲刷过的琥珀,干净透亮得不像话。   胡澈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膝盖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台上的姑娘已经展示完了,在一片掌声中红着脸跑下了台。   第二个姑娘上去了,第三个姑娘上去了……   苏慕言安静地看着。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系统说得很清楚,要“参加选美大赛,成功当选村花”。   但没有说必须按照规则报名、排队上台、接受评委打分。   也就是说,只要他最终被选为村花,不管他用什么方式,任务都算完成。   他不需要主动上台。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   因为那些村民迟早会注意到他,然后互相打听,然后交头接耳,然后……   苏慕言垂下眼睫,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快了。”   当第五个姑娘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苏慕言感觉到身侧的目光明显发生了变化。   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来自一个区域、一个范围、一片人群。   那些目光像蚂蚁一样,一只一只地从台上被吸引过来,先是三两只,然后是十几只,然后是一大群,密密麻麻地汇聚在他身上。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那个穿白裙子的……”   “那是谁家的姑娘?”   “听说是胡婶子早上捡回来的,是个哑女。”   “哑女?这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你看她那皮肤,白的跟豆腐似的。”   “还有那头发,又黑又亮,怎么养的?”   “这要是上去比,那还得了?”   苏慕言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用一种最被动的方式,完成最主动的出击。   中年妇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身旁的苏慕言,眼睛眨了眨,忽然响亮地开口了:“哎呀,我这个傻闺女哟,来了怎么不报名呢?”   苏慕言抬起头,看着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狡黠的、过来人才有的通透。   她拉着苏慕言的手,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五六个人都能听到:“你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不参加选美可惜了。等着啊,婶子去跟村长说一声,给你补上!”   说完,她松开苏慕言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台子那边走过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紧张。   周围的目光更密集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严严实实地罩在中间。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和以往不同,这次的提示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叮,宿主神助攻已上线!当前选美大赛热度持续飙升中,距离任务完成仅差临门一脚,请宿主保持状态,不要掉链子哦!】   苏慕言嘴角微微一抽。   神特么…呃确实是神助攻。   他看了看那个正跟村长比手画脚的中年妇女,再想想早上她把自己裹进棉被里的样子……   ---------------------------------------- 第7章 成功当选村花   中年妇女的办事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苏慕言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到她走到台子左侧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面前,弯着腰说了几句什么,一边说一边回头朝苏慕言这边指了指。   那老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苏慕言身上,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然后中年妇女又走到那个敲锣的宝蓝色绸衫男人面前,说了几句。   那男人也朝苏慕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转身就上了台。   铜锣又响了。   “各位父老乡亲——”宝蓝衫男人的声音比之前更洪亮了,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参赛者临时增加一位!胡家婶子带来的这位姑娘,也参加今天的选美!”   人群“嗡”地炸开了。   苏慕言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度,好奇的、兴奋的、惊艳的、期待的、审视的,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像一竿青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得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胡澈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折扇已经不扇了,垂在身侧,扇面上那丛墨竹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变形。   他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姑娘怕不是天上下来的吧?”   “胡家婶子好福气啊,捡了个仙女回家。”   “你看她那身衣裳,怪模怪样的,但也好看,穿在她身上就跟仙女的羽衣似的。”   “也不知道许了人家没有……”   “我看这姑娘倒是跟胡婶子家的大儿子挺般配的,两人站在一块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胡澈的折扇“唰”地又展开了,比之前扇得更用力了些,只是这次是扇自己的脸,扇出来的风把他的儒巾吹得微微飘动。   苏慕言不知道身后这些动静,他的注意力全在台上。   第六个姑娘已经上场,第七个姑娘还在候场。   苏慕言快速地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几个姑娘。   有长得清秀的,有气质端庄的,有笑起来甜甜的,但要说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美,确实没有。   这不是他自大,是事实。   就像他在心里对系统说的那样——降维打击。   但他也知道,“长得好看”和“当选村花”之间,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没有完成。   他现在还不能说话,不能介绍自己,不能跟台下的观众和评委互动。   他所有的底牌就是一张脸和一身气质。   他必须把这张脸和这身气质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让人群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忘记了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哑女”,只记得一件事……   他好美。   第七个姑娘展示完毕,在一片掌声中下了台。   宝蓝衫男人又站到了台中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下面,有请最后一位姑娘,胡婶子家的姑娘上台!”   人群的骚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慕言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了步子。   从人群里走出来到台前的这段路,大约只有十几步远。   苏慕言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全场唯一的光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步、每一次抬眸,都会被无数双眼睛捕捉、放大、记住。   这是一场没有台词的表演,而他只有一次机会。   正午刚过的阳光从西侧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黄土铺就的广场上。   白裙子的裙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白色花苞。   长发垂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走动轻轻晃动着。   苏慕言走到台阶前,没有像前几个姑娘那样低着头红着脸小跑上去。   而是不慌不忙地站定,微微低头,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台下。   就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从左到右,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子在俯瞰凡尘。   那目光里没有讨好,没有羞涩,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淡然的、不以为意的、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超脱感。   台下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同时消失了。   偌大的广场上,近百号人,安静得能听到老槐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苏慕言不疾不徐地走上木台。   他在台中央站定,正面朝向人群,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绞衣角,没有摸头发,没有任何小动作。   他就那么站着。   安静地、坦然地、不加任何修饰地站着。   六月的风吹过来,把他垂在肩侧的长发吹起来几缕,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和嘴唇。   他的睫毛在风中微微抖了抖,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安静地合上了。   没有人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村长坐在台下正中央的竹椅上,手里的旱烟杆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烟丝烧成了一截白灰,风一吹就散了,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宝蓝衫男人站在台侧,手里的铜锣和木槌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像。   几个评委老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还用比吗?   人群中,一个小女孩拽了拽母亲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娘,这个姐姐好漂亮,像画上的神仙。”   母亲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台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那一个字里包含的认同感,比任何赞美之词都要重。   苏慕言站在台上,保持着那个安静而从容的姿态,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需要展示多久?   他需不需要做点什么额外的举动来加分?   还是就这样站着直到评委开始打分?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清脆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参加选美大赛,当前魅力值辐射范围覆盖全村,目标人物心动值持续增长中。综合评估当前形势,系统建议宿主施展终极必杀技——微笑。】   苏慕言:???   微笑?   【叮,宿主现在气场太冷了,虽然很有仙气,但亲和力不足。村花不仅要美,还要让人心生喜爱和亲近之意。请宿主笑一下,就一下,系统保证效果拔群!】   苏慕言在心里沉默了片刻。   他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里,曾经无数次被人要求“笑一个”。   街坊邻居说:“你家闺女笑起来真好看。”   同学说:“苏慕言,你笑一下嘛”。   甚至连快递分拣中心的工友都说:“小苏,你别整天板着个脸,笑一笑啊。”   他每次都会笑,因为拒绝别人的要求对他来说比满足别人的要求更困难。   但现在,系统要他笑。   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不是为了化解尴尬,而是作为一个策略,一个战术,一个通向“村花”宝座的至关一步。   苏慕言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像一朵花在午后的阳光中绽开一样,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标准的笑容。   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嘴牙齿一颗都没有露出来,但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冰面下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水忽然化开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光的水从裂缝中涌出来,漫过冰面,漫过碎石,漫过所有坚硬的东西。   眼睛里那种一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清冷和疏离,被这一个笑容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毫无防备的、温柔的美。   像是冬天里的第一缕春风。   像是暗夜里的第一盏灯火。   像是你走在荒芜了很久的路上,忽然抬头,发现路尽头的枯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鲜花。   就那么小小的一朵,但你知道,春天来了。   台下有个大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抬手一摸,脸上全是水。   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姑娘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发酸。”   人群像一锅冷水被丢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瞬间沸腾了。   “这姑娘也太好看了吧!”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   “村长,还等什么呢?就是她了!”   “村花!村花!村花!”   不知是谁先喊了第一声“村花”。   然后这个声音就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从稀稀拉拉的几声变成了一片整齐的、响亮的、震耳欲聋的呼喊。   近百号人同时喊着同一个词,声音在广场上空来回激荡。   惊得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天上慌乱地盘旋了一圈,落在了更远的屋顶上。   ---------------------------------------- 第8章 最为动听的心声扩音器   苏慕言站在台上,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美貌具有降维打击的碾压性优势。   但他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那些人的眼睛里不是单纯的惊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烈的情感。   像是见到了传说中的美好事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时的那种不敢相信、受宠若惊、和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村长终于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旱烟杆被他顺手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台,走到苏慕言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种湿润的光。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个是惊叹,第二个是欣慰,第三个是感慨。   “姑娘,你是我们清水村这么多年来,最漂亮的村花。”   苏慕言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个礼。   老村长从袖子里摸出一朵红色的绢花,做工不算精致,但颜色红得正,红得喜气。   他双手捧着那朵绢花,颤巍巍地递到苏慕言面前:“这是村花的信物,姑娘,你拿着。”   苏慕言双手接过那朵绢花,低下头,再次欠身。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像炸开了锅,经久不息。   胡澈他妈在人群中激动得直拍巴掌,拍得掌心通红,一边拍一边扭头冲旁边的人显摆:“看见没?那是我领回来的姑娘!我领回来的!”   胡澈站在母亲身后,折扇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被他攥在手里。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对方微微低头接过红花的那个瞬间,看着对方弯起眼睛笑的那个样子,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撞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你是读书人,你读过圣贤书,你见过世面,你不能……   台上的苏慕言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和胡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苏慕言看了他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胡澈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折扇落在地上,扇面朝下,扇骨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咔”地一声响,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捡。   因为他弯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个新手任务:成功当选村花!】   系统的声音在苏慕言脑海中响起的时候,他正被一群大婶大妈围在中间。   那些热情得像火一样的大婶们拉着他的手、摸他的衣裳、夸他的头发、问他的年纪,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几百只麻雀同时开了口。   苏慕言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能不停地微笑、点头、欠身,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   【任务奖励:声音改善一个度,正在发放……】   【叮,发放成功!宿主当前声音等级:0.5度 → 1.5度。请宿主注意查收!】   苏慕言正在跟一位拉着他的手不放的大婶微笑对峙,听到这个提示,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声音改善了?   从0.5度变成了1.5度?   他现在就能感觉到变化吗?   还是需要等一等?   声音是怎么改善的?   是声带的物理结构发生了变化,还是单纯的音质提升了?   他现在说话的话,会不会……   “姑娘,你今年多大啦?”那个拉着他的手的大婶笑眯眯地问。   苏慕言张了张嘴。   他的第一反应是像之前那样闭上嘴,摇头微笑,装哑巴。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零点几秒,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   他的声音已经改善了一个度,虽然系统说只是从“极其难听”变成了“没那么难听”,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而且,他不可能永远装哑巴。   选美大赛的任务完成了,但系统以后肯定还有别的任务,他不可能一直靠摇头和微笑来应对所有需要开口的场景。   迟早要面对的。   不如现在试一试。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位大婶热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二。”   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那个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苏慕言自己都被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好听——它远远算不上好听。   它依然沙哑,依然低沉,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磨砂颗粒感。   但和之前那把像生锈锯条刮玻璃的声音相比,这个“二”字就像是一把生了锈但被擦过的旧铜号,锈迹还在,表面不再光滑,但号声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金属的质感。   不再是单纯的刺耳。   是有层次的、有厚度的、有温度的声音。   虽然离“好听”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再是让人听了想逃跑的声音了。   那位大婶显然也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因为没想到这个哑女会开口说话。   她以为苏慕言是个哑巴,胡婶子也说了是哑女,怎么突然开口了?   “你……会说话?”大婶瞪大了眼睛。   苏慕言的心脏砰砰直跳,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淡然的。   他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做出一个“能说一点但说不好”的含糊姿态。   旁边离得很近的另一位大婶也听到了,立刻接过了话头:“哎呀,这姑娘声音怎么这么低啊?跟个小伙子似的。”   苏慕言的心一沉。   但紧接着,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个年轻些的妇人:“低怎么了?低才好听呢。那些尖声尖气的听着就烦,这姑娘的声音多有特点啊,听着就稳重。”   苏慕言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妇人。   那妇人被他看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姑娘你别多想,婶子是真心觉得你声音好听。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再吧嗒吧嗒地跟个小麻雀似的说个不停,反倒没意思了。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偶尔说一句,声音低低沉沉的,多迷人啊。”   多迷人啊。   苏慕言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迷人”来形容他的声音。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飞快地低下头,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把那点湿意蹭在了手背上。   【叮,恭喜宿主获得来自村民的首次声音好评!亲和力+3!】   系统欢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在他脑子里摇尾巴。   苏慕言没理它。   他低着头,手指在发丝间慢慢穿过,假装很认真地在整理头发。   耳边是大婶大妈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有人夸他长得好看,有人夸他气质好,有人说他声音有特色,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他许没许人家了。   苏慕言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为了完成任务而做出的职业假笑。   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从胸腔里往上涌的笑。   他使劲抿着嘴唇,想把那个笑容压下去。   但嘴角不听话,一个劲儿地往上翘,翘到最后他索性不压了,就那么笑着,低着头笑着,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   胡澈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比他还要灿烂:“走走走,姑娘,回家!婶子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你当上村花!”   苏慕言被她拉着往前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身上,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不适。   也许是因为那些目光里的欣赏和喜爱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人无法生出任何抵触的情绪。   他朝人群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跟着中年妇女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看到胡澈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把折扇。   扇面上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缝,扇骨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地上摔坏了又被捡起来的。   胡澈的表情很奇怪。   他在看着苏慕言,但又不完全是在看苏慕言。   他的目光落在苏慕言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惊艳,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住的挣扎和认命。   刚才他离得有些远,加上耳边都是大婶大妈嘈杂的议论声,所以没有听到仙子姑娘的声音。   但听周围人的讨论,仙子姑娘的声音应该很好听吧?   苏慕言从胡澈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冲胡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胡澈他妈走远了。   胡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得越来越远的背影。   白裙子的裙摆在土路上轻轻扫过,扬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   长发被风吹起来,在肩后飘飘荡荡的。   苏慕言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和村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胡澈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仙子姑娘蹲在井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掉脸上的脂粉。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看一朵花慢慢绽开,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花开。   那是蝴蝶破茧。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不加任何伪装的美丽的生命,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在他面前,慢慢展开了翅膀。   胡澈攥着那把裂了缝的折扇,站在广场的边缘,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圣贤书里,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解释他此刻的心情。   人群渐渐散了。   广场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从广场的这一头一直拖到那一头。   几个老人还坐在树下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偶尔绕到那个新当选的村花姑娘身上,便是一阵啧啧的赞叹声。   苏慕言跟着胡妈回到木屋,刚踏进堂屋的门,胡妈就把他按在长凳上,一脸认真地说:“坐着,别动。”   (以后就叫胡妈了,省的多出那么多名字来也记不住。)   苏慕言困惑地看着她。   胡妈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水面上浮着几颗红彤彤的枣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把碗放在苏慕言面前,语气不容拒绝:“喝。”   苏慕言看着那碗红糖水,再看看中年妇女那一脸“你不喝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默默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红糖水很甜,甜得有些齁嗓子,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熨帖得像在寒冬里抱了一个暖炉。   他在喝红糖水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叮,今日宿主表现超出预期,综合评价S级。除基础任务奖励外,额外获得隐藏奖励:颜值+1,气质+2,以及特殊道具“心声扩音器”一个。】   【特殊道具“心声扩音器”:使用后可在限定时间内将内心的想法转化为能被他人听到的声音,声线由系统自动优化为当前音色的最高等级。每次使用时长10分钟,冷却时间24小时。】   【请注意,使用期间宿主说出的实际声音仍为原声,只有通过扩音器转化的心声才是优化后的最高版本,请勿混淆!】   苏慕言端着红糖水,在心里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这个道具,在心里说话,然后别人就能听到那个被美化过的声音?”   【叮,正是如此!宿主真是太聪明了!】   “而我自己开口说话,声音还是现在这样?1.5度的破锣嗓子?”   【叮……破锣嗓子这个形容很生动,但系统建议宿主多一些自信!1.5度虽然在十度制中仍处于较低水平,但已经完全脱离了‘极其难听’的范畴,进入了‘勉强能听’的新阶段!这是质的飞跃!】   苏慕言把红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沉默地看着碗底那几颗被泡得发胀的枣子。   “系统。”   【叮,在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叮,宿主何出此言?系统句句属实,天地良心!】   苏慕言用指尖拨了拨碗里的枣子,在心里淡淡地说:“你给我一个扩音器,让我在心里说话给别人听,这不就是变相告诉我,别想着自己开口了,你那破嗓子短期内好不了,先用这个凑合吧。”   【叮叮叮,宿主你……你怎么能这么想!系统是真心为宿主考虑的!这个道具很珍贵的!是S级评价才有的奖励!一般人想要都没有!】   “所以我说对了吗?”   系统沉默。   【叮……宿主大大英明。】   苏慕言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熟透的番茄酱。   枣树的影子从院子里爬上了窗棂,一格一格地印在纸窗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他端着空碗,听着灶房里胡妈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声音。   听着远处广场上人群散去的余音。   听着风穿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响。   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今天,没有人嘲笑他。   至少今天,有人夸他的声音迷人。   至少今天,他笑了很多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发自内心的。   苏慕言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别在衣襟上的那朵红色绢花。   绢花的花瓣是绸缎做的,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有一种廉价但喜庆的光泽。   他低下头,看着那朵红花,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村花。”他小声地、沙哑地说出这两个字。   声音依然是难听的,沙哑的,带着颗粒感的。   但在这个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瞬间,苏慕言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个词,称呼自己。   而且是真心实意的。   ---------------------------------------- 第9章 仙子沐浴,胡澈浮想联翩   接下来的几天,苏慕言就在胡澈家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苏慕言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算怎么回事。   他不是胡家的亲戚,不是胡家的客人,甚至算不上胡家的熟人。   他在胡家母女眼里只是一个在村口被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不会说话的哑女。   胡妈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不要他付一文钱,甚至没问过他打算住多久。   苏慕言心里过意不去,想帮忙做点什么。   但每次他刚伸手去拿扫帚,胡妈就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把扫帚抢走,嘴里念叨着“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   他要去灶房帮忙洗碗,胡妈就把他推出去,推的时候还不忘在他手背上拍拍,说:“你这手哪是干粗活的”。   于是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帮胡妈把晾干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放进木柜里。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胡妈都要夸他半天,说“这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叠的衣裳比我自己叠的都齐整”。   苏慕言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有些心虚。   他当然会叠衣裳。   要是连衣裳都不会叠,那不成废物了?   在原来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因为你会叠衣裳而夸你,大家只会因为你不会叠衣裳而觉得你不行。   胡澈这几天读书读得更勤奋了,几乎从早到晚都坐在窗边那把他专属的竹椅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书卷,手边的草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但苏慕言注意到一个规律,他读书的效果和胡婶子在不在家密切相关。   胡妈在家的时候,胡澈读书读得认真极了,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偶尔还会大声诵读几句,声如洪钟,震的整个堂屋都嗡嗡作响。   胡妈一出门,胡澈的读书声就会渐渐低下去,从洪钟变成蚊子,从蚊子变成默读……   然后他的目光就会从书页上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一样,飘向堂屋的另一边——那里通常坐着苏慕言。   而苏慕言多半在发呆。   不是真的发呆,是在心里跟系统交流。   系统这几天消停了一些,没发布新任务,只是偶尔冒出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比如【叮,目标人物心动值上升,颜值+1,请保持】,或者【叮,目标人物心动值达到60,已解锁二级心动成就“朝思暮想”】。   苏慕言每次看到“朝思暮想”三个字都很无语。   胡澈对他有没有朝思暮想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看到,胡澈今天上午把同一页书反复读了四遍,每次翻回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同一个位置,那页纸的边角都被他摸出了毛边。   苏慕言移开目光,假装没有注意到。   这天早上,苏慕言刚在堂屋里坐定。   胡妈就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两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笑容满面地走到他面前。   “来,姑娘,试试看合不合身。”   苏慕言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两叠衣物。   是两身衣裳。   一叠是浅青色的,另一叠是月白色的,颜色素净淡雅,像是从春天和冬天的颜色里各取了一瓢。   衣料是苎麻的,近看能看出粗粝的纤维纹理。   摸上去有些涩手,但很有筋骨,不像丝绸那样滑不溜手,也不像棉布那样软塌塌的。   苎麻的质感是挺括的、爽利的,带着一种朴素的、不张扬的好看。   苏慕言把衣裳展开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一身是交领的上襦配齐腰的褶裙,浅青色的上衣,裙身是略深一些的青色,裙摆处用深色的线绣了几枝简简单单的兰草,线条流畅,疏密有致。   另一身是月白色的对襟长衫,腰间配一条同色的宽带子,样式更简单些,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灰色的线勾了一圈细细的云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两身衣裳都很素,素到几乎可以说是寡淡。   但苏慕言捧着它们,心里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他认得这个针脚。   前几天胡妈给他量尺寸,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来她这几天总是在他面前忙着做针线,他以为是在做她自己或者胡澈的衣裳,没想到是在给他做。   那密密麻麻的、均匀整齐的针脚,每一针都是胡婶子眯着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看你身上那件白裙子都穿了好几天了,也该换换了。”   胡妈说着,伸手摸了摸苏慕言身上那条白裙子的袖口。   袖口的蕾丝边已经被磨得起毛了,领口也有几处明显的污渍,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   “这件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经穿,料子太薄了。”   苏慕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白裙子。   这条裙子是他穿越前穿的那条,在原来的世界里只穿过一次,就是打算跳河的那次。   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没有换过衣裳,不是不想换,是没有衣裳可换。   胡妈借了他一套自己的衣裳让他晚上睡觉穿,但白天的衣裳就只有身上这一条。   四天了。   这条白裙子他穿了四天,没有换过。   白天穿,晚上脱下来洗了晾在灶房里,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穿上。   四天下来,裙子已经有些发皱了,领口和袖口的白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有几处细小的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苏慕言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他从小就爱干净,一个人住出租屋的时候,虽然简陋,但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   现在连续四天穿同一件衣裳,每天闻着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汗味和皂角没洗干净混合在一起发酵的臭味。   他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一棵在角落里放了太久的白菜,从芯子里开始往外烂。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谢谢,但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手指在那件月白色长衫的领口上轻轻抚过,指尖感受着苎麻特有的、略微粗糙的纹理,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在灯下给他做棉袄。   冬天的晚上,外面下着雪,屋子里烧着炉子,妈妈坐在炉边,一针一线地缝着,时不时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说这样针更滑溜,好缝。   苏慕言的眼眶更酸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胡婶子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关节粗大,指甲短秃,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就是这双手,在四天之内,给他缝了两身衣裳,从量尺寸到裁布到缝制,一针一线,不假人手。   胡妈的手艺不算顶好,针脚算不上精细,走线偶尔也会歪一歪,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每一处接缝都缝得结结实实,像她这个人一样,朴实、实在、不玩花活。   苏慕言把那两身衣裳紧紧地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还是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依然是沙哑的、低沉的、带着颗粒感的,但比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已经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生锈的锯条了。   他说得很慢,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胡妈…谢谢您。以后……会报答您的。”   这是胡妈第一次听到苏慕言开口说话。   她愣了一瞬,手里正在整理的针线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线团滚了一地。   她看着苏慕言,眼睛里先是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心疼,最后是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窝的神情。   “能说话?”胡妈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慕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做出一个“能说一点点,但说不好”的模样,然后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胡妈把针线筐捡起来放在桌上,走过来拉起苏慕言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把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看着苏慕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能说话就好,能说话就好。说的不难听,婶子觉得挺好听的。”   苏慕言的鼻子狠狠酸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声差点没忍住的哽咽咽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两身衣裳举起来挡在了脸前面。   胡妈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收拾那散了一地的线团。   苏慕言抱着衣裳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衣裳的味道,苎麻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皂角洗过的清香,是好闻的。   那股味道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从领口、从袖口里渗出来的、混合了汗味和灰尘和日晒和久不更衣的、酸酸的、闷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他把衣裳放到一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然后皱了皱眉。   不是那种矫情的、嫌弃的皱眉,而是真的、发自生理本能的、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的皱眉。   那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鼻子微微皱起来,嘴唇不自觉地抿紧,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拎起来闻了闻自己爪子、然后露出“原来我这么臭”表情的猫咪。   苏慕言再次强调:他已经四天没洗过澡了!   刚到这个世界的当天晚上,他只是在胡婶子端来的热水里用布巾擦了擦脸和手,算是完成了睡前的清洁。   后来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要一盆热水,关起门来把身上擦一擦,但那种擦洗和真正的沐浴完全是两回事。   擦洗只能去掉表面的灰尘,藏在皮肤纹理深处和头发根部的汗渍和油脂,是擦不掉的。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痒。   头发也有些油了,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蓬松柔软,而是有些黏腻地贴在头皮上,失去了那种在风中飘动的轻盈感。   作为一个在原来的世界里每天都要洗澡、隔天就要洗头的人,这四天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苏慕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胡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沙沙的质感。   胡妈正蹲在地上捡最后一个线团,闻言抬起头来。   苏慕言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桶的形状,又做了一个往身上浇水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表情里带着一些窘迫和不好意思。   胡妈看着他比划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你是说浴桶?”   苏慕言忙不迭地点头。   “有有有,有。”胡妈把线团丢进针线筐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站起来:“在后院放着的,我去给你拿啊。”   苏慕言再次点头,想说谢谢但嗓子又有些发紧,就只是用力地点了两下头,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   胡妈被他那笑容晃了一下,愣了半秒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后院走去,边走边嘀咕:“这姑娘,笑起来真是要人命了。”   苏慕言这才想起来堂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堂屋中间那张方桌,落在窗边的胡澈身上。   胡澈正襟危坐,手里的书端端正正地举着,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表情认真而专注,看起来像是在钻研世间最深奥的学问。   但苏慕言注意到,他的耳廓从耳垂到耳尖,红了个透。   而且他手里的书,是倒着的。   苏慕言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胡澈在窗口的日光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的什么书他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仙子姑娘要沐浴了。   仙子姑娘要在他家的浴桶里,用他家的水,沐浴了。   以至于刚才仙子姑娘说的话他都没听见。   胡澈把手里的书倒过来,又正过去,发现正过来和倒过去在他眼里没有区别,因为他的眼睛压根就没对焦。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非礼勿言。   他把《论语》里的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念到最后“非礼”两个字都快不认识了,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不是具体的、裸露的画面,而是一些更朦胧的、更暧昧的东西。   水花溅起的声音,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白皙的后颈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木格窗棂……   胡澈一把将书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是烫的,脸也是烫的。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读书读傻了。   胡妈动作麻利地从后院搬来了浴桶,是那种用杉木箍成的大圆桶。   比苏慕言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要矮一些、宽一些,桶壁上箍着三道铁圈,铁圈上锈迹斑斑的,但木头本身的质地很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杉木香。   胡妈在堂屋靠里的位置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把浴桶放好,然后跑到灶房去烧水。   苏慕言跟在她身后想帮忙,被胡妈一把推了出去:“你去准备你的,水我来烧。”   苏慕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胡妈利落地往灶膛里塞柴火、点火、拉风箱,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专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时不时用火钳拨一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灶上的大铁锅里装着水,水面逐渐冒出了热气,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后整个灶房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苏慕言站在那片水汽中,隔着雾气看着胡妈忙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有一种久违的、几乎要忘记的感觉。   被人照顾的感觉。   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冬天洗澡要把水烧得热热的,还要先在浴室里放一盆热水把温度升上去,才让他进去洗。   洗完出来妈妈会用大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说“别着凉了”。   后来妈妈走了,就再也没人管他洗澡水热不热、洗完了会不会着凉了。   “水好了。”胡妈的话把苏慕言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用一块厚布垫着手,把铁锅里的热水一瓢一瓢地舀进木桶里。   然后又去灶房拎了几桶晒过的温水倒进去,用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慕言走过去,看到浴桶里的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丢进去的艾草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水温透过桶壁传出来,暖融融的,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他忽然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一个字——洗洗洗!   胡婶子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喊:“澈儿!澈儿!”   窗边的胡澈猛地回过神来,差点把桌上的茶碗碰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声音有些发紧:“娘,怎么了?”   “还愣着干嘛呢?”胡婶子双手叉腰,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赶紧去给姑娘拿块擦身子的布匹来!要大块的,要软和的!姑娘家身子骨都弱,洗完可别着凉喽!”   胡澈“腾”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泥土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去拿不合适吧”,但看了看他娘脸上那副“你再废话我就抽你”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转身去了里屋。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胡澈快步走向里屋的背影,心里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他要沐浴了。   而那个年轻男人正在给他拿擦身子的布。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不是害羞。   他没什么好害羞的。   他一个男人在两个古人面前有什么好害羞的。   也不是紧张。   他更不紧张。   他穿着衣服的时候比脱了衣服更像个女人。   脱了衣服反而一切都明了了,虽然他并不打算在两人面前脱光。   但就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群陌生的人当成了另一个人,而你又不能告诉他们你是谁,只能将错就错地演下去的那种心虚。   胡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棉布,布匹很大,叠起来都有小臂那么长,展开来大概能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耳廓依然是红的,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像是在执行一项艰巨的军事任务。   他把布匹递给苏慕言的时候,手指和布匹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像是怕碰到他。   布匹快碰到苏慕言的手了,他飞快地松了手,布匹落进苏慕言怀里,他退后一步,声音有点发干:“姑娘……请用。”   苏慕言抱着那块柔软的粗棉布,微微弯了弯嘴角,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胡澈又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身后的凳子。   “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胡妈走过来,一边把胡澈往外推,一边回头对苏慕言说:“姑娘你把门关上就行,我们在外头看着,不会有人进来的。”   胡妈把胡澈推出了堂屋,自己也跟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压低声音叮嘱道:“对了澈儿,你赶紧去把大门关好了,再把后院那扇门也用木板顶上,然后再拿块大的布来,把堂屋的窗户也遮一遮。”   “娘,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人家姑娘洗身子,黑灯瞎火的万一被人看了去怎么办?你负责啊?”   胡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关大门了。   苏慕言站在浴桶旁边,听着门外胡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门闩插上的沉闷声响、厚重的布料被展开时发出的“哗啦”声,以及胡妈指挥儿子“这边再遮一点”的碎碎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关上了堂屋的木门。   门栓插上的那一瞬间,他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了一道实实在在的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残余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浴桶里水波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   苏慕言站在浴桶边,低头看着那一桶清澈温热的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脸。   长发散着,眉目如画,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个没有收干净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解开了白裙子的腰带。   ---------------------------------------- 第10章 胡妈有意撮合?   苏慕言解开腰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堂屋里没有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的样子。   锁骨凸起,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蝴蝶收拢翅膀时露出的骨架。   腰很细,细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像话,两只手掐上去,手指几乎能碰到手指。   小腹平坦,没有一丝赘肉,也没有男人该有的肌肉线条,就那么薄薄地、平坦地铺在那里,像一张没有被墨迹染过的宣纸。   他脱掉白裙子的动作很轻也很慢,布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裙子顺着肩膀滑下去,堆在脚边。   他垂下眼,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   皮肤白得不像是活在人间的人。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淡淡暖色的、近乎透明的白,日光落在上面会变成柔光,烛火落在上面会变成蜜色。   锁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分岔蔓延,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膀的弧度处。   他的胸部是平的,没有女人的曲线,但也没有男人那种经过锻炼后结实隆起的胸肌。   就是一片平坦的、光滑的、像少年还没有完全长成时的胸膛。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起,在皮肤下面画出隐约的轮廓,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撑着他,撑了太久,骨架就变成了那个形状。   腰身收得很紧,从胸廓下方开始急剧地收窄,到肚脐的位置收成最细的一把,然后向两侧缓缓展开,经过胯骨的弧线,没入裙腰以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胯下。   那处安安静静地伏在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和他身上其他部位的纤柔精致形成了某种荒诞的、近乎讽刺的对比。   它不小。   不止是不小,准确地说,是和他这副纤细的身材架子完全不成比例的大。   软着的时候就已经颇有分量,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和他瘦削的腰身、平坦的小腹、单薄的锁骨放在同一个身体上,突兀得几乎可笑。   苏慕言对这个矛盾已经习惯了。   洗澡的时候看到会皱皱眉,穿裤子的时候一大坨凸起会觉得麻烦,仅此而已。   他早就过了那个会对着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或者厌恶的年纪。   不会因为它大而骄傲,也不会因为它长在这副身体上而觉得讽刺。   它就在那里,和这张脸、这把嗓子、这身白到透明的皮肤一样,都是他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的一部分。   厌恶过太多年了,厌着厌着就倦了。   现在他只想干干净净地泡个澡。   苏慕言把那身浅青色的交领上衣,月白色的齐腰褶裙,还有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棉布放在一旁的方桌上。   探手摸了摸水温,浴桶里的水温正好。   比他预想的要深一些,坐下的时候水面刚好没过肩膀。   杉木的桶壁贴着他的后背和手臂,木头被水浸润后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混着艾草淡淡的草药味,在热气的蒸腾下弥漫了整个堂屋。   苏慕言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都沉进了水里。   热水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像一双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把他整个人捧在掌心里。   那种暖意不是表面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是能融化肌肉的僵硬的、抚平筋骨的酸痛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叹出一口气来的暖。   他确实叹了一口气。   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沙哑的叹息,像一把旧大提琴被缓缓拉动,粗粝中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颤的东西。   苏慕言用手捧起水,浇在肩膀上,水珠顺着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往下淌,在锁骨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沿着胸口的弧线继续下滑,汇入浴桶的水面。   苏慕言又浇了一捧水,这次是浇在头发上。   他的头发太长了,养了好几年才养到这么长,乌黑柔亮,但也很容易打结。   他小心地把头发从水里捞出来,用手指慢慢地梳理着,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把纠结在一起的发丝理顺。   这个过程有些疼,但他做得很耐心,因为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也是这么做的。   每次洗头之前先把头发梳通,洗完之后再梳一遍,从来不用梳子硬扯,因为扯断一根头发他都会心疼半天。   这些头发陪了他很久了。   在他被嘲笑、被嫌弃、被那个世界反复拒绝的那些日子里,它们一直安安静静地长着,不问为什么,不抱怨,不反抗,只是默默地、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变长。   后来他穿上裙子,化上妆,走在街上的时候,那些惊艳的目光有相当一部分是给这些头发的。   头发不会嘲笑他。   头发不会嫌弃他的声音难听。   苏慕言低下头,把一捧水浇在头顶,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落在水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堂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水珠落在水面上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刺耳的鸣叫声。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偶尔有炭块碎裂的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苏慕言靠在桶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海绵,慢慢地、慢慢地舒展。   他不想动了。   他想在这桶热水里待到天荒地老。   堂屋门外。   胡婶子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针线筐,有一搭没一搭地缝着什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悠闲自在得很。   胡澈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是摊开的,放在膝盖上,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也没有去按住。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越过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空地,越过那口养着红鱼的水缸和那棵歪脖子枣树,落在一个他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堂屋的门关着。   那扇木门其实不厚,是几块薄木板拼起来的,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底下浅色的木茬子。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氤氲的水汽,那些水汽从门缝和窗缝里挤出来,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化成白色的雾,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枣树的枝叶间。   胡澈听到了水声。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很轻的、很小的、细碎的、水被捧起来的哗啦声,水落在水面上的嗒嗒声,水从高处滴落的叮咚声。   这些声音隔着一扇木门传出来,被过滤掉了所有的锐利和嘈杂,只剩下柔和的、湿润的、像雨点打在荷叶上的那种声音。   他还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头发被从水里捞出来时水流顺着发丝滑下的声音。   手指在水下梳理头发时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身体在木桶中移动时水波晃动的声音。还有……   一声叹息。   很低很低的、沙沙的、带着颗粒感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穿过水、穿过空气、穿过那扇薄薄的木门,轻轻地落在他的耳畔。   胡澈攥紧了手里的书。   书页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的指节发白,呼吸也变得不太规律了。   他用力地、努力地、拼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页上。   书上写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胡澈盯着“夫妇”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到仙子姑娘坐在浴桶里的样子。   不,不能想。   他想到水没过她的肩膀,她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朵墨色的云。   她仰起头靠在桶壁上,露出白皙的、修长的、被水汽氤氲成瓷器样的脖颈。   水珠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滑过那条利落的、干净的、像用笔画出来的线条,没入领口……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胡澈把书“啪”地合上,力度大得把旁边缝衣裳的胡妈吓了一跳。   “怎么了?”胡妈抬起头,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   “没,没什么。”   胡澈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走了两步。   又坐下,又站起来。   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最后站到院子中间那棵枣树下,背对着堂屋的门,面朝黄土砌成的院墙,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月亮,星星也才出来两三颗,稀稀拉拉的。   他盯着那几颗星星,非常认真、非常专注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其中有一颗星星好像在一闪一闪地眨眼睛。   他在心里想:星星不会眨眼睛,那是大气扰动造成的视觉现象。   然后又想:我在想什么?   胡妈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她低下头密密地缝了一截,又抬头看看儿子,再看看堂屋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澈儿。”她喊了一声。   “嗯?”胡澈的声音从枣树下传来,有些发闷。   “你觉得这姑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胡澈的声音明显高了半个调:“娘,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说,”胡妈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把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这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安安静静的不惹人烦。你觉得呢?”   枣树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娘,我还要读书。”胡澈说。   “书不是在手里拿着吗?读啊。”胡妈面不改色地说。   胡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   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在了廊下的台阶上,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晚风吹过,书页翻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哗啦”声。   他又沉默了。   胡妈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缝衣裳,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堂屋里又传来一阵水声,比之前的更大一些,像是水里的人换了一个姿势。   然后是头发被绞干的声音,布巾擦拭皮肤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洗完在穿衣裳了。   胡澈背对着堂屋的门,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被风吹弯了却不肯倒下的竹子。   他听到了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那一声很轻,木头的门闩在铁质的环扣里滑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解锁了。   堂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水汽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从门里涌出来,带着艾草和杉木和皂角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把傍晚微凉的空气蒸得温热湿润。   胡澈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非礼勿视”,念到第九十九遍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布鞋踩在泥土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地、不紧不慢地走向院子。   走向他。   第一百遍没念完,因为他忘词了。   “非礼勿”什么来着?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绕了一个弯,走向了院子的另一边。   胡澈终于转过了头。   苏慕言背对着他,正站在那口水缸前,弯着腰看缸里的红鱼。   他穿的是那身月白色的对襟长衫。   长发还是湿的,没有束起来,就那么披散在身后,发尾还在往下滴着水,水珠落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衣裳很合身。   胡妈量的尺寸,一毫一厘都没有差。   月白色衬着他的肤色,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从骨子里往外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柔和的光。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紧到勾勒出身形,也不会松到显得臃肿,就是那种该有的弧度都还在,但所有的线条都是含蓄的、内敛的、欲说还休的。   胡澈的目光在那道腰线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了。   他看向天空。   那几颗星星还在原地,稀稀拉拉的,一闪一闪的。   胡澈盯着它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非礼勿视。   这一次,他念对了。   苏慕言并不知道身后那个人在用星星修炼什么心法,他只是弯着腰看缸里的红鱼。   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侧,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进水缸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缸里的红鱼大概是被水滴吓了一跳,尾巴一甩,飞快地游到了水缸的另一边,藏在一片圆圆的叶子底下,只露出一截红色的尾巴尖,在水里轻轻摆动着。   苏慕言看着那条鱼的尾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就是那种很平常的、看到有趣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他直起身,伸手把湿头发拢到肩后,转身往堂屋走去。   经过胡澈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胡澈正仰着头望天,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观测天象,嘴唇绷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苏慕言的目光在他的喉结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垂下眼,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堂屋。   堂屋的门没有关。   水汽散了,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胡妈收起了针线筐,去灶房准备晚饭了。   胡澈从枣树下走回廊下,捡起那本被遗忘在台阶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坐回了竹椅上。   书翻开,是刚才那一页。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   胡澈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暮色四合。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和远处的天空融成了一片。   灶房的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青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袅袅地散了。   胡澈闭着眼睛,耳边是灶房里锅铲翻炒的叮当声,是院里水缸中红鱼偶尔摆尾的水花声,是堂屋里那个人走动时布料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柔软的、温暖的、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不想挣脱。   也挣脱不了。   ---------------------------------------- 第11章 仙子姑娘的腰好软好细啊   晚饭胡妈做了一锅萝卜汤,端上早上吃剩下的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青菜,外加一小碗蒸蛋羹。   蛋羹照例放在苏慕言那一侧的桌面上,表面淋了一点酱油,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自从苏慕言住进来之后,每顿饭都会有这么一碗蛋羹。   胡妈从来没说过是特意给他做的,但桌上只有一碗,而这一碗永远放在他面前。   苏慕言第一次的时候想把蛋羹推到桌子中间大家一起吃,胡妈按住了他的手,说了一句让他没法拒绝的话:“你太瘦了,得补补。”   从那以后苏慕言就不推了。   他知道有些人的好意是不能推的,推一次会伤心,推两次会寒心,推三次就再也没有了。   他不想推,他想接住。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胡澈正坐在窗边收书。   他把散落在桌上的书卷一本一本地摞起来,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包好,放到桌子的另一头,腾出了吃饭的地方。   动作很慢,因为他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堂屋的另一边。   苏慕言正从灶房端着一碗萝卜汤走出来。   胡妈说洗澡之后喝碗热汤最舒服,不会着凉。   苏慕言不会拒绝,就端着那碗汤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汤碗有些烫,他用布巾垫着手指,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的汤面,生怕洒出来。   胡妈在灶房里收拾灶台,暂时没有出来。   胡澈收好书本,转身走到方桌边,正要坐下,余光里捕捉到苏慕言端着汤碗走近的身影。   他看到苏慕言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对襟长衫,湿发半束半散地垂在肩后,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白荷,水汽还没散尽,眼睫上似乎还凝着细碎的水雾。   昏黄的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柔润又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来的工笔画。   胡澈的呼吸顿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想给苏慕言腾出更多走路的空间。   就是这一让,出了岔子。   苏慕言原本已经规划好了从灶房门口到方桌边的最短路线,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胡澈这一让,原本该在他左侧的人忽然往右偏了偏,苏慕言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脚步往旁边错了一小步。   然后他的脚尖踢到了方桌的一条桌腿。   那桌腿是粗实的榆木,纹丝不动。   苏慕言不是那种会被桌腿绊倒的人。   他走路一向很稳,重心放得很低,步态从容,几乎从不出错。   但今天的情况特殊。   他刚洗完澡,整个人还处在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扩散的慵懒和松弛中,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脚上穿的是胡妈借给他的一双旧布鞋,鞋底是布纳的,又软又薄,不像他原来那双帆布鞋那样有硬挺的鞋底和包裹性。   再加上他双手端着汤碗,没有一只手是空的。   所以当脚尖碰到桌腿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办法腾出手来扶住任何东西来稳住自己。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汤碗里的萝卜汤剧烈地晃动起来,滚烫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一颤,碗又歪了一些,更多的汤汁溅了出来。   苏慕言的身体在往前倾。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他要是摔了,这碗汤会全部扣在他身上,月白色的新衣裳就毁了;   第二,他要是摔了,脸先着地的概率很大,估计明天村里就传开了“新晋村花脸着地摔了个狗啃泥”!   突然,苏慕言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力道很大,大到他的身体在往前倾了大约三十五度之后,硬生生地被截停了。   那只手从他的右侧伸过来,绕过他的腰侧,手掌扣在他左腰的位置,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深深嵌进月白色的衣料里,把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苏慕言的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是人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那胸膛的起伏,能听到那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   那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热得发烫,像是体内烧着一把火,把胸膛烧成了一块刚出炉的砖。   苏慕言的手还在颤抖着端着那碗汤,汤汁在碗里晃了几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一滴都没有再洒出去。   他稳住呼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腰间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是胡澈的手。   苏慕言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抓到了什么不愿意松手的东西。   那种力道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   手指自己会动,自己会收紧,自己会舍不得放开,和他的大脑和意志没有任何关系。   然后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弹开了。   苏慕言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微微晃了一下,但这次他站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方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滴汤汁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转过身。   胡澈就站在他身后,近得不像是正常社交距离。   刚才那一抱太突然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没来得及拉开。   苏慕言转过身的时候,几乎能看清胡澈眼睫的弧度,浓密,微翘,和他这个人一样,利落分明。   苏慕言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胡澈也退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面面相觑。   苏慕言的脸在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微微发麻。   他不是没有被人抱过。   在原先的世界里他以女装大佬的身份示人,被人扶一下、拉一下的概率本来就高。   但那都是在正常社交范围内的、客气的、分寸得当的肢体接触。   和刚才那种从背后被一只手臂整个箍住腰、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滚烫胸膛的亲密程度完全不是一回事。   最要命的是,他在被抱住的瞬间,本能地紧张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腰是什么手感。   细,软,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腰线收得极窄,握上去的时候几乎能用一只手圈过来。   胡澈握到了。   他还捏了捏。   苏慕言的大脑在回放这个事实,每回放一遍,他的耳根就红一截。   胡澈站在他对面,脸上的颜色比苏慕言还要夸张。   他的红不是从脸颊慢慢蔓延的那种,而是从脖子根一口气冲到额头、冲过耳廓、冲过眉梢、冲到发际线都不肯停下来的那种。   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从胸腔里烧出来,烧得整张脸都在冒热气。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握过那只腰的姿势,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个触感。   软的。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无骨的软,而是一种有韧性的、有弹性的、像春天的柳条一样的软。   仙子姑娘的腰细得不像话,他的手从右侧伸过去扣在左腰的位置,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几乎能触到自己的手心。   那种一只手就能圈过来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河边折柳枝编花环时的触感。   柳枝也是这样的,细的,软的,你以为轻轻一折就能折断,但它偏偏韧得很,弯到极致也不会断,反而会在你手心里弹一弹,像是在说“我还撑得住”……   胡澈的手指又蜷了蜷,指腹上那层薄茧磨过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吓得整条手臂都僵了。   “对……对不起。”胡澈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姑娘,在下不是有意的。方才姑娘要摔倒,在下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失礼了,实在是失礼了。”   他拱手作揖,弯下去的腰几乎要折成直角,语气里的慌张和愧疚毫不掺假,额头上的汗珠在油灯光下闪闪发亮。   苏慕言看着他这副恨不得跪下来磕三个的架势,嘴角动了动,想说“没关系”,但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不敢说,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说出的话里会带着那股压不下去的笑意。   胡澈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   明明是他救了自己,居然还要跟自己道歉,关键是道起歉来就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耳廓红得能滴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鞠躬的动作带着一种“我有罪我该死”的虔诚,仿佛刚才那一抱不是救了人,而是轻薄了哪家黄花大闺女的大不敬之举。   真是可爱呀……   苏慕言抿着嘴唇,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随后感觉有些敷衍,又加了一个动作,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还礼,感谢他出手相扶。   胡澈直起身,正好对上苏慕言的视线。   苏慕言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浅棕色的虹膜里倒映着灯火的暖光,像两颗被火光照亮的琥珀珠子。   他的睫毛上似乎还凝着水汽,每一根都湿漉漉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刚淋过雨后扇动的翅膀。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微微仰着脸看着他。   嘴唇抿着,脸颊上浮着两团薄薄的粉红,那粉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尾,和湿漉漉的睫毛、浅棕色的瞳孔、月白色的衣裳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胡澈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胡澈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腔上,撞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词汇在这一刻全都离家出走了,“之乎者也”跑得一个不剩。   他连“姑娘你今天真好看”这种话都组织不出来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要是说出这句话,大概会当场被自己的不要脸羞死。   于是他就那么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慕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慌乱、羞涩和不知所措,忽然觉得自己脸上那两团粉红色烧得更厉害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脸红什么?你有什么好脸红的?你是男的,你被另一个男的抱了一下腰,你脸红什么?   但在脑子里数落自己的同时,他的耳根还是红的。   胡妈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自己儿子站在方桌边,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螃蟹,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人家姑娘站在儿子对面两步远的地方,耳根通红,低着头假装在调整汤碗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加热过,热得快要凝固了。   桌子上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方桌的一条腿上有一个新鲜的鞋印,是苏慕言踢上去的。   胡婶子看了看汤碗的位置,看了看桌腿上的鞋印,又看了看两个人脸上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脑子里立刻就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把灶房门帘掀开挂好,让灶房的余温散出来暖堂屋,然后端起那碗萝卜汤,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笑眯眯地说:“汤还热着呢,刚好喝。”   然后她的目光从苏慕言通红的耳根上滑过去,又滑到自己儿子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上,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弯到最后怎么都收不回去,索性就那么大咧咧地笑着,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种笑容苏慕言见过。   在他原来那个世界里,这种笑容有一个专门的名字。   姨母笑。   苏慕言的耳根又红了一个色号。   他低下头,假装对那碗萝卜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盯着汤面上漂浮的葱花看得无比认真,好像那些葱花是什么稀世珍宝,错过了这碗就要等一辈子。   胡妈开始布菜,把蒸蛋羹往苏慕言面前又推了推,把腌萝卜往胡澈面前推了推,又把炒青菜挪到桌子中间,动作麻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愣着干嘛?吃饭啊。”她拍了拍胡澈的手臂,语气平常极了:“澈儿,你站那儿能吃饱啊?”   胡澈这才回过神来,拉开凳子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桌腿,疼得他呲了一下牙,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端起碗来埋头扒粥,扒得呼噜呼噜响,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胡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沿上,他也没抬头。   苏慕言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萝卜汤。   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热热的,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底带着淡淡的甜味,是萝卜本身的清甜。   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每喝一口汤,心脏就在胸腔里跳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你没有做梦,有人抱了你的腰,还捏了捏,然后脸红了。   苏慕言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汤。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经过仔细复盘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运气不错。幸亏胡澈抱的是他的腰,不是别的地方。   腰虽然细了点、软了点,但至少在物理结构上不带有任何性别特征。   男人的腰和女人的腰在触感上并没有本质区别,细腰的男人多的是,他的腰虽然比一般男人细一些,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要胡澈没有碰到其他不该碰的地方,一切都好说。   苏慕言想到这里,夹菜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胡澈在抱住他的时候,手掌是从右侧伸过来扣在左腰的位置。   那个姿势意味着胡澈的整个右臂都环过了他的身体,他的后背贴上了胡澈的胸膛,那么胡澈的下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他的后脑勺就在胡澈的鼻子下面。   那个距离,胡澈如果低头,就能看到他领口里面的……   不对,他穿的是交领的上衣,领口交叠得严严实实,从那个角度什么也看不到。   苏慕言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他的后颈。   月白色的对襟长衫领口虽然交叠得很严实,但后颈是露出来的。   从胡澈那个角度低头的话,首先看到的就是他的后颈。   后颈上有汗毛吗?   没有,他的皮肤光滑得几乎没有汗毛。   后颈上有喉结吗?   没有,后颈是后颈,喉结在正面。   后颈上有什么能暴露他性别的东西吗?   没有。   苏慕言再次松了口气。   胡澈坐在对面,埋头扒粥,终于把那碗粥扒得见了底。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正好和对面的苏慕言视线撞了个正着。   这一次,他没有弹开。   他的目光落在苏慕言的脸上,在那两团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粉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浅到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提完之后立刻又收了回去,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在笑一样。   但就是这么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表情变化,让苏慕言的心跳又乱了半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他发现胡澈在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   平时根本看不出来,要笑到那个刚刚好的角度、刚刚好的弧度、刚刚好的力度,才会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苏慕言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半秒。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慕言,你注意观察个什么酒窝?跟你有什么关系?   系统在这个时候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叮,目标人物心动值+8,当前总心动值68。二级心动成就“朝思暮想”维持中。】   苏慕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个字:“滚。”   【叮,好的呢,宿主再见~】   系统的声音又消失了。   胡妈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慕言想帮忙,被她按住了肩膀按回了凳子上,动作轻柔但态度坚决。   苏慕言坐在凳子上,看着胡妈端着碗筷进灶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是新衣裳穿得太舒服了,整个人飘飘然的,走路都没看脚下。   下次可得看好脚底下的路了。   他在心里认真地对自己说。   胡澈坐在窗边,书已经拿起来了,但没有翻开。   他的右手还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触感。   他不自觉地用拇指蹭了蹭掌心,蹭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猥琐极了,赶紧把手塞进袖子里藏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堂屋中间的方桌。   苏姑娘正坐在那里发呆,侧脸的轮廓在油灯光中安静而柔和,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后,发尾已经半干了,微微卷曲着,像溪水里被水流冲刷过的水草。   仙子姑娘的腰好细好软啊。   胡澈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登徒子,赶紧把书翻开挡在脸前面。   书上是这样写的:“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胡澈盯着这句诗看了三秒钟,把书合上了。   换一本。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再换一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胡澈把所有书都合上了,塞进布包里,扎紧了口。   他决定今天晚上不读书了。   因为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句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虽然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他读这些诗的时候,诗里的“淑女”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影子。   而现在,那个影子忽然有了一张脸。   浅棕色的眼睛,带着湿意的睫毛,月白色的衣裳,和一把盈盈可握的、柔软的腰。   胡澈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 第12章 启程省城赶考,依依不舍道别   胡澈要走了。   这个消息来得不算突然。   从苏慕言住进胡家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胡澈是要去省城赶考的。   乡试在八月,从村里到省城要走四五天的路,加上提前安顿、熟悉考场、调整状态,七月下旬出发是最合适的。   那天早上苏慕言醒来的时候,就听到堂屋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穿好衣裳从里屋出来,看到胡妈正蹲在地上,往一个藤编的箱笼里塞东西。   箱笼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她还在拼命地往里塞。   布袜塞了三双,鞋垫塞了五双,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一小罐咸菜、一葫芦水、一把油纸伞、一件厚实的外衫,甚至还有一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去镇上买的饴糖。   “娘,装不下了。”   胡澈站在旁边,试图阻止他娘继续往那个已经鼓鼓囊囊,撑得变形了的箱笼里塞东西。   “装得下装得下。”   胡妈把饴糖塞进箱笼的夹层里,用力压了压,又塞了一条干净的布巾进去,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箱笼的盖子。   她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出门在外,东西带齐了总没错。”   胡澈看着那个被塞得快要爆炸的箱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箱笼的盖子用力按上,扣好铜搭扣,提起来试了试分量。   那箱笼沉得像装了三十斤高粱米,他单手提着都费了些力气。   苏慕言站在里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   在原来的世界里,每到开学季,都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母亲,往无数个这样的箱子里塞无数样东西。   然后站在校门口目送儿子/女儿走远,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还舍不得转身。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他觉得,天底下最寻常的事,往往也是最珍贵的事。   胡妈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来,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上浇了一勺猪油,油汪汪的,葱花碧绿,香气四溢。   “吃了再走。”胡妈把面放在桌上,语气不容商量。   胡澈坐下来吃面。   他吃得很慢,跟平时呼噜呼噜的吃相完全不同,像是要把这碗面的味道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胡妈坐在对面看着他,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伸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苏慕言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母子俩。   他注意到胡妈的眼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种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只有母亲才有的东西。   她为儿子要去搏一个前程而骄傲,又为儿子要离开她独自远行而牵挂。   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就成了那种亮亮的、湿润的、让人看一眼就心口发紧的光。   胡澈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嘴,站起来,走到胡妈面前。   “娘。”他喊了一声。   “诶!”胡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胡澈张开双臂,把他娘抱住了。   那拥抱很大,大到胡妈整个人都被他拢进了怀里,像一只大鸟张开了翅膀盖住了自己的巢穴。   胡澈的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胡妈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婴儿入睡时那样,拍的节奏很慢,很轻,很温柔。   她的手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常年劳作变形了的手,但拍在胡澈背上的力度,轻柔得异常小心。   “路上小心。”胡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到了托人捎个信回来。”   “嗯。”   “好好考,别紧张。”   “嗯。”   “考不上也没关系,三年后还能再考。”   胡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有些闷:“娘,我能考上。”   胡妈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好好好,我儿最有出息。”   苏慕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幅画面,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目光移开,落到桌面上那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面汤的痕迹。   他想,如果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决定跳河之前,能有人给他下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他还会不会跳?   也许不会。   也许还会。   他没有答案。   胡澈松开了母亲,退后一步,伸手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很好了,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苏慕言。   那个转身的姿势,苏慕言后来回忆起的时候,觉得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郑重。   胡澈转过身来看着他,像是站在一个很重要的路口,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要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苏慕言的脸上,从那两道微微上扬的眉,到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到那管挺秀的鼻梁,到那双微微抿着的嘴唇,到那颗被长发遮了一半的下颌角……   他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刻进骨髓里,刻进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苏慕言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见过很多种目光——惊艳的、贪婪的、审视的、好奇的、嘲弄的、嫌弃的、避之不及的。   但他很少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   这种目光里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让他觉得自己这张脸承受不住。   苏慕言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窒息的沉默,嘴唇动了动,那个沙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胡澈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不敢再看。   胡澈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弯腰去提那只沉甸甸的箱笼。   苏慕言看着他弯腰的背影,青色的直裰被拉紧,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脊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他忽然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就让他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好。   这个人的母亲收留了他。   这个人的母亲给他缝了新衣裳。   这个人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抱住了他。   这个人每天早上读书之前会先把堂屋的窗户打开通风,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喜欢闷。   这个人要走了,去赶考,去搏一个未知的前程,去走一条他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   苏慕言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两个字:“加油。”   胡澈提着箱笼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他的脊背绷直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那么一瞬。   苏慕言看着他僵住的背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依旧唇语:“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社交场合的场面话,而是他真的这么觉得——胡澈能行。   这个人读书读得那么拼命,桌上的书卷堆得比脑袋还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晚上油灯点尽了才肯放下笔。   这样的人如果还不能行,那“天道酬勤”这四个字就不该被造出来。   胡澈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读懂了。   虽然无声,但他就是读懂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不是那种泫然欲泣的红,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眼眶里的毛细血管都跟着扩张了的红。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在上下滚动,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水声,不敢相信,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嗯。”胡澈的声音有些发颤,“嗯嗯,我一定会的。”   他不是在跟苏慕言说话。   他是在跟自己发誓。   胡妈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得指关节都泛红了也不停下来。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看上去奇怪极了。   胡澈把箱笼往肩上一扛,大步朝门口走去。   那几步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像是一个下了很大决心的人唯恐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就会把箱笼放下,就会说“我不走了”。   他的一只脚踏出了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白色的光晕中。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肩上的箱笼把他的身形压得有些歪,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苏慕言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正要开口问,胡澈忽然转过了身。   箱笼还扛在肩上,被他这么一转,差点甩到门框上。   他整个人站在门槛上,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阳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堂屋的阴影里。   明暗交界线从他的眉心笔直地切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半是光,一半是暗,一半是决绝,一半是温柔。   一念神魔,不外如是!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拍着胸脯说“我以后要怎样怎样”的认真,而是一个成年人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的那种认真。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鼓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苏慕言看不懂的火。   苏慕言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胡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仙子姑娘。”   苏慕言愣了一瞬。   仙子姑娘。   这是胡澈第一次当面这样叫他。   之前只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自己念叨,虽然他也能听见。   但现在这四个字第一次被他的声音裹着,从嘴唇之间送出来,落在苏慕言的耳朵里。   “你一定要等我。”   胡澈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目光牢牢地锁在苏慕言的脸上,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跟老天爷讨一个承诺。   “待我高中举人后,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水缸里的红鱼大概是被什么惊动了,尾巴一甩,溅起一小朵水花,落在水缸外面的地面上,“嗒”的一声。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门槛上那个半边明半边暗的男人,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都是一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冒出来的瞬间破碎掉。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八抬大轿?我是男的,你抬我干什么?   第二件事是:我是男的。   第三件事是:胡澈不知道我是男的。   第四件事是:胡澈要他等他高中,要娶他。   第五件事是:完了。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纠正这个越来越离谱的误会,但喉咙里那点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看着胡澈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副“我已经把心掏出来了,你要不要随便你”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总不能说“大哥你别激动,其实我是男的”。   也不能说“你先别着急娶我,你连我到底是男是女都还没搞清楚”。   更不能说“你一个读书人的信念就这么不坚定吗?看见个长得好看的就说要娶?小头控制大头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苏慕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胡澈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等一个回答,等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回答。   他的手攥着肩上的箱笼,指节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嘴唇上干裂的细纹因为抿得太用力而裂开了一小道口子,沁出一颗极小的血珠,他浑然不觉。   苏慕言看着他,终于还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我等你”,不是“好”,也不是“我愿意”。   他说“去吧”。   就像胡妈对胡澈说“路上小心”一样。   就像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说的那样。   这两个字里没有承诺,没有约定,没有“八抬大轿”和“娶你过门”之间的任何连接。   但在胡澈听来,这两个字就是一切。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度不是被阳光照亮的,而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像是一盏灯被“啪嗒”一声拧亮了。   光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来,漫过虹膜,漫过眼白,漫过眼眶周围那一圈泛红的皮肤,照亮了他整张脸。   “嗯!”他用尽全力地点了一下头,下巴都快磕到锁骨了。   然后他转身,扛着箱笼,大步流星地跑了。   不是走,是跑。   青色的直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箱笼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跑得那么快,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他,又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速度快到苏慕言怀疑他是不是练过轻功。   但明显这不是武侠世界,哪来的轻功?   胡澈跑出院子,跑过土路,跑过那棵歪脖子枣树投在地上的影子,跑过蹲在门口择菜的大婶惊讶的目光,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下棋的老人们……   一路跑,跑,跑!   直到那抹青色的影子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晨光与黄土路的尽头。   苏慕言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那条空空荡荡的土路。   晨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吹得他散在肩后的长发轻轻飘动。   月白色的衣裳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无声的帆。   他在门框边站了很久,久到胡妈端着空碗从堂屋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   “进去吧,外头凉。”胡妈的声音很轻。   苏慕言转过身,跟着胡妈走回堂屋。   ---------------------------------------- 第13章 待我高中,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方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桌面擦得发亮,映着头顶房梁的倒影。   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胡妈在洗碗,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老,哼得也很随意,断断续续的。   苏慕言坐在窗边那把竹椅上。   这是胡澈平时读书坐的位置。   竹椅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椅背上搭着一件他忘了带走的旧外衫,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苏慕言拿起那件外衫叠好,放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叠得更整齐了一些,重新放好。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水缸里的红鱼今天格外活跃,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游着,尾巴摆动的频率比平时急促了很多,像是知道少了一个每天路过时会在缸边站一会儿、撒食的人。   苏慕言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裂缝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像一个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在想胡澈刚才说的那番话。   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苏慕言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终于没忍住,弯成了一个无奈的笑。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那摇头里包含的情绪却很复杂。   好笑,心酸,无奈,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最深处被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的感觉。   “还读书人呢。”苏慕言小声地、沙哑地说出了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了一下:“这信念一点都不坚定啊。看见个长得好看的就走不动道了,就要八抬大轿了,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不是这样。   胡澈明显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艳,到后来的小心翼翼的注视,到那天在院子里看到他卸妆后的失态,到前几天抱着他的腰时整个人的僵硬和慌乱。   那是一条慢慢铺陈的路,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郑重,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少年冲动。   但正因为不是一时兴起,才更让苏慕言觉得头疼。   一个读书人,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要娶你,那就不是在开玩笑。   苏慕言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完了。   他在心里说。   【叮,恭喜宿主解锁隐藏成就:芳心纵火犯!成就说明:在未使用任何主动技能的情况下,令目标人物情根深种、非你不娶。】   【叮,恭喜宿主使当前目标人物心动值达到80,已成功解锁三级心动成就“爱意满满”。】   苏慕言的脸还埋在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出现得越来越不是时候了?”   【叮,系统是宿主最忠实的伙伴,无论宿主高兴还是难过,春风得意还是焦头烂额,系统都会陪伴在宿主身边哦~】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我让你滚你就滚了。”   【叮……系统偶尔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苏慕言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那道裂缝。   “系统。”   【叮,在的。】   “他要是真的中举了,真的回来娶我,那我咋办?”   【叮,那宿主就嫁呗。】   苏慕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灶房里的水声停了,长到胡妈端着洗好的碗筷从灶房出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胡妈没再多问,把碗筷放进木柜里,拿起针线筐坐到院子里的枣树下,继续缝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完的衣裳。   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蓝布衣裳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针在那些光影中上下穿梭,一针,一针,一针,节奏沉稳得像心跳。   苏慕言坐在窗边,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   给他住的地方,给他做饭,给他缝衣裳,给他烧洗澡水。   在他当选村花的时候比他自己还高兴,在他儿子说要娶他的时候,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但明显很支持。   苏慕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那股酸意慢慢地退了回去。   ……   远处,通往省城的官道上,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扛着箱笼走得飞快。   他已经走了很远了,村子的轮廓已经变成了天边一抹模糊的灰色,但他还在走,还在走,一会儿都没有停。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人点燃的。   他要高中。   他要回来。   他要八抬大轿,娶那个人过门。   胡澈在晨光中大步走着,嘴角挂着一个从出门到现在都没有收起来的笑,笑得像个傻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心心念念要娶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平时读书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透过木格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枣树,嘴角也挂着一个很小的、很无奈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两个笑容,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在同一片天空下。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往前走。   一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   ---------------------------------------- 第14章 离别   苏慕言决定要走的那天,距离胡澈离家刚好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胡澈寄回来的第一封信已经从省城送到了胡妈手里。   短到苏慕言还没来得及把院子里那口水缸里养的红鱼全部认全。   他给每条鱼都起了名字,但总是记不清哪条是哪条,最后统一叫“小红”。   胡妈每次听到他蹲在缸边喊“小红”的时候都会笑,说“你这个姑娘,给鱼起名字都这么敷衍。”   信是昨天到的。   托人捎回来的,一张薄薄的宣纸,折成方胜的形状,外面用一根红绳系着。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写奏折给皇帝看似的。   胡妈不识字,苏慕言也只能认个大概,因为这个世界的文字跟他前世还是有所不同的。   所以两人大眼瞪小眼,全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找来有点文化但不多的村长念的。   信上写的不多。   无非是一路平安,已经到省城了。住在城南的会馆里,同住的还有几个同乡的秀才,人都很好。省城很热闹,比县里大十倍不止,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娘您注意身体,别太操劳,希望姑娘在家多陪陪我娘。   前面那些话胡妈听的时候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苏慕言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纸仔细地折好,用手掌压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贴身衣襟的口袋里。   苏慕言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但他没有多想。   现在他坐在窗边那把专属于胡澈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在想事情。   这半个月里,系统发布过几次小任务。   说是任务,其实都简单得不像话。   譬如“在院子里走一圈,步伐要优雅从容”   “对胡妈笑三次,每次不少于三秒”   “整理自己的衣领,动作要自然大方”之类的。   苏慕言每次看到这些任务都觉得系统在把他当小孩哄,但看在奖励的份上,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了。   奖励也确实给得大方。   容貌改善。   气质加成。   皮肤光泽度提升。   发质优化。   这些奖励不像第一次声音改善那样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而是一种缓慢的、润物无声的变化。   像一株植物在春天里一天天地长高,你今天看它和昨天看它似乎没什么区别,但过了十天半个月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它已经悄悄地蹿了一大截。   苏慕言是在第七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发现变化的。   他蹲在井边,用木瓢舀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水面里的倒影。   然后他愣住了。   水面里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眉还是那两道眉,眼还是那双浅棕色的眼,鼻梁的弧度、唇峰的折角、下颌线的走向,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皮肤的光泽更通透了一些,也许是五官的比例被微调到了更和谐的尺度,也许是整张脸的气质从“好看”变成了“好看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苏慕言对着水面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   他曾经以为这张脸已经好看到头了,再也提升不了了,但系统告诉他——不,还可以更好。   系统给出的数据是:当前颜值93,气质91。   苏慕言不知道这个评分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满分是多少,但系统说这个分数已经达到了“人形魅魔”的门槛。   他不太喜欢这个说法,“魅魔”这个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但系统坚持这就是官方术语,他也没办法。   只是让他吐槽的是,这些容貌和气质的优化是把他往更“女性化”的方向推。   系统给的解释是:“在宿主原有骨骼结构的基础上进行美学优化,不改变性别特征,不增加女性第二性征,仅提升视觉层面的吸引力和美感。”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还是你,只是变成了更好看的你。   至于声音——声音也改善了一些。   从1.5度升到了2.5度。   苏慕言记得2.5度这个等级的系统描述是:“勉强能听,但依然会让听者产生一定程度的不适感。”   苏慕言当时看到这个描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很想问系统能不能换一种委婉一点的表达方式,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系统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问了也是白问。   2.5度的声音是什么概念呢?   苏慕言试过一次。   那天胡妈去邻居家串门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你好”。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的依然是一把沙哑的、低沉的、带着明显颗粒感的嗓音,和“好听”这个词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系的距离。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把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种低沉的共鸣,一种从胸腔深处振出来的浑厚感,像是有人在沙堆底下埋了一个低音炮。   虽然声音还是沙的、糙的,但那个低频的震动打在耳膜上,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感觉。   苏慕言形容不出来,但他觉得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磁性”。   虽然是很弱的磁性。   弱到你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但毕竟有了一点点。   此时的他还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和长相正在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优化……   苏慕言从那天起就决定了一件事——尽量不开口。   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不想。   不想看别人听到他声音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不想在别人眼里看到“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声音是这样的”那种惋惜和错愕。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已经看了二十六年了,看够了,不想再看了。   既然系统说声音可以慢慢改善,那就等改善到像样一点的时候再说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所以这些天来,他对胡妈一直都是点头、摇头、微笑、皱眉,用表情和肢体语言完成所有的交流。   胡妈也习惯了,甚至发展出了一套和苏慕言之间的“哑语”交流。   苏慕言用手指指灶房,胡妈就知道他饿了。   苏慕言摸摸自己的头发,胡妈就知道他想洗头了。   苏慕言坐在窗边对着枣树发呆,胡妈就知道他在想事情,不会去打扰他。   这种默契让苏慕言觉得温暖,但也让他觉得不安。   因为胡妈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自己在骗人。   他住在这个女人的家里,吃她做的饭,穿她缝的衣裳,用她烧的水沐浴。   而她知道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个“哑女”,知道他长得很好看,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而她依然对他这么好。   苏慕言不是没有想过跟胡妈坦白。   有好几次他看着胡妈在灯下缝衣裳的侧影,张了张嘴,那个“其实”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敢。   不是怕胡妈把他赶出去,而是怕看到胡妈眼里那种信任的光熄灭了。   被人信任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他这辈子拥有过的东西不多,所以每一件都格外舍不得放手。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一辈子待在胡家。   这不是他的家。   胡妈不是他的母亲。   胡澈……胡澈更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只是这个村子里的一个过客,一个被好心的大妈从村口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长得好看的陌生人。   他总有要走的那一天。   苏慕言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狗尾巴草放在窗台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朝院子里走去。   胡妈正蹲在枣树下择菜。   一把碧绿的小白菜摊在她面前的竹篮里,她一根一根地择,把发黄的叶子和带泥的根掐掉,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择好的整齐地码在篮子里。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的人才有的从容和节奏感。   苏慕言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沉默地看着她择菜。   胡妈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了?饿了?再等等啊,把这些菜择完了就做饭。”   苏慕言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竹篮里拿了一根小白菜,帮胡妈择了起来,把黄叶掐掉,把根上的泥搓干净,整整齐齐地放进篮子里。   胡妈看着他择菜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哟,择得还挺好,比澈儿强多了。那孩子择个菜能把好的扔了坏的留下,他气死我了。”   苏慕言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他把手里那根择好的小白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看着胡妈。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太常见的表情,不是平时的温和与安静,而是一种做重大决定之前的郑重。   胡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跟婶子说?”   苏慕言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比了个“要走”的手势。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胡妈看懂了他的意思。   胡妈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抬起头看着苏慕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第一声没有发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走?去哪儿?”   苏慕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在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一张折好的纸。   他把纸展开,递给胡妈。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这些天在胡澈留下来的书里自学的。   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是苏慕言用手指蘸着水在桌面上练了好多遍才敢落笔写下的。   “外出寻找自己的家人和亲人。这些日子多谢胡妈照顾,慕言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   胡妈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苏慕言知道。   其实写这句话也是给他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罢了,总比一声不吭地走人要好。   等他走后,胡妈肯定会去找村长念给她听,而那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已经走了。   现在她不知道,正好少了离别的伤感。   胡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一笔一划地描摹那些字的形状,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刻进心里。   然后她把纸折好,和胡澈那封信一样,塞进了贴身衣襟的口袋里。   “一定要走吗?”胡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虽然不识字,但从他说要走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字的大致意思。   不管人家姑娘要去哪,自己也不能拦着。   苏慕言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眶里已经泛起了红色,但还在忍着。   他的鼻子也酸了,但他忍住了,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胡妈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和遗憾都叹出去,叹到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她伸手握住苏慕言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把苏慕言细白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   “罢了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释然的笑:“姑娘要走,咱总不能强留着不放。你又不是我买来的丫头,也不是我生养的女儿,你有你的路要走,胡妈懂,都懂。”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嘴角始终是往上弯着的,那笑容和眼泪挤在一起,看上去又心酸又温暖。   “杏园村永远是你的家。”胡妈把苏慕言的手举到自己的脸颊边,贴了贴:“不管你走到哪儿,你记住了,杏园村有个胡妈,家里永远有你一间屋、一双筷子、一碗饭。有空记得回来看看,别一走就不回来了,昂?”   苏慕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怕自己一哭就会发出声音,发出那种难听的、沙哑的、会破坏此刻氛围的声音。   所以他只是用力地、拼命地点着头,下巴一下一下地磕着空气,点得又急又重。   胡妈看着他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当初在村口第一次捡到他时那样,语气嗔怪又宠溺:“行了行了,别点了,再点脑袋都要晃掉了。走吧,胡妈给你做顿饭,吃饱了再走。”   苏慕言想说“不用了”,但看到胡妈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那个“不”字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沙哑的、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呢喃。   这顿饭胡妈做得很丰盛。   蒸了一条鱼,炒了一盘鸡蛋,炖了一锅鸡汤,还有一碗红烧肉。   这些菜平时只有过年或者胡澈回来的时候才会做。   今天全端上了桌,方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苏慕言看着这一桌子菜,喉咙发紧。   他知道胡妈家并不富裕,这些东西大概是胡妈攒了很久的。   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但平时胡妈都攒着拿去镇上换盐巴和针线,自己舍不得吃。   鱼是昨天村尾的王大叔送的,胡妈说留着等澈儿回来了再吃,今天却因为他要走,给杀了。   鸡汤是家里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炖的,苏慕言认得那只鸡,每天下午都会在院子里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现在将军变成了汤。   苏慕言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他把碗端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借着喝汤的动作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多吃点,多吃点。”胡妈不停地给他夹菜,红烧肉夹了三块,鱼肉挑了刺放进他碗里,鸡蛋炒得嫩嫩的堆了冒尖的一碗:“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现在不多吃点,路上怎么有力气?”   苏慕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食物吃完。   胡妈夹多少他吃多少,来者不拒,吃得认真而虔诚,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吃完饭,苏慕言要帮胡妈洗碗,胡妈这次没有再拦他。   两个人站在灶房里,苏慕言洗碗,胡妈擦碗,谁都没有说话。   灶房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灶膛里残余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慕言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每一双筷子都搓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想洗得干净,而是因为他在拖延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这个门之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走多远,要离开多久。   他只知道这是他在这间灶房里洗的最后一次碗,所以他洗得很慢,慢到胡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碗终于还是洗完了。   苏慕言把手在布巾上擦干,转身看着胡妈。   胡妈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摞洗干净的碗碟,对视了几秒钟。   胡妈率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东西收拾好了吗?”   苏慕言点头。   他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两身衣裳,胡妈给他做的那两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包袱里。   现在身上穿的是自己的那身白色碎花裙。   一朵红色的绢花,村花的信物,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了,塞在包袱的最里层。   几块干粮,胡妈昨晚就烙好了,用油纸包着,放在灶房的柜子里。   还有一小串铜钱,是胡妈硬塞给他的,他推辞了很久,最后胡妈说“你不拿着我就不让你走”,他才收下的。   苏慕言拿起那个早就打好包的包袱,挎在肩上,走到堂屋门口,转过身来。   胡妈站在堂屋正中间,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得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个笑容撑得很辛苦,像是随时都会垮掉,但她一直在撑。   苏慕言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随意的点头欠身,而是真正的、弯腰到九十度的、郑重其事的一躬。   他的脊背弯下去的时候,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半空中,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他在那个姿势里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直起身,看着胡妈。   胡妈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笑着说:“走吧走吧,再不走胡妈要哭了。”   苏慕言也笑了。   他的眼眶里也有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就那样笑着,弯着眼睛,看着胡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转身,跨出了门槛。   ---------------------------------------- 第15章 苏慕言要去省城寻夫   苏慕言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胡妈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条土路的尽头,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走进院子,把院门带上。   胡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看着人家姑娘这些天一直坐的那把矮竹椅,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是坐了半个多月压出来的。   她又看着窗边那把竹椅,那是胡澈的椅子,椅背上搭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外衫,是胡澈走的时候忘了带的,苏慕言把它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那里,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胡妈的目光在那两把椅子之间来回移了几次,最后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上。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弯到最后成了一个酸涩的、又像笑又像哭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榆木脑袋的儿子开窍了,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儿啊。”胡妈对着那件外衫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娘尽力了呀。”   没有人回答她。   “娘相信,”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如果你俩有缘,定会再见的。”   灶膛里那点暗红色的光,在这个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忽明忽暗。   胡妈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灰烬,把那最后一点火种盖住了。   不是要它灭,是让它慢慢烧,烧得更久一些。   ……   土路上,苏慕言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粗纸,纸上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是胡妈方才帮他画的。   胡妈不认字,但画地图的本事很好。   村子到镇子的路画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镇子到县城的路画成一条比之前更粗的线。   县城到省城的路画成一条双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是苏慕言教她写的——“省城”。   那两个字的笔迹很稚嫩,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子的手笔。   胡妈写的时候很认真,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嘴里还念念有词。   “省”字那一撇写得不够直,她擦掉重写了一遍,还是歪的,但她不肯让苏慕言帮她写,说“这是我的心意,得我自己写”。   苏慕言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地图仔细地折好,放回袖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   路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被车轮和脚步压得瓷实平整,两侧种着高大的杨树,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上方交汇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形长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路碎金。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是善意还是恶意,是接纳还是排斥,是温柔还是刀锋。   不知道他这把沙哑的嗓音还能藏多久。   不知道他这张越来越像女人的脸还能骗多少良家妇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往前走。   不是为了寻找不存在的家人,不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甚至不是为了变美、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有一天能拥有那“男女通杀的天籁之音”。   那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   他想看看,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世界里,他能不能活成一个自己都不讨厌的人。   苏慕言走在杨树夹道的官道上,六月的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   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黄土路面上,像一个孤独的、修长的、正在慢慢走向远方的独行者。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央,又从正中央慢慢滑向西边。   路上他经过了几个村子,远远地绕开了,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没有理由进去。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赶路的。   他要在天黑之前走到镇上,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明天再继续往前走。   走到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远处镇子的轮廓。   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最高处是一座塔楼的尖顶,上面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苏慕言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镇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了屋顶的高度,把整条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铺面。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口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在夕阳中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手的、拎着东西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在往家的方向赶。   苏慕言走在人群中,感受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比在村里的时候更密集,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镇子上的人不像村民那样含蓄,不会偷偷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看,有些人的嘴巴甚至微微张开了,忘了合上。   苏慕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他找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平安客栈”。   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   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扇木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大堂的柜台和几张方桌。   苏慕言推开木门走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正低着头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他的手在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看起来很熟练。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男人头也没抬地问。   苏慕言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   男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终于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算盘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把苏慕言打量了三遍。   从那张娇俏的不似凡尘的脸,到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到那双沾了灰尘的布鞋。   “住……住店?”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浮。   苏慕言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铜币放在柜台上。   钱是胡妈塞给他的,他不要,胡妈就红了眼眶,他只好收下了。   几文铜钱虽然不多,但够在镇上的客栈住一晚了。   男人看着那几文铜钱,又看了看苏慕言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算盘推到一边,也顾不得盘算了。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地字二号”。   “二楼,右手边第三间。”男人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和苏慕言的手指之间保持了大约一寸的距离,像是怕碰到他:“一晚十文钱。”   苏慕言接过钥匙,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男人压低了的、但依然清晰可闻的声音:“我滴个乖乖,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苏慕言没有回头,但他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木盆架,盆架上放着一只陶盆,盆底有一圈灰白色的水垢。   窗户是木格窗棂,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发出“噗噗”的声响。   苏慕言关上门,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板有些硬,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有一股浆洗过的、略有些发硬的棉布味道。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音,楼下大堂里客人说话的声音,街上小贩收摊时的吆喝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胡妈画的那张地图,在桌上摊平。   省城在北方,从镇子出发,先到县城,再到省城,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苏慕言看着地图上“省城”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和衣而睡。   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远近近的犬吠,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木格窗棂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影子。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第一想法是去省城。   也许是因为那是胡澈去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繁华的中心之一,也许是因为他想去一个比杏园村更大的地方,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苏慕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把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旷野中发出的一声呼唤,没有人听到,也不需要有人听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摊开的长发上。   那张在月光中显得格外不真实的脸,即使闭着眼睛、即使毫无表情、即使在最简陋的环境里,依然美得不像话。   像一个梦。   而他自己,就是这个梦里唯一醒着的人。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离家远行。奖励颜值+1,气质+1,当前综合魅力值95,解锁新称号:独行仙子。】   苏慕言在心里说了句“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又说了一句:“系统。”   【叮,在的。】   “胡妈说杏园村永远是我的家。”   【叮……系统听到了。】   苏慕言把脸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 第16章 饥肠辘辘   次日清晨,苏慕言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已经能听到街上已经有脚步声了。   早起的人,赶路的人,为了生计奔波的人。   木板床太硬,他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没睡踏实,腰背有些酸,脖子也有些僵。   苏慕言坐起来揉着后颈,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走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多余的犹豫,他穿上衣裳,把床铺整理好,钥匙放在桌上,推开了房门。   楼下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几个赶早集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围坐在一张方桌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粥和馒头,边吃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柜台后面的掌柜还是昨晚那个圆脸微胖的男人,正在往账本上记着什么,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苏慕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大堂里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那几个商人同时抬起头,其中一个手里举着的馒头悬在半空中,半天没送到嘴里。   掌柜的算盘珠子也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苏慕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皮继续打算盘,只是拨珠子的手指明显乱了节奏,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夹杂了好几声不该出现的错音。   苏慕言低着头走到柜台前,把钥匙放在柜面上。   掌柜的接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客官,这就要走了?”   苏慕言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掌柜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关切,好像眼前这个漂亮的姑娘是他自家的闺女要出远门一样。   苏慕言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道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客栈的门。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湿润,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青石板路泛着微微的光泽。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   只有卖早点的摊位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着白烟。   卖包子的大叔正在把一屉一屉的包子从灶上端下来。   苏慕言沿着街道往镇子外面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着急,而是因为他要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昨晚躺在床上他想了很久,关于自己要去哪里,关于自己要做什么,关于系统那些还没有发布的任务。   想来想去,所有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省城。   不知道是系统在引导他,还是他自己心里的某个声音在告诉他。   说不清楚,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像有什么东西在省城某个地方等着他,他必须去,不去就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省城。   苏慕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那是胡澈去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也许也是机会最多的地方。   他不可能永远躲在杏园村里靠胡妈养活,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方式,而省城,大概是能找到这种机会的地方。   可问题来了。   从镇子到省城,路途遥远。   胡妈画的那张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   镇子到县城大约大半天的路程,县城到省城则要走上四五天。   四五天的路,靠两条腿走,他倒不是走不下来,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也走过远路,虽然体力不好,但咬咬牙总能撑住。   问题是,走路的效率和骑马坐车完全没法比,人家骑马半天就能到的距离,他要走上整整四五天。   代价是可能还没到省城,他的腿就已经废了一半,哪里还有精力去做别的事情?   苏慕言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镇子,走上了通往县城的那条官道。   官道两侧的杨树比昨天他经过的那段更粗更高也更密了。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走来,或者一辆驴车慢悠悠地从他身边经过,赶车的老农好奇地看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   苏慕言走了一段,觉得腿上已经开始有些酸了。   他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杨树的树干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   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脚尖处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延伸到天际的官道,路的尽头是一个看不见的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看来得找匹马或者搭乘个顺风车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沙的,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低哑。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坐别人的车了。一来不方便,二来自己身上也没有钱……”他从袖子里摸出胡妈给的那个小布包,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三文铜钱。   铜钱躺在掌心里,小小的,圆圆的,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孔,边缘被磨得有些发亮。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三文钱。   昨天的住宿花掉了大部分,十文一晚,在这个世界里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价格了。   但对于身无分文的苏慕言来说,每一文钱都是掰成两半花的。   昨晚他连晚饭都没舍得吃,饿着肚子睡的觉。   早上起来拿出胡妈烙的饼,就着白开水吃了一小块,勉强垫了垫肚子,根本就没吃饱,因为他得省着点吃,毕竟到省城的路还有很远。   虽然硬邦邦的难以下咽,但是能裹腹就行。   他可舍不得去买肉包子吃,买了真就一文钱都不剩了。   “手上现在就剩三文铜钱了,自己可得紧着点花了。”苏慕言把钱币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里,系好带子,塞回袖子里最深处,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靠在另一棵树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杨树叶。   “三来……”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也是最坏的情况。”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把他的长发吹到脸前面,遮住了半张脸。   他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眼睛里藏着一种很深的、很真实的不安。   “自己拥有这般美貌,若是遇到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自问没实力反抗,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力气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女人大。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就不擅长任何体力活动,引体向上拉不起来,跑步永远倒数第一,体育课是他最恐惧的课程,没有之一。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也没有任何改善。   每天的活动量仅限于从堂屋走到灶房、从灶房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村口的老槐树。   如果遇到坏人,他能怎么办?   用那张脸去感化对方吗?   苏慕言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了回去。   他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让那股因为饥饿和疲劳而泛起的晕眩感慢慢退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离开树干,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自己骑马技术倒是不错,前世还在马场工作过一段时间。但问题是,目前没有马给自己骑啊。”   没有马,没有钱,没有交通工具,没有体力,没有武力值。   他把自己所有的“没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这个清单长得有点吓人。   而“有”的清单呢?   有一张越来越好看的脸,有一个时不时发布离谱任务的系统,有三文钱,有几张烙饼,有两身衣裳,有一双穿的快要磨破的布鞋。   苏慕言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吐出去。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英雄汉?   他算什么英雄汉,他连“汉”都快算不上了。   在别人眼里他是“仙子、女侠”。   在系统眼里他是“人形魅魔”。   在胡澈眼里他是“要用八抬大轿娶过门”的仙子姑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喉咙沙哑的、肚子里咕咕叫的、兜里只剩三文钱的倒霉蛋!   ---------------------------------------- 第17章 基因药剂、变形药水?   苏慕言靠在一棵杨树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叮,在的呢。宿主一大早就在自言自语,系统都听了好一会儿了,耳朵都生茧了。】   “那你倒是吱一声啊。”苏慕言在心里没好气地说。   【叮,宿主没有呼唤系统,系统不方便主动打扰,万一宿主正在酝酿什么重要的思考呢?】   “我重要的思考就是怎么搞到一匹马。”苏慕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叮——】   系统这次“叮”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就等你问这个问题”的雀跃。   【宿主可消耗心动值在商城购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系统商城应有尽有,下到金银财宝,上到各种珍稀道具、技能卡、交通工具、武器装备,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系统办不到!】   苏慕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狐疑地眯了起来。   “心动值?”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是攻略男人的心动值吗?”   【叮,是的宿主,您还怪聪明嘞!】   苏慕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冷静,冷静,系统虽然坑爹,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他需要搞清楚这个解决方案的规则,而不是跟系统吵架。   “系统,那如果我消耗心动值购买物品,对应攻略目标的心动值会不会降低?”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心动值花了就没了,那他就等于在用胡澈对他的好感度换一匹马。   这买卖怎么做怎么亏。   【叮,放心宿主,本系统的规则非常人性化!攻略目标心动值一旦超过70,只要宿主不做出令他伤心透顶的事情就不会下降;超过80,只要宿主不杀他全家就没事;超过90,就算杀他全家也不会下降,只是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意外……】   苏慕言的眼皮跳了一下。   杀他全家?   系统你在教我犯罪吗?   【叮,系统只是举例说明心动值的稳定性,并非鼓励宿主采取极端行为。请宿主遵纪守法,做一个文明的穿越者。】   “……你继续说。”   【叮,达到100心动值——呵呵。】   “呵呵是什么意思?”苏慕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叮,呵呵就是呵呵的意思。宿主以后自然会明白的。另外,宿主消耗心动值购买商城物品,现有心动值也不会下降。心动值是攻略目标对宿主的好感度上限,一旦达到某个数值就不会自动回落,系统只是从中扣除可用额度,不会影响目标人物的实际情感状态。】   苏慕言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心动值像是……一个总额度?我可以用这个额度买东西,但额度用掉了,胡澈对我的好感并不会减少?”   【叮,宿主总结得非常准确!一个攻略目标最多贡献100心动值额度,也就是一百根羊毛。请宿主不要抱有羊毛要一茬一茬割的念头,比如故意伤害攻略目标的心让他心动值降低,后面再给颗甜枣让心动值回升】   【系统严正声明:心动值只增不降,不存在反复收割的可能性。物极必反,请宿主珍惜每一颗真心。】   苏慕言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本来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被系统这么一说,他反而觉得……哦,原来还能这样?   不过他的确不是那种人,起码……大部分时候不是。   他只是穷,又不是坏。   兜里只剩三文钱的人想多省点花,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系统应该理解他!   “好吧。”苏慕言在心里说:“那我现在有多少心动值可用?”   【叮,当前攻略目标胡澈心动值85点,宿主可用额度85点。请宿主合理规划,不要一次性花光,毕竟一个攻略目标最多只能薅一百根羊毛,下一个攻略目标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蹲着呢。】   苏慕言自动忽略了系统最后那句不正经的话,在心里默默盘算。   记得他离去前自己还查询过一番,心动值明明是80,看来是自己不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他学会了自我攻略。   嗯,孺子可教也!   85点,听起来不少,但他不知道商城里的东西都卖什么价格。   如果一匹马就要几十点,那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因为他不能把所有的额度都花在一匹马上。   他要留一些应对以后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而且正如系统所说,下一个攻略目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在这之前,胡澈的85点就是他全部的可用额度。   “打开系统商城。”他在心里说:“让我瞧瞧都有些什么好宝贝。”   【叮,请宿主查看。】   一道透明的光屏在苏慕言的意识中展开,像一面巨大的、悬浮在虚空中的镜子。   镜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图标,每一件物品下方都标注着价格。   苏慕言快速地扫了一眼,心跳开始加速。   【一两黄金,售价1心动值;   一两白银,售价0.1心动值;   一贯铜钱,售价0.1心动值;   一匹汗血宝马,售价2心动值;   一份精品酿酒配方,售价5心动值;   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售价3心动值;   一袭防火防水永不沾尘的仙裙,售价8心动值;   厨艺精通,售价10心动值;   易容面具,售价20心动值;   瞬移符(一次性消耗品),售价30心动值;   ……】   苏慕言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东西的价格……也太良心了吧?   一匹汗血宝马只要2心动值?   一贯铜钱只要0.1心动值?   他以为一匹马至少要几十点,还做好了咬牙割肉的心理准备。   结果系统开出的价格低得让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汗血宝马,2心动值,没错。   一贯铜钱=1000文钱,在这个世界里够一个普通人家生活好几个月了。   苏慕言的心情好了不少,继续往下浏览。   越是基础的、日常的、物质类的东西,价格就越便宜,几乎可以说是白菜价。   但越往后翻,物品的价格就开始呈指数级增长了……   【养生功(陶冶情操、无病无灾、活的更久)售价200心动值;   驻颜丹(永葆青春),售价300心动值;   完美身材塑造卡,售价500心动值;   基因药剂,售价999心动值;   变性药水,售价999心动值;   ……】   苏慕言的目光在“基因药剂”和“变性药水”这两行上停住了。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像有人在他的心口上擂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树干上抠了一下,指甲嵌进粗糙的树皮里,刮下一小片碎屑。   基因药剂。   他把“基因药剂”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是在做梦,不是系统在跟他开玩笑。   然后他按捺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在心里发出的声音还是带着明显的颤抖。   “系统。”他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脑海里回荡:“解释一下基因药剂是什么?”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那他就…他就有希望了!   不是声音改善一点点,不是容貌再漂亮一点点,不是气质再提升一点点。   而是从根源上、从基因层面、从最本质的地方,改变这副让他痛苦了二十多年的身体。   变成正常男性。   不再是那个不男不女的、雌雄莫辨的、连他自己都常常在镜子里感到厌恶的人。   而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不再需要伪装和躲藏的、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男人”的人。   【叮,回宿主,基因药剂,顾名思义:注射后可令身体向着最优方案成长,逐渐趋于完美。该药剂的“完美”定义基于宿主的原始基因蓝图进行最优表达——即,将宿主打造成原本应该成为的、最优秀最完美的身体。】   苏慕言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猜对了。   既然是向着最优方案优化,而他生理层次上是个实打实的男人,那肯定是向着男人的方向优化啊!   也许是喉结突出来,也许是骨架长开一些,也许是肌肉线条变得明显,也许是声音从根本上发生质的改变。   不是从0.5度到2.5度的那种量变。   而是从“沙哑的破锣嗓子”到“正常的、好听的男声”的质变。   也许他能长出男人该有的体毛,也许他的手掌会变大一些,也许他的肩膀会变宽一些,也许他的腰不会再细得像一掐就断的柳枝。   也许……照镜子的时候,他能认得出自己是男的。   苏慕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小时候在操场上被人说“你像个娘们儿”时的那种难堪。   想到在快递分拣中心被工友叫“美女”时的那种无力。   想到在奶茶店打工时老板娘看他的那种又可怜又嫌弃的眼神。   想到妈妈去世前在ICU里隔着玻璃看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不舍,有千言万语,但有没有遗憾呢?   有没有“我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困惑呢?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退,继续往下看。   999心动值。   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从他头顶浇到脚底,浇得他浑身冰凉。   他刚刚跳得快要冲出胸腔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跳不动了,憋得生疼。   999心动值。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   一个攻略目标最多提供100心动值,也就是说他需要攻略至少十个男人,才能攒够999心动值。   十个。   十个被系统认可为“攻略目标”的男人,颜值要达标,人品要过关,而且必须是对他一见倾心、再见倾情、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情感的人。   这样的人,十个,茫茫人海,他要到哪里去找?   就算运气好找到了,攻略一个男人需要多长时间?   胡澈用了将近一个月,心动值才到85。   按这个速度推算,攻略一个目标至少需要一个月,十个人就是将近一年。   这还是理想状态,万一碰上一个难搞的,两三个月都不一定能拿下一半的心动值,那时间就要翻倍。   苏慕言靠在树干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草叶扎着他的手背,痒痒的,他也没有理会。   而且,不是每个男人都像胡澈那么好说话的。   胡澈是什么人?   书呆子一个,从小到大埋头读书,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花花世界,看到一个长得好看的姑娘就手足无措、脸红心跳、三魂丢了七魄。   这种“傻大个”,用系统的话说,就是“憨憨好攻略”的类型。   但万一他碰到的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对美色有免疫力的、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男人呢?   万一碰到的是一个对女子不感兴趣的呢?   万一碰到的是一个有家室、有责任、有牵挂的呢?   那些人可不是他笑一笑就能拿下的。   苏慕言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想这么多干嘛呢?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心动值也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999看起来很远,但每走一步,就靠近一步。   他现在连省城都还没到,下一个攻略目标连影子都没有,就在这里算十年八年后的账,未免太早了。   “走着看吧。”苏慕言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后面沾上的草叶和泥土:“说不定在哪就遇到了呢。”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走近,看身形是个挑担的货郎,离得还远,暂时不用担心。   他走到路边一片比较隐蔽的草丛后面,确认四周没有人能看到他,然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兑换一匹汗血宝马。”   【叮,扣除2心动值中……扣除成功。已为宿主兑换一匹汗血宝马!物品已发放至宿主身边位置,请注意查收。】   ---------------------------------------- 第18章 绝世美男是个跟踪狂   随着系统机械的声音在苏慕言脑海中响起。   他面前的空地忽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空气波动,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空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扭曲了一下。   然后一匹马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苏慕言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震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匹什么样的马啊。   浑身枣红色,毛色纯净得像上好的绸缎,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   鬃毛又长又密,黑亮黑亮的,垂在修长的脖颈两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翻飞的旗帜。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肌肉的线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却不显得粗笨,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一尊被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马头高昂,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种灵性的、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光。   这就是汗血宝马。   苏慕言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汗血宝马,那是在一个马术俱乐部的展览上,隔着围栏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匹马的标价是八位数,当时他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摸到那种马的一根毛。   现在有一匹就站在他面前,近到他伸手就能摸到它温热的脸颊。   苏慕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背朝上,慢慢地、轻轻地贴上了马的脸颊。   马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和骨骼,温度比人高一些,暖融融的。   那匹马偏过头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他的手心里,痒痒的。   “好马。”   苏慕言低声说,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伸手拍了拍马背,又顺着马背的弧度往下摸了一遍,感受着它的肌肉线条和骨骼结构。   他前世在马场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段经历是二十六年生涯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   每天和马待在一起,喂马、刷马、遛马、骑马。   马不会嘲笑他的长相,不会嫌弃他的声音。   马只会根据你对待它的方式来回应你。   你温柔,它就温顺;你粗暴,它就反抗;你害怕,它就欺负你。   那段经历让他学会了骑马,也让他学会了怎么跟一匹马建立信任。   苏慕言检查了马鞍和缰绳,都很结实,皮质柔软,五金件打磨得光滑锃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调整了一下马镫的长度,把缰绳理顺,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翻身上了马背。   马的脊背宽阔而温热,坐在上面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被托举着的感觉。   苏慕言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轻轻夹紧马腹,右手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他说。   汗血宝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四蹄迈开,轻盈地走上了官道。   起初是慢步,马蹄踩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清脆悦耳,像是一首简单的打击乐。   苏慕言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自然起伏,他的骑马技术确实不错,即使有一段时间没有骑过了,身体记忆一旦被唤醒,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流畅而自然。   走了一段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磕。   汗血宝马瞬间加速。   那种速度感和普通的马完全不同。   它不是在跑,是在飞。   四蹄几乎同时离地又同时落地,每一次跨越的距离长到不可思议。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路两旁的杨树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飞速后退。   苏慕言的长发被风扯得笔直地飘在身后,月白色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狂风中展开的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从他那把沙哑的嗓子里出来,算不上好听,粗粝粗粝的,被风吹散在官道上。   但笑声里的情绪是真的。   高兴,畅快。   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被放出了笼子,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的那种感觉。   他一直骑出很远,远到镇子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线后面,远到官道两旁的杨树变成了另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才慢慢勒紧缰绳,让马的速度降下来,重新恢复到慢步。   风声小了,世界又安静了。   鸟鸣从路边的树林里传来,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不收费的音乐会。   苏慕言骑在马上,慢慢地往前走,心情比出发时好了很多。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垂在马鞍边的长发被风吹成了波浪状,发尾微微卷曲着,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手拢了拢头发,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延伸到天际的官道。   路的尽头还是那个看不见的点。   但这一次,那个点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遥远了。   官道旁的一条岔路上,一棵高大的槐树下,一个年轻男子正倚着树干站着。   他站了很久了。   从苏慕言离开客栈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跟着了。   不是鬼鬼祟祟的尾随,而是一种若即若离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跟随。   他离得足够远,远到前面的人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又跟得足够近,近到不会跟丢。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马靴,衣料虽不名贵但做工精良,剪裁合体,将他那副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好身量勾勒得线条分明。   他的身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站在人群中像是鹤立鸡群,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那个身形也足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但他的脸才是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五官的轮廓深邃而立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颧骨的弧度锋利而冷硬,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笔直。   皮肤是那种长期风吹日晒后形成的健康的蜜色,和他那身暗青色的劲装很配。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比一般人深,使得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而锐利,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冰凉,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半天都听不到回响。   额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大约两指长,从眉尾斜斜地延伸到发际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这道疤痕不仅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给他平添了一种危险的、野性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美感。   像是一把被精心锻造的利剑上留下的一道战痕。   剑还是那把剑,只是用过了,杀过敌了,见血了,反而比崭新的时候更有味道。   年轻男子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远处那道越来越远的月白色身影上。   从他看到那道身影从客栈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姑且认为那是一个女人。   毕竟确实美到冒泡。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有依据的、仅仅来自于直觉的怀疑。   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长发如瀑、步履轻盈的女人。   他的脸在晨光中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女娲造人的时候把所有的耐心和审美都倾注到了这一张脸上。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昨天临近傍晚在镇上那条唯一的主街上。   他从街上走过,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忘了吆喝。   布庄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匹刚扯下来的青布忘了剪。   几个蹲在墙角玩弹珠的小孩子张着嘴看着他的背影,弹珠滚进了水沟里都没人去捡。   而他当时就坐在街边的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隔着茶碗的边沿,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穿过去。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警觉。   他在这个镇子滞留也有大半个月了,这个镇子不大,来来往往的人他就算不全认识,至少也会有个眼熟。   但这个漂亮到不真实的女子,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想,应该是外地人,初来乍到。   这种“来历不明”的特质,对于他这种生性多疑的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所以他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因为他需要对任何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的“异常”保持警惕。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能,是在无数个生死攸关的时刻里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他看到那女子走进了平安客栈,记住了房间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守在了客栈对面的巷口。   他看到人从客栈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在晨光中,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但他隔得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表情变化很丰富。   时而皱眉、叹气,时而眯眼、弯嘴角,一个人演了一整出戏。   他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嘴角微微上扬的、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那种细微表情变化。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女子走进路边的草丛后面,过了片刻,他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面前多了一匹马。   一匹凭空出现的、浑身枣红色的、毛色亮得像绸缎一样的骏马。   那匹马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好像是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也好像是被他用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召唤出来的。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他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江湖上有轻功高手能一跃三丈,有内功宗师能以掌劈石,有奇人异士能驱蛇驭虫。   但凭空造物…这种事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不是武功,不是法术,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能力。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像是一个活在二维平面里的人忽然看到了三维世界的模样,震撼到说不出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子翻身上马,动作熟练而优雅,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更像是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女汉子。   他看到那女子的坐姿很稳,控缰的手法很轻,人和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像是一对相处了很久的老朋友。   他看着那女子骑马远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枣红色的马和月白色的人在那条官道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细小的、模糊的、随时都可能消失的点。   他站在槐树下,良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   他伸出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细小的疤痕,指腹在疤痕上慢慢滑过,感受着那道微微凸起的、比周围皮肤更清晰的纹路。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提完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保持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   “凭空造物。”他开口了,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久不与人交谈的生涩感,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空气里能砸出一个坑:“恐怕也只有天上的仙子才能办到吧?”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落在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一种奇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移动方式。   他的脚步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步都跨出惊人的距离,但姿态却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衣袍在风中翻飞,额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日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沿着苏慕言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速度比汗血宝马慢不了多少。   官道上,苏慕言骑在马上,正在盘算着到县城之后的事情。   他打算在县城稍作停留,补充一些干粮和水,然后继续前进。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虽然便宜,但心动值是他目前最宝贵的资源,不能乱花。   干粮和水这种基础物资,能用钱买的就尽量用钱买,不要浪费心动值。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布包,三文钱还在。   三文钱在县城能买什么?   大概能买两个馒头,或者一碗素面,也就这样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跟系统商量能不能赊账买一贯铜钱,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路两旁的树影斑驳,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镇子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条笔直的黄土路延伸到天边。   苏慕言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过头,拍了拍马脖子,让马加快了些速度。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了起来,节奏明快,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马蹄嗒嗒嗒,河水哗啦啦~~~   ……   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从官道旁的树林里闪了出来,暗青色的劲装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   他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远的月白色身影,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他放缓了脚步,没有再追上去。   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追那么紧没有意义。   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方向——北边,县城的方向。   去县城的路就那么几条,他走官道,他走小路,殊途同归。   而且,他不能让他发现自己。   如果他真的是什么“天上的仙子”,那他的感知能力也许远超常人,跟得太近反而会打草惊蛇。   想到这,他谨慎地退后一步,隐入树林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光。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兴趣,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东西在生根。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拐弯处,然后转身,隐入了更深的树林里。   官道恢复了平静。   马蹄印还留在黄土路面上,深深地、清晰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向北方县城。   ---------------------------------------- 第19章 兑换一贯铜钱   县城的轮廓在天边出现的时候,苏慕言的腿已经有些酸了。   汗血宝马跑了大半天,速度快得惊人,原本到达县城步行需要一整天的路程,骑马不到两个时辰就走完了。   苏慕言远远地看到县城的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垒成的高墙,大约两丈来高,墙头有垛口,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人流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一条进城,一条出城,在城门处交汇、分流、再交汇。   苏慕言在城门外下了马。   不是因为他想下来走,而是因为他觉得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大摇大摆地进城太招摇了。   这匹马的样子太过神骏,毛色太过鲜亮,任何一个稍有眼力的人看到都会多看两眼。   他不想成为人群的焦点。   虽然他这张脸本身就已经够招摇了。   但能少一个招摇的点总是好的。   他牵着马,慢慢地走进了城门。   进城的那一刻,苏慕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去过大城市,见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海。   但这个古代县城的景象和他记忆中的任何城市都大不一样。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无数行人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   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每一家店铺都有自己的特色,门口或蹲着石狮子,或挂着红灯笼,或摆着招揽顾客的盆景。   街上的人比镇子上多得多。   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公子哥,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骂声、孩子的哭声、驴子的叫声……   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   苏慕言牵着马走在人群中,感受到了那些铺天盖地投来的目光。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   镇子上的人少,村里的人更少,而县城里到处都是人。   他从城门走到主街的这一小段路,至少有几十双眼睛看了过来。   而且看了一次不够,还要回头看第二次、第三次……   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因为回头看了他太多次,扁担从肩上滑了下来,担子里的水果滚了一地。   红艳艳的苹果沿着青石板路滚得到处都是,货郎手忙脚乱地去捡,一边捡一边还要抬头看一眼苏慕言走远了没有。   苏慕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住店需要钱,而他的兜里只剩下三文钱。   三文钱在县城能干什么?   大概能买一个两个粗粮馒头,或者一碗素面,更别提住店了。   他总不能露宿街头,虽然县城比荒郊野外安全一些,但他这张脸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睡在大街上跟睡在狼窝里没什么区别。   苏慕言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站在树荫里,闭上眼睛,在心里呼叫了系统。   “系统,我要兑换一贯铜钱。”   【叮,宿主确认消耗0.1心动值兑换一贯铜钱?】   “确认。”   【叮,兑换成功。一贯铜钱已发放至宿主袖中,请查收。】   苏慕言伸手摸了摸袖子。   原本空荡荡的袖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他把布袋拿出来看了一眼。   蓝色的粗布,口子用麻绳扎紧,解开麻绳,里面是一串串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每一串都是一百文,一共十串。   一贯铜钱(一千文)。   苏慕言把布袋重新系好塞回袖子里,心里在滴血。   0.1心动值,不算多,甚至很少。   但这是他第一次动用胡澈对他的好感度来换钱,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像是在花别人的钱,花的还不是普通的钱,是别人的真心。   买马不算,毕竟不是换钱ԅ(¯ㅂ¯ԅ)。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胡澈,对不住了,等我以后发达了还你。   当然,他也知道心动值还不回去,说这话纯粹是安慰自己。   有了钱,苏慕言也没有大吃大喝。   他在主街的尽头找到了一家客栈,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门口的石阶一尘不染,木门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光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悦来客栈”四个烫金大字。   悦来客栈。   苏慕言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十个古装剧里有八个客栈叫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个世界也这么没有创意。   他走进去,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掌柜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看到苏慕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生意人该有的精明和淡定,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铜钥匙,告诉他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苏慕言拿着钥匙上了楼。   他的房间不大,但比镇子上那家客栈要干净不少。   床铺是新的,窗户开在北边。   方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倒扣的茶碗,壶里的茶是凉的,是客栈免费给客人准备的粗茶,颜色深得像酱油,味道有些涩,但解渴。   苏慕言在桌边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胡妈烙的饼。   他离开杏园村的时候,胡妈塞给他这个油纸包,他推辞了一下,胡妈的眼眶就红了,他就不敢再推了。   饼是胡妈昨天早上现烙的,用的是粗面,里面掺了葱花和盐巴,烙得两面金黄,边缘有些焦,但焦得香。   饼已经凉了,硬了,咬一口要费好大的劲,嚼起来像是在嚼一块带韧劲的皮革。   但苏慕言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掰下来,慢慢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因为饼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胡妈烙的饼。   他倒了一碗茶,就着茶水把饼一口一口地吃完。   茶水的苦涩和饼的咸香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但至少能让他的胃不再咕咕叫。   他把碗里的茶喝干净,把剩下的烙饼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包袱里。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 第20章 跟踪狂跟到客栈   晚风从窗户外涌进来,带着空气清新的味道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谁泼了一盆水,只剩下一丝余温。   街上的行人不那么多了,店铺陆陆续续地上了门板,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苏慕言靠在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小城在暮色中慢慢安静下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孤独,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踏实的、像是在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感觉。   对面也是一家客栈,名为“君来客栈”。   比他住的这家要气派得多,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楼上楼下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   苏慕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客栈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数过去,没有特别留意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家客栈二楼靠街的一间客房里,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正站在窗前,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暮色和灯笼的光,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站了很久了。   从他住进这间客房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窗边。   他选这间客房是有目的的。   这个位置正对着“悦来客栈”的二楼窗户,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   他可以看到那扇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一个身材窈窕的模糊人影在灯光中走动。   可以看到那个人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靠在窗台上,被晚风吹起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看不清他的脸,隔得太远了,暮色也太浓了。   但他不需要看清她的脸,他已经把那张脸刻在了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这就够了。   男人靠在窗框上,暗青色的劲装在夜色中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被灯笼的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一道被谁用银粉描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这个女人的来历。   她突然出现在镇子上,凭空变出一匹汗血宝马,骑马来到县城,住进了这家最便宜的客栈,坐下吃东西……   他看到了他吃饼的样子,很小口,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但那个饼看起来又硬又干,明显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他看到他在吃饼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   但他总觉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像是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深水,表面上波光粼粼很好看,水下却不知道有多深。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他对自己说是因为“异常”。   这个女人的出现太过异常,凭空造物的能力太过惊人,来历太过不明!   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握所有信息的人来说,任何“未知”都需要被弄清楚。   他不是对她感兴趣,而是对她的秘密感兴趣。   这个解释很合理。   但这个解释没能让他从窗边离开,没能让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安然入睡,没能让他把目光从对面那扇窗户上移开。   他伸出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疤痕。   疤痕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触感像是被火烧过的陶瓷表面。   这道疤痕跟了他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就有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了,只记得那时候很疼,流了很多血,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很少摸这道疤痕,只有在想事情想得入神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伸过去。   比如现在。   夜深了。   县城安静了下来。   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声犬吠,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一下一下的。   苏慕言已经睡下了。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些薄,夜里凉,他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他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些事情,明天要买些干粮,要多买几个馒头,饼已经快吃完了。   还要买一双新鞋,脚上这双布鞋的底子快要磨穿了。   更要打听一下去省城的路怎么走最好走,有没有更近的路。   想着想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月光中轻轻颤了颤,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睡着了。   对面客栈的窗户前,那个男人还站着。   他没有睡。   他不需要睡那么多,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不睡那么多。   长年累月的奔波和警觉让他的睡眠变得很浅很碎,任何一个微小的声响都能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   今晚他更睡不着了,因为对面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看不到那个人了,这个“看不到”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他退后一步,离开窗边,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和他睡过的所有床一样硬。   他脱了靴子,和衣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   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躺在荒野里看星星。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家,只有一身的伤和一肚子的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心软了,因为他学到的所有教训都在告诉他——心软是致命的。   但现在,他在一个陌生的县城里,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想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不,不是想她。   是想弄清楚她身上的秘密。   这是两码事。   男人闭上了眼睛。   ……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   睡不着。   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看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有人在旁边都未必能注意到。   但那是他今天第二次笑了。   对于一个不怎么笑的人来说,一天笑两次,已经是一个惊人的频率了。   第一次是在官道上,看着某人骑马远去的时候。   第二次是现在,在月光里。   “有意思。”他又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隔壁没有人。   这家客栈他包下了整个二楼,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他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得太近。   隔墙有耳,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男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了一会儿。   虽然还是睡得不深,虽然梦里总是有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在飘,但至少他睡着了。   ---------------------------------------- 第21章 裴渊:原来触摸女人是这种感觉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时候,苏慕言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街上的喧闹声吵醒的。   县城比镇子醒得早,天还没大亮,楼下就已经有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回笼。   然后穿好衣裳,把被子叠好,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碗凉茶,又用剩下的茶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彻底清醒了。   他对着桌上铜盆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伸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然后他的脚尖踢到了门槛。   不是他走路不小心,而是这间客房的门槛比正常的要高出一截。   他昨天进来的时候是低着头走进去的,没怎么注意,今天出门的时候心思又在别的事情上,脚抬得不够高,脚尖正好磕在了门槛的上沿。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   他的上半身已经冲出了门框,他的脚还在门里面,他的重心在两者之间找不到任何支撑点,只能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往前栽。   苏慕言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得出的结论和上次在胡家差点摔倒时一模一样,脸会先着地。   他这张脸会以一个非常不优雅的姿势亲吻地面,嘴角可能会磕破,鼻梁可能会撞歪,额头可能会肿一个包。   他忍不住为这张脸默哀。   看来老天爷也看不惯他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妖!要毁了他的容貌!   说时迟,那时快!   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快得像一道暗青色的闪电,速度快到苏慕言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的腰就被一条手臂箍住了。   那条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力道大得惊人,但不是那种粗暴的、让人疼痛的力道。   而是一种精确的、有控制的、恰到好处的力量。   刚好够把他倾斜的身体扶正,刚好够在他站稳之后松开。   那只手扣在他腰侧的位置,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月白色的苎麻衣料,深深地嵌进了他腰肢最柔软的那个弧度里。   苏慕言的后背撞上了一面墙。   不是真的墙,是一个人的胸膛。   那个胸膛宽阔得像一堵城墙,坚硬得像一块巨石,滚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板。   他能感觉到那胸膛的主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他的头顶才刚刚到那个人的下巴。   那个人低头的时候,呼吸会拂过他的头顶,温热的气息穿过他的发丝,落在他的头皮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苏慕言的脑子在这一刻是空白的。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尴尬。   而是因为他的大脑还在处理“我刚才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切换到“我现在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这个频道。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的那个高度。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擦得很亮,靴筒上有一圈暗纹,靴底沾着一些干了的黄泥。   他的余光又捕捉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扣在他的腰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   那只手很大,大到他的整条腰都被那只手掌覆盖住了,拇指按在他腰侧的一侧,四根手指绕过腰身扣在另一侧,指尖几乎能碰到拇指。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不是紧张的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只手的内部被触发了的、电流般的细微震颤。   苏慕言的大脑终于切换了频道。   他抬起头。   他撞上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虹膜里那些细密的纹路。   他的眼窝很深,眉骨很高,眉尾有一道细小的疤痕,银白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光。   那道疤痕从眉尾斜斜地延伸到发际线,像是一道被谁用细笔勾勒出来的银色纹路,让这张原本就英俊到有些攻击性的脸平添了一份危险的、野性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美感。   苏慕言的心跳确实加速了。   不是因为心动。   好吧,也许有那么一丁点心动。   毕竟这张脸长得确实太过分了,任何一个审美正常的人看到都会被晃一下神。   但苏慕言心跳加速的主要原因,是他脑海中在这一刻炸开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新的可攻略目标!】   那个“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炸得苏慕言眼前直冒金星。   【攻略目标信息收集中……收集完成。目标:裴渊,年龄:二十六岁,身份:不明。当前心动值:5点。请宿主把握机会,早日攻略成功!】   苏慕言在心里怒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系统显然不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因为它在报完心动值之后就跑路了。   苏慕言的视线从系统提示音带来的恍惚中重新聚焦,再次对上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但又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熟悉的是那种“惊艳”,大部分人在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脸时都会有这种反应,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微微停滞,表情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不一样的是,这种惊艳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迅速转化为贪婪或者羞涩或者不知所措。   它只是安静地、沉稳地、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一样,在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的最深处,缓缓地沉了下去。   沉下去之后,那双眼睛里剩下的东西,是好奇。   一种克制的、耐心的、不急于一时的、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痕迹时的好奇。   但又不全是猎人对猎物的那种好奇,因为那种好奇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想要得到”的欲望,只是一种纯粹的、发自本能的、想要知道“你是谁”的探究。   苏慕言注意到自己的腰还被那只手箍着。   裴渊。   系统是这么叫他的。   裴渊的视线从苏慕言的脸上移开,往下移了移,落在自己的手上,落在那只扣在苏慕言腰侧的手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有一瞬间的、极其微妙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的困惑。   他从来没有碰过女人。   这个事实在他的脑子里像一盏灯一样“啪嗒”亮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走过的都长,见过的人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但他从来没有碰过女人。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没有那个心思,也没有那个时间。   他的生活里有太多比女人更重要的事情。   追杀、逃亡、生存、复仇……   女人是其中从来没有过的一个选项。   但现在,他的手掌正贴在一个女人的腰上。   准确地说,是贴在一个女人的腰侧。   那个腰比他想象的要细得多,细到他的手指扣上去的时候,有一种不真实的、像是在握一把柳枝的轻盈感。   但又不是柳枝那种枯瘦的、骨感的细,而是柔软的、有弹性的、覆着一层薄薄皮肉的细软。   他的手指没有摸到任何坚硬的骨骼,只有温热的、光滑的、像绸缎一样的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苎麻衣料,把那种温度毫无保留地传到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在微微发烫。   不是因为体温升高了,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以为女人的身体和男人的身体在触感上不会有太大区别,不过是皮肉和骨骼的组合而已。   但他的手告诉他,不,不一样。   女人的身体是软的。   是水做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不是刻意要捏,而是手掌自己在动,手指自己在收,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指挥它们,要它们多感受一下这种陌生的、新奇的、从未有过的触感。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裴渊迅速收回了手,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可以说是弹开的。   他的手从苏慕言的腰侧离开的瞬间,手指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一个空。   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 第22章 苏慕言又装哑女,裴渊:你猜我信不信?   苏慕言终于站稳了。   他退后了一步。   其实是退了半步,因为他背后就是门框,没多少空间可以退。   他的后背抵着门框,手指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节发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有一部分是因为差点摔倒的后怕,有一部分是因为系统的突然炸响。   还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是因为刚才那个怀抱实在是太烫了,像是被人塞进了刚熄火的炉膛里。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很高。   这是苏慕言的第一个念头。   他自认为一米七二的个子不算矮,但他站在这人面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这个人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五以上,也许更高。   宽肩窄腰大长腿,暗青色的劲装穿在他身上,每一处线条都被撑得恰到好处。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的肌肉线条,而是一种长期的、高强度的、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精瘦而有力的身体。   像一把被千锤百炼过的刀,不显山露水,但你知道它能把任何东西切开。   他的长相和胡澈截然不同。   胡澈是那种温润的、书卷气的、让人看了觉得心里踏实的好看。   而这个人……苏慕言在心里搜索了一下词汇。   是那种锋利的、冷硬的、让人看了会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好看。   眉骨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鼻梁的线条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下颌角的转折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连那双眼睛的形状都是微微上挑的,眼尾细长,不笑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他额角那道疤痕是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丑,恰恰相反,它太漂亮了。   银白色的一条细线,从眉尾斜斜地拉到发际线,像是一道被精心绘制的图腾,给这张冷硬的脸添了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的、让人心悸的美。   苏慕言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目前处境快速过了一遍:他刚才差点摔倒,被这个人救了。这个人从楼下冲上来,速度极快,力道极大,不像是普通人。   系统说他是“可攻略目标”,名字叫裴渊,二十六岁,身份不明,当前心动值5。   5点心动值。   苏慕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胡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心动值是多少来着?   他没有问过系统,但肯定不止5。   胡澈那个书呆子第一眼看到他,眼睛都直了,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如果心动值有测量仪,估计当场就能爆表。   而这个裴渊呢?   抱着他的腰,脸不红心不跳,表情冷静得像是刚接住了一个从架子上掉下来的花瓶。   5点心动值,大概就是“这女人长得还行”的水平吧。   苏慕言有些挫败,但又觉得这样也好。   他不想再招惹一个胡澈那样的人了,一个“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已经让他头疼得够呛,再来一个他真的要疯了。   5点就5点吧,顺其自然也好。   现在他要做的,是体面地、不露破绽地、保持他“哑女”的人设,跟这个陌生男人道谢。   苏慕言站稳之后,后退一步,向裴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鞠躬的角度很大,大到几乎成了九十度。   在这个世界的礼节中,这种深度的鞠躬通常是晚辈对长辈、下级对上级、或者对有大恩于己的人才会使用的。   苏慕言觉得这个礼数不算过。   如果不是这个人,他的脸可能已经跟地面亲密接触了,后果不堪设想。   鞠完躬,他直起身,看着裴渊。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我不能说话。我是哑的。   他做这个手势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眼神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我不能当面向你道谢,只能用手势来表达我的感激。   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演技打了满分。   裴渊看着他做完了这一整套手势。   他的目光在苏慕言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修长的、白皙的、指尖泛着淡淡粉红色的手。   然后移到了苏慕言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起昨天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远远地跟在这女人身后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是那种有意识的、自言自语式的翕动。   但他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信,他在说话。   这个“哑女”在对着空气说话,而且说了不止一句,说了很长时间。   所以他会说话。   他不是哑巴。   那他为什么不跟他说话?   裴渊的目光在苏慕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提完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保持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懂了。   这个女人在警惕他。   她对他没有任何信任,甚至可能对他有些害怕。   一个陌生男人从楼下冲上来抱住了她的腰,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子都会害怕。   他说自己是哑巴,不过是不想跟他说话罢了。   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生理缺陷,来切断一切可能的对话,这是一招很高明的防守。   他在保护自己。   这个认知让裴渊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情绪,像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一样的谨小慎微。   他看着他,决定不拆穿他。   既然他想让他以为他是哑巴,那他就当他是哑巴好了。   拆穿一个陌生女人的伪装有什么意义呢?   让他难堪?   让他害怕?   还是让他对他更加警惕?   他没有这种恶趣味。   而且…他心里有一个更隐秘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如果拆穿了他,他就会知道他一直在跟踪他。   一个正常的、警惕的、独身一人的女子,如果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从镇子跟到了县城,会怎么想?   会害怕,会觉得他是个变态,会想尽一切办法远离他。   他不希望他远离他。   至少现在不希望。   裴渊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苏慕言的谢礼。   他的动作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   既没有因为苏慕言的“美貌”而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因为苏慕言的“哑女”身份而流露出任何的怜悯或嫌弃。   他就是很平常地、很普通地、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苏慕言,用那个低沉的、醇厚的、富有磁性的嗓音说了一句:“姑娘以后走路小心些。”   说完,他转身下楼梯。   背影笔直,步伐沉稳,暗青色的劲装在晨光中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长剑,冷冽、锋利、寒气逼人。   当他走到台阶下面时,又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苏慕言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苏慕言站在二楼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月白色的苎麻衣料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是那只手扣上来的时候留下的。   他用指腹抚了抚那些褶皱,把它们抚平,但掌心里那种被烫过的触感还在,像是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透过皮肤、透过肌肉,烙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苏慕言,你在想什么?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听到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那欠揍的声音。   ---------------------------------------- 第23章 裴渊继续跟踪   【叮,攻略目标裴渊心动值+3,当前心动值8。距离一级心动成就“惊鸿一瞥”还差2点,宿主加油哦~】   苏慕言的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句:“我加的什么油?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差点摔了一跤,鞠了个躬,装了个哑巴。这样也能加心动值?”   【叮,宿主要相信自己的魅力。人形魅魔的称号不是白叫的,就算宿主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在加分了。更何况他还拦腰抱宿主了。】   【另外,友情提示,攻略目标裴渊的身份信息已经更新,宿主是否查看?】   苏慕言犹豫了一下,在心里说:“查看。”   【叮,攻略目标裴渊,年龄二十六岁,身份:北渊阁阁主。武功高强,轻功卓绝,行踪诡秘,独来独往。性格冷僻,寡言少语,不近女色。江湖人称“玉面修罗”。】   苏慕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渊阁?   他没听说过,但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的组织。   玉面修罗?   这个绰号也太中二了吧。   “不近女色?”苏慕言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想到刚才裴渊抱着他的腰时手指微微收紧的那个小动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系统,你的情报来源可靠吗?”   【叮,系统情报百分之百可靠。不过宿主需要注意,“不近女色”不代表“不好色”,也许之前只是没有遇到能让他动心的人。毕竟宿主的魅力值高达95,而普通女子的魅力值平均在40-60之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喜欢男的?”苏慕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说。   【叮……系统没有这个意思。系统只是说宿主的魅力值远超常人。请宿主不要过度解读。】   “行了行了。”苏慕言在心里摆了摆手,“别解释了,你越描越黑。”   他走下楼梯,在客栈大堂里环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男人。   按照系统的说法,他现在是人形魅魔,颜值94,气质93,魅力95。一个魅力95的人冲你微微一笑,心动值不涨个三五点,简直对不起“人形魅魔”这四个字。   他本打算趁此多刷一刷心动值的。   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人。   苏慕言又站了一会儿。   没有。   什么也没有。   大堂里除了他和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就只有角落里坐着的一个老头,正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   苏慕言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他已经走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客栈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家客栈二楼,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透过窗户缝隙,看着他走出来的身影。   看着那抹月白色渐行渐远,直到融进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裴渊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户框轻轻叩着,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包子、油汪汪的炸糕、金黄的小米粥,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地发紧。   苏慕言在早点摊子前站了站,摸了摸袖子里那贯铜钱剩下的部分。   昨晚住店花了三十文,买干粮花了二十文,现在还有九百五十文左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花了三文钱买了一个热包子,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会淌出来。   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温热的汤汁在嘴里化开,咸鲜的味道混着面食的甜香,让他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热乎的食物了。   在胡家的时候,胡妈每天早上都会给他熬粥,粥是热的,杂粮的香气能飘满整个堂屋。   苏慕言把包子吃完了,连油纸上沾的一点汤汁都舔干净了。   然后他走到昨天拴马的地方,那匹汗血宝马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槐树下,看到他走过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苏慕言拍了拍马脖子,检查了一下马鞍和缰绳,翻身上了马。   他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县城。   晨光中的县城很美,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袅袅的,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地升上天空。   他在想,那个叫裴渊的男人。   救下他是巧合吗?   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苏慕言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要自作多情。   人家救你只是顺手。   何况人家是“北渊阁阁主”。   “玉面修罗”,听着就不像是什么会跟踪人的角色。   那种身份的人,大概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哪有闲工夫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   想到这里,苏慕言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忽然变得有些可笑了。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双腿轻轻夹紧马腹,汗血宝马便迈开步子,沿着主街往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明快。   苏慕言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月白色的衣裳在风中微微飘动,长发散在肩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在他骑马离开客栈的那一刻,对面那家“君来客栈”二楼靠街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已经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裴渊站在窗边,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慕言,没有离开过窗户半步。   再次想起他指着自己的喉咙,摇头,摆手,做出“我不会说话”的手势。   但裴渊清楚地记得,昨天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他的嘴唇一直在动。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哑女,他只是不想跟他说话。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奇怪的、他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人拒绝但又没有被彻底拒绝的感觉。   他拒绝跟他说话,但他接受了他的帮助——他让他抱住了他的腰,他对他鞠了躬,他对他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唯独……他不想跟他说话。   裴渊靠在窗框上,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对面的客栈里走出来,在早点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走到槐树下,翻身上马,沿着主街往北走去。   每一个动作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吃包子的时候很小心,怕烫,先用嘴唇碰了碰包子皮,确认温度合适了才咬下去。   他上马的姿势很利落,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进马镫,身体微微前倾,右腿轻轻一摆就坐了上去,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编排好的舞蹈。   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普通女子不骑马,或者说,普通女子不被允许骑马。   大家闺秀坐轿,小家碧玉走路,只有江湖女子或者边疆女子才会骑马。   而眼前这个女子,骑术之娴熟,姿态之优雅,连他这种在马背上长大的人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到底是什么人?   裴渊看着苏慕言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从窗边直起身来。   他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枕边的一个细长的包袱,挎在肩上。   包袱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他从不离身的短刀。   他又检查了一下靴筒里藏着的匕首,确认刀鞘没有松动,然后走到门口。   裴渊拉开门,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堂。   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位爷终于要走了”。   裴渊没有理会掌柜的表情,把房钱放在柜台上。   然后他走出了客栈的门。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北边。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也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出城,官道,省城的方向。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远远的距离,因为街道上人太多了,人流会自动把他和他隔开。   他只需要保持一个能看到他的背影的距离就够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在人流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随时可能消失的点,但他不担心跟丢。   去省城的路就那么一条,他骑马,他靠两条腿,但他在官道上的速度不比他骑马慢多少。   裴渊走在人群里,步伐从容,姿态闲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正在县城里闲逛。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始终锁定在一个方向。   目光锐利而专注,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剑刃藏在鞘里,但寒意已经透出来了。   他想起了昨天在镇子外面看到的那一幕,凭空出现的汗血宝马。   在那之前,他觉得自己见过世间所有不可思议的事。   他见过有人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见过有人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见过有人在水中闭气半个时辰面不改色。   但凭空造物,把一个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会呼吸会喘气的活物从虚空中召唤出来。   这种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那匹马现在就活生生地走在前面,枣红色的马背上是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悦耳,他离得这么远都能听到。   裴渊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怕跟丢,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想近距离看到他。   从他离开客栈到现在,他一直隔得太远了,远到只能看到一个月白色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头发、他吃包子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想看到她。   这个念头从裴渊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看到一个人,这个动机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需要花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个想法的真实性。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想看到一个人”的冲动。   他见过很多人,好看的、不好看的、对他好的、想要他命的,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产生过“我想再看到他”的念头。   裴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是想看到他,是想弄清楚他身上的秘密。凭空造物的能力,来历不明的身份,明明会说话却要装哑巴的古怪行径……   这些疑点中的任何一条,都值得他跟上去查个明白。   他跟踪他,不是因为想看到他,而是因为这些疑点需要被解开。   这个解释很合理。   裴渊把这个合理的解释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他的身形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像一尾在浅水中穿行的鱼,灵活、敏捷、不溅起一朵水花。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北边,锁定在那道他以为自己只是“出于调查目的”才想看到的月白色身影上。   出了北城门,人流量明显少了。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金黄色的麦浪在晨风中起伏,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层层叠叠的绿意一直蔓延到天边。   裴渊远远地看到了那匹枣红色的马。   它跑得不算快,大概是因为刚出城,骑手还在适应路况。   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在马背上微微起伏,长发被风吹得飘在身后,像一面无声的旌旗。   他不再隐藏自己了。   不是说他要大摇大摆地走上去跟他并肩而行,而是他不再刻意躲在树后、藏在暗处、跟得小心翼翼。   他就在官道上走着,保持着大约两百步的距离,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如果他回头看,就会看到一个人影。   至于那个人影是不是昨天救他的那个人,隔得这么远,他大概看不清。   但裴渊知道,他大概率是不会回头看的。   因为他没有理由回头。   他不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他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   裴渊心里又冒出这个念头: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   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他只是在官道上走着,步子又大又快,暗青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面上,像一个沉默的、执拗的、不肯停下来的惊叹号。   前方,那匹汗血宝马忽然加速了。   马蹄扬起的尘土像一道黄色的烟幕,在官道上弥漫开来。   他没有加速去追,因为他不急。   省城在北方,路就那么几条,他总要经过那些必经的地方。   他只需要知道他的方向,不需要时刻紧跟着。   有时候,隔得远一些,反而看得更清楚。   裴渊在晨光中大步走着,暗青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坚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越来越小的、快要消失在天际线上的影子上。   风吹过来,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那道银白色的疤痕。   疤痕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道被谁用银粉描过的、永远不会褪色的印记。   他想起了他今天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感谢,有礼貌的疏离,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但就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火星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不想再让他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哪怕是远远地跟着,哪怕是他永远不会回头看一眼,哪怕是他永远也弄不清他身上的秘密。   他就想跟着。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但裴渊这辈子做的事,从来都不是因为有道理才去做的。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情不情愿。   他加快了脚步。   官道上,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另一端,只留下一道被马蹄扬起的、正在慢慢散去的尘土,在晨光中像一缕金色的烟。   裴渊走进那缕烟里,穿过它,继续向北走去。   ---------------------------------------- 第24章 路遇劫匪,将计就计!   官道越走越偏,两旁的农田渐渐被荒草和杂木林取代。   苏慕言骑在马上,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东南方向,光线从晨时的柔和变成了接近正午的灼白,晒得黄土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路两边的树不像之前那样整齐了,东一棵西一棵的,歪歪扭扭地长着,树下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干黄,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人了。   刚出城的时候还能遇到几个赶路的商贩和走亲戚的行人。   越往北走人越少,现在官道上就剩他一个人。   马蹄声单调地重复着,哒哒哒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响。   苏慕言有些渴了。   他从马鞍边的布袋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竹子的清香味,是早上在客栈灌的。   他把水囊塞好放回去,抬头看了看前方。   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杂木林,树干细而密,枝叶交错,把路的一侧遮得严严实实。   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味道,和之前开阔地带的干燥气息完全不同。   苏慕言皱了皱眉,没有多想,策马拐进了弯道。   马蹄踩在弯道的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刚拐过弯,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的路况,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苏慕言猛地勒住缰绳,汗血宝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在碎石路面上打了半个转,稳稳地停住了。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三根粗壮的圆木从路两侧的树上轰然落下,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圆木横在路中间,把整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同样的声响。   苏慕言回头一看,又是三根圆木,落在离他马后蹄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前后都被堵了。   苏慕言的心沉了下去。   他刚来这个世界一个月,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在杏园村的时候,最大的危险是走路不看路差点被桌腿绊倒。   在镇子和县城的时候,最大的危险是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以为这个世界虽然古代了一点、落后了一点,但至少治安还算过得去。   胡妈说县城到省城的官道是官道,有官兵巡逻,是比较安全的。   现在他知道胡妈说的“安全”大概只适用于白天、结伴而行、且运气好的情况。   而他显然运气不太好。   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草丛中穿行。   然后,从路两侧的树后、草丛里、岩石后面,陆陆续续地钻出了十几个人。   苏慕言快速扫了一眼。   大概十二三个,他没有细数,因为每一个都穿着破破烂烂的。   看起来就是一群普通的、脏兮兮的、衣衫褴褛的男人。   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砍柴的柴刀,有劈木头的斧头,有削尖了头的竹竿,有一把一看就是自己打的、铁质很差的长刀。   他们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凶残,而是兴奋。   那种兴奋不是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嗜血兴奋,而是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的那种、眼睛里冒着绿光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   他脚踩在圆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慕言,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   大胡子做这行有些年头了,劫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吓得尿裤子的,也见过硬气到底宁死不屈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面前这人骑在一匹异常神骏的枣红马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长发散在肩后,在风中微微飘动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有紧张,但唯独没有恐惧。   那目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大胡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用这种目光看着。   他张了张嘴,那个“此路是我开”的开场白卡在了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匪徒们也安静了一瞬。   那些举着柴刀、斧头、竹竿的手,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在接收到“这是一个极其好看的女人”这个信息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最先回过神来,凑到大胡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大胡子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贪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那把豁口环首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   “嘿,哥几个今天有口福了。”大胡子的声音粗得像砂纸:“这个货色,卖到省城的青楼,少说也值一百两银子。”   苏慕言听到“卖到青楼”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恐惧。   而是兴奋。   这个反应来得太快、太不合常理,快到他自己的大脑都愣了一下。   恐惧应该排在第一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荒郊野外被一群持刀匪徒围住,对方说要把他卖到青楼,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   但他的大脑跳过了害怕,直接冲到了另一个地方。   省城。   这些人要把他卖到省城的青楼。   而他此行的目的地,就是省城。   苏慕言站在马旁边,手指还攥着缰绳,脑子里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正在飞速地处理着当前的信息。   匪徒有十二三个人,他打不过也跑不掉,因为前后路都被堵死了。   但这些人不会伤害他,因为他“值钱”。   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完好无损的、脸没有破相的货物,才能卖个好价钱。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匪徒是他从县城到省城这段路上最安全的护送者。   苏慕言垂下眼睛,把那颗因为兴奋而狂跳的心脏按了回去,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另一副表情了。   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惊恐而无助。   他往后退了半步,月白色的衣摆蹭在地上,沾了些黄土,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能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大胡子,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那种想哭又强忍着不哭的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软,也更让人放松警惕。   大胡子果然放松了警惕。   他本来还担心这个漂亮妞会大喊大叫、会挣扎、会寻死觅活,那些事他以前都遇到过,处理起来很麻烦。   但眼前这个显然不是那种烈性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不发一言,像一只被抓住的兔子,连跑都不跑了,就在原地发抖。   “算你识相。”大胡子把那把豁口环首刀往腰里一别,朝身后挥了挥手:“把路障搬开,走了走了。”   几个匪徒跑去搬圆木,剩下的围着苏慕言,用那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打量他。   有人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发,苏慕言偏了偏头,那只手摸了个空。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去摸。   老大说了,这货要卖钱的,不能弄坏了。   苏慕言重新骑上了马。   不是他自己要骑的,是匪徒们让他骑的。   他一个“弱女子”,从县城走到省城少说也要三四天,靠两条腿走,走到省城怕是已经不人样了,还怎么卖钱?   大胡子让他骑着那匹枣红马,自己则是在前面带路,其余匪徒前前后后地散在周围,像一圈松散的篱笆,把他围在中间。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 第25章 让劫匪护送我去省城   身后两百米外,裴渊早就发现苏慕言被一群劫匪围住了,他之所以选择不出现,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解决这些渣宰,而是因为他在观察。   他从树林里看到那群匪徒围住他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只要那些人敢动他一根手指,他的剑就会瞬间出鞘。   但他很快发现,匪徒们没有伤害他。   他们只是围着他,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地不敢磕着碰着。   然后他看到苏慕言从马上下来。   他下马的姿势很从容,和面对匪徒时那些瑟瑟发抖的弱女子判若两人。   他站定之后看了大胡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裴渊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审视。   他在评估对方,在分析形势,在计算自己的筹码。   裴渊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他靠在一棵杨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那队人马开始移动。   月白色的影子在枣红马的背上微微起伏,周围是一圈脏兮兮的匪徒,像是一朵白莲花被一堆烂泥围在中间,突兀得不真实。   裴渊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一个能从虚空中召唤出汗血宝马的女人,一个明明会说话却要装哑巴的女人,一个面对十二个持刀匪徒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在计划什么,而他只需要跟上去,看着,等着。   等他自己破局。   或者等他需要他的时候。   裴渊从树干上直起身,跟了上去。   距离不变,两百步,不远不近。   脚下的官道从黄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黄土,路两旁的风景从杂木林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草地。   太阳从东南方向慢慢爬到了正头顶,晒得路面泛着白光,匪徒们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没有人说话。   匪徒们走得很沉默,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们的步伐不算快,因为大胡子在等后面那个腿脚慢的瘦子。   苏慕言骑在马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能看到地平线上偶尔出现的村镇轮廓,能看到天边那几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   他被一群匪徒“押送”着去往省城,而他要去的地方就是省城。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猎手,他是猎物。   但实际上,他正在利用他们的“押送”来节省自己的体力和时间,还顺便解决了路上可能存在的安全问题。   有十几个匪徒围着,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来招惹?   骑在马上,包吃包住。   虽然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   但有人护送,全程免费,目的地正是他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苏慕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擦眼泪。   大胡子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哭,还难得地良心发现了一下,说了句:“别哭了,到了省城进了那个地方,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比你在家强。”   苏慕言没有回应,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大胡子以为他在哭。   其实他在忍笑。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谷里停了下来。   大胡子选的地方不错,背风,靠近一条小溪,水源充足,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人偷袭。   匪徒们生了火,围坐在火堆旁烤干粮、喝水、低声交谈。   大胡子让两个人轮流守夜,他自己靠在最大的那块石头旁边,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苏慕言被安排在火堆边最暖和的位置,没有人绑他,没有人堵他的嘴,甚至没有人看着他。   大胡子对他很放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这荒郊野外的,跑出去不是喂狼就是被别的匪徒抓住,还不如乖乖在这待着。   苏慕言确实没有跑。   不是跑不掉,是没必要跑。   他裹着大胡子扔给他的一条破毯子,靠在火堆边,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没睡。   他在听。   听匪徒们低声交谈的内容,听他们在说什么。   大部分都是废话,谁昨天赢了一把骰子,谁上次去省城逛了哪家窑子,谁做的饭太难吃下次不让他做了。   但也有有用的信息:省城北门进去左手边就是官府的告示栏,有什么新鲜事都会贴在那里;   城里最大的青楼叫“醉月楼”,老鸨姓孙,出手阔绰,但眼光也高,不是什么货色都收;   最近省城在筹备什么秋闱,城门口查得比以前严,进出都要验明身份。   苏慕言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存好,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火堆。   火光烤着他的脸,暖融融的。   他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身后那片黑暗的树林。   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植物的潮湿气息。   月亮被云遮住了,树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黑暗里,裴渊就站在一棵大树后面。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火光映照下苏慕言那个蜷缩在毯子里的侧影。   月光被云遮住了,树林里很暗,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侧躺着,面朝火堆,长发散在身侧,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裴渊隔得这么远根本听不到。   但他看到毯子在他身上一起一伏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最轻的力度拍着一面鼓。   裴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久到守夜的匪徒换了第二班,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棵树后面站了多久。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他,默默守护着他。   ---------------------------------------- 第26章 官爷救我,他们是劫匪!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匪徒们就催着上路了。   大胡子说今天要赶路,争取天黑之前能到省城郊外。   匪徒们的情绪明显比昨天高涨了不少,走路的步子也快了,说话的嗓门也大了。   有人在讨论卖了钱之后要干什么,有人说要去赌坊翻本,有人说要去醉月楼见识见识,有人说要回家把欠的债还了。   苏慕言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议论,表情淡淡的。   他在等。   等省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刻。   省城比苏慕言想象的要大得多。   远远地看到城墙的时候,他以为是海市蜃楼。   那墙太高了,高到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旗帜猎猎。   城门有三座,中间那座最大,两边的稍小一些。   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在城门外汇聚成一片嘈杂的人海。   城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卫,穿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长矛,腰间佩刀。   有一个守卫站在城门正中间,挨个检查进城的人,偶尔叫住几个人盘问几句,态度严肃,看起来不是摆设。   苏慕言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不是紧张,是那种“计划即将实施”的肾上腺素飙升。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让自己的心跳慢一些,呼吸平稳一些,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柔弱无助”的表情。   大胡子在城门外不远处停下来,转身对苏慕言说:“进了城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别乱看别乱跑,跟着我们走。你要是敢出声,我们这些人一人一刀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把豁口环首刀,脸上带着一个自认为很凶恶的表情。   苏慕言乖巧地点了点头,低着头,一副“我什么都听你的”模样。   大胡子满意地转过身,带着队伍往城门走去。   快走到城门的时候,苏慕言忽然从马上直起了腰。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旁边的匪徒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的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汗血宝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一样从队伍中蹿了出去,马蹄在青石板路面上溅出一串火星。   匪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大胡子猛地转过身来。   看到苏慕言骑着马已经冲出了十几步远,脸色大变,拔腿就追。   “站住!你给我站住!”大胡子声嘶力竭地喊,但他那两条罗圈腿怎么可能跑得过汗血宝马。   苏慕言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长发吹得笔直地飘在身后。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疯狂了。   他没有减速。   马儿径直冲到了城门口,守卫们被这匹突然冲过来的枣红色骏马吓了一跳,齐刷刷地举起了长矛。   苏慕言在离守卫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缰绳,汗血宝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在城门前画了一个漂亮的半圆,稳稳地停住了。   他深吸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官爷——”   那个声音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他把声音提到了最高,提到了他能达到的极限,提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音域。   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又沙又哑,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又像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时发出的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说是女声,太粗太哑了。   说是男声,又太高太细了。   它卡在两者之间那个最尴尬的、最让人不舒服的、最“不男不女”的缝隙里,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但苏慕言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这把声音好不好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这个“哑女”的人设会不会崩塌。   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这些城门守卫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官爷们,后面这些人是劫匪,想要把小女子卖到青楼!还望各位官爷救我!”   后面的匪徒们刚刚追到城门口,正准备混进人群里溜进去,被这一声炸雷般的喊叫震得集体石化在了原地。   大胡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把豁口环首刀从他的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不是被吓的。   好吧,也有一部分是被吓的。   但最主要的情绪是:这个女人会说话?这个女人居然会说话?这个哑巴了一路、红了眼眶了一路、看起来柔弱得像一朵风中白莲花的女人,居然会说话?而且一开口就是这种能把人炸飞的声音?   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更惨,他正在啃一个冷馒头,被这一声吓得直接把馒头整个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捶着胸口在路边干呕。   为首的守卫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被苏慕言这一声大喊震的耳膜嗡嗡作响,皱着眉头揉了揉耳朵,但很快就搞清楚了状况。   他看着苏慕言那张脸,虽然喊叫声和这张脸之间的反差大到让人怀疑人生。   但那张脸确实是好看的,好看得不像是会说那种糙话的人。   为首的守卫又看了看后面那群衣衫褴褛、面相凶恶、手里还拎着各式武器的匪徒,脸色一沉,大手一挥。   “来人,把这些劫匪拦下!”   十几个守卫齐刷刷地举起了长矛,明晃晃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齐步上前,瞬间在城门口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屏障。   领头的守卫把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大胡子,一字一顿地说:“此乃省城,天子脚下,尔等宵小也敢在此撒野?”   大胡子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   他看看那排长矛,看看那几个腰间鼓鼓囊囊明显揣着家伙的守卫。   再看看已经骑着马跑到守卫身后、正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的苏慕言,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他被耍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这个女人就在演戏。   她装柔弱,装害怕,装得那么像,像到他这个老江湖都信了。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猎物是这块肥肉。   结果猎手和猎物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反的。   这个女人才是猎手,而他则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了两天一夜还浑然不觉的蠢货。   “行,你厉害。”大胡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目光越过守卫,死死地盯着苏慕言:“老子记住你了,最好祈祷别让老子再遇到你!”   苏慕言看着大胡子,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个弧度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有得意,有嘲讽,有“你活该”的冷酷。   大胡子被那个笑容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城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匪徒们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扔下手里的武器,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大胡子最后一个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慕言,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连苏慕言都没想到的东西——欣赏。   “有种。”大胡子低声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人海中。   苏慕言坐在马上,看着大胡子消失的背影,把那句“有种”在心里咀嚼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省城。   他终于到了。   守卫们收了长矛,为首的那个黑脸汉子转身看着苏慕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姑娘,你一个人?”黑脸汉子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苏慕言点了点头。   “从哪来的?”   苏慕言指了指南方,做了个走路的手势。   黑脸汉子看懂了,又问:“那些劫匪挟持你多久了?”   苏慕言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   苏慕言点头。   黑脸汉子的表情变了,眼睛里多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心疼的神色。   一个姑娘家,被一群劫匪挟持了两天,还能在城门口想出这么一招,机智脱身。   这份胆量和机智,不像是普通女子能有的。   “姑娘放心,进了省城就安全了。”黑脸汉子侧身让开了路,朝身后的守卫挥了挥手:“放行。”   苏慕言向他欠了欠身,策马慢慢走进了城门。   ---------------------------------------- 第27章 守卫恭敬地对待裴渊。   马蹄踩在省城青石板路上。   苏慕言放眼望去,街道比县城宽了两倍不止,两边全是两层、三层的小楼,红漆柱子,雕花窗棂,门口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古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县城繁华热闹多了。   苏慕言骑在马上,慢慢穿行在这片繁华闹市中,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里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白色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   有惊艳,有好奇,有贪婪,有羡慕……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个声音。   又尖又细又沙又哑。   不男不女。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   像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难听。   刺耳。   恶心。   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喊完之后喉咙到现在还在发疼。   但那些守卫听懂了他的话,那些匪徒被吓跑了,他进了省城。   他的声音虽然难听,但有用。   这就够了。   城门外。   裴渊站在一棵柳树下,远远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城门洞里。   他跟着那队匪徒走了一天一夜,看着那个女人被围在中间,看着他装柔弱、装害怕、装哑巴,看着他演了一出毫无破绽的戏给那十几个匪徒看。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都没有错过。   他本来以为他会在路上找机会逃跑,或者等匪徒们睡着之后偷偷溜走。   他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在某个拐弯的地方忽然加速,利用那匹汗血宝马的速度甩掉那群匪徒。   这些都是他预想中的、合理的、正常的“弱女子脱困”方案。   他没想到的是,他选了一条最冒险的、最刺激的、最出人意料的、也是最聪明的路。   他没有逃跑。   他让匪徒们“押送”他走了整整两天一夜,省了自己的力气,省了自己的时间,甚至还省了路上的口粮。   然后在最后一刻,在城门口,在守卫的眼皮底下,用一个让人耳朵流血的声音喊出了那句“救命”,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把所有敌人都在一瞬间变成了瓮中之鳖。   有勇,有谋,智商在线。   而且戏是真的好。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他在那群匪徒面前是一个样子——柔弱、恐惧、逆来顺受、任人宰割。   在城门口面对守卫的时候,他又切换成了另一个样子——楚楚可怜、寻求庇护的受害者。   而在喊出那声“救命”的瞬间,在匪徒们瞠目结舌、守卫们举起长矛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他的表情,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   平静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   裴渊站在柳树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终于可以被称为“笑容”了。   那笑容不张扬,不夸张,甚至算不上灿烂,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货真价实的、带着欣赏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已经消失在城门里的月白色影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有意思。”他说。   这一次,这三个字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他的聪明,他的胆量,他的演技。   他在那群匪徒面前装柔弱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静。   他在城门口喊出那声“救命”时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裴渊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风正从那道缝里往里灌。   裴渊从柳树下走出来,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城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暗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守卫拦住了他。   “什么人?从哪来的?进城干什么?”   裴渊看了黑脸汉子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铁质的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一下。   令牌上刻着一个“渊”字,笔画简单,但那种简单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不敢多问的威严。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那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退后一步,低头恭敬地让开了路。   裴渊把令牌收好,大步走进了城门。   省城的街道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他走在人群中,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扫视着前方那条宽阔的主街。   街上的人太多了,摩肩接踵,车水马龙,要找一个人,尤其是一个骑在马上、穿着月白色衣裳、长发及腰的人并不容易。   但裴渊很快就找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眼神好,而是因为人群会自动告诉他他在哪里。   前面不远处,所有人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偏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那条由目光汇聚成的河流,在人海中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月白色的、正在缓缓移动的身影。   苏慕言骑在马上,背对着他,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着。   裴渊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背影,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他已经安全了,他已经进了省城,他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本应该转身离开,去做他本来要做的事情,去他本来要去的地方。   但他没有转身。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条由目光汇成的河流,顺着人流的方向,朝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慢慢地走了过去。   不远不近。   和之前一样。   ---------------------------------------- 第28章 你跟踪我还有理了?   【叮,攻略目标裴渊心动值+5,当前心动值13,解锁一级心动成就“惊鸿一瞥”。】   【宿主在城门口的表现为你赢得了来自“玉面修罗”的第一次真心欣赏,请继续保持!】   苏慕言骑在马上,听着系统的播报,脑海中瞬间五雷轰顶!   什么?!   难道说裴渊一直跟踪他???   是监视还是……?   岂不是说他一直以来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个男人给看到了?   苏慕言没有回头。   但他的马却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马累了,而是因为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一个脚步声。   也许是一个暗青色的身影从余光里经过。   也许什么都不等。   苏慕言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站在树荫里,看着省城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而在苏慕言身后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深褐色的眼睛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他身上。   苏慕言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过身来。   他没有急着走,也没有环顾四周去找什么人。   他就那么站在树荫里,月白色的衣裳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发亮,长发垂在肩侧,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在城门口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脱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那个声音和之前在城门口喊“救命”时一样。   又尖又细又沙又哑,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努力模仿人说话。   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停下来,硬撑着把这句夹得不能再夹的话说出了口。   “出来吧。”   风吹过街道,把路边摊贩的幌子吹得哗啦啦响。   没有人回应。   “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我身后。”苏慕言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那个夹子音在空气中颤巍巍地飘着,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跟了两天了,不累吗?”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几个路人听到他说话,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太难听,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个。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发出这种声音,让人觉得多看一秒都是在替他尴尬。   苏慕言不在乎那些路人的目光了。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月白色的衣摆垂到脚面,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扭头向后看去,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根柱子,柱子旁边是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摊位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举着一盒胭脂在跟顾客介绍。   看起来一切都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苏慕言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藏在那附近。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也说不出这种直觉从何而来。   但系统说裴渊的心动值又涨了,那就说明他还在附近,因为心动值的检测需要目标人物在一定距离内,而这个距离不能超过50米。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摊位挡着的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暗青色的劲装,修长的身形,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而不是在被人当面戳穿跟踪行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被抓包的心虚,也没有被质问的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啊,被你发现了,真不好意思”的尴尬。   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走出来,好像他本来就要从柱子后面出来,和苏慕言说的话没有半点关系。   裴渊走到离苏慕言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苏慕言,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阳光和槐树叶的碎影,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之前一样,平静、幽深、让人看不出深浅。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在那里。   苏慕言看着他,心里那座因为被跟踪了两天而本应升起的火,被他自己硬生生地点着了。   他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不悦。   不是那种“我很害怕所以我要表现得凶一点”的虚张声势。   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理直气壮的、一个正常女子被陌生男子跟踪了两天之后该有的愤怒和戒备。   “恩公。”苏慕言开口了,夹子音被他压得更细更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嗓子眼最窄的那一道缝隙往外挤:“虽然你救过我一次,我感激你,我记着你的恩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飞快地用低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直视裴渊的眼睛。   “但这似乎并不是你跟踪我的理由。”   质问的语气,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歇斯底里的尖叫,不是泫然欲泣的控诉,就是一个正常的、有尊严的、被人冒犯了的人,在向冒犯者讨要一个解释。   苏慕言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给自己的演技打分。   语气九分。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被跟踪的姑娘该有的语气。   既没有柔弱到让人觉得好欺负,也没有泼辣到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表情八分。   皱眉和抿嘴都到位了,眼神里的不悦也很真实。   但他担心自己眼里的“真实”不是来自于“被跟踪的愤怒”,而是来自于“喉咙好疼,这样说话好难受,什么时候能结束”。   夹子音负分。   太难听了。   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他觉得裴渊能在这种声音的攻击下保持面不改色,光是这份定力就令人佩服。   裴渊站在原地,听着苏慕言用那把让人耳朵发疼的声音说完这番质问,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愧疚,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的、一闪而过的波动。   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自己没有跟踪,因为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也不能说自己跟踪是有正当理由的,因为跟踪一个独身女子这件事,在任何正当理由面前都站不住脚。   他更不能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这句话说出来,跟“我是变态”的区别可能只在于措辞的优雅程度。   裴渊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   “我知道。”   就三个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醇厚、像大提琴的琴弦被缓缓拉动。   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说“不用谢”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干脆和疏离。   而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既不狡辩也不求饶,就那么坦然承认了。   苏慕言被这个“我知道”噎了一下。   他预想过裴渊可能有的反应。   可能会否认,可能会找借口,可能会说“我只是凑巧和你走同一条路”,可能会说“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跟踪你”。   这些都是正常人被质问之后会有的反应,合情合理。   他也可以顺着这些话继续质问下去,把这场“被跟踪的受害者的愤怒”演到底。   但裴渊说的是“我知道”。   我知道我在跟踪你。   我不否认。   我不解释。   我就是跟踪了。   苏慕言张了张嘴,夹子音差点没接上。   他飞快地调整了一下嗓子,把那个快要滑到原声的音调又拉回了夹子音的轨道上,声音比之前更细了一些,更尖了一些,更让人听了想捂住耳朵跑掉了一些。   “你知道?”   苏慕言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的不悦升级成了不可思议,像是在说“你知道你还跟着?”   “你知道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跟踪我你还有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夹得更紧了,紧到他自己都觉得下一秒嗓子就要劈叉了:“恩公,你救过我,我承你的情。但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一个陌生男子,跟在陌生女子身后两天,从县城跟到省城。这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吧?”   说完这段话,苏慕言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废了一半。   他在心里疯狂地呼叫系统:“系统,我现在的声音到底有多难听?你老实告诉我。”   【叮,宿主当前声音等级2.5度,处于“勉强能听”的临界点。但宿主刻意使用夹子音,将音调提升到了不适合当前声带结构的频率,导致音质严重下降。通俗地说——比原声难听多了。】   “那你不早说?!”   【叮,宿主没有问。而且宿主演得很投入,系统不忍心打断。】   苏慕言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依然是那个皱着眉、抿着嘴、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愤怒女子。   裴渊看着苏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又尖又细又沙又哑,听起来非常不舒服。   但他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远远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的时候,那嘴唇开合的频率和幅度,不像是在发出这种又尖又细的声音。   那种嘴唇的动作,更像是在用一种更低的、更沉的、更自然的声音说话。   他在装。   不是装哑巴,那个已经被他识破了。   他现在在装另一种东西,装出一副和他真实声音完全不同的嗓音来跟他说话。   为什么?   是不想让他听到他真实的声音,还是觉得这把夹子音听起来更像“女人”?   裴渊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每一个秘密都像一层纱,把他裹在中间,让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裴渊收回目光,看着苏慕言那双浅棕色的、写满了警惕和不悦的眼睛,缓缓地开口了。   “我救你,”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是因为我愿意。”   苏慕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被这个回答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算什么解释?   我愿意?   你愿意跟踪我?   你愿意跟踪我,所以你就可以跟踪我?   这是什么逻辑?   “我跟着你,”裴渊继续说道,深褐色的目光落在苏慕言的脸上,没有闪躲,没有回避:“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有半个呼吸的时间。   但在那半个呼吸里,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话,又像是在把什么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不放心。”   三个字。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对你有兴趣”,不是“我想弄清楚你身上的秘密”。   他说的是“不放心”。   一个听起来很轻、很普通、甚至有些寡淡的词。   但那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圆润,没有棱角,但你拿在手里就知道,它很重。   苏慕言愣住了。   这一次不是演的。   他是真的愣住了。   那个“不放心”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从他的耳朵钻进去,穿过鼓膜,穿过听小骨,穿过耳蜗,沿着神经一路往下,扎进了他胸口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不疼,但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搔不到的、让人坐立不安的痒。   他不放心。   一个陌生男人,跟踪一个陌生女人两天,从县城跟到省城,被当面质问之后给出的解释是——不放心。   苏慕言觉得自己应该继续愤怒下去。   一个正常的女子,被陌生男子跟踪,听到这种似是而非的解释,应该更愤怒才对。   不放心?   你是我什么人?   你凭什么不放心?   你跟踪我你还有理了?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的夹子音在这个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的嗓子在刚才那段又尖又细的长篇质问之后,已经到了极限。   他能感觉到声带在发抖,在发烫,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仿佛在说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罢工给你看。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连同一肚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质问一起咽了回去。   他看着裴渊,用那双浅棕色的、此刻显得有些复杂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救过我,我不跟你计较。”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夹子音松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底下原本声音的沙哑和低沉。   但他顾不上了,因为他再不放松嗓子,这辈子可能都不用再说话了。   “但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苏慕言转身走到槐树下,解开了拴马的缰绳。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裴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月白色的衣摆垂在马鞍两侧,长发散在肩后,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没有再看裴渊。   他的双腿轻轻夹紧马腹,汗血宝马迈开了步子,沿着省城的主街向北走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哒,声音清脆,节奏明快,像是在替他说那句他没说出口的话:别跟着我了,别跟着我了,别跟着我了。   他走出大约二十步远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攻略目标裴渊心动值+6,当前心动值19。】   ---------------------------------------- 第29章 越骂越兴奋?裴渊是个抖M?   苏慕言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说了一句:“系统,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都这么凶了,他还涨心动值?”   【叮,宿主的质问在内容上是“凶”的,但在表达方式上,宿主的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发抖,声音虽然刻意提高了但尾音带着颤,这些在攻略目标眼中不是“凶”,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倔强”。这种倔强很迷人。】   “我没有眼眶微红。”   【叮,宿主有。宿主的眼眶从“出来吧”三个字开始就红了,一直红到现在。】   “……”   苏慕言骑着马走在省城的大街上,周围的人流和街景在他眼前掠过,他没有再看任何东西。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还是白的,但攥的力气已经松了很多。   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句“不放心”还在他脑子里转。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他被匪徒抓走?   他已经安全了,进了省城,到了守卫森严的地方。   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   他一个成年人,又不是三岁小孩,有什么不放心的。   还是不放心他这个人本身?   苏慕言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甩得远远的,甩到脑后看不见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是因为系统选中了他,所以他才会对自己产生兴趣。   这个解释很合理。   但苏慕言发现自己在说服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找到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打听省城的情况,找机会在这个世界里立足,攒心动值,买基因药剂,变成正常的男人。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比“裴渊为什么要跟踪他”更重要。   苏慕言在马背上直了直腰,目光投向前方。   省城的主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两侧的楼宇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远处有一座很高的塔,塔尖上有一颗巨大的铜球,铜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一颗被谁挂在天上的星星。   他策马朝那座塔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街道上,裴渊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主街的尽头,马蹄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融进了省城嘈杂的背景音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卖胭脂水粉的姑娘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以为这位客官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久到街边的乞丐以为他在等什么人,挪了挪位置给他让出了更大的一片阴凉。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街上站了多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苏慕言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近不远。   还是和之前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不想保持距离了,而是因为那个女人在主街尽头拐了个弯,走进了另一条更窄的街道。   那条街道上的行人不那么多,视野不那么开阔,他如果还像之前那样隔得太远,可能会跟丢。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不需要再给自己找任何其他理由。   裴渊走在省城的街道上,暗青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快速移动。   他的步伐从容,姿态闲散,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行人没有区别。   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前方那个拐角处,锁定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的地方。   他摸了摸额角那道疤痕。   指腹在疤痕上慢慢地、来回地摩挲着,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而他现在正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女人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质问他,每一句都在拒绝他,每一句都在告诉他“别再跟着我了”。   但他的眼眶红了。   在他回答“不放心”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虽然他飞快地转过了头,虽然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像在逃跑,但他看到了。   那点微红,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染红了他浅棕色的眼白边缘。   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些质问的话像一堵墙,又高又厚,他以为墙砌得够高够厚,就能把他挡在外面。   但他的眼睛在墙上开了一扇窗,那扇窗没有关严,从窗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是委屈。   不是被跟踪的委屈,不是被冒犯的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是积攒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委屈。   那种委屈让裴渊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但闷。   裴渊把手从疤痕上放下来,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他只知道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而他不喜欢看到他眼眶红。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没有道理,他裴渊做事从来不需要道理,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道理。   他想了很久,想到走过那条窄街,想到穿过那个菜市场,想到绕过那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终于想到了一个。   他装哑巴的时候,眼眶没红。   他被匪徒围住的时候,眼眶没红。   他在城门口用那把让人耳朵流血的声音喊救命的时候,眼眶也没红。   但在他回答“不放心”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不是因为他脆弱,不是因为他害怕,不是因为他需要保护。   只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   是感动吗?   既然感动,说明他也不是那么讨厌自己,所以刚才是在口是心非喽?   那自己继续跟上去似乎也不会引起他的反感了吧?   这个借口很合理,代表他可以名正言顺的跟上去。   想到这,裴渊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这次没有再遮遮掩掩,就跟在苏慕言身后不足三十米的距离。   ---------------------------------------- 第30章 修罗场预警!   苏慕言骑马拐进那条窄街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暗青色的影子。   不是偶然瞥见的,而是那个影子跟得太近了,近到他不用刻意去看,就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炽热直勾勾的。   他本来想装作没看到。   走了几步,那道目光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   苏慕言忍了。   又走了几步,那道目光像是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把嗓子捏成了那把让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夹子音,头也没回地丢出一句话:“你要跟就光明正大的跟,别这么偷偷摸摸的好吗?”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不宽的窄街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苏慕言没有回头,但他在脑子里给裴渊此刻的表情画了一幅画像。   八成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透出一点“我被发现了,但我并不慌,只是有点意外”的微妙神色。   他猜对了一半。   裴渊确实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僵硬。   他裴渊这辈子没做过贼,也不知道做贼心虚是什么感觉。   他的僵,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被人当面说中了什么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的僵。   偷偷摸摸。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在他身上。   他裴渊,北渊阁阁主,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杀人都在正面。   现在被一个女人说“偷偷摸摸”,他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这次确实跟踪了。   不是光明正大的跟随,不是巧合的同路,是实实在在的藏在人群之中的“偷偷摸摸”。   裴渊伸手摸了摸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指腹在上面慢慢地来回摩挲着。   他的面色有些不自然,不是脸红,裴渊的字典里没有“脸红”这个词。   是一种更内在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僵硬,像是他体内某个从来不需要运转的零件忽然被人拧了一下,卡住了。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过了一遍,然后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个女人说的是“你要跟就光明正大的跟”。   不是“你别跟了”,不是“你再跟着我,我就喊人了”,而是“你要跟就光明正大的跟”。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是“你继续跟吧,但别躲了”。   他不讨厌他跟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裴渊心里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荡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女人不讨厌自己”而心情畅快。   他裴渊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讨不讨厌他了?   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排着队能从皇城排到边疆,但他从来不在意。   但这一次,他在意了。   裴渊把这个“在意”归结为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还没有解开,如果他讨厌我、躲着我,我就没法继续调查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裴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心里那圈还在荡漾的涟漪按了回去。   他加快了脚步,这一次没有落后,而是直接走到了苏慕言的马旁边。   暗青色的身影和枣红色的马并肩而行,在省城的街道上,像一幅色彩浓烈的画。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不是因为裴渊。   他虽然高大且英俊,但省城来来往往的江湖人物多了去了,一个穿劲装的俊男子走在街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稀罕的是那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和马上那个穿月白色衣裳、长发如瀑、美得不像凡人的女人。   一个人看是惊艳,两个人并肩是风景线。   苏慕言的余光捕捉到那抹暗青色走到自己身侧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这半拍是因为裴渊的“听话”让他意外,还是因为裴渊走在他旁边这件事本身。   那道一直跟在身后的、若即若离的、像影子一样的存在,忽然变成了一具实体,真实地、具体地、触手可及地出现在他的身侧。   这种感觉像是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身后一直有一盏灯远远地亮着,你知道它在,但你不敢回头确认。   然后那盏灯忽然熄灭了,又在下一秒出现在你面前,照得你睁不开眼睛。   “你……”苏慕言张了张嘴,夹子音差点没接上,他飞快地调整了一下嗓子:“你还真跟上来了。”   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和街道两侧的楼影。   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你不是在用放大镜看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你让我光明正大。”裴渊说,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正在光明正大。”   苏慕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想说“我让你光明正大的跟我,没让你走我旁边,还离这么近。”   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撒娇了,而且以他现在这个夹子音的配置,撒娇的效果大概不是“好可爱”,而是“好恐怖”。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裴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的神情。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六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苏慕言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第二反应是我该说什么来回应他,既不显得我很在意,又不显得我很无所谓。   两个反应在脑子里打了一架,最后胜出的答案是——什么都不说。   他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假装裴渊不存在。   但裴渊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强到你根本不可能忽视他。   他走在他身侧,暗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偶尔衣角会擦过马腿,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的步伐很大,但走得很慢,与苏慕言保持并肩而行。   街道越走越宽,人流越来越密集。   前方不远处,一座高塔拔地而起,塔身青灰色的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塔尖上那颗巨大的铜球熠熠生辉,像一颗被谁挂在天上的星星。   高塔下面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苏慕言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高塔下搭着一座高台,高台上铺着红色的毡毯,毡毯上摆着三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   中间那位穿的是绯红色的官袍,左右两位穿的是青色的官袍,三个人都是一脸肃穆,端坐在那里,像三尊从庙里搬出来的泥塑。   高台两侧拉着一条长长的横幅,横幅是深蓝色的布,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大字——衡文取士。   苏慕言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跳了一下。   秋闱。   ---------------------------------------- 第31章 又遇胡澈,他瘦了!   胡澈说的乡试,就是今天,就是这里。   苏慕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从高台上移开,在人群中搜寻。   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考生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儒衫,青的、灰的、蓝的、白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笔墨,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紧张地来回踱步。   苏慕言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裴渊注意到苏慕言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的样子。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警惕,不是冷静,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光。   裴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考官大人到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几顶轿子从街尾抬过来,轿夫们步伐整齐,轿子在人群中稳稳当当地穿行,停在了高台下。   轿帘掀开,几位官员从轿中走出来,拾级而上,在高台上落座。   苏慕言没有看那些官员。   他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穿梭,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一个陌生的面孔到另一个陌生的面孔。   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看到了。   在那片青灰色和藏蓝色的儒衫海洋中,有一抹他熟悉的、温和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踏实的青色。   青布直裰,素色儒巾,修长的身形,温润如玉的气质。   那个人站在考生队伍的中段,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一个考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淡然而自信的笑容。   那笑容不张扬,不刻意,像是一株长在山谷里的兰草,你不走近闻不到它的香气,但你只要走近了,就再也忘不掉。   是胡澈。   苏慕言的呼吸顿了一下。   胡澈瘦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其实说不上瘦了多少,只是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些,颧骨的弧度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比之前在杏园村的时候还要亮,像是里面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的手里拿着一只考篮,篮子里装着笔墨砚台和一些干粮。   考篮的提手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布带,布带系了一个蝴蝶结,一看就不是胡澈的手笔,是胡妈系的。   苏慕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喊胡澈,也没有做什么引人注目的动作。   他就骑在马上,安静地、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在人群中站得笔直,看着他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神情。   那条蓝色的布带在他手边轻轻晃着,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在替他喊“加油”。   裴渊站在苏慕言身侧,把他所有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那微微弯起的嘴角,那柔和下来的眉眼,那忽然变得柔软的目光。   这些都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考生人群中某个人的。   裴渊的目光顺着苏慕言的视线看过去,准确地锁定了那个目标。   青布直裰,素色儒巾,身量修长,面如冠玉,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夸到大的、读书好、长得好、脾气好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正和旁边的考生说着什么,笑容温润,举止从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裴渊觉得刺眼的光芒。   太刺眼了。   裴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慕言的侧脸上。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还黏在那个青布直裰的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移不开。   裴渊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些,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胡澈正在和旁边的考生说着考试的事,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和其他人的目光不一样。   今天他被很多人看过,人群中的百姓、高台上的考官、同场应试的考生、街边茶楼里凭窗远眺的闺秀……   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爱慕的,他都一一感受过,都不会让他的心跳有任何变化。   但这道目光不一样。   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惊起一丝涟漪。   但它又太重了,重得让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重得他的脖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缓缓地、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目光的来处转了过去。   四目相对。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隔着午后的阳光和飞扬的尘土,隔着这段他走了大半个月才走完的距离,胡澈看到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反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天的河水在冰面下流淌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光。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安静地、长久地、不闪不避地、像是在说“我来了,我看到你了,你好好的”。   胡澈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快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快到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来了。   他来省城了。   他来看他考试了。   胡澈的脑子里同时涌上了至少十句话:   “仙子姑娘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来的吗?路上安全吗?”   “你住在哪里?有人照顾你吗”   “你吃了吗?”   “你瘦了!”   “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   但这些话全部挤在嗓子眼里,谁都不肯让路,结果就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脚已经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的右腿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一支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射出去,射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他的手,问他这半个月过得好不好。   “所有父老乡亲们——”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胡澈头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到高台上那位穿绯红官袍的主考官站了起来,捋着白胡须,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请移步围墙外等候。考试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考场,不得喧哗,不得逗留,以免影响考生心态,滋生作弊之事。违者,按律处置。”   主考官说完,目光威严地扫了一圈人群,在胡澈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   胡澈赶紧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立正站好,脸上的表情从“我要去找心上人”切换成了“我是个好学生 我很听话的样子”。   主考官收回目光,朝两侧的巡绰官挥了挥手。   巡绰官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在考生队伍中穿梭,挨个检查考生随身携带的物品,笔墨、砚台、干粮、水囊,每一件都要翻开来仔细查看,有没有夹层,有没有写字的痕迹。   一个巡绰官走到胡澈面前,把他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检查,连干粮都掰开来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藏小抄才放回去。   ---------------------------------------- 第32章 乡试开始,裴渊醋了?   围墙外,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巡绰官们在考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把围观的人群往外赶,一直赶到离高台大约百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苏慕言骑着马,被人流裹挟着往外移动,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胡澈。   他看到他站在考生队伍中,被巡绰官检查完,整了整被翻乱的考篮,然后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越过那道越来越远的警戒线,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胡澈说不出口,因为主考官还在台上站着,考场纪律不容挑战。   胡澈的眼眶有些发红。   苏慕言看到了。   他骑在马上,隔着越来越远的人群,看着胡澈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想说不能说、想做不能做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胡澈听不到他说的话,隔得太远了,而且他的声音也不是那种能穿透人群的音量。   他只是一个“哑女”,至少在胡澈面前,他还是。   人群越退越远,苏慕言的身影在胡澈的视野中越来越小。   月白色的衣裳在人群中像一朵即将被海浪吞没的白花,时隐时现,随时都可能消失。   胡澈看着那朵白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一根绳子拽着,一点一点地往高处提,提到了嗓子眼,提到了眼眶,提到了头顶——再不喊出来,它就要从头顶冲出去了。   “仙子姑娘——”   四个字从他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在空旷的考场上方炸开,嗡嗡地震荡着,连高台上的主考官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等我!”   苏慕言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符合“一个被陌生男子当众呼喊的姑娘”该有的反应。   不是羞涩,不是慌乱,不是不知所措,而是一个压都压不住的、从嘴角往上翘的、像春天的藤蔓一样疯长的笑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根藤蔓按了回去,抿紧了嘴唇,但嘴角还是不听话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看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胡澈看到了。   他站在考生队伍中,隔着百步远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隔着他这辈子流过的最滚烫的眼泪,看到了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我看到他点头了。”胡澈在心里说,声音大得像在呐喊:“他点头了。我让他等我。他一定会等我。”   胡澈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考篮的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那条系着蓝色蝴蝶结的布带在他手背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考场有考场的样子,哭哭啼啼的不是文人的做派。   高台上的主考官第三次看向他,这次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官威:“这位考生,考试现场请安静,不要喧哗影响其他考生。”   胡澈回过神来,赶紧朝主考官拱手作揖,连声说:“学生知错,学生失礼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诚恳得恨不得跪下磕一个。   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发红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悔意。   他认错认得痛快,因为他知道认完错就可以开始考试了,考完试就可以去找他了。   主考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铜锣,“咣”地敲了一声。   “秋闱开考……”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考生们在巡绰官的引导下,依次进入考场。   胡澈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比以前快了很多,但姿态依然是稳的,脊背挺直,步伐从容,考篮提在手中,那条蓝色的蝴蝶结在他手边轻轻地晃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不需要回了。   他来了,他看到他了,他点头了。   这就够了。   考场内,考生们按号就座,铺开笔墨纸砚,等待着考题。   主考官坐在高台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沉思了片刻,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今年的考题。   裴渊站在围墙外,脸色阴沉如水。   这个词不是比喻。   苏慕言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那股从裴渊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股低气压不只是情绪上的,它甚至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寒意,从裴渊的身体里往外渗,把周围的空气都冻得冷飕飕的。   旁边有个挑着担子卖梨的小贩,本来想把担子往这边挪挪占个好位置,刚走近两步,看了一眼裴渊的脸色,二话不说挑起担子就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苏慕言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可能要被这股低气压活活憋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嗓子捏成那把夹子音,偏头看着裴渊那张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脸,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真诚的、最关切的语气开了口:“喂,恩公,你……怎么了?”   裴渊没有反应。   “心情不好?”苏慕言试探着问,声音夹得更细了一些,细到他自己都觉得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蚊子在嗡嗡叫:“还是……身体不舒服?”   裴渊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苏慕言。   那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幽深难测,而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一种“我想知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的执着。   还有一丝苏慕言读不懂的、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的不甘。   苏慕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那目光太重了,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   他好想躲,但躲不掉~   因为那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把他包围了。   苏慕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就在他以为裴渊要一直这么盯下去的时候,裴渊开口了。   “你跟那个男考生认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是质问,不是好奇,不是随口一问。   就是那种你明明很在意答案,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意,所以你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的那种声音。   苏慕言注意到裴渊在说“男”这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量词,那是一个被赋予了特殊含义的、被单独拎出来、被放在聚光灯下照了三遍的、重要到不能再重要的字。   苏慕言内心:……不是大哥,我跟他认不认识干你鸟事啊?咱俩很熟吗?你一个跟踪了我两天的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跟谁认识?而且你这个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你酸什么?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嗯,认识。”苏慕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夹子音的声线在空气中颤巍巍地飘着,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误会,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说完这句话,苏慕言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大脑里快速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裴渊问“你跟那个男考生认识”,他回答“认识,不过你别误会,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加上“不过你别误会”?   裴渊有什么好误会的?   他和裴渊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为什么要跟裴渊解释自己和其他人的关系?   细思极恐!   他在解释。   他在向一个跟踪他的、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男人,哦不,最多算是救命恩人的男人,解释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关系。   苏慕言被自己这个行为震惊了,震惊到夹子音都差点没夹住,露出底下那把沙哑的原声。   他飞快地清了清嗓子,把那点露出来的原声又压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的平静状态,但他的耳廓已经开始泛红了。   裴渊看着苏慕言的耳廓慢慢变红的过程,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苏慕言那句“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像一双手,把他心里那片沉到谷底的阴云往上托了托,虽然没有完全托回到天上去,但至少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还好还好。   不是他认为的那种关系。   ---------------------------------------- 第33章 苏慕言解释:只是一般的朋友   裴渊在心里把“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这九个字又咀嚼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一般的朋友,就是普通朋友,就是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的朋友。   就是他可以想办法把他变成“更亲密的关系”而不会被人说“你抢了别人女人”的朋友。   本来裴渊甚至在脑子里开始列计划了,如果那个女人和那个考生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那种关系,他该怎么办。   他想到的第一个方案是利用北渊阁的身份给那个考生施压,让他知难而退。   第二个方案是找到那个考生的把柄,让他身败名裂。   第三个方案是直接把人带走,让那个考生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三个方案都不太体面,但裴渊不在乎体面。   他从小就知道,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取,等是等不来的,让是让不出去的。   不过现在好了,不需要了。   他们只是一般的朋友,还犯不着动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他裴渊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于对一个“一般的朋友”动手。   裴渊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虽然还是冷的,但那种冷不再是暴风雨前的压抑和沉闷,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平和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冷,俗称——高冷。   苏慕言站在他旁边,感受着那股低气压正一点一点地消散,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个新的问题浮了上来——他为什么要跟裴渊解释?   裴渊又是为什么听到“一般的朋友”之后脸色就变好了?   这两个问题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球,他扯了半天也没扯开,索性不想了。   他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事情上——系统。   “系统,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苏慕言在心里问。   【叮,宿主刚才的表现在“夹子音保持”方面略有瑕疵,在“向A攻略目标解释自己与B攻略目标的关系”方面……】   苏慕言在心里默念:“停,我不想听这个。查一下心动值。”   【叮,正在检测中……检测完成。攻略目标胡澈心动值+1,当前心动值86;攻略目标裴渊心动值+3,当前心动值22。】   苏慕言在心里“嗯”了一声。   胡澈的心动值涨了1点。   不多,但很稳。   就像胡澈这个人一样,不疾不徐,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86点了,再过14点就满了。   心动值越往上提升越难。   他想起胡澈在杏园村读书时的样子,清早起来先推开窗户通风,然后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翻开书,一页一页地读下去,不慌不忙,但从不间断。   他的心动值也是这样,一页一页地翻,一天一天地涨。   裴渊的心动值涨了3点。   3点,不多,但裴渊的心动值起步晚,起点低,能从5点涨到22点,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苏慕言把这个念头收好,抬起头,看向考场的方向。   围墙很高,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知道胡澈就在那堵墙的后面,坐在某个号房里,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握着毛笔,正在写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篇文章之一。   他不知道胡澈会写什么,但他知道胡澈一定会写好的。   因为那个人答应过他。   “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苏慕言把这个句子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删了。   考场上,胡澈坐在号房里,面前的宣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张。   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笔笔送到位的端正。   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像他这个人一样靠谱。   但他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了一下。   墨从笔尖渗出来,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去管那个墨点,因为他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飘到了杏园村那间木屋的堂屋里,飘到了那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面上,飘到了井边那盆被卸掉的妆容……   胡澈把笔重新蘸满了墨,继续写。   他不敢再想了,因为再想下去,这篇文章就没法收尾了。   他是要中举人的,他是要回杏园村八抬大轿娶仙子姑娘过门的,他必须要过这一场考试。   胡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进了砚台里,研成墨,写在纸上。   围墙外,裴渊站在苏慕言身侧,目光越过围墙,落在考场的方向。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光滑、坚硬、沉默。   但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刚才起就盘踞在他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的问题。   “他说那个男人是‘一般的朋友’。   那我呢?   我在他心里算什么呢?”   救命恩人?   还是…一个跟踪了他两天、被他当面质问、还被他说‘偷偷摸摸’的陌生男人?”   还是一般的朋友?   还是……更亲密一点的……什么?   裴渊在心里把自己问了一遍,没有找到答案。   那个答案像是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他看得到水的颜色,但看不到水底。   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但他现在潜不下去。   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裴渊把手从额角的疤痕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从考场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苏慕言身上,落在他被风吹起的长发上,落在那身月白色的衣裳上,落在那只攥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裴渊想对他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他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   他是他跟踪的对象,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躲他,他跟了。   他质问他,他认了。   他说光明正大的跟,他就光明正大的跟。   这种关系没有一个现成的词汇可以定义,也没有一种现成的话术可以应对。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能看到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扇形阴影。   他偶尔偏头看他的时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会映出他的样子。   这些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很满足。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高塔的影子在地上缓缓地转了一个角度。   考场上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偶尔有巡绰官走过的脚步声,偶尔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苏慕言站在围墙外,安静地等着。   裴渊站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把苏慕言的长发吹到裴渊的手臂上,发丝在他暗青色的衣袖上轻轻扫过,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裴渊没有躲,苏慕言也没有把头发收回去。   那几缕头发就那么搭在他袖子上,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缕乌黑的发丝,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没有把那几缕头发从袖子上拂下去。   苏慕言也没有。   ---------------------------------------- 第34章 裴渊:这是我的领地!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高塔的影子在地上画了一个长长的弧。   苏慕言在围墙外站了一个半时辰,腿有些酸,腰有些僵。   中间他去旁边的茶摊买了一碗凉茶,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喝,是嗓子疼。   夹着嗓子说话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声带像是被人拧过又松开,虽然还能发声,但每说一个字都会牵动一根细细的、从喉咙深处蔓延到耳根的隐痛。   裴渊站在他旁边,一个半时辰里没有离开过半步。   他不用茶,不用水,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双手抱胸,脊背靠在一根木柱上,深褐色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每次苏慕言动一下,譬如抬手拢头发,低头看脚尖,侧身看街景……那双半闭的眼睛就会睁开一条缝,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确认他还在,然后再缓缓合上。   像一只在阳光下假寐的猎豹。   你以为它在睡觉,其实它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随时都可以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全速。   苏慕言被他这种看似放松实则时刻戒备的状态弄得有些紧张,但又隐隐觉得安心。   这种感觉很矛盾,就像你知道身边站着一个随时可能扑出去的猛兽,但那只猛兽是朝着外面的,爪子和牙齿都朝着外面,朝着你的那一面是柔软的、温热的、收起了利爪的掌心。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考完了考完了!”   “出来了出来了!”   “哎,那个穿青衫的是谁家的公子?第一个交卷!”   苏慕言猛地朝考场出口的方向看去。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但整个人站得笔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钉在考场出口的方向。   围墙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考生们鱼贯而出,像一条被拦蓄了许久的河流终于开闸放水,青灰色的、藏蓝色的、月白色的儒衫从门洞里涌出来,汇入外面等待的人群中。   有人在哭,抱着同窗的肩头痛哭失声,眼泪把对方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有人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被人扶着才不至于坐到地上。   更多的人是茫然的,目光空洞地走在人群中,像是一具具被掏空了思想的躯壳,脑子里除了“考完了”三个字什么都没有。   苏慕言在人群中飞快地搜寻着那抹熟悉的青色。   他从东边看到西边,从前面看到后面,从那些哭的、笑的、茫然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终于在人群的最后面,在一片藏蓝色和灰白色的儒衫海洋中,那抹青色像一座安静的小岛,不争不抢地站在那里。   他从考场出来的步伐不急不慢,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和那些冲出来哭、冲出来笑、冲出来喊“终于考完了,我要睡三天三夜”的同窗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青布直裰依然平整,素色儒巾依然端正,考篮提在手中,那条系着蓝色蝴蝶结的布带在他手边轻轻晃着。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不大,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内敛的,但你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笑容的弧度里藏着一种笃定的、稳操胜券的、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的自信。   苏慕言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他看着那抹青色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他穿过那些哭的、笑的面孔,看着他一步一步地、不疾不徐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路。   胡澈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   他没有像苏慕言那样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他的目光是从容的、笃定的、带着一种仙子姑娘一定还在的自信。   胡澈先看了围墙外最靠前的那一排,他不在那里,他不是那种会挤在最前面出风头的人。   他又看了旁边的茶摊,他也不在那里,他没有在喝茶。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那棵大槐树下,投向了那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旁边。   他看到他了。   月白色的衣裳在槐树的荫凉下像一片被树影切割过的月光,长发垂在肩侧,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放松得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看到他看向他了。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弯了弯,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好像在说:“我看到你了,考得怎么样?”   胡澈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不是跑,跑太失态了。   他是新科,不管是不是新科,他反正在心里已经是了,他是未来的举人老爷,不能在大街上乱跑。   但他的步子比之前大了很多,从从容的小碎步变成了大步流星,考篮在他手中晃得叮当响,那条蓝色的蝴蝶结在风中扑棱扑棱地飞。   苏慕言旁边的低气压在这一刻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裴渊从靠着木柱的姿态变成了直立,双手依然抱在胸前,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正在快速接近的青色上,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   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情绪,和理智无关,和修养无关,和他裴渊“玉面修罗”的身份无关。   就是一只雄性动物看到另一只雄性动物靠近自己领地时,身体里自动分泌的那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写在基因里的敌意。   ---------------------------------------- 第35章 首次使用心声扩音器   裴渊的目光从胡澈的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脚上,把这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鞋底都审视了一遍。   青布直裰,普通货色,县城里的成衣铺子就能买到。   素色儒巾,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起毛。   考篮是竹编的,提手上的蝴蝶结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系的,男人了解男人,这人肯定没那耐心,八成是他娘的手笔。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境一般的、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农家子弟。   裴渊在心里把这份评估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得出的结论是——普通。   非常普通。   和他之前判断的一样,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读书好长得好脾气好,但没有任何其他出彩的地方。   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在省城的书院里一抓一大把,扔进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但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裴渊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从那个青布直裰出现在考场门口的那一刻起,苏慕言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从里到外都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反光,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自己发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融化了冰雪的阳光一样的光。   那种光没有照在裴渊身上。   但仅仅是看到它照在别人身上,裴渊就觉得眼睛被刺痛了。   他的下颌线绷紧,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胡澈终于走到了苏慕言面前。   他在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觉得再走就冒昧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考篮,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是累的,是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呼吸跟不上。   他看着苏慕言,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挂着那个他从考场出来时就带着的笑容,内敛的、克制的、但藏不住得意的笑容。   “仙子姑娘。”胡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紧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像一个考了乡试第一名的举人该有的沉稳。   “在下……侥幸。侥幸拿了个好名次。”   苏慕言看着胡澈那张强装谦虚实则得意洋洋的脸,嘴角差点没压住。   胡澈说“侥幸”的时候,表情和语气之间的反差大得离谱。   嘴上说着“侥幸”,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他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整个人像一只叼回了猎物、蹲在主人面前拼命摇尾巴的大狗,尾巴摇得都快把地板扫干净了。   苏慕言在心里疯狂地笑了一会儿。   笑完之后他发现一个问题,他怎么夸?   开口说话?   那把破锣嗓子一开口,胡澈对他的滤镜大概会在零点五秒内碎成一地玻璃碴子。   夹子音?   太恶心!   而且胡澈不一样,胡澈认识他,胡澈对他的印象是“不会说话的哑女”。   他如果突然开口用夹子音说“你好棒哦”,胡澈的第一反应大概不是“他好可爱”,而是“他不是哑巴吗?他居然骗了我这么久!”。   苏慕言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圈,最后想到了一个东西——心声扩音器。   他差点把这个道具给忘了。   系统在新手村给的隐藏奖励,可以在限定时间内将内心的想法转化为能被他人听到的声音,声线由系统自动优化为当前音色的最高等级。   他一直没用过,一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场合,二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个道具太像作弊器了。   在心里想想就行了,还能操控心声故意让别人听到,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但现在,他需要一个能“开口说话”又不暴露自己目前真实声音的办法。   心声扩音器是最优解。   “系统,”苏慕言在心里说:“使用心声扩音器。目标——胡澈。”   【叮,确认使用心声扩音器,使用时长为10分钟,冷却时间24小时。倒计时开始后请宿主尽快使用。目标锁定:胡澈。】   【叮,音色优化已启动。宿主当前声音等级2.5度,优化后将临时提升至10度——满级魅惑音色。请宿主注意,此次优化仅限心声扩音器范围内,宿主实际发声的音色不会发生变化。】   “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了,快开始。”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那只还在拼命摇尾巴的大狗——不对,是还在拼命忍着不摇尾巴的胡澈,在脑子里开始想第一句话。   他没有想“恭喜你”“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这种正常的夸赞。   他觉得那些话太普通了,太官方了,也太敷衍了,配不上胡澈这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他想的是——   “这个男人怎么一脸傲娇劲儿呢?”   苏慕言的目光落在胡澈脸上,看着他那副强装谦虚实则得意洋洋的模样,在心里继续说:“明明脸上写着求夸奖的样子,偏偏要故作谦虚。他难道不知道优秀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光芒的吗?”   胡澈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左边,没有人说话;   右边,没有人说话;   前面,是苏慕言;   后面,是那个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天空的陌生男人。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明明听到了。   那个声音太好听了。   不是好听,是……   胡澈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那个声音。   清脆,但不单薄;   悦耳,但不甜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光滑、温润,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不会砸出坑,而是轻轻地、柔柔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激起的不是疼痛,是涟漪。   那个声音是从他身体内部响起来的,不是在耳朵外面,而是在耳朵里面、在脑子里面、在心脏里面。   它不需要经过耳道,不需要震动鼓膜,它直接在他的意识中炸开了,像一朵花在他的脑海里绽放,花瓣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香气。   那是——仙子姑娘的声音?   胡澈的目光猛地转向苏慕言。   苏慕言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抿着,没有任何要张开的迹象,但他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太丰富了,里面有笑意,有宠爱,有一丝丝“你这个傻小子”的无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的狡黠。   胡澈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同时处理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声音是仙子姑娘的。   第二条:他没有张嘴。   第三条:我听到了他没有张嘴说出的话。   这三条信息在他的大脑里像三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撞得他整个人的CPU都快要过载了。   他张着嘴,看着苏慕言,觉得自己可能要原地升天了。   【叮,攻略目标胡澈心动值+1。】   ---------------------------------------- 第36章 针锋相对!直面修罗场!   “嘿嘿,还挺可爱的嘛。”   那个声音又在响了。   清脆的,悦耳的,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在石头上流过,像是春天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像是……像是一切美好的、干净的、让人听了就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的声音。   “真想捏捏他的脸,应该很好捏吧。”   胡澈的耳朵在这一刻变成了深红色。   不是耳廓边缘那一圈淡淡的粉红,而是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廓到耳后,整只耳朵像被人用红颜料刷了一遍,红得透光,红得发烫,红得让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要烧起来了。   “嗯,小奶狗的长相配上狼狗般的身材,真是反差感拉满了呀!”   胡澈心里写满了问号:小奶狗?是指刚生下的吃奶小狗崽子吗?   狼狗又是什么狗?狼凶狠,是指凶狠的狗吗?   虽然不知道仙子姑娘为何要这样形容他。   但他听懂了“长相”和“身材”这两个词,也听懂了“反差感”这个词。   仙子姑娘在夸他长得好看,在夸他身材好。   仙子姑娘觉得他可爱。   仙子姑娘想捏他的脸。   胡澈的脸在这一刻红得和他耳朵同步了。   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额头,烧到发际线。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你再多看我一秒,我就会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的红。   这种红是更浓烈的、更滚烫的、像是体内有一座休眠了二十一年的火山忽然喷发了,岩浆从他胸口涌上来,烧过了喉咙,烧过了下颌,烧上了整张脸。   【叮,攻略目标胡澈心动值持续上升中,+1…+1…+1……】   苏慕言听着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乐开了花,看来这心声扩音器没白用!   “仙子姑娘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的吗?”   “他不是哑女!他会说话!”   “他的声音这么好听,为什么要装哑巴呢?”   “哦……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如果他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会为之倾倒,会引起轰动,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才会选择装哑巴,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   胡澈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完美地解释了仙子姑娘为什么能说话却要装哑巴。   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刚考完乡试的考生,更像是一个已经破了无数桩奇案的探案高手。   只不过他破的这桩案子,是关于一个漂亮姑娘为什么不愿意开口说话的事情。   “但是……”胡澈的大脑在这一刻又卡住了:“我为什么能听到仙子姑娘的心声?”   这个问题像一堵墙,横在他那条通畅的逻辑大道上。   他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是仙子姑娘的特殊能力,还是他自己的特殊体质,还是这场秋闱考试激发了他体内某种潜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能。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决定不想了。   因为他能听到。   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解释都重要。   胡澈的目光落在苏慕言那张笑眯眯的脸上,落在那双弯成月牙的浅棕色眼睛里,落在那两片微微抿着的、没有张开的嘴唇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也在发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仙子姑娘,你会说话!你的声音太好听了!太好听了!”   那声音里的激动、惊喜、如获至宝,浓烈到苏慕言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承认,胡澈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苏慕言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砸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胡澈的第二句话又砸了过来。   “你不是哑女!你装哑巴是因为你的声音太好听了,怕引起轰动对不对?对不对!”   苏慕言的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裂了一下的痕迹。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完全不对!大错特错!我装哑巴是因为我的声音不是太好听了,而是太难听了!我怕的不是引起轰动,是引起恐慌!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我的真实声音,那是系统给我开的十级优化滤镜,我的原声是一把破锣嗓子,是你听到的这个声音的反义词。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笑眯眯地看着胡澈,不点头也不摇头,让那双弯成月牙的浅棕色眼睛继续保持那种“你自己猜吧”的神秘感。   胡澈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默认等于承认。   承认等于他说谎了,但他有苦衷。   他有苦衷他能理解,正因为他理解所以他更心疼了。   一个人要把自己真正的声音藏起来,装成哑巴过日子,那得是多大的委屈?   胡澈一想到仙子姑娘……不,仙子姐姐……不,仙子……   一想到他在那些不能说话的日子里,有那么多话想说却不能说,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被欺骗的愤怒,而是因为心疼。   心疼到他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想说“以后你不用装了,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的声音这么好听,应该被全世界听到”。   他的手伸出去一半,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苏慕言身侧那个暗青色的、充满煞气的、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的身影。   裴渊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色铁青。   那不是普通的“脸色不好看”。   铁青这个词用在裴渊脸上不是比喻,是写实。   他的脸色真的带着一种青灰色的、像是血液不流通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气得血液倒流的冷色调。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到嘴唇的颜色都变淡了,淡到几乎和他脸上的青灰色融为一体。   他的下颌绷得像一块被锻打过的钢铁,每一寸肌肉都鼓着,在皮肤下面形成一条条硬朗的、充满性张力的线条。   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愤怒是热的,是红的,是会喷火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火,有冰。   那种冰不是冬天湖面上那种薄薄的、脆弱的、一踩就碎的冰,而是瞅人一眼就能把人冻住的冰!   那道目光从胡澈伸出一半的手上扫过,像一把无形的刀,无声无息地划过去。   胡澈的手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缩回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这位是……”胡澈看着裴渊,问的是苏慕言,但目光始终没有从裴渊脸上移开。   因为他发现自己移不开。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块磁石,把胡澈的目光牢牢地吸住了,他想转都转不动。   苏慕言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想着该怎么介绍裴渊,“这是我的跟踪者”,“这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是我不认识但甩不掉的陌生人”……好像哪个都不太合适。   他还没想好,裴渊开口了。   “路人。”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裴渊的嘴里出来,穿过他和胡澈之间那几步远的距离,准确无误地砸在胡澈脸上。   胡澈被这股寒意激得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   他下意识地往苏慕言那边靠近了半步。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路人”太冷了,冷到他需要靠近一点温暖的东西来取暖。   而在他眼里,苏慕言就是那个温暖的东西。   裴渊看着胡澈往苏慕言身边挪的那半步,深褐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臂弯里不自觉地收紧了,暗青色的衣袖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以下。   苏慕言站在中间,左边是冷得能冻死人的冰山,右边是热得能烫死人的火山。   他被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两极之间的人形三明治,左半边身子在结冰,右半边身子在冒汗。   ---------------------------------------- 第37章 苏慕言夹在中间,冰火两重天   苏慕言感受着左右两边的冰火两重天,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两人就要打起来了!   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我能不能用扩音器同时对两个人说话?”   【叮,心声扩音器每次只能锁定一个目标。宿主如果想对另一个目标使用,需要等下次。】   “那你能不能把裴渊的体温调高一点?他站在我旁边我觉得我要被冻伤了。”   【叮,系统无法调节攻略目标的体温,建议宿主自行远离。】   “我要是能远离,还用得着你说?”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被冰火两重天折磨得快要断气的浊气吐出去,然后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用那把他自己都还没听习惯的、被系统优化成满级魅惑音色的心声,对着胡澈说了最后一句话。   扩音器的时间快到了。   他还有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他需要把胡澈安抚好,让他乖乖回去休息,明天再来找他。   因为现在这个修罗场,左边一个冷脸,右边一个热脸,中间一个他,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胡澈考了一天,应该也累了吧?还是得劳逸结合呀。”   心声的意思就是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那个声音在胡澈的脑海中响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泉里。   之前那股从裴渊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在这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像是阳光照在雪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不是消失了,是变得不重要了。   在仙子姑娘的声音面前,那个暗青色男人的脸色、眼神、敌意,都不重要了。   “我不累!”胡澈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还能再考三天三夜”的豪情壮志。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那个……是有一点累,但不多。”   苏慕言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回去歇着,明天再聊也行嘛,不急。”   不急。   胡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   仙子姑娘说“不急”,不是“你不用来了”,也不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而是“不急”。   说明仙子姑娘还想见他,只是今天不方便。   是因为旁边这个男人在吗?   胡澈不知道,但他选择听从仙子姑娘的命令。   “好,仙子姑娘,那我先回客栈休息了。”胡澈用力地点了点头,下巴都快磕到锁骨了,然后转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仙子姑娘,你住哪里?我明天怎么找你?”   苏慕言张了张嘴,那个“我住在”三个字差点从嘴里溜出来。   他猛地咬住了嘴唇,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然后在心里对胡澈说:“悦来客栈。城东,悦来客栈。”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悦来客栈在皇朝里各个地方都有分店,开的还蛮大的。   胡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悦来客栈?   这家客栈太有名了,省城叫“悦来客栈”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   他正想问是哪条街的悦来客栈,脑子里又响起了仙子姑娘的声音。   “最大的那家。城东,十字街口。你问问人就知道了。”   胡澈点了点头,把“城东十字街口最大的悦来客栈”这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认自己不会记错,然后再次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苏慕言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胡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仙子姑娘,我今天考得很好。”   不是“侥幸”,不是“还不错”,不是“应该能过”。   是“我今天考得很好”。   直接的、坦率的、不加修饰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而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苏慕言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扩音器的倒计时在这一刻归零了。   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胡澈的脑海中消失了,像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虽然听不到了,但余音还在,嗡嗡地、细细地、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胡澈的心上,另一头飘在空中,不知道系在了哪里。   胡澈站在原地,感受着那道声音的消逝,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的失落。   那失落太大,大到他的笑容都僵了一下,大到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但他很快就把那失落压了下去。   因为仙子姑娘说了明天再聊。   明天他还能听到那个声音。   明天他还能看到他。   明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他听不到了。   因为有人占了名额……   胡澈攥紧了考篮的提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人群在他身边流动,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喊:“胡澈你考得怎么样?”   有人在说:“今年的考题特别难。”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搀扶着往酒馆走。   胡澈穿过这些声音,穿过这些人群,穿过那条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街道,步子又大又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反复地、像复读机一样地播放。   仙子姑娘的声音太好听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他心心念念的仙子姑娘正经历着另一场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苏慕言站在槐树下,目送胡澈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还挂在脸上。   他想收回那个笑容,因为他知道裴渊正站在他旁边,正用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看着他。   但那个笑容不听话,它像一根被压弯的弹簧,你压下去它弹起来,你再压下去它再弹起来,压到最后苏慕言放弃了,就那么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   裴渊看着他脸上的红晕,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目送那个青布直裰走远时那个柔软得不像话的表情。   这些东西每一个单独拿出来他都可以忽略,但加在一起像一把盐撒在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心上。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疼。   而是一种钝痛的、闷闷的、像是胸口被塞了一块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疼。   裴渊把目光从苏慕言脸上移开,投向了胡澈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街道上人来人往,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分不清谁是谁。   他在心里把那个青布直裰从头到脚又重新评估了一遍。   结论和之前一样,普通,非常普通。   但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普通。   他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裴渊觉得刺眼。   不是嫉妒,是困惑。   他不理解一个这么普通的人,凭什么能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发出那样的光。   他不理解。   所以他脸色铁青。   苏慕言终于收回了目光,偏头看了裴渊一眼。   裴渊的脸色还是铁青的,下颌还是绷着的,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像一道被谁用金粉描过的裂痕。   苏慕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裴渊这副“我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但我不能说,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的憋屈表情。   也许是笑自己刚才那句“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竟然真的让这个人信了。   他笑得很轻,幅度很小,只是在嘴角的基础上又往上弯了一点点。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裴渊一直盯着他看。   他看到了那一点点往上弯的弧度,心里那片沉了一整个下午的铁青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透进来一束光,光里有她弯起的嘴角,有她弯成月牙的眼睛,有她笑起来时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可爱的褶皱。   裴渊把那些东西收进了那道缝里,然后把缝合上了。   他不能让这些东西透出来,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它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苏慕言身侧,和她一起看着那条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街道。   远处,高塔的尖顶在落日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塔尖上那颗铜球反射着最后一线天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考场已经空了。   考生走了,考官走了,巡绰官撤了。   高台还在,横幅还在,“衡文取士”四个金字在暮色中黯淡下去。   苏慕言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高台,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考完了。   胡澈考完了,考得很好。   明天放榜,后天——不,也许是明天晚上,就会有消息传来。   胡澈会成为举人,也许是第一名,也许不是,但一定名列前茅。   他会来找他,会带着那个求夸奖的表情来找他,会像今天一样站在他面前,嘴上说着“侥幸”,脸上写着“快夸我”。   苏慕言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牵起马的缰绳,沿着街道往城东走去。   裴渊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就那么沉默地跟在他身侧,暗青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两个人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偶尔被风吹得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再分开。   他们走过了卖糖葫芦的摊子,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看到苏慕言走过来,手一抖,最后一根糖葫芦从草靶子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们走过了一家酒楼,酒楼的二楼传来丝竹之声和阵阵笑声,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念诗。   他们走过了一条巷子,巷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有人在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打击乐。   苏慕言走在这些声音和气味中间,裴渊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像他之前跟着他的时候一样。   沉默而坚定,像个忠诚的护卫犬。   ---------------------------------------- 第38章 一碗水端平?   苏慕言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不是客栈的床不舒服,悦来客栈是城东最大的一家客栈,他住的是二楼靠窗的天字一号房,床铺松软,被褥崭新,枕头上还熏了淡淡的安神香。   也不是因为累,在马背上颠簸了两三天,又在考场外站了一个半时辰,身体早就累得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两杆秤,在不停地、反复地、像两个执拗的商贩一样,跟他讨价还价。   左边那杆秤上挂着胡澈,右边那杆秤上挂着裴渊。   胡澈那边他用了心声扩音器,让胡澈听到了他那把被系统优化成满级魅惑音色的“心声”。   胡澈的反应他很满意,脸红、心跳、面红耳赤、语无伦次,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着幸福的气息。   目前胡澈心动值87,涨了2点,不多,但那是在心动值已经高达85的基础上涨的,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裴渊那边呢?   涨了3点,也才22。   他全程站在旁边,听不到心声扩音器的内容,只看到苏慕言笑眯眯地看着胡澈,胡澈红着脸看着苏慕言。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纠缠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乱了的丝线,你绕着我,我缠着你,分都分不开。   而他裴渊,站在三步之外,像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慕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看着那个长方形,想着裴渊昨天的脸色,铁青的,沉郁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给胡澈用了心声扩音器。   裴渊没用。   这叫一碗水没端平。   苏慕言知道自己没有义务对裴渊端平什么。   裴渊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不需要对裴渊负责,不需要考虑裴渊的感受,更不需要因为裴渊脸色不好看就内疚。   但问题是,裴渊也是他的攻略目标,让他开心也是让自己发财。   苏慕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   明天对裴渊也用一次心声扩音器。   不为别的,就为了把水端平。   他不是对裴渊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不想厚此薄彼。   嗯对。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苏慕言不需要再给自己找其他理由。   第二天一早,苏慕言刚洗漱完,楼下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一些,快一些,像一只在楼道里撒欢的兔子。   另一个沉稳一些,慢一些,像一只在领地边缘踱步的猎豹。   两种脚步声从楼梯口一直响到走廊尽头,然后同时停在了天字一号房的门口。   苏慕言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胡澈站在门左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的盖子没盖严,从缝隙里飘出一股热气腾腾的、混合着米粥和葱花的香气。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麦穗,金黄、饱满、生机勃勃。   裴渊站在门右边,还是那身暗青色的劲装,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深褐色眼睛。   但他的站姿和昨天有些不一样。   昨天他是双手抱胸、整的二五八万似的,好像谁欠了他钱一样。   今天他没有抱胸,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柄被摆在架子上的剑,安静、锋利、蓄势待发。   苏慕言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两位是约好的吗?   “仙子姑娘,我给你带了早饭!”   胡澈把食盒往前一递,献宝似的掀开了盖子。   食盒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一碟金黄的南瓜饼、一小碟酱菜和两个剥好的水煮蛋。   粥是稠的,米粒熬得开了花,鸡丝撕得细细的,金黄色的鸡汤在粥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皮。   南瓜饼炸得酥脆,边缘微微焦黄,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苏慕言低头看着食盒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的心声扩音器还在冷却中,冷却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从昨天下午在考场外用完之后开始算,要到今天下午才能再次使用。   也就是说,在下午之前,他在胡澈面前还是一个哑女,一个有着天籁之音但选择沉默的哑女。   胡澈看着苏慕言不说话,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收了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灯泡”,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仙子姑娘,你不用开口,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说完还朝苏慕言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得意。   苏慕言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甜蜜的眼神交流再次刺痛了裴渊的眼,神色又阴沉了下来。   刚才胡澈自以为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毕竟他是习武之人,耳力强大,只是没有拆穿罢了。   ---------------------------------------- 第39章 对裴渊也用心声扩音器   苏慕言侧身让开门口,意思是“进来吧”。   胡澈欢天喜地地跨过门槛,走到桌边,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粥碗放在正中间,南瓜饼放在碟子里放在粥碗的右边,酱菜放在左边,水煮蛋放在最上面,两颗蛋并排摆着,像两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裴渊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慕言侧身让开的那个门缝,那个门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他看得出来,那不是给他的。   那是给那个提着食盒的、穿着石青色儒衫的、笑得像麦穗一样阳光的男人的。   给他的门缝,连一拳都塞不进去。   裴渊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然后转身,打算离开。   突然感到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裴渊转头,发现是这女人在拍他,还让开了身形,将门完全打开了,意思是“快进来”。   裴渊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生气还是应该高兴。   生气是因为这个女人居然自作主张碰他!   他裴渊是谁?   北渊阁阁主,冷面阎王,生人勿近。   外人谁敢触碰他的身子?   除非嫌命长了!   高兴是因为,他让他进去。   那个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门缝,为他完全打开了。   罢了,本座就给你这个面子。   裴渊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苏慕言关上门,转过身,然后看到了一幅让他头疼的画面。   胡澈坐在桌子左边,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一碗给苏慕言,一碗给自己。   他没有给裴渊盛,因为食盒里只有两副碗筷,也刚好只够他们两人的量。   裴渊站在窗前,背对着桌子,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的背影笔直,肩线硬朗,整个人像一把被竖在墙角的刀,虽然不动,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胡澈那边的空气是暖的、热的、冒着热气的,像那碗鸡丝粥。   裴渊这边的空气是冷的、凉的、带着一股从高处吹来的、干燥的、锋利的寒意。   苏慕言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软烂,鸡汤鲜美,鸡丝嫩滑,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在心里给胡澈的手艺打了个九分,扣掉的一分是因为粥里没有放青菜,纯鸡汤的粥虽然鲜,但喝多了会腻。   胡澈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苏慕言喝粥。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做的粥是不是很好喝,你快夸我”的期待。   但苏慕言不能开口夸他,所以他只能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了胡澈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够了。   这一点头比一千句“好吃”都管用。   胡澈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下头假装在喝粥,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平,整张脸埋在粥碗里,只有两只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耳廓露在外面。   裴渊背对着他们,但他的耳朵没有背对着他们。   他听到了胡澈放碗的声音、苏慕言喝粥的声音、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默契,那种默契让他觉得刺耳。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期待苏慕言会像昨天对胡澈那样,用那个他听不到的天籁之音在心里对他说点什么。   没错,聪明如他,早就从昨天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以及胡澈的时不时脸红,又自言自语中,猜到了这个女人应该会某种传递心声的法门。   毕竟一个能凭空造物的人,会这个也不足为奇吧?   也许期待苏慕言会像对胡澈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也许期待苏慕言会像对胡澈那样,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发出那种让他觉得刺眼的光。   他期待那些,但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期待,因为自己好像没资格期待,左右不过是刚认识一天的普通朋友……甚至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苏慕言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呼叫系统。   “系统,心声扩音器的冷却时间还有多久?”   【叮,冷却剩余时间:四小时三十二分钟。】   苏慕言在心里皱了一下眉头。   四个半小时。   太久了。   他不能让这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待四个半小时,他们会把彼此冷死热死。   不对,是胡澈会被裴渊冻死,裴渊会被胡澈热死。   “有没有办法提前使用?”   【叮,宿主可消耗1心动值重置心声扩音器冷却时间。是否确认?】   “确认。”苏慕言在心里说,语气果决。   【叮,消耗1心动值成功。心声扩音器冷却已重置,可用时长10分钟,目标锁定中——请选择锁定目标。】   苏慕言睁开眼睛,目光从胡澈身上扫过,落在窗前那道暗青色的背影上。   “锁定裴渊。”   【叮,目标已锁定。心声扩音器已激活,倒计时开始。宿主可以在心里对裴渊说话了,说出来的内容将自动转化为满级魅惑音色,被目标人物清晰接收。】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开始组织语言。   他要对裴渊说什么?   说“谢谢你救了我”?   太正式了,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说“你的脸色能不能别那么难看”?   太直接了,像是在指责。   说“你也坐下来喝碗粥吧”?   又太日常了。   他想了又想,最后决定想到什么说什么。   第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总是一张冰块脸啊?大热天的站在他旁边,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是蓄谋已久的开场白,不是精心设计的话术,就是最真实的、最本能的、在看到裴渊那张冷脸的第一秒从心里冒出来的想法。   那个想法没有经过加工,没有经过修饰,没有经过“我应不应该这么说”的审核,就那么直直地、坦坦荡荡地从他心里跳了出来。   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道声音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的大脑需要零点几秒的时间来处理。   这是谁的声音?   这个声音从哪里来?   零点几秒之后,他的大脑给出了答案,是他的声音。   不是他听到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城门口那把让人耳朵流血的万恶夹子音。   不是在窄街上质问他的那个又尖又细的假嗓。   而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好听得不像人间能有的声音。   清脆,但不单薄。   悦耳,但不甜腻。   温柔,但不软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光滑、温润,落在耳朵里不会砸出坑,而是轻轻地、柔柔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激起的不是疼痛,是涟漪。   那个声音说的内容是“这人怎么总是一张冰块脸啊?大热天的站在他旁边,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渊听完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不悦。   他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本能地、不经过任何思考地缓和了一下自己的神色。   他把绷紧的下颌线松了松,把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些,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的寒意往下压了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   只是那道声音说“你太冷了”,他就觉得自己确实太冷了,应该暖和一点。   苏慕言注意到了。   他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粥碗,目光落在裴渊的背影上。   他看不到裴渊的表情,但他看到了裴渊的肩膀,那双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一样的肩膀,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往下沉了沉。   不是松垮下来的那种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松弛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沉。   苏慕言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裴渊在听他的话。   不是裴渊在听他说的话,而是裴渊在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改变自己。   这个人的神色、姿态、整个人的气场,因为苏慕言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太冷了”而发生了变化。   他把自己调得更暖和了一些,不是因为有人要求他这么做,而是因为他想让苏慕言不觉得冷。   ---------------------------------------- 第40章 裴渊也耳红了   苏慕言端着粥碗,在心里继续说。   “不过仔细看看,那张冰块脸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裴渊的背影上,从那双宽厚的肩膀一路往上,落到他后脑勺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落到他露在领口外面的一截后颈,蜜色的皮肤,线条硬朗,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渊站在窗前,脊背依然挺直,但他的耳廓,那双一直隐藏在暗青色发丝后面的、苏慕言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耳廓,从耳垂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不是胡澈那种铺天盖地的、从脖子根烧到头顶的红。   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像是被人不经意间戳中了什么柔软的地方、来不及防御、来不及伪装、来不及把盔甲重新穿上的粉。   那层粉色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苏慕言离他不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粉色照得清清楚楚。   苏慕言看到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是太冷了,靠在他旁边像站在风口里,穿再多衣裳都没用。”   裴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抓什么。   然后……他的身体往旁边挪了半寸。   不是转身,不是走近,就是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半寸的距离改变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他还是站在窗前,苏慕言还是坐在桌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一样远。   但那半寸像是他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在回应他,你说冷,我就离你远一点。   不是疏远,是想让你暖和。   苏慕言看着那半寸的位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裴渊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胡澈的心动是热烈的、外放的、藏不住的,他脸红,他心跳加速,他语无伦次,他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苏慕言面前。   裴渊不是。   裴渊的心动是冷的,是收着的,是用一层又一层的冰把自己裹起来的,你以为他是一座冰山,但你走近了才发现,冰层下面不是石头,是火。   只是那火烧得太深了,深到要挖开很厚的冰才能看到。   苏慕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挖那些冰。   他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桌边,拿了一副客栈备的碗筷,盛了一碗粥,放在桌子的另一边,离胡澈远远的,离裴渊近近的那一边。   “过来喝粥。”   苏慕言继续在心里说,说完之后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裴渊转过身来。   他的神色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铁青的,不是沉郁的,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他的脸还是冷的,但那种冷不再是生人勿近的拒人千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平和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冷。   冰是冷的,但冰面下的水是活的,鱼在游,水草在飘,阳光能照进去,只是你看不到。   裴渊走到桌边,在那碗粥前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姿势和胡澈完全不同。   胡澈是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的,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在桌子底下舒展开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自己家的随意和放松。   裴渊不是。   裴渊是轻轻地、无声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一样坐下去的。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肩膀依然端平,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和椅子只接触了很少的几个点,随时都可以在零点一秒内站起来、拔剑、杀出一条血路。   苏慕言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坐姿,在心里叹了口气。   “喝粥就好好喝,别坐得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放松一点,这里没有坏人。”   裴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那碗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鸡丝的香气混合着姜丝的辛辣,袅袅地升上来,在他和那碗粥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太好喝了。   他从小到大喝过的粥,不是在荒郊野外用铁锅煮的,就是在破庙里用瓦罐煨的,米是糙米,水是溪水,能煮熟就不错了,谈不上好不好喝,只要能吃饱就行。   而这碗粥,米是精米,熬得开了花,鸡汤的鲜美和米粥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鸡丝嫩滑不柴,姜丝提鲜不辣。   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都被温暖了。   这粥是谁做的?   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狗男人做的?   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   事实证明,好吃的食物总能让人短暂忘却烦恼。   裴渊把那口粥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   他喝粥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肩膀依然端平,但他的坐姿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放松了一些。   苏慕言看着裴渊喝粥的样子,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 第41章 和平共处,化解修罗场!   胡澈坐在对面,看着苏慕言和裴渊之间那种无声的、不需要语言的交流,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   他确定不是嫉妒。   因为他知道自己和仙子姑娘之间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取代。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发现了一个新大陆的感觉。   仙子姑娘不仅对他好,对别人也好。   这种“好”不是那种“你是特别的”好,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宽广的、像是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的好。   胡澈把这个发现收好,放在心里一个重要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百遍。   把碗碟摞起来,把筷子收拢,用帕子把桌面上的粥渍擦干净。   苏慕言想帮忙,被胡澈按住了手。   那只手在苏慕言的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了。   胡澈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裴渊放下了粥碗,碗已经见底了。   他没有像胡澈那样抢着去洗碗,也没有像胡澈那样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他只是放下了碗,看着苏慕言,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个很重的东西被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苏慕言看着裴渊,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说了一句。   “不用谢。下次别站那么远了,站近了说话不费嗓子。”   裴渊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那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把那句“谢谢”在心里回味第二遍。   清脆的、悦耳的、像风铃一样的女声,说的内容却是“不用谢。下次别站那么远了,站近了说话不费嗓子。”   站近了说话不费嗓子。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是“你以后还会跟我说话”。   是“你不必跟我保持距离”。   是“你可以站得更近一些”。   裴渊把这道潜台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解读了好几个来回,得出的结论是——他允许他靠近。   不是“跟我保持距离”,不是“别跟着我了”,不是“我们不熟”,而是“你可以站得更近一些”。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指腹在疤痕上慢慢地、来回地摩挲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泪光,裴渊不会哭。   那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很微弱,但很坚定,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火星,风一吹就亮了。   胡澈收拾完碗筷,提着空食盒从门外走进来,正好看到裴渊摸额角疤痕的那个动作。   “你头上有伤?”   胡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带恶意的、纯粹出于好奇的关切。   裴渊放下手,看了胡澈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冷意,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客观的、像是在看路边一棵野草的注视。   “旧伤。”   两个字,说了跟没说一样。   胡澈没有被这种冷淡的态度劝退,反而走近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眼裴渊额角那道疤痕,认真地评价道:“这道疤长得还挺好看的,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裴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个裂痕不是破防,不是被夸了之后的不好意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久以前的记忆的、猝不及防的松动。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疤好看。   从小到大,看到这道疤的人,有的害怕,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说“可惜了这张脸”。   唯独没有人说它好看。   没有人把它比作银色的闪电。   裴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看了一眼苏慕言,苏慕言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和胡澈,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亮亮的,暖暖的,像两颗被阳光晒透了的琥珀珠子。   那个笑容让裴渊觉得,也许这道疤真的不难看。   苏慕言看了看胡澈,又看了看裴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没有使用心声扩音器,没有特意说给谁听,只是自己心里想想。   “两个人和平共处,好像也没那么难。”   让这两个人共处一室,让他们喝同一锅粥,让他们互相看到彼此,好像也没那么难。   虽然裴渊的脸还是冷的,虽然胡澈的耳朵还是红的,虽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隔着一个他。   但至少裴渊坐下喝粥了,胡澈没有因为裴渊的存在而退缩,两个人都在这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和平地、没有打起来地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苏慕言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开始”会通向哪里,但他决定先不想那么多。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明晃晃的长方形。   省城的一天开始了,街上的吆喝声、车轮声、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苏慕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去省城的路上,前天这个时候他还在被匪徒“护送”,大前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县城的客栈里。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一眨眼就从杏园村到了省城,从一个在河边犹豫要不要跳下去的失败者变成了一个被两个男人同时注视着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胡澈心里是什么,在裴渊心里是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回到那座桥上了。   苏慕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这两个人身上。   一个在认真地、仔仔细细地擦桌子,连桌腿都不放过。   一个在低头看着自己刚喝完粥的空碗,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碗底残留的米汤,目光柔和得不像他。   苏慕言弯了弯嘴角。   今天这碗水,应该端平了吧。   他在心里这么问自己,没有答案。   但系统替他回答了。   【叮,攻略目标裴渊心动值+4,当前心动值26。攻略目标胡澈心动值+1,当前心动值88。】   【叮,恭喜宿主解锁双人共处成就“和平共处”。成就说明:在两名攻略目标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成功维持和谐氛围超过一个时辰,且双方心动值均有增长。该成就极为稀有,请宿主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苏慕言在心里“嗯”了一声,语气平淡。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不自觉地叩了两下。   叩叩。   像是对什么人的回应。   ---------------------------------------- 第42章 胡澈请客,裴渊付钱   苏慕言在省城悦来客栈住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   每天早上他刚洗漱完,胡澈就会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每天傍晚他刚打算出门觅食,裴渊就会准时出现在客栈大堂,既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摆在门口的石像,但你知道那尊石像会付钱。   三天。   苏慕言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他在省城待了三天,这三天的行程排得比他前世任何一个假期都满。   第一天,胡澈说要带他去逛省城最热闹的东市。   裴渊没有说话,但苏慕言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了,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看到苏慕言出来,直起身,跟了上来。   三个人走在一起,苏慕言在中间。   左边是穿着石青色儒衫、提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壳的胡澈。   右边是穿着暗青色劲装、面无表情、但每次苏慕言停下看什么东西都会跟着停下的裴渊。   东市很大,比县城的集市大了不止十倍。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牵马的、抱孩子的,吵吵嚷嚷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大杂烩。   胡澈在人群中走得很自在,像一条在水里游惯了的鱼。   他一边走一边给苏慕言介绍,这家绸缎庄的料子最好,那家点心铺的枣泥酥最正宗,巷口的糖人张吹的糖人能保存三年不化。   他知道的东西很多,大到省城的历史沿革,小到哪条巷子里的豆腐脑最好吃,说起来头头是道。   裴渊走在另一边,一言不发。   他不会介绍哪家店的什么东西好吃,不会说省城的历史,不会吹糖人张的糖人能保存几年。   他就是走,走在苏慕言的右边,不远不近,不快不慢。   偶尔有人挤过来,他会不动声色地侧一下肩,把那个人挡开。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苏慕言正好偏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慕言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糖炒栗子递到裴渊面前。   裴渊低头看了那袋栗子一眼,没有接,但脚步往苏慕言那边靠了半寸。   第二天,胡澈说省城西郊的枫林红了,这个时节最好看,不去看看太可惜了。   他们骑马去的。   苏慕言骑他的汗血宝马,胡澈骑一匹从客栈租来的上了年纪的老马,灰白色的,鬃毛稀疏,走得慢悠悠的,和汗血宝马走在一起,像是爷爷带着孙子散步。   裴渊没有骑马,他跟得上。   苏慕言至今没搞明白裴渊是怎么做到用两条腿跟上汗血宝马的速度的。   他问过系统,系统说【叮,攻略目标裴渊轻功绝顶,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宿主不要用常理揣测非正常人类。】   苏慕言这才了然,毕竟是北渊阁阁主,这名号听着就很唬人,会轻功也很正常了。   枫林确实好看。   满山遍野的红色,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像是谁把一整桶朱砂从天上泼了下来,泼得到处都是,连空气都被染红了。   胡澈站在一棵最大的枫树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铺天盖地的红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皮肤照成了淡金色,儒巾的边角在风中轻轻飘着。   苏慕言看到那片光落在胡澈脸上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心声扩音器正好开着,那个念头就不受控制地飘了出来。   “真好看。”   胡澈听到了。   他的耳廓瞬间变成了枫叶的颜色,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比满山的枫叶还鲜艳。   他低下头,假装在捡地上的枫叶,捡了一片又一片,捡了一大把,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那把枫叶整整齐齐地摆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摆了三排,每排五片,朝向一致,间距相等。   苏慕言看着那十五片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枫叶,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嗯,强迫症,鉴定完毕。”   裴渊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没有红的青枫树,看着这一切。   他听不到苏慕言的心声,但他看到了胡澈突然变红的耳朵,看到了苏慕言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难道又是那个好听到不得了的心声?   为什么又是给那个臭书生听的!   裴渊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蜷。   那天下午他们在枫林里待了很久。   胡澈捡了很多枫叶,挑出最好看的几片夹在随身带的书里,说要带回去做书签。   苏慕言骑在马上,漫山遍野地走了一圈,从山顶走到山脚,从山脚走到山腰。   裴渊跟在马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渊站在马下,仰头看着苏慕言的侧脸。   夕阳把他月白色的衣裳染成了淡橘色,把他的长发染成了金棕色,把他的睫毛照得透明,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第三天,胡澈说省城最出名的酒楼叫“望月楼”,三楼的雅座能看到整条护城河的夜景,不去吃一顿等于白来省城一趟。   说完这话胡澈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着说:“今天我请客”。   苏慕言把胡澈那个摸钱袋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胡澈的钱袋他见过。   在杏园村的时候,胡妈洗衣服时从胡澈的衣裳里掏出来过,一个灰色的粗布袋子,瘪瘪的,里面没几文钱。   后来胡澈去省城赶考,胡妈给他塞了不少盘缠。   但那些钱要用来交考试费、买笔墨纸砚、付住宿费、吃饭,每一文都要掰成两半花。   请客去望月楼,虽然不知道饭菜价格,但省城的酒楼就没有便宜的。   估计光是一壶茶就要二三十文了,一个菜够胡澈吃三天的饭钱。   苏慕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有钱。   系统商城里的金银珠宝便宜得不像话,一两黄金只要1心动值,一两白银只要0.1心动值,他随便换一点就能在省城买栋宅子。   但他不想用自己的钱。   不是因为抠门……好吧,也有一点点抠门……   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身边有一个腰缠万贯的北渊阁阁主,那这个羊毛不薅白不薅。   苏慕言偏头看了裴渊一眼。   裴渊正站在他右后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远处护城河的方向,表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慕言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夹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话:“裴渊,今晚望月楼,你请。”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陈述句,是命令句。   是在说“这件事由你来做,因为你有能力做,所以你应该做”。   裴渊低头看着苏慕言。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试探,没有“我这样说他会不会生气”的不确定。   就是坦坦荡荡的、光明正大的、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能请,你会请,你请”。   裴渊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但苏慕言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裴渊深褐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好。”裴渊说。   一个字,没有“为什么是我请”,没有“你自己没钱吗”,没有“你凭什么命令我”。   就是“好”,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废话。   但忽然裴渊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发黑。   凭什么跟我说话要故意夹着嗓子,说出那种难听的话!   跟那个臭书生就悄悄在心里说那种好听的声音!   ……   望月楼三楼的雅座确实如胡澈所说,是看护城河夜景最好的位置。   窗户是整面的雕花木窗,推开之后整面墙都敞开了,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莲花的清香,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护城河两岸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像一河被打翻了的胭脂。   菜是胡澈点的。   他拿着菜单,手指在菜名上慢慢划过,犹豫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点什么,是不知道点什么不会让裴渊破费。   苏慕言从他手里把菜单抽走了,递给了裴渊。   裴渊接过菜单,看都没看,对旁边的店小二说了四个字:“把你们这最好的菜都上一遍。”   店小二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连声应着“好嘞好嘞”,小跑着下了楼。   胡澈看着店小二跑下楼的背影,嘴巴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钱袋上摸了摸,摸到那个瘪瘪的触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裴渊有钱他没有钱,而是因为他本来想让仙子姑娘看看,他胡澈虽然是个穷书生,但请他吃一顿好饭的能力还是有的。   结果这顿饭不是他请的,是那个冰块脸请的。   苏慕言看到胡澈脸上那副我想请客,但我的钱袋不允许的表情,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 第43章 吃遍省城美食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莼菜羹……   摆了满满一桌,桌子太小,后面的菜上不来,店小二又搬了一张小圆桌放在旁边,第二张桌子也摆满了。   胡澈看着这满满两桌子菜,嘴巴从微张变成了半张,从半张变成了全张。   他在杏园村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是他考上秀才那年,胡妈杀了一只鸡炖了汤,又炒了三个菜,他觉得那是天底下最丰盛的宴席。   现在他面前摆了十八道菜,每一道都是他没吃过的、没见过的、甚至没听说过的。   他拿起筷子,不知道该先夹哪一道,筷子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了一碟看起来最朴素的桂花糯米藕上。   苏慕言吃得很慢。   不是矜持,是嗓子快夹冒烟了,吃快了会疼。   他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小口,好吃的多吃两口,不合口味的就推到裴渊那边。   裴渊也不嫌弃,他推过来的他都吃了,连那盘被苏慕言咬了一口说“太甜了”就推过来的桂花糕,他也一块不剩地吃完了。   胡澈坐在对面,看着裴渊吃苏慕言咬过一口的桂花糕,筷子上夹着的狮子头“啪嗒”掉在了碗里,汤汁溅了一脸,他浑然不觉。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华灯初上吃到满城灯火,从满城灯火吃到月上中天。   护城河上的游船来来回回地驶过,船上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像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水面上飘。   苏慕言吃得很饱,饱到他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   他把椅子挪到窗边,把腿伸直,整个人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蜷在窗边的阴影里,半闭着眼睛,看着护城河上的灯火发呆。   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他的长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脸颊旁边,他懒得伸手去拨,就那么让头发在脸上飘着,痒痒的。   胡澈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喝了两壶桂花酿,酒量不好,第一壶下去话就多了,第二壶下去人就倒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大概在做着什么美梦。   裴渊没有喝酒。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他的目光穿过满桌的残羹剩菜,穿过窗外的万家灯火,落在窗边那个蜷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苏慕言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成了一片清冷的银白色,嘴唇的颜色在月光中变淡了,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裴渊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   裴渊看着那张在月光中安静得不像真人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想要得到他身上的秘密?   是想要得到他凭空造物的能力?   是想要看到他那张让他移不开目光的脸?   还是想要……他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裴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又苦又涩,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把那杯苦茶喝完了,像是在喝一杯很珍贵的东西。   苏慕言不知道裴渊在看他。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飘着。   他梦到了杏园村的那棵枣树,梦到了胡妈在灶房里哼的小调,梦到了水缸里的红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   他还梦到了一个人,不对,不是梦到的,是那个人自己走进来的。   那个人穿着暗青色的劲装,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枣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疤痕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被谁藏起来的闪电。   苏慕言在梦里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他笑的时候,裴渊正看着他。   裴渊看到了那个笑容。   很浅很浅的,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但他的心没有恢复平静。   那圈涟漪从他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开始扩散,一直扩散到他离开望月楼、走回客栈、躺上床、闭上眼睛,都没有停下来。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苏慕言觉得他才刚在客栈住下,还没来得及把省城的大街小巷都走一遍,美食都吃一遍,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 第44章 乡试第一,恭喜你了胡解元!   放榜是乡试结束后的第四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家长、看热闹的百姓、卖早点的商贩、准备抄下榜文去各处报喜的报录人,黑压压地挤在一起,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带着香烛纸马,准备给榜文磕头。   有人带着干粮和水,准备在榜前从早站到晚。   有人带着雨伞和被褥,准备在榜前过夜……   虽然榜文贴上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被抄走,但那些人不在乎,他们要亲眼看到,亲眼见到。   胡澈没有挤在人群中。   他站在贡院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瓜子。   茶是苏慕言给他倒的,瓜子是裴渊买的。   准确地说,是苏慕言让裴渊买的。   裴渊听了就去买了,买了一整斤,用油纸包着,放在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山。   胡澈没有嗑瓜子。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茶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不少在桌面上。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着,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落在人群尽头那面贴榜文的墙上。   墙上还是空的,榜文还没有贴出来,但他的眼睛已经在那面空墙上看了大半个时辰,好像他多看几眼,榜文就会早一点出现一样。   苏慕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紧张到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在心里对胡澈说了一句话。   心声扩音器,目标胡澈,锁定。   “别紧张,你肯定是第一名。”   胡澈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慕言。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眼神里没有我在安慰你的敷衍,没有我希望你是第一名的期盼,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的、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的确信。   “你怎么知道?”胡澈问。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太相信了,相信到害怕失望。   苏慕言看着他,笑眯眯地,在心里说:“我就是知道。”   胡澈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有人在他最不确定的时候给了他一双笃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告诉他——你可以,你本来就很好,你不需要紧张,因为你已经是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茶杯,把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但他的心里是甜的。   因为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   放榜的时辰终于到了。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几个衙役抬着一面巨大的木牌走出来,木牌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人群骚动起来,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涌向那面木牌。   有人被挤掉了鞋子,有人被挤掉了帽子,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又被后面的人拉起来。   有人在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有人在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中了中了”,有人在喊“没中没中”。   胡澈没有挤。   他站在茶楼的二楼,隔着窗,看着那面被人群围住的木牌。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茶也端得稳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笃定地、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结果。   苏慕言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面木牌。   他看不清上面的字,隔得太远了。   但他不需要看清。   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不是直觉,不是预感,是系统告诉他的。   早晨放榜之前,他就问了系统。   “系统,胡澈考得怎么样?”   【叮,宿主对攻略目标的关心让系统甚是感动。但系统建议宿主不要过度剧透,否则会降低攻略任务的趣味性。】   “我就问一嘴。”   【叮……乡试结果:胡澈,第一名。恭喜宿主,攻略目标胡澈夺得解元。】   苏慕言当时正在喝茶,差点没被这口茶呛死。   他知道胡澈会考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第一名,整个省城的第一名,全省几千考生中的第一名。   那个在杏园村每天坐在窗边读书读到深夜的人,那个帮他搬圆木、拦腰抱住他不让他摔倒的人,那个在门槛上红着眼眶说“八抬大轿娶你过门”的人,考了第一名。   苏慕言把茶杯放下,擦了擦嘴角的茶水,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胡澈了,让他自己去看榜。   就像系统说的,只有自己亲眼看到了才最真实,最震撼。   他不想剥夺胡澈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榜首时的那份惊喜。   那不是他的惊喜,是胡澈的,他没有权利代他去体验。   现在,那份惊喜正在胡澈的脸上绽放。   从人群中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在喊“胡澈”,有人在喊“解元”,有人在喊“恭喜恭喜”。   声音从贡院门口一路传到茶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进胡澈的耳朵里。   胡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听到了“胡澈”两个字和“解元”两个字被无数人用无数种声音喊出来,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带着浓重的乡音,有的带着激动的哭腔。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告诉他——你中了,你是第一名,你是解元。   胡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不是面无表情的空白,是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到大脑一片空白的空白。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光落在窗外那面被红纸覆盖的木牌上,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了。   他听到了,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仙子姑娘。”胡澈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中了。我是第一名。”   苏慕言看着他,在心里轻轻地说:“我知道。”   胡澈转过头,看着苏慕言。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他不是不想哭,是不想在仙子姑娘面前哭。   他要保持一个解元该有的样子,一个未来的举人老爷该有的样子,一个要八抬大轿娶仙子姑娘过门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但他没有哭。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克制的、内敛的、藏着一半的,像一朵花开了但只开了一半。   这个笑是全部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从嘴角到眉梢,从眉梢到眼底,从眼底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笑。   他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苏慕言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他被那个笑容击中了。   不是被击中要害的那种击中,是整个人被那种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包裹住了。   苏慕言弯起嘴角,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心声扩音器还开着,那句话准确地落进了胡澈的脑海里。   “恭喜你,解元大人。”   海妖般的魅惑之音。   胡澈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优美了。   那道声音像是一条从深海中升起的、用月光编织成的丝线,从耳道钻进去,缠绕在他听小骨上,震动通过神经传导到他的大脑,在那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解元大人。   四个字。   他知道这四个字是对他说的,是只对他说的。   这个称呼只属于他,从这一刻起,他是他的解元大人。   胡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青色儒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但又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那张俊朗儒雅的脸因为泪水而变得湿漉漉的,因为笑容而变得皱巴巴的,好看还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和他平时儒雅斯文的好看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更真实的、更鲜活的、更让人想伸手帮他擦眼泪的好看。   苏慕言没有伸手。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好了,别哭了。解元大人哭成这样,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胡澈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没哭。风太大,迷了眼。”   茶楼二楼,窗户关着,没有风。   苏慕言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笑着,在心里说:“嗯,风太大了。”   裴渊站在茶楼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刚买回来的、还没开封的油纸伞。   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但他看到天边有一片乌云,所以他去买了伞。   他买伞的时候在想:那个女人今天没带伞,如果下雨了,他会被淋湿的。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瞬,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去买了。   他回来的时候,胡澈正趴在桌上哭。   听他说好像是因为风太大迷了眼。   苏慕言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轻轻地拍着胡澈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轻,像母亲哄婴儿入睡时的那种拍法。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裴渊知道他在说话。   他在用那道他听不到的声音对胡澈说话,说的内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胡澈一定听到了,因为胡澈哭得更凶了。   裴渊握紧了手里的油纸伞。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坐下来,没有把那把伞递给他。   他就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开封的油纸伞,看着他用那道他听不到的声音在和另一个男人说话。   天边的那片乌云飘走了。   雨没有下。   但裴渊没有把那把伞放回去。   他把伞带回了客栈,放在房间的桌上,靠着墙。   伞是竹骨的,伞面是桐油纸,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枝白色的梅花。   裴渊看着那把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它扔掉。   也许是因为他花了三十文钱买的,扔掉太浪费了。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今天不下雨,明天会下。   明天不下雨,后天会下。   总有一天会下雨的,到时候他就用得上这把伞了。   裴渊把伞靠墙放好,走出了房间。   省城的街道上,胡澈还在哭。   不对,是“风太大”。   苏慕言还在拍他的背,还在用那道他听不到的声音对他说话。   裴渊走在他们身后,暗青色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像一道被阳光拉得很长的影子,沉默地、固执地、不远不近地跟着。   ---------------------------------------- 第45章 胡澈归家心切   三人又在省城玩了几天,胡澈终于决定回家了。   今天下了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的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润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潮湿的、清冽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苏慕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屋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积水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涟漪。   胡澈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个他来时提着的藤编箱笼。   箱笼比来的时候鼓了很多,里面塞满了苏慕言给他买的点心,裴渊给他买的茶叶,以及他自己在省城书店里淘的几本绝版书。   裴渊不在。   苏慕言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他,问了客栈掌柜,掌柜的说那位穿暗青色衣裳的客官天没亮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苏慕言没有追问,裴渊这个人向来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像一阵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   胡澈把箱笼放在脚边,整了整被雨雾打湿的儒巾,看着苏慕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想了很多话,准备今天早上跟仙子姑娘说。   他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等我安顿好了就娶你回家,想说你一定要等我,别跟那个冰块脸走太近……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很流畅,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现在他站在苏慕言面前,嘴巴张开了,那些排练好的台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慕言看着胡澈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胡澈,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心声扩音器,目标胡澈,锁定。   “怎么了?舍不得走?”   那道声音在胡澈的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胡澈的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的内容。   虽然内容也很让他鼻子发酸。   主要是因为这个声音本身,清脆的、悦耳的、像海妖在月光下唱歌的声音,每一次听到都像有一双温柔的手在他的心脏上轻轻揉了一下,揉得他又疼又暖。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道声音,这几天他听到过很多次。   在逛东市的时候,在吃糖炒栗子的时候,在枫林里捡落叶的时候,在望月楼看夜景的时候。   他以为听多了就会免疫,就像吃药吃多了会产生抗药性一样。   但他没有。   每一次听到,心跳都比上一次更快,眼眶都比上一次更热,整个人都比上一次更不像他自己。   “舍不得。”   胡澈老实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只被主人告知你不能跟我进屋的大狗,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门缝。   苏慕言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继续说:“回去吧。胡妈还在家等你呢,她要是知道她儿子考了第一名,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胡澈想到他娘知道他中了解元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高兴是高兴的,但高兴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被子盖,不能每天都见到仙子姑娘。   他考了解元,他回去报喜,他娘高兴,他光宗耀祖。   然后呢?   然后他在杏园村,他在省城。   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座山两条河的距离,而是他想见他就要走好几天的距离。   苏慕言看到了胡澈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知道胡澈在担心什么,他在担心这一别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会从几步远变成好几天远。   他在担心裴渊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把这几步占满。   他在担心自己会变成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苏慕言没有点破他的担心,他在心里换了一个更轻快的、像春天里第一缕暖风一样的语气,继续对胡澈说话。   “回去好好陪陪胡妈。她一个人在家,肯定很想你。”   胡澈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会的。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娘,我考了第一名,她的儿子没有给她丢人,没有给老胡家丢份儿。”   苏慕言看着胡澈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我想哭但我是男人我不能哭”的倔强表情,在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说了一句话。   “胡澈,你以后在学术领域上,一定会走得越来越远,登峰造极。”   胡澈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句话太重了。   “登峰造极”,不是“考得不错”,不是“继续努力”,不是“你很有前途”。   是“登峰造极”。   是最高处,是那个他只在梦里想过、从不敢对人说出口的、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的一个词。   仙子姑娘说他会走到那里。   不是希望你走到,不是你有可能走到,是你一定会走到。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他说“你是第一名”一样,笃定的、平静的、已经看到了结果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达到那个高度,但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突破,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仙子姑娘。   胡澈用力地擦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在手背上,手背上的水渍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哭过,但那个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仙子姑娘,我会的。”胡澈看着苏慕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继续努力,不断提升自己,一定不会荒废学业的。”   苏慕言弯起嘴角,在心里说了一句俏皮话:“这次你回去后,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朝廷的任命书了,我的举人老爷~”   那道被系统优化成满级魅惑音色的心声,在说到“举人老爷”四个字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翘出了一个甜甜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糯米糕被掰开时拉出的那道丝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它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慢慢地、从胡澈的耳廓一路扫到心脏。   胡澈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是快了半拍,不是漏了一拍,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种跳不是节奏的变化,是整个心脏从胸腔里往上猛地一窜,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在空中挣扎了一下,又落回了水里,激起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心口在发烫,烫得他想用手去按住,好像不按住的话那颗心脏就会从胸口跳出来,跳到仙子姑娘面前,跳到她的手心里,对她说“你看,它是你的”。   “我的举人老爷”。   仙子姑娘说“我的”。   胡澈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十八遍,每一遍都嚼出了不一样的甜味。   第一遍是蜂蜜的甜,浓得发腻;   第二遍是甘蔗的甜,清清爽爽;   第三遍是柿饼的甜,软糯绵长;   第四遍到第十八遍,每一种甜都不一样,但每一种甜都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不管他要读多少书、考多少试、走多远的路,就冲着这句“我的”,他就有无限的动力走下去。   胡澈把箱笼扛上肩,走到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停了一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透明的纱帘挂在门框上。   他站在那层纱帘后面,回头看了苏慕言一眼。   苏慕言站在大堂里,月白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小片被云遮住的月光,她看着胡澈,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是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胡澈把那个画面印在了脑子里。   月白色的衣裳,浅棕色的眼睛,嘴角那个浅浅的笑,还有他身后那面被雨水打湿的窗棂,窗棂上凝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嗒”声。   他把这些细节全部打包,塞进了心里那个专门放他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很满了,但他还是塞了进去,塞得严严实实的,不会掉出来。   胡澈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石阶上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他从之前租来的那匹老马拉的破车。   是一辆崭新的、桐油漆得发亮的、车帷是深蓝色厚绸布的四轮马车。   车辕上拴着两匹健壮的枣红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头上戴着红缨络,一看就不是凡品。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手里撑着伞,看到胡澈走出来,躬身行了个礼。   “胡公子,小的是周府的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将此马车赠予公子,以贺公子高中解元。我家老爷说,公子若不嫌弃,只管拿去用。”   胡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周府”是主考官周大人的府邸。   乡试的主考官周大人,朝廷从翰林院派下来的,官居四品,德高望重,是胡澈这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大的官。   考试的时候胡澈坐在号房里,隔着老远看到周大人坐在高台上,绯红色的官袍在日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胡澈觉得那团火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现在那团火派人给他送了一辆马车。   胡澈看着那辆崭新的马车,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周大人为什么要送他马车。   不是因为周大人觉得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周大人同情他没车,而是因为他考了第一名,周大人看好他的前途,想要提前结交。   这是官场的规矩,他现在还不算官场的人,但他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官场的门槛。   这些规矩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有的他看得懂,有的他看不懂,但他都得接着。   人情世故,懂得都懂。   多个朋友多条路   胡澈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他想要这辆马车,是因为他需要这辆马车。   有了这辆马车,他从省城回杏园村的时间能缩短一半。   有了这辆马车,他娘以后出门就不用走路了。   有了这辆马车,他以后再来省城看仙子姑娘就不用跟别人借驴了。   胡澈朝那个管事拱了拱手,说了声:“替我谢过周大人。”   然后把箱笼放上车,自己坐上了车辕。   他不会赶车,但那个管事说车夫是现成的,就坐在车后面,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   胡澈上车的时候,老汉抬了抬帽檐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胡澈坐在车辕上,最后看了一眼客栈的门口。   苏慕言还站在那里,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天色如同他现在的情绪一般暗沉。   胡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放弃了说话,只是朝苏慕言用力地挥了挥手。   苏慕言也抬起了手,轻轻地摇了摇。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胡澈一直在看他,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挥手。   胡澈的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   而是大声说了一句:“仙子姑娘,等我!”   然后他把头转过去,面朝前方,朝车夫喊了一声“走吧”。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帷在风中轻轻飘动着,深蓝色的绸布上沾了细细的雨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光。   胡澈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儒巾被风吹歪了他也没有去扶,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看着前方的路。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忍心走了。   马车穿过街道,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南边有杏园村,有胡妈,有那棵歪脖子的枣树,有那口养着红鱼的水缸。   那是他的家,他要回去了。   苏慕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月白色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打伞,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胡澈回去以后会做什么。   他会先冲进院子,大声喊“娘,我中了”。   胡妈会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第一名”三个字的时候,胡妈手里的锅铲会掉在地上,她会愣在那里,愣很久,久到胡澈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会哭,会抱着她的儿子哭,会哭得比胡澈在茶楼里哭得还凶。   然后她会想起来,她的儿子还没有吃饭,她会给胡澈做一碗他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面上浇一勺猪油,和以前一样。   苏慕言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了大堂。   裴渊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   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几枝白梅花,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楼梯的木阶上,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然后渗进了木头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苏慕言从门口走到楼梯口,从雨里走到干处。   月白色的衣裳上全是细密的雨珠,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细盐。   头发湿了,贴着脸颊,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在胸前,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和伞尖的滴水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嗒的。   裴渊看着苏慕言被雨打湿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苏慕言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又抬头看了看裴渊,意思是你不需要吗?   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说他买了两把伞,一把给了她,一把自己用。   他在雨里走了很久,从城门走到客栈,从客栈走到城门,来来回回地走,走到那些他从天没亮就开始理的头绪终于理清楚了一些,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这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裴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是被他拿走的。   “你的粥凉了。”裴渊说。   桌上有两碗粥,是客栈的早饭。   一碗放在苏慕言的位子前,一碗放在裴渊的位子前。   苏慕言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裴渊的那碗还冒着一点热气,因为他的手一直捂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碗壁传进去,虽然不多,但至少没有凉透。   苏慕言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发涨了,喝起来像是在喝一碗黏糊糊的米汤,但他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碗粥是胡澈走之前跟客栈掌柜交代好的。   仙子姑娘早上要喝鸡丝粥,多放姜丝,少放盐,不要葱花。   掌柜的记住了,厨房照做了,粥端上来了,但喝粥的人站在门口送别,没有回来。   粥就凉了。   苏慕言把凉粥喝完的时候,裴渊把他面前那碗还有一点余温的粥推了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起身走了。   苏慕言看着那碗粥,粥面上已经没有热气了,但碗壁还是温的。   他的手覆上碗壁,感受到那股残存的温度,不多,但够暖。   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落在远处那辆正在南行的马车的深蓝色车帷上。   车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个坐在车辕上的年轻人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但他在心里回了一万次头。   ---------------------------------------- 第46章 疯狂攻略冰块脸裴渊   胡澈走后的第一天,苏慕言觉得省城安静了许多。   不是街上的喧闹变少了。   省城的街道永远不会安静,卖艺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吵架的,每天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是那种身边少了一个人的安静,像一间住了三个人的屋子忽然空出了一间,你走进去的时候会发现回声比平时大了很多,连自己走路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苏慕言坐在客栈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粥,粥是热的,鸡丝是嫩的,姜丝放得不多不少,葱花撒得漂漂亮亮。   他喝了一口,粥的味道和昨天一样,但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人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喝粥,耳朵尖红红的,像两只被煮熟的虾。   苏慕言把粥喝完,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裴渊坐在那里,面前也摆着一碗粥,粥没怎么动,已经凉了。   他正在看窗外,深褐色的眼睛映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和秋日午后的阳光,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   苏慕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只剩下裴渊了。   胡澈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一两个月,也许更久。   在这段时间里,他身边可攻略的目标只剩下了眼前这个冰块脸。   苏慕言把“攻略”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一本三流话本里的采花贼,专门挑好看的下手。   但这个比喻不太准确,采花贼采的是花,他采的是——心动值。   苏慕言把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甩出脑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开始认真地、系统地、像一个将军在战前部署兵力一样,思考接下来的战术。   裴渊这个人,和胡澈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胡澈是火,一点就着,你还没靠近他呢,他自己就先烧起来了,脸红心跳手抖脚抖,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从里到外都在发光发热。   裴渊是冰,千年寒潭最深处的、蓝黑色的、厚重到阳光都照不透的冰。   你往冰上扔火把,火把灭了,冰还在。   你往冰上浇热水,水凉了,冰还在。   苏慕言在胡澈身上用了也就一个多月,这中间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是他不在身边的情况,心动值就刷到了88。   在裴渊身上用了好几天,从5点到8点,从8点到10点,从10点到20点,从20点到26点,磨磨蹭蹭,像蜗牛爬坡,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一动不动,你不看它的时候它爬了一小段,你再去看它又不动了。   苏慕言在心里问系统:“系统,裴渊的心动值为什么涨得这么慢?是我的策略有问题,还是这个人有问题?”   【叮,攻略目标裴渊性格冷僻,情感阈值极高,对美貌、才华、财富等常规魅力因素的敏感度远低于常人。宿主需要采取更主动、更直接、更近距离的接触方式,才能有效提升心动值。】   “更直接?更近距离?”苏慕言在心里皱了一下眉头,“你的意思是让我……”   【叮,系统不做具体建议,请宿主自行领悟。】   苏慕言领悟了。   当天下午,苏慕言说要去看省城西郊的银杏林。   裴渊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好”或“不好”,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放在桌边的那把深蓝色油纸伞,虽然今天没有下雨。   他跟上了苏慕言的脚步。   银杏林在西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树不算多,但每一棵都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金色伞盖。   落叶铺了满地,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一条用金子铺成的地毯上。   苏慕言走在前面,裴渊走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不远不近,和之前一样。   苏慕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看了看。   叶子是完整的扇形,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地图。   苏慕言转过身,把叶子递到裴渊面前。“好看吗?”   裴渊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着苏慕言。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慕言的脸上、头发上、月白色的衣裳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座金色的雕像。   他偏着头,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浅棕色的眼睛在金色的光线中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映着银杏叶的形状和他自己的倒影。   裴渊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   不知道是说叶子,还是说人。   苏慕言把叶子塞进裴渊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银杏叶,叶子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金黄色,像一小块被太阳烤化的金子。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然后把它放进了袖子里。   那片叶子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但它一直在他袖子里,安静地、沉默地、不声不响地陪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日子。   这是第一天。   心动值+1,从26到27。   苏慕言回到客栈,在心里记了一笔账:赠送银杏叶一片,心动值+1,效率太低。   第二天,苏慕言说想去护城河坐船。   裴渊租了一条乌篷船,船不大,两个人坐进去刚刚好。   船夫在船尾摇橹,船在河面上慢慢地飘着,两岸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少女在河边梳头。   苏慕言坐在船头,裴渊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裴渊上船前买的桂花糕和莲子羹。   船行到一处桥洞的时候,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苏慕言本来正端着莲子羹喝,船身一晃,他手里的碗往旁边一歪,莲子羹洒出来几滴,他下意识地去扶桌沿,身体失去了平衡,朝裴渊那边栽了过去。   裴渊伸手扶住了他。   一只手扣在他腰侧,另一只手接过了他手里快要翻倒的碗。   动作很快,快到碗里的莲子羹几乎没有洒出来,快到苏慕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裴渊旁边。   不是对面,是旁边。   因为裴渊把他扶正的时候,没有把他推回对面,而是把他放在了自己身边。   苏慕言的心跳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扶了,裴渊扶过他好几次了,县城客栈走廊里扶过一次,官道上抱过一次,他早就应该习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裴渊的手在他腰侧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像冬天里被炉火烤过的砖,不烫手,但你握住了就不想松开。   苏慕言偏头看了裴渊一眼。   裴渊正看着前方,深褐色的眼睛映着桥洞的暗影和洞口那一小片亮得晃眼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   他的手已经从苏慕言的腰侧收回去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扣住那片柔软弧度时的姿势。   苏慕言看着他那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在心里哼了一声。   装。   接着装。   苏慕言没有从他身边挪开。   他就那么坐在裴渊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手臂隔着衣料偶尔碰在一起,船在河面上慢慢地飘着,桥洞的阴影从他们身上滑过去,阳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慕言拿起桌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裴渊面前。   裴渊低头看着那半块桂花糕。   桂花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干和几粒白芝麻,苏慕言的手指捏着它,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裴渊看了两秒,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吃了。   苏慕言看着他吃桂花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使用心声扩音器,在心里说道:“甜吗?”   裴渊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问的是桂花糕,还是别的什么。   “甜。”他说。   苏慕言满意地转过头,继续看两岸的风景。   裴渊把桂花糕咽下去,舌尖上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和蜂蜜的甜味。   他回味了一下,觉得这个“甜”字说得不够准确。   不是桂花糕甜,是他递过来的桂花糕甜。   这个区别很重要,但他没有说出口。   这是第二天。   心动值+2,从27到29。   苏慕言在心里记了第二笔账:船上一晃,靠肩一次,喂桂花糕半块,心动值+2。   有进步,但还不够。   照这个速度,他至少要再创造二十次“船上一晃”的机会才能把裴渊刷到满值。   护城河上虽然桥洞很多,但每条船在每个桥洞只能晃一次,他总不能租一条船在桥洞下来来回回地钻,船夫会觉得他是神经病。   得想个更高效的办法。   况且,这种事一次两次还行,做的多了,指定会被怀疑。   毕竟裴渊又不是傻子。   ---------------------------------------- 第47章 投怀送抱   第三天,苏慕言放弃了所有迂回的策略,决定直接出击。   理由是现成的,他在客栈楼梯上“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   不是真的踩空,是他算好了步数和角度。   在走到倒数第五级台阶的时候,脚尖轻轻点了一下下一级台阶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朝前栽了过去。   然后他就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裴渊从楼梯口冲过来的时候,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手从苏慕言的腰侧穿过去,扣在他身体另一侧,另一只手撑在楼梯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苏慕言面前。   苏慕言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顶着他暗青色劲装的衣料,衣料下面是硬邦邦的、滚烫的、像石头一样的胸肌。   苏慕言没有急着起来。   他“惊魂未定”地把脸埋在裴渊胸口,停了两秒、三秒、四秒。   四秒之后,他“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裴渊。   裴渊正低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他没有见过的神情。   不是紧张,裴渊不会紧张。   不是担心,裴渊的表情里没有担心这个选项。   是……苏慕言想了很久,觉得那个神情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在把那个人拉上来之后,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抓住的手,心里想的是“幸好”。   苏慕言的心跳快了一下。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那个怀抱,虽然那个怀抱确实很让人心跳加速,硬得像一面墙,热得像一个刚熄了火的炉膛。   是因为裴渊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没有“你又来了”的了然,没有“你是不是故意的”的审视。   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幸好你没事”。   苏慕言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和衣裳,低着头夹着嗓子说了一声“谢谢”。   裴渊看着他低下去的那截后颈,白皙的、纤细的、被散落的长发半遮半掩着,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小片被云遮住的月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把那股想要拨开那些头发的冲动压了下去。   “小心走路。”裴渊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在说“你下次再不注意,我就不只是接住你这么简单了”。   苏慕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是不是趁他不注意偷偷换了一个更高效的型号。   “系统,刚才那一下涨了多少?”他在心里问。   【叮,攻略目标裴渊心动值+1,当前心动值30。】   苏慕言皱了一下眉头。才1点?   他都整个人栽进他怀里了,脸贴着他的胸肌,在他胸口趴了好几秒,才涨了1点?   苏慕言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把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天,送银杏叶,心动值+1。   第二天,船上借机挨着他坐,喂他吃桂花糕,心动值+2。   第三天,楼梯踩空,投怀送抱,心动值+1。   三天加起来4点,从26到30。   平均一天1.33点,照这个速度,他要把裴渊从30刷到100,需要大概两个月。   苏慕言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   这个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不,石头扔进水里还会溅起水花呢。   裴渊的心大概是钛合金做的,还是那种经过了特殊热处理的,耐高温、耐腐蚀、耐冲击、耐美女投怀送抱。   “系统,裴渊的攻略难度评级是多少?”   【叮,攻略目标裴渊的难度评级为S级。系统在检测到该目标时,曾提示宿主“注意,该目标情感阈值极高,攻略难度远超普通目标”。宿主没有查看完整信息吗?】   “你什么时候提示过我?”   【叮,在宿主第一次与裴渊接触时,系统曾弹出一个弹窗。宿主当时回复了一句“滚”,然后弹窗就被关闭了。】   苏慕言把被子蒙在脸上。   他想起那天的事了。   那天在县城客栈的走廊里,裴渊突然从楼梯下面冲上来抱住他的腰,系统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长串。   可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空白的,根本没心思看什么弹窗。   他那时候回复了一句“滚”,系统就真的滚了。   苏慕言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开始复盘。   不对,不是他的策略有问题,是裴渊这个人有问题。   他很有可能不近女色。   当时他以为“不近女色”的意思是“不好色”,现在他觉得“不近女色”的意思可能是“对女人没有生理反应”。   他都已经摸到腹肌了,今天在楼梯上,他把脸埋在裴渊胸口的时候,他的手是撑在裴渊腰侧的。   隔着那层薄薄的劲装衣料,他摸到了裴渊腰腹之间的肌肉线条。   硬的,一块一块的,像被雕刻出来的。   他敢保证,那种触感不是靠节食和跑步能练出来的,那是长年累月的、高强度的、生死边缘的战斗才能塑造出来的身体。   他摸到了。   裴渊没有躲。   没有躲的意思是他没有推开他,没有后退,没有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   但也没有…苏慕言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回应。   没有回应。   没有呼吸加重,没有心跳加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在被一个“女人”……好吧,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但裴渊不知道啊。   没有一个正常男人在被一个“女人”触摸敏感部位时应该有的生理反应。   他就像一块石头,你摸他,他是石头。   你不摸他,他也是石头。   你摸他的腹肌,他面不改色。   你摸他的脸,他大概也不会有任何表情。   苏慕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发出了今天第二声充满挫败感的叹息。   “系统。”   【叮,在的。】   “裴渊他是不是……”苏慕言斟酌了一下措辞:“身体有什么问题?”   【叮,攻略目标裴渊身体健康,各项机能正常,无任何隐疾。系统可以担保。】   “那他是真的不近女色?对女人没有兴趣?”   【叮,系统无法判断攻略目标对“女色”的兴趣程度。但系统可以确认,攻略目标对宿主有兴趣。否则心动值不会从短短几天从5点涨到30点,请宿主不要妄自菲薄。】   苏慕言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那一面贴在脸上,舒服了一些。   他在心里把系统的话咀嚼了一遍。   对宿主有兴趣。   不是对女色有兴趣。   这个区分很微妙,微妙到他觉得系统在暗示什么,但他没有证据。   苏慕言闭上眼睛,开始想明天的计划。   既然温柔路线不管用,那就换一条路线。   他倒要看看,裴渊这块冰,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   苏慕言看着那个长方形,想着裴渊今天在楼梯上接住他时的那个眼神。   庆幸的眼神。   他在后怕。   他怕自己受伤?   苏慕言把手放在自己的腰侧,放在今天裴渊的手扣住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点余温,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体温,还是裴渊的手留下的。   苏慕言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他一定要摸到裴渊的腹肌。   不是隔着衣料的那种,是直接的、零距离的、皮肤贴着皮肤的那种。   他想看看,到那时候,裴渊的那张冰块脸还能不能绷得住。   他倒要看看,这个万年不化的冰山,到底是真的没有感觉,还是把所有的感觉都藏在了那张冷漠的脸下面。   苏慕言在被子里弯了一下嘴角。   他不信一个正常男人在“女人”投怀送抱的情况下还能做一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所以他要试探他,测试他。   ---------------------------------------- 第48章 裴渊明视内心   客栈隔壁房间内。   裴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有薄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今天这只手扣在那个人的腰侧,掌心里是柔软到不真实的触感。   和之前在县城时客栈走廊里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触觉信息,手就已经松开了。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他在他的怀里待了很久,久到他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久到他能闻到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久到他的心在胸口里跳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很多下。   裴渊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然后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理解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不受控制。   他是女人,他是男人,男人扶女人是应该的,他不应该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但他有。   那些感觉像虫子一样从他的皮肤钻进去,沿着血管爬到他的心脏,在那里筑巢,啃噬他的理智,让他做出一些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做出的事。   裴渊指腹摩挲着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他的指缝间若隐若现。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个碍眼的穷酸书生终于走了。   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终于没有那个每天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的碍眼存在了。   他应该高兴。   他的确是高兴的。   从看到那辆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情就像是从胸口搬走了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但这种高兴太不体面了。   他裴渊,北渊阁阁主,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居然因为一个穷酸书生的离开而暗自高兴。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大概会成为江湖上最大的笑柄。   裴渊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布料摩擦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他在做什么?   在喝水?   在梳头?   还是在看书?   还是已经睡了?   裴渊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去往县城的管道上,看到他凭空变出一匹马的时候?   从县城客栈他差点摔倒、他冲过去接住他、第一次碰到他的腰的时候?   从来省城的官道上他被匪徒围住、他躲在暗处观察、看到他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审视那群匪徒的时候?   从省城门口他发出那把让人耳朵流血的声音、把匪徒们耍得团团转的时候?   还是从他站在槐树下,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穷酸书生,嘴角弯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惊艳弧度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就在隔壁。   一墙之隔。   他伸手就能碰到那堵墙,但他碰不到他。   裴渊翻身面朝墙壁,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墙是砖石砌的,表面抹了一层白灰,光滑,冰凉。   他的掌心贴着墙面,感受着那股从砖石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墙的另一面是他的房间。   他的床靠不靠这面墙?   他睡着的时候,脸是朝着这面墙还是朝着窗户?   他会不会也把手贴在墙上?   会不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裴渊把手从墙上收了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你是裴渊,你是北渊阁的阁主,你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   你的手是用来握剑杀人的,不是用来摸墙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的手还是伸了过去,贴在墙上。   不是因为他想感受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那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他在心里对墙那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跳说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他只是想让那道墙知道,这边有一个人,他正隔着这道墙,想着墙那边的那个人。   深夜。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翻身的声响。   裴渊的手从墙上缩了回来,放在胸口。   掌心已经不凉了,但他感觉墙的温度留在了他的皮肤上,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和他的心跳融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安稳的笑意缓缓睡去。   ---------------------------------------- 第49章 大结局   五年了。   苏慕言坐在客栈三楼那间他住了五年的天字一号房里,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镜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他这些年来无数次拿起又放下、反复端详自己的脸时留下的。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一张他看了三十一年的脸。   那张脸和五年前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还是那个鼻梁,嘴唇还是那个嘴唇。   但却多了一丝岁月的痕迹。   苏慕言把铜镜放下,闭上了眼睛。   五年。   他用了五年的时间,从乡下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省城,从省城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江南,从江南走到塞北……   走了无数个地方。   最后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他遇见了十个男人,每一个都让他心动,每一个都让他心疼。   胡澈考中了举人,做了县丞,从一个在杏园村窗边读书读到深夜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穿着官袍、在公堂上拍惊堂木的父母官。   裴渊还是那个裴渊,冷着脸,不爱说话,但每次苏慕言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永远是第一个出现的人,暗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还有李承禄,那个穿着锦衣、摇着折扇、见谁都嬉皮笑脸的纨绔皇子。   谁能想到他会为了苏慕言在御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父皇下旨赐婚,要娶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妻,即便膝盖磨出了血也不肯起来。   虽然自己没有同意。   还有君傲天,那个比裴渊还冷的冷面王爷。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都没看苏慕言一眼。   后来却为了他亲手烧掉了自己王府里所有的画像。   那些画像画的是他死去的未婚妻,他守了十年的画像,一把火全给烧了。   还有国师狂尊,那个永远端着一张脸、说话拿腔拿调的老男人,第一次见到苏慕言的时候说了一句“姿色尚可”。   后来却在苏慕言被人下毒的时候用自己十年修为给他逼毒,逼完毒之后自己吐了三口血,功力大跌。   还有商道巨贾沈墨尘、剑道第一人陆长风、苗疆少主蛊九黎、西域狼王拓跋烈、海外仙岛少主白月楼。   十个男人,十个不同的性格,十个不同的身份,十个不同的故事。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爱苏慕言。   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遇到什么危险,不管他是男是女,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最后一点,他们都会在他身边。   苏慕言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面铜镜。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五年了,你攒够了。你今天终于可以兑换它了。   基因药剂。   他第一次就在系统商城里看到的东西,他梦了五年、盼了五年、攒了五年想要兑换的东西。   九百九十九点心动值,十个男人对他的全部真心,加在一起,换一瓶淡粉色的液体。   苏慕言放下铜镜,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系统,兑换基因药剂。”   【叮,扣除999心动值成功,已为宿主兑换基因药剂一瓶。物品已发放至宿主手中,请查收。】   苏慕言的手心里瞬间多了一个东西。   冰凉,光滑,是一个小拇指粗细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淡粉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草莓汁一样的液体。   苏慕言把水晶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淡粉色的液体在光照下变得透明了一些,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会自己游动的光点。   苏慕言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了斜阳,光影在地面上拖了一个长长的角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也许是因为他等了太久,久到拿到手里的这一刻反而有些不真实了。   他怕自己一仰头喝下去,然后发现自己其实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清脆的机械声在他脑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还在那座桥上,脚下还是那条黑沉沉的河。   他害怕一切都只是场梦。   苏慕言拔开了水晶瓶的木塞,把瓶口凑到唇边。   淡粉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苏慕言仰头,把那一小瓶淡粉色的液体倒进了嘴里。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凉的,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从他的食管一直滑到胃里。   然后那条冰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腹部升起来的、缓缓蔓延的、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火种在慢慢扩散的热。   那股热度从小腹往上走,穿过胃,穿过胸腔,穿过喉咙,穿过脸颊,穿过额头。   然后它又从额头往下走,走遍四肢,走遍指尖,走遍脚趾,走遍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   苏慕言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   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奇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重组、被重新排列、被从混乱中整理成秩序的感觉。   他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极其细微地响,不是碎裂的那种响,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地、慢慢地拉伸开的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热度退了,骨骼不响了,皮肤不紧了。   苏慕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晶瓶,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水晶瓶放回桌上,然后拿起那面铜镜,举到了自己面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三十二年的脸,变了。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眉眼还是那些眉眼,但组合在一起的效果完全不同了。   鼻梁还是那个鼻梁,但比之前更秀气了一些,弧度柔和了一些。   嘴唇还是那个嘴唇,但唇峰比之前更分明了一些,唇色也更红润了一些,像刚刚被人用手指轻轻揉搓过。   下颌线还在,但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干净利落的骨感”,而是一种更圆润的、更流畅的、像是被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一样的弧度。   苏慕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喉结,那个本来就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喉结,彻底不见了。   他摸到的是一截光滑的、细腻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皮肤。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能看到颈部的肌肉在动,但那个小小的凸起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皮肤。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但现在的白和之前的白不一样。   之前的白是一种透着青色的、隐约能看到血管的薄白,像是纸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破。   现在的白是一种更厚实的、更温润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放在掌心捂了很久的那种白,不透明,但有光泽,摸上去滑得像丝绸。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胡子茬,一根都没有。   他本来就不怎么长胡子,但现在那些细软的、需要好几天才能摸到一点的绒毛也彻底没了,整张脸光洁得像一面被打磨了无数遍的玉盘。   苏慕言放下摸脸的手,目光往下移。   身材还是那个身材,肩还是那么窄,腰还是那么细,腿还是那么长。   但比例变了。   腰更细了,细到他两只手掐上去,手指能碰到手指。   胯骨比之前微微宽了一些,从腰到臀的弧度比之前更流畅了一些,像是被造物主用圆规重新量过、画过、调整过。   胸部是平的,这一点没有变。   他还是男人,生理意义上的男人,没有乳房,没有女性的第二性征。   但那个“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男人的平板”,现在是“女人的平板”。   虽然都是平的,但轮廓和质感完全不同。   他现在穿一件薄衫的话,别人会以为他是平胸的女人,不会以为他是个男人。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把铜镜举到嘴边,张开了嘴。   “啊……”   那个声音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是惊吓的那种“吓”,是震撼的那种。   那个声音不再是之前那把沙哑的、低沉的、2.5度的破锣嗓子了。   那个声音清脆、悦耳、像月光下海妖在唱歌的声音,像春天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像一切美好的、干净的、听了让人耳朵会怀孕的声音的集合体。   正是他以前用心声扩音器时听到的那个满级魅惑音色。   苏慕言张着嘴,看着镜子里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听着自己刚才发出的那道好听得不真实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里涌上来第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不用思考就知道内容的念头。   “卧槽!狗系统,我日你仙人板板!”   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好听的、清脆的、悦耳的、让听到的人骨头都要酥了的声音。   说出来的内容却是充满了国粹的、祖安式的、想把系统从脑海里揪出来暴揍一顿的脏话。   苏慕言骂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愤怒的,想咆哮的,想把这个坑爹的系统从虚空里拽出来跟它同归于尽的,但他的声音太他妈好听了。   好听到他骂人的时候,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在打情骂俏一样。   这种反差让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扁平的胸膛、纤细的腰肢、光滑的皮肤、优雅的脖颈。   他看起来像一个女人了。   一个实打实的、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挑不出毛病的、倾国倾城的、让十个男人为他神魂颠倒的大美女。   除了生理结构还没有变,胯下那个该有的东西还在,不大不小,和以前一样。   其他的部分,已经彻底女性化了。   苏慕言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又站到铜镜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   看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终于看到了绿洲的旅人一样,呼出了一口气。   “这样也不是不行。”   他对自己说。   这个声音,这张脸,这副身材。   虽然和他预想中的“完美男神”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会再有人说他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妖了。   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女的,一个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的、说话声音好听到让人耳朵怀孕的、从里到外都挑不出毛病的女人。   没有人会再用那种猎奇的、审视的、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了。   没有人会用“人妖”“娘娘腔”“不男不女”这些词来形容他了。   他走在街上,别人看他只会有一个念头,这姑娘好美。   这就够了。   虽然苏慕言还是觉得有些意难平,但意难平之余,他也隐隐松了口气。   五年的倒计时结束了。   接下来几天,苏慕言发现那十个男人的状态不太对劲。   最开始是胡澈。   他如今已经是县丞了,住在老家县城城东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里,每天上衙、下衙、读书、写字,生活规律得像一座钟。   但他最近不规律了。   他开始频繁地往省城苏慕言住的客栈跑,每次来都带一包点心、一壶花茶、一盒胭脂水粉或者一匹新料子的绸缎。   来了之后也不走,就坐在苏慕言房间里,一会儿说他今天审了一个案子,一会儿说他今天写了一份公文,一会儿说城西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很好吃。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苏慕言的脸上、身上、声音上,像是要把这些东西都拓印下来、带回家、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每天看。   然后是裴渊。   裴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但苏慕言注意到他的冰块脸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裂痕。   比如苏慕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裴渊的目光会停留在他的脸上、脖子和锁骨之间,停大概两秒,然后移开。   比如苏慕言说话的时候,裴渊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攥紧、松开、再蜷缩,像是在忍受什么。   比如苏慕言坐在他对面喝粥的时候,他会一直看着苏慕言的嘴唇,看到苏慕言把一碗粥喝完、放下碗、抬起头,他的目光才来得及移开。   然后是李承禄。   这位纨绔皇子直接搬到了苏慕言隔壁的房间,每天摇着一把画着牡丹的折扇,穿得花枝招展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好像孔雀开屏一样,不知道在勾引谁呢!   他看到苏慕言的时候会吹口哨,会喊“苏姐姐今天好漂亮”,会凑过来闻苏慕言头发上的香气,然后被裴渊一拳揍在墙上,扣都扣不出来的那种。   揍完之后他也不生气,爬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继续嘿嘿笑着凑过来。   冷傲王爷君傲天和国师狂尊相对克制一些。   君傲天只是来得比以前更勤了,以前是三五天来一次,现在是天天来,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喝茶,喝一壶茶看苏慕言一个时辰,然后起身离开。   国师狂尊则是开始“偶遇”苏慕言了,一会儿在城隍庙偶遇,一会儿在护城河边偶遇,一会儿在苏慕言常去买点心的铺子门口偶遇。   每次偶遇都端着一张“我只是路过”的脸,但每次“路过”都要拉着苏慕言说上一炷香的话,从天文地理聊到诗词歌赋,从诗词歌赋聊到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奇人异事。   苏慕言一开始觉得好笑。   后来觉得有些为难。   再后来,他在某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突然变得粘人的,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只是以前的“这样”是一种克制的、内敛的、生怕吓到他的“这样”。   现在的“这样”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烧掉了所有顾虑和伪装的“这样”。   因为他们觉得他变美了。   不只是美,是美到了一个新的境界,美到了让他们体内的某种本能被彻底激活的程度。   苏慕言想到这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都是我自己作的。”   苏慕言不是没有拒绝过。   他试过的,在那十个男人变着花样哄他上床的第一个月。   李承禄来找他,他关门。   裴渊站在他门口不走,他隔着门板说“我累了明天再说”。   胡澈红着眼眶看着他,他说“你回去好好处理公务,别老往我这里跑”。   君傲天来喝茶,他连茶都没泡,直接说“今天不方便”。   国师狂尊来“偶遇”,他绕道走了。   他拒绝得很干脆。   但那些人没有退。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更烫一些,更让他没办法拒绝。   因为他们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看他,是惊艳的、好奇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的距离感。   现在他们看他,眼里彻底没有距离了。   那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的、像是已经把所有的伪装面具都摘掉了、把你当成了自己人、不怕你看穿他们的眼神。   苏慕言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傍晚,站在客栈的窗边。   看着楼下撑着伞站了一整天的胡澈,看着对面酒楼二楼临窗坐着的裴渊,看着街角那棵槐树下面假装在等人,实际在等他的李承禄……   看着他们在雨中、在风里、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一动不动地、固执地、像是要把自己等成一座雕像一样地等着他。   苏慕言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年他们为他做过的事。   胡澈一个县城父母官,为了他频繁往省城跑,只为讨他一笑。   裴渊为了他得罪了整个江湖,因为有人传他的谣言,裴渊一个人去了那个人的门派,三天后那个门派解散了。   李承禄为了他在御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   君傲天为了他烧了那一幅幅画像,十年的守候,一把火,没了。   国师狂尊为了他吐了三口血,精血,每一口都损他十年修为。   苏慕言看着窗外的雨,伸手推开了窗户,风雨卷着凉意涌进来,吹起他的长发。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仰起的脸、那些在雨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说了一句:“上来吧。”   瞬间,十个男人像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信号一般,急匆匆地上了楼。   苏慕言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十个挤在狭小客房里的男人,从胡澈排到裴渊,从裴渊排到李承禄,从李承禄排到君傲天,从君傲天排到国师狂尊,又排到沈墨尘、陆长风、蛊九黎、拓跋烈、白月楼。   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终于坦白了。   “你们知道吗?其实我是个男的。”   说完这话,他心情有些忐忑。   可他实在不想再隐瞒他们了,因为这太煎熬了。   他承认,这几年虽然自己是为了系统奖励所以才被迫攻略他们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在攻略他们的过程中,却也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他们!   因为他们对他实在是太好了,各方面包容他,为了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当然是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可是…这一切都基于他们认为自己是个女人的身份上啊!   现在他们知道了自己其实是个男人,他们不会恼羞成怒砍了自己吧?   毕竟是自己隐瞒在先。   想到这,苏慕言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地看着十人。   事实是他想多了。   安静。   十双眼睛看着他,十张脸上同时出现了同一个表情。   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然后是仔细打量,然后是瞳孔地震,然后是有人笑了。   李承禄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比苏慕言刚才还夸张,折扇都笑掉了,捂着肚子在椅子上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哈哈哈哈哈哈,苏姐姐你是男人,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自己那张脸,哈哈哈哈哈哈,你再说一遍你是男人,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是胡澈,胡澈没有笑,但他也没有震惊。   他只是在最初的瞳孔地震之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他很久以前就有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苏慕言见过。   在杏园村那个门槛上,胡澈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说“八抬大轿娶你过门”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那个表情很坚定。   “仙子姑娘,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你是仙子还是妖怪,不管你是苏姑娘还是苏公子,你就是你。我认的是你这个人。”   然后是裴渊。   裴渊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苏慕言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你骗了我五年”的控诉。   只有一种苏慕言看了五年都没看够的东西,平静、深沉、暖得像一炉慢慢烧了很久的炭火。   裴渊伸出手,理了理苏慕言被风雨吹乱的衣领。他说:“我知道。”   苏慕言愣住了:“你知道?”   裴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它存在。   “准确的说三年前就知道了,我醉酒闯进你屋里,当时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我明明摸到了你的……比我都大。”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渊看着他那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样子,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就像在拍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男人也行。”   然后是君傲天。   冷面王爷端着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看着苏慕言,说了一句:“本王不在乎。”   五个字。   但在场所有男人都听到了。   然后是国师狂尊。   他端着一张“我很威严我很高冷”的脸,清了清嗓子,说:“咳咳,苏小友如此美貌,本国师甚是喜欢。岂能因性别而移情别恋?”   然后是沈墨尘。   商道巨贾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算完一笔账,抬头看了一眼苏慕言,说:“根据我这些年对你的投资回报率分析,你是个男的这件事,不影响我的投资决策。”   然后是陆长风。   剑道第一人的剑收在鞘里,手放在剑柄上,面无表情地说:“剑不分男女。人不分男女。我不分。”   然后是蛊九黎。   苗疆少主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我们苗疆不管这个,我喜欢就行。”   然后是拓跋烈,西域狼王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草原上,雄狮看中什么就是一辈子,不抛弃不放弃。”   然后白月楼。   这位海外仙岛的少主轻轻摇着头,语气温柔得让人心颤:“我在海上见过很多奇景,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一个。无论你是什么。”   其余几男亦是喋喋不休,但话语都是一样的坚定,非他不可!   十个人。   十句话。   每一句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苏慕言心上,把那些他藏了五年的不安和恐惧,一颗一颗地钉牢了、钉实了、钉得不会再晃动分毫了。   苏慕言站在那十个人中间,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们会不会后悔,想说其实我一开始只是在完成任务。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的眼眶先红了,眼泪先掉下来了,那些酝酿好的台词被咸涩的泪水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一句含混不清的、呜咽的、带着鼻音的话:“那……那你们还……还想要那个吗?”   十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裴渊第一个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苏慕言从窗边拉了回来,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然后是胡澈,他从另一边走过来,握住苏慕言垂在身侧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扣住、十指交缠。   然后是李承禄,他捡起地上那把折扇摇了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苏慕言的额头。   “苏姐姐,不对,苏哥哥,你那句话,能再说一遍吗?你说‘你们还想要那个吗’,那个是哪个?本皇子不太懂呢。”   剩下的七个人亦是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苏慕言看着那十张或冷或热、或笑或酷的脸,听着那些“桀桀桀”“嘿嘿嘿”“呵呵呵”的笑声。   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逼近自己、一步一步地把他围住、一步一步地把他逼退、逼到他的后背抵上了床沿。   然后他倒在了床上。   被褥柔软,枕头散发着安神香的味道,他的后背陷进那片柔软里,面前是十张低下来的脸、十双燃着火的眼睛、十双伸过来的手。   苏慕言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笑了。   随后又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十张被烛火照亮的、温柔得不像话的脸,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月光下海妖在唱歌,但他说的话很俗气、很笨拙、很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那个……轻一点。”   烛火晃了一下。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全书完——   ----------------------------------------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