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阳光斜照入窗,照在床上黑发青年的身上,青年长得俊朗,冷白的肌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他睡得极不安稳,汗湿的碎发黏在额前,腕间那粒淡红小痣给被子遮去一半。 突然,楼下炸开一声怒喝:“废物!” 玻璃窗震颤着,将男人高声的责骂一字不漏地送进房间:“考这点分数你还有脸哭,净丢我的脸。”紧接着便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像把尖刀生生劈开午后的宁静。 钟溯被这哭喊惊醒,眼皮颤了几颤,随后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起身。 窗外刺耳的责骂声仍在继续,钟溯看了一眼床边的闹钟,现在是下午18点54,他只睡了20分钟就被吵醒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真烦人。” 这时,“咔嗒”一声脆响从外边的卫生间传来,像是水管终于不堪重负地爆开了。随即,哗啦啦的水流肆无忌惮地砸到瓷砖上,砸出响亮的水声。 “啧,这破热水器……”一个低哑的男声烦躁地咋舌,金属工具被重重扔在地上。 “搞什么?”钟溯捂着发胀的脑袋下床,出房间一看,只见卫生间的门敞开,四溅的水花中,自己的室友正背对着门。青年身材高大,上身赤|裸,水珠沿着小麦色的背肌沟滚落,浸湿了下身的牛仔裤边沿。 钟溯扶着门框问道:“谌桓,你在修热水器?要不要我搭把手?” 谌桓关上开关,转过身来,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那张俊美的脸庞带着几分野性——眼眸深色,眉骨锋锐,左边的断眉衬得他像一匹危险的黑豹。 谌桓看见钟溯,微微挑眉:“溯儿,你醒了?我刚看了一下,热水器今天修不好,我们今晚上得洗冷水澡。” 他随手抓过架子上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谌桓的气息里带着几分不快,因为刚才的水柱溅了他一脸。 “没睡好而已。”钟溯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天气太热了……” 他天生体质温凉,跟延港的苦夏八字不合。 话音未落,钟溯感到额前一暖。谌桓带着水汽的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掌心粗粝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度。 “不像中暑。”谌桓简短道。 “去洗把脸。”谌桓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说:“冷水一激就清醒了。” “好。”钟溯没躲开,任由对方摸脸。 合住两年,他早习惯谌桓这种无边界感的触碰——走路时要搭着他的肩,看电视时要挨着他的胳膊,活像只不安分的狼犬,总爱用肢体动作确认领地。 突然响起的BB机提示音打破了静谧。谌桓随手将扳手扔进工具箱,提着箱子出去。 钟溯扭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听见谌桓拿起搁在桌面的BB机,按了几下。 钟溯关注着谌桓那边,问:“谁的消息?这个点找你?” 谌桓摩挲着BB机按键,他锋利的眉眼染上一丝阴翳:“瘦猴,他说大欢乐那边出事了。我们得去看看。” 钟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洗完脸就来。” “行,我也正好换套衣服。” 谌桓扯了扯牛仔裤,啧了一声:“修条破水管把我内裤都弄湿了。” 钟溯洗了把脸,脑袋还是有些疼,跟在谌桓身后下楼。 两人还没走到一楼,已经能听见刚才骂小孩的男声变得清晰了。 他们这栋楼的一楼住着房东一家,房东是一个说话啰里吧嗦的瘦小男人,他此时正用柳条一下一下抽儿子。 “数学为什么没满分,给你送补习班有什么用?回答我!” “爸爸我错了。”小孩哭得要命,掌心上已经满是一条条被抽出来的红痕。 男房东瞥见谌桓和钟溯,连忙地停下来,问好道:“谌哥,小钟哥,你们要出门啊?” 谌桓一出来就看到这个阵仗,嗤笑一声:“这个点不煮饭,在这打小孩呢,难怪我就说怎么这么吵。” 钟溯揉着太阳穴,烦躁地说:“我是不插手别人怎么管小孩,但安静点,别扰民了。” 男人尴尬又紧张地一扯儿子的手,讪讪地笑:“不会了,以后不会再打了。”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收租过日子,就只有两个人不能得罪,那就是咎忠社的谌桓和钟溯,说明白一点,这两人就跟这个街区的煞星一样。 谌桓那辆黑金配色的摩托车静静停靠在墙角,夕照为车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老旧小区里,这辆价值不菲的机车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流落贫民窟的珍宝,引诱着其他人来偷。 但钟溯知道,这辆车停在这里再安全不过,在这片街区,没有人蠢到敢动谌桓的东西。 钟溯坐上后座,谌桓一扯他的手,说:“你抱紧了,不然等会儿一加速就被甩到马路上。” 钟溯就搂紧了些,谌桓腰腹的肌肉透过单薄衣料硌着他的小臂,带着体温的热度:“这就行了。” 谌桓侧过身瞥了他一眼,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随即如离弦的箭般绝尘而去。 大欢乐舞厅是谌桓地盘里最赚钱的一个场子,平常谌桓很上心,派的都是心腹小弟去看场子。 现在小弟说出了问题,那肯定就不是什么小问题。 不过,场子的事处理起来一般很费工夫,所以两人都按老规矩,先去吃个晚饭,再忙活。 摩托车在一间专门卖简餐的湾记茶室前停下。 正是饭点,茶室内弥漫着好闻的食物香气,原本还恹恹的服务员一见他们,顿时眉开眼笑,热络地迎上来:“谌哥、小钟哥!今天要来点什么吗?” 谌桓按住钟溯的肩膀,俯身贴着他耳廓说:“溯儿,你点单,我去给瘦猴回个电话。” “去吧。”钟溯应了声,反应过来:“等等,你想吃什么?” “你知道我口味。” 谌桓走向收银台,食指敲了敲台面,对坐在后边的人说:“电话借一下。” “好的!”那人连忙把座机捧出来,任由谌桓往里面拨号。 钟溯无奈,索性低头翻菜单,指尖在塑封页上点了几下:“要一份云吞面、一份椒盐排骨饭,烤鸡翅半打——再加两瓶冰啤。” “收到,十分钟上桌!” 服务员利落地摆好餐具,又端来两碟新鲜出炉的西多士。金黄吐司被黄油煎得边缘微卷,炼奶顺着刀痕缓缓淌下,热气裹着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服务员:“这是送小钟哥你和谌哥的。老板吩咐过,你们再来的话一定要招待好。多亏你们上次帮忙,那些小飞仔都不敢再来茶室闹事了。” 钟溯没推脱,淡淡地说:“替我多谢你们老板,但下次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前台那边传来谌桓低低的嗓音——电话通了。他倚在柜台,声音沉而稳:“瘦猴……是我。我和溯儿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你先说说什么情况。” 瘦猴的声音在听筒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道:“谌哥,刘彦虎那滑头不想交钱,还叫了好几个龙华帮的人来碍我们兄弟的事。” “他应该是跟龙华帮的叔父辈拜了码头,有人撑腰,以为我们就不敢怎么样他了。” 瘦猴啐了一口:“妈的,正蠢货。” 谌桓漫不经心地听着,表情没有面对钟溯时的和缓,眸色深得像暴雨前的海面。 瘦猴告了一大通状,直至说无可说,才忿忿地收线:“谌哥,总之我会看好这边,等你和小钟哥来。” 谌桓淡淡应了声,放回话筒,往座机底下压了几张钞票当做话费。 餐点已经全部端上桌,谌桓拉开椅子入座,钟溯将椒盐排骨饭推向他。 钟溯:“只点了你常吃的,即使不合胃口也凑合一下吧。” 等谌桓开始吃第一口,钟溯才动筷,目光扫过对方眉宇间的戾色,问:“我听见你们提到了龙华帮,那些人又来我们的地盘闹事了?” 龙华帮是跟咎忠社不合的社团,一直眼馋咎忠社控制下的酒吧街,生出不少是非。钟溯加入咎忠社这三年,没少跟龙华帮的家伙打交道。 按他的感觉来说就是,那些人都不入流。 谌桓笑一声,说:“差不多。我们‘聪明’的刘老板硬气了,给龙华帮交了钱,现在说不要我们社团保护。” 钟溯明白了刘彦虎这是想赖保护费,点点头:“等下我们要做到什么程度?只收拾人,还是连店都一齐砸了?” “无所谓。”谌桓把一碟烤鸡翅倒入钟溯的碗里:“反正这种小事很快就会解决。” 谌桓微微咧开嘴,牙齿像是鲨鱼的利齿一样尖锐。 钟溯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每次谌桓露出这样的笑容,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两人很快吃完晚饭,驱车直奔大欢乐。大欢乐是一间装潢华丽的舞厅,霓虹灯招牌闪烁,里面则音乐声震天,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酒味。 黄经理在迎宾处紧张地来回踱步,一见谌桓和钟溯的身影,立刻小跑着迎上前。 ————————!!———————— 宝贝好,这里是收藏提醒巴士站,收藏停滞,请帮帮我,如果觉得本文还不错,轻抬小手点个收藏叭——![哈哈大笑](*^▽^*) 收藏对小作者来说真的很重要,谢谢宝贝们~[抱抱] 第2章   “诶呦!谌哥!小钟哥!”黄经理夸张地张开双臂,挡住身后的景象,对谌桓赔着笑脸道:“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我们老板就是请几个朋友来玩玩,哪知道他们会冲撞了咎忠社的兄弟……” “冲撞?黄经理,你是不是对‘冲撞’这个词有什么误解?我听到的可是我的人在收数时被对方打折了鼻梁,血流了一地。”谌桓嘴角噙着笑,俯下身看他。 黄经理知道谌桓不是能糊弄的主儿,但是想到刘彦虎的命令,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老板也很过意不去,只可惜他现在正忙,没办法亲自过来赔罪。希望你们能大人有大量,今天这事暂时算了,让咎忠社的各位兄弟先散了好吗?” “耽误一晚上生意的损失,我们这些小员工实在承担不起。”他紧张地说完,几乎听见自己心脏砰砰撞胸腔,心里早把刘彦虎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狗东西,自己缩头,把我推出来挡炸弹! 谌桓眼皮抬也不抬,绕过人往里走:“要赔罪?行,去把人叫来。我今晚就跟刘老板奉陪到底了。” “可、可是……” 黄经理刚挤出一个颤音,谌桓做了个手势:“打电话。” 黄经理顷刻噤声。 谌桓伸手揽住钟溯,说:“溯儿,走,我看到瘦猴他们在哪儿了。我们过去跟他们坐一桌。” 他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像头慵懒的豹子圈住自己的猎物。钟溯瞥了一眼对方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没出声。 看着两人的背影,黄经理知道今天这事是不可能善了了。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招过来身旁的领班,吩咐道:“你去把最漂亮的女孩都领到咎忠社的人那边,姿态放低了说说好话,先稳住场面,别让他们闹起来。” “好的,经理。”领班心里有疑虑,但看黄经理着急忙慌打电话的样子,也只能压下去,去选女孩了。 昏暗的灯光中,钟溯一眼就望见了自己社团的人。 瘦猴尖脸高颧骨、身形瘦长,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的猴样,坐在卡座的边上,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一见到谌桓和钟溯,登时起身,咧开高兴但又讪讪的笑容:“谌哥、小钟哥,又让你们过来了,我本来是想要跟兄弟把事处理好,但没想到刘彦虎那混蛋这么听不懂人话,非让事情难办。” “因为你们不在场,我们直接砸店也不合适,只能等你们来做决定。” 其他小弟也纷纷起身跟谌桓和钟溯问好。 谌桓随意地颔首:“都坐吧。人在哪儿?” 瘦猴朝不远处的阴影努了努嘴,那里隐约有八、九个男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这边。 瘦猴说:“是龙华的几个头马,派他们来,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杠到底了。” 钟溯余光瞥见那些纹龙画虎的流氓,发现有不少熟面孔,其中不少在自己和谌桓手下吃过亏。 钟溯对谌桓伸手,说:“给我递瓶酒。” 他接过酒瓶,灌下一大口,觉得情绪都躁动起来,不善地睨着对面。 龙华帮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其中一个马仔收到上头的眼神示意,走过来轻蔑地对谌桓的一桌人说:“我是龙华‘黑狗’,现在这个场我们社团罩了,你们识相点就快滚,否则到时候被撵出去,别怪不给你们脸。” 他刚说完,便招来一阵嗤笑。 瘦猴毫不留情地说:“省省吧,死扑街。你算老几,我们咎忠社接管这里的时候,你老大还在穿尿布呢!” 另一个小弟跟着嘲笑:“叫‘黑狗’,真的像条狗,来给你爷爷我‘汪’一声,我赏你块骨头吃。” 谌桓淡淡地吐出一口烟,烟喷到黑狗脸上:“让你的主人过来,你不够资格跟我谈。” “我去你妈的!”黑狗被激怒了,猛地一下把桌上的酒瓶扫到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朝谌桓冲了过去。 谌桓早有预料,迅速地侧身躲过拳头,回过身的时候,他顺手抄起一个酒瓶,重重地拍在黑狗头上。 场面顿时大乱,龙华帮的人红了眼,扑向他们这一伙人,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酒水四溅。 “你今天死定了,谌桓!” “让你平安无事走出这个门,老子就跟你姓!” 钟溯眼疾手快拽住对面一个流氓的手,手腕一扭,对方当即惨叫出声,整条手臂都脱臼了。 有小弟敲碎了空酒瓶,用玻璃尖锐的一面径直往别人的大腿插去。 乱战中,钟溯听见有人在大喊“不要”,回头一看,只见谌桓已经对面带头的头马踹到了吧台前:“跟我作对?你是真活腻了。” 头马满脸是血,惊恐地抬起手,试图挡住谌桓:“谌桓,你别太嚣张,你们咎忠社这么不讲理,我们跟刘老板都已经谈好的了!” 谌桓咧开了笑:“先来后到才是道理,不通知我,你们就谈好了?我答应了吗。” 一旁的黄经理吓得脸色苍白,听筒还搁在耳朵上,挥舞着手臂:“谌哥,求求你千万不要冲动啊,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谌桓斜他一眼:“报好警了吗?” 黄经理一哽,答不上来。他确实是在打“999”,但与此同时,听筒内传来接线员冷漠的声音:“周边的巡警会过去,但附近没有能立刻赶到现场的人,30分钟后到场。” 下一秒电话被单方面挂断,黄经理人都傻了,呆立在原地。 别说30分钟,20分钟都够两班人马把整个大欢乐的装修翻新一遍了。 谌桓却像是早有预料般冷笑一声,抄起吧台上的烟灰缸就往头马的脸砸了下去。 “啊啊啊!” 咣——随着一声骇人的闷响,头马额头上炸开血花。他的头软绵地垂坠下来,失去了所有声息。 一个龙华帮的马仔眼见自己大哥受重伤,急火攻心,嘶吼着从背后袭击谌桓:“冚家铲,敢动我大哥?” 钟溯瞥见那人手里挥动的碎瓶子反射出来的闪光,他心头一跳,随手抓起旁边一把椅子扔到那人身上:“谌桓,躲开!” 那人吃痛,身形迟滞了一瞬,谌桓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记肘击,撞碎了他的鼻梁。 马仔倒在地上,手上的碎酒瓶也随之喀啷落地,粉碎成无数片玻璃碴。 钟溯过去把谌桓拉起来,问:“你怎么样,我瞧见那刺口冲你后腰去了。” “没事。” 谌桓拍开他的手,转过脸对瘦猴道:“把地上躺着的人都扔出去,别影响了生意。” 瘦猴也在混乱挨了几下,脸上多出淤青,但听见谌桓吩咐,还是麻利地带着几个小弟清场,拽着龙华帮那些人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舞厅。 黄经理缩在柱子后面,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可谌桓的视线还是落到他身上。 谌桓冲他做了个手势:“黄经理,过来,我们聊两句。” 黄经理身体颤抖了一下,万分不情愿地挪到谌桓面前。 他掏出打火机,给谌桓点烟,笑得谄媚:“谌哥有什么吩咐?” 谌桓抖了抖烟灰,眸色幽沉,道:“我这人性急,最讨厌别人睁眼说瞎话,答应了的事不算数。” “给个准话,你们究竟想怎样?” 黄经理看见他手上的血,一震:“那——那当然是按规矩来。” 他叫来领班:“阿琛,去财务那里把这个月的红包拿来,不要让谌哥久等了。” “明白,经理。” 黄经理双手向谌桓捧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分量明显比惯例的多出一倍。 黄经理尬笑着搓手:“真不好意思出了一点小乌龙,多的茶水费是赔礼,以后还是望咎忠社的各位兄弟能多多关照舞厅的生意。” 谌桓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交给瘦猴,说:“拿回去入账。” 瘦猴利落地应下,把红包揣进了怀里。 舞厅此时满地狼藉,地上全是横流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原本喧闹的舞池已经空无一人,客人都在刚才起冲突时跑光了。 谌桓让手下帮着舞厅员工把倒下的桌椅都摆回原位,他本人则懒散地靠在吧台边休息,染血的衣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 “溯儿,你别在脏的地方傻站着,过来我身边。”谌桓朝钟溯招手,灯光太暗,看不清他表情。 钟溯走近时,看见谌桓刚才拿来砸人的烟灰缸被重新搁到了吧台上。谌桓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烟灰簌簌落在烟灰缸沾到的血液上。 谌桓睨他一眼,悠然地吞云吐雾:“你不抽吗?” 钟溯摸了摸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无奈伸手,说:“我又忘带烟出来了,你给我一支吧。” 谌桓低笑了声,拿下燃烧到四分之三的香烟递到钟溯嘴边,目光灼灼盯着他:“没多的了。” 钟溯的眼睫眨了眨,烟头的火光落在他俊朗的眉宇,看得人心痒:前几年手头不那么宽裕时,自己跟谌桓同抽一支烟是常事,习惯了也没什么尴尬的。 于是钟溯咬住滤嘴,从谌桓的指间衔走香烟,笑了声,说:“问你要支烟就只给半支。也行,有总比没有好。” 他抽了一口,垂眸抖落烟灰。 等钟溯含住香烟,谌桓这才慢悠悠地从烟盒磕出支新的,咬在齿间点燃。 烟雾在空中升腾,谌桓看向满地的玻璃碴子,轻蔑道:“我就说现在的小混混没什么血性,打架抡酒瓶就是看着凶,实际没用。” “或许是吧。” 钟溯耸耸肩,说:“但我不喜欢用烟灰缸打人,太容易出事。” 谌桓不置可否:“那是因为你下手没我准,净知道下死手。” 这时,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大熊匆匆进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展开天线的大哥大,有些紧张地说:“谌哥,文生打电话来,说有事找你。” 大熊生性寡言少语,刚才龙华帮过来挑衅时一直没出声,但动手时却比瘦猴都狠,打完架还帮忙拖走昏迷的龙华帮的马仔,是个话少好用的人。 谌桓也是看中他从不乱多嘴、任劳任怨的性格,才把自己嫌弃带着太笨重的大哥大扔给他保管。 “电话给我。”谌桓拿过大哥大就走到旁边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钟溯跟大熊打招呼,心思全在谌桓那边,琢磨着:文生会是什么事要找上谌桓呢? 他在社团中没谌桓受重用,比较少直接从作为话事人的文雄那边领任务,所以摸不准对方的打算。 “小钟哥?原来你也在,不好意思刚才眼瘸了,没跟你问好。”大熊挠挠下巴,那双蒲扇大的手局促得来回搓。 他不归钟溯管,但同样尊敬身手利落、为人又仗义的钟溯。 谈话结束得很快,谌桓回来,把大哥大往大熊的方向一抛,面无表情地看向钟溯:“溯儿,我要回堂口见文生,你跟我一起来。” 钟溯出乎意料地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谌桓说。 第3章   咎忠社的业务涉及很广,有八个不同的堂口,分别负责不同的生意,收保护费之类的只不过是其中的很小一部分。 而实际上社团最赚钱的产业——皇冠赌场,就屹立在延港最为繁荣的一条娱乐街上。 当谌桓的摩托车在赌场的后门停下时,就能看见文雄的左膀——李召东站在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等待他们。 李召东叼着烟,朝谌桓打招呼:“谌桓,来得有点慢呀,文生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他是一个长相带着匪气、皮肤粗糙的中年男人,在社团里辈分不低,对小辈多有照顾。 谌桓:“东叔,好久不见。” “臭小子,你还好意思说,一个月不见人,光让马仔送两箱酒堵我的嘴,想让我喝死呀。”李召东佯怒地拍了一下谌桓的胳膊,说道。 然后他的目光放在了钟溯的身上,说:“不过,文生叫的是你,你怎么把阿溯也带到这里了?” 谌桓笑着说:“溯儿平时不爱说话,只好带他多些在文生跟前露脸,练练胆子。” 钟溯神情从容,背脊笔直,像把刚出刀鞘的匕首。听见点名,他才适时地向李召东微微点了点头,恭谨道:“东叔好。” “哦,不错。”李召东最喜欢就是懂礼数的后生,他夹着烟,隔空朝他点了点,目露欣赏道:“阿溯,你讲义气,为人又有规矩,干脆别跟谌桓了,到我这边来怎样——谌桓身边那么多好手,你想上位不容易;我就不一样,正缺个得力的人。等我一退休,位置就留给你。” 钟溯刚要张嘴,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就捂住了他的耳朵。他下意识侧头,只看见谌桓线条锋利的侧脸——唇角勾着,眉梢扬着,张扬得不可一世。 “东叔,别对溯儿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他要是听进耳朵当真了,转头跑你那边去,我怎么办?” 谌桓眸子黑沉沉地注视着李召东,似笑非笑道:“到时候,你就要想办法再赔我一个钟溯了。” “哎呀,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你这小子倒反过来吓唬我这长辈。”李召东被烟呛得连咳几声。 他摆了摆手,说:“开不起一点玩笑。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见文生。” 皇冠赌场后门仅供内部人员通行,文雄的办公室则设在赌场三楼。 钟溯跟着两人上到楼梯半腰,低头望去——大厅装修得金碧辉煌,赌客们红着眼不停喊“加注、加注!”,额角青筋条条绷紧,死死盯着自己的扑克牌,神情几近入魔。 李召东抽了一口烟,鼻腔裡轻轻哼出一声冷笑:“你们别看这些人个个光鲜亮丽,不用到天亮,这厅里起码一半人连搭巴士回家的硬币都要输个精光。” 他把两人带到一扇厚实的大门前,伸手推开:“文生,我把人带来了。” 文雄的办公室同样奢华,地上铺满精美的手工地毯,一个陈列柜里摆满洋酒和水晶杯。 文雄本人就陷在中央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矮胖,一双笑眼总是眯缝着看人。 任谁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一团和气的生意人,唯有仔细审视,才能从那双笑眼里,窥出一丝隐蔽的、属于肉食动物的冷光。 而最惹眼的,还是坐在沙发左侧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社团的双花红棍,长蛇。他往日那副险毒、总噙着阴冷笑意的脸,此时被白色的绷带缠裹了大半,只露出青肿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 一条胳膊用夹板吊在胸前,正嘶嘶地喘着气,像条被踩断了脊骨的毒蛇。 紧挨着长蛇的,是辉叔——文雄最为信任的叔父辈元老。他的头同样缠着绷带,脸色惨白,嘴唇发颤着,一点也看不出平时的老谋深算和威严,只剩下彻底被吓破了胆的惊惶。 钟溯眉梢轻颤,意识到:今晚派下来的八成不是什么好差事。 房间里站满了社团里的高级干部,他和谌桓是最晚到的,众人十几道目光落在他们俩人的身上。 文雄起身迎接谌桓和钟溯,热情道:“来了?谌桓,哦,还有钟溯也在,我差点忘了,你们俩感情好到天天一起行动。” 钟溯微微低下头,沉静地回应:“文生总是很关心我们这些年轻人。” 谌桓:“文生,有什么吩咐?” 文雄笑眯了眼睛,笑意却不达眼底,抬起下巴,对众人说:“很好,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讲正事——” 他指向沙发上狼狈的一老一少,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淬着阴森,说:“辉叔和长蛇的伤你们也能看见。在3个钟头前,一群自称‘零号帮’的小孩在正平路埋伏了他们,拿球棒把他们打成这样。” “现在社里需要能扛事的人,做两件事:第一,把那些动了手的小孩一个不漏地揪出来;第二,教会他们规矩:敢动咎忠社的人,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这时,沙发上的长蛇挣扎着抬起头,他口齿不清,但阴恻恻的恨意和怒火完全抑制不住:“嗬、文生,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啊。那群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竟敢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就该把手都砍掉,剁成肉碎喂狗!” 钟溯心中暗忖:一个闲散的小帮派竟然敢挑衅咎忠社这样的大社团,还挑着高级干部搞偷袭,如果不是背后有人撑腰,狂得过分,那就是嫌命太长,蠢得可笑了。 他下意识瞥向旁边的谌桓,正跟对方望过来的视线对上,小麦肤色的俊美青年嘴角扯了扯,扯开一抹野性又冷淡的笑。 钟溯看出谌桓对这件事兴趣缺缺,懒得浪费力气去收拾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 这桩事情在高级干部看来是打了社团的脸,非见血不可,但说穿了,不过是一群愣头青到处惹是生非,只不过这次太过火,惹到了咎忠社头上。 文雄说完要求,办公室短暂地陷入沉默,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响应。 “哼,一个个的要做点什么事都缩头缩脑,一点担当都没有!” 这时,最爱出风头的“串爆”跳出来,很不屑地睨同事们一眼,傲慢道:“文生,正平路一带刚好归我串爆管,你信得过我的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零号帮的小鬼给废了,替辉叔和长蛇出气。” 文雄笑得温和,抬手在他脸上轻拍,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嗯?串爆,你想来处理?没想到你这么积极。” “可惜,这事我不想交给你办。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做另一件事。” “可是文生——”串爆还没来得及争辩,文雄的笑容倏地消失,凶恶十足,反手一巴掌抽在这个自以为是的下属脸上:“闭上你那张破嘴!辉叔和长蛇在你地盘上出事,你屁都不知道,还敢大言不惭说帮我?” 串爆劈头盖脸地挨了这一记巴掌,当即没站稳倒在地上。 他错愕地仰起头,只看见文雄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向他的下巴。 “啊啊啊——!”串爆发出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瞬间淤紫的下巴,像被火烫到的鱼一样抽搐着,满地打滚起来。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文雄下了死劲踢他,边踢边骂,“一点事都做不好,你也别在咎忠社里混了,拿个碗出去要饭吧。” 此时,文雄彻底撕碎了温和的商人面具,行为举止散发着纯粹的大混混的戾气。 整个办公室只有殴打声在回荡,众人都看着这一幕不出声,也没为串爆求情。混社团就是这样,一个不能为社团带来利益的人,下场只能是被淘汰。 不一会儿,鲜血从串爆嘴角汩汩涌出,洇透了金线地毯,如同某种剧毒的花纹在蔓延。 钟溯不适地抿了下嘴唇。哪怕已经看过不止一次这种场面,他依旧对这种赤|裸裸的暴力和弱肉强食的规则感到厌恶。 身旁的谌桓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睛连一下都没眨,反而还抱着手,饶有兴味地欣赏串爆的惨状。 钟溯收回视线。谌桓是天生热衷暴力的人,见血不流泪,跟他不一样。 文雄最后一脚狠狠踢在串爆肋下,将人踢得滑出去半米远。串爆抱着头,蜷缩得像只虾子,皮肤上尽是青紫淤伤与血痕,找不出一寸好皮。 文雄喘了口气,接过小弟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目光一转,落在谌桓脸上,顿时舒展出一个极为亲切的笑容,搭住谌桓肩膀,道:“谌桓,后生一辈中,就属你身手最好、办事又最利落稳妥,我能信任你会找到那些小孩,教会他们规矩吗?” 他话说得轻巧,但压在谌桓肩膀上的力度宛如一个警告:你这件事做不好,那串爆的下场也会落在你身上。 谌桓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地上鲜血淋漓的人,又掠过文雄,然后他也露出轻笑,舔了一下尖锐的犬牙,说:“文生,放心交给我,我会办得妥当,保证让你满意。” “很好,后生仔就是要有这样的势头。”文雄欣然点头,重重地又拍了两下:“你处理好‘零号帮’就回来跟我汇报。” 他一边挥手招来李召东,一边笑盈盈地说:“也没什么事了,叔父辈都留下,谌桓,你和钟溯可以走了。阿东你送一送他们。” 李召东:“收到,文生。” 两人走出皇冠赌场,谌桓把钥匙插进孔,跨上摩托车。 他侧过头,神情平静:“溯儿,你先回吧。我忙完会带夜宵回家,你想吃什么,蟹黄面还是粥?” 钟溯看谌桓跨坐在摩托车上,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断眉野性又不羁,面无表情时冷戾,如同准备撕咬猎物的黑豹。 “你就一个人去?”钟溯不赞同,也坐上摩托车,伸手箍住谌桓的腰。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找人,你有意见吗?” 谌桓侧头望见钟溯白皙的脸庞,路灯的暖光在青年的眼睫处投下一小块可爱的阴影,他笑了:“怎么会?当然无任欢迎。” 谌桓拧动油门,摩托行驶起来,风扑向两人的脸。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找?”钟溯不认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也能够奇迹般地找到人。 谌桓勾起嘴角,说:“我完全没听过‘零号帮’这个字头,也不知道那些小鬼是哪儿来的小混混。所以得先去问问老鬼他们是什么来路。” 钟溯听了,知道老鬼开一间当铺,是这一带最大的销赃商,手脚不干净的小混混都找他销赃,警察也经常会找他问上头急要的小偷在哪儿。可以说是黑白两道都沾,小道消息最灵通的人,问他零号帮的事绝对不会有错。 钟溯眉头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无奈:“但你上次不是刚把老鬼打进医院,他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吗?” 谌桓无所谓地耸肩:“他咬死不说也无所谓,我不介意再把他的手指折断一次。” 第4章   目标是要找老鬼,但谌桓没有去老鬼的当铺,反而一个急刹,把摩托车停在一间门面狭窄的影院门前。 影院外墙几乎被层层叠叠的情|色海报淹没。最显眼处贴着一张巨幅海报:画面上的美女半裸,只慵懒地扯了张白色床单掩住身体曲线,媚眼如丝,直勾勾地望向街面,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 海报右下方设了个售票处,油腻腻的玻璃窗口上挂出来一块写着“影院内禁止大声喧哗”的牌子。 钟溯皱着眉看了一眼电影院,说:“我真不喜欢这地方。” 谌桓把车停好,神情淡然:“现在这个点,当铺都关门了,只有来这里才有可能找到人。” 老鬼那人滑头又好色,每天都在各个腌臜地方厮混,钟溯跟在谌桓身边找他问消息,也不得不对这种地方熟悉起来。 谌桓轻车熟路地走向售票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鱼泡眼的小年轻,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前后晃,几乎要磕到玻璃上,抱着手,一副精力不足的萎靡模样。 谌桓敲了两下桌子,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道:“伟仔,醒醒。” “谁——谁要买票!”伟仔浑身一激灵,睁开眼看见谌桓和钟溯,顿时“蹭”地一下站起来,道:“谌哥,小钟哥,你们怎么过来了?我、我没偷懒,就刚刚眯了半秒!” 这间黄色影院也在谌桓的地盘上,需要按月交数,不过由于位置太偏僻,谌桓平日很少来这里,都是让小弟负责。 伟仔冷不丁见到谌桓,吓得舌头都打了结。他本就胆子小,嘴还笨,此刻更是慌得手脚无措,生怕一个字说错就惹祸上身。 谌桓往买票口里瞄了一眼,里面的空间逼仄,只放得下一台小电风扇和一张椅子,他问:“怎么是你在这儿守着,菜头呢?” 伟仔局促地说:“我上的是夜班,二叔白天才会来。” “这样啊。”谌桓漫不经心地扫视过影院入口,问:“伟仔,老鬼现在在影厅里面吗?” 一听这话,伟仔不自觉地撇撇嘴,显然很瞧不上那个“老鬼”,说:“在,那老淫虫刚进去,5排12号。” 谌桓就打开钱包,拿出一百块钱:“给我们拿两张票。” “不、不、不用,我怎么能收谌哥你的钱。”伟仔连忙摆手。 谌桓:“别废话,让你拿就拿。” 伟仔畏畏缩缩地收了钱,在票盒子里扯出票,又是确认电影名,又是盖章。 谌桓便把视线从忙活的伟仔身上收回,他倚靠在柜台上,好整以暇地打量从刚才起就浑身不自在的钟溯。 钟溯面无表情地瞪他一眼:“你看什么?” 谌桓眼神专注得几乎要溺死人,撑着下颌,心情愉悦道:“看你。溯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了一张禁欲的脸?” 钟溯的脸更黑了:“别胡说八道,我只是不像你一样厚脸皮。” 谌桓却像是没看到他的不悦,反而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狡黠。 “谌哥,小钟哥,你们的票。”伟仔哆嗦地打断两人的话题,把两张已经撕掉副券的电影票递出买票口。 两人拿了票,扔进影厅门口的集票箱子里,就进去了。 影厅里很昏暗,荧幕上放着淫|荡的画面,男女赤|裸裸地缠在一起,发出毫不抑制的喘息声。 空气的浑浊中夹杂着一些腥臊味,三流影院靠放限制级电影来揽客,不少站街女会给工作人员塞小费,摸黑进去寻找嫖客。要是谈好价格,甚至会直接在影厅里把事给办了。 钟溯的视线扫过座位上的观众。会在这种时间窝在情色影院的,多是些形容猥琐的男人——他们胡子拉碴,套着松垮的衬衫,头发结成一绺绺贴在额头,油腻得如出一辙。 他瞥见了一个眼熟的人影,扯住谌桓的胳膊,说:“那边角落的人,有点像老鬼,你看看是不是他。” 谌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角落的老鬼坐在座椅上,仰起脸,神情陶醉不已。他手摁着一个跪在身前的长发女人,女人低着头,长发散乱地垂下,似乎在专注地吞吐。 谌桓扬起嘴角:“是他了。溯儿,我去叫他,你在这边守着,免得他跑了。” “行。”钟溯正应下,老鬼突然一扭头,看见了他们。 猥琐的男人登时睁大了眼,像见到鬼一样大叫:“哎哟我草,谌桓?!” “别挡路!”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妓女,提起裤子就跑。 “呀——杂种王八蛋,你推你爹呢!”妓女吃疼地摔倒,嘴里发出的骂声却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钟溯看见他露出涂满厚粉、明显男性化的脸,怔了半秒。 不是女的,而是个男人妖。 老鬼抓住钟溯这一瞬间的愣神,扑向后一排的座椅,翻身越过去,没命地往门口跑:“你们不要追我,我才刚出院,啥事都没干,没惹你们任何人——啊!” 话音未落,谌桓抄起别人放扶手上的可乐玻璃瓶,猛地砸过去,正中老鬼后脑勺。 “砰”一声脆响,人直挺挺地倒下。 “血、血!我的后脑勺破了一个口子,救命。”老鬼扑在影院脏兮兮的地毯上,伸手摸了一手血,崩溃地大叫。 谌桓不紧不慢地过去,坚硬的鞋底踩上老鬼的头,低下头问:“你刚说要草谁?嗯?” 老鬼简直怕惨了谌桓这个煞神,一看到对方的脸,他就腿肚子直打颤。 自从他私自收了谌桓小弟偷拿社团的货物,却没有告诉谌桓的事情败露之后,谌桓差点当场要了他的命。 虽然那次留了他一口气没弄死,但压根就不再把他当人看了。 老鬼露出可怜的笑容:“谌哥,是我说错话,饶了我吧。” 他以为谌桓是来找自己晦气的,吓得大气不敢喘。 一旁的妓男也被谌桓的狠劲吓得直打哆嗦,反应过来找老鬼的这两人不简单,瑟瑟发抖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跟这人也不认识,只是收钱给他……给他口而已,求求你们别打我。” 钟溯打断他:“不关你的事,快走。” 妓男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谢谢你帅哥。” 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目光在钟溯侧脸溜了一圈,心里暗叹:这么正点的直男,可惜是混社团的,不然真是我的天菜。 生怕钟溯发现自己亵渎的打量,妓男没敢多看,拎起自己小手提包,臀胯一扭一扭地跑出影厅。 谌桓留意到钟溯让那个人妖走,斜睨他一眼,才揪住老鬼衣领把人提起来:“抖什么?站直了,我问你一件事。” “这几天有一伙叫‘零号帮’的小孩到处惹是生非,你知道他们吗?” 老鬼一听谌桓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松了一口气,悻悻地说:“这,零号帮?早说嘛谌哥,就只是打听这件事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吧……嘶,疼死我了。” “零号帮我不熟,只知道他们经常在三中那边的火星台球室玩到通宵。好像家里很有钱,没人管,花钱大手大脚,扯旗整了个很唬人的名号。” 他用大拇指比了一下:“就是一群有几个臭钱,无法无天的小犊子。” 谌桓:“还有呢?” 老鬼竖着手指,信誓旦旦地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发誓。” 谌桓这才放过老鬼,朝钟溯抬手:“我们接下来去三中的台球室看看。” 钟溯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谌桓停下脚步,视线又转回老鬼身上。 老鬼的苦瓜脸皱得都快哭出来了,心里直打鼓:还能有什么事?拜托你这尊大佛快走吧。 谌桓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鬼:“下次我喊你,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站定。再敢乱动一步——你这双手就别指望能再抬起来。” 他语调放缓,声音压得又轻又慢:“我说到做到。” 老鬼脸上血色尽失,唯唯喏喏地应了下来。 钟溯:“用不着你了,还不快滚。” “是是是,我这就滚——!”老鬼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掉衣服上沾到的灰,转身就跑。 影片还在放映,银幕上暧昧的呻吟与黏腻的水声层层叠高,情|欲像闷湿的热浪扑满整个影厅。 钟溯听着,耳朵无声地红了起来,内心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跟着谌桓一起进这里,只在入口守着就好了。 他正懊悔跟熟人经历这么尴尬的时刻,肩膀压上一个熟悉的重量。 “?” 谌桓搭住钟溯的肩,盯着他透红的耳尖,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问道:“溯儿,你喜欢刚才那种不男不女的人妖吗?那种时候居然还顾得上他。” 钟溯一听,无语地看了谌桓一眼:“神经,你想象力什么时候这么丰富了?” 谌桓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故意靠近钟溯的耳边,说:“男人的嘴巴也不错的,你下次也想试试的话就可以来这里。” 那气息裹着危险的温度,仿佛带毒。 钟溯猛地推开谌桓,搓着发烫的耳廓,用力得像要将皮肤上残留的湿黏触感彻底搓掉。 但那股又痒又热的怪异感怎么都挥之不去,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少说这些疯话!”钟溯声音绷得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喜欢男人,听着就反胃。” 谌桓也不恼,斜乜着钟溯,嘴角那抹笑像刀片似地轻飘飘划过去,舔了舔犬齿:“才听到这两句就反胃了?这么纯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第一天出来混的乖仔呢。” 钟溯对谌桓的揶揄感到语塞,肘了他一下:“别扯了,快去把人找出来交差,早点回家睡觉了。” 他知道谌桓的性格就是这样,恶劣、阴晴不定,喜欢看人为难,所以也没多在意他刚才的逗弄行为。 谌桓侧过脸,眼神危险又晦暗,但没再说什么。 第5章   三中不是一间学校的名字,而是一条街,因为恰好是三间学校的交汇中心,所以有了这个称呼。街道上都是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围在一起,小吃店、台球室和街机厅遍地开花。 钟溯推开火星台球室的玻璃门,迎面而来是一股刺鼻的烟味,卡式录音机里播放着烂大街的摇滚乐,偌大的台球室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打球。 “欢迎光临,一个钟头30,包夜150加送宵夜。”前台小妹头也不抬地说,继续翻着手中已经卷边的八卦杂志。 钟溯扫视一周,没发现任何一个跟文雄描述相近的小混混:“零号帮那些人还没来。” “那就等到他们出现。” 谌桓看着台球蠢蠢欲动,在前台放下钱,顺手抄起一根球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溯儿,你来陪我玩几局。” 台球室里手套、粉块和记分牌一应俱全,来玩的人也不多,有很多空着的桌子。 钟溯撩起一线眼皮,目光掠过那排杆身磨得发白的球杆,问:“赌什么?” “赌钱伤感情,赌太难办的事也不合适。” 谌桓摩挲着球杆:“这样吧,我输了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让我洗衣服、做饭都行,反之你输了也一样。” 钟溯想了一下,这提议听起来公平,即便自己输了也无伤大雅,便同意了。 他点头:“可以,说话算数。” 仿似偷到腥的猫,谌桓笑得眼睛眯起来,尖牙森白,说:“那就说好了。我开球,老规矩不报袋,开球进黑八算赢。” 谌桓弯腰推杆,小臂肌肉绷起,随着“啪”的一声,9号球应声入袋。他一连打进五球才停下来,瞥向一旁的钟溯,示意到他了。 “每一杆都这么刁钻,真有你的。”钟溯挑了下眉,他不急着开球,反而拿起巧粉仔细地擦了擦杆头。 由于开局就落后这么多,所以他比较谨慎,俯下身仔细观察每颗球的位置。 谌桓对钟溯的抱怨不置可否,倚在球桌边,带刺的视线一寸寸掠过钟溯绷直的长腿、往上收紧的臀线,最后落在腰间那若隐若现的一截腻白。 钟溯正认真地瞄准,忽然谌桓从后面搭上他的手,似有若无地摩挲腕上边的红痣,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钟溯吓了一跳,顾忌着谌桓嘴边的香烟,没躲开:“喂,你的烟还没灭——” “握杆的姿势错了。”谌桓声音贴着他耳后,一手扣住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滑向他的腰侧,刚好按在裸|露的皮肤上。 谌桓的体温比钟溯高,掌心抚上皮肤的一瞬间,钟溯几乎以为自己被烟头烫到,没忍住颤了颤:“嘶……” 谌桓扣紧他的手向前一送,球杆划出利落的弧线,黑八应声入袋。 “看吧,这样发力,准头会好很多。”谌桓得意地扬起唇角。 “好你个头。”钟溯挣开他的怀抱,看着进袋的黑八扶额:“上手犯规了啊,这下这球是算你还是算我的啊?” 还没打完自己组别的球就击入黑八,相当于直接认输,没得打了。 “算我的,无所谓。”谌桓理所当然道:“反正接下来我会赢你不止一局。” 黑皮青年完全不掩饰自己对胜利的势在必得。 钟溯嘴角抽了抽,好气又好笑:……无论怎么看这人,都觉得嘚瑟得欠打。 钟溯自认球技不差,年纪小的时候也靠跟大人赌台球,赢过不少钱补贴生活费。 但谌桓打球的风格狠辣,心思缜密得可怕,不仅打法刁钻,甚至每一杆都算计着母球走位,连对手的球路都提前封死。 这次他显然动了真格,第二局一开始便出杆又快又狠,彩球一个接一个入袋,硬是没给钟溯出手的机会。 钟溯只能站在旁边看他打。 过了一会儿,台球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群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涌进来。他们手背上清一色纹着歪歪扭扭的“0”,像群刚学会张牙舞爪的螃蟹。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我第一个上,不准跟我抢。” “先说好,这次谁输了都不准再赖账啊。” 领头的小子染了一头绿毛,正对着一个漂亮女孩卖弄:“曾琦曼,如果等下我能一杆清台,你就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漂亮女孩不耐烦地撇撇嘴:“空口吹牛当然简单,你真能办到再说。” 曾琦曼对罗衫佑这种只会吆五喝六的小混子没兴趣。她喜欢的是能镇得住场面、一个眼神就能让底下人噤若寒蝉的狠角色。 曾琦曼不由地想起前天在大欢乐跳舞时远远望见的断眉青年,那人连头都没抬,却让身边的混混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门,那才叫本事呢。 这时一个清脆的击球声将零号帮的小年轻们都吸引了过去。 谌桓正在一杆清台,他穿着短袖,结实的小臂肌肉鼓起,汗水从小麦色的皮肤划过,如同一匹蓄势待发的黑豹,看得曾琦曼的眼睛都挪不开。 ——是那个人。 曾琦曼惊喜地认出来他是自己记念了好久的断眉青年。 她拨了拨发丝,两步并一步走向谌桓,嗓音掐得甜蜜,娇滴滴地说:“嗨,帅哥,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玩吗?以前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你打球的姿势真有型,能不能教教我?” 曾琦曼一双美眸亮晶晶的,迫切想得到谌桓的回应。 谌桓挑了挑眉,视线越过女孩,落到她身后的一班小年轻上,眼神玩味。 谌桓唤了一声钟溯:“溯儿。” 钟溯走到谌桓身边,淡淡应和道:“嗯,我也瞧见文身了,大概是他们没跑。” 他放下球杆,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好动手。 罗衫佑被谌桓玩味的笑容刺得耳根发热,自觉被挑衅,一把将曾琦曼拽到身后,呛道:“喂!你是混哪条道的?敢跟我零号帮的罗衫祐抢女人,找死吗?” 谌桓站直了身,身高直压罗衫佑一头,气势逼人。 “零号帮?没听说过啊。有什么值得拽的?”他拿下嘴边的香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 少许灼烫的烟灰溅到了罗衫佑脸上,罗衫佑的表情扭曲起来:“什么没听过,知道咎忠社的双花红棍‘长蛇’吗?就是你爷爷我带人干倒的。” “哦,原来就是你啊。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谌桓狂气一笑。 罗衫佑看见谌桓的笑容,心底发寒,刚往后退半步,头皮猛地一紧。 谌桓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往旁边的台球桌上一砸—— 鲜红的血花当即在桌面上炸溅开来。 “啊!!!” “打人了、杀人了,不想死就快跑!” 零号帮中的女孩们吓得花容失色,其中比较胆小的成员顷刻做鸟兽散,一溜烟跑没影了。 罗衫佑被自己的血糊了一脸,眼前的景象都染上血色,疼痛激发出他骨子里的凶性,伸手去抓断眉青年:“你他妈的!” 他冲动上头,全然忘了自己的绿发还在谌桓的手里抓着。 谌桓轻飘飘地说:“小鬼,嘴硬也是有代价的。” 他说着,眼也不眨地又按着罗衫佑的脑袋,用力磕在台球桌的边上。 砰——! 谌桓把疼懵了的罗衫佑像小鸡仔一样提起来,绿发被黏稠的血浆浸染,小年轻好端端的一张脸已经惨不忍睹,从鼻子里喷出带血沫的气泡。 这血腥的一幕吓坏了还在场的所有人,其中有个穿鼻环的零号帮甚至承受不住,干呕了起来。 就连钟溯都被飞溅的血点溅到了脸上,他用食指抹掉血点,眉心抖了一下。 钟溯转过脸,对一众惊惧不已的小孩冷喝道:“看什么看,都给我跪下。” “一个个的,分别报身份,叫什么、家住哪里,扇自己一百下耳光,咎忠社的话事人点了名要你们长长记性,别再惹到不该惹的人。” 伴随着响亮的巴掌声,零号帮们都忙不迭地扇自己,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认错:“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放过我们一马。” 一群平时嚣张得无法无天的小孩,现在集体自扇耳光,一个个脸颊红肿得像馒头,还大声喊着我要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见把这班小孩的锐气挫磨得差不多了,都已经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谌桓甩了甩手,说:“溯儿,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温热的鲜血沿着他的指尖滴到地板上,猩红得刺目。 钟溯注意到那些血渍,往前台扔了5块钱,从冰柜拿了一瓶矿泉水追出去:“谌桓,你等下。” 他们走后,台球室陷入一片混乱中,几个零号帮的马仔连忙去查看罗衫佑的情况。 他们扶起人,罗衫佑已经神志不清,揪住一个人的衣领,凄厉地说:“找我舅舅来,去找,有人欺负我,他要帮我报仇。” “我要杀了刚才那个疯子,砍掉他的手和脚,绝对要杀了他!” 马仔们都被他脸上的狰狞神色惊得一哽,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应,只能先叫救护车,把人送医院吊住命再说。 第6章   钟溯追到台球室楼下时,谌桓已经启动了摩托车,摩托车发出轰鸣。 “谌桓。”钟溯扬声喊住他:“先洗一下手上的血再走吧,否则吓坏街坊。” 他不等谌桓回应,拧开瓶盖,托起谌桓那只染血的右手,把矿泉水倒在上面。 冰凉的水柱淌过指缝,冲刷走血和皮屑,露出指背关节的几处小挫伤——谌桓完全没收着力,连手都打伤了。 钟溯挑起眉头,问:“这次的处事风格不像你,怎么下手重了?” 水哗哗地流,钟溯的食指无意识压在谌桓的脉搏上,感到他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甚至跳得有些失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谌桓勾起嘴角,道:“我看不惯那小子的一头绿毛,太嚣张了。” “……就为这个理由?”钟溯有点不信。 “怎么了,不行吗?” 谌桓舔了舔嘴角,看着钟溯认真给自己清洗的侧脸,就像不餍足的野兽在看自己热衷的猎物。 钟溯对谌桓毫无办法,他顿了片刻:“不是不行……反正你想做的,谁能说你一句不是呢。” 他觉得自己像拽着一条疯狗的链子,表面上是他在控制方向,实际上这家伙冲不冲、咬不咬,全凭自己心情。 他拿纸巾把谌桓手上的血和水珠擦干净,看了一下确定没残留的血渍,道:“行,暂时先这样,回家再涂点消肿的药膏。” 钟溯收拾好脏纸巾和水瓶,去垃圾桶扔掉,回来坐上摩托车后座。 他这次学聪明了,不等谌桓嫌他,就牢牢地搂住了谌桓的腰。 等跟文雄报备过这件事,两人再回到出租屋,时间已经来到了24点。 老小区早早就陷入了漆黑的沉静。钟溯打开灯,在玄关换鞋,一边对谌桓说:“你身上全是血腥味,先去洗洗吧,我去厨房找找有什么吃的能当宵夜。” “今天居然在外边跑了一晚上,真够呛。” 他背对着谌桓,汗湿的白色薄衫紧贴脊背,透着肉色的同时勾勒出精壮的腰身线条,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让人联想到摸上去的柔韧触感。 谌桓突兀地说:“溯儿,你以后多穿些深色的衣服吧,更适合你。” 钟溯瞥他一眼,不明白谌桓又挑剔什么:“管得这么宽,你是太平洋警察吗?你要是不去洗澡,那我就去了。” 谌桓嘴角往下压了压,但没有再说什么,拿了换洗的衣物就进卫生间了。 趁着这段时间,钟溯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剩下一打啤酒、几瓶酱料和一小把蔫了吧唧的小葱,连颗鸡蛋都没有。 他有些失望,又去翻橱柜,这边倒有收获,上个月去便利店买的杯面还剩五六个堆在角落里。 他拿了两个海鲜味的杯面出来,撕开包装,又把水壶满上水放到灶台上加热。 做完这一切,正好谌桓洗完澡出来了,在客厅叫他:“溯儿,我洗完了,换你。” “就来。”钟溯把两个杯面摆好,说了一句:“还有,我烧了点水,等会儿水开了,你记得去关火。” 他没在意谌桓有没有应,拎了毛巾就进卫生间。 湿气裹着柠檬皂味在卫生间里弥漫,钟溯鼻子翕动,还能闻见其中夹杂着腥冷的血味以及谌桓身上独特的气息。 算不得好闻,但已经熟悉了。 钟溯习以为常地脱衣服,坏了的热水器只有冷水出来,落到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低骂一声:“靠,这破热水器……幸好是现在坏的,要是冬天来这么一出,就有够烦了。” 由于一贯的习惯,钟溯没花几分钟就洗完澡,将换下来的衣服扔到脏衣篓,一边擦着湿发,一边走到客厅。 谌桓正赤裸着上身,躺在沙发上,皮肤蒸腾着一层热气。 谌桓瞧见他,懒洋洋地说了句:“愿赌服输,上来,给我按按肩膀。” “就知道你这坏毛病。”钟溯按了按眉心,对谌桓的要求毫不意外。之前打台球输给谌桓的时候,他就提过这种要求。 自己当时不愿意,谌桓还老大不乐意,半是开玩笑半是恼火地反手锁住他的手腕,压在他身上好久,逼得他不得不松口答应下来。 钟溯一想起这个,就觉得肩膀隐约又疼起来了。他被谌桓那样搞过一次的时候浑身都疼,难受的是他。 他挠了挠脖子,说:“先说好,我只按十分钟,你不准再对我发飙。” 黑皮青年漫不经心:“溯儿,你认真点,我怎么会为难你。” 钟溯坐到谌桓的后腰上,谌桓小麦色的皮肤滚热,肌肉线条流畅,就像有着金红皮毛的狮子一样,躁动着野性。 就连钟溯这种对八卦无感的人,都知道谌桓很受女人欢迎,连最势利的酒场女不要钱都争着陪他,甚至愿意倒贴钱跟他出台。 不过谌桓对那种事极为冷淡,拒掉好几个直白的邀约后,就没多少女人再一头热撞上来了。 钟溯按到谌桓的肩膀处,发现有点僵硬,肌肉推不开,问:“怎么回事,刚才动手的时候你拉伤自己了吗?” 谌桓不以为然道:“前两天去帮社团做事时弄的。” “是什么事?” 谌桓没回答,淡淡地睨了眼钟溯。 正巧,厨房里的水壶开了,汽鸣声打断了两人对话。 钟溯皱眉瞪了谌桓一眼:“你又忘记关火。”他按了下谌桓的肩膀,“坐着,我来。” 厨房里已经蒸腾起一团白雾雾的水汽,钟溯伸手关火的瞬间,几滴滚水溅到他手背上,他抿唇忍下那点刺痛。 他关了火,用热水冲泡了两个杯面端出客厅:“将就吃,厨房里就只有几盒泡面,没菜了,我也懒得出去买。” 谌桓没什么意见,平静地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道:“水放多了。” “嗯,下次少放点。”钟溯应了一声,默契地没有再继续社团的话题。 两人吃完面,钟溯又给谌桓捏了一下肩膀等消食,然后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 自从狠狠挨了顿收拾后,零号帮便彻底销声匿迹了,大半个月以来再没有任何消息,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 钟溯也并没有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眼下社团里最引人关注、也最多议论的,早不再是叔父辈遇袭的风波,而是文雄嫁女这件大喜事。 喜宴挑了一个好日子,在海鲜酒家举办,一连摆五十桌,声势浩大,整个社团的人都受邀参加,谌桓和钟溯自然也要出席。 为了得体地赴宴,钟溯特意从衣柜最底下找出那套只穿过一次的黑西装换上。 他对着镜子将头发尽数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没那么多不良气息,显得利落而俊朗。 只是到系领带这一步,钟溯就犯难了,他手指生疏地尝试了几种系法,却怎么都系不像样。 “溯儿,红包都备好了,你三千八我三千八,等下到场给大厅入口的阿添,他负责收礼金。”谌桓无声地走入了房间,提醒一句。 “嗯,你做主就是。”钟溯正忙着,头也没抬,突然他领带一紧,末端被人向后扯了过去。 “欸,干什么?” “我跟你说话时,你最好看着我,溯儿。”谌桓唇角含着细微的笑意,帮钟溯解开领带结,又慢条斯理地系好。 谌桓眉浓目深,长相俊美却狷狂,同样是穿西装,他却不似钟溯那般无害,反而像极一柄被包裹起来的锋刃,更添惊心动魄的寒意。 钟溯被勒了一下,没好气地抱怨道:“我忙着系领带,但又不是没回应你……你的雷区是不是太多了。” “你现在才知道?”谌桓抚了抚领带上的褶皱,心安理得地说,“所以,多在意点我。” 这么来一句话,钟溯就连说他都没法说了。 两人挨得很近,钟溯能清晰看见谌桓长长的睫毛,几乎能够碰到自己的脸庞,眼神无比专注。他并非总能读懂谌桓的情绪,尤其是处在这么近的距离的情况下。 钟溯开口道:“对了,你听说了吗?文生的女婿是从哈佛留学回来的法学院高材生,估计不久后会顶钦叔的位,帮文生管社团里的事。” 谌桓的手指似有似无地蹭过钟溯的颈侧,慢悠悠地说:“我也听说是有这一回事,怎么了?” “整个社团都一门心思洗白,早晚用不着我这种打手了。” 钟溯语气稍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攒了些钱,打算趁这次机会跟文生提退出,过海开间修车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退出?” 谌桓蓦地按住钟溯的后颈,额头抵了上来,气息灼热,声音却冷得吓人:“溯儿,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不喜欢听。”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拉近,钟溯甚至可以看清楚谌桓眼底的阴霾,就像漆黑的旋涡要将他吞噬殆尽。 他喉头一窒,烦躁地拍开谌桓的手:“你别闹。” 接连被挑衅,再是泥人也有三分火。钟溯的语气硬了起来:“你还想在社团里往上走,我不拦你。但我不想了,稀里糊涂过了这些年,是时候要安定下来。” 他认真地说:“现实点,谌桓,我跟你不一样。我无父无母,还坐过一年少年监,档案早花了,不可能留在延港发展,没正经地方会雇我,只有去其他城市才能从头来过。” 正经算起来,读书时的钟溯算是品学兼优那一挂的学生,即使是福利院出身,也靠努力考进了好高中,年年拿奖学金。 如果不是高二时被校外的小流氓勒索,自卫过度把一支笔插进对方的左眼里,被判入狱一年,他早考上医科,就等毕业出来当医生了。 这样的他,不想一直当古惑仔,再正常不过。 但谌桓不接受,他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安定下来,然后呢?娶个老婆,生儿子,一辈子围着他们打转?” 谌桓冷笑:“溯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再跟我提这种想法。” “跟你真是讲不清,你为人太霸道。”钟溯失去跟谌桓掰扯的耐心,不再说话。 他松开一点被扯紧的领带,才觉得可以喘过气来。 室内气氛跌至冰点,此时BB机恰好地“哔哔”地响起来,提醒两人是时候出发去婚宴现场。 谌桓去按掉机器,钟溯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让一步。 “喂,算了,就当是我的问题。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件事,那就在这里打住,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提一句。” 钟溯走上前,搂住谌桓的肩膀,拍了拍,道:“你别多心,我只是有个退出的想法而已,还远远没到那一步。” 谌桓没应声,目光却沉沉落在钟溯的手背上——冷白皮肤衬得腕骨内侧那颗小红痣格外刺眼,像雪地里溅开的一滴血。 他反扣住钟溯的手,鲨齿森然:“你最好别想,我保证它不会成。” 钟溯抽回手,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跟他争论。 第7章   两人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但还是按时赶到了喜宴现场。 宴会厅里,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西式香槟塔和七层高的结婚蛋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喜宴还未开始,已经是人声鼎沸,社团中的熟面孔三三两两聚在香槟塔旁,高声谈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穿着手工西装、看起来富贵的生意人和能言善道的政客等。 “谌桓,还有阿溯,你们来这儿跟我一起坐啊,我们一班叔父们特意给你们留了位子。”李召东眼尖看见谌桓两人,连忙欣喜地伸手招呼两人。 谌桓跟李召东问了好,就坐下来了。钟溯跟在谌桓身后落座。 李召东端量一下两人,夸张地说:“欸,你们两个后生仔今天穿得这么有型,给文生长脸了。” 谌桓笑道:“东叔,你今天这一套西装穿上身也比平时帅多了。” “那当然了,我这一套西衣西裤可是在古莱登定制的。” 李召东颇为自信地用一只手把头发往后梳,另一只手露出腕上的表,夸耀地说:“你看到我这只表了吗,五万块的劳力士绿水鬼,漂亮吧?” 谌桓夹着烟,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说:“恭喜东叔你捡到漏了,我知道绿水鬼现在的行情都到八万块了。” “八万?”李召东一脸疑惑地摸头,他记得卖他这只表的人说这个月刚好有一批货到港,绿水鬼的价格现在大跳水才对。 他低头又瞅了瞅自己的表,越看,越觉得那表圈的绿好像浮了点,刻度好像糙了点……整只表越看越不对劲。 谌桓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眼神里充满玩味。钟溯不动声色地撞了一下谌桓的手肘,低声说:“文生和文小姐上台了。” 众人只见文雄携着珠光宝气的新娘子走上主礼台致辞。新娘子文婷长相肖似文雄,微胖,姿色平庸,跟旁边平平无奇的高材生倒是相衬。 文雄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成褶子,目光扫过全场:“因为还要留给年轻人时间,所以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只一句,多谢各位赏面来参加小女的喜宴。” 他按住胸口,很真诚地说:“我文雄做人一向较真,谁值得深交,而谁又真心待我一家——我都会记得,日后也必然会报答这份情谊。” “说得真好,文老大威武!” 文雄话音刚落,台下立马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众人纷纷喝彩,看不出是真的相信文雄的说辞,还是听听而已。 接下来新郎讲了些感谢丈人的话,他紧张地抓住话筒,道:“谢谢爸的信任,愿意将婷婷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有求必应,什么都做到,不让她有任何不开心。” 他这番话是对新娘子说的,但眼睛却一直关注着丈人的态度,生怕自己说的哪一句惹对方不快。 “哈哈,说得不错。”文雄满意地点点头。 他简单地又嘱咐了几句新人们要相亲相爱、今天过后要安生过日子的话,然后端着一个小酒盅走下主台,开始一桌接一桌地敬酒。 钟溯和谌桓的座位离主桌不远,不过片刻,那矮胖的文雄便裹着一身酒气与笑意来到了他们桌前。 文雄:“各位,今晚的菜还合口味吗?都吃好喝好了吧。” 钟溯把自己空了的玻璃杯斟满酒,跟着众人一起起身,祝贺道:“恭喜你,文生。” “恭喜老大!” “祝大小姐和姑爷百年好合——三年抱俩!”不知谁带头嚷了这么一句,整张餐桌顿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和叫好。 文雄笑意更深,说:“嗯,你们的心意都心领了,走之前记得去阿添那里领一份回礼。” 文雄喝完酒盅里的酒,又让服务生额外斟了一杯。 “钟溯。”文雄看向钟溯,脸上带着笑意,乐呵呵道:“谌桓跟我说了,上次教训零号帮的事你出力最大,一点都不留手,为辉叔和长蛇他们好好地出了一口恶气。” 钟溯下意识往谌桓那边看了一眼。断眉青年朝他挑起一丝笑意,但没说话,仿佛文雄谈论的事与自己无关。 但他捏着酒杯,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在意钟溯会怎么回答这番话。 钟溯低头,跟文雄碰杯,说道:“文生过誉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功劳并不比谌桓多多少。” 钟溯一仰脖,喝完了杯中呛辣的白酒,觉得喉咙烧起来一样火辣辣。 他刚喝完,就感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后背,随后听到从耳边传来谌桓的声音。 谌桓端着酒杯,笑道:“文生,恭喜你。” 文雄咧开灿烂的笑容,紧紧地盯着谌桓,说:“谌桓,你最近很出风头啊,叔父们对你大加赞赏,都说看好你当下一任双花红棍呢。” 谌桓:“多谢文生和叔父辈看重我,愿意给我机会,我当然要把事情办得利落干脆。” “谦虚过头,就见外了,后生仔就该嚣张点。”文雄笑眯眯地亲自拿起酒壶将谌桓的空杯斟满,赞许道:“谌桓,你年轻、又肯搏杀,足够本钱更狂妄。” “我看,串爆现在退下来了,他的地盘就归你一并管了吧。” “我不用……” 文雄抬手,制止住谌桓要说的话,说:“诶诶诶,别推脱,这份是你应得的。你要是不接受,传出去,别人说我让拼命的人喝西北风,我们咎忠社还不让人笑话死啊!” “事就这么定了,迟点我让阿东带你去验过那几个场,你来管那些场子每个月的数。” 他用酒盅撞了一下谌桓的玻璃杯,在满座交头接耳的私语声中喝净了自己的酒。 文雄深谙笼络人心的手段,借此机会树立自己是一个赏罚分明的好老大的人设。 “那我只能多谢文生信任了,这三杯酒敬你。”谌桓笑了一声,他不等旁人反应,拿起酒瓶连倒三杯酒。 他端起杯子就喝,喉结上下滚动,一连喝下三杯酒,仍面不改色,杯底朝下一扣——干脆利落,好像灌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水一样。 这一桌的酒喝完,文雄才接着走向下一桌。 老大走后,席面气氛顿时松弛下来,人们重新坐下,夹菜的夹菜、拼酒的拼酒,七嘴八舌地聊天。 钟溯知道谌桓的酒量,虽然好,但也没好到一口气喝这么多能无事的程度。 他看谌桓的脸色看着没什么,倒了杯水推到对方的面前,说:“谌桓,喝杯水,散散酒气。” “喝水能有什么用?”谌桓连看也不看一眼那杯水,直接靠上钟溯的肩膀。 “你干什么?”钟溯一低头,谌桓滚烫的额头正好抵住他的肩头。 谌桓:“不是让我醒酒吗,我借你肩膀靠靠。” 挨得太近了,谌桓带着酒气的气息吹过钟溯的耳垂。 钟溯从心底排斥这种太黏糊的接触,冷着脸道:“快坐好,你这么靠着我,我怎么吃饭?” “头晕,懒得动。”谌桓懒洋洋,语气随意地谈起:“溯儿,文生刚才说看重我呢,真了不得。你信他的话吗?” 他注视着钟溯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声音轻却很清晰:“我不信他们任何人,只信自己和你。” 这话说得太张狂,钟溯眉头一跳,生怕被有心人听见。 钟溯伸手扶住谌桓,掩了一下他的嘴巴,太阳穴旁的青筋直跳,说:“啧,我耳朵没聋,你声音放小点。” 谌桓笑他:“胆子真小,没意思。” 他站起身,扯开了些领带结,拿过桌面上的香烟盒和打火机,道:“这里面闷得慌,我出去透口气,你吃好了就出来。” 谌桓径直穿过喧闹的宴席,消失在门后。 钟溯看着他背影,只当他酒劲上头想要独处,低头夹了一筷子鱼继续吃饭。 谌桓用不着谁关心自己的不舒服,甚至烦其他人试图帮助他。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现下人不在跟前,他反而乐得轻松,不用再在意谌桓说的“醉话”,扒拉着碗,利落地吃干净了碗里的饭菜。 第8章   婚宴进行到后半段,一些吃饱喝足的宾客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场。 钟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谌桓出去已经过了小半个小时,他应该酒醒得差不多了。 钟溯起身跟同桌的叔父们打了声招呼,就离席了,准备去找谌桓一起回家。 经过靠门的一桌酒席,席上的瘦猴眼尖瞥见他,奇怪地出声:“小钟哥,你这么早就走吗,不去下半场唱K?” 钟溯随意地摆了摆手,说:“我不爱唱歌,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好,慢走。”瘦猴识趣地没再多劝,继续吆五喝六地和大熊猜起拳。 钟溯走出海鲜酒家,外面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他远远望见车棚下那个在等自己的青年。 谌桓身材比例好,腰以下全是腿,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机车踏板上,正对着漆黑的街角吞云吐雾,烟雾漫过眉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见钟溯走近,谌桓把嘴边的香烟递了过去。钟溯接过,抖了抖上边的烟灰,咬住香烟滤嘴,也吸了一口烟。 “今晚就是在浪费时间。”谌桓说。 钟溯耸耸肩,不反对这个说法。 钟溯侧过脸打量谌桓,昏暗的光线下,对方小麦色的皮肤看不出半点醉酒的泛红痕迹。 钟溯:“你怎么样?还难受就别硬撑。车扔这儿,我陪你走回去——吹吹风,酒醒得更透。” 此时柏油路面上淌着一层雨水,要是车胎打滑了,摩托车失控侧翻,不说他们有事,哪怕只是车身磕到碰到哪里都不好。 谌桓看他一眼,眼神很清明,好似他在问的东西莫名其妙:“我没醉。几杯白酒而已,还喝不倒我。” “好,你说没事就没事。嘴巴比石头还硬。”钟溯淡淡地说了一声,把烟蒂往地上一弹,踩着碾灭了。 他利落地跨上后座,依旧环住谌桓的腰:“那就开车吧,老大,开慢点别摔了。” 谌桓油门猛地拧紧,摩托急速窜出,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喂——!”钟溯被突然的加速逼得惊呼,条件反射地箍紧谌桓的腰。 夜风卷着酒气和极细的雨丝狠狠地扑打到两人脸上,谌桓低哑的笑声混在引擎声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肆意:“慌什么——真摔了随便你讹。就怕你到时连账都不敢跟我算。” 钟溯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大风灌进喉咙,扯出一句:“谌桓你这神经。” 谌桓自得地扬起嘴角:“嗯。” 逆风开出很长一段距离,摩托车才逐渐平稳下来,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行驶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钟溯也随之平静下来,注视着路边的霓虹光影倒映在小水洼里。 “砰!”车尾传来一下强烈的撞击感,摩托车猛地一震。 谌桓下意识扭转车头,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划出一道歪曲的弧线。 “搞什么啊?”钟溯回头,只见八、九辆陌生的蓝白色摩托车不知从哪个岔路口窜了出来,其中一辆故意撞上他们的车,同时很嚣张地按喇叭。 钟溯注意到其中坐在车后座的一个人染着一头扎眼的绿毛,在风中飘晃。 钟溯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一揪谌桓的衣服,说:“谌桓,别停车,不是普通事故,是零号帮那小子带人来找我们晦气。” 他话音刚落,冲在最前面的那辆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到谌桓的车头前,试图强行逼停他们:“识相就快停车,否则后果自负。” “你找死。”谌桓眼神一厉,非但没减速,反而将油门拧到底,毫不避让地撞向对方的车尾。 对方车架较轻的摩托车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冲击,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车横着翻滚出去,在柏油路上擦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车手抱着被路面磨得血淋淋的手臂,惊恐地惨叫:“啊啊啊——你们他妈不要命了吗?!” 谌桓牢牢地稳住车把,摩托车在撞击后只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便继续往前冲。 他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瞥了一眼其余紧追不舍的摩托车们,他们的前车灯大亮,活像一群双眼发亮、在黑暗中追逐猎物的饿狼。 谌桓嘴角扯出一抹冷蔑的弧度,说:“溯儿,抓紧了,我们不回家,先解决那些人再说。” 车头一拐,轮胎碾过水洼,瞬间偏离回家的路线,转而冲上一条通往北桐山的山道。 北桐山是延港最大的山,有多条陡峭的山路,一般人不认识路,很容易被绕晕。 钟溯一下子就明白了,谌桓是想借着地形甩掉身后的追兵。 他没出声,默默抓紧了谌桓。 雨势开始变大,呜呜山风裹着冰凉的雨水扑向在山道上追逐的机车群。 罗衫佑见到仇人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却死活拦不住,心里着急上火,厉声喝骂身前的骑手:“我草,你这蠢货究竟会不会开车啊,快点啊,人都要跑了!” “已经是最大速度了,没办法再快了。”骑手也窝火,这难缠的小鬼一路上都在叽叽歪歪,瞎指挥一气,还一个劲儿骂人。 如果不是看在对方是堂主外甥的份上,他直接就把人掀翻,往死里锤了。 罗衫佑才不听,伸手去抢车把,吼:“放屁,时速表的针都还没顶到极限,给我加速!” “住手!”骑手一惊,伸手拨开他。 正争执之中,一个尖锐的鸣笛声如同警报呼啸响起。 两人抬起头,一辆载满巨型原木的大货车像幽灵般闪现在弯道另一端,庞大的车身几乎占满了整条车道,直直朝他们这一个摩托车群撞来。 货车司机把喇叭都按得要烂掉,似乎要刹不住车,警告他们退让。 骑手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扭转车把往路旁躲闪,眼睁睁看着最前头驾驶着黑金雅马哈的青年侧身压弯,以一个近乎疯狂的甩尾漂移,险之又险地擦着货车的轮胎边缘滑了过去,消失在货车后面。 大货车尖锐地刹停。 货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一边愤怒地挥舞着拳头,一边骂街:“你们这些死飞仔大晚上在这儿飚什么鬼车?想找死滚远点,别出来害人!” “闭嘴,开你的车!”罗衫佑气得直跳脚,怼回货车司机,就抓住骑手疯狂摇晃:“一个两个愣住干什么,快接着追人啊,我今晚一定要抓住那两个狗玩意儿!” 在罗衫佑气得要发疯的同时,另一边成功摆脱他们的两人却是心情颇好。 黑金摩托车一路疾驰到山顶才停下,俯瞰整个延港,繁华的灯光在夜色中铺展,如同闪闪发光的碎钻。 钟溯跳下车,捋起被风吹乱的头发,像要把将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一口气压回去。 他弯起眉眼,笑得眼睛都好似在发亮:“刚才那辆木头车从弯道杀出来的时候,我连走马灯都吓出来了,真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 “谁知道你就这么不要命地莽上去,”他用手肘撞了撞谌桓,眼底还残留未散的惊悸和兴奋,“你车技不赖。” 钟溯难得笑得这么开怀,跟死亡擦肩而过的快感让他神经战栗。 “早知道你这么喜欢,之前就多点带你出来兜风了。”谌桓倚在摩托车旁,像个没事人似地又摸出支烟叼在唇角,注视着钟溯笑起来的模样。 钟溯敏锐地察觉到谌桓的心情并不太好,挑了挑眉,问:“你是不是在盘算谁出卖了我们?” 为了防敌对的社团下黑手,他们回家的路线并不固定,经常性绕远,加上今天又是特殊的吃喜酒日子,但那绿毛却能算准他们今天会经过的街区,提前埋伏,肯定是有人给他递了信儿。 谌桓吐出一缕蓝灰的烟雾,语气淡淡,似乎早有答案:“还用盘算?消息这么灵通、又跟我们有仇的就只有老鬼。” 他嗤笑:“有心放他一马,那老货还是不安分。” 钟溯也认同这个说法,老鬼那个大嘴巴就没靠谱过。 他平静地说:“既然他不懂珍惜机会,那就承担后果。我明天自己去找老鬼,让他留个记性。你要忙的事多,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再跑一趟。” 钟溯性情里也有锋利的一面,不然他跟不了谌桓这么久。别人都要他的命了,他自然不会当作没这回事。 谌桓垂眼看向钟溯,目光落到他绷紧的指骨、无惧的眼神,一寸寸端量,像在欣赏一柄开刃的刀。 半晌,他咧开唇角,露出一点森白的齿尖,不无满意道:“溯儿,那么多人之中,果然只有你最合我心意。” “保持下去,别变软弱,别做所谓普通人,别让我对你失望。” 谌桓乐于见到钟溯冷厉的模样,行事越狠辣越好,逐渐往他靠拢,然后,再也摆脱不了他的影响。 那道目光宛如带有实质的压迫感,钟溯微不可察地移过了脸,但没反驳。 他知道谌桓在期待什么,但自己不会按照他期望的那样行事。 钟溯转过身:“雨下大了,我们最好快点回家,不然要浑身湿透了。” “回家后我顺便打个电话,把这事给文生报一下,看他想怎么处理。”谌桓说。 因为最近帮社团做事比较多,所以谌桓干脆把电话从大熊那里拿了回来,放在家里,以便随时跟文雄联系。 但没等两人重新点火,鬼魅般的轰鸣声再一次出现,刚才的摩托车队突然从道路一侧的树丛中冲出来,其中一辆车毫不减速,直冲着谌桓狠狠撞来。 第9章   对方那辆轻巧的摩托车冲到眼前,在电光火石之间,谌桓猛地探身,攥住对方的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拽,那骑手顿时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从座位上扯落。 下一秒,失去主人的蓝白川崎轰然倒地,轮胎就险之又险地擦过谌桓的鞋边疯狂空转,散发出刺鼻的橡胶味。 钟溯转过头,看见头上还缠着绷带、鼻青脸肿的罗衫佑从另一辆摩托车车跳下来。 他啐了一口,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还记得我零号帮罗衫佑吗?我上次放过了你们,这次你们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什么,你放过我们?”钟溯哑然失笑。 他侧了侧脸,扫一眼周遭来势汹汹的大汉们,道:“这又是从哪里搬的救兵?明明已经了结的事,还要来寻仇,你们这些小孩,是真的一点也不长记性。” 谌桓随手蹭掉下颌沾到的灰尘,他眼神阴戾,一眨不眨地盯着罗衫佑,语调却是轻飘飘的:“溯儿,你跟他说这些话就是浪费气力。他这猪脑子,要是能听懂人话,也不至于上赶着再来讨一顿打。” 罗衫佑气得浑身发抖,他都已经把这两人逼到绝境了,竟然还敢这样蔑视他。 “闭嘴!闭嘴!”他尖声吼道,一张淤痕未消的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呵,你们也就现在还能嚣张了。现在被堵在山上,我看你们能怎么跑,我舅舅是龙华帮的分堂主孙承志,有他撑腰,我要碾死你们……就跟碾死两只小虫子一样简单!” 他的声音又高又急促,几乎破音,属于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嗓音在愤怒中绷得紧紧的。 罗衫佑看着谌桓的眼神更是流露出刻骨的怒意,就是这个人——让他在小弟和女人面前丢尽了脸,还害他被舅舅骂作“废物”。 “动手!”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谌桓,对打手们命令道,“抓住他们!尤其是那个叫谌桓的——我要亲手、亲手把他打个半死。” 打手们都应声而动,纷纷从后座的夹缝里抽出一根根铁棍,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挥舞着棍子围上谌桓和钟溯。 钟溯简单地估量了一下,眉头微皱,说:“嘴上说得嚣张,但以多打少还偷袭,就会这点本事了。” 谌桓倒是适应良好,做出进攻的姿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来敌,道:“正好,就当饭后运动了。” 一个穿灰色背心的打手叫喊着率先扑来,手中的铁棍带着风声直劈钟溯头顶。 钟溯反应快得惊人,猛地侧身闪避,铁棍擦着他的耳际砸了个空。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随着对方的一声痛呼,铁棍应声脱手。 钟溯抢下棍子的同时,猛地踹出一记沉重的窝心脚,正中对方胸口。 “咳——你他妈……!”那打手踉跄着被踢趴在地,剧烈地咳嗽几声,再爬起身时,他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从后腰掏出一把弹簧刀,刀锋“啪”地弹出,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冷芒。“别以为我没了棍子就拿你没办法了,看是你躲得快,还是我的刀更利!” 对方冲上来,发狠地挥舞着刀,直直瞄准钟溯的要害。钟溯想后退,但还是慢了一点,左臂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顿时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袖子,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 “……打不过就动刀子,真就跟那绿毛是一路货色,同一个烂教养。”钟溯捂住胳膊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但依然站得很稳。 背心打手呸了一口唾沫,要再往钟溯身上划,狞笑地说:“什么教养不教养?能弄死你就是好招!” 但他脸上才刚露出一点笑容,却突然僵住——手臂突然传来一股钻心剧痛,仿佛骨头要被谁硬生生折断。 什么情况? 他仓皇抬头,正对上一双森然的漆黑眼眸。 “出阴招好玩不?你爸妈不教,我教你什么叫规矩——”谌桓按住打手的胳膊,同时膝盖抵住关节处往上一顶,两相夹击之下,臂骨迸然断裂,断骨扎穿肌肉,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的手——!”打手凄厉地惨叫,痛得瘫倒,手臂几乎惨烈得不能看。 谌桓对钟溯一招手:“溯儿,到我身后来。” 钟溯一把脱下短袖,缠住不断渗血的伤口,快步走到谌桓身后,忍耐着说:“谢了。我刚才太大意,没料到他怀里揣了把刀。” 钟溯这才注意到,谌桓已经把刚才冲他去的那一圈人都放倒了,一个个四仰八叉地瘫在地面,哀嚎声此起彼伏。 罗衫佑吃了一嘴泥,从地上爬起来,怨恨又不甘地咬着牙,说:“愣着干什么,趁他们一个人废了,快上啊。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收拾不了区区一个吗?” 但背心打手的惨状吓退了剩余还站着的人,他们面面相觑,任凭罗衫佑怎么叫都不敢再靠近谌桓。 他们是凶,但不是傻,明知道打不过,自然不会莽撞地硬碰硬。 谌桓盯着罗衫佑,眼神毛骨悚然:“来,我会把你的手指一根根碾成粉碎。” 罗衫佑颤抖了一下,脸色青白交加,步子却死活迈不出去:“算、算你们狠,但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这笔账我罗衫佑记死了,下次必定加倍奉还给你们!” 他忙不迭跳上车,发动引擎,和一帮打手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山顶。 一直到机车尾灯都消失在夜色之中,听不见引擎声,谌桓周身的戾气才散了些,看向自己身后的人,问:“溯儿,你怎么样?” 钟溯冷着脸,用力压住伤口:“还成,刀口不是太深,可以回家处理。” “让我看看。”谌桓掀开了包裹伤口的布料,昏暗的光线下,一道刀痕横亘在钟溯手臂上,皮肉外翻,边缘凝结出深红色的血痂,跟透白的皮肤形成反差。 谌桓摸上伤口,眼睛里涌动幽邃的眸光,说不出是关心,还是想将伤口撕得更深些,让血液濡湿指尖。 “嘶,别按。”钟溯倒吸一口凉气。 谌桓舔了一下犬牙,蠢蠢欲动道:“很疼?要不我给你舔一下消消毒?” “舔你个头。”钟溯被逗乐了,一巴掌拍开谌桓的狼爪子,笑骂:“这时候还开玩笑,小心你被血糊一脸。” 谌桓:“刚才应该把那人的两只手都废了,可惜。” 谌桓的语气很淡,但钟溯能听出来他是认真的。 谌桓启动摩托车,让钟溯坐上来,驶过湿滑的路面与一排排路灯,很快回到小区。 一关上出租屋的门,钟溯立刻从柜子里拎出那只半旧的铁皮药箱,搁在茶几上打开,里面镊子、纱布等一应俱全。 他咬着牙,用棉球沾满消炎药粉,猛地按在伤口上—— “嘶,有本事痛死我算了……”钟溯暗骂一声,觉得半条胳膊都疼得麻痹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钟溯按步骤,接连用药粉涂满伤口。 另一边,谌桓按下大哥大的通话键,在钟溯对面坐下,说:“文生,我谌桓,你现在方便吗?有点麻烦事出现了。” “哦,谌桓。”电话那头传来文雄带笑的声音,绵里藏针地说:“什么事这么急啊,居然你这么能干的人都解决不了,要大半夜找上我?” “我可不喜欢说好了奖励,转头又要把奖励给收回去——那样显得我多吝啬似的。” 谌桓一边接过钟溯的镊子,用力按紧伤口上的棉花团,一边平静地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只是要向你汇报一下,是关于零号帮的。” “刚才零号帮领头的那小子带了十几个人来围堵我和钟溯。听他口风,似乎他舅舅是龙华帮的孙承志,给了他人和武器,让他来要我和钟溯的命。” 棉花吸满了钟溯的血液,鲜红得刺目,仿佛正应和电话里的危险话题。 文雄声音里的笑意遽然消失,严肃起来:“居然还有这种事,孙承志那狗东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几年没敲打,手居然还敢伸过界。” “谌桓,你和钟溯都不用再跟这件事了。我亲自去找孙承志谈,他要是咬死要纵容自己的外甥,那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地收场。” 文雄顿了顿,提议道:“不过现在看来,你和钟溯应该是被盯上了,在谈出结果前,你们先去七岩岛避一下风头——不是怕了他,是防止他外甥又到处乱咬。” 谌桓一时没回应,思考了一会儿后,应道:“我们没意见,都听文生你的安排。” “……” 又交代了一些事项,文雄挂电话了。 钟溯听了一耳朵文雄断续的话,等谌桓挂断后才开口:“文生让我们明天就走?这么急?” 虽然被人盯上不假,但真的有严重到需要去外地避祸的程度吗?钟溯有些迟疑。 “是吧,真罕见。”谌桓不以为意地笑笑。他手上没停,帮钟溯把绷带缠紧实,又进厨房扯来一截保鲜膜,密密实实地裹住包扎好的小臂。 “行了,这样伤口就不会进水了。溯儿,你先去洗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钟溯应和:“确实,现在也操心不了那么多。” 他不再纠结,把沾满了血的短袖扔进垃圾桶,回房间拿换洗的背心。 钟溯把背心搭在肩上正要去浴室,突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住,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箱子。 打开一看,箱子里面装满了一捆捆用橡皮筋捆扎好的百元大钞。 这都是他这些年帮社团做事拿到的报酬,除去日常开销,剩下的大头全在这里,甚至连谌桓都不知道这个箱子的存在。 钟溯抽了两沓钞票出来,合上箱子时又迟疑了:“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保险点,多带些钱傍身。” 他额外再抽出一些钱,一并放进贴身的裤子口袋里,才将箱子推回原位,走入卫生间。 坏掉的热水器最后还是没修好,恰逢谌桓这段时间又忙起来,钟溯便自己跑了一趟电器行,挑了台简洁的即热式,回来换上。 他按下开关,热水哗啦啦落下,白茫茫的水汽瞬间弥漫了卫生间。 钟溯怕扯着才结痂的伤口,洗澡的动作放得很慢,热气一闷,再加上药粉里的镇定成分起作用,洗到最后冲水,眼皮直往下坠,一出浴室便困得睁不开眼。 钟溯掩着呵欠,朝客厅里的人交代了声:“谌桓,我先去睡了,明天早上再收拾行李。” “嗯,去吧。”谌桓在忙着跟电话对面的人确认七岩岛的接洽事项,眼皮都没抬。 钟溯进房间后连灯都懒得开,便直直躺入床铺中,拉被子盖住了身子。 屋内昏暗,只余窗外路灯零星的几点光斑在窗帘上晃来荡去,仿若几尾徘徊的银鱼。 钟溯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外头隐约传来谌桓低沉喑哑的说话声,那嗓音像带着催眠的魔力,他很快就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无声推开。谌桓讲完电话走进来,看见毫无防备的钟溯。 淡淡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这么闭着眼憩息的模样,又乖又惹人喜爱。 谌桓指尖轻触那道伤口,随后缓缓上移,似有若无地揩过嘴唇,感受到温软的触感。 “嗬……”钟溯似乎尝到舌尖传来的苦味,在睡梦中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牙齿很轻地咬住谌桓的手指。 如一只向主人讨食的猫儿。 “睡着了也不安分,真难管。”谌桓捏了捏钟溯的脸颊,收回手,关门离开了。 第10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天色早已大亮,灿烂的阳光划破靛蓝色的天空,从窗帘缝隙间照进来,正好扎在钟溯的眼皮上。 钟溯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咕哝一声,下意识翻身想躲避那些恼人的光芒,却忘记自己受了伤。 他身体刚一转,全身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受伤的手臂上。 尖锐的疼痛应时出现,钟溯瞬间清醒,倒吸一口凉气睁开了眼睛:“……糟。” 钟溯起身,检查包扎处,没发现有任何渗血点,才放心下来。幸亏谌桓缠得够紧,所以这么用力压到伤口也没崩裂。 就在这时,门外恰好传来谌桓的敲门声,不咸不淡道:“溯儿,你醒了没?出来吃早餐。” 钟溯胡乱捋了一把刘海,哑着嗓子应道:“就来。” 他赤着脚下地,进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上昨天晚上已经选好的那一套衣服。 钟溯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袋底那沓厚实的钞票,确认它们安稳地躺在里面,胸腔里那股对未知旅程的忐忑稍微平复了一些。 只要钱在手,情况总不至于太难。 “早。”钟溯走出客厅,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碗猪肝粥,翠绿葱花洒在浓稠的粥面上,热气正一缕缕地升腾。 而谌桓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摊开的地图上做标记。 钟溯有些疑惑,问谌桓:“我记得家里没有新鲜猪肝吧,你特地出去买了粥吗?” 谌桓答得干脆:“哪有那闲工夫,是瘦猴买了送过来的。来坐下喝粥,车十二点半来接,我们坐车到码头,之后再换船过海去七岩岛。” 谌桓有过帮人安排去小岛避险的经验,所以这次轮到他自己,也轻车熟路地打点好了一切。 安全屋的地点属于社团里的敏感消息,所以钟溯没多问具体地点。他熟悉谌桓的行事风格——该他知道的,不用问都会交底;不该他知道的,半个字都不会透。 钟溯低头舀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粥混着猪肝特有的荤鲜气息入喉,感觉整个人都舒活不少。 钟溯喝了一小半粥,才突然想起来,问谌桓:“你不吃早餐?” 谌桓瞥他一眼,继续往地图上画线,说:“你吃就是,桌上都是特意给你留的。” 钟溯不说话了,目光扫过墙角,谌桓的黑色行李箱早已收拾妥当,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他加快速度,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也匆匆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几套换洗的衣裳、毛巾等日用品塞进箱子里,中途谌桓看他一只手不方便,也帮着折了几件衣服。 一通整理下来,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二点半。 一辆桑塔纳准时驶入小区,无声地停在了行道的树荫里。车身漆成了不起眼的灰蓝色,四个车窗都贴上茶色遮阳膜,从外边看不清车里坐着的人。 司机利索地推门下车,是个剃着板寸、眼神精明的男人。 他快步走到谌桓面前,恭敬地一低头,声音洪亮同时带着敬意:“谌哥,小钟哥,文生特意吩咐我过来,送两位一程。” 他很有眼色见地提起旁边的行李箱:“行李就只有这两个箱子是吗?我来把它们搬上后备箱,两位先上车坐吧。” “有劳。”谌桓表情淡淡,但还是识礼数地给司机散烟。 司机谢过,把烟别到耳朵上,笑道:“客气了,我哪里称得上‘劳’,都是为文生做事罢了。” 司机显然是干过很多次这种事的熟手,一路上嘴巴紧闭,完全不乱打听事,平稳地将车开到码头,放下两人和行李箱。 阳光照在停靠在码头的船只上,刚擦洗过的甲板还湿漉漉地泛着水光,蒸腾出咸湿的海水水汽。 为了掩人耳目,谌桓和钟溯登上一艘渡轮去七岩岛。 渡轮的甲板上挤满了背着相机、头戴太阳帽的观光客,吵吵嚷嚷地讨论着行程。 钟溯小臂上缠着的绷带十分显眼,再加上他身边的谌桓高挺精壮——近一米九的身高,金棕的小麦肤色,眉宇深邃且锐戾,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良家子。 因此当他们一踏上甲板,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按下了停止键,竟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几个正摆着姿势拍照的大妈停下,缩着脖子交换眼神,窃窃私语起来,同时目光不时往他们身上瞟。 钟溯早已习惯了这种戒备与打量,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船舷一侧人少的空位。 俩人刚一落座,邻座一位阿叔立刻皱起眉头,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跟同伴低声抱怨:“这什么船啊,怎么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上来了……” “你瞧那小子的手,啧,一股子血腥味隔老远都闻得见。一看就是刀砍出来的,正经人谁搞成这样?准是惹是生非的报应!” 谌桓眉头一挑,锐利的眼神瞟过去,冷笑一声,刚想站起身。 钟溯一把按住面色不虞的谌桓,转过脸对那人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明了:“阿叔,说话不要太难听,大家都是买票上船的,说好听点是陌生人,说难听点,我手怎么伤的,跟你有关系吗?” 他稍顿,冷淡地说:“我一没动你家人,二没逃票上船,大家安安静静地登船靠岸,对你我都好。” 那阿叔被他一哽,脸上挂不住,提高了嗓门喊道:“什、什么啊,拿杀全家来吓唬我?告诉你,我从小吓大的!像你这种小飞仔,够胆就来试试看,阿叔我从未怕过。” 他梗着脖子,手指点向钟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对这种蛮横的人,根本不值得手下留情。 钟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按住谌桓的手。 谌桓站起身,高大且充满压迫感,投下来的阴影瞬间笼罩住阿叔。 谌桓唇角上扬:“狗嘴里吐不出好话,那就可以闭嘴了。” “救命……!” 阿叔的“救命”还没喊出口,谌桓已一把攥紧他的衣领,单手硬生生地将人提起来。 “啊,你要干嘛、要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警告你别动手动脚……”阿叔双脚乱蹬,试图拽开谌桓的手,但不管怎么都拽不开。 谌桓一言不发,拖着他径直穿过甲板。在四周一片倒抽冷气和惊惧的目光中,猛地将他的脸掼向栏杆。 “砰!”一声闷响,男人的鼻梁出现淤伤,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谌桓一脸毫不在乎地说:“不是爱吵吗?我成全你,下去到海里吵个够。” 他手臂发力,抓着对方的领口,竟然真的要将这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往海水里扔。 “呃啊啊啊——别扔,我错了我错了!认错了还不行吗?!放开我啊!”阿叔死死扒住栏杆,打死也不敢松手,望着船舷外浪花汹涌的波浪,吓得涕泪横流,“不要,后生仔,阿叔我不会游泳的!我淹死了你也得不了好,你也要偿命的!” 船上的船员们见状,急忙上前拦在中间,劝道:“两位都冷静点,别冲动,有话慢慢讲,没别要闹得这么严重嘛。” “对啊,谁做得不对的,道歉就是,动手就不好了。” 这艘渡轮就横在茫茫的海面中,人被扔下去,耽误行程事小,一个不凑巧,一旦闹出人命那谁都得不了好。 阿叔也哀嚎:“快拦住他啊,我不会游泳!” 谌桓不屑,随手把人当垃圾一样扔到地上:“这就求饶了?刚才不是很嚣张的吗。” 他屈膝蹲下,很侮辱性地拍打对方汗涔涔的脸,眉眼弯起,道:“既然怕死就管好自己的舌头,少说三道四。” 阿叔肉眼可见地颤抖,羞恼得面红耳赤,但不敢反驳,生怕谌桓再一言不合就动手。 经此一遭,再没有乘客敢坐在谌桓和钟溯附近,跟避煞神一样避开他们,本来拥挤的甲板竟以他们为中心空出一圈真空地带。 谌桓回到钟溯身边坐下,舒展地岔开长腿:“去掉烦人的东西,这样就清静多了。” 钟溯赞同:“是挺好,不吵也不挤了,座位宽敞不少。” 他望向船外,渡轮已驶离码头,岸上的楼宇与人影渐渐模糊,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海浪一下一下拍击船舷,浪声层叠,混着暖风扑面而来,倦意逐渐升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谌桓忽然感觉肩头一沉。他垂眼看去,钟溯不自觉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俊朗的青年呼吸匀长,鼻翼随着气息轻轻翕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谌桓盯住那阴影片刻,想了想,把指尖还剩半截的烟掐灭,头往钟溯那边靠过去,也倚着他,闭上眼睛歇息。 …… 渡轮靠岸时撞到礁石,船身剧烈一震,将钟溯震醒了。 钟溯睁开眼,发现已是傍晚,灰紫的夕照漫染了天空。谌桓的侧脸沉在暮色里,唇边衔着一支烟,橙红的火光恰好描绘出他冷硬但英俊的下颌轮廓。 钟溯揉了揉发麻的脸颊,声音还带着困意:“谌桓,船到哪儿了?” 谌桓转过头,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说:“你醒得正好,下船了。” 随着船上里带着杂音的广播响起,提醒乘客们“确认好自己的随身行李,有秩序地离开渡轮”。谌桓和钟溯也拎起行李箱,跟随人流走下舷梯。 七岩岛地形崎岖,并不像延港一样繁华,岛上只分布着一个小渔村,从码头望去,一百多户人家的灯火稀疏地亮着,像被随手洒落在海岸线边的星子。 第11章   谌桓根据地图走,越走越偏僻,左拐右拐地将钟溯领到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前。 这是一座靠近海边的小屋,外墙墙皮已经被海风吹蚀得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但是附带了一个小院子,勉强算个能住人的地儿。 “这屋子空置了三个多月,水电都能正常用,就是要打扫一番。”谌桓说着,插入钥匙。 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压来,屋内的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钟溯进厨房,试着拧开水龙头,水管先是发出一阵闷响,随即喷涌出浑浊的铁锈色水流,流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清澈。 谌桓则去检查了下卫生间,弄出一些杂响,出来说:“里头没有花洒,只能把水烧开了用水勺舀水来擦洗。溯儿,你一个人能洗吗,不然我帮你洗?” 这个居住环境的恶劣程度超出了钟溯的预想,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扶住额头,无声地叹气:“两个大男人站不下的。” 他没直接拒绝,这个回答就算是接受了谌桓的提议。 谌桓抱着手,倚靠门边,笑眯眯地说:“这倒不是问题,能站得下。没办法呀,这里要什么都没什么,你不想被淋湿伤口,只能让我来帮你了。” 趁着谌桓去烧洗澡水期间,钟溯在屋里简单地转了一圈。 这屋子很小,只有一房一厅,外加个狭小的卫生间和厨房。钟溯推开唯一一间卧室的门,里面只摆着一张不算宽敞的双人床,在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见旧床垫上边磨得发白的布面。 这意味着这段时间,他和谌桓得挤在这张床上睡了。 钟溯不想直接躺在别人睡过的床上,便打开行李箱,翻出一条干净的大毛巾铺在旧床垫上。打算今晚先暂时睡着,迟点去买新床单回来换上。 没过多久,洗澡水便烧好了,谌桓拎起水桶走进卫生间,放在盛沐浴用品的架子底下,他扫一眼东西,确认都齐全了。 谌桓转头朝外间喊道:“溯儿,洗澡水烧好了,过来。” 钟溯应了一声:“来了,不要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谌桓又等了几分钟,才看到面带犹豫的钟溯走进来。 温热的乳白色水雾已经弥漫开来,氤氲了狭小的空间。谌桓脱下了上身的短袖,线条利落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把手放进装满水的桶试水温,拨动出一圈圈涟漪,声音低而稳:“来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钟溯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故意不往谌桓的身上看,直接弯腰去试水温,指尖轻触水面,感到滚热的热意迅速传到皮肤上,勉勉强强地说:“还行,就这样,不用加凉水了。” 谌桓挑眉,饶有趣味地说:“那脱衣服吧,你还等什么呢。” 钟溯在谌桓毫不加掩饰的目光注视下,他对自己接受谌桓的一起洗澡提议这件事感到后悔了。 两个大男人一齐挤进一个逼仄的小隔间,不可避免会碰到对方的身体。 钟溯尽量不去在意,手肘抵到谌桓的胸口,他忍下想走人的不适感,有些费力地扯下了汗湿的背心。 他跟谌桓在出租屋里光膀子是常有的事,所以当着对方的面脱掉上衣还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动作间甚至带着点熟稔的随意。 但到了要脱裤子的时候,钟溯迟疑了一会儿。 “我刚才看了看房间,只有一张床,我在上面铺了毛巾,你得跟我将就着一起睡了。”钟溯低着头,单手有些笨拙地解着裤腰带,金属搭扣轻微碰撞。 “明天我们去找找哪儿有商店,买条新床单、一些吃的,顺便买个花洒回来吧。” “对了,还要买一张竹席,等下我拿笔记一下,免得忘记。” 谌桓看他解得艰难,伸手过去帮他,指尖灵巧地一勾一扯,很快就解开了卡死的金属扣。腰带“啪嗒”一声轻响,软软地落在地上。 谌桓按住钟溯手腕上的红痣,不无调侃道:“溯儿,你知道自己紧张时喜欢碎碎念吗?” 钟溯哽了一下。他忘了,谌桓是个没同理心的人,当然不会体贴地当做没看见他的窘迫。 钟溯揉了揉脸,掩盖住自己的表情,语气绷成一条直线说:“是,我的确紧张。你明知道干嘛还非说出来?” “因为觉得有意思?”谌桓的头歪了歪,毫无尴尬。 “……你这扭曲的性格,走夜路小心被人敲闷棍。”钟溯勾着内裤边,脱下最后的一件衣物,整个人暴露在谌桓的眼中。他的皮肤白净,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文身或疤痕。 钟溯背过身坐在小凳上,身体的线条很漂亮,薄薄的肌肉匀称又清晰,覆盖着不粗不细的骨骼。他后颈弓起,水珠沿着脊背的弧线一直滑落。 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出奇,但是实质上每一块肌肉都充满迅疾的力量。 谌桓在掌心里搓出泡沫,贴上钟溯的脊背,沿着脊线往下滑,皮肉相贴的黏腻质感清晰得不可思议。 哗啦水声不时响起,温热的水流淌过青年白皙的皮肤。 钟溯被搓得发疼——尤其是当谌桓毫不控制手劲,用力擦过他的下肋,或者掐住腰窝时,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掌控力。 钟溯嘶嘶吸气,忍不住道:“喂,随便洗洗就行了,用不着这么仔细。” 一道温热的触感袭来——谌桓拈住他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钟溯一震,如同过电般挥开那只手:“干什么?” 谌桓面不改色地摊开手,里面躺着一片已经碎成齑粉的枯叶,说:“你头发沾到了树叶。” 他俯身贴近,眼神里都是戏谑:“怎么,碰不得?耳朵是你敏感点?” “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一点都不好笑。”钟溯恍然觉得他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耳朵,觉得刺痛,一把推开他,硬邦邦地说道:“我只想快点洗完出去,这里面很热。” 眼见钟溯要气急败坏了,谌桓没有再逼他,舀起水冲干净他身上的泡沫。 等泡沫一洗掉,钟溯抓起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抛下一句“我洗好了”就走出了浴室。 第12章   钟溯回房间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谌桓则重新给自己烧了一桶洗澡水,用水简单地冲掉身上的汗和灰尘就算完事了。 整整一天,他们又是收拾行李,又是坐车,在渡轮上颠簸近两个小时。这样奔波,即便体力再好的人也难免累得够呛,钟溯和谌桓自然不例外。 谁也没提议出去找餐馆,只是默契地把路上买的三明治放进平底锅里,煎出两面金黄,配着矿泉水安静地吃完,然后就进房间休息了。 经过简单打扫,房间里没有一开始那么浓重的霉味和湿气,算是勉强能够睡人。 谌桓拍了拍钟溯铺好的毛巾,笑了声:“你还真讲究。” “别人睡过的床,我不踏实。”钟溯把毛巾四个角再用力塞进床垫底下,压紧了,说:“你选,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都行。” “那你就睡外面。”钟溯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钟溯越过谌桓,面对空无一物的墙面躺下。只听见“咔嗒”一声轻响,谌桓按灭了台灯,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只余下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沙啦啦地旋转。 钟溯闭上眼,试图克服难熬的暑气,让自己入眠。 没过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打破了寂静。 钟溯睁开眼,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浅淡月光,看见谌桓正利落地脱去背心。 “等等,”他几乎脱口而出,“你睡觉……不穿衣服?” 谌桓拎着刚脱下来的背心,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大热天,你睡觉还穿衣服?” 钟溯嘴角抽搐一下:这难道不是明摆着吗? 他索性坐起身来,正色道:“我觉得在睡觉之前,我们有必要确认一下彼此的生活习惯。” “确认?”谌桓把背心随手往椅背一扔,坐到床边,近得钟溯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 “行,我先说:我睡觉习惯不穿衣服,要占起码一半的床位,不排斥你摸我,但要提前说一声,不能随便上手。” 钟溯忍不住打断他:“我睡觉不太老实,你不穿衣服,我肯定会碰到,到时怎么算?” 他在心里补一句:而且我根本没打算摸你。 “那就追加一条——你睡着的时候碰到了,算不可抗力,不追责、没后果。”谌桓已经躺下去,手臂枕在脑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钟溯沉默两秒,想说些什么,但见谌桓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耍赖样,又把话憋回去了。 他拉过被踢到了床尾的薄被,盖在自己身上,再次睡下去。 月光如水银般从窗外倾斜而入,映在钟溯眼中,他能清晰地看见谌桓的侧脸轮廓。谌桓的俊美带着锋利的棱角,断眉显得野性而狷狂,如一柄利刃,锐利得刺透人心。 谌桓察觉到注视,眼角余光瞥向钟溯:“还想说什么?” “不说,反正说什么都对现状于事无补。”钟溯没好气,他顿了片刻,还是问出来:“你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吗?” 匆忙赶路时,钟溯没多想,现在安静下来,不免会琢磨起接下来的前景。 谌桓闻言轻笑,无比笃定道:“放心,溯儿,天塌下来我给你担着。你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延港。” “啊,当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脸专注地望着钟溯,笑意盈盈:“你要是实在闷得慌,我们现在也可以找点乐子。” 谌桓深黑的眼眸中闪着幽光,仿佛带有某种危险的吸引力。 钟溯没有很理解谌桓指的“乐子”是什么,以为是说打打扑克牌之类的游戏。 “算了,我还没无聊到要深更半夜打扑克。快睡,明天还得早起去找找附近的便利店,我刚清点行李,发现绷带也带少了,不够换药。”钟溯翻过身背对谌桓,再次闭上眼睛,试图忽略从谌桓身上传过来的热量。 吊扇的扇叶在嘎吱转动,吹出的热风非但没能驱散暑气,反而将谌桓身上沐浴露气味吹到了钟溯那边,清醒的柠檬味丝丝缕缕绕在鼻尖,让他更难以入眠。 钟溯蹙起眉,忍耐着,好一会儿,才在疲惫中睡着。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钟溯在一阵嘹亮的鸡鸣声中醒来。他昨晚睡得并不踏实,睁开眼睛时还有一些恍惚。 ——这是什么情况? 谌桓近在咫尺的睡颜映入眼帘,平日里冷戾的眉目此刻柔和地舒展开来,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似乎睡得正沉。 钟溯不由得一怔,才想起昨晚自己是和谌桓睡在一张床上。 钟溯没有惊醒黑皮青年,很轻地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 随着老木门吱呀一声,钟溯走入卫生间,伸手拧开了水龙头,水管依旧先是震颤了几下,才平稳地流出水流。 钟溯用漱口杯接了半杯水,又往牙刷上挤出牙膏,放进嘴巴里来回刷动,直至白色的泡沫充满嘴巴。随后,他低头“哗”地一声把泡沫吐进洗手盆,顺手掬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刺激的凉意像针尖刺肤,一下子驱赶掉他残余的倦意。 钟溯走出屋子,眯起眼扫了一圈周边——远处坡下有几排灰色的屋子,再过去是条窄马路,但没瞧见商店的影子。 他盘算着:还是不等谌桓醒了,自己先去摸清便利店的位置,把生活用品都买齐。 恰在此时,一个穿花布衫的老奶奶从土路尽头出现,她手里拄着一根长木棍,不紧不慢地赶着一群鸭子从小屋门前经过。鸭群发出聒噪的“嘎嘎”声,时不时扑棱翅膀,扇起细小的尘土。 钟溯朝老奶奶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稍稍提高了音量:“婆婆,你好吗。我是来岛上旅游的人,想买点方便面之类的日用品,但不知道附近哪里有便利店,您能帮忙指个路吗?” 老奶奶有点耳背,用手罩着耳背,摆成一个小喇叭的样子靠近钟溯,迟钝地“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钟溯俯下身,很耐心地复述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想找便利店——卖吃的和日用品的商店,婆婆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老奶奶这才听清楚,往底下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一指,说:“那边诶,后生仔,沿着这路一直往下走,看到个红屋顶的就是了。” “噢,我瞧见了,谢谢你。” 钟溯看着老奶奶把鸭子赶到了远处的池塘,鸭子接二连三地跃进水中,红掌很惬意地拨动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 “溯儿。” 钟溯闻声回头,看见谌桓走出来,发梢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手臂伸展时,衣摆被不经意地带起,露出一段紧实的小麦色腹肌,肌肉线条流畅,像一匹刚苏醒的黑豹,慵懒中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真够早的。”钟溯挑眉,调侃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呢。” 谌桓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你刚才在和那老太婆说什么?” “只是问便利店位置而已。” “问出来了吗?” 钟溯白了谌桓一眼,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对方,笑骂:“废话。赶紧换衣服出门买早餐了。我现在饿得不行。” 钟溯和谌桓沿着老奶奶所指的那条土路方向一路往下,约莫走了十五分钟,果然在拐角处发现了一间红屋顶的便利店。 这便利店的外表灰扑扑的,墙皮有些斑驳,招牌上的“叮当士多”已经褪色得难以辨认,透着一股朴实的生活气息。 为了省电,便利店早上没开灯,货架上的商品像蒙了一层薄纱。钟溯的目光往里探去,隐约看见收银台后边坐着一个摇着蒲扇纳凉的老人,旁边还有个全神贯注地吃零食的女孩。 女孩张悦苒大概是十六七岁年纪,生得圆脸杏眼,两颊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趁着放暑假,特意来这偏僻的七岩岛陪伴爷爷奶奶。 她一边咔嚓咔嚓地往嘴里塞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身旁的爷爷讲话:“阿爷,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菜?还是清蒸鱼吗,有点不想吃诶。” “那乖孙想吃什么,阿爷给你做。” 张悦苒撒娇道:“想吃汉堡包和薯条,加很多番茄酱那种。在家的时候,爸爸总是给我钱去买来当饭吃,我还挺喜欢的。” 张力勤顿时苦恼地皱起脸:“怎么都是些鬼佬的菜,你阿嫲不喜欢啊。” 钟溯侧过头,再跟谌桓确认:“你去拿吃的,我去问问老板有没有纱布。” 谌桓无所谓地颔首,顺手从门边拎起一个购物篮,往食品区走去。他高大的身形看起来跟红色的塑料篮子格格不入。 钟溯走到收银台前,看向老人:“老板,你这店里卖不卖医用纱布和绷带?” 张力勤目光在钟溯缠得厚厚的绷带上停留了两秒,又掠向远处那道挺拔而压迫感十足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这两个年轻人都不是一般人。 老人见多了事,知道这种小年轻大多脾气差,一粒火星都有可能炸,便把蒲扇放在一旁的玻璃柜面上,谨慎道:“绷带和纱布都有的,你要几卷?我这就去店后头给你取来。” 钟溯想了一下,手臂的刀口虽然不深,愈合得却比预想中慢。今天早上揭开纱布查看时,才勉强结出一层淡粉色的软痂。照这个速度,估计没一个星期,都没法拆纱布。 “先拿三卷纱布和一卷绷带吧,不够用我再来。”钟溯说。 钟溯的声音清朗,平平和和的,让人想到一汪沁人心脾的清泉。 正在埋头啃薯片的张悦苒闻声抬起头,当看清楚钟溯的脸时,整个人明显一怔,连指尖捏着的薯片都忘了送入口中。 在她眼中,此刻受了伤、唇色因失血而发白的钟溯就是一个惹人怜爱的俊朗帅哥—— 微乱的黑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双榛色眼睛漂亮中又如蒙着一层剔透水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又坚强的美感,让她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想要把人搂在怀里小心呵护。 这个男生可真好看啊,甚至比海报上的男明星更加帅气。 张悦苒无声地涨红了脸,老人这时正好把绷带和纱布都找出来了。 “后生仔,这是你要的——” “阿爷,我、我来给客人结账吧,你继续躺着就好。”张悦苒连忙扯了一个塑料袋,抢着把绷带和纱布都一股脑装进袋子里。 钟溯都来不及看一眼纱布的规格和材质,只能看着她动作,嘴巴微动想说些什么。 张悦苒悄悄抬眼又飞快地瞥了下他的脸,手指无意识捏紧,鼓起勇气支吾道:“小、小哥哥,你是来岛上旅游的游客吗?以前没在村里见过你啊。” “或许……你需要一个导游带你逛逛岛上的景点吗?” 女孩的声音小得几乎像是蚊子叫,钟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没回应,肩膀便猛地一沉。 转过头,谌桓熟稔地搭住他肩膀,将装满速食和日用品的购物篮往收银台上一放。 他对女孩扬了扬下巴,说:“我跟他一起结账。” 谌桓侧头看向钟溯,唇边还噙着笑:“溯儿,你想要的凉席没找到,只有一次性床单,凑合着用吧。” 钟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状,淡淡道:“料到了。这店里能有一次性床单都算走运了。” 谌桓身上自带一股狠辣凌厉的气场,此刻与钟溯并肩而立,仿佛展开一道无形的屏障,顿时唬得张悦苒心慌,不敢再出声。 张悦苒缩得跟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清点好两人买的商品,用计算机按出一个金额。 钟溯扫了一眼计算机上的数字,利落地数出相应的钞票,压在台面上。 钟溯:“确定没缺什么东西吧,那就回去了。” “只要烟不缺,我就不缺东西。” “烟鬼。” 谌桓毫不在意:“我不否认。” 钟溯先拎起其中一个打包好的购物袋,谌桓拿剩下的两个,两人推门而出,沿着坡道走回那间海边小屋。 ————————!!———————— 宝贝好,这里是收藏提醒巴士站,收藏停滞,请帮帮我,如果觉得本文还不错,轻抬小手点个收藏叭——![哈哈大笑](*^▽^*) 收藏对小作者来说真的很重要,谢谢宝贝们~[抱抱] 第13章   岛上的日子比想象中要无聊,同时天气倒是一天比一天热。 这天是难得的阴天,钟溯闲着无事开始捣鼓屋子里那台小小的彩色电视。 他打开电视,一边调频道一边摆弄电视的天线,嘟囔道:“怎么雪花这么多啊,这破电视的天线要换了。” 谌桓坐在沙发上,大喇喇地把手搭在扶手,他一边看钟溯忙活一边悠悠地抽烟,说:“那我们明天去便利店看看有没有天线卖?” “行,反正厨房里的米快见底了,烟也没剩下几包,我们可以顺道补点货。”钟溯说着,用力拍上电视机外壳,屏幕上的雪花猛地一闪,虽然还有不少噪点,但画面总算勉强清晰起来。 屏幕上,当红电视剧演员的念白夹杂着电流声断续传出,配合夸张的表情,轻快又诙谐。 钟溯挤到谌桓身边坐下,窄小的沙发没多少空间,两人的肩膀紧挨着,说:“明天出去,再顺便看看岛上有没有音像店,说不定能淘到新出的片子。” 因为在福利院里度过的贫瘠岁月中,只有逢年过节时会放映的电影才能给钟溯带来些许乐趣。 所以习惯成自然,长大后的他也就喜欢上了看电影,无论什么类型的影片都来者不拒。 谌桓轻易就看透钟溯的心理,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指腹顺着发根来回摩挲,像在安抚一只淋雨的幼猫,嘴角噙笑道:“小可怜,乖,叫声哥哥来听,想要什么哥都给你买。” “什——谌桓,你是真想死了。”钟溯太阳穴突突一跳,谌桓明知道他最不喜欢别人拿逗弄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扑上去,一下先压住谌桓的手,整个人跨坐在黑皮青年的身上,俯视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哥哥?嗯?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缺个弟弟。” “本来不缺的,见到你就缺了。”谌桓反扣住钟溯的手,死不悔改地继续说。 两人正闹着,不小心压到遥控器,电视跳转到气象频道,坐在云图前的女主持人一本正经地播报道:“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台风特别消息,天文台正式发出9号暴风信号——” “热带风暴‘天蝎’正持续逼近本港,预计傍晚时分在以南30公里掠过。请市民们做好放风措施,不要靠近窗户、水边等有风险的地方……” 这条新闻刚结束没多久,小屋的窗外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摔落声。 钟溯和谌桓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钟溯快步走到窗边探头下望——十数片瓦片被风刮到地上,摔得粉碎。 “谌桓,过来看看。”钟溯指向上方的屋顶,那里缺了几块青瓦,露出一道狭长的空隙。 “看来我们得补屋顶了。” “这种时候?”谌桓看一眼缝隙,天光恰好从缝隙穿过,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眼看台风即将过境,雨水毫无疑问会从这道缝隙直接灌进屋子里。 他按了按后颈,接受了:“行吧,这个房子里有补屋顶的东西吗?” 钟溯:“如果我没记错,院子角落里有一张盖在水缸上的大塑料布,可以暂时拿它遮住破口。” “趁台风还没来,我们动作快点应该弄得完。” 两人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钟溯一把扯下院里那张塑料布,扬起些许尘埃。他扫了眼水缸,太久没人用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绿得发暗。 谌桓则是把梯子搬来了,虽然阶梯有几节生锈了,但用力掰时并不会松动,人能稳稳当当站在上面。 “我上去铺塑料布,你在底下扶着梯子。”谌桓嘱咐了钟溯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就往上爬了。 钟溯连忙稳住梯身,说:“小心点。” 天色一眨眼就阴沉下来,台风来临,刮起强烈的大风,裹挟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 屋顶上,十几块被吹开的瓦片可怜巴巴地乱翘,露出黑洞洞的缝隙,雨水顺着缝往里灌。 谌桓猛地展开塑料布,盖住那缝隙抄起几块的瓦片压住边缘。雨点打塑料布上噼啪作响,那块塑料布像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一点也不服输。 “草!”谌桓皱着眉低低骂了一句,一手紧紧拽着膜布余下的部分,绕着横梁飞快缠了七八圈。 暴雨呛得人喘不过气,他试图把塑料布的两端捻成一股细绳,牢牢绑在一起,固定在狂风肆虐的屋顶上。 梯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打着滑,随着梯上人的动作不住晃动。钟溯仰起脸,豆大的雨滴砸得他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他朝上面大喊道:“谌桓,能行吗?不行也先下来吧,风太大了,太危险了!” 谌桓的身影在雨雾中很朦胧,他似乎听到了钟溯的话,顿了顿,弯下身,作出要下梯的姿势。 突然,一阵飓风吹起,把屋顶两块松动了的瓦片吹起。 钟溯眼睁睁看着那两块碎瓦片像被无形的手掷出,重重砸在谌桓肩头—— 谌桓整个人一震,抓握的手松开,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向地面。 “谌桓!” “嗬呃——”谌桓摔到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靠,你摔哪了?”钟溯急切地上前察看谌桓的情况,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手臂,突然被一把攥住。 下一秒,他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谌桓带着笑意的表情映入眼帘,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味,露出尖尖的鲨鱼齿:“吓到了?” 他扣住钟溯的腕骨,狡黠地捏了捏,按住脉搏,像在无声宣告“我抓到你了”。 钟溯愣了一下,才注意到黑皮青年身下的泥土松软,再加上吸附了不少雨水,人摔在上面就像摔在海绵上,并无大碍。悬着的心刚落回实处,火气就蹭地冒了上来。 “你几岁了?”钟溯嘴角绷成冷硬的直线,一把将谌桓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冷得能掉冰碴:“还玩这种幼稚把戏。” 他箍着谌桓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往屋里扯:“进屋再说,我要检查你后脑勺有没有撞伤。” 木门哐当一声合拢,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外。钟溯把窗户都关上,屋内骤然安静不少,两人湿重的呼吸声和雨水滴落的轻响格外明显。 “坐正了,头抬起来。”钟溯把谌桓按在椅子上,二话不说就撩起他后脑的头发。短且偏硬的发丝从指尖划过,蹭得有些发痒。 他仔细地摸索着每一寸头皮,没有肿块,也没有任何伤口。 谌桓半眯着眼睛,像匹被捋毛得舒服到懒洋洋打瞌睡的黑豹,直到钟溯的手停下来,他才歪过头,语气里带着点儿意犹未尽:“检查完了吗?溯儿,你手指凉凉的,挠得人怪舒服的。” 钟溯脸色依旧不好看,语气紧绷地说:“谌桓,你为什么不听劝下来?这次走运没受伤。但下次呢?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不想看见你出事。” “……最亲近?”谌桓尾音上扬。 他轻轻咧开尖牙,露出一个危险又克制的笑,说:“溯儿,你说话真好听。早知道我就应该买个录音机,把你的话录下来循环播放。” “或者你天天跟我重复也行——应该说,那样再好不过了。” 面对谌桓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钟溯气急反笑,锤了一下谌桓的肩膀:“我跟你说正经的,少岔开话题。” “既然没事,就跟我拿水盆接水,再这样下去,屋里都要被雨水淹成水帘洞了。” 塑料膜只能挡住大部分水,但仍有一些雨水从边缘缝隙不断渗入。 钟溯将一个大塑料盆摆在漏水最严重的地方,连成线的水滴立刻在盆底敲出急促的节奏。 屋子的客厅好几处都漏水严重,潮湿得没法待人。他们只能退到卧室里,坐到床上,彼此挨靠在一起,听着滴答的雨水敲击声和狂风呼啸声过了一夜。 …… 第二天一早,天空清澈如明镜,气温也凉爽了很多,就好像一场暴风雨把闷热又粘腻的空气都裹挟卷走了。 钟溯端着接了半夜雨水、沉甸甸的水盆走出门,看见院子一片狼藉,杂物东倒西歪,多出很多被台风刮过来的垃圾。 角落里那口青苔斑驳的水缸已经盛满水,浑浊的水面漂浮着几个塑料袋。 钟溯的太阳穴一抽抽地疼,他揉着发疼的额角:“真是乱七八糟。” 他把水盆里的水倒掉,再走到大缸前,打算先刷洗干净缸里的青苔,然后再对院子进行大清扫。 蓦地,一阵水花从水缸里溅出来,直接拍在他脸上。 “哈,什么东西?”钟溯抹掉脸上水渍,定睛一看,只见一尾灰扑扑的草鱼正在缸底游曳。 “谌桓,你快过来看,院子的水缸里莫名其妙多了条鱼,好像是台风刮来的。” 谌桓听见了喊声,走出来:“鱼从天上掉下来?什么玩意儿?” 当他看到那条优哉游哉地在缸底游的鱼也一时失语。 谌桓眉梢微扬,漫不经心地看向钟溯,说:“估计是被风从附近鱼塘卷了过来。我们要拿它怎么办,清蒸了它?” 钟溯:“你会杀鱼吗?” 谌桓:“不会。” 钟溯无语,他看了看那条还不知道自己的鱼生正在菜刀和蒸锅的跟前徘徊,仍旧悠闲地吐泡泡的鱼。 他说:“我也不会杀鱼。算了,也不缺一口吃的,就先留着它吧。” 两人都对这条鱼束手无策,最后给它取了个“憨仔”的名字,准备养起来。 “从鱼塘刮进这个水缸,鱼生也没什么飞跃,”谌桓轻笑一声,“真是够憨的。” 毕竟他们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等他们走了,这条鱼多半活不长。 钟溯拨了拨水,原本平静的水面荡漾起些许涟漪,那条叫“憨仔”小草鱼却毫无察觉,尾巴闲适地一摆,钻入了水光深处。 ————————!!———————— 写这一章时正好外边也刮起大风、下大雨,感觉非常应景,很轻易就能够想象出文中那种湿润黏热、泛着淡淡水腥味的暴雨天,莫名觉得很适合溯儿和谌哥,所以写的时候非常开心和顺利。[彩虹屁] 真的很喜欢描写一些比较浓烈的感情,私心里觉得夏天是最爱情的季节,因为湿热的体温和黏黏的汗水,有着一点鲜血的香味,以及其带来的焦灼感,就让这个时节的爱情总是显得那么的璀璨又火热。[哈哈大笑] 第14章   台风只送来了短暂的凉爽,但还没过两天就又开始升温,天气陡然转为干热。 午后天边烧起绮丽的火烧云,夕阳将地面染得一片金红。 小屋里,钟溯坐在桌边,拿了一把剪刀利落地剪开裹得都看不出贴合处的绷带。 然后,他揪住纱布尾端,一圈圈绕开,纱布落在掌心,干干净净,伤口的两侧皮肤闭合在一起,再不像前几次换药那样浸透了血渍。 谌桓凑过来看,指尖轻点那道刚褪痂的浅痕,说:“没什么痕迹啊,几乎都看不见了。” “我体质好,什么伤口都不会留疤,你羡慕不来。”钟溯甩了甩手臂,像炫耀又像陈述。 如果换作平时,谌桓大概会不屑地一笑而过,扔下一句“挨打不留疤算什么本事”。 可这次他却是睐起眼,很认真地端量着那片微微发白的皮肤,摩挲着下巴,问:“真的一点痕迹都不留?要是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划呢,多少还是会有点疤痕的吧?” 他的眼神像在说——我想要亲自下刀验证。 钟溯斜眼瞥他,像看一个刚从疯人院放出来的家伙,道:“你可以试试,敢对我下刀,我保证你身上的伤不会比我少多少。” “哈,免了,你下手没个准的,闹出我的火气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谌桓笑了声,遗憾地收回手,喟叹道:“就是可惜了,我觉得自己能划得很干净的。” 钟溯有时候觉得,谌桓的思维方式像一根被反复掰折过百八十遍的铁丝,九曲十八弯的,跟正常人根本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他的眼中只有自我,觉得有意思就会做,无趣就会抛弃,动起手来绝对不留情,其他人的疼痛、恐惧、求饶等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要是自己的性格稍微软弱一点,恐怕早已经被谌桓吃得连一点骨头渣都不剩下了。 “就该可惜,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对其他人做,别折腾我。”钟溯不以为意道,收拾好剪刀,把用完的纱布等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钟溯:“走了,出去买瓶风油精和顺便买一包鱼饲料,‘憨仔’那条傻鱼不懂得吃米饭,这几天喂下来都快饿成死鱼了。” 这段时间天气热得根本没法出门,只有等到傍晚太阳下山,才稍微有点风吹,温度也能降下来一点。 要想出去买东西,最好抓紧这点儿时间。 钟溯和谌桓轻车熟路地走到“叮当士多”门口,谌桓一把推开那扇玻璃门,老旧的合页登时发出一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正在往货架上码货的老人头也不回,轻声喝道:“轻点推啊!乖孙,这门的年纪比你还大一圈,可经不住你再拆一回——” “阿爷,不是我。”张悦苒一见到进门的两人,立刻从柜台后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一堆零食袋扫进垃圾桶。她脸颊微微发烫,不太敢直视钟溯,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软:“是……是有客人来了。” 老人转身,看清楚两人的脸,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 张力勤轻轻地咳嗽一声:“诶呀,瞧我这老眼昏花,连看人都要看不清楚咯。后生仔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后边给你拿纱布和绷带。” 钟溯摇了摇头,说:“不用,今天不买那些。有风油精和鱼饲料吗?” “风油精有,”老人搓了搓手,道,“鱼饲料嘛……这个好像没有,呃,钓鱼佬打窝用的豆粉要吗?” 钟溯也不清楚不同鱼饲料的区别,转头瞥一眼谌桓,见他没什么意见,便点了点头:“拿一包小分量的吧,能喂鱼就行。” 他无意识地挠了挠脖子上被新咬出来的蚊子包,指甲刮过处立刻出现一小片红印,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一直悄悄用眼角余光关注他的张悦苒注意到了,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岛上的蚊子很毒的,小哥哥你被咬到了吗?” 钟溯没太留心,随口“嗯”了一声。 “好可怜啊。”女孩脱口而出,随即怕自己太过冒失,急忙找补:“我是说,我刚来岛上那几天也被咬得睡不着觉,还是阿爷晚上给我点了两盘蚊香,那些蚊子才消停下来。” 她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帮小哥哥拿几盘那个牌子的蚊香吧,它肯定能帮到你的。” 才说完,张悦苒都觉得自己的想法真的太绝妙了,既能够解决眼前这个俊朗男生的困扰,还顺理成章地跟他搭上话。 她一时欣喜,下意识拉住了钟溯的手,可爱的圆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还有风油精,我都帮你挑最好用的,我有经验!” 女孩的手小巧柔软,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而钟溯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下透出清晰的青筋,纯粹的男性化,一软一硬,一暖一冷,贴在一起,显得般配而暧昧。 谌桓眼皮一撩,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笑,把纸币放在柜台上,说:“小妹妹,去拿风油精吧,顺便给我拿三包烟。” 张悦苒对这个黑皮青年有种说不出的害怕,被他那不冷不热的眼神一扫,她就下意识松开手,畏缩地应了句“好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跑去拿东西。 谌桓见女孩跑开,一手按住钟溯的脑袋,低下头在他耳边,喑哑了声音:“帅哥,别带坏小女孩,带坏我吧,我不怕你对我使坏。” 钟溯头皮发麻,浑身一激灵,压低声音骂一句:“带坏你个头,乱说话小心被别人爷爷拿扫帚打出店。” 他哭笑不得道:“而且你自己就够坏了,用不着我带。” 很快,张悦苒就拿着蚊香和风油精回来了,捧给钟溯:“全、全在这里了。” “多谢。” 张悦苒怔怔地望着那两人接过东西,转身离开——高个青年的手臂横在俊朗青年的肩上,像一道无心却密不透风的壁垒,将所有窥视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临出门前,谌桓回头扫了一眼张悦苒,那眼神又冷又厉,跟冰刀似的,明明白白透着“别妄想我的人”的威慑。 张悦苒被那目光钉在原地,霎时动弹不得。 旁边的张力勤轻轻推了推发愣的孙女,奇怪地问:“乖孙,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好像……不,没什么,阿爷。”张悦苒猛地咽回后半句话,像咽下一块冰,冷得她后颈寒毛倒竖。 她没敢说出来,自己刚才似乎是被那个长得很俊美、但又很可怕的断眉青年给警告了。 回到小屋时,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飘飘袅袅的炊烟,细闻空气中还有饭菜香味。 两人一起住的这些日子,就跟在延港的时候一样,定下了轮流做饭的规矩。 今天轮到谌桓做饭,他自觉地进厨房里忙活,不一会儿传来洗菜、切菜的动静。 钟溯更惦记那条饿了好几天的鱼,拎着豆粉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在包装袋上撕开一个小口,估量着倒了约六分之一的豆粉到水中。 豆粉晃晃悠悠地散开,如同晕开的淡黄色烟霞。 钟溯敲敲水缸边缘,说:“憨仔,开饭了。特地给你买的豆粉,给点面子吃几口。” 缸底的草鱼似乎嗅到了食物的气味,从覆满青苔的角落缓缓游上来,鱼唇试探性地碰了碰漂浮的粉粒,才张开嘴巴吞掉。 “原来你喜欢这个啊?脑子不灵光,嘴倒还挺挑。”钟溯笑道,伸出食指,点了点草鱼的小脑袋。 草鱼呆头呆脑地往水里沉了一点,又浮上来,慢吞吞地追着饲料细屑吃。 ————————!!————————   家里大人喜欢钓鱼,小时候跟着去钓鱼,没钓懂,现在长大了,要烦心的事情多了,才懂得悠然在水里游的鱼鱼有多治愈。现在给我一张小凳子,我真能蹲在河边看鱼看上一整天。[菜狗] 前几天趁着傍晚天没那么热的时候,去附近的公园散了散步,感觉河风很舒服,畅想自己的老年也能够在一座公园边安家,每天不下雨的时候就闲逛到公园看看水、看看花。[奶茶] 第15章   钟溯正饶有兴致地观察憨仔进食,谌桓走出来,他手上湿漉漉的,水珠不停往下滚落,问道:“溯儿,茄子你想怎么吃?油焖,还是直接撒点盐上锅蒸?” 钟溯想了一下,道:“蒸着吃好点,不容易上火。” “行。” 谌桓回去接着忙碌,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一道蒜香十足的蒸茄子、一道牛肉炒菜心、红烧排骨和紫菜蛋花滚汤等菜就上桌了。 钟溯负责摆好碗筷,往两个人的碗里盛上满满的白饭。 坐下后,钟溯夹了一筷子茄子,轻轻一咬,眉梢微不可察抬了半分,若无其事地咽下去,道:“盐还是放多了些,有点咸。但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咸度,所以没关系。” 谌桓笑着点点头,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茄子,说:“那挺好,多吃点。” 谌桓不排斥为钟溯做饭,但他的手艺没有保证,发挥好时就是普通能吃的水平,发挥不好时,能难吃得令人怀疑人生。 钟溯则不爱做饭,但偶尔会因为实在受不了谌桓的难吃饭菜,而亲自下厨。 年轻人胃口好,都不挑食,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就把桌上味道平平的菜都吃干净了。 吃完饭,洗澡水正巧烧开了,两人陆续去卫生间洗澡。 钟溯先洗完出来,坐在床沿,脱下了背心,露出上半身。 他侧过身,向刚从卫生间出来、还带着一身湿润水汽的谌桓说道:“谌桓,来帮我用清凉油涂一下背上的蚊子包,我自己够不着。” 钟溯痒得难受,手指潦乱地在背上抓挠,指甲印条条道道划在后背,红艳艳晃人眼,像是有人用力掐过他的腰身,在缠绵中留下这煽情的红痕。 “溯儿,你确定要让我帮你?”谌桓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中似乎带着蠢蠢欲动的躁动。 “除了你,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能帮我涂吗?”钟溯理所当然地说。 他没留意谌桓的表情,催促道:“不让你白干,等下换我帮你涂。” “好,这是你说的。” 没一会儿,钟溯感觉到谌桓的指腹带着薄茧,像砂纸般摩挲过他的皮肤。 那触感让钟溯想起被猫咪带倒刺的舌头舔过手背的瞬间——微微的糙痒之下,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断眉青年一边帮钟溯涂药,一边很轻地说:“溯儿,说起来,有一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试试了。” 钟溯毫不在意地瞥他一眼:“试呗,什么事?” 话音刚落,他猛地被谌桓推倒在床上。 “谌桓,你干嘛?”钟溯心头一咯噔,转过脸就见谌桓把手指伸进嘴巴,舔湿了,带出一丝淫|靡的银线。 谌桓不容置疑道:“我想舔你下面。” 钟溯以为自己幻听了,震惊得一下子不知道能说什么:“你吃错药了?看清楚,我不是女人!” “呵,你说点我不知道的。” 谌桓一只手按住钟溯,扯下他宽松的短裤,里面的东西跳出来—— 跟他预想中的颜色一样,干干净净,白皙皮肉透着健康的淡红色,很好看。 钟溯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可怖,狼狈地躬起身,躲避他的触碰:“草,谌桓,别闹了、真别闹了,太过火了!” 谌桓伸出另一只手扣住钟溯柔韧的腰腹,眼神危险又狂妄,毫不犹豫地—— “哈啊……”钟溯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旋即又吞没下去。 惊悚却愉悦,全然陌生的感觉如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刺激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钟溯瞳孔紧缩,望着谌桓唇间若隐若现的牙齿,想起他曾经跟人打架时,把对方的手指咬断的情形。 那么锋利、又危险的男人,此刻却在帮他做这种事。 钟溯屏住呼吸,甚至连吞咽口水都显得惊心动魄,生怕谌桓的牙齿用力。 声响在房间中久久回荡,钟溯即使再不情愿,也变得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沙哑地喘起来。 忽而,谌桓磨着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某种强烈到令人惶恐的刺激穿透了脊椎,钟溯表情顿时煞白,揪住谌桓的头发,道:“吐出来——哈,我忍不住!” 话音刚落,谌桓松开了他,几滴口口滴落到了小麦色的胸口上。 “呕……”刚一发泄完,钟溯就转身吐在了床边。害怕被谌桓咬断的恐惧与被男人触碰的恶心感交织在一起,令他胃部痉挛不已。 谌桓想去扶他:“溯儿。” “滚开!”钟溯羞极而怒,甩开手,又重重地一拳揍向他的脸:“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脑子究竟在想什么!有你这样玩人的吗!” 谌桓嘴角出了血,他漫不经心地揩去嘴角的血,扬起唇角:“溯儿,你也爽到了,就原谅我吧。” “你也是男人,来这里这么多天,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需求?” 钟溯一时回答不上来。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又不是没感觉的木头,当然会有需求。 但这个房子太小了,只有一间卧室,在房间里随便做点什么,房间外的人都能听得见。 他好几次半夜燥热得睡不着都只能忍耐。 所以,当谌桓压上来,手指裹缠时,他惊慌又心乱,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攀上脊背的电流,确实让他爽到失神。 钟溯突然觉得骂不出口了,揉着眉心说:“那你憋狠了,你就说要点私人空间啊,我也不会不理解。” “而不是、不是开这种恶心的玩笑。” 谌桓扯起嘴角,似笑而非地睨着他:“别跟我来这套,你刚才硬了,那也能叫玩笑吗?” 他的话音带着点强硬:“再者说恶心?刚才给你口的是谁?你不也挺享受的,少块肉了吗?” 钟溯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想说自己一点也没享受,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才是最让他气恼的。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侧脸紧绷地说:“我不想再谈这件事,到此为止。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但是没有下次。” 他心知这番话说得没底气,但克制着不去深思。 谌桓的目光跟刀子似地剐在他脊背上,像要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半响,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好,既然你不喜欢,当然不会有下次。” 谌桓抹了一把脸,走进卫生间,随后传来拧开水龙头的流水声和漱口声。 钟溯无言地穿好裤子,看着谌桓已经洗干净脸,拿着拖把回来,把他刚才吐在床边的秽物都清理干净。 随着地板上的痕迹被一寸寸抹去,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来没发生过。 灯一灭,屋里只剩寂静。 钟溯背对谌桓,身体弯成一把紧绷的弓。心跳像被谁胡乱拨弦,一下重一下轻,怎么都压不回正常节奏。 而谌桓却全然不受影响,早已呼吸平稳地沉入睡眠。 刚才……谌桓是怎么做的? 钟溯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迟疑地将手伸入裤子里,摸到上面残留的—— 钟溯指尖一颤,手像被烫到一样抽回,眉头紧紧地皱起来。真是,让人心烦。 ————————!!———————— 谌哥的做菜难吃程度,就是会把姜粒炒进煎鸡蛋,西葫芦炖茄子一类,难吃得很异类(量大管饱,但吃的什么别管.jpg[菜狗] 这一章锁了一整天,从早上申诉到午夜,改了十几遍都不行,太折磨人了,我真的很难过[爆哭] 第16章   这一夜,钟溯辗转反侧良久,才勉强睡着。 谌桓信守承诺,自从钟溯明确说自己不喜欢被男人触碰后,他再没有越线。 两个人依旧同吃同住,闲聊着日常琐事,但钟溯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微妙的变化——谌桓对待他的方式跟之前比有点不一样了,会更加暧昧、刻意贴近。 例如递水时,会故意擦过他的指尖;并肩走路时,有意无意地挨靠过来;甚至夜里翻身,手臂也会横过界,停在他腰身旁。 每一次触碰都仿似一次无声的试探,循循问着:“能承受吗,能忍耐吗,还能够再深入一些吧。” 但偏偏谌桓又能很好地把握住靠近的度——近得能感知体温,又远得能装作若无其事,即使钟溯想对他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就这么憋屈了好久。 这一天,轮到钟溯做饭,他把芹菜放在水流底下冲洗干净,又仔细地切成块。刀起刀落间,刀刃在砧板上剁出利落而有节奏的声响。 随着芹菜一段段地被切开,钟溯看着那新鲜湿润的切面,动作微微一滞。他又忍不住想起那个湿热而尴尬的夜晚,谌桓那口锐利如锋刃的鲨鱼齿,鲜红唇舌间偶尔闪过一点刺目的白。 【——你也爽到了。】 如同被细针冷不丁扎了一下,钟溯浑身一颤,耳根发热起来。 钟溯低头往下看,目光触及自己微鼓的那里,表情变得难看。 此时毫不知情的谌桓走进厨房,伸手去够沥水架,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臂,说:“溯儿,让一下,我拿碗筷。” 那触碰极轻极浅,几乎难以察觉。 钟溯切菜的手一顿,一股无名火忽地窜上心头,冷冰冰地说:“能不能注意点,灶台这么大的位置,你就非要往我这边挤?”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那股冲的语气里,一半是嫌,另一半却像是从心底翻上来的慌。 谌桓莫名其妙挨了骂,侧身搭着台子,索性盘子也不拿了,自上而下地看他:“你是在对我生气吗?” 钟溯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他看着一派悠游的谌桓,心情烦乱地沸腾,扔下菜刀,冷硬地说:“对,因为你让我很心烦。” “为什么我会让你心烦?” 断眉青年轻笑一声,他抱起手,似乎看穿了钟溯一样,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就因为我碰到了你?” 他刻意停顿,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溯儿,你是讨厌我碰到你,还是讨厌想起之前被我碰的感觉?” 钟溯被哽到了,下意识扭过头,说:“跟那没关系,就是你很烦人。” 他这样满是破绽的表现,自然逃不过谌桓的眼睛。 “呵……”断眉青年从身后贴上来,拇指按住钟溯凸起的颈骨,摩挲着探入衣领底下,不轻不重地揉捏。 钟溯浑身一僵,手指颤了颤,说不上来的酥麻从耳朵蔓延。 谌桓含住他的耳垂,声音低哑诱人:“溯儿,要不要……再来一次?” 钟溯的视线落在谌桓的手上——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扣住自己手背,金棕的小麦色皮肤与自己的冷白皮肤对比强烈,色|情而露|骨。 沉默一会儿,钟溯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嗓音莫名有点干涩:“我们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饭后洗漱完,两人一回生两回熟,谌桓一进房间就把钟溯按在了床上,脱他的衣裤。 …… 钟溯仰面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他的裤子已经被扯至腿弯,露出一段大腿皮肤。皮肤上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他失神地望着谌桓跨坐在自己身上。俊美青年把黑色T恤往上撩,用牙齿咬住,露出紧绷的腹股沟和胸肌,喘息着——。 谌桓深深喟叹:“溯儿,我要爽死了。” 他一——到钟溯的肚子上,就直接压在钟溯身上,捏住下巴吻上去,含混地说一句:“早知道会这么爽,我们就该早点这么做。” 他们连咬都做过了,现在接吻也顺理成章地变成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哈——”钟溯的嘴巴一下被堵住,感觉谌桓咬住了自己舌尖碾磨,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刺痛。 钟溯闷哼,用力揪住谌桓的头发,把人往后拽:“停,咬什么……” 谌桓却充耳不闻,甚至更加用力地卷住他的舌头吮吸。 接吻的气息泛着腥苦,一点都不甜蜜,但两人却亲密得难分难舍。 好一会儿,钟溯才艰难地挣脱开谌桓的怀抱,起身一捋头发,说:“我要热死了。” 仿佛被一阵热浪拍过,钟溯的脸色潮红,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滴到床单上。 钟溯用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打量下自己,说:“我得再去冲一次澡,汗太多了睡不着。” 他站起来,又有点迟疑地停顿,对谌桓说:“你先不要睡。迟点,我洗完澡回来,我们再谈谈。” 谌桓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笑容,仿佛早预料到钟溯会迟疑,道:“去吧,我等你。” 钟溯避开他的视线,略显不自然地开门出去。 钟溯走入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随着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钟溯的理智也逐渐回笼。他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刘海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皮肤因情动而泛起薄红。 他视线下移,腰腹处溅着几处已半干的。 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却莫名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色气。 想起谌桓在自己身上摩擦的热硬触感,钟溯脸色青白交加,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深深叹息一声:“我真是……太荒唐了,我是在跟那家伙一起发神经。” 到了这个地步,钟溯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了。第一次他是不情愿,那这第二次算什么? 但不管心里什么想法,有一点事实再明确不过:那就是他既然主动接受了谌桓的靠近,就再也没有立场表现出排斥了。 钟溯拍了拍脸,用水简单地冲掉身上的汗水与黏浊,再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拭干水珠,恢复清爽。 “呼——”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尽量维持表面的平静,走回房间。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谈了。”钟溯推开门,只见谌桓正慵懒地斜倚在床头上。 谌桓指间夹着一支烟,按住眉头,另一只手握着部沉甸甸的大哥大,对电话那头的人交代着事项:“……瘦猴,盯紧点,大熊也一样。按老规矩办,谁在场子里闹事的,一个都别放过。” “……” 对面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谌桓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眉:“行了,你们看着处理,我和溯儿很快就会回来。” 正说着,谌桓抬眼瞥见钟溯,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走近:“过来,溯儿。” 钟溯在床沿坐下,感觉到身后人的强烈存在感,心头悬着的线缓缓绷紧了。他想聊聊,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心里演练了好几个台本,但又觉得都不合适,一个接一个推翻。 谌桓很快讲完电话,按下结束键,随手一抛,把大哥大扔进不远处敞开的行李箱。 然后,他看向钟溯,等待着钟溯说话。 钟溯不想单刀直入,提起其他话题:“我听你刚才打电话,又有人去场子捣乱?说起来……已经好久没见瘦猴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谌桓毫不关心:“没问,没死就算好。” 他望着钟溯,视线扫过他榛色的眼眸和腕上那粒细小的红痣,缓缓吐出一缕烟雾,把燃着的半截烟递到钟溯唇边,说:“抽一口。” 烟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点猩红,散发出来的热度仿佛凝成实质。 钟溯心头一紧,觉得眼前的黑皮青年陌生得过分。 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他尽量平静地咬住香烟滤嘴,用力吸了一口:“咳咳!” 辛辣的烟雾顿时呛进气管里,呛得他胸口火烧一样。 谌桓低笑出声,眼尾弯成一条锋利的弧线,眼睛里漾着幽光,道:“怎么样,给你这么多时间,刚才在卫生间里想清楚了吗?溯儿。” 钟溯如鲠在喉,他张了张嘴,又抿紧,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我不确定那样……摸是不是对的,感觉并不正常。” “不过,”他下意识地掐食指,“我确实觉得、还算舒服。” 他在心里给自己辩解:这只是因为在小屋里无趣的日子,欲望无处纾解、遭人寻仇的压力……所有这些压在一起,才把两个人逼成了这样。 这种行为不对劲,很越界。 ……但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谌桓不客气地扫视钟溯,慢条斯理地吐尽最后一口烟,起身将烟蒂按进桌边的烟灰缸。 他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揽,恰好若有若无地将钟溯给搂进了怀里。像无意,又像极蓄谋已久的收网。 “原来你觉得舒服啊。”谌桓喟叹道:“溯儿,那我就把这句话当成你愿意我碰你了?” 钟溯只感觉被谌桓碰到的皮肤很痒,不是那种心跳加速、心动的痒,而是令人发毛的痒,是让他这个直男汗毛倒竖的过分暧昧。 钟溯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拨开谌桓搭上来的手,又补充一句:“只是在这里、就现在这情况——我能接受跟你互相帮忙而已。”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等离开这地方,我们都脑子清醒了……就不会再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哈,那也不错。” 谌桓不置可否,咬住钟溯颈窝的一小片皮肤,用齿尖缠绵地碾磨,愉快道:“既然你想通了,那正好再来一次,刚才做的还不够尽兴。” 钟溯的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谌桓已经欺身上来,把他摁在床褥上。 钟溯连忙说:“等一下,我才刚洗过澡!” 谌桓微微笑:“做完后再洗一次也一样。” 本就炎热的盛夏夜晚,因为谌桓的执着,而变得更加黏热且漫长。 ————————!!———————— 我写的时候小脸一红又一红,已经燃尽了……![害羞][黄心] 第17章   钟溯和谌桓约法三章,只是互相抚慰,一旦其中一方觉得不舒服,就要停下来。 但这个约定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刚开始钟溯还会克制一下,拒绝了几次谌桓,当白天的时候,谌桓靠过来,带着温热的呼吸和笑意问他“现在要不要做一次”的时候,他会立刻别开脸,说“晚上做”。当谌桓的手指有意地蹭过他的后背,他也会像被烫到一样缩起肩,躲开了。 可这屋子太小了,小到转身就能碰到对方,小到每一次呼吸里都萦绕着另一个人的气息——洗衣粉的淡香、微微的汗味,还有某种更深层、更躁动的东西。 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欲望压过了一切,当在屋子里时刻都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热度和存在时,保持理智就变成一种奢侈。 每逢两人视线对上,只是一个舔唇的动作、指尖相触,已经煽情得足够勾起再一次的交|缠。 一如好不容易被从铁笼中放出的兽类,两人食髓知味,开始几乎不分时间地点地厮混在一起。 在这过程中,钟溯逐渐熟悉了谌桓的触碰,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也能够分辨出他掐住自己腰的力道和指腹的薄茧。 他觉得自己正被谌桓无声地改变着——欲望非但没能平息,反而像口渴的人喝下海水,喝得越多,便越是焦渴。 每每望向谌桓,他总禁不住想起对方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像猫科动物一样幽深发亮的眼神,和那一声声低哑的“溯儿”,心口也跟着泛起一阵痒到骨子里的瘙痒。 就好似、他也开始着迷上谌桓的触碰。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感觉,但他不想去想这有多荒谬。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是九月。正值夏秋交替之际,暴雨一场接一场地下,常常一下就下一整天。 太充沛的雨水不仅阻碍了钟溯和谌桓出门采买,同时也干扰了电视机的信号。 今天同样是个大暴雨天,虽然还是下午时分,乌云层却已然阴沉得透不出一丝光,天色黑得如同傍晚。 钟溯一直在追的几部电视剧全都播不出来,屏幕上只有闪烁的雪花点。 “真是一下雨,信号就差成这样,换了天线都没用。”钟溯烦躁地一下扔开遥控器,干脆放弃换频道。 他翻出上周从音像店租来的录像带,蹲在录像机前,问道:“谌桓,这儿有两部我们没看过的片子,《空中救援》,还有一部《骇客》,你想看哪一部?” “都行,我不挑。放好了就回来坐下。”谌桓对电影没什么偏好,本身也不感兴趣,只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 “闲着太无聊,干脆看点刺激些的。”钟溯嘀咕一句,他把两盘录像带翻了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简介。 他选了那盘写着“激烈枪战”的《空中救援》,一把塞进了录像机里。 钟溯回到谌桓身边坐下,兴致勃勃地说:“好了,希望这部能比上一次看的有趣点,不然就是又浪费两个小时了。” 录像带里的磁带开始转动,电视雪花屏一闪而逝,画面变得清晰:首先出现的是一架雪白的客机,它庞大的机身缓缓地降落在机场。紧接着,硬汉男主提着行李箱,大跨步迈上登机桥。他墨镜一摘,露出一张英俊迷人的西方人脸庞,三两步走到空姐的面前,看似寻常地递出机票,询问航班信息,却借着这个由头,三言两语跟明艳动人的空姐搭上讪。 钟溯全神贯注地看着电影,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身体向后放松,肩膀轻轻地挨上谌桓的手臂。 谌桓感觉到了,敛下眼帘,视线掠过钟溯的发旋,但没有出声。 两人安静地看着屏幕,客厅里一时只剩雨点砸在屋顶的闷响,以及电视机里不时传来的打斗声。 《空中救援》的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伙恐怖分子在客机上安装了炸弹,企图通过劫机,来威胁政府释放其组织首领。 但巧合的是,作为前FBI探员的主角刚好就在这班客机上。男主经过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智斗、肉搏甚至结尾开飞机,最后成功地把所有恐怖分子都制服了,安全地迫降客机,不仅全员生还,他还英雄抱得美人归,与一位空姐收获了爱情。 随着剧中群众为男主成功拆除炸弹而鼓掌欢呼,坐得身子发僵的钟溯伸了个懒腰,有点意犹未尽地评价:“片子还行,就是结尾收得太潦草——飞机居然没有炸个大场面,枉费我还期待那么久。” 谌桓支着下颌看他:“溯儿,你喜欢看那种灾难场景?” “嗯,感觉挺有意思的。”钟溯随口一应。 他看着屏幕上金发碧眼的男女主角劫后余生,紧紧搂在一起,激情地拥吻,忽然身体一颤,身边的谌桓把手探进了他的T恤里。 ————————!!———————— 因为收藏涨得太慢,加上这一周没有榜单,字数多了不利上榜,所以本周更新频率为3章,到这一章17章为止。 18章于9月18号更新。谌哥和溯儿不回家吃饭啦,宝贝们不用等~[彩虹屁] ---------- 《竹马》这篇文要350个收藏入v,v后会稳定一周五更,视情况加更。宝子们已经看到这里就点点收藏助力一下吧,小作者全职写文想挣口饭吃,谢谢各位宝~[抱抱] 第18章   谌桓温热的掌心贴上后背,指甲似有若无地一刮,就像细小的刺刺入皮肤,轻易让钟溯的呼吸乱了套。 钟溯一把按住谌桓作乱的手,耳根微热,道:“喂,别随便乱摸,我才刚看完电影,没这个心情。” “可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就想碰你了。”谌桓嗓音微沙,肩背一沉,整个人贴过去,手指掀起钟溯的T恤,露出柔韧的腰线。 他按住钟溯的肋窝,指腹一压,薄茧粗糙地蹭过突起,钟溯顿时身子发软,快感像电火花窜上脊椎。 钟溯嘶地倒吸口凉气,捏住谌桓的后颈,艰难道:“要、要做也可以,但你得先帮我咬一回。” 他太熟悉谌桓恶劣的性格了,如果放任他乱来,那今天自己肯定很难得到释放。 “哈,喜欢我伺候你?”谌桓舔了舔鲨齿,按住钟溯的大腿,脱下——,面对——。他色气地——了一下,然后心无芥蒂地——。 尖锐的牙齿轻微嵌入柔软的皮肉,如钝刀磨骨,疼得钟溯战栗,却又不舍得推开。 钟溯抓紧了沙发的扶手,压抑地呻|吟起来:“啊、啊……你牙齿收着点,怎么又咬得这么深。” 谌桓感受到钟溯在自己手下颤抖,动|情得连眉梢都染上春意,他愉悦地说:“溯儿,你叫得真色,我喜欢听。” 他看出钟溯有轻微的受虐倾向,喜欢粗暴一些的对待,更用力——,做了一个深喉。 强烈的刺激之下,钟溯彻底说不出话来,混乱地喘息,但确实没再那么压抑住声音。 “嗬……”钟溯很快就忍不住,——到了谌桓脸上,少许还溅进眼睛里,刺激得黑皮青年眼眶发红,就像被欲色浸染,衬得眸光愈发暗沉迫人。 谌桓贪恋地擦去脸上的——,手指捻了捻,拉出一条晶莹的——,很快又断裂。 “溯儿,爽了吗?”他问着,摸到自己的腰带搭扣,“咔嗒咔嗒”地解开腰带。 钟溯看着谌桓扔开上身背心,昏暗的光线中,仍旧能看清那小麦色的腰腹,肌肉线条流畅而悍利。 钟溯莫名觉得喉咙发干,咽下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谌桓眉眼弯起,说:“很好,转过身趴下吧,现在轮到我了。” 钟溯脑袋还发虚,转过身背对谌桓伏在沙发上,不一会儿,感到谌桓俯身下来。 “嘶——轻点。”钟溯肩头一疼,侧过脸看见谌桓咬住了自己的右肩,牙齿都嵌进肉里,留下深刻的齿印。 “你是狗吗,怎么老爱咬人!说了多少次都这样。”钟溯不满地踢了谌桓一下。 这些天来,只要做,谌桓就总挑着他的右肩咬,好几次甚至咬出血来,结痂后留下一个很浅的淡褐色疤痕,就像是被镌刻的印记一样。 谌桓挨了踢,仍旧执着地缠上来,低低笑一声:“你说是就是,我就只做你的狗。” 他掐住钟溯的腰,往自己身下一扯,说:“溯儿,别撒娇了,大腿再夹紧点。” “靠。”钟溯脸色难看,骂了一句,但还是配合地弓腰,忍着疼并拢双腿,最大限度让谌桓觉得舒服。 沉重又烫热的男人躯体压在身上,钟溯觉得自己就像真的和谌桓在——一样,他竭力不去想这种别扭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在白天做,谌桓兴致高昂,因此这场抚慰的持续时间格外漫长,一直到钟溯撑不住垮下腰,谌桓才——出来,然后整个人顺势压在他身上,气息浅浅喷洒在颈窝处。 钟溯不喜欢从颈窝传来的痒意,但现在他累得连手指尖都懒得抬,更不要说推开身上人。 他瘫在沙发上,懒懒地支使谌桓:“歇够了就别再压着我了啊,浑身都粘糊糊的,又累又热。去,烧点热水洗澡,你先洗,我等缓口气后再洗。” “嗯?很累吗?”谌桓吻了下他汗湿的脖子,罕见地放柔了动作,嘴上还是调戏道:“才弄一会儿就不行了,真是娇气。” 钟溯嘴角抽搐几下,刚扯出冷笑,要说点什么,听见谌桓接着道:“早上你还在睡时,文生打来电话,说跟龙华帮的孙承志谈得不顺利,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才能回去。” 闻言,钟溯侧过头,道:“那是还要几天?” 谌桓毫不在意地耸肩:“不好说,文生说他会尽快安排再跟孙承志谈一次。” 钟溯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觉得谌桓似乎很满意他们现在的处境。 这时,屋子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喊声,隐约夹杂着他们的名字,透过雨幕传进屋内。 有人在犹豫地问:“你确定他们真住这间屋子吗?看着不像有人气的样子啊……” “少啰嗦,不是这里还能是哪儿?” “雨越下越大,都别磨叽了,赶紧叫门吧,老子快要被淋死了。” 一个人哐哐地拍着院门,热络地喊道:“谌哥、小钟哥,你们在家吗?开开门,文生让我们给你们送些东西。” 钟溯勉强听清楚一些喊话内容,奇怪地看向谌桓,问:“文生在电话里说了要派人送东西来吗?” “没有。” “那外面的人……?” 谌桓按住钟溯,认真地听了一会儿外边的动静,神情沉冷道:“溯儿,你留在这,我出去看看情况。” 谌桓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黑星,枪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咔嗒”一声利落上膛,将枪别在后腰,开门走出去。 看到这个情况,即便再迟钝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钟溯迅速套上长裤,将衣角胡乱掖进裤腰,抬眼只见谌桓的身影已经没入雨幕,变得模糊不清。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就跟了上去:“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应门!” 门外的人仍在咚咚地拍门,声音里带着邀功的笑意,道:“真是好东西,谌哥、小钟哥,你们出来瞧瞧就知道啦!” “文生知道你们这一个多月过得不容易,特意吩咐我们送些补品过来——虫草人参还有一大盒白花胶,用来煲汤一流。” 院门本就年久失修,被这样接连拍打,门板晃得快要散架,就连门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谌桓侧头瞥了钟溯一眼,钟溯会意,抬手抽开门闩。 就在门开的一瞬间,谌桓举起手枪对准门外:“把手举起来!” “哇啊——!”送货小弟被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惊叫,手里的礼盒“啪嗒”掉在地上,双手瞬间高举过头。 “自己人、真是自己人啊!谌哥,这……这是干什么?” 钟溯认出小弟的脸,对谌桓轻微摇头,把他拿枪的手按了下去,道:“我在堂会上见过他,跟东叔的,他没问题。” 他又看向小弟,脸色冷了下来,说:“来之前不懂先打声招呼?子弹不长眼,你们下次再这么坏规矩,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小弟讪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注意来送你们上路!”刚一说完,他顿时变脸,从内袋掏出一把枪,对上钟溯胸口。 钟溯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谌桓反应更快,对准小弟就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枪声炸响,子弹瞬间贯穿对方的手臂,带出一片猩红的血花。 小弟哀嚎着倒下,惨叫声刺激到埋伏在外面的杀手。 他们纷纷从藏身的草丛跳出来,举着黑漆的枪,厉声道:“做了他们!孙堂主吩咐,绝对不能放谌桓和钟溯活着回到延港!” 钟溯一脚踢开地上的礼盒,那礼盒轻飘飘地飞出老远,里面没有装任何东西。 钟溯:“谌桓,他们是龙华帮派来的杀手。” “听得很清楚。啧,一群杂碎,你躲到门后。”面对直冲自己而来的子弹,谌桓一点停顿都不带地扣下扳机,打出数枪,击中了三个人。 “都不要怂,他的子弹也用完了——!”为首的杀手高喊道,“拿下他们,回去交差!” 杀手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将打空弹匣的手枪摔在地上,他们动作整齐地从后腰抽出刀,目标就是面前的两人。 谌桓反手用枪把狠狠砸向一个冲上来的人的额头,烦道:“还有完没完了。” “这院子太小,不好解决他们!”钟溯这边也疲于应付那么多杀手,一脚踹倒靠在墙边的梯子,用来挡住他们,然后一把拽住谌桓的手臂,喊道:“我们先冲出去再说!” 大雨像疯了一样砸下来,雨水渗进眼睛里,刺得人都睁不开眼,看不清前面的道路。 钟溯和谌桓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通往码头的土路上,很快就把杀手们都甩在了身后。他远远瞧见码头上停泊了十几条躲避风浪的渔船,渔船上空无一人,正在随着海浪剧烈摇晃。 钟溯率先跳上其中一艘比较大的渔船,向岸上的谌桓伸出手,说:“快来,我们在这艘船上躲一下。” 谌桓没犹豫把手搭上去,钟溯握住了他的手正要用力一拽,眼角余光瞥见他身后闪出一道寒光。 “后面有人!”钟溯话音未落,身体却已经动作了起来。他把谌桓往旁边一推,侧身还来不及躲,上身暴露出来,那把刀不偏不倚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刺啦——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骇人。 钟溯错愕地抬起头,对上拿刀的人,对方面露讶异,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一刀能直接插进他的心脏。 ……靠,这下真完蛋了。 钟溯按住刀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空跌入了海水中。 入水那一刻,咸苦的海水猛地灌入他的口鼻中,钟溯剧烈地呛咳,感到心口的伤处不断涌出血液,看见身前的海水被血染红,血水迅速地蔓延开来。 他身体发僵变冷,不受控制地下沉,在一片翻涌的海浪中,望见谌桓主动跳进了海里,游向自己。 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此时充满了某种惊慌而激烈的情绪。 其中有些情绪甚至复杂到钟溯看不懂。 谌桓向他伸出手,声音在风浪中几乎破音:“钟溯,抓住我的手。” “谌桓……”钟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但除了从指尖流淌的水流外,什么也没抓到,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同样的审核地狱,嘿嘿嘿(彻底疯狂——JOJO我不做人哒.jpg[药丸][摆手] 第19章   水,不断地涌入口鼻,仿佛有块湿透厚重的毛巾,密不透风地蒙在脸上。 钟溯刚一恢复意识,就感到水直往自己鼻子里呛,他条件反射挣扎起来,手肘似乎重重击中了旁边的什么,旁边突然痛叫了一声。 “叼,这扑街仔——把我的鼻子打歪了!” 压住后颈的重量骤然一轻,钟溯抬起头,大口喘气:“嗬——!” 水珠顺着湿透的脸庞滑落,钟溯模糊的视线恢复聚焦——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洗手间里,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围着他,刚才就是他们其中一个人把他的头按进了水槽里。 这是什么情况? 钟溯脚上一紧,低头看见一个胖子抱住了自己的脚,讪笑着向为首的那个戴着大金链子、捂着流血鼻子的男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K哥,我替我兄弟跟你们道歉,他脑子不好使,真不是故意还手的。” 他对上钟溯立刻变脸,紧张得脸颊肥肉都挤在一起,压着声音说:“钟溯,你他妈干什么?还不快给大K哥跪下赔不是,你不想活啦?” 钟溯脑袋疼得厉害,多了一段乱糟糟的记忆,记忆里他也是叫钟溯,但这个钟溯只是一个叫“新和社”小社团的底层小混混,混到21岁还一事无成,欠一身高利贷,女朋友还跟地头蛇跑了。 现在是和绰号“小唠叨”的胖子朋友一起去砸地头蛇的场子,想找到女友讨个说法,结果被地头蛇的小弟堵在了酒吧洗手间里挨打。 钟溯望向旁边镜子里的那张脸——那是一张跟上辈子的他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加瘦弱,左右耳朵各打了三枚耳钉,气质阴郁又流俗。 钟溯按住发疼的太阳穴,低声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脑子灵光,已经捋明白了自己现在重生在了一个陌生人身上。 眼见钟溯没反应,小唠叨急得魂都快飞了,用力拽他的胳膊,急切地说:“快点跪下啊,祖宗!现在不是你犟的时候!” “别喊,吵得我耳膜疼。”钟溯正是对现状感到烦躁的时候,一把甩开他的手,对上大K的眼睛,说:“大K是吧,你跟哪个老大的,听说过咎忠社的谌桓吗?我跟那个谌桓认识,你让我们两个走,他会赔我们砸了的东西。” 大K还从来没见过挨打的人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他愣了一下,下一秒却是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操,你们俩是哪里跑出来的‘人才’呀?一开口就逗得我要笑死了,什么狗屁咎忠社早他妈八百年前就散了,还好意思搬出来压人。” 他身边的一干小弟都当钟溯在虚张声势,也跟着嘲笑:“脑子进了水,彻底变白痴了吧!” “还搁这儿做梦呢!你就算认识咎忠社的话事人也还不是废材一个!” 大K抹了一把脸,眼神变了,笑容奸狞,露出镶的金牙:“什么咎忠社陈桓、张桓的,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你们两个小飞仔不赔上个十万八万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谈判彻底失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见小混混们冲上来,钟溯的躁郁也达到了顶点。跟只会虚张声势的原身不一样,他在街头是靠狠辣的身手混上去的。 在谌桓的身边,他不需要做很多累活脏活,也经常被社团的叔父辈们评价“身手出挑,可惜性子太软,不够谌桓果断”。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是个狠角色,正如谌桓常说的那样——他下手不知轻重,要么干脆放人一马,要么,就是毫不留情地把人往死里揍。 钟溯眼神一冷,抓住一个小混混的手,借着对方的前冲惯性,一个过肩摔把人摔向地面。那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便爬不起来了。 “你这混蛋。”另一个打手挥拳冲来。 “吵死了。”钟溯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他猛地侧身,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向对方膝窝,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闷响,打手痛苦地跪倒。 方才这些人把他按在水槽里,差点杀了他,现在他也没必要对这些人手软。 一眨眼的功夫,围着的五个人就被废了两人,剩下的都犹豫着不敢上前。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钟溯已经一步踏前,猛地揪住大K的衣领向下拽,膝盖照着腹部重重顶了上去。 “啊——”大K脸色蓦地发青,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双腿打颤,一下瘫倒在地,指着钟溯:“你、你小子等着,我记住你的脸了,你逃不了。” 钟溯没理他的威胁,抬眸看了一下还站着的两人,平静地说:“你们俩呢,还要继续打吗?” 两人面面相觑,看向钟溯的表情就像是看见鬼了一样。 他们都被钟溯跟刚才挨打的时候判若两人的变化和狠辣的打架方式吓得心头发怵。 钟溯见他们都不回答,径直越过了地上的大K往外走。 小唠叨见自己的兄弟两三下就把人全给打趴下,眼都看直了。直到钟溯转身就走,他才意识到自己会被留下来,忙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喂,等等我啊,钟溯!” 一出酒吧门,扑面而来的高楼大厦和车流让钟溯觉得陌生,他的瞳孔蓦地缩了缩,视线定在路边。 那里竖起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 【2000年9月10日 —20:18】 “2000年……现在是7年后?”钟溯低喃了一句。 他清楚记得自己掉进海里那天是1993年9月10日,也就是说,他不仅重生了,而且还是重生在7年后的另一个人身上。那么谌桓呢?他那天有没有顺利脱身? 小唠叨长得胖,但个子还挺高,气喘吁吁地追上钟溯,就看到钟溯一脸凝重地盯着那块电子屏看。 他没留意钟溯的异样,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你走得真快,聪明喔,等大K他们反应过来叫人,我们就要遭殃了。” 钟溯转头,问小唠叨:“那谁,你有BB机吗?给我用一下,我联系个人。” 小唠叨登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书奇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说:“BB机?不是吧,你真被大K打傻了吗,现在2000年哪儿还有人用这种东西,都用手机了。” “你的手机不在身上吗?” 钟溯没吭声,脑子里的两段记忆打架,一时梳理不出个头绪。 小唠叨嘀咕着:“一看你就是又把手机落家里了,真没办法。喏,我的借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个银灰色的翻盖手机,爱惜地递给钟溯。 钟溯看着被递到手里的陌生东西,迟疑着按下其中一个按键,屏幕倏地亮起。 他盯着满屏稀奇古怪的图标,愣了神,低声喃喃道:“才过了7年,现在的人就不流行BB机了吗?” “钟溯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小唠叨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 钟溯把手机抛回给小唠叨,说:“算了,我用不惯这个,我直接去找人算了。” “我靠,你轻点!”小唠叨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接手机,“这可是我上周花了好几千买的美国货!我攒了3个月的钱!啊啊啊,不要——!” 他滑稽地扭动了好几下,险些一头栽倒,总算在手机即将落地的前一刻险险接住。 小唠叨捧着手机,又是哈气又是用袖口拼命擦拭,翻来覆去地检查,生怕手机哪里出现一点瑕疵。 他咧开嘴嘿嘿傻笑,说:“幸好没事,一点磕碰都没有……这要是摔出条裂痕,我就亏大发了。” 钟溯看着这么个大胖子对着一只小小的手机笑得一脸痴相,禁不住一阵恶寒。 自从进了社团,除去一开始因为不受重用、过得局促之外,等后面资历熬上来了,他就再也没为钱发愁过。 BB机最早开始流行的时候,他和谌桓就在用了,而且是出一款新机型就换一款。所以,他根本没在意过这些玩意儿,都是怎么顺手就怎么用。 小唠叨宝贝地收好手机,抬头絮叨道:“钟溯,你今天吃错药了?平时比我还紧张值钱东西,今天居然随便一抛。” “还有,刚才你跟人打架的时候就更奇怪了,拳头又快又狠,跟变了一个人似地。” 小唠叨转着圈打量自己这个向来畏缩的朋友,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 钟溯懒得搭理他,翻了翻口袋,发现只有几张五十块的纸钞和一些硬币。 钟溯伸手招停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师傅,从这里去安佑街多少钱?” 司机嘴边叼根烟,斜瞥他一眼,很拽地说:“两百。” 小唠叨顿时瞪圆了眼睛:“几里路要两百?你不如去抢!” 钟溯毫不犹豫地把手上的钱都扔给司机,坐上副驾驶:“开车。” 小唠叨也眼疾手快地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嘴上却没停下数落:“你做慈善啊,几百块打辆出租。” “这条粉肠宰客,你就老实挨宰,这样怎么可能混出头?嫌钱烧手把钱给我多好,我还能给你磕个头说声谢谢老板,好人一生平安。” 钟溯冷了脸,一字一顿道:“郑乐游,你再不闭嘴,我现在就把你踹下车。” 此言一出,小唠叨瞬间噤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委委屈屈地缩在座椅里,小声嘟囔:“嫌我吵,叫我收声就好了嘛……居然连名带姓地喊,好伤人的。” “打赢架就能为所欲为吗……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凶我的。” 钟溯没心思理会这些抱怨,从后视镜中看,他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情绪一目了然地差。 出租车司机收钱后,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蹿了出去。 “前面有大货车,慢点啊,衰人!”胆小的小唠叨死命攥紧安全带,一路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根本停不下来。 出租车接连压着三个红灯亮起前的最后几秒,一路冲锋到安佑街街口,随着“吱”地一声甩尾急刹,稳稳停在人行道旁。 “到了,下车不送。”司机悠悠然往窗外弹了一下烟灰,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话。 小唠叨双腿发软,打开车门就冲出去抱住垃圾桶吐:“呕呕呕,我不行了,要晕死了。” 钟溯走下车,抬头扫视这一片街景,有些意外地发现安佑街跟自己熟识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 七年时间过去,住宅小区依旧是那副老旧样子,脏兮兮的,墙面的瓷砖不少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小区旁边开的麻将馆乌烟瘴气,传出响亮的麻将声,门口站着一群流里流气的小年轻,头发染得乱七八糟,嘴边叼着烟,在嬉笑叫嚷。 ————————!!———————— 很喜欢写一些鲜活又比较滑稽的市井小人物,感觉他们很可爱~[哈哈大笑] 写这一章的时候查了好些手机和出租车的资料,发现原来港岛上的出租车涂装有不同的颜色,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种在不同地区载客的出租车,例如绿色出租车主要跑新界地区、蓝色出租车跑大屿山。小时候看港片就只看过红色的出租车,这下真是长见识了呢~[星星眼] 宝子们,追读数据还不错但收藏好凉啊[爆哭],是不是文案哪里没写好?如果大家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方便在评论区告诉我一声嘛?或者大家帮帮忙,动动小手点一下收藏或者分享一下,真的对我超级重要!万分感谢![抱抱] ———————— 悲报,本周还是没能上榜,所以这一周的更新频率为7000字,到这一章19章为止。 20章于9月25号更新,宝宝们下周不见不散~啵啵[亲亲][摆手] 第20章   小唠叨抱着垃圾桶小题大做地干呕了一会儿,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从垃圾桶旁站起,走到钟溯身边,看了看周边环境,语气仍有些虚弱,但嫌弃地皱起胖脸,说:“钟溯,说真的,你究竟要找谁啊?这么low的地方,鬼才住得下去。延港发展这些年,净把这条街给落下了,街上全是穷鬼扎堆。” “是吗?”钟溯斜睨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我和我要找的人以前就住在这里。” “瞧不上这地方就回家,本来也没人要你跟着来。” 他现在迷茫又心烦,没心思在乎一个陌生人的态度。 小唠叨没料到钟溯会说话这么冲,被噎得喉头一哽,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时,一个留着莫西干发型的小头目正好从麻将馆里走出来。 他脾气火爆地拍上挡在门边的一个小年轻的后脑勺,骂道:“蠢货,没看见我走出来吗?还跟个哑巴似地伫着。” 挨打的小年轻见到他,一声没敢吭,手忙脚乱从兜里掏出来烟,双手给小头目奉上。他一边点烟一边讨好道:“鸡哥教训的是,是我太愣,您抽支烟消消气。” “这才对嘛。” 鸡哥陶醉地吸了一口烟,咂咂嘴,突然脸色一变,把香烟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小弟的头又开骂:“叼,给我点宝塔这么烂的牌子,你他妈脑子被狗啃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抽过这种垃圾烟,一点档次都没有。” 他骂完还不解气,又朝对方的屁股踹了一脚,说:“滚去买两包金天马回来,蠢得要死,没点机灵。” “是,这就去,立刻去!” 钟溯冷眼旁观这一幕,心里预感不好:虽然本就没指望七年过去,还能够一切维持原状,但没想到连麻将馆管事的都换成了彻头彻尾的生面孔,不再是谌桓的手下,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够在这里找到谌桓吗? 或许是钟溯的目光太冷,鸡哥敏锐地察觉到钟溯的注视,停下打小弟,转头打量起他。 见钟溯一副黑眼圈浓重、睡眠不足的气虚模样,鸡哥顿时恶声恶气道:“喂,臭小子,你看什么看?一脸晦气相,在憋着笑我吗?” 还没等钟溯出声,他身旁的小唠叨一叉腰,中气十足地骂回去:“谁看你了?撒泡尿照照你那张脸,一脸丑麻子,瞧见都脏眼睛。” “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嘴长我身上,我爱说就说。”小唠叨体型肥壮,并且好歹也是个混社团的混子,对鸡哥这种瘦麻杆似的精神小伙,一点都不复刚才在酒吧的怂样。 他走上前,用胸口顶着鸡哥,像只斗气的公鸡一样撞得对方连连往后退,嘴里叭叭开火:“小瘪三一个,还管上别人看哪儿?我兄弟不跟你计较,真当我兄弟好欺负?!” 鸡哥一下子被撞到麻将馆的玻璃门上,脸憋红得涨紫:“我草你大爷。” 钟溯最了解鸡哥这种小混混,爱惹是生非又没丁点本事,以前他和谌桓没少收拾,但现在比起让这小混混闭嘴,他更在意谌桓的情况。 于是钟溯对小唠叨略一颔首,道:“你留在这里跟他吵吧,我上去了。” “欸?就我一个?可是他们人这么多——”小唠叨傻眼,话还没说完,只见钟溯已经走进敞开的单元楼铁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中。 楼道里常年不见日光,自带一股潮湿的霉味。钟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墙上的照明灯开关,摁下去,灯忽地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上方的水泥阶梯。 钟溯借着光照走上三楼,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和谌桓合租的那个出租屋。 熟悉的屋门上新贴了一副庆贺龙年新春的对联,鲜红的色调尤其抓人眼球。 但除此之外,门前地毯和摆放在门边的绿萝盆栽都没变动位置,并且似乎有人定期给绿萝剪枝,绿萝没长高多少,看起来跟他去七岩岛避风头的时候差别不大。 钟溯弯腰挪开盆栽,那把备用钥匙还完好地躺在原位,只是齿缘有点生锈,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扬了扬嘴角,低声说:“运气还行,人居然没搬走。” 要是谌桓搬走了,他还真没处找去。 钟溯拾起钥匙,插进屋门的钥匙孔,拧动几圈,只听见锁舌一缩,打开了门。 屋子里没亮光,安静得很。 钟溯不确定谌桓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有点紧张地喊了一声:“谌桓?你在家吗?我回来了……!” 一打开客厅的大灯,看清里面景象的那一刻,他的期望彻底落空了。 屋子里的摆设全部改变了:原先塞进满满当当的录像带的架子不见了,笨重的大电视机换成了更加轻便的款式,甚至机身上还温馨地罩着一层米色的电视罩。 空气中闻不到那股冷冽熟悉的“蓝雾”烟味,取而代之是一股陌生的柔顺剂香味。 显然,谌桓不可能还在这间屋子里住着。 钟溯扫视客厅,看到小方桌上放着的一个相框。 “这是……新租客的全家福吗?”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拿起相框端详。 相框里放着一张家庭合照:一对面容和蔼的老夫妻坐在前排,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左边的是一个眉目青涩、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右边则是个身姿端正的青年,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 两人分别把一只手搭在父母的肩头上,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幸福美满的四口之家。 钟溯的目光在那身警服上多停留了两秒。 是、警察? 他的心头刚掠过一丝疑虑,身后突然一个突兀的门锁转动声。 钟溯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材健壮的、身上穿着警服的青年开门进来了。对方长相英朗阳光,眼神干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环状刀疤——像曾有人用刀沿着他的脖子狠狠划了一圈,疤痕大得连衣领都遮不住。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钟溯立刻认出来:这就是照片里那个穿警服的青年,也是如今这间屋子的新租客。 “嗯?”虞子濯一抬眼,看见头发湿漉漉、打扮叛逆的钟溯,有些惊讶,歪了歪头,问道:“你是谁呀,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是流浪汉还是……小偷?” 在他说出“小偷”的一瞬间,钟溯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对这个貌似无害的青年感到极大的恐怖:“这误会,我可以解释——” 话没说完,虞子濯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抄起手边一个放零碎杂物的藤制小筐就砸了过去。 筐里的硬币、钥匙扣等小物件漫天飞落,钟溯下意识抬手一挡,只是这一秒的迟疑,虞子濯就迅猛地逼近到他身前,捏紧拳头,一记重拳狠狠捣在他的胃部。 “小偷!” “唔!”钟溯闷哼一声,下一秒脖子被狠狠箍住,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掼倒在地。 虞子濯用膝盖抵住钟溯的后腰,将他死死压制在地上,声音温和却莫名让人感到害怕:“年纪轻轻不学好,就学人闯空门。你爸妈没教过你不要偷别人的家吗?” “别妄想跑了,你今天就要进局子里蹲几天,改正这个坏毛病。” “去你的!我就是没爸妈的孤儿,还轮不到你说教!”钟溯从牙缝里挤出骂声,被勒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都说是误会,放开我!” 挣扎间,他的手指猛地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摆件。几乎是想都没想,他反手就用尽全力地把它砸向身后的虞子濯。 虞子濯的肩头被砸个正着,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沉了下来。 “人赃并获还敢反抗?”他的语气陡然变冷,手下发狠,揪着钟溯的头发就朝地上撞去,“简直无药可救!” 没砸几下,钟溯就扛不住了。这具身体真的一点都不抗揍。 他的手无力地下垂,额头破了个口,流出来的血液糊住眼皮。 他眼前只剩一片猩红血色,清晰地意识到:这警察动手不留一点情,是一个不把小混混当人的暴力狂。 虞子濯见钟溯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拿出手铐,正要将钟溯拷起来。 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 “哗啦”一声巨响,后脑传来一阵剧痛。虞子濯转过脸,看见一个胖子气喘吁吁地拿着半个破碎的花瓶,断裂的瓶茬上全是从他头上溅出来的血。 小唠叨圆瞪着眼,怒吼道:“放开我兄弟,死条子!他以前就住在这儿!这次回来找个人而已,你他妈抓错人了!” 小唠叨表面凶狠,但看着成了半个血人的虞子濯,心底也直打鼓:这警察的头是铁做的吗?居然一个花瓶都砸不晕? 血线顺着虞子濯的下颌缓缓滴落,他抹了一把脸,盯着掌心的鲜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轻轻道:“我明白了,你们两个是入室抢劫的悍匪,想要杀了我,抢走我的警枪为非作歹。” 这让小唠叨听迷糊了,下意识怔愣道:“你在说什么悍匪?” 话音未落,虞子濯已经拔出配枪,枪口直指小唠叨眉心:“把凶器放下,举起手来!否则我会立即开枪。” “我错了我错了!警官大人别开枪!”小唠叨不禁吓,一看见枪,当即双手高举,攥住的半只花瓶“哐当”一下落地。 虞子濯站起身,枪口侧了侧,往玄关方向冷冷一指,道:“走到玄关那边去,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墙壁跪下,敢乱动一下,我也会直接开枪。” 小唠叨对上虞子濯那双透不出一丝感情、无机质的琥珀色眼眸,不敢有丝毫犹豫:“不劳烦您老动手,我现在就跪啊。” 他“扑通”一声立刻跪在玄关的地砖上,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响声,随即手腕间一冰,一副沉重的手铐紧紧铐住了他的双手。 小唠叨身上全是赘肉,手铐一勒,只能别扭地蜷缩成一团。 他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求饶道:“阿sir,你铐我没关系,但我兄弟真是无辜的。他只是回来找老朋友,根本不知道这间屋子换了人住。” “求你先送他去医院吧,他的脑袋一直在流血,再这样拖下去要出人命的!” 虞子濯向来不屑听罪犯辩解,尤其是让自己吃了亏的。 “有什么话就回警局说,你袭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小唠叨急了:“我兄弟叫钟溯,你要是不信,现在就给房东打电话问问!如果我们没说谎,那你就是误伤了一个好好市民!我一定会跟你上司举报你的!” 小唠叨说的“误伤市民”这个词触动了虞子濯。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刚才那个男生确实并没有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逃跑,反而还站着不动,试图解释些什么。 虞子濯回头望去,钟溯倒在血泊中,半张脸浸在血里,脸色苍白。剧痛让他眉头死死拧紧,长睫微弱地颤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脆弱,甚至有几分无辜的可怜。 他握枪的手微微一顿。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 ————————!!———————— 谢谢宝宝们的鼓励和支持,作者君会加油的,肯定会把这本文好好完结,不辜负你们[抱抱][加油]! 第21章   小唠叨见虞子濯不出声,表情似乎有些动摇,连忙抓住机会,道:“只是一个电话而已,耽误不了你什么。” 虞子濯:“再多说一句我就开枪,跪好了。” “诶,这就跪好。”小唠叨心里早把这油盐不进的臭警察骂了八百遍,但面上依旧乖巧。 虞子濯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备注为“张房东”的号码,拨了过去。 他简短地问了几句话,在得到答案后,眉头逐渐拧紧:“确定吗?真的有一个叫‘钟溯’的人曾经在这里住过?” 房东在电话那头笃定地回答:“错不了!他大概八年前还跟另一个、呃……年轻人在这儿住着呢。俩人看着凶,但实际挺讲道理的。多亏他们,那几年我们这一片街区安稳不少,小偷都不敢来撬门了。” “不过,”房东话锋一转,纳闷道,“不清楚为什么他中途突然搬走了,剩下那人独自又住了一年,最后也搬走了。” “……好,我了解情况了,多谢。” 虞子濯挂了电话,目光迟疑地落在钟溯犹带青涩的侧脸上,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这人如果真的八年前在这里住过,怎么会……看上去这么年轻? 但是房东没道理骗他,信息也都对得上。 虞子濯将这个奇怪的念头下意识地压了下去,连忙解开小唠叨的手铐,接着去扶钟溯。 他的语气和态度彻底变了,声音里满是懊悔与自责:“小弟,原来你不是坏人啊。真是对不住,我刚才太冲动,居然没问清楚就对你动手。” “你还好吗?”他托着钟溯的后背,小心地把人搀到沙发上,说:“先坐着缓一下,我这就给你叫救护车。” 钟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半点声音,剧烈的眩晕感像飓风席卷过他的大脑,又疼又晕。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楼下,刺耳的鸣笛声一刻不停地回响。 虞子濯抱起钟溯,小跑着下楼,钟溯靠着他,脸颊贴着他结实温热的胸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腱子肉。 一个救护员早就提前下车等候,他穿着深蓝色的反光制服,见到抱着人的虞子濯,立刻迎上前:“这边,先把病人放到担架上!你是家属吗?病人哪里不舒服?” 虞子濯几乎是冲过去的,手上却极稳,一边小心地把钟溯抱到担架床上,一边语速飞快地回答:“不是病,是他的头磕到地板上了,流了很多血。” 等到车厢里的灯光照亮虞子濯的脸,救护员才注意到他头上也在渗血,连忙给他递了块止血棉压住伤口:“你头上也有伤,快上车坐下,一起去医院处理。” 不一会儿,钟溯感到自己被推入了救护车内,听见救护员不停问他:“先生,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能睁开眼睛看着我吗?” 但钟溯回答不了,也做不出相应的动作,他眼皮沉沉一坠,还没有达到医院,就彻底陷入了昏迷。 ---------- 钟溯头疼欲裂地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钻进他的鼻腔。 他侧过脸,就看见小唠叨的圆脸和虞子濯的俊脸。 还没等他出声,坐在病床边的小唠叨注意到他的动静,激动地叫起来:“兄弟,你终于醒了,嗳哟,我还以为你要不行了呢!” 虞子濯则是脸上绽开明亮的光彩,惊喜地喊来医生:“医生,人醒了——麻烦你来看看他的情况。” “不用催,我听得见。” 紧接着,钟溯看见一个白大褂走到自己身边,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拧亮了,光束直直照向他的瞳孔。 钟溯本能地扭过头,躲开刺眼的光芒。 “避光反应良好。”医生点点头,手指轻按他的头部,检查了一周,问:“现在觉得头晕吗?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钟溯的喉结微微滚动,嗓音有些干涩,道:“不晕也不想吐……但是我很口渴。” 医生转头对围在身旁的虞子濯和小唠叨嘱咐道:“你们可以给他喂点水。” “从刚才的检查和CT来看,病人的脑部没有出现明显的损伤。不过既然晕倒了,考虑是轻微脑震荡,需要留观一晚。如果没出现其他症状,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听明白了吗?” “懂得,谢谢医生。”小唠叨道过谢,连忙端起水给钟溯。 “给你,兄弟,慢点喝别洒了。” 钟溯手上没多少力气,勉强捧住水杯,啜饮了一口,皲裂的嘴唇得到湿润,才感觉好些。 虞子濯见他艰难喝水的模样,脸上更是内疚,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小弟,你肯定很痛吧?都怪我不好,没确认清楚情况。” “你要联系家里人吗?还是再做深入点的体检?又或者在医院多休养几天?”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钟溯更头疼了:“停,你先别说话,我回答不了。” 虞子濯如同挨了骂的小狗,可怜巴巴地向钟溯摇尾巴:“好,我不吵你。” 一旁的小唠叨跟着落井下石,指责道:“阿sir,你不是没确认情况,而是根本就没给我们解释的时间,直接冲上来喊打喊杀,这谁受得了呀。” “我不否认这个失误。” 虞子濯握住钟溯的手,塞了一张名片进去,殷切地望着他:“小弟,这是我的名片,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会尽可能做到。” 他的眼神干净得像雪后的森林,看不见半点煞气。 然而望着他,钟溯却生出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这警察往死里砸自己头的时候,可是看不出来有这么善良。 钟溯抽回自己的手,目光扫过名片上写着的“虞子濯见习督察”,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虞、督察是吧,你直接叫我钟溯就行。至于什么补偿之类的免了,我用不着。” 钟溯稍稍停顿,声音沙哑又带着刻意的疏离:“把医药费交清,你就可以走了。” 他不喜欢跟警察扯上关系,除了会给自己惹来一大堆麻烦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虞子濯那双纯良的圆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了,似乎听不懂:“你为什么不要补偿,这明明就是我该做的。” 他就像被按着教科书教养大的天真宝宝,把书上写的道德准则奉为圭臬——对罪犯要嫉恶如仇,做错事要道歉,伤害人要赔偿。 因此,钟溯那句冷冰冰的“用不着”,落在他耳朵里简直成了严厉的训斥。他既无法理解,也很难接受。 而小唠叨认定了虞子濯是怕钟溯去投诉他暴力执法、背上处分,所以才这样低声下气地道歉。 他下巴一扬,语气愈发嚣张:“阿sir,道歉也讲个气氛好吧?没听见我兄弟不待见你吗?让你走就赶紧的,这么大个块头在这儿杵着,都不知道是赔罪还是吓唬人呢。” 说着,他竟然真伸手去推了一下虞子濯的肩膀,但没推动。 虞子濯没有理会小唠叨,反而俯下身靠近钟溯,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声音轻快地说:“好吧,你说得对,现在确实很晚了。小弟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来看你。” 虞子濯眼底的笑意愈发灿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有预感,我们可以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钟溯怔在床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等他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虞子濯已经起身朝小唠叨点了点头,离开病房。 “不是……你这人。”钟溯的话哽在喉间,最终没能说出来。 非亲非故的,突然摸别人的脸,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小唠叨见虞子濯走了,立马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压得床架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咂摸着嘴巴絮叨道:“钟溯,你昏过去了不知道。一听见你只是来找人的,那警察的脸色‘唰’一下就吓白了,肯定是怕你出事,连累自己。还算他有点良心,一路把你送进医院,没有硬要诬陷你是小偷。” 说到这里,小唠叨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不过你也太心软了吧,干嘛这么轻易就让他走?好歹让他赔个三五千的营养费啊,这亏咱们可不能白吃。” 钟溯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瞟了眼小唠叨,不冷不热道:“讹警察几千块钱,然后让他记恨上我们,查出我们叫什么,家住哪里,是在给社团跑腿的小混混,天天盯着我们抓?” 小唠叨听完,先是愣了一秒,才恍然大悟:“啊,对哦!” 他懊丧地抱头:“我就说那家伙怎么这么好心。怪不得你昏迷的时候,他还不停问我你要找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说帮你查查他人去了哪里。现在想一想,明显是他根本就不信我们的说辞,还想套话……” 小唠叨后面的话钟溯没认真听,他摩挲着额头上的纱布,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集中了些精神。 他虽然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但也多少听见了些虞子濯和房东的对话,知道谌桓并没有出事。 钟溯捻起食指,盘算着:现在既不知道他人去了哪儿,也无从打听。像这样毫无头绪地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不会有结果的。 而按谌桓的能耐,即使咎忠社如今散伙了,他也不会过得多差。 想到这儿,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闷和无力感。眼下自己最该做的,还是先适应现在这个身份,安定下来,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找人上。 这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 钟溯没有反应,小唠叨却像是被烫到似地,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裤兜,终于摸出来一支白色的翻盖手机。手机在他掌心嗡嗡震动着。 “哎哟,差点把这东西给忘了!”他松了口气,把手机递给钟溯,说:“给你,钟溯,你的手机,你快接。我刚才特地上你家带过来的,还顺便帮你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条毛巾。” “我的电话?”钟溯拿过手机,看见屏幕显示出一个叫“寇军”的人名。 他按下接听键的同一时刻,来电正好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发送过来。 他皱眉点开短信。 小唠叨好奇地探脑袋,问:“怎么不接?谁给你打电话呀?” 钟溯举起手机,把屏幕亮给小唠叨看,说:“警察的事先不管,这个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死我的人是谁?” 屏幕上,一行充满威胁的字眼格外刺眼——【最后给你三天时间,再拖着不还钱,老子就派人剁了你。】 ————————!!———————— 22章在10月2号发,作者君在此预祝宝宝们国庆假期快乐喔![亲亲] 第22章   “我去,是寇军那王八蛋。”小唠叨一眼就认出短信的发信人,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吧,你连这都不记得了?你之前为了帮白若琳还债,借了寇军五万块钱一直没还,他早在道上放话要弄你了。” “……寇军?”听到这个名字,钟溯的脑海中顿时涌现出一段很不愉快的记忆。 是了,原身的那个女朋友“白若琳”,成天不是买包包就是买裙子,刷爆了信用卡还不上,就硬逼着原身替她填窟窿。原身拿不出钱,她就闹分手、玩消失。 而原身也是脑子不清醒,为了留住女朋友,竟然真去找了放高利贷的寇军,咬牙借了五万块,一股脑地全给了女朋友。 结果钱一到手,对方毫不留情地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跟地头蛇跑了。人没留住,债却是实打实地背上了。 也正是由于受了这刺激,原身才跑去地头蛇的酒吧里闹事,一厢情愿地要见白若琳,以为能换来她的心软,答应回到自己身边。 小唠叨拿着手机,一字一句念完短信,他挠了挠头,问道:“寇军说给你三天时间筹钱……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出来混的无非求财,你多少还点利息,态度做好了,他总不至于真砍死你。” 钟溯沉默地摸了摸口袋,摸到仅剩的几枚硬币,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小唠叨:“五百?” 钟溯眼皮一跳:“五块。” 小唠叨一张胖脸顿时皱得比风干的橘子皮还难看:“靠,完蛋了,那怎么办?!” “不知道。”钟溯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受伤的脑袋更疼了。 这原身真是混得有够失败,不仅被女人甩,还欠一身债,把自己作践得跟个鬼似的。 小唠叨哽噎一会儿,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把攥住钟溯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别怕,你是我兄弟,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人砍死的。” “我可以找我表叔给你安排个活,干一天就给一千块,好赚得很。” 钟溯一脸微妙地打量着小唠叨——在原身的记忆里,这大胖墩虽然热心,但并不是什么很靠谱的人。 他忍着排斥,慢慢把手抽了回来,谨慎地问:“这么高工资,你先说清楚,要做什么?” “很简单的,只要你——” 小唠叨话说到一半,隔壁病床传来一声闷响,有人不耐烦地一拳捶在墙壁上,语气冲得很:“有没有点公德心?这一个房间里就两床有人,还这么能吵,吵得我不能睡觉。” 钟溯转过头,看见隔壁床是一个挑染了一撮红发的小年轻。男生约莫二十岁出头,脖颈上戴好几条银链,坠着铂金吊牌。 他长相酷帅,那双丹凤眼的眼尾像是被人用钢笔特意往上勾了一笔,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但右脚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跟他的外表不相衬,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像是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那种特别嚣张、喜欢惹事挑衅的小飞仔。 钟溯开口,态度淡淡:“现在还没到熄灯时间,我和朋友也只是在用正常声量在说话。” 贺今朝本来就因为在公路上飚摩托车摔断了腿,正憋了一肚子火,看谁都不顺眼。 被钟溯这么一呛,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气冲冲地说:“鬼扯什么熄灯?你们两个死gay又是摸手又是咬耳朵,恶心人半天还有理?”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钟溯会尴尬得无地自容。 钟溯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一眼他的伤腿,道:“你觉得恶心?随你便,你这瘸子有本事就过来让我们闭嘴。” 他直截了当对小唠叨说:“你继续说事,别管那脑子有问题的小孩。” 贺今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急败坏道:“瘸子,你叫我瘸子?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跪下,后悔刚才说出来的话。” 这威胁还不如放高利贷的一句“灭全家”来得唬人,钟溯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声笑就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炸了贺今朝这个火药桶。他彻底忘了自己的伤腿,猛地跳下床:“你小子今天死定了,我说的。” 他一下挥出拳头,砸向钟溯,拳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莽撞,轨迹简单得一目了然。 钟溯嗤笑一声,右手格开他的拳头,同时抬腿,照着那裹着纱布的伤处毫不留情地一踹—— 贺今朝的伤腿脱力跪倒,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钟溯没有收敛,站起身,一脚踩住他的伤处,自上而下看着他:“再嚷一句,我现在就废了你。” “唔——你这……”贺今朝冷汗直冒,刚发出一个音节,钟溯就加重力度,碾得他倒抽冷气,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羞辱,气得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他妈把脚移开!我的腿才刚包扎好,不是开玩笑的!” 钟溯就着踩腿的姿势,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想求人放过自己,态度应该好些吧。重来,认真道歉。” 他性格里的冷戾被贺今朝口无遮拦的话给勾了出来,眼底不见半分笑意,榛色眼眸只剩下晦暗的阴影。 贺今朝对上他阴郁的眼神,心头一悸,像听见天方夜谭般睁大了眼睛:“你够了啊,我都没碰着你,你打我还让我道歉?” 他声音里半是恼怒半是惊疑,几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俊朗青年哪来这么强的压迫感。 然而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嘴硬付出了代价。钟溯脚下突然发力,贺今朝只觉得伤处猝然爆开一阵尖锐的剧痛,似乎伤口重新撕裂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钟溯垂下眼:“道不道歉?” 贺今朝还想咬紧牙关死扛,可那痛楚一阵猛过一阵,钻心刻骨。他到底还是没撑住,打颤地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我说了,这下总行了吧!” 听见红发青年不甘地认错,钟溯这才露出一线浅淡的笑意,挪开脚,拍了拍他的头:“这就对了。小孩别乱闹腾,等大人谈完事,有的是让你睡觉的时间。” 钟溯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可那笑意不深,就如同在冬夜河面上浮动的碎冰,泛着泠泠的粼光,好看却咯得人心底发紧。 这让贺今朝一下子噎住,说不出话。他反应很大地别过脸,梗着脖子再也不看钟溯,耳根却悄然烧起一片薄红,泄露了情绪。 一旁的小唠叨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朝钟溯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道:“牛逼啊,钟溯!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这么训人了,真出息了!” “刚才那动作是怎么做到的?‘唰’地一下,我只看到个残影,人就躺下了。” 钟溯没接话,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 没过多久,一名护士闻声赶来,一进门就看见贺今朝瘫坐在地上的狼狈样,她一时有点懵:“这……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摔地上了?” 钟溯看向护士,声音里还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道:“这小孩想自己下床,结果没站稳摔了。我这会儿也没什么力气,实在扶不动,只能麻烦你们专业的来扶他回床了。” 护士听他陈述得真实,丝毫没有怀疑,连忙又喊来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将贺今朝扶回床上,动作间忍不住轻声叮嘱:“你下次小心点呀,腿伤可不能乱动。” 贺今朝死死咬住嘴唇,全程一言不发。 见小孩彻底安静了,钟溯才继续问小唠叨:“继续吧,你刚才说的工作,具体是什么情况?” 说起这个,小唠叨兴头很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道:“是这样!我表叔是个挺有名气的导演——姜逊,名字听过吧?你可能也看过他的片子。” “他最近在拍一部新戏,正头疼找不到形象好又年轻的男演员。我跟他打声招呼,把你塞进剧组里当个群演,绝对没问题。” 钟溯眉头拧紧:“演戏?我不会这个。” 虽然他平时是喜欢看电影,但这不代表他想要自己出现在大银幕上。并且他也完全不了解这个七年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姜逊”导演,不知道对方值不值得相信。 “哪用你真会演啊!”小唠叨连忙摆手,“就是跑龙套,站那儿充个人数,说两句词儿,或者干脆往地上一躺装死——是个人都能干。” 他觑见钟溯仍旧面有难色,苦口婆心地劝:“你别急着摇头,想想寇军那笔债。短时间内,你去哪里能找到比这更轻松、来钱更快的活儿?” 钟溯沉思着。他清楚,像原身和小唠叨这种没技能、没学历又不被社团看重的小混混,能去剧组混口饭吃都算不错了,确实没什么挑三拣四的资本。 想了好一会儿,他清咳一声,终于松口:“行,我会考虑一下,今天你先回去吧。” 小唠叨顿时眉开眼笑,“欸”了一声,瞥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利索地收拾好自己搁在小桌上的钥匙和手机等零碎物件。 他安慰地拍拍钟溯的肩膀,说:“兄弟,你也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再来接你出院。” 随着小唠叨带上门离开,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没过多久,灯管准时地啪一声熄灭,整个房间陷入昏暗,只有走廊的夜灯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道模糊的光晕。 钟溯枕着枕头,环顾陌生的病房,心里现在才觉得空落落,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并不了解的七年后。 朋友、社团的兄弟、在七岩岛上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犹在眼前,但一睁眼,他却成了另一个人,顶着一张连自己都觉得生疏的脸,身上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糟心事,甚至连谌桓去了哪儿都无从找起。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只有找到谌桓,或者任何一个认识自己的人,才能确定自己并没有发疯。 钟溯侧过头,视线落在隔壁床上。方才还嚣张不已的红发青年此刻正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紧紧的,连后脑勺都像写着“我不爽”三个大字。 真是个小孩,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钟溯当做没看见,闭上眼睛,尽量摒弃心里的杂念。在意识沉进睡梦前,脑海里最后定格的是谌桓跳进汹涌的海浪里,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场景。 第23章   在医院的一晚,并没有如钟溯期待的那样平静度过。 邻床的贺今朝虽然没再捶墙,却整夜辗转反侧,时不时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动静。护士来回巡查的脚步声、仪器的轻微滴答、以及窗外不时划过的车灯,都让钟溯在浅眠中反复醒来。 直到后半夜,钟溯才熬到真正睡着。 早上七点,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晨间的微光漫进病房。钟溯被隔壁床的动静吵醒,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坐起身。 一抬眼,便看见一个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富太太跟贺今朝讲话,她身后站着一个神态干练的中年男人。 袁美兰捏着手帕,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套装,戴着圆润的珍珠项链,难过地说:“朝朝,你怎么样,还有哪儿疼得厉害吗?” “妈妈和董秘书已经给你办了转病房,等下就能转到VIP病房了。这家医院的院长正好是你王伯伯,他听说你受伤入院了,很上心,特地要从外地赶回来再帮你做一次检查。” 她看着穿病服的贺今朝,心疼地边拭泪边说:“知道你骑摩托车出事,我心都碎了。你要是早点跟妈妈说自己遇到事故就好了。你孤零零的一个小孩,怎么可以住在这么小又这么脏的病房里呢?” 贺今朝黑着一张俊脸,对面前的贵妇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说:“不要多管闲事,你又不是我亲妈,少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看着就反胃。” “我去赛车也好,在公路上骑车出事也好,我乐意!” 袁美兰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掉得更凶,几乎要站不稳。 她身后的董秘书向前微倾,面无表情地推了一下眼镜,说:“少爷,夫人也是担心您。贺董事已经知道您这次的……鲁莽行为。他下了命令,要冻结你所有账户——直到你认错为止。” “什么?!那个死老头凭什么停我的卡!”贺今朝瞬间炸毛,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虎崽子,抬高声音怒吼:“手机给我,我现在就要打电话跟他问个明白。” “董事吩咐过谁都不可以帮您联系他。”董秘书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伤心欲绝的夫人、无理取闹的少爷和专跟儿子不对付的老板。 他淡定非常地晃了晃手里提着的袋子,说:“我给您带了换洗衣物,比起跟董事争吵,我认为您现在最该做的是换下这一身沾满细菌的病服。” 贺今朝这边闹得厉害,另一边的钟溯听他亲友团东一句“又小又脏的病房”,西一句“沾满细菌的病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表情怪异地瞥向贺今朝——虽然昨晚就注意到这小子脖子上的项链不是普通物件,但还真没料到,他居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少爷仔。 钟溯捋清楚了这一出狗血的豪门大戏,没兴趣听下去,起身走向病房角落的公用卫生间。 门一关,外间的争吵声立刻被隔开,只剩下水流声和一片难得的清静。 昨天小唠叨送来的换洗物品中有一套一次性的牙膏牙刷,但没有杯子。 钟溯用喝水的一次性杯子放到水龙头下接水,凑合着刷完了牙。 他吐掉口里的牙膏水,打湿毛巾,擦掉脸上的水渍和汗,感觉清爽不少,只是贴绷带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接着,钟溯走进隔间,习惯性地脱裤子。但当手指搭在裤子拉链上时,他猛地顿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具身体,现在要碰的那个部位……跟碰陌生人的没两样。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排斥感。 ……真是要命。 但这是没办法避免的事,人总不可能不上厕所。 钟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点膈应,动作略显僵硬地拉下裤链,伸手探入内裤—— 一种熟悉却又别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形状倒是差不多,只是尺寸小些,可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金属凉意? 他心底一沉,连忙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细窄的金属环正不偏不倚地套在那关键的顶端部位上,在光线下泛着不容错辨的冷光。 钟溯瞳孔骤然收缩,脑子嗡地一声,几乎脱口而出:“……这什么东西?!” 他努力冷静,不停地回想原身对自己做了什么,然后他崩溃地意识到这是套上了就很难摘下来的私|处环。 “耳朵打了一堆钉就算了,还乱整什么,那个穿环上瘾的蠢货。” “妈的。”钟溯忍不住骂了一句,咬牙切齿地上完厕所。 钟溯满心怒气地拉开洗漱间的门时,外面的争吵正达到高潮。 袁美兰的哭声断断续续:“朝朝,你去跟爸爸认个错就好了……啊!” “都说不要,你烦不烦呐!” 贺今朝抄起手边的热水壶扔出去,方向正是卫生间。 水壶堪堪擦过黑发青年的额角,砸在门框上,炸出的水珠飞溅了他一身。 ——时空仿佛瞬间凝固。 袁美兰惊得捂住嘴巴,董秘书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异,而贺今朝的表情僵在暴怒与错愕之间,似乎没料到会正好有人从卫生间走出来。 钟溯缓缓抹去脸上的水渍。幸好这不是热水,烫不伤人。 他神情平静得可怕,一步步向贺今朝走过去。 贺今朝察觉到危险,试图往后躲:“等、等一下,我的人已经在这里了,你不能再跟昨天那样打我。” 钟溯一言不发,一下扯走贺今朝的被子,反手把人整个裹进被子中,利落地用多余的部分绕紧,结结实实打了个死结。 “嗬啊,你这疯子。”贺今朝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裹得动弹不得,只能在被子里死命挣扎,活像只作茧自缚的蚕。 “快放我出去,你麻烦大了。” 钟溯目光扫过床边小桌,拿起一卷卷纸,撕下一长条纸巾叠成块,毫不犹豫地塞进贺今朝的嘴巴里。 他转头看向已经惊呆了的袁美兰和董秘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免费帮你们把人管教好了,不客气。” 贺今朝气得青筋暴起,嘴里塞了卷纸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模糊的抗议:“唔!唔唔唔——!!” 钟溯也不管那三人什么反应,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物品塞进袋子,拉链一扯,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下楼办理出院手续。 办好手续,踏出医院大门,明晃晃的阳光倾泄而下。钟溯被刺得眯起眼,抬手挡了挡阳光,正好看见小唠叨拎着塑料袋装的早餐,正一边擦汗一边朝医院走来。 小唠叨抬头看见他,明显愣一下:“你怎么自己办出院了?我还以为你会等着我过来办呢。” 他举了举手里的早餐,说:“我还特地带了粥和油条,想着你能一边吃一边等。” 钟溯:“室友太吵,待不下去。” 小唠叨以为是贺今朝怀恨在心,连觉都不睡,就为了特意吵醒钟溯,忍不住嘀咕:“室友?看不出来,那红毛小子报复心还挺强。” “那你有教训他吗?” 钟溯淡淡地扫过他一眼,眼神仿佛说着“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大早就折腾出院?”。 小唠叨立刻接收到讯号:“懂了,敢做小动作,就该他倒霉!” 他朝马路对面指了指,说:“我车就停在那边停车场,来吧,哥们载你回家。” 小唠叨开来的车是一辆二手的马自达,车身是略显过时的暗红色,但擦得锃亮。 小唠叨得意地拍了拍方向盘,对刚坐上副驾驶的钟溯说:“这车是从我堂哥那儿五折收来的!只开过一年,加上全套的新内饰,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我磨了堂哥一个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才肯松口,便宜卖给我。” 钟溯见过好车,也玩过车,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辆起码三年车龄的老车,只不过是重新喷了一遍漆,又换了套内饰翻新过。但就价格来说,倒也算得上实惠。 钟溯笑了一下:“不错。你哪来这么多堂哥表叔?” 小唠叨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乐呵呵地答:“我家族人多嘛。我爸五个兄弟姐妹,我妈四个哥哥,到了我这一辈,光堂的、表的兄弟姐妹就七八个,更别提那些逢年过节才见一面的远房亲戚了。” 说到这儿,小唠叨想起正事,念叨道:“对了钟溯,昨天跟你说的工作,你想好没?去不去片场?去的话,我立刻就能跟表叔定下来。” “我昨天拿你照片去给他看,他一眼相中你这张脸了,说能给你安排个有台词的小配角,报酬再往上提。” 小唠叨夸张地空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语气里全是羡慕:“你点一下头,一天就能拿到这个数呢。我平时在片场给我表叔跑三四天腿,也就能挣点零花。唉,可惜我减不下肥,不然凭我英俊帅气的脸庞,早该当上大明星,风靡全港了……” 钟溯听着小唠叨自顾自地絮叨半天,末了,认真看向他,说:“多谢。” “什么?”小唠叨先是一顿,迎上钟溯的目光后才反应过来,他是答应接下这份工作。 小唠叨脸上顿时浮起小媳妇那种娇羞的红晕,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啥啊,都几把哥们,我们俩刚进社团的时候就混一块儿,我还能看着你死不成?” 钟溯望着开心得哼起歌的胖子,觉得虽然原身的人生烂透了,但起码有一个人真的关心他,不算死得孤苦伶仃。 ******* 虞子濯提着果篮走进病房,却见床位空无一人,被褥都被整齐地叠好。 他怔了怔,疑惑地问来查房的护士:“你好,昨天晚上睡这张床的病人去哪儿了呢?” 护士忙着给新病人登记,头也没抬地回道:“他办出院了,刚走没多久。” 虞子濯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出院了?那……他有说出院后要去哪里吗?” 护士终于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医院不管这个。” 虞子濯顿时意识到自己问得冒昧,重新展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好的,谢谢你。” 虞子濯看了看空荡荡的床位,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低声自语:“可惜了。” 他真的想和钟溯友好相处,甚至成为朋友的。 一个中年妇女指了指虞子濯搁在桌子上的果篮,说:“小伙子,你这果篮不带走吗?” “不了,阿姨,您如果不嫌弃就拿去吃吧,都是新鲜的水果。”虞子濯笑容灿烂地说道。 “能被需要的人选择,也算是它们的幸运了。” 他语气温和,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真诚善良的年轻人。可若有人仔细看进他眼底,便会发现那深处是一片无机质的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第24章   小唠叨开车,一路把钟溯载到了永和小区内。 等停好车,小唠叨拎着装衣服的行李袋下车,撞了一下钟溯的胳膊,说:“走呀,还发什么呆?难不成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 他脚步轻快,率先往单元门走去。钟溯跟在他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居民小区。 从外观上看,这里和自己原来住的街区区别不大,楼房也是有些年头了,但显然更具生活气息。小区紧挨着一个喧闹的菜市场,周边开着几间针灸馆和早餐档,此时人来人往,充斥着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机。 钟溯收回视线,跟着上楼。小唠叨已经站在原身租住的那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门口,边擦汗边催促道:“你怎么磨磨蹭蹭的——” “催什么,”钟溯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钥匙又不在你手上。” 他凭着原身的记忆,有些生疏地将钥匙插进锁孔。刚转动一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咚咚咚”脚步声,有人正飞快地冲上楼来。 眨眼间,一个卷头发、穿着花裙子的老太太出现在楼梯口,双手一叉腰,气势汹汹地说:“403的!可算让我逮到你了!这个月的房租拖到现在还不交,是不是又想赖账?” 钟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老太太问得一怔。房租?什么房租? 小唠叨一个箭步从他身后窜出来,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阿婆你吼什么吼!这么大声想吓死人啊!没看见我兄弟这脸色刚从医院出来?” “收个房租跟催命一样,谁差你那点钱?到日子自然给你!别在这儿碍眼!” 房东老太被这凶神恶煞的架势吓了一跳,见小唠叨满脸横肉的样子,顿时气焰矮了半截,说话也不利索起来:“后生仔,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哈?”小唠叨浓眉一竖,还要再呛声,却被钟溯伸手拦下来。 “你别捣乱,小心吓着老人家。”钟溯转向房东,瞬间切换成无奈又真诚的表情,放缓了声音:“真不好意思,婆婆。我最近有些手头紧,等过几天拿到工资,一定把欠的房租给你补上。” 他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房东老太看看他,又瞄瞄旁边大块头的小唠叨,嘴角嗫嚅了几下,只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警告:“……月底!这个月底再交不上租,我就报警赶人!拉水拉电闸!” 说完,她倔强地哼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溜了。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钟溯才幽幽地看向小唠叨,说:“真有出息呀,连阿婆你都凶?” 小唠叨摸摸鼻子,干巴巴地笑了声:“我这不是……给你撑场子嘛。” 小唠叨这人,干啥啥不行,就是欺软怕硬第一名,天生当小混混的料。 钟溯都没眼看他,径直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酒精和食物发酵的气味率先出现,在日光下,这间狭小的单人公寓里一片狼藉,茶几上东倒西歪地扔着七、八个被捏扁的空酒罐,吃剩的泡面盒从垃圾桶里溢出来,脏衣服随意堆在沙发上。 “真脏。”虽然钟溯自认没什么洁癖,但眼前的景象也让他不由得咂舌。 脏成这样,真亏原身能住得下去。 钟溯捡起最显眼的几件脏衣服扔到一旁,勉强清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对小唠叨说:“你自己找个位置坐,等粥热好,我跟你一起吃。” 小唠叨“诶”了一声,他倒是对这脏乱差的环境适应良好,一屁股就坐在还残留些许酒渍的沙发上。 钟溯拎着粥走进厨房,厨房里的脏乱程度跟客厅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在一堆油腻的厨具里翻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锅,挤上洗洁精里外刷了好几遍,才将粥倒进去,架在炉子上慢慢加热。 然后钟溯从放杂物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走进洗手间里。 他注视着镜中那张阴郁的面孔,抬手捋起过长的刘海,毫不犹豫剪去了三分之一刘海。 碎发簌簌落下,露出青年一双沉静的榛色眼睛,气质顿时清爽利落许多,也更加接近钟溯记忆中的自己。 “这才对嘛,看着精神多了。”钟溯对着镜子理了理新刘海,满意不少,心里琢磨着等手头宽裕了,就去医院把乱七八糟的耳钉和私|处环都一起摘掉。 当他走出洗手间时,小唠叨看见他的新发型,惊得张大了嘴巴:“我靠!什么鬼!之前我劝了你多少次剪头发你都死活不肯,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剪刘海而已,大惊小怪什么。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也该换个形象。”钟溯随口搪塞过去。 小唠叨被搪塞得一愣一愣,虽然没懂是什么情况不同了,但也只能挠挠头把疑问咽了回去:“啊、哦……那好吧,你剪成这样也不错。” 两人一边吃早餐,一边确认清楚了群演工作的开拍时间和地点。 小唠叨胃口大,一个人风卷残云般吃完所有油条和一大半粥,临走前,再三叮嘱道:“你这几天养好额头上的伤,可千万别再磕着碰着,整破相了。” 然后才拍着饱饱的肚子,晃悠着离开。 送走小唠叨后,钟溯立刻挽起袖子给全屋大扫除。他清理了积攒的垃圾,从各个角落翻出有用的证件,又寻宝似地,从抽屉缝、存钱罐和衣服口袋里搜刮出所有零钱。 一番忙碌后,他把收获摊在桌上:几张皱巴巴、面额不一的纸钞,加上一把硬币。 这么忙活一圈,最后清点下来,总共只有689块7毛——连半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搞什么,你这是想让我怎么办呀。”钟溯头疼地叹了口气,虽然早就知道原身没什么本事,但是现下他面对一个再糟不过的烂摊子。 就这点钱,别说还高利贷和房租,就连活下去都紧巴巴的。 原身又跟他一样是个孤儿,压根没有能伸手要钱的亲人。 他没再叹气,找出纸和笔,在刚刚擦干净的桌前坐下,开始一笔一笔地规划起这些钱自己该怎么省着花,才能撑得尽可能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上辈子有过不少挨穷的经验,即使面对这种困境,也不至于慌了神。 -------- 由于答应了小唠叨,再加上手头实在拮据,所以钟溯这段日子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出租屋里养伤。 他严格遵循自己制定的每日开支计划,靠着最便宜的米、鸡蛋和打折蔬菜度日,同时通过过期的报纸杂志来了解当下这个时代。 就在钟溯头上那道小伤口愈合得一丝痕迹也不剩时,小唠叨正好打电话过来说要带他去片场。 小唠叨那边的背景音全是急促的喇叭声,风风火火道:“钟溯,你在家吧?我差不多到你家楼下了,你赶紧准备一下——” 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记刺耳的急刹声,紧接着就是小唠叨气急败坏地拍方向盘,打开窗往外骂:“我操了,你这扑街会不会开车啊!都没位置了你还挤,赶着去投胎吗?” 对方不甘示弱地回骂:“叼你老母,马路是你家开的?我就挤,来啊,有本事撞死我。” “你等着!” 小唠叨突兀地挂断电话,只剩下一串忙音。 钟溯收好电话,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已经水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廉价牛仔裤,有些棘手地抓了抓头发,自语道:“说得倒轻巧,我哪有什么可以准备的。” 穷就意味着没法讲究,钟溯索性也不讲究了,梳过头发,干脆利落地蹬上一双帆布鞋,就这么一身日常打扮下楼。 钟溯在树荫底下等了大概十分钟,就瞧见那辆暗红色的二手马自达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小区门口。 小唠叨显然刚跟人大吵一架,正窝着一肚子火,没留意钟溯的着装。等钟溯一上车,他就气鼓鼓地开往骏景坝——那里坐落着延港最大的几个影视基地。 马自达在“寰亚影视园”的牌匾前停下。这影视园的门面极尽气派,门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台阶铺着红毯,打眼一瞧,园区内全是仿古的古典楼阁,飞檐斗拱,屋檐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小唠叨此时已经消了气,又恢复碎嘴的样子,婆婆妈妈地念叨:“钟溯,你把台词背熟了没?等会儿试戏,可千万别掉链子。” 钟溯要演的是一个命犯桃花劫的路人剑客。 剧本中,剑客在路上撞见土匪调戏一位柔弱的女子,便拔剑相助,击退了土匪。但没想到,他救下的并非什么良家妇女,而是一只专吸男人精气的狐妖。 剑客没能识破妖术,更没能抵挡住美色蛊惑,最终被狐妖假借“以身相许”的报恩名头,吸干了全身精气,就此一命呜呼。 剑客统共就只有五句台词,钟溯扫一眼就记牢了。 他对紧张兮兮的小唠叨挥手,平静道:“你淡定点。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你表叔没看上我,我回去再找别的活儿罢了。” “这哪能一样啊!”小唠叨把头摇成拨浪鼓,“我表叔那脾气,全家族人没一个不怕的。表叔骂人只带脏字,鸡蛋里都能挑刺,等下他说话难听,你千万跟他一般见识,全当听路边野狗汪汪叫。” 能把自己表叔比作一条逮谁咬谁的野狗,看得出来小唠叨确实又怕又讨厌那表叔了。 钟溯:“行,我尽量不跟他计较。带路吧,不是说不能迟到吗?” 小唠叨:“啊对,走这边,摄影棚就在这儿里头。” ————————!!———————— 在两人重逢前,先浅浅铺一下溯儿的事业线[哈哈大笑] 国庆节的广东还是出很大太阳,作为蘑菇人,穿洞洞鞋去逛公园都被晒到脚背上黑一块白一块~[爆哭] 第25章   钟溯跟着小唠叨穿过古色古香的道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穿着厚重盔甲走动的“将士”、宫装衣摆曳地的“侍女”,还有角落堆成小山的刀枪剑戟道具,一眼望去,活像把半个盛唐长安城给硬生生搬来了。 没多久,两人走到了影视园的西北角。远远地,便望见一座刻意做旧了的古庙,庙檐断裂处挂着不少蜘蛛网,门匾上的字迹斑驳。 庙前空地上,一群穿着深色T恤、工装裤和运动鞋的场务正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腰间别着对讲机,有的在搬器材,有的在拉警戒线封锁拍摄区域,防止拍戏时有人误闯。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穿着粗布古装的群演聚在一旁候场。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举着导筒,通过导筒大声呵斥:“把柳树下的石墩子再往左挪半米!快点快点,都吃干饭的吗!一早上连个景都搞不定,猪都比你们聪明。” 小唠叨咧出讨好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唤他:“表叔,你好吗。我带我的朋友来了。” 他边说,边殷勤地推了推钟溯,小声催促:“钟溯,快,你自我介绍一下,让我表叔了解了解你的优点。” 钟溯顺势上前,主动向姜逊伸手,态度友好:“姜导,您好,我叫钟溯。非常感谢你能给我这次机会。” 姜逊,人如其名,长得逊色。虽然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却没半点文化人应有的书卷气,瞧着一副尖酸相。刘海都汗湿了,像几条湿漉漉的海带粘在前额,衬得他更神色萎靡。 姜逊无视了钟溯伸过来的手,只是眯着小眼睛打量他,语气有些轻蔑:“啧,还算过得去。小肥仔你这次总算靠谱了些,你朋友确实挺靓一小白脸。” “小白脸”这个词太侮辱人了。 小唠叨顿时紧张起来,干笑着打圆场:“哈哈,表叔,你要夸我朋友帅,直接夸就好了嘛,拐弯抹角多容易产生误会呀……” 他边说,边悄悄觑钟溯的脸色,生怕他被这话激怒,撂挑子走人。 姜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叫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方嘉树,你带这……新人去化妆间换衣服,要一套蓝色的剑客装,不要弄错了。” “这就来,姜导。”方嘉树从场务堆里小跑着过来。他样貌平平,五官没有特色,但透着一股干练的气质,脖子上挂了张工作牌,写着职位是“导演助理”。 不过在钟溯看来,他更像是个被姜逊呼来喝去的小跟班。 方嘉树朝钟溯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新人是吧,你叫什么名字……?” 钟溯:“我叫钟溯,怎么称呼您?” 方嘉树对钟溯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略感意外。往常那些小演员,不论私下个性如何,见到导演组的人多少会带些逢迎,甚至透出几分刻意的讨好。可眼前的新人却似乎没有要讨好谁的打算。 但他没把心里的讶异太表现出来,跟钟溯简单地握过手,点头道:“跟其他人一样,你喊我‘方导助’就行。化妆间在后边,跟我来吧。” 不大的化妆间此时空无一人,里面摆着几排可滑动衣架,架上挂满了各式古装戏服。因为长期没有清洗,戏服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 方嘉树一边推开拥挤的戏服,一边介绍道:“大部分群演都是在这个化妆间里换衣服,只有重要的大牌明星才会配专属的化妆间。” 他在衣架上翻找片刻,忽然像是记起什么,抬头问钟溯:“对了,你身高多少?” 钟溯下意识想答“一米八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具身体明显比前世的自己要矮些。 他估摸报出一个数:“大概……一米七八左右?” 方嘉树没在意钟溯的迟疑,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估测道:“记不清楚就算了,我看看啊——就这件吧,颜色符合姜导的要求,尺码应该也适合你。” 他说着,扒拉出来一套蓝白色调的剑客装,衣料上隐约绣着云纹暗饰,衣袂飘逸,长带轻垂。 “你拿着它去帘子后面直接换上吧,”方嘉树将戏服递过来,“不会穿再叫我。” “好。”钟溯进了换衣间,拉上帘子,摸索着换上那套剑客服。 剑客服的料子很一般,穿上身的感觉就像裹了一层不透气的麻袋,沉重地压在身上。 钟溯扯了扯紧绷的肩线,忍不住低骂:“这料子也太差了……又厚又闷,这么热的天穿着它拍一天戏,人都能馊了。” 但谁叫他现在口袋空空呢,也没办法挑剔太多。 钟溯放下手,掀开帘子走出去,问:“方导助,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穿?” 方嘉树闻声抬头,目光在钟溯身上停留半刻。青年身姿挺拔,一袭蓝衣更衬得他眼眸清亮,俊朗又飒爽,正恰如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侠客。 饶是在娱乐圈里见惯了各色的俊男美女,方嘉树也禁不住连连称赞:“你底子不错啊,这蓝色一衬,气质立刻就上来了。你等一下,我让化妆师给你上妆,再配个发套做个造型,就完美了。” 说完,他就出去喊人了。 没过多久,方嘉树领来一个烫着一头时髦小卷、身材微胖的中年女化妆师。她拎着个大得夸张的化妆箱,一身碎花连衣裙搭亮色披肩,浑身上下写满“专业”二字。 方嘉树介绍她是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给不少大明星都化过妆,业务能力很强。 方嘉树朝化妆师说道:“萍姐,这是第一天来片场的新人,叫钟溯,什么经验也没有,你给他上妆时多花点心思,姜导要求完美才过关。” 萍姐把化妆箱重重地搁在桌面上,一捋袖子:“这有什么难的,我这一出手,就算是猪头也能变小帅哥。” 她让钟溯坐下,从化妆箱里挑出来乳霜和几个粉底液、粉扑等,熟练地在他脸上涂抹开乳霜,接着用粉扑蘸取粉底液,开始上底妆。 钟溯闻见浓郁的脂粉香味,感觉对方的美甲刮过了自己的眼角,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萍姐,你的指甲刺到我眼睛了。” “嗳哟,都怪我,太不小心。” 萍姐赶忙移开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你叫钟溯对吧?你这皮肤底子真好,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我都不用怎么给你遮瑕。” 她托起钟溯的下巴,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他,眼里全是见到好苗子的欣喜:“这颧骨、这下颌线……啧啧,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我化这么多年妆,像你这么标致的骨相还是头一回见。” 钟溯只不以为意地应了声:“那挺好,上妆就省事了。” 可这赞叹没持续两秒,萍姐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不过——你这黑眼圈是怎么搞的?天,比一个月没睡觉的人还重!晚上不睡觉去挖煤了?真以为美貌不用保养啊。” 她一边摇头,一边痛心地长吁短叹,如果没人打断,她能对着这张脸一直念叨下去。 “萍姐,”钟溯适时开口,“姜导那边还在等,我们最好还是抓紧完成妆面吧,不然不好交代。” “哎,好吧。”萍姐一想到姜逊那张气死人不罢休的破嘴,立刻收住话头,专注给他做造型。 好不容易熬到化好妆,姜逊正好派小唠叨过来催钟溯上场。 小唠叨一推门进来,见到妆发整齐的钟溯,眼前一亮,惊喜得骂了句脏话:“我靠,兄弟!你这样子帅得我都不认识了!” “这些烂大街的衣服往常谁穿谁像跑堂的,愣是给你穿成高定了。”他上手扯那廉价戏服的袖口,嘴里噼里啪啦停不下来。 钟溯被他扯得袖口一紧,一把挡开他的手,说:“少黏糊,一件戏服而已,谁穿不一样?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小唠叨:“瞎说,根本不一样!你往镜头里那么一杵,表叔铁定舍不得轰你走。” 大胖墩激动得快步往外走:“正好快要开机了,快来,让表叔看看你。” 钟溯落在后边,只略略扫了一眼镜子,里面的自己蓝衣束发,比较清瘦的身形反而透出几分清隽韵味。 他摸上自己的脸,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果然……还是看不惯这张脸。” 比起之前自己的阳光俊朗,如今这具身体未免太过清隽,甚至带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少年气。 目光下移到右手手腕,那里赫然烙着一枚鲜红的痣,这痣倒是跟上辈子的一模一样,甚至连落在腕骨的位置都相同。 钟溯用指甲掐了一下。疼的。 那点红痣霎时变得更艳丽,仿似溅到皮肤上的血渍——不是后天点上的痣,而是天生的。 钟溯注视着红痣,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我跟这人实在太像了,所以才把我的灵魂错安在了这具身体里了吗?” 但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小唠叨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发现身后不见人影,忙又拉长了嗓音喊:“钟溯——?” “来了。”钟溯推门出去。 算了,管他什么缘由,能“再活一次”就是赚了。 钟溯和小唠叨到位时,刚才还乱糟糟的片场已经变得井然有序,布景道具都搭好,所有演员都在执行导演的指挥下,陆续走到既定的站位。 姜逊瞥见钟溯走来,额外多打量了两眼,难得没有再说什么刻薄话,只是昂了昂下巴,道:“哼,勉强凑合吧。站到地上画好的标记那边去,等一下开拍的时候,你就按剧本写的来演就行。” 钟溯应下来,瞧见寺门外的那道红叉,走过去站好。 随着场记板“啪”地一声打下,所有工作人员都保持静默,全神贯注地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先拍的是土匪非礼女主,试图把她拖进无人的破庙里的戏份。 饰演女主角的是个典型的秀气美人,身量娇小,穿着一件极为暴露的改制抹胸,大片白皙的后背和锁骨暴露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她眼中噙着泪,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土匪手中抽回来,声音发颤地哭喊道:“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我不跟你走!” 她转过脸,朝着钟溯的方向呼救:“救命呀……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哈哈哈,小娘子,别挣扎了,落到本大爷手中,那就谁都救不了你了。”土匪狞笑道。 钟溯关注着场边的姜逊,等待他下指令。而站在姜逊旁边的小唠叨则一个劲儿地挥舞手臂,无声地通过口型给他喊“加油”,那全情投入的模样,看起来比他本人还要紧张。 戏中的土匪一把扯坏女主的衣衫,姜逊看准时机,对钟溯打了个“到你上场”的手势。 钟溯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手腕一转,佩剑应声出鞘,锃亮的剑锋在空中闪出一道寒光,抵到土匪的颈侧。 剑尖传来的冷硬触感让那彪形大汉动作一僵。 钟溯长身玉立,声音沉静而凛然:“恶徒,立刻放开这姑娘,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大、大侠饶命,我这就滚,这就滚。”土匪瞥见架在颈侧的长剑,登时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松开女主角,连滚带爬地逃窜出破庙。 钟溯伸手扶起女主角,一上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女主角的手骨轮廓分明,甚至有些咯手,一点都不像普通女生般柔软。 但他压下这点异常的感觉,还是接着往下演,一板一眼地念台词:“姑娘你还好么?不知府上何处,且让在下护送姑娘回去吧。” “多谢官人救命之恩。”女主角嫣然一笑,顺势倚进钟溯怀中,在他耳边吐息若兰。然而传来的并非娇柔女声,而是一把偏低的中性嗓音,带着几分挑逗:“只是这夜深露重,山路难行,官人不如好事做到底,随奴家在这庙中……歇息一夜吧?” 钟溯浑身一僵。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女主角”,而是个男的。 “官人,奴家真的寂寞得紧呢~”他的嗓音掐得又尖又软,像要渗出蜜来。 钟溯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猛地一扑,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容貌艳丽的男人顺势跨坐上来,低下头,鲜红的唇逼近钟溯,近在咫尺。 钟溯嗅到一股口红的甜腻味,头皮瞬间炸麻,用力抵住对方的肩膀,不让他亲到自己,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下去!” “女主角”被钟溯用力一推,肩骨都生疼。他一愣,剧本上没有这一段剑客抗拒的戏呀。 他还以为钟溯擅自给自己加戏,心里怒骂:这小配角怎么还敢乱加戏? 可导演没喊“卡”,戏还得继续演,他只能更软地黏上去,指尖顺着钟溯衣领往里钻,娇笑道:“别害羞嘛,官人,奴家的销魂滋味,难道你就不想尝尝?” 就如同被黏腻的爬行动物爬过皮肤,钟溯恶心得直反胃,再也忍耐不下去,伸手掀翻身上的人:“够了,我说住手!” “诶呦——!”对方摔到地上,嗓子也不夹着了,发出男中音,与刚才的娇嗲判若两人:“正拍得好好的,你推我干什么?” “咔、咔咔咔。”不等钟溯说话,姜逊就摔了导筒,手指指着他:“死跑龙套的,你发什么神经,知道一秒钟胶卷多少钱吗?是不是不想在这行混了?” 他一发火,所有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没有人敢出声,更不敢为钟溯说话。 钟溯脸色难看地站起来:“我才要问你,剧本上明明只写了一句‘剑客被美色迷住’,为什么实拍就变成了动手动脚?” 姜逊被噎得哽噎了一下,扭头冲小唠叨怒吼:“郑乐游,你没跟他讲清楚要拍什么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唠叨也是一脸委屈地看向钟溯,说:“我是没仔细讲过,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都把表叔的名字告诉你了,那你就应该知道是拍什么片子了啊,当时你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小孩,弱弱地解释了几句:“这、这就是部男同风月片,卖点是人妖。待会儿你俩脱到只剩底裤,抱在一块儿亲两下就过了……表叔跟我说的时候,说是借位也行,但最好来真的,观众眼尖……” 听到这儿,钟溯脑袋嗡嗡地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所谓的“美色”,是让他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贴肉裸抱,还得亲。 小唠叨尽力地挽尊:“这年头只有沾点擦边的风月片,才会给群演这么高的日薪。你就忍一忍,咬咬牙很快就能拍完了。”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的。”钟溯的太阳穴直跳,想到刚才那人妖含情脉脉地摸自己胸口,止不住一阵阵恶寒:“我压根没想过要跟一个男人拍这种戏,简直忍受不了。” 话里明晃晃的反感。 “女主演”顿时感到莫大的委屈,一下子捂住脸,眼泪簌簌往下掉,呜呜咽咽地哭诉道:“忍受不了?居然说忍受不了人家,太过分了……人家长得有这么难看吗?” 他气得跺脚,一双美目泪眼朦胧地看向姜逊,说:“姜导演,您给人家评评理,长得漂亮、能靠脸吃饭是我的本事,他凭什么这么嫌弃我?说得我好像是一个多见不得人的丑八怪,要非礼他一样。” “我王秀伦出道三年至今,还从没受过谁这种委屈。”漂亮的男人越说越激动,气恼地说:“今天除非他现场给我道歉,否则就算要赔三倍违约金,这戏我也绝对不往下拍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钟溯身上。空气无言凝滞起来,众人都在心里捏了把汗,希望这新人能识点时务,乖乖低头认个错,别耽误了剧组进度。 只见钟溯抬手,擦去脸上的妆粉,动作冷静得近乎漠然。 他声音不大,却很冷,对上脸色青白交加的姜逊,坦白道:“这种片子我拍不了,导演,你找其他人吧,今天我算是来错地方了。” 钟溯扯落发带,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肩头,衬得他愈加清俊脱俗,整个人恰似一柄骤然出鞘的寒刃,锋芒刺得人心头发颤。 他转身离开,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敢出声喊住他。 小唠叨看得人都傻了,连忙追上去,嘴上跟着嚷嚷:“你去哪儿?去化妆间换衣服吗?等等我啊,我开车送你回去啊。” 眼见两人消失在片场外,姜逊仍旧愣在原地,直到身旁的方嘉树小心地询问他:“姜导,我们要、要拦住他们吗?” 姜逊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绽开欣喜的神色,一拍脑门,喝道:“拦!快把那个新人给我拦下来,找了这么久,我终于找到能演‘林问寒’的人了!” 但方嘉树带着几名场务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望着那辆红色马自达驶上大路,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们悻悻地回去,跟姜逊汇报:“真对不住,姜导,他们走得太快了,没能拦住。” “这都能让人跑了,你们这一群吃干饭的饭桶。”姜逊立刻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机给小唠叨打电话,但不管打多少次,对面只传来一遍遍无人接听的忙音。 姜逊气得一脚踹倒自己的折叠椅,骂道:“郑乐游那个衰仔又躲我,屁大点胆量都没有,白长他这么大个子,都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窝囊样。” ————————!!———————— 超级大肥章来袭,嘎嘎嘎!这一周的更新就到这里辣!如果顺利,溯儿和谌哥下一周就见上面啦,嘿嘿嘿[坏笑] 宝贝们,我们下周不见不散[亲亲] 第26章   从“寰亚影视园”出来,小唠叨把车开得要飞起来了一样,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接连几个颠簸,震得他浑身的肥肉都跟着乱颤。 小唠叨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目光发直地盯着前方,嘴里语无伦次:“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我把表叔往死里得罪了。”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带上哭腔:“你要是不肯拍三级片,那怎么可能还得上寇军的钱?不会我真的要给你收尸吧,不要啊,我连鸡都不敢杀,更别说抬死人了……钟溯,我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小唠叨表现得夸张又滑稽,活像目睹世界末日在眼前发生了一样。 钟溯听得想笑,但又觉得不合时宜,只能抿着唇,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唠叨的后脑勺,说:“叽里咕噜念叨什么呢?看路,好好开车。钱的事总有办法解决。” 话音未落,搁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响起,刺耳的铃声吓得小唠叨一个哆嗦。他瞥一眼自己的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噩梦般的名字。 “糟,是我表叔的电话追杀过来了!”小唠叨的胖脸霎时失了血色,声音都变了调子:“钟溯,快帮我把手机关机,我不敢接……表叔肯定要骂死我的。” “啧,你这出息。”钟溯利落地按了关机。 车内才安静了不到几秒,急促的铃声又阴魂不散地响起。 小唠叨几乎要跳车:“不是吧,都关机了还能打进来?!” 钟溯镇定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正在震动的手机,说:“慌什么。不是你的电话,而是我的。” 他看向来电人的名字,陌生又熟悉的“白若琳”三个字映入眼帘。说熟悉,是因为原身的记忆里大多是这位前女友的身影;说陌生,则是因为这是自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 钟溯微微一怔,这前女友都跟原身分手这么久了,而且当初闹得那么难看,现在又突然找上门,能有什么好事情?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关切地唤他:“宝贝,你还好吗?这么久不见,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女孩的腔调里透着一股惯于依附他人的娇嗔与理所当然,仿佛从未跟原身有过那些不堪的争吵。 如果是从前的原身,一听到白若琳这么温软的关心,肯定魂都飘了,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应。 但如今壳子里的灵魂换成了钟溯,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白若琳,”钟溯的语气平淡,“如果我没记错,两个月前你亲口说了——‘别再来烦我,看到你我就恶心’。现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但他这个冷冰冰的态度并没有让白若琳退缩。 白若琳担忧地说:“别这样拒绝我,我是真的关心你。听说你前几天跟大K起了冲突,我吓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就怕你出事……” 钟溯直接打断她:“所以呢,我出不出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轻柔的笑声,白若琳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诱哄:“我知道你对我生气,但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总该消气了吧。” 她顿了顿,语调愈发放柔,说:“这两个月我试过了,可我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你。你现在来‘THE ONE’找我好不好?” “说不定……这次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呢?” 小唠叨在一旁听得忧心忡忡,拼命朝钟溯使眼色,目光里写满了“千万别再上她的当”的焦急。 钟溯垂眸,摩挲着手机边缘,似乎在掂量对方的谎言分量,半晌,低低“嗯”了声:“好,我会到。” 白若琳顿时喜出望外,隔着听筒“mua”地亲了一口:“就知道宝贝最爱我,快点来,我等你。” 电话刚一挂断,小唠叨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地数落钟溯:“不是吧哥们,你又心软?!这都第几回了?白若琳这次肯定又是败光了手头上的钱,才说要见你。” “你嫌我啰嗦我也得说,你为了她,闹得差点把命都丢在大K那儿,她根本不值得你对她这么好。” 如果不是开着车,他恨不得揪住钟溯的衣领使劲晃,把他的脑子晃清醒了:“再说,凭你这张脸,吃软饭都比当这女人的提款机要有前途。听兄弟一句劝,算了吧,别再搭理她了!” 有时候,小唠叨都怀疑白若琳那女人是不是给钟溯灌迷魂汤了,怎么就非她不可呢。 谁料钟溯“啪嗒”一下合上手机盖,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谁说我要复合?我是去找她还钱。” “连本带利七万多的债,我脑子坏了才替她背。” 原身是个缺爱又脑子一根筋的孤儿,他可不是。替人还债这种蠢事,谁也别指望他能捏着鼻子认了。 “真的吗?”小唠叨以为钟溯终于想通了,露出高兴的笑容,一脚油门轰下去,兴冲冲道:“早说啊。走,咱们现在就讨债去!” 钟溯瞥了瞥车窗外渐沉的暮紫天色,叫住他:“急什么,先吃完晚饭再去。” “对喔,等会儿指不定闹到多晚,空腹上阵人都得饿懵。” 第27章   两人随意选了一家茶餐厅吃了饭。钟溯只点了一份蛋炒饭,吃了大半便放下勺子。炒饭没滋没味的,他也没什么胃口。 对面坐着的小唠叨倒是吃得酣畅淋漓,就着一碟叉烧和一碟青菜,“吨吨吨”干下去好几碗米饭。 吃完结账,小唠叨一把按住钟溯掏钱的手,抢着付了他的饭钱:“都怪我事先没有把拍戏的细节讲清楚,才闹出这场误会。这顿饭当我赔罪,你别跟我争。” 钟溯见他窘得脸都红了,也没坚持,收回手:“随便你吧,反正没差。” “嘿嘿,这是你这么多天来态度最好的一个回答。之前你都苦大仇深得要命。” 小唠叨乐呵呵地付了账,保持着高涨的情绪,一路将车开到了“THE ONE”。 “THE ONE”是一间高级会所,门面装修得金碧辉煌,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分别立在大门两侧,看着很是唬人。 在钟溯的记忆里,白若琳作为一个姿色姣好的小野模,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娱乐圈,没少跟着各路的投资人、大老板们出入这种声色场所,陪笑陪玩陪喝酒。 以前原身还总为这事跟她起争执,但每次都被对方一句“我不去陪老男人,难道靠你捧我当明星吗?”给呛了回来。 也因此,原身时常觉得亏欠了白若琳,在她面前不自觉矮了一头,事事迁就她。 但钟溯这次没打算再惯着白若琳。别的暂且不论,至少那笔高利贷,他一定要让那个女人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钟溯瞥见小唠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不敢进去就在这儿等,我自己进去。” “谁、谁不敢了?我这就进去。”小唠叨硬着头皮走在最前面,故作镇定地等门童拉开门,在安保审视的目光中穿过玻璃门。 会所内部的装潢雅致,虽然没有寻常夜场那种直白的暴露与低俗,但空气中浮动的浓郁香水味与潮热的暖意,仍旧无声漫开一股奢靡而倦怠的气息。 小唠叨当小混混当得色厉内荏,在普通酒吧里逞逞威风还行,可到了这种地方,就像泄气的气球,什么威风都抖不起来了。 他下意识缩了步伐,紧跟在钟溯身侧,一边探头张望一边不安地絮叨:“钟溯,等下我们好声好气地谈,还是不要在这里跟白若琳闹起来。” “听说这地方的老板背景深得很,”小唠叨挠了挠脸,吞吞吐吐道,“万一闹大了耽误人家做生意,那多不道德,你说对不对?” 他努力把自己打退堂鼓的心思美化成通情达理。 “放心,我有分寸。”钟溯没往心里去,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大厅中央的舞池与流光溢彩的大型水景。这类场所的装修风格倒是跟七年前流行的没多大不同,都是灯红酒绿、霓虹迷离那一套。 从前那些老板为了讨好,没少邀请他和谌桓来这种场合消遣,见得多了,再华丽的装修也就不觉得新鲜了。 “钟溯!”小唠叨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某个方向,“快看,那个穿粉裙子的女人是不是白若琳?” 钟溯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白若琳穿着一身惹火的短裙,小巧的瓜子脸在灯光下粉白美艳,鼻梁做手术垫高了,身段玲珑有致。 她小鸟依人地依偎在旁边气质粗狂的光头男人肩头上,娇滴滴地跟他撒娇:“丧彪哥,为了骗钟溯那个软脚蟹过来,人家可受了好大的委屈,你答应要送人家那只包包,明天一定要兑现哦。” 丧彪捏了捏她漂亮的脸蛋,咧嘴笑道:“买,只要是我条女想要的,全部都买!” “死了,是丧彪,还有他的一批小弟。”小唠叨见到白若琳和丧彪在一起,顿时脸色变白,一下拉住钟溯:“别过去,那死八婆跟丧彪串通好了要害我们!” “不过去可要不回钱。”钟溯没什么害怕的,对方虽然人多势众,但身前的桌面上摆了一水的酒瓶,一个个喝得七荤八素,根本构不成威胁。 他拨开小唠叨的手,朝丧彪那桌走去,腰杆笔直得像一柄淬火的长枪,压根没把眼前这阵仗放在眼里。 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大K和几个手下从卡座阴影里站了出来,瞬间将钟溯和小唠叨围在中间。 “妈呀,扑街了!”小唠叨吓得叫了一声,整个人缩到钟溯身后。他明明个头不小,此刻却抖得像只受惊的鹌鹑。 大K冷笑道:“你们两个臭小子,我上次说过了,山水有相逢。你们之前打我的时候不是嚣张吗,现在冤家路窄,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他朝小弟一招手,厉声喝道:“都给我围住了!今天非把给这两个小杂碎开瓢放血。” 钟溯打量他脸上青青紫紫的淤伤,轻笑一声,说:“够拼命啊,都破相了还出来挣表现,你老大丧彪真该给你颁个‘最佳员工’奖。” “啊,不对,”他刻意顿了顿,“就你这废物样还能重用,你老大也挺无能。” 这番嘲讽让本就在气头上的大K更加暴跳如雷,却引得座上的丧彪噗嗤一声,一口酒喷在桌上,拍着桌面笑得前仰后合。 “我以为哪个不长眼的冚家铲敢砸我场子,没想到你这细路仔还真他妈有胆量!”丧彪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用拇指抹过眼角,把笑泪弹开。 他腮帮子鼓起,咧出笑容,表情里的狠辣几乎满溢出来:“还是个情种呢,前女友一叫你就来,见到我还不跑,当我是死的啊?” 钟溯看一眼白若琳,漫不经心地耸肩,说:“我砸你的酒吧,是因为白若琳挑唆,她说恶心你这张麻子脸,只要我有胆量跟你叫板,她就会离开你回到我身边。你要找人算账,不该找我。” 白若琳脸色瞬间煞白,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黏上丧彪的胳膊,挤出娇媚的笑容讨好道:“彪哥,别听他乱说!就是他一直纠缠我,我实在烦得不行才故意这么说的。谁知道这个神经病居然当真了,跑去你的地盘搞事。” 她一双倩目瞪向钟溯,刻薄地说:“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一点关系了,就算你说这些话来挑拨也没有用。” “我随便打个电话,你就巴巴地往上凑,也不拿镜子照照!就你这穷酸样,又抠门又窝囊,我哪会看得上你?” 她的叫嚷声吸引到了周围人的注意,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卡座里的人到底在闹什么。 丧彪胳膊一捞,把白若琳箍进怀里,大手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八婆,收声,我让你开口了吗?” 白若琳疼得小脸都扭曲,但感到身旁人动了怒,不敢再拿乔,委屈地窝在他怀里。 丧彪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很扎眼地来回晃,他大手一挥,将一把刀拍在桌上,唾沫星子横飞:“江湖的事按规矩办,今天你们一人留一根手指,事情就算了结。你们选,谁先来!” 刀刃边缘的寒光凛凛,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钟溯扫了眼围得水泄不通的打手,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发出“咔嗒”的骨骼活动声,叹一口气:“这么多人,看来是没得谈了。既然你非要动手,我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钟溯眼神蓦地变得锐利,趁着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抓住厚重的玻璃桌边缘狠狠一掀—— 整张玻璃桌翻转,轰然倒地,玻璃碴子和酒瓶爆裂四散,恰好堵死了丧彪和他身边的马仔从卡座里出来的路。 这声巨响如同一个冲锋的号角,一直死死盯住钟溯的大K率先冲上去,五指张开,像老鹰一般抓向他的衣领:“想溜?!” 衣领被扯住的瞬间,钟溯顺势往后仰,大K被带得向前趔趄,挥出的拳头堪堪擦过他耳际砸进空气里。 “上次没打够,这次给你够本。”钟溯反手抓起一个冰桶,倒扣在大K头上,冰块混着冷水哗啦浇了他满身。大K被冻得猛一哆嗦,下意识咬到自己舌头。 此时的钟溯宛如一匹闯入人类社会的雪狼,背脊微弓,肩背线条在昏暗灯光下绷出流畅的弧度,即使以一敌多,也完全不落下风。 他身上那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扑面而来,危险又惊艳,锋利得令围观的旁人呼吸发紧,却没人舍得眨眼,视线着迷一般黏在他飞扬的眉梢、亮得如燃烧着星火的榛色眼眸上。 而另一边,小唠叨被追过来的人逼到墙角,后背贴着墙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别打了别打了,我投降我认输!” “呸,孬种!”一个人啐了一口,搬起边上做装饰的花瓶,抡圆了就要往他头上砸。 千钧一发间,一只孔武有力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探出,像一把铁钳,死死扣住那人的手腕。 来人洪亮地喝止道:“都他妈给我住手!” 下一秒,会所的保安从各个入口鱼贯而入,他们显然都是练家子,个个人高马大,直接一手扯开一个斗殴的混混,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扔到地上。 为首魁梧的男人抬起手,指尖穿过烟雾直直指向卡座中间的钟溯,对手下说:“按住那个跳得最起劲的小子,敢在这儿撒野的,一概不放过!” 钟溯闻声转头,当看清楚下命令的那个男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大熊?” 这个面色黑黢的男人不就是以前在谌桓手底下做事的大熊吗。 ————————!!———————— 宝宝们,这一周《大佬》的入v进度不及预期,在更新完这一章后,我很抱歉需要暂停更新一段时间,控制字数以及攒攒收藏。 非常抱歉不能让两人现在就见面,是我没能做好预期管理,也让宝宝们失望了[爆哭][心碎] 第28章   七年不见,大熊脸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左耳尖像是被子弹削去大半,失去软骨支撑的软肉丑陋地蜷成一团,这残耳衬得他本就凶悍的脸煞气更重。 重生这么久,总算遇到一个熟人了。 望着故人熟悉的面孔,钟溯心头先是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高兴,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昔日的朋友如今竟然说要“教训”自己,这也太戏剧化了。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扔开沾血的碎玻璃,双手向上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敌意,走向大熊:“大家伙儿,放轻松,我没想要做什么。” “大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里是你的场子吗,这么久不见,看来你似乎过得不错呀。”钟溯语气轻快,像在跟老朋友寒暄,问道:“对了,你现在还在跟谌桓吗?他从安佑街搬走后跑哪儿去了,我这几天到处在找他,但都找不到人。” 大熊没料到这小年轻能喊出自己的绰号,眉头一皱,警惕地盯着钟溯。 “你是谁,说话还挺嚣张。谌哥的名字也是你能喊的?”他对钟溯直呼谌桓名讳的行为感到不满。 这一个回答相当于承认,他的确还在为谌桓工作。 钟溯脸上的笑意更深,尽可能展现自己的善意,摆了摆手,道:“不用戒备我,我跟你老大谌桓认识好几年了,交情不是一般的好。” “找他只是想跟他叙叙旧,聊聊天。” 他顿了顿,贴心地补充一句:“放心,不麻烦你带路,给个地址,我自己会去找他。” 钟溯说得坦荡,但大熊听着,看向他的眼神却愈发古怪——跟谌哥认识,而且交情不一般? “你是谁,我不记得在谌哥身边见过你?” “那是因为我跟他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你没见过我正常。”见对方一脸怀疑,钟溯只好搬出:“这样,我说几件他的事,你听听对不对。谌桓以前常开一辆雅马哈,抽烟只认‘蓝雾’这牌子,并且最不喜欢喝白酒——” 说到这儿,钟溯忽然顿住,发现自己也数不出更多了。 那人就像一口幽邃的深井,只展现浮在最表层的喜恶,其余所有的想法与情绪都沉在不见光的井底。 幸好,大熊也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他仔细打量着钟溯的脸,目光掠过他榛色的眼眸和似曾相识的俊朗眉宇,意识到某个可能性。 “小孩,你就站在这儿,别乱动。” 他侧过身,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掩着嘴巴,恭敬地低声道:“谌哥,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一个小孩在‘THE ONE’闹事,说跟你认识,想要见你一面。” “……对,看着面生,我问过,他似乎对你的事挺熟,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电话对面的人低低地说了什么。 大熊连连点头:“好,明白。” 他忽而抬头看向钟溯:“喂,你叫什么?” 钟溯迟疑片刻,还是轻声答道:“钟溯。” 他拿不准谌桓听到这个名字,会不会直接认定他是来招摇撞骗,或者搞恶作剧的,让大熊打发走他。 大熊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扭曲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随着抽动,似乎是想起了某个已经不在的人,眼眸里闪过伤感和怀念。 “谌哥,那小孩说自己叫钟溯。”大熊如实跟电话对面的人汇报,对面好一会儿没有声息,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听筒里终于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大熊确定自己没听错,电话里只剩下忙音,他收起手机,朝控制住局面的保安们扬了扬下巴:“你们把这十几个杂碎都弄到后门去。手脚利落点,别太粗鲁,让客人看见了印象不好。” “明白。”保安们显然对处理这种情况驾轻就熟,不用多说一句话,就有组织地行动起来。 接着,大熊眼神复杂地看向钟溯:“至于你,跟我上楼吧。谌哥说能给你十分钟时间。” 被保安提溜起来的小唠叨眼见钟溯要走,生怕自己要跟丧彪他们一样被押到漆黑的后巷里挨闷棍,连忙挣扎起来,扑到钟溯脚边,死死抱住小腿,大喊:“我也要去,钟溯、钟溯,带上我!” “万一你被这凶神恶煞的大只佬揍趴下了,我好歹知道去哪里给你收尸——啊不,抬医院急救!” 他嚎得有够难听,大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问钟溯:“你认识这窝囊废?” “算是朋友。”钟溯觉得小唠叨碍事,但念在自己重生以来确实受过他的帮助,还是往小唠叨身前挡了挡。 他跟大熊商量道:“刚才他净是挨打,既没有还手打过一个人,也没弄坏一件东西。能不能通融一下,放他跟我一起上去?” 说着,他低头扫了眼挂在自己腿上的大胖墩,无奈地补充一句:“我会看住他,不让他在谌桓跟前添乱。” 钟溯把话都讲到这份上,那再坚持下去面上也不好看,大熊嫌弃地睨了眼鼻青脸肿的小唠叨,朝手下摆了摆手:“把这人放了。” 几个壮汉松开钳制,小唠叨“噗通”摔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缩到钟溯身后。 大熊懒得再理会这怂包,领着钟溯走入会所里的私人电梯,刷过卡,按下了最高层的那一个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在寂静中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一时只剩下指示灯变换时的轻微滴答声和小唠叨慌张的喘气声。 眼见门上的数字灯次第亮起又熄灭,大熊眼角余光一次次扫向身旁那个跟故人过分相似的青年。 “小孩,”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粗声提醒道:“谌哥这阵子心情都不太好,我不管你和谌哥是什么关系,奉劝你一句,如果不想吃苦头,最好别惹火他。” 钟溯开始没转过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前几天正是自己的“忌日”,凭自己和谌桓当年的关系,对方会在这种时候情绪糟糕也正常。 钟溯点点头:“多谢提醒。” 没过多久,电梯到了最高层,随着“叮”一声,金属门无声地往两侧滑开。 顶层露天泳池的水光映入钟溯眼帘,不远处的泳池边站着七、八个人,最打眼的那人高出旁人半个头—— 男人穿一身高档西装,眉眼锋利,头发尽数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黑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一道暗金色的荆棘纹身自颈侧一直蜿蜒到锁骨,在小麦色的皮肤上烙下危险的痕迹,全身上下的气息成熟又狠厉。 不会有错,那人就是谌桓。 比起记忆中那个散漫不羁的黑皮青年,七年后的谌桓更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凶器,一举一动都带着锋利的寒意。 钟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一种混合着对危险的警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在心口中蔓延开来。 不是自己在做梦,而是时间真的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谌桓完全没关注电梯那边的动静,自顾地缓缓俯下身,问跪在脚边的胖男人:“最后再问你一遍,李隼,投资的钱都花到哪儿了,戏又拍了多少?” 他目光如刀刃,泛着浓郁的血腥气,要将李隼连皮带肉一片片凌迟得只剩下骨头。 作为娱乐圈里的名导演,李隼一向养尊处优,根本没尝过什么苦头,也没跟谌桓这种狠角色打过交道。 他吓得抖如筛糠,试图举起手挡在身前:“谌、谌总,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想骗你的意思,剧组方面确实遇到很多困难——啊!” 不等他说完,谌桓直接一记窝心脚把他踹进了泳池里。 冰凉的池水呛进了口鼻,李隼痛苦地扑腾好几下,扒住池边想要爬出来。但刚探出脑袋,谌桓的皮鞋就重重地碾上他的手指,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还嘴硬?” 李隼忍受不了,哀嚎起来:“啊啊啊——谌总我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求你就饶我这一回吧,我保证一个月,不,半个月就把剩下的戏都拍完。唔、咕噜咕噜……” 旁边的小弟把李隼的头摁进水里,求饶声一下子就听不到了。 男人的惨状让小唠叨的脸色顷刻煞白,但大熊却似乎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径直走向谌桓,恭谨地躬下身,道:“谌哥,人带上来了。” “小孩,你有什么要说就直接说吧。” 他往旁边挪开一步,钟溯终于毫无遮掩地看清楚了谌桓。 钟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一方面是高兴再见到谌桓,另一方面是迟疑,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昔日熟悉的朋友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陌生的模样。 种种因素叠加下,他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谌桓连眼皮都懒得抬,把钟溯的迟疑当做是对自己的畏惧,自顾地低头点烟。 跃动的火光映亮他的眉宇,他用夹着烟的手一点,问大熊:“这俩谁?” 大熊听到谌桓的问话,语塞了一下,说:“谌哥,呃、这个钟溯说是你的情人?他说已经认识你很久了,跟你关系不一般。” 钟溯还没来得及对谌桓笑的脸顷刻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大熊。他什么时候说了自己是谌桓的情人了,怎么把他说的话歪曲理解成这个样子了,这人的肌肉都长脑子里了吗? 一句惊天动地的“情人”,一下子就把他所有能说的话给堵死了。 “什么玩意儿?”谌桓冷漠地睨钟溯,吐出一口淡蓝的烟雾。 “我的情人?”他嗤笑,看着钟溯,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没有这事。”钟溯正要澄清“自己没这样说过,是大熊擅自地误会”,泳池里的李隼再度扑腾起来。 他把水面打得“哗哗”作响,边呛水边哭求着说:“谌总,别这样。我会把资金的缺口补上的,车子房子全都卖了,去银行借钱也把片子给您拍出来,我发誓,绝对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李隼痛哭流涕,浮肿的五官都挤在一起,看不出一丝著名文艺片导演的范儿。 “我老婆刚生小孩,爸妈都身体不好,我要是出事,他们就完了,求求你高抬贵手啊。” 谌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挪开脚,露出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不是看你份上,只是当给你家里人积点阴德,这次放过你。” 他对旁边的瘦猴偏了下头,说:“瘦猴,你来处理,盯着李隼把那堆烂摊子都收拾好。他要是敢跑……你知道该怎么做。” 瘦猴做事机灵又阴毒,一听谌桓吩咐,恭恭敬敬地说:“谌哥放心,我会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谌桓侧过身,招手指挥小弟们把湿漉漉的李隼从泳池里捞出来,生拉硬拽地拽进了电梯里。 钟溯看着他,感觉谌桓更狠了,也更懂得收放。换作七年前的谌桓,要是谁敢给他使绊子,还当他面睁着眼说瞎话,那人最次也得进ICU躺几天。 “接下来……轮到你们两个了,一个吓尿裤子的肥仔,另一个说是我情人的小骗子,是吧?”等李隼被拖走后,谌桓垂眸,弹了弹烟灰。他的目光从钟溯青涩的五官上扫过,仿佛在掂量着要如何让他们为耽误自己时间而付出代价。 钟溯眉心猛地一跳,这种恹恹的眼神他太熟了。当年谌桓给人开瓢前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捻灭烟头。 “等等!我要说的事跟你认识的那个钟溯有关——”他急声喊道,“他根本就没有死!” 大熊浑身一僵,瘦猴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甚至连谌桓的动作都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只有状况外的小唠叨茫然地眨着眼睛。 “喂,你他妈乱说什么!”大熊反应最快,急得要去捂钟溯的嘴,额角渗出冷汗。人是他带上来的,要是这小子乱说话惹恼了谌哥,他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真对不住,谌哥,我以为他是你的情人,不知道他会提到小钟哥,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他打扰到你的。” “我没胡扯,谌桓,给我点时间,我会跟你解释清楚。”钟溯躲开大熊的手,一个箭步逼到谌桓身前,紧紧攥住他的左手。 “相信我,”他直直望入谌桓幽暗得透不出一点光的眼底:“你绝不会吃亏。” 谌桓撩起眼皮,盯着钟溯白得过分的手背,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蔑地咧开鲨鱼齿,白森森的牙齿泛着寒光:“有点意思。” “行,进办公室谈。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刚才李隼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谌桓甩开钟溯的手,扭过头,让大熊和瘦猴在外边等着,顺便看好小唠叨这个“骗子同伙”。 泳池旁边延伸出一条连廊,谌桓领着钟溯走在前面,一直走到位于连廊尽头的房间前。 谌桓拉开门,回头睨他:“进来。” 房间里灯光冷白,一张线条简洁的办公桌放在中央,办公桌前则摆着深灰色的沙发,墙壁上没有一点冗余的装饰,呈现出完全的功能性。 钟溯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闻见一股熟悉的“蓝雾”烟味,凉苦中带着辛辣余味,恰如谌桓身上的气息。 显然,这是谌桓的专属房间,他平日来这个会所,都是在这个房间里查账和休息。 谌桓坐进沙发,双臂大剌剌地舒展开,搭在沙发背上:“说吧。你说溯儿没死,证据呢?” 他像盘踞在自己领地上的巨蟒,冰冷的眼瞳目不转睛地审视钟溯。 换作其他人,或许已经被这目光慑住不敢动弹,但钟溯却坦然地在谌桓对面坐下。 他抿了抿唇,心下飞快盘算:谌桓的疑心病重得要命,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他相信重生这种荒诞事? “……我明白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钟溯逐字逐句地斟酌,说:“但我就是七年前掉下海的那个钟溯。失去意识后,再睁开眼睛,我就重生到了这具身体里。” 为了增强说服力,钟溯不停列举只有自己和认识钟溯的人才知道的事,小到自己看电影的喜好、食物口味,大到跟谌桓一起做过的事。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还不信,可以随便问我问题,我都能答上来。”钟溯道。 谌桓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把烟灰抖落到烟灰缸,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掰着手指数过去经历的青年。 “说完了吗?” 钟溯停下来,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说,但谌桓的表情滴水不漏,他看不出来对方究竟相不相信自己。 “你想证明自己是溯儿?”谌桓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猩红的火芯渐渐暗淡,语气说不出的慵懒:“可以啊,我们来玩个小游戏。你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嘛,那么说说看,我胯|下的玩意儿长什么样?” “三分钟。”他舔了一下唇角,表情晦暗地盯着青年:“说错了,你就嚼碎舌头吞下去。” “你这……”钟溯脸色发青。谌桓明显在挑衅,而且情绪十分糟糕,他根本不信自己这套重生的说辞。 他迟迟说不出口谌桓那玩意儿是什么样的那么露|骨的回答。 “……6、7、8,”谌桓开始倒计时,笑容里恶意几乎溢出,说,“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 眼见时间逼近,钟溯把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行了,你一直都比我的大,满意了吧?” 一说完,他耳根子就烧得通红。两个大男人,这都讲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真丢脸。 “哈。”谌桓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站起身,钟溯看着他走近,以为他终于相信自己了。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露出一点笑容,向谌桓展开双臂,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幸好你信我,否则就麻烦——” 话音未落,谌桓嘴角噙着笑意,左手却已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猛地砸在钟溯头上。 ——“哐!” 血花应声溅开,剧痛在钟溯的头上炸裂,他双膝一软,从沙发上栽倒在地,温热的血液沿着眉骨淌进眼眶里。 什么……鬼? 钟溯迟钝地晃了晃脑袋,眩晕中,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刺痛——谌桓揪住他的头发,粗暴地将他整个人提拽起来,迫使他不得不仰头。 他的视线晃动中,谌桓手腕上那串白色珠链随之映入眼帘。 珠子在男人腕上缠了几圈,质地仿若骨瓷,在灯下泛着冷光。 谌桓俯身逼近,鼻尖几乎相触,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扑上钟溯的脸:“溯儿是我亲自送进火化炉的。我看着他烧成灰,把他的骨灰做成了这串珠子。你要是敢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拿“重生”这种鬼话诓我,我就弄死你。” 钟溯尝到血流进了自己的嘴巴里,腥咸得要命,呛得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谌桓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只是拽着他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拖到门口,一把扔出去,说:“大熊,把他们扔出去。” 钟溯重重摔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谌桓……你他妈个神经病……你真要弄死你兄弟了…… 大熊一见这场面,知道谌桓是动真格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薅起地上的钟溯,连带小唠叨一起带走了。 被扔出去时,小唠叨也没能逃过顿打,挨了好几记闷拳。 小唠叨一边抹着鼻血和眼泪,一边费力地扶起钟溯,哭哭啼啼埋怨道:“你做事到底过不过脑子啊……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就敢惹……” 他吭哧吭哧地背起完全失去意识的钟溯,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人带回了公寓。 ————————!!———————— 谢谢宝贝们的收藏,这篇文很幸运地入V啦!我会尽力保持更新,过三天《大佬》就能上夹子了,希望宝贝们也多多关照,多支持全订,订阅多一点就能夹子排名高一点哒~[哈哈大笑](*^▽^*) 第29章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蝉鸣吵闹极了,一声接一声地鸣叫,没完没了。 钟溯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七岩岛的那段时光,也是同样的蝉声和令人晕眩的黏热。 他迷糊地睁开眼,感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喊:“谌桓,给我拿杯水——” 他手一扫,碰到旁边桌子上的水杯,水杯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外面的人,一个急促又笨重的脚步声冲进了房间—— 小唠叨嘴里塞着半个饺子,手上还攥着根筷子。见到床上的钟溯终于醒过来,他激动得连饺子都忘记咽下去,就喊了起来:“草,钟溯,你总算是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再把你送医院里去了!” 他这一嗓子把钟溯给喊醒了,脸色苍白的青年才想起来自己的脑袋挨了一下,这里不是七岩岛,也没有谌桓给他拿水杯。 头皮的阵阵剧痛让钟溯脸色一变,伸手捂住伤口,发出沙哑的痛吟:“嘶……下手真够狠的。” 谌桓对他一点也没有留手,完全就照着让他躺一个月的力度砸的。 幸亏他反应够快,在烟灰缸砸上来的时候偏头躲了一下,卸去了部分力道,伤得不算太严重。 小唠叨泪汪汪地扑到钟溯的床边,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絮絮叨叨地诉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看见你满脸是血被人拖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 钟溯:“小唠叨,我昏迷了多久?” 他一说话,嗓子就跟被刀割一样疼,声音又干又涩。 小唠叨:“你别说话了,你整整躺了一天都没动静。我真怕你一口血吐出来,先喝口水再说……水呢,哎你怎么全洒地上了,都便宜地板了,我现在去给你重新接一杯。” 大胖墩咽下饺子,慌慌张张地冲去厨房,又端着一个盛满水的杯子跑回来。 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一下喉咙的刺痛,钟溯咳嗽两声,才缓过来。 小唠叨见钟溯掀开被子要下床,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头上的伤才刚止血,肚子饿了的话,我给你把吃的拿进来。” 钟溯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THE ONE’找谌桓。” 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就算是拽着谌桓的手,他也要死乞白赖地再试一次说服对方。 小唠叨一听到这个名字,睁圆了眼睛,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你疯了?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条命,现在又要跑去送死?” 他死死拽住钟溯,指了指自己伤痕累累的脸,又比划着钟溯头上的伤,急得差点嚎起来:“你看看我的脸,都成什么样了,你再看看你这脑袋,那些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先松开。”钟溯想掰开小唠叨的手。 “是兄弟就听我说一句话,”小唠叨见钟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扯着嗓子喊,“我小唠叨在道上混到现在没跟人结仇也没被卷进事端,就靠一句话——人贵有自知之明。” 钟溯停了下来,一声不发地盯着他。 小唠叨被他看得发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语速飞快:“你想想,你和我什么身份,又穷又倒霉的小飞仔,人家是什么身份,我们连给别人提鞋都不配,你还非要往上冲,没必要啊。” “你说你认识那个大佬,我作为兄弟不是不相信你。可现实就摆在眼前——别人根本不屑认你这个人。”他垂头丧气,不住地叹气,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钟溯的目光落在小唠叨青青紫紫的淤伤上,他沉默了片刻,说:“行,不找了。” 小唠叨眼一亮:“你真不找了?” 钟溯淡淡地说:“你不是说了吗,我没本事让谌桓认我,还找过去就是死路一条。我还没有疯到那个地步。” 谌桓是说到做到的性子,说要弄死他,就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除非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说服对方——可死人复生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又能拿什么证明? 到底还是他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如今在谌桓眼里,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我也没说得这么难听……而且我也不是因为害怕那些人才这样说的,我是为你着想。”小唠叨咳了一声,说得自己都害臊。 钟溯没戳破小唠叨色厉内荏的本色,他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很缺钱,白若琳那女人明显是不打算把钱还我了。” 经过这一遭,给白若琳撑腰的丧彪一伙估计要恨透他了,自己再找上门讨债,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小唠叨为难地抓了抓脸,犹豫着开口:“要不……我去找社团的其他手足打听打听?老大最近正缺人手做事,说不定能派些活儿给我们,好歹挣个饭钱。” “暂时也只能这样办了。”钟溯没什么好推脱,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邮箱和通话记录再次被一堆高利贷发来的催债短信和电话给挤爆了。 在小唠叨走出房间之前,他喊住对方,善意地提醒:“你煮个鸡蛋敷一下眼睛吧,活血化瘀,挺管用的。” 小唠叨悲愤地嗷一嗓子,捂住了脸,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外表的。 谁说大胖子就不能有臭美之心了。 确认钟溯没大碍后,小唠叨留下一盒饺子和半碟酱油,顺走一个红壳鸡蛋就回家了。 钟溯把那盒饺子当做晚饭吃了大半,也不知道小唠叨在哪家买的饺子,皮薄馅大,还混了些剁碎的马蹄进去,他多吃了两个,就已经吃饱了。 吃完饺子,钟溯别扭地举着镜子,查看自己后脑勺上的伤口,忍着痛,用湿纸巾把伤口周遭的血块打湿了,一点点清理干净。 看着桌上堆成一个小山堆的染血湿巾,钟溯的心情有些复杂。 不是没预料过谌桓的冷淡和不信任,但真的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砸倒时,说他一点都不感到失望是假的。 关系那么好、甚至同睡过一张床的兄弟,居然还是认不出自己。 钟溯很轻地吁出一口气,像要把心口泛起的那份涩意尽数吐出来,喃喃道:“小唠叨说得对,认不认什么的……先放一边吧。” “反正已经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人了,有心想相认,以后总会有机会。”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小唠叨拿到所谓的“活儿”之前,尽快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钟溯就睡醒了。 他用冷水抹了把脸,随便抓了抓头发便离开出租屋。 大清早的延港就像是一个下雨的池塘,有种冷清的嘈杂之感,人声连绵,却不见多少纷乱,人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洗漱、刷牙、做早餐、送小孩上学、塞车。 钟溯打算随便吃个早餐,填饱肚子再去找工作,他习惯性地往自己熟识的那间茶餐厅走。 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但拐过熟悉的街角,钟溯却意外地发现那茶餐厅还在——只是店面早已焕然一新,簇新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在店里忙碌的服务员们也变成了其他不认识的生面孔,唯一不变的,只有坐在柜台后边按计算器的胖老板。 “这店居然还开着?”钟溯轻声嘀咕,进门找了个位置坐下。 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的精瘦小哥迎了上来,耳朵别着根笔,连珠炮地介绍道:“靓仔,要吃点什么?推荐你试试招牌菠萝油、芝士西多士,今天店里的干炒牛河也不错。” 钟溯听小哥推荐,随意地点头:“那就来碟干炒牛河。” “牛河是吧?那靓仔你喝口水等一下,我去给后厨下单。”服务员小哥在记菜本上潦草地写几笔,放下杯子,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钟溯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入茶水,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见到熟人了。 前天晚上那个凶神恶煞的黑脸大汉推开门进来,脸上带着与在会所时截然不同的平和神情。 “老板,老规矩,”大熊朝老板点点头,“一份C餐,白饭加量。” 老板热情地招呼:“大熊哥来啦,等一下,我这就去厨房,亲自给你出餐。” 因为钟溯坐在角落,所以大熊并没有注意到他,径直坐下,轻车熟路地用茶水烫洗碗筷。 钟溯默默观察着对方,正思索要不要上前搭话,服务员端着他的早餐走了过来。 “靓仔,你的干炒牛河一份。”小哥撕下小票,也一并压在盘子下。 深褐色的河粉油光发亮,边缘还有点发焦,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看就是镬气十足,新鲜出炉。 钟溯看着那碟诱人的牛河,又瞥向不远处的大熊,端起河粉起身,走到大熊的桌子边放下餐盘,自然地坐了下来。 “我不拼桌,”大熊头也不抬,粗声道,“你去找别的空位。” “如果我偏要拼这张桌呢?” 钟溯的声音令大熊浑身一僵,他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瞪得眼睛跟牛眼一样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是你这扑街仔,骗了我,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钟溯任由大熊揪着衣领,毫不动容地按住他的手:“冷静点,我没想惹事,只想好好吃个早餐。已经在你们手下吃过亏,我不会蠢到再自找麻烦。” 大熊完全不信钟溯的说辞。尽管谌桓在事后没有追究他乱把人领到自己跟前的责任,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在谌哥心中的评价因为这小子而大打折扣。 两人僵持不下时,大腹便便的老板掀开厨房帘子,端着大熊的套餐走出,正要招呼大熊,却看见他揪着个年轻人的衣领,剑拔弩张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老板脸色唰地白了,连忙放下手里的餐食,颤巍巍地小跑过来:“大熊哥,这是怎么了?不要在店里打架嘛,有话都可以好好说。” 钟溯对老板笑了笑,语气轻松:“别担心,老板。我们就是朋友之间聊几句,不会打架的。” 老板不认识钟溯,被这年轻人自来熟的态度弄得一愣,张着嘴“啊”了一声。 大熊眉头拧成疙瘩,松开手:“行,我给老板你一个面子。”他重重坐回椅子上,目光仍像刀子般剐着钟溯。 老板忙不迭擦掉额头的汗珠,朝后厨扬声喊道:“阿斌!快给5号桌端两碗冰镇绿豆沙来。” 他陪着笑脸和稀泥:“这大热天的,两位喝点冰镇过的绿豆沙降降火。凡事好商量,和气生财嘛。” 阿斌端来绿豆沙,放下糖水就躲回了后厨,生怕两人打架殃及自己。 大熊的长相凶悍,但倒是个能讲道理的仁义性子,见钟溯坚持不走,他也懒得赶人。 他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往煲仔饭里淋酱油,将晶莹的米粒和腊肉拌匀,打定主意要把钟溯当作空气。 钟溯也不在意,夹起河粉往嘴里送,边嚼边看似随意地问:“我听说咎忠社解散了?能聊聊怎么回事吗?” 自重生以来,他就一直很想找故人问问这些年的变故。比起阴晴不定的谌桓,眼前这个面凶心软的大熊显然好套话得多。 大熊手一抖,酱油倒多了半勺,瞪他一眼,说:“安静吃你的粉,套什么近乎,不该问的别问。” 钟溯:“为什么不能问?我只是想知道我……小钟哥出意外后社团发生了什么——” “!”大熊一把掀了桌子,愤怒地把钟溯撞到墙边,粗壮的胳膊死死抵住他的喉咙。 他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从牙缝里挤出质问:“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 钟溯:“咳、咳,我是钟溯……认的弟弟。” 大熊:“什么?” 钟溯被抵得呼吸困难,一边暗骂这蛮牛力气太大,一边用力扳住对方手腕,断断续续道:“是他交代我,如果他失去音讯……就要来找他,找不到他、就找他兄弟……”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咎忠社,知道你们,知道谌桓那么多事情?” 一想到大熊那离谱的“情人论”,钟溯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所以故意把“弟弟”这一个词咬得极重,生怕大熊再产生什么可怕的误会。 大熊手臂的力道稍微放松,眼神却依旧锐利:“假如你说的是真的,小钟哥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 钟溯不得不说,大熊这几年还是有长进的,一下子就问到了问题关键。 他抿了下唇,说:“因为、我几年前惹了点麻烦……进去待了一段时间。” “等我出来后,四处打听很久,才知道……小钟哥遭遇了意外。” 这个理由对于混社团的大熊来说,非常合理。 大熊估量着俊朗青年说的话的真实性,也许是钟溯脸上的窘迫和懊悔太过真诚,他缓缓地卸掉了力度。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既然你是小钟哥认的弟弟,那也就是我弟弟,坐下吧。” 大熊向老板喊道:“老板,再上两份C餐,一份给这小孩。” 老板脸上堆着笑容,心里叫苦不迭,但还得客客气气地应下大熊的要求。服务员小哥则是一脸苦相地收拾刚才闹出来的满地狼藉,小声抱怨:“收买人命啊,工资少少,要干的活比我的命还多。” 两份热气腾腾的两份腊肠煲仔饭被端了上来,大熊卸下心防,对钟溯几乎是知无不言。 毕竟钟溯提的问题,其中有一大半对他来说都是属于过去了的、早已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小钟哥走后,社团乱成一锅粥。”大熊回想着发生的事情,静默片刻后,语气沉了下来:“我和瘦猴这些小的只记得,那段时间龙华帮特别嚣张,可谌哥却一直不露面。” “我们后来才知道谌哥是去查那些杀手了——全都是龙华帮的孙承志派人搞的鬼。”他咬紧牙齿,眼中燃起怒火。 听到孙承志的名字,钟溯并不感到意外。被追杀的那一天,他就从那些杀手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 “再后来,东叔也出了事,没过多久文生就宣布社团转型,遣散了一大半兄弟。说是转型,其实就是散伙……我和瘦猴就是那个时候跟着谌哥走的……” 钟溯出声打断:“东叔怎么了?” “哦对,你不认识东叔,”大熊解释道,“他是社团里的叔父辈,突然有一天说要带着自己的一班小弟离开社团,另立新字头,还因此跟文生大吵了一架,两方闹得很僵。” 大熊做出一个充满杀气的手势,声音里压着森森寒意:“明眼人都清楚,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社团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就算是有威望的叔父辈也不能例外。” 钟溯的脑子有些发麻,听到自己的声音平板成了一条线:“所以,他死了?” “谌哥帮他留了个体面,就埋在望舒山那一带。”大熊说到这里,顿了顿,搭上钟溯的肩膀,“差点忘记告诉你,小钟哥的墓在明月泉,你可以去祭拜一下。” 钟溯口上答应,但没打算去看,他都知道自己的骨灰被串成珠子在谌桓手腕上戴着了,还去看个什么鬼。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谌桓还没疯到把骨灰手串的事到处宣扬。 钟溯没能打听到多少谌桓的事,因为他一提谌桓的名字,大熊就很警惕,一个字不肯多谈,他也只好识趣地打住。 只知道谌桓离开社团后,开始做生意,借着几波行业风口迅速累积出庞大的资本,投资了不少产业。他见到白若琳和丧彪的高级会所就是谌桓名下的诸多资产之一。 大熊吃完早餐,跟钟溯交换了手机号码,放下钞票起身:“早说你是小钟哥照顾的弟弟,也不至于惹怒谌哥。这样,过两天我带你去跟谌哥见一面,解释清楚误会。” “谌哥不一定中意你,但他对小钟哥留下的人,肯定会讲几分情分。” 看着大熊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钟溯的目光落在面前还剩一半的煲仔饭,突然没胃口吃了。 他扶额低低地说:“社团散了,东叔死了……谁能想得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刚才从大熊那里听来的消息太多了,他一时半会儿还需要消化。 他不在的这7年间,所有人都经历了很大的变化。 钟溯揉了一把脸,把泛上来的那点情绪压回心底,站起身:“算了,还是先去见见东叔吧,免得心里总惦记,做什么都不认真。” 他现在提不起心思找工作,只想先去看看东叔的墓,看一下跟他一样也被留在7年前的人和事。 第30章   钟溯转了好几趟公交车,在郊区的望舒山站台下车。 沿着山道往上走了大概一百米,一抬眼,墓群铺满了望舒山山坡,秋风吹过,种在墓碑两旁的那些青松簌簌摇动,掀起一层又一层绿色的波涛。 随着延港开发,土地变得越来越值钱,手头不宽裕的普通人家既买不起市区的豪华墓位,也进不了香火鼎盛的佛堂,最后多半都选择了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望舒山公墓。 钟溯数着阶梯往上走,目光扫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停在其中一个上边:“……B段2343号,找到了。” 他的视线落在一块灰黑色的墓碑上。 墓碑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定制的,石料干净,样式也大方。中央贴着李召东生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自己最得体的那套古莱登西装,试图学着斯文的样子,可眉宇间那股混不吝的匪气,还是从僵硬的微笑里透了出来。 钟溯从烟盒里磕出三支香烟,点燃了,整齐地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 “东叔,你还能认得我吧?”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跟老友聊天,“我是钟溯。没死成,从七岩岛的海里回来了。” “这次过来得仓促,来不及给你准备香,先用几支烟顶一下数。你多担待,下次我再给你带好的元宝蜡烛来。” 香烟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上李召东那张故作正经的脸。 钟溯也给自己点了支烟,咬住滤嘴,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苦味稍微驱散了胸口的滞闷。 “你一向对我们这些小辈不错,所以,其实我很想问你,为什么你的人会出现在七岩岛追杀我和谌桓,但现在你已经落得这个结局,问什么都没意义。” 站在李召东的墓前,他忽然想开了许多。其实也没必要再执着跟谌桓、瘦猴他们相认。他们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有各自要做的事,而自己是个误入这个时代的局外人,一无所有,格格不入。 兄弟之间,共患难容易,但要同富贵就勉强了。 即便退一万步说,谌桓相信了自己这套荒诞的“重生”说法,不介意帮自己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自己能做的,也不过是像从前那样,继续替他做事。 那终究也不是自己想走的路。 “本来早就待腻这地方了,”钟溯抖落烟灰,看火星随风飘散,觉得心头放下一层负担,轻松不少,“正好也该走了。” 或许冥冥之中,让他重生在这具年轻健康、没有案底的身体里,是特地给他一个去内陆重新开始的机会。 钟溯下定决心:只要攒够去内陆的路费和安身立命的钱,就离开延港,没有重要的事都不再回来了。 祭拜过李召东,钟溯再搭公交车一路晃晃荡荡地回到市区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专挑餐饮、便利店扎堆的街区走——这类店铺经常招临时工,入职门槛低、现金日结,最适合现在的他。 没走几条街,钟溯就在一家烧腊店的玻璃门外看到了招聘启事,红纸上面写着:招服务生,35岁以下,待遇面议。 烧腊店似乎是这两天刚开张的新店,系着“开业大吉”红绸带的花篮从门口一路摆到了人行道边缘,红绸带随风飘扬。 巧了,打瞌睡正好遇上送枕头的了。 钟溯推门进去,店主正站在案台后,手起刀落,麻利地将一只油亮的烧鹅斩件。 店主瞥见他,积极地招呼:“靓仔,要吃点什么?” “我是来应聘服务员的。”钟溯摇头,指了指门外的招聘启事。 “应聘?”店主草草打量了他一下,皱起眉头:“那你先去那边的空桌子坐一会儿,我出来跟你谈。” 他朝厨房里喊来一个员工,让他代替自己斩料,自己则掀开隔板走出来,顺手拿了一本点单本和一支笔。 店主在钟溯对面坐下,他身前围了一块油腻腻的围裙,说话时不自觉地抖着腿,盯着钟溯耳朵上亮闪闪的耳钉,问:“靓仔,首先说说吧,你是什么学历啊?” 钟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想了一下原身的经历,失望地发现原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少年,课本当草稿纸,考试交白卷,高中没读完就辍学到街上混了,堪称现代版“焚书坑儒”的料。 这种履历显然摆不上台面。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高中毕业。” 店主斜睨他一眼,用笔在点单本上点了点:“那加减法会吧?菜名认得全吗?收银机会不会用?” 钟溯:“算数和菜名都不是问题,但收银机我需要学一下操作方法……” 他话还没说完,店主毫不犹豫地写下两个大字:文盲。 “那你家里有几口人呢?” “……目前就我自己一个人生活。” 店主笔尖一顿,才正眼看他,迟疑地挑高尾音道:“一个人生活?” 钟溯已经习惯这种审视,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态度还是很端正:“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算是有不少家人,只是他们离开福利院后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渐渐地就淡了联系。” “哦,那就是孤儿。”店主又写了一个“孤儿”,他用笔杆虚点了点钟溯的耳廓,说:“你耳朵上这么多钉,以前端过盘子吗?” 钟溯看着他本子上两行刺眼的“文盲”和“孤儿”,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歧视。 钟溯干脆利索地挑明问:“老板,不如直白点,你直接说用不用我吧。” 店长没想到钟溯会这么强硬。 “这个嘛……”他一时语塞,拿着本子,装模作样看上面的字:“本来呢,我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管什么年轻人都愿意给个机会。但你既不会用收银机,又是一个孤儿,耳朵上的耳钉还多到吓人……” 他慢悠悠地合上本子,嘴角一撇:“你确实身世可怜,可惜我这里不是善堂,好心提点你一句,你还是去找其他店吧。” 因为对方的羞辱太幼稚,钟溯甚至生气不起来,只轻轻笑了声,说:“‘不招流氓’——这一句话多简单,直说就是,偏要挖空心思绕那么大圈子,跟演猴戏似的,真好笑。” “至于你那点所谓善心,还是留着糊墙用吧。” 钟溯拉开椅子起身,留店主一个人坐在原位,脸色青白交杂。 他刚走近门口,就看见一辆摩托车横扫数个花篮,一头撞进了烧腊店的案台,“砰——”地一声玻璃碎了满地。 胖乎乎的老板娘发出尖利的叫声,从收银台旁冲了出来,骂开摩托车的人:“作死啊,这么宽条路,你瞎了眼撞进来?” 骑手也不甘示弱,摘了头盔就回怼:“你的花篮都摆到了街心挡路,有条横幅一下子飞到我脸上,路都看不清还怎么开摩托,你还有脸骂人?” 两人对骂起来,店主冲上去拉架,却被一把推了个屁股墩,正好摔在钟溯脚边,疼得直“诶呦”叫唤。钟溯垂眼看了看他,漠然地抬脚跨过,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 这一个不悦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钟溯,他继续沿着街道,寻找下一个招聘启事。 只是今天的运气实在算不得好。奔波一整天,除去两家店让他“回去等通知”之外,其余店家一见他这身打扮,眼里都明晃晃地写满了“防备”,甚至根本不愿意给他一个面试机会。 不过,钟溯倒不觉得多失望。能有两家店愿意考虑雇佣自己,就已经比自己上辈子刚从少年监出来、被所有人当作过街老鼠,避之不及时好太多了。 眼见天色渐沉,他停下脚步,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先回出租屋吃晚饭,明天再继续找工作。 第31章   钟溯从街上回到出租屋,已经饥肠辘辘。 他刚煮好饭菜,坐下吃饭,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小唠叨打来电话。 钟溯接起电话,一边扒拉碗里的米饭,一边问:“什么事?” “妥了,钟溯!”小唠叨在电话那头激动地邀功:“今天晚上老大有任务,这次是会给钱的那种,你跟我搭档,肯定不会再出错。” 小唠叨连珠炮似地叨叨:“只要把一车冻肉从码头拉到工厂里,跑一趟就给五千块钱,甚至用不着我们帮忙卸货。” 钟溯没有搭腔,听小唠叨介绍这项工作的的详情。总的来说,就是他们需要绕过海关,把一批牛肉偷运进延港。 他问:“就这样,能拿五千块?” 小唠叨语气里带着兴奋,没心没肺地说:“对,简单吧,我和你五五分,你怎么想?干不干?” 钟溯喝下一口水,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地想:延港对这类走私查得不严,运气好跑这一趟活,确实能挣上几千块,解决他目前最紧迫的缺钱问题。 “几点出发?”他停顿了一会儿问道。 “呜呼,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下来!”小唠叨,“应该是十点动身,你做好准备,到时见。”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似乎等不及要干一番大事。 钟溯放下手机,安静地吃完饭。对于这种运送“灰色货物”的差事,他并不陌生,内心不会再像愣头青那样轻易地泛起波澜。 钟溯耐心等待,期间还把碗洗干净,打扫了一遍房间,直到住宅楼下传来几声突兀的喇叭声,小唠叨隔空催钟溯下楼。 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胖乎乎的脸上泛着红晕,不住地向钟溯挥手:“快来、快来,我好不容易才从其他臭小子手里抢来这个机会——进新和社这么久,这还是我们的第一份正经差事。” “之前那些衰人总打发我们去守泊车位,完全是大材小用。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在老大面前表现。” 钟溯对小唠叨的热情无感,拉开车门,淡淡瞥他一眼:“嗯,听见了。你镇定点,货跑不了的。” 有时候,小唠叨在干小混混这件事上太认真,钟溯都不知道是该夸他上进,还是说他傻气。 “嘿,这你可不知道。”小唠叨咧嘴一笑,一脚油门,迫不及待地把车驶向半湾。 夜色下的半湾码头黑漆漆一片,庞大的货柜们层层堆叠起来,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咸湿的海风中投下幢幢黑影。 只有码头边缘立着几杆孤零零的路灯,发出黯淡的灯光。 吴刊勇站在路灯下,正在对身前的小弟们训话。 作为一个小社团的话事人,吴刊勇身形高大,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腕间带着金表,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右眼角斜穿到嘴唇,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是骇人。 小唠叨第一次参与这种行动,有点发憷。 为了缓解紧张情绪,他一边拉住钟溯的手臂往吴刊勇那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跟钟溯讲八卦:“我悄悄跟你说喔,上次我跟小新打牌,他太得意说漏嘴,说老大以前在道上的绰号是‘小玫瑰’——哈哈,是不是笑死人?但你千万不要当着老大的面提起,否则他会很生气的。” 钟溯瞧见远处那个身材高大的人影,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一张刀疤脸,却叫“小玫瑰”吗?这反差倒有点意思。 “小唠叨、钟溯!”吴刊勇眼角余光瞥见他们两人,一口痰吐在地上,粗声喝道,“你们在那边磨蹭什么,到了就快点过来。” “老大,来了!” 吴刊勇早年是在延港和内陆两地之间跑大货车的,攒了一笔本钱之后就不做货车司机了,靠着那些年跑长途专线的经验,搞起了两地的冻肉走私。 如今走私生意逐渐形成气候,他干脆拉起一个社团,招揽一群不谙世事、想快钱想疯了的小年轻替自己卖命。 吴刊勇在一排冷链车前来回踱步,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腰间鼓囊的凸起——那里别着一把枪。像提醒也像示威。 “货都已经装上车了,”“小玫瑰”说话粗俗,“我不管你们这群小叼毛怎么分,总之两个人一组,把车开到地方,完事就拿钱滚蛋。” 他一双小眼睛阴冷又吝啬,刀子似地刮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补上一句:“今晚的事谁要是敢往外扬半个字,家法伺候。” 小唠叨吓得一激灵,站得笔直。 时间不等人,吴刊勇训完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般让手下赶紧行动。 这群小年轻们很自觉地分散开来,两两组队,认领了自己一组的冷链车。 小唠叨主动跳上驾驶座,拍了拍方向盘,自告奋勇道:“我来开吧,我认得路,早上我特意用自己的车来回跑了好几趟了。” “随你。”钟溯不在意地坐上副驾,刚关上车门,就听见从身后隔板传来制冷机组的嗡鸣。 冷链车乘着夜色驶出码头,狭小的驾驶室里,冷气混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闷得人头昏。 钟溯掏出烟盒,想要拿烟草味来盖过这股血腥味,但打开烟盒一看,里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衬纸——最后一支烟已经在给东叔上坟时抽完了。 钟溯平静地捏扁了烟盒,敲敲车窗,对小唠叨说:“在前边的便利店停一下,我要去买包烟。” “哦,好。”小唠叨换了个档位,缓缓地靠边停车。 钟溯走进便利店,店里只有一个干瘦的老头守在柜台后。 钟溯对老头说:“老板,拿一包蓝雾和一条口香糖。” 老头反应有些迟钝:“蓝雾?哦……你说这个啊。” “你的口味还真少见喔,现在没多少年轻人抽这牌子的烟了,都嫌烟劲儿冲,改抽那些花里胡哨的淡烟。” 他在琳琅满目的烟柜上摸索了好一阵,才颤巍巍地取出那包不起眼的蓝色烟盒,放到柜台上。 “烟加口香糖一共50,最近烟价又涨了,所以要贵点。” “行。”钟溯付了钱,回到车上,把那条口香糖递给小唠叨,“拿着吃。” 小唠叨眉开眼笑:“谢啦,你居然还记得我不抽烟,特地给我带了口香糖。” 钟溯自己磕出一支“蓝雾”,点燃了。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路面不断往前延伸,心头开始盘算:拿到这一笔运货的钱,再打份短工,就差不多凑够钱离港了。 等去到内陆,先把耳钉和私处环摘了,养好耳洞,拾掇得像个普通人。 然后进厂、搬货,或者开货车都行,用八年——不,七年就能攒一笔钱。到时候,他就把上辈子一直惦记、却没机会开成的修车行给真真正正地开起来。 “这么看,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想到前途光明的未来,钟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甚至轻轻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歌。 旁边的小唠叨听见,以为他是在应和自己刚才的话,连连附和:“对呢、对呢,我还是第一次主动跟上头讨差事,没想到真能要来一份正经活,本来我还以为肯定没戏,人果然要大胆些……” 他说得正得意,没注意到前方岔道冷不丁拐出一辆车,径直撞了上去。 “砰!” 冷链车猛地一震,小唠叨被惯性狠狠掼在方向盘上,抬头看到自己的车被撞了,表情都扭曲了:“我的妈呀,扑街了,这可是老大的车。” 他急吼吼地跳下车,冲着对方司机大喊:“有没有搞错,你看路了吗,什么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冲出来,是不是想死啊。” 对面司机一脸无奈,辩解道:“我们这边早就鸣笛示警了,是你自己不减速,硬要撞上来。” “什——什么时候有鸣笛?我什么都没听到。” 钟溯不想掺和扯皮,只是摇下车窗,兀自倚在窗边上,一边抽烟一边旁观这场争执。 那辆被撞的车线条凌厉流畅,车漆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一瞧便知价值不菲。唯一缺憾的是,前保险杠在刚才的撞击中,被刮出一道扎眼的凹痕。 钟溯打量着,感叹了一句:“这车倒是不赖,买的人还挺有品味。” 情况正胶着时,被撞的车的后门打开了。 一个人从车后座下来,弯下腰查看车身刮蹭的情况,当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庞露出来的瞬间,钟溯指间的烟猛地一顿—— 谌桓。 仿佛感应到注视,谌桓撩起眼皮,视线不偏不倚地攫住钟溯。 他侧过头,脖颈露出半圈金色的荆棘文身,一股慑人的、不加掩饰的戾气扑面而来。 居然撞到了谌桓的车,这下糟了! 钟溯头皮发麻,连忙掐灭烟下车。 第32章   小唠叨见钟溯下车了,以为他要来帮自己,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杆跟司机掰扯:“钟溯,你来说,刚才根本没人按喇叭对不对?” 钟溯想活埋小唠叨的心都有了。脸上两只眼睛是装饰吗,那么一个煞神就杵在旁边盯着你看都注意不到? “嘘……你小点声,先别着急。” “你嘘我干什么,本来就是他们全责——”小唠叨又委屈又恼火,却发现钟溯略带警惕的目光隐隐地落在一个方向,他下意识看过去,只见站在车旁的谌桓,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磕巴起来:“啊,你、你是……” 谌桓微微侧过头,不阴不阳地冲他露出笑容:“好端端地,撞上我的车,你还挺有理?” 小唠叨急声喊冤:“可、可是你的车从岔路出来,本就该让直行……” 钟溯一巴掌拍上小唠叨的后脑勺,顺势将他的大圆脑袋往下压,说:“都叫你别说了,还不快跟人道歉?” 他抬头迎向谌桓的视线,说:“我朋友已经知错了,他不是故意要撞你车的。” 这一个场面颇有几分滑稽,但深谙谌桓行事作风的钟溯却笑不出声:谌桓越是笑容可掬,越有可能下一秒就翻脸。 他希望谌桓能看在自己这边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不计较小唠叨的过失。 谌桓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站得笔直的钟溯,闻见钟溯身上飘来熟悉的“蓝雾”烟味,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 末了,他低声嗤笑:“知道得罪了我,也没见你求饶啊。” “看来还是口服心不服。” 谌桓的眼神看得钟溯心底发毛,寒意一阵阵地窜上脊背。 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不高兴了? 钟溯不想泄露情绪,尽可能冷冷淡淡地说:“严格来说,这起事故我们双方都有责任,扯不上谁是主责。硬要追究下去,只是耽误大家时间而已。” “不如各自开车走,就这么算了吧?” 谌桓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眼底不见半分暖意,道:“把我的车弄成这样,一句‘算了’就想翻篇?” 只差没把轻蔑的“你凭什么”甩到钟溯脸上。 “噫——?!”小唠叨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一副想给钟溯帮腔,但又不敢的怂样。 钟溯心知指望不上小唠叨什么,他与谌桓对视片刻,对方眼眸里暗色越沉越深,深得危险。 钟溯几不可闻地抿了一下唇:“好吧,你赢了,我们认全责。” 他干脆地认下,回到车上从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摸出纸笔,写下一串电话号递过去,说:“但我们现在忙着送货,没办法等保险来。我把我的电话号给你,你的车定完损后就联系我,到时候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反正他很快就会弃用这个电话号码,给谌桓也无所谓。 谌桓看了一眼纸上那串工整的数字,随手扔给身旁的司机。 他点燃香烟,从淡蓝色烟雾中抬起眼,睨着钟溯:“说得好听,我凭什么相信这个号码一定能把你叫出来?” 钟溯一时回答不了。 谌桓转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唠叨,朝他勾了勾手指,叫狗似地:“肥仔,你过来。” “啊,我吗?”小唠叨不敢不听。 才刚迈出一步,钟溯根本来不及阻拦,眼见谌桓深吸一口烟,将灼烫的烟头摁灭在小唠叨脸上。 “啊——!我的脸!”小唠叨发出凄厉的惨叫。 “喂,你干什么!”钟溯连忙把人拉回自己身后,只见那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上烙下了一个焦黑的灼痕。 “呜呜,我好疼。” 钟溯按住疼得嚷嚷的小唠叨,表情不善地对谌桓说道:“现在气你出了,我也保证你打电话我一定会接,那么祝你好走不送。” 他动了真怒,榛色眼眸在夜色里亮得过分,深处仿若有点点星火。 谌桓微微一笑,没在意钟溯的阴阳怪气,扔下指间的香烟,踩灭。 司机看懂了现在是双方谈好了,非常有眼力见地拉开车门,让谌桓坐上车。 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深处,地上只余燃烧到一半就被踩灭的香烟。 钟溯简单地安抚一下小唠叨:“我自己去送货,你先去医院上个药。就一点烫伤,这么大个仔哭什么,收声,不准再嚎了。” 小唠叨后怕地捂住脸,忧心忡忡道:“钟溯,这下该怎么办啊?那大佬一看就不会轻易算了。” 钟溯摇摇头:“先别自己吓自己,我试着去跟他商量一下。只是一些小刮小碰,修理费不高,他不是在意这种小钱的人,如果说得通,兴许不用赔多少。” 小唠叨的眼睛刚亮起来,钟溯又泼一盆冷水:“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回想起谌桓咬住自己肩头,即使对自己也能下死口,连骨头都要嚼碎咽下的狠劲,他垂下眼帘,声音落得很轻:“他那人,从不会让自己吃亏。” 钟溯自己也觉得悬,有点后悔把电话号给了谌桓。倒不如刚才耍赖,一口咬死就是不赔,硬扛谌桓一顿收拾。 疼是疼点,但至少结束得干脆利落。 在小唠叨蔫头耷脑地去医院后,钟溯自己一个人把冷链车开到了目的地。 接头人在厂房前挥舞着一个手电筒,用手电光示意他靠边停车。 车一停,几个带着口罩、看不清脸的男人打开车厢,钻进去清点冻肉的数量。 “货都数清楚了吗?” “五十件,一件不少。” 接头人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来:“钱都在里面,你确认一下。” 钟溯打开信封,用手指捻了捻钞票,张数对得上,把信封揣进怀里。 他朝接头人点点头,走出厂区,在最近的公交车站乘上夜班车回出租屋,准备第二天再把小唠叨那一份钱给他。 一晚上经历这么多事,也让钟溯心力交瘁,他草草洗了一个澡,便上床睡觉了。 睡觉前,他还特意把手机关机,免得明天一早就倒霉地接到谌桓讨债的电话。 这具身体心血少,可禁不住短时间内被吓两次。 -------- 谌桓那边的定损流程似乎走得比较慢,因此迟迟没有来电话。 得益于此,钟溯过了两天安生日子,紧绷着的神经也暂时放松下来。 早上九点半,金黄色的太阳已经映亮了整片天空,老小区逐渐热闹起来。 钟溯躺在床上睡回笼觉,还没醒透,半梦半醒间,隔壁菜市场的声浪透过窗户缝隙漫入房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夹杂着汽车的喇叭声,吵得钟溯的脑袋嗡嗡直响。 “吵死了……”钟溯无意识地咕哝,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一会儿。 突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跟炸雷似地涌进他的耳朵,彻底吵醒了他。 一个女人使劲拍着出租屋单薄的房门,中气十足的咒骂穿透门板传进来:“402B里面的人出来,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有脸偷人,没脸见人?” 她越骂越上火,抬脚就往门上踹,一声巨响,整个出租屋都仿佛被她踹得震动起来。 “开门,再不开门我真把门给拆了。” 钟溯本来没想管,但越听越不对劲,这女人分明是在拍自己屋的门,而且越拍越起劲,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受不了,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拉开大门——只见三四个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为首的那个大妈脖子上戴一条翡翠链坠,双手叉着腰,两眼喷火似地瞪着他:“终于舍得开门了是吧,把狐狸精和曾民建叫出来!” 钟溯强压着火气,尽可能讲理:“你们找错地方了,我这是402A,402B在走廊另一头——” “错什么错。”大妈根本不听,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屋里挤,嗓门又尖又利:“死鬼,我进门了你还敢躲?我今天特意带了仔仔过来,让他看看你这个爸当得有多‘称职’!多‘问心无愧’!” “别挤、别挤,都说这里没有你老公。”钟溯眼疾手快地抵住门框,硬生生把大妈拦在了门外。 钟溯被对方的胡搅蛮缠搞得焦头烂额,头一回那么想报警。 就在这时,大妈身后的一个姐妹瞥见走廊闪过一道人影,惊异地喊她一声:“倩姐,我们好像真弄错房间了。你男人在那边——正护着那狐狸精要下楼。” 大妈扭头,正巧跟自家老公和他身边的女人对上视线,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你个死狐狸精,贱骨头。连我的男人都敢勾引,我撕了你的脸。” 她老公忙不迭地把小三往身后藏,一边推搡冲过来的大妈,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别在这里发疯。回家去。” “我发疯?你在外边养狐狸精,连家都不回才发了疯。” 几个成年人难看地撕打在一起,一时间咒骂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大妈带来的小男孩被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紧紧抱住身旁钟溯的大腿,带着哭腔连声哀求:“哥哥……哥哥,我好怕。” 钟溯低头看抓自己裤腿的小不点,觉得头更疼了:“别乱叫,谁是你哥哥,给我松开。” “我不要呜呜呜……” 他跟小孩子说不清,口袋里的手机也像是赶着来添乱一样,震动着响起。 钟溯接了起来,谌桓那熟悉的低哑嗓音传来:“第三天了,修车钱准备好了没?” “谌桓,”钟溯正焦头烂额地试图撕开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腿上的孩子,没办法应,“等一下,迟点我再回你电话行不行?我现在忙着。” 他话还没说完,大妈跟小三扭打在一起的动静再度变大,甚至盖住他的声音,小三声嘶力竭:“他先说只爱我一个的!” 即使无心,谌桓也清晰地听见了。 谌桓哑哑地低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看来你副业还挺丰富啊,偏门钱不够赚,还兼职当人情夫?” 没给钟溯解释的机会,他声音冷了下去:“来天野靶场,我只给你二十分钟,迟到后果自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钟溯听着一串忙音,本来就因为被吵醒而烦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眼角抽了两下:“痴线。” 这场捉奸闹剧吵吵嚷嚷地折腾了好一会儿,直到警察赶来才勉强控制住当事人们。 钟溯没心思关注后续,好不容易把那个缠人的孩子丢给警察看顾后,他回屋快速地冲了个澡,换上身干净衣服,便下楼打车,直奔谌桓所说的那个天野靶场。 第33章   天野靶场是一家实行会员制的高级射击俱乐部,不仅配备专业的枪械设备和多种类型的射击场地,同时十分注重保护会员隐私,一般人轻易无法入内。 靶场分成室内和室外两大块区域,室外场地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草地,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整片草地,晃得人眼花。 钟溯跟随工作人员走向位于草地边缘的射击区,远远地,便看见谌桓站在射击台的遮阳棚下。 男人带着护目镜和降噪耳塞,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勾勒出宽肩长腿的挺拔身形。他小麦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英俊的面容上一道断眉格外醒目,为整张脸平添几分野性与不羁。 工作人员开口:“谌先生,您的客人……” 站在旁边的大熊立即抬手制止,粗声道:“懂点规矩,看不见先生在瞄准靶子?现在还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被大熊的喝止吓到了,嘴唇可怜地嗫嚅几下,好一会儿不敢再出声。 钟溯一瞧就知道今天这阵仗不妙,冲小姑娘点点头:“我自己在这里就好,不用你介绍,你可以走了。” 他的嗓音不高,清清亮亮的,却带着让人放松的安心感。 “好的,谢谢您。”小姑娘感激地看他一眼,连忙顺着台阶下,快步离开。 烈日当空,钟溯站在遮阳棚投下的阴影边缘,他刚才一路走来,汗水已经从额角渗出,沿着脖颈往下滑落,浸湿了衣领。 钟溯擦去汗珠,对谌桓无奈地说:“今天天气太热了,不如我们早点把赔偿的事谈妥怎么样?越快搞定,大家也能越快安心下来。” 他在等待谌桓回应。 可谌桓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不紧不慢地抬高枪口,肩背绷出流畅的线条,专注地瞄准不远处的红色靶心。 一阵风吹过,靶子在风中轻微晃动,谌桓连着扣动扳机,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命中靶心。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空旷场地上回荡,毫无防护措施的钟溯只觉得耳膜被这枪声震得一阵阵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让他赶过来,却又把他晾在一旁,这分明是谌桓故意给他下马威。 钟溯忍了又忍,说:“如果没有想法,不如下次再谈赔偿的问题吧,我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忙,没办法站在这里等你一整天。” “谌桓,你给个准话?我要走了。” “急什么?”谌桓这才像是刚发现他的存在,停下射击。 他摘下护目镜,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钟溯被晒得通红的俊脸,从容道:“从挂电话到现在,已经过37分钟了。你迟到了。” 只用37分钟就从老城区赶到这个偏僻的靶场,已经是钟溯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了。 谌桓这纯属故意挑事。 钟溯强压着心头火气,他才不惯着,都是睡过一张床的关系,别人会顺着谌桓的意,他却清楚,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一点点地试探他人的底线,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是迟到了,路上堵车,从老城一直堵到体育馆,下次一定会注意早点出门了。”他也不肯给谌桓留下一点话柄,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既然你现在打完枪了,那么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该说的总会说到。”谌桓淡淡道,垂眸整理自己的袖口,手腕上的那串骨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撞击在一起,仿佛拨响琴弦,格外引人注目。 钟溯看着这一幕,心情尤为别扭。虽然明知道纠结这个没什么意义,但亲眼看见自己的骨灰被别人做成饰品随意摆弄,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膈应。 本人站在面前一点也认不出来,却竟然把“他”的骨灰做成手串带在身上。 他不觉得感动,只想骂一句谌桓神经病。得是多出格的思维方式,才能想到这方式来纪念好友? 整理好衣袖,谌桓懒懒地抬眼,问:“听大熊说,你是溯儿以前帮过的人,是真的吗?我怎么没听溯儿提起过你。” 钟溯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熊,好在他早就猜到大熊会把话传给谌桓,此时神色如常地把已经想好的说辞讲出来:“你没听过小钟哥提起我也很正常。” “我跟小钟哥是同一间福利院,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彼此百分百信任,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事事都向其他人报备。” 是的,他重生醒来后,在整理原身遗物时,发现了这一个巧合——他们两人都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 只是当年他阴差阳错地进入社团后,再也没有回福利院看过,而原身是在他离开后才被送入福利院的,两人没有碰上面。 这层微妙的缘分,正好适合拿来当做一个把他和原身联系起来的谎言,反正这个说法除了他之外,没人能验证真假。 在眼前的青年口中说出“自己和小钟哥已经认识很多年”时,谌桓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片,剜过钟溯的脸。 被晾在太阳底下,还要忍受刺耳的噪音,钟溯的耐心所剩无几,所以他也不收敛,故意地把话说重:“他跟我的交情,比跟你的还亲密得多,其实你对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太放肆,听得大熊龇牙咧嘴的,连忙伸手去捂钟溯的嘴:“你小子,跟谌哥说话注意点——” 但他还没来得及捂嘴,谌桓就笑弯了眼,鲨鱼般尖锐的牙齿咧出来:“对,我确实不知道溯儿全部的事情,但我都会查出来。” 他走近几步,长腿一下迈到钟溯的面前。 “呃!你——!”钟溯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谌桓掐住,一把压向放着枪械和子弹的射击台。 他的后背“咣”地撞上台面,金属子弹散了一地。 谌桓空着的一只手按住他的头,指甲残忍地刺入那道刚结痂不久的创口内,沾了一手血腥。 “伤好得倒挺快。”他的眼睛弯得像一道弯月,幽幽闪着眸光,贴近在钟溯耳边,嗓声喑哑:“来,告诉我——你跟溯儿睡|过吗?为什么他偏偏对你不同,嗯?” 听完大熊的汇报,谌桓就派人去查了这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钟溯”——确实就如其所言,这人跟他的钟溯一样身世,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甚至两人都先后被同一间福利院收养过。 但是按钟溯那个独立要强的冷性子,只会对自己认可的人展现关怀的一面,怎么可能会因为对方是境遇相似的孤儿就心生触动,甚至因此对他产生感情。 ——除非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远超正常的朋友。 钟溯闻言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谌桓。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大熊乱脑补就算了,你谌桓也跟着凑什么热闹。 烫热的气息仿似裹挟着血腥味钻进耳廓,谌桓的嗓音压得令人心惊,道:“没有关系的话,那我弄死你也行吧?” 钟溯浑身一颤,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被谌桓误认为是“他自己的情人”,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至少这个身份能够合理地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已故的钟溯”那么多生活习惯和隐私,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或许能成为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让他有机会拿回那串被谌桓贴身戴着的、属于他自己的骨灰手链。 于是,脸色苍白的青年抿了抿唇,眼睫颤动几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你都猜到了,我也没必要再瞒。小钟哥他和我、是恋人。” “你是说,溯儿喜欢男人?”谌桓反而笑得更欢,眼尾漾起的弧度盛满愉悦,但黑眸里晦暗得慑人,“说谎。” 钟溯脸绿了,他当然不喜欢男人,谌桓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他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说:“小钟哥不是喜欢男人,我们、是灵魂伴侣,跟性别没关系。” 他顿了半拍,这怪异的沉默在此时旁人看来就仿佛在回忆,道:“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希望我能把他安葬在一处安静、靠近森林的墓园。” ——证明一对恋人的真实关系,无外乎就是两人交往的契机,初次亲吻的日子,还有彼此的亲密习惯、小动作。 在谌桓愈发冰冷的注视下,钟溯忍住内心涌上的羞耻,继续编造跟自己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亲密细节,甚至提到“故去的钟溯”的上颚特别敏感。 说完这些,他都被自己说的话恶寒到了。旁边的大熊更是早已经躲开,听到自己一向敬重、性格正经的小钟哥被其他人描述得这么温情,他又尴尬又局促不安,干脆站远了不去听。 “谌桓,我会来找你,不仅是为撞车的事情,还因为我要取回小钟哥的骨灰。”钟溯把声音放得很轻,确保边上的大熊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他望入谌桓的眼底,榛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泛出金绿交织的碎光,如同一汪碧潭:“你腕上的骨链是属于小钟哥的,你只是他的朋友……你没有资格留着它。” 钟溯清晰地捕捉到谌桓眼中一闪而逝的波动——就如沉寂的深渊被投下一粒石子,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溺死他。 “没有资格——嗯,你定的?”谌桓把这四个字嚼得又慢又狠,掌心紧贴钟溯的颈动脉。 他神色从容,手指一点点收紧,看着钟溯的面庞由白皙转为浅红,血液直冲脑门。 “咳……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放、开!”钟溯痛苦地发出呜咽,感觉要跟上辈子一样死去。 在最后关头,谌桓却松开手,钟溯脖颈上的桎梏一下卸了力,他猛地推开谌桓,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扶着射击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一边戒备地盯着谌桓,一边伸手碰了碰喉咙处,不出预料摸到一道迅速肿起的淤痕,正火辣辣地疼。 他也想不通:谌桓对他这具身体哪来这么大的恶意,怎么没说几句话就打人又掐人。 再晚两秒,他毫不怀疑谌桓会真的把他掐到窒息。 谌桓看着钟溯这幅戒备的模样,倒没再逼近。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捻去指尖的血迹,仿佛想通了某个关窍,对着空气低低笑出声:“怪不得每次我一碰,溯儿就反应那么大,原来不是对男人没兴趣,只是眼光太差,中意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 “也不跟我说,把人藏得这么深,是生怕我把人找出来……还是,怕我直接毁了呢?” 谌桓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钟溯压根听不清。 一旁的大熊原本在装作望天,眼角余光突兀地捕捉到什么,轻咳一声提醒道:“谌哥,有人过来了。” 第34章   大熊刚说完“有人来”,钟溯也随之看过去,皱了下眉头,只见草坪尽头意外地晃出来一个熟面孔——竟然是之前在片场见过的、小唠叨的表叔。 姜逊精心地拾掇了一遍自己,穿着正装,原本油乎乎、结成绺的头发此时洗得干干净净,抹了不知道多少罐发胶,板正地糊在头上,看起来颇有几分人模狗样之感。 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迫不及待地向谌桓伸出手,问好道:“谌生您好!我是半个月前有幸跟您见过一面的姜逊。昨天收到您秘书说可以谈合作的消息,我真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连夜把《义海行舟》的剧本再完善了一万多字,我用人格担保,这剧本拍出来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姜逊话说到一半,瞥见后头的钟溯,嗓门顿时拔高八度,惊喜道:“是你,‘林问寒’!” “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没在艺人协会登记啊?我几乎把协会里边的资料册都给翻烂了,没想到竟然在开拍前见到你了!” “你还接不接戏?现在有一部新戏一定要让你来演才行,片酬可以谈。”他双眼放光,用力抓住钟溯的手,顾不上其他人的目光,热切地谈论一大堆新戏的事情。 “说话归说话,手拿开!”钟溯毫不留情地一下拍开他的手,“还有,我叫钟溯,记不住名字就别乱喊。” 姜逊被这冷淡的反应噎了半秒,他作为天才导演,最讨厌就是自以为是的演员。 但面对简直像是为他倾注心血的新电影量身定做的演员人选,也只能勉强收敛下脾气,立刻又挤出笑容:“行行行,钟溯,叫什么都好,总之我剧本里的‘林问寒’简直是照着你设计的——” 钟溯压根没兴趣听,直接拒绝:“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演三级片。” “不是三级片!”姜逊不能容忍这种诋毁,急得差点跳起来,“你先听我说完——这回不搞下三滥,《义海行舟》是正儿八经的院线片,里边的男配‘林问寒’,高冷、克制、够靓仔!我剧本写了五年,就等你这张脸。” 姜逊干导演这一行是有艺术追求的,尽管平时靠给公司拍风月片赚快钱,但那压根就不是他的理想。他其实一直都惦记着要拍部属于自己的作品。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肯砸钱的大资方,凑齐了剧组开工的资金,和一个称心的演员,他说什么都不要轻易放过。 谌桓擦去指尖的血珠,看着钟溯不耐地推开死缠烂打的姜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答应下来。” “……?”钟溯以为自己听岔了,看向谌桓,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谌桓已经收敛起刚才外露的情绪,抱着臂往射击台沿一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链我不会给你,但除此之外,你说自己是溯儿的情人,我给你一个还钱的机会。” 他停顿半晌,道:“不要这机会也行。只一句话,你、连带你那个蠢人朋友就是卖血卖肾都赔不起我那辆车的维修费。” 钟溯:“你认真的?” “你可以试试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介意。”谌桓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反而是他说话最认真的时候。 “装作跟溯儿有关系、扑上来要好处的人,我见过不少了,你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像一回事儿的。”他侧过头,喉结滚动,脖颈的荆刺仿佛活了过来,深深地刺进肌肤之下,“既然是他留下来的人,我暂时不会动你。” 钟溯看谌桓这个样子,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已经决定要离开延港了,实在是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再者,考虑到如果答应演戏,就能有更多机会跟谌桓接触,更便于拿回自己的骨灰,并没有坏处。 钟溯决定应下,吐出一句:“行。” 姜逊得偿所愿,脸上笑开了花,说:“这才对啦,十分努力不如一分选择,选对了路,前程似锦啊,新人。” 投资和演员都顺利确定,他不敢打扰谌桓太久,怕惹得谌桓厌烦,把最新版的剧本放下,又拍了一下马屁,称赞“谌生真是慧眼识珠”,就欢天喜地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回头冲钟溯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特意嘱咐一句:“对了,你记得让郑乐游那死衰仔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等合同一拟定,我们就签字,把这事定下来了。” 钟溯目送姜逊乐颠颠地走远,再看向谌桓。 俊美男人显然已将他视作无物,旁若无人地往弹匣里压子弹,举枪、瞄准、打靶。 钟溯正要张口说些什么,谌桓头也不回,扔来一句漫不经心的:“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我亲自送你?” 钟溯抬手整理刚才被扯乱的衣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连续而暴烈的枪响,枪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空气都撕裂。 -------- 第二天一早,姜逊就揪着小唠叨的耳朵找上钟溯的家门,他生怕钟溯突然改口说反悔了。 钟溯捏了捏眉心,试图把残存的睡意赶走,看向桌上那一份厚厚的电影剧本和旁边油墨还未干透的签约合同。他有起床气,但此刻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对姜逊这人的行动力感到震撼。 钟溯:“我又不会跑,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姜逊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在沙发坐下,说:“我们昨天约好要签合同,那就没必要夜长梦多了。” 他推了下眼镜,表情无比迫切,说:“你先看看合同条款,我顺便给你讲讲这个剧本……” 小唠叨站在一旁,小小声地提醒:“钟溯,不要听我表叔啰嗦!先谈钱!片酬!哎呀——”他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姜逊一记巴掌。 姜逊点着脑门骂他:“就你多嘴,一天到晚净倒我的米、拆我的台,这么为外人着想,要不要我给你颁个最佳死衰仔奖啊?” “表叔你再打我,真的要变傻子了。”小唠叨一边哎哎地喊疼,一边伸手捂脑袋,“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这总行了吧。” 但他嘴上认怂,依旧对钟溯使劲眨眼,贱兮兮地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他是真替自己的倒霉哥们儿高兴——谁能想到一次失败试镜,反而带来了这么一个大好运。 更别提表叔也答应,一旦谈成合作就会按行规给他包一个大红包。 这下好了,兄弟有钱挣,自己也有油水捞,小唠叨心里喜滋滋得跟喝了糖水一样。 “咳咳。”姜逊装模作样地清了一下嗓子,看向钟溯说:“这次的电影只需要你演一个戏份不算很多的配角,主要是……” “姜导演,不用劳烦你,我自己看剧本就行。”钟溯打断了姜逊的讲述,他没有拿签约合同,反而径直翻开剧本细细地确认。 被小唠叨坑过之后,他现在对任何人说的“只需要演……”后面接着的话是一个字都不信了。 钟溯一目十行地扫完剧本,对《义海行舟》这部电影有了大致印象。电影讲的是一个憧憬江湖义气的愣头青,误打误撞加入了一个社团,凭借机遇一步步上位,最后成为社团话事人,但仍旧难逃落魄下场的故事——很俗套的戏码,唯一比较出彩的亮点,大概就是戏中的人物都塑造得十分立体,每个角色都带着自己的矛盾和挣扎。 而钟溯扮演的配角“林问寒”,则是个亦正亦邪的社团干部,为了洗白上岸所以做了警方的线人,不断泄露社团内部的机密情报。 最后他的内奸身份被主角识破,社团..派人清理门户,在电影临近结尾的时候,匆匆下线了。 合上剧本,钟溯摩挲着剧本封面,有些理解了姜逊为什么执意要自己来演这个角色。 ——他和这个人物有着极相像的地方。无论是身处的困境,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执拗,以及为了走回正路而做出的挣扎,都如出一辙。 可能就是姜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特质,所以才这么想签下他。 姜逊见钟溯一放下剧本,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桌上:“看完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冲动,特别想演,觉得我写得精彩得不得了?” “剧本没什么问题,但是片酬——” 钟溯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姜逊打断了,他语气不爽地说:“你的片酬已经是我争取过的最好条件了,绝对没有亏待你。” “我不是要加价,”钟溯摇了摇头,“我对金额没意见,但我要在开机前就拿到起码一半的片酬,否则不拍。” 姜逊惊了:“什、什么一半?你一签约就能拿到30%,这待遇新人里可没有几个,还不够?” 钟溯没兴趣跟姜逊扯皮,条件已经开出来了,答不答应是对方的事。 他把剧本推回桌上,态度再明显不过。 “啊,你又这样……”姜逊看钟溯毫不松口,咬了咬牙:“行!你先签字,5天后钱会打到你的账上。” 既然得到自己想要的,钟溯也毫不矫情地在合同空白处签下了名字。 姜逊长舒一口气,将合同宝贝似地搂进怀里。跟这个新人谈价,简直比他拍一部戏还耗神。 既然签好合同,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双方确认好开机时间和其他的拍摄细节,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姜逊心情好转,也总算没再揪小唠叨的耳朵,带着人离开了。 第35章   接下来一连几日,钟溯都过得风平浪静。他本来还以为会接到谌桓问签约情况的电话,但事实上,谌桓像是已经遗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久久没有一点声息。 不过大熊倒是给他零星地发来几条短信,短信里附上了更详细的、“钟溯”的墓地位置,明显有些尴尬,又不失隐晦地跟他说“明月泉的墓园从周一到周五都开放,你随时可以去祭拜一下小钟哥”,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了。 钟溯索性不再多想,等姜逊说好的转账日子一到,径直去银行查自己的存折记录。 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如期多出的三万五,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将存折贴身收好,回了出租屋——他得先做好周全计划,迟点再一次性把钱取出来。 屋内灯光暖白,照到钟溯笔下的表格,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列出一项项离港的开销。 “路费、住宿、吃饭……”钟溯嘴里念念有词地,一边用笔点着纸,一边用存折拍了拍脸颊,“这样算下来,拿三万五去内陆安身倒是绰绰有余了。” 他在提出要预支一半片酬的时候,就压根没打算规规矩矩地把戏拍完。 开玩笑,原身背着一身烂账,时刻都有被高利贷和前女友的姘|头找上门算账的风险,他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傻傻地等别人对自己动手。 至于这笔“三万五”的款,钟溯就当是从自己留给谌桓的那箱子钱里拿回来的一部分——物归原主,算不上骗谌桓钱。 至于行李,有什么必须带走的…… 【溯儿是我亲自送进火化炉的。我看着他烧成灰,把他的骨灰做成了这串珠子。】 被谌桓抓住头发提起来的一刻,他把对方的话听得真切,也把那串瓷白的手串看得真切。 钟溯晃了晃脑袋,想把杂乱的思绪都甩出去,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嘴唇摩挲,蠢蠢欲动道:“果然……还是要把自己的骨灰带走,才能够安心。” 谌桓不好惹,但他钟溯也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对方扣着不给手链,难道他还不能自己动手拿吗? 钟溯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谌桓的号码,思考了一下,以他自己现在的身份,肯定不能打电话过去就说要手链。 如果想顺利把东西拿回来,就得提出一个谌桓绝对不会拒绝的理由。 他沉吟了片刻,按下通话键,电话那头过一会儿才接起来,谌桓的声音慵懒而磁性,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什么事?” 钟溯垂下眼,尽量语气平稳地扯谎:“谌桓,我刚才收拾屋子,找到了小钟哥之前留下的一本相册,上面的照片我留着没什么用,你要吗?” “……”谌桓那头没说话,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就在这个沉默漫长得几乎要变得不可忍受的时候,谌桓才再次出声,那声音很轻,像刀尖一般漫不经心地划过耳膜:“照片里有什么?” 钟溯低头看一下空空如也的手以及桌上的离港计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不改色道:“有很珍贵的、你会很想要的内容。” 钟溯又问:“你在哪里呢?” “你要来找我?”谌桓极轻地笑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意味:“那好,过来,我们当面说。” 谌桓说了一个住宅区的位置,钟溯还以为是他家的地址,等坐出租车到了,才发现这是一个叫“兰室”的高档私厨。 “兰室”用一间独栋别墅做门店,门牌旁边挂着块小小的招牌,前庭被打造成一个枯山水的日式庭院,葱郁的竹子作为天然的遮挡物,巧妙地把连廊和宽阔的院落分隔成一个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先生,今天晚上兰室只接待一桌客人,如果您有用餐需要,最好至少提前一周通过电话预约。”前台穿旗袍的前台面带笑容,礼仪得体,眼神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 面对旗袍美人似有若无的审视视线,钟溯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身上廉价得不能再廉价的衬衫配牛仔裤,在这种地方有多格格不入。 但他又不是来吃饭的,不需要担心自己能不能点得起菜单上的一道菜。 “谌桓让我来这里,我找他。”钟溯看似不经意地点了点台面上的座机,“你可以现在就跟他确认,不过希望你能快点,不要浪费我时间。” 他说完,就耐心地等前台打电话。 前台打完电话,看钟溯的眼神明显变得客气不少,小心谨慎地把话筒放下。 “先生,很抱歉耽误您了,请跟我来这边。”旗袍美人踩着细高跟,一路把钟溯领到一间包厢前,帮他打开门。 “谌生,晚上好,就是这位先生想要找您……” 包间里灯光暖黄,香薰与食物的热气在空气中交织。 谌桓坐在主位,指间夹着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淡蓝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将谌桓轮廓分明的脸衬出几分颓靡感,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左边眉毛——那道清晰的断痕贯穿眉峰,野性难驯,戾气森冷。 而谌桓周围簇拥着的人,除了一个瘦猴是钟溯认得的,其余男男女女皆是他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但都衣着不俗,明显非富即贵。 他们似乎是跟谌桓有些交情的熟人,比较随意地谈笑,俨然正在进行一场简单的私人饭局。 此时门一开,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门外的钟溯,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迎着瞬间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钟溯从容地跟谌桓打招呼:“几天不见了啊,这次我没有再堵车了。” 谌桓的视线掠过钟溯空着的双手,了然地挑眉:“来得是挺快,这么积极送上门,但东西在哪儿?” 钟溯:“你说的是见面聊,那相册迟点再看也不晚。” “听起来像骗子的推销话术,还真让人期待。”谌桓不咸不淡地说,招手叫人多加一张椅子给钟溯。 谌桓没有介绍钟溯,钟溯也没兴趣跟陌生的人自我介绍。 但是饭桌上就这样多出一个人,还堂而皇之地在谌桓的旁边坐下,众人不由自主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心里直犯嘀咕:之前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位身边有人的,更不要提还把人带到这种场合来。 一个好事的人按捺不住,试探地问:“谌生,今天真是难得,还是头回见您带生面孔来啊,这是公司要捧的新人吗?看着资质真不错,脸也俊,皮肤也白,气质更是说不上来的特别。” 他话里有话地恭维:“不愧是您,眼光真是独到,不出手还好,一出手就挑中最好的。” “这样一衬,倒显得我以前上过手的那些小明星……”他摇头啧了一声,自嘲般地笑道,“往这位旁边一站,简直就跟鸦乌一样,根本没法看。” 说完,在座的人都哄笑起来,几道目光心照不宣地交汇,无声地传递同一个念头:这小年轻八成是谌桓养着的小情人了。 还有人暗自惋惜:怎么就没让自己先碰上长得这么带劲的人儿,把人给收了。 钟溯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只见谌桓饮下一口酒,嘴角噙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这里的菜就这么合胃口,把你脑子都吃懵了?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捧?” 刚才调笑的人顿时噎住,讪讪地干笑道:“只是随口一说,朋友之间活跃下气氛嘛,大家都是笑过就算了,不当真的……” “很好笑吗?”谌桓像是真被勾起几分酒意,本就恶劣的脾气此刻更不加掩饰。 他扯了扯嘴角,泛着森冷:“看来是我这几年太好说话,什么阿猫阿狗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敢拿我开玩笑。” “不是,谌生您误会了……啊!” 谌桓没再理会他的辩解,拿起桌上一瓶酒,朝着那人头顶浇了下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对方的头发、惊慌失措的脸颊流泻而下,浸透昂贵的衬衫。 “既然脑子不清不楚,就该好好醒一醒。” 谌桓语调平稳,慢条斯理地倒完最后一滴酒,猛地把酒瓶砸在那人的脚边,清脆的响声和溅起的玻璃吓得对方一下缩脚,脸色又青又白,却愣是一声没敢吭。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个变故弄得惊愕,一时噤若寒蝉。 “真扫兴。”谌桓厌倦地摆手,仿佛刚捏死一只扰人的飞虫:“我没心情再聚了,今晚就到此为止,都散了。” “谌哥,我这就去把车开过来。”瘦猴连忙打圆场,招呼其余人都离开。 遭殃的那人也不敢多说,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从脸上流下来的酒液,推开瘦猴想扶他的手,又气又怂地走出房间。 第36章   等宾客们散尽,原本雅致的房间更显得狼藉不堪。 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细碎的玻璃碴,在地砖上洇开,少许酒液一路漫延到钟溯的脚边。 钟溯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那片正在扩散的酒污。 谌桓甩开手上沾到的酒水,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又熟练地磕出一支烟咬在齿间,想要用打火机点烟。 “咔嚓、咔嚓——” 然而今晚那只打火机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砂轮刮蹭好几下,只刮出一些细碎的火星,迟迟打不出火来。 谌桓的眉宇间掠过一丝躁郁的阴戾。 “你的打火机不好用,还是用我的吧。”钟溯走近,将已经打着了的打火机递到谌桓唇边。 他在等谌桓借火,跳动的火焰在白皙的指间映出暖光,颇有几分想要缓和气氛的意思。 谌桓撩起一线眼皮,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钟溯白皙的脖颈,才把香烟凑到那火上,点燃了。 烟雾漫过谌桓的睫毛,也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晦。 见谌桓似乎接受了自己的示好,钟溯才收起打火机,开门见山道:“现在人都走了,我们开始谈正事吗?” 他视线扫过谌桓的右手腕,骨链正坠在金麦色的皮肤上,宛如一条引诱他伸手的小蛇。 钟溯敛下眼。他来的时机还不错,可以的话,他想要趁谌桓现在喝了酒、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把骨链诓走。 但谌桓没搭理这个问题,吐出烟圈,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自顾地走出门。 “等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谈了?”钟溯愣了愣,跟上他走出去。 今天来陪着应酬,同时兼任司机的瘦猴早已经把一辆车开到了“兰室”的大门口外。这是钟溯没见过的另一款豪车,带暗闪的银灰色车漆,有着同样流畅又精细的车线。 ——想来应该是之前被小唠叨刮蹭到的那辆车还在返厂维修,谌桓就换了另一辆完好的车代步。 谌桓率先坐进后座,车门没有关上,车内的光线幽暗。 钟溯感觉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但门这么一敞,谌桓不用多说,瘦猴就懂得他的意思了,对钟溯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上车,别让谌哥等你。” 钟溯转头看他:“这车要去哪里?” “小孩,这话轮不到你问,”瘦猴看他一眼,一副觉得钟溯不懂事的表情,“给你机会就抓住,问东问西的还想不想上车?” 钟溯只能跟着上车,他有意识地放缓呼吸,但旁边谌桓身上气息的冰冷又陌生,只有蓝雾烟味一如既往。 谌桓抽着烟,曲起手指敲了敲车窗,说:“瘦猴,把车开回家。” 听到“回家”这个词,钟溯下意识看向谌桓,他没预想过“去谌桓的家”这个发展。 但谌桓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辨不出情绪,也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瘦猴应了下来,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将车速又提了几分。 豪车越开越偏,绕着山道一路往上,最终停在一幢独栋别墅前。别墅通体刷成冷灰色调,原本应该是草坪的前院被全部铲平,浇上了水泥,硬生生拓成一条停车道,车道上停着七、八辆一看就贵得离谱的车。 钟溯往车窗外望去,他一向挺乐意欣赏这些露天豪车,谌桓直接把车扔太阳底下晒心不心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只是看着这一溜排车就很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别墅的装修缺少了些绿意,整得跟个水泥盒子似的,灰色一片看久了眼睛容易累。 不过,一想到谌桓家设了个花园,他天天挽起袖子侍弄花花草草的画面……还是算了,那更别扭。 钟溯决定不去在意谌桓把自己的家装修成什么样了。 车辆停稳熄火,瘦猴拉起手刹,说:“谌哥,到家了。” 他正要绕过车身的另一边,替谌桓开门,谌桓却是先一步自己下车了。 男人有力的手臂搭在车顶,小臂肌肉隐约紧绷,朝瘦猴伸出手,吩咐道:“瘦猴,把车钥匙给我,顺便交代阿威一声,让他明天不用过来,我自己开车。” “啊、好的,谌哥。”瘦猴对这个安排有些意外,心里直犯嘀咕:谌哥很难得不要司机,明天是想自己开车去什么地方吗? 但他识趣地没有乱问,恭谨地将车钥匙递过去:“我等下就给阿威打个电话说这件事。” 在谌桓手下做事多年,瘦猴早已经摸清楚大佬的脾性,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的私人空间待太久。 见谌桓没有其他指示,他就自觉地打过招呼,脚步轻捷地离开了别墅。 随着瘦猴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大门后,谌桓对正饶有兴趣看车的钟溯侧侧头,下颔微扬:“你还看什么?跟我过来。” “你走慢点。” 谌桓领着钟溯穿过停车道,走到别墅的正门前。别墅正门由胡桃木打造,深咖色的木纹与冷硬的建筑风格浑然一体。 门板边缘嵌着一个灰黑色的电子密码锁,谌桓拉出电子锁上的面板,往里面输入密码。 钟溯还是头回见到电子锁这种新兴玩意儿,不由多看了两眼,问:“这是什么东西,门锁?” 谌桓没回答他,很快地按下了几个数字键。 他没避着钟溯,所以钟溯看清楚了他输的大门密码是多少。 随着“嘀嘀”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弹开。 看着谌桓推开门,钟溯对这密码门锁的用处猜得很准,他有点喜欢这小玩意儿,只要输入密码就能开门,正适合他这种经常丢三落四、忘带钥匙的性子。 门被推开的同时,屋内灯光自动亮起,光线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 钟溯被晃得下意识眯起眼睛,等视线重新清晰,一个正对大门的巨型鱼缸赫然映入眼帘。鱼缸里空荡荡的,没有假山,没有水草之类的装饰,唯独一个水泵和一盏孤零零的照明灯在运转。 昏黄的灯光下,水体有些浑浊不清。一条约莫七十公分长的草鱼正在水中慢吞吞地游曳,它看起来很虚弱,身上的鳞片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猩红的溃烂伤口。 钟溯按捺住脸上讶异的神色。这条草鱼……怎么看都是憨仔吧。 没想到谌桓会把它从那个大缸里带走,还一直养在身边——毕竟当初一起住在安全屋时,谌桓对憨仔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喂食换水这些琐碎的活儿都是他自己一手包揽。 “谌桓,你这鱼……”钟溯刚转身想问清楚憨仔的情况,身后就传来“咔嗒”一声细响,谌桓关上了大门。 钟溯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谌桓已经走近他。他挺拔的身形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狭长的阴影,将钟溯完全笼罩其中。 “我现在没心思陪你绕圈子。”谌桓唇角勾起,笑意里浸着若有似无的血气,“既然你说有溯儿的照片,那就拿出来。” 他的情绪太过锋利,让人想到暗河里涌流的刀片,迫不及待要把钟溯的皮肉割开,切得鲜血淋漓。 “照片现在不在我身上。”钟溯被逼得后退了好几步,他没有畏惧,反而仰起头,迎着谌桓晦暗的视线,说:“并且我也没说过要白送给你,你想要照片,就得拿手上那条骨链来换。” “用不着这么严肃,”他放缓语气,尝试把话说完,“这交易你还赚了。比起一条晦气的骨灰手链,一本相册明显更适合纪念故友,不是么?” 但这番话显然并没有打动到谌桓,谌桓一步步逼近,将钟溯逼到墙边。 第37章   谌桓俯下身,颈侧的那圈荆棘文身绷起,几乎要扎进钟溯的瞳孔里,道:“又是这一套,我真开始好奇了,溯儿究竟有多纵容你,给你留下了多少东西,才让你敢一次次放肆地跟我提条件?” 钟溯后背已紧紧贴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声音板成一条直线:“别转移话题,你只说换不换,不换我现在就走。” 他作势要推开谌桓,但手指还没碰到人,腕骨便是一阵剧痛——谌桓反手拧住了他的手腕关节,重重地把他往墙上撞。 “你拿不出来,因为那些照片根本不存在,”谌桓将钟溯死死按在墙上,鲨鱼齿像一口钢钉,大大地咧开,尖锐又悚然,“溯儿把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再喜欢的车也从不留恋,都是过手就卖,他一心只想存够钱,就离开延港。这样的他,会去买不中用的相机,还拍一本相册的照片?” “空口扯谎也该动点脑子,蠢材。” 钟溯后脑勺上还没好完全的伤再度磕上墙壁,他确信谌桓就是故意的,一股无名火烧上心头,冷笑道:“既然你这么聪明,认定我说的没一句真话,也不打算把手链给我——那就离我远点!” 话音未落,他猝然抬起膝盖顶向谌桓腹部,力道又狠又凶,冲着要放倒对方去的。 谌桓的反应却快得惊人,在他发力的瞬间往后撤了半步,躲开了这凌厉的攻击。 钟溯挣脱禁锢,气恼地扑向门把:“既然这么不信任我,那又答应见面干什么,耍人很好玩吗?” “算了,我不在乎你爱拿那破烂手链做什么了!就是把它碾碎了扔进垃圾堆,也随你的便!” 钟溯真被气到了,在心里狠狠地骂谌桓手黑:专盯着他的伤口下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的脑袋还能不能痊愈了?知道把那些被血糊住的发丝一根根从伤口里挑出来有多麻烦吗? “叫你来,是因为我需要确定一件事,”谌桓不带感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应不应该相信,‘无视你’是一个比起‘抹去你’更划算的做法。” 假如钟溯此时回头,他就会发现谌桓看自己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活人应该有的眼神。 极致的冷漠,甚至谈不上含有恶意。 谁会对案板上的鱼有恶意?谁会对被绑起蹄子放血的羊起憎恨? 不,不会的。将刀捅进待宰羔羊的腹腔,只不过是因为有需要,要满足口腹的饥饿甚至只是为了施虐欲,再理所当然不过。 谌桓正是在冷酷地评估自己的这份“需要”——把这个跟溯儿有关系的“钟溯”彻底处理掉,是否值得?这个人的消失,是否足以让他感到满意? 如果答案是“值得”,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钟溯浑然未觉自己现在很危险,听到谌桓说话却完全没认真去想含意,他已经不想再理会谌桓,试图打开门离开。 但是电子锁被锁定了,根本打不开,即使输入了正确的密码也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不开?” “门暂时锁死了,三个小时后才会解开,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去。” 谌桓看着捣鼓门锁的钟溯,冷不丁地说:“留下来,跟我一起看部电影,看完了放你。” “滚,你爱看就自己看个够,少扯上我。”钟溯头也不回地甩回一句话。他不愿意顺谌桓的意,还在跟门锁较劲,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门是整块胡桃木刨削出来的,足有十公分厚,牢固得足够防弹,因此谌桓根本不担心钟溯能直接拆了门出去。 他任由钟溯拍门,径直去打开了电视机,在影碟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光盘放进DVD播放机里。 另一边,门把被钟溯拧得“咔嗒咔嗒”直叫,金属柄都几乎要薅断,可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就算砸烂门把手,也打不开这扇门。 意识到这一点后,钟溯终于果断地松开门把,转身去找窗户。无所谓,既然门走不通,大不了他就翻窗出去,一样能走。 钟溯找了一圈,在饭厅的一侧发现了一扇厚重的推拉窗,窗玻璃后边是停车道的景象。 他试着拉了拉窗户,仍旧是上了锁的,但是这种程度的小锁,随便用力一掰就能破开。 就在钟溯低下头,试图掰断那个窗锁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女人尖叫突然划破空气,直直刺入耳膜:“HELP!” 钟溯蓦地被吓了一跳:“谌桓,你在看什么鬼东西?” 他回头,只见客厅的电视屏幕上,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杀人狂正举着轰鸣的电锯,穿过金黄的稻田,不紧不慢地追赶一个仓皇逃窜的金发女郎。 红得发黑的血液从杀人狂的面具上不断滴落,女郎那张美艳的脸都因为惊恐而扭曲,她双手颤抖着合十,语无伦次地哀求:“求你了、求你了,上帝啊,救救你的羔羊吧。” 下一瞬,她踩到的地面突然塌陷—— “咔嚓!” 一个藏在秸秆底下的、锈迹斑斑的捕兽夹猛地弹起,随着瘆人的骨骼碎裂声,夹断了她线条柔美的小腿。 镜头毫不犹豫地推近特写,粉白参差的腿骨骨茬刺破皮肉,混着喷溅的血肉碎末,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展现出来,冲击着每一个观看者的神经。 DVD的画质,比过去那些画面模糊的录像带,清楚得不止是一星半点。 即便是见过不少血的钟溯,一时间也被这赤-裸-裸又清晰无比的血腥画面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而谌桓就坐在电视前,连眉梢都没抬,甚至还很从容地拿着一罐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啤酒,一边喝一边看屏幕上的残酷场景。 他转过头,望向明显神色变得不自然的钟溯,说:“找到出去的方法了吗?顺带一提,这附近一片都没有其他人在住,也没有班车,你即使成功翻窗出去,也要走两个钟头才能下山。” “……大晚上把人关屋里放恐怖片?你还真做得出来。”钟溯咬着牙齿,磨得咯咯响,勉强把骂人的话咽回喉咙里。如果不犯法,他真想打开谌桓的头骨,看看里面的大脑究竟是什么构造,才让他的行为逻辑这么异于常人。 电影里持续响起的人类惨叫和电锯轰鸣搅得钟溯心神不宁。 望着窗户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扣动着窗口锁片,不自觉地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烦闷挥之不去。 真烦,不管是所谓的看电影才放人,还是变得不近人情的谌桓,都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又恼火。 末了,钟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行吧,就当谌桓今晚醉得不轻在发癫。指望跟谌桓讲道理?要是他真能听进人话,也就不是谌桓了。 钟溯走到茶几前,看都没看谌桓一眼,拿起摆在桌面的其中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对着罐口喝下大半瓶啤酒。 冰凉微苦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浇灭了点火气,钟溯重新冷静下来。 他一声不吭地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紧紧抿着唇,眉头深锁地盯着屏幕上血肉横飞的画面。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出声,客厅里只剩下影片中血肉撕裂的音效、鱼缸水泵规律的抽水声,以及谌桓不时打开新啤酒罐的开罐声。 仿佛是为了压抑某种在心底不停膨胀的危险冲动,谌桓面无表情地一罐罐往下灌啤酒,视线始终黏在屏幕中那些被电锯剖开的躯干和淡黄色的人体脂肪上。 影片播了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终于熬到大结局,片尾的参演名单流水般往下滑动。 钟溯一刻都不想再留,站起身,声音绷得发涩:“行了,我看完电影了,现在轮到你履行承诺,开门让我回家。”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谌桓闭眼靠在沙发背上,胸膛平稳起伏,呼吸悠长,俨然已经陷入沉睡。他身前的茶几上堆起一堆空了的啤酒罐。 钟溯心里“咯噔”一下,难以置信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谌桓,你真的喝醉了吗?别装了,很没有意思。” 谌桓依旧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带着酒气的灼热和烟草的苦涩,吹拂过钟溯的指尖。 气息潮热,让钟溯无端地想起以前他舔过自己手指的舌苔触感,粗糙地、执着地,而后咬住指节,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带来一阵细微而持久的刺痛。 每当他受不了要把手抽回去时,谌桓便睐起眼恶劣地笑,嗓音喑哑,像把沾着蜜的钝刀,一字字磨进他心底:【躲什么,我吃不了你。】 “……”一瞬间,钟溯想弄死谌桓的心都有了:“害得别人没法回家睡觉,你这人倒是睡得心安理得?” 但再生气,他不能真把醉得不清醒的谌桓就这样扔着不管。 第38章   钟溯收拾好烦躁的心情,拿遥控器关掉吵闹的电视机,接着走上别墅二楼找谌桓的房间,准备先确定好位置,再把人搬进房间。 二楼的走廊又深又长,走廊两旁排着五六扇门。钟溯挨个推开门看了一眼,分出书房、衣帽间和一些零星堆着杂物、用途不是很明确的房间,最后确认卧室是在靠近楼梯口的那一间房。 钟溯推开卧室门,摸索着按下墙边的灯光开关。顶灯亮起,照出房间中央那张黑色的大床,床尾随意扔着几件衬衫。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凌乱,是谌桓的风格。 钟溯把被子掀起一角,方便等下给谌桓盖被子,接着再下楼,准备把那个沉甸甸的醉鬼弄上来。 “我现在扶你起来,别乱动。”钟溯握住谌桓的手腕,俯身将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谌桓的呼吸拂过耳廓,钟溯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红热起来。 他想要站直,却忘了现在自己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身体素质好的钟溯,而是变成了一个常年作息颠倒、还营养不良的小年轻,根本承受不住谌桓结实的体重。被压得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到地上。 “欸!”幸好钟溯反应快,及时伸手撑住沙发,才没真的摔倒。 这一出给钟溯气笑了,踢了一下谌桓的小腿,说他:“明知自己生得高大,居然还敢喝这么多,真是害人精。” 但没办法,还得搬。 钟溯扶着人一步一喘地往二楼挪,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花了二十几分钟,才终于把“害人精”安置到床上,自己坐到床沿边歇息一会儿。 等喘匀了气,他撑着膝盖站起,俯身替谌桓脱下外套,又伸手解开对方衬衫最上方的三粒纽扣。衣领散开,谌桓露出更大面积的小麦色皮肤,从脖颈一路刺到锁骨的暗金荆棘瞬间铺开,张扬又艳丽。 钟溯低声说一句:“搞什么,纹得这么多。”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绪,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那片荆棘,颜料在皮肤底下轻微凸起。随着颈动脉的微弱搏动,那荆棘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根刺都透着妖异的美感。 图案是挺漂亮,就是不知道这究竟纹的是什么植物。 钟溯正要收回手,却不小心碰掉了床沿的外套,一串钥匙从外套的内袋里掉出来,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车钥匙放这里面了,怪不得刚才找不到。”钟溯的注意力立刻被钥匙吸引,露出一点笑意,捡起那串钥匙。 现在喝醉的人安置好了,门能开了,车也有了,正好走人。钟溯困得头晕脑胀,只想立刻回出租屋睡觉。 但把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谌桓眉头紧锁,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额角,侧脸轮廓虽然已经褪去青涩,变得更锋利冷硬,但从这个角度看去,依稀还能辨出几分青年时期的影子。 “认识你一场,我折寿十年。”钟溯抱怨着,转身走进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放了一洗盥盆温水,取下架子上的毛巾浸入温水中,湿润后拧干,拿着回到床边给谌桓擦脸。 毛巾擦拭过谌桓的眉弓、鼻梁、薄唇,再一直往下,草草地擦了下脖颈周遭一圈。 跟年少时别无二致,谌桓的俊美依旧带着太阳般的侵略性。那是一种蛮横的、几乎刺目的耀眼,让人无法忽视。 “啧,安分点,手指张开。”钟溯给谌桓擦干净脸上的汗,又抓起他的手,给他擦手。当擦到手腕时,他顺势扣住手腕,指尖去勾那条灰白色的骨灰链。 但他才把手搭在链扣上拽了一下,谌桓就像察觉到什么,死死按住手链,骨珠相互挤压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溯试图放缓声音劝:“我今天不拿走,更何况一晚上也不够时间我跑去内陆,只是暂时帮你取下来放旁边。” 串连珠子的线肉眼可见地绷紧起来,谌桓的眼皮颤动,隐隐有要醒来的趋势。 “行了,怕了你了,我不动。”钟溯生怕扯断链子,只能松手,蹙眉嘀咕:“又不是什么值钱宝贝,醉成这样还护得这么紧。” “戴着睡一夜,真不嫌咯手。” 给谌桓擦完脸和手,钟溯把被子掖好,顺手按开空调,打着呵欠走出房间。 一楼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到这个钟点,回不回出租屋,其实没太大差别了,横竖睡不了几个钟头就要起床。 钟溯望着车道上那辆轮廓在夜色中模糊的豪车,捏着冰凉的车钥匙摩挲,犹豫片刻,还是把钥匙扔到茶几上:“算了,不来回折腾了,在沙发上凑合一晚也没什么。” 他是不介意再跟谌桓睡一张床,但万一对方半夜醒来,发现讨厌的陌生人躺在自己床上,保不齐会直接掐断他的脖子。出于这个考虑,还是睡沙发更稳妥。 钟溯又花了点时间,找到客厅的灯光开关,关了灯。 灯关掉的瞬间,整个空间沉入一片昏暗,静谧得过分,只剩下鱼缸那抹暗黄的光晕在浅浅地漫射,映得憨仔身上的溃烂格外鲜艳地发红。 钟溯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纹光影,心里琢磨:看屋子的痕迹,谌桓平时应该是一个人在住,偶尔请家政来打扫,各处都没什么生活气息。 他其实还挺想问问谌桓,是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那些录像带、音乐卡带、汽车模型和杂志了呢。 刚才在别墅里转了一圈,半个自己的旧物件也没见着,估计要不是在葬礼上当作随葬烧成灰了,要不就是谌桓搬家时嫌麻烦,已经全扔了。 如果是后者,虽然有些可惜,但从另一个方面上讲,倒也算是件好事。说明自己的死没给谌桓留下太深的心结,对方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常地过下去。 浓重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钟溯揉了一下眼睛,懒得再琢磨谌桓的事,把脸埋进沙发靠背,背过身睡着了。 鱼缸的流水声淅淅沥沥了一整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 稀薄的云层像被谁随手抹开的奶油,贴在天际边缘,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亮得通透。风裹着鸟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叽叽喳喳的,给这幢冷清的别墅带来几分热闹。 钟溯在卫生间的储物柜里找到了好几套没拆封的洗漱用品,整齐地囤积在隔层——倒是很符合谌桓不爱逛商场,难得去一次,一买就买很多日用品堆家里的作风。 他拆开其中一套的包装,拿出牙膏牙刷,用杯子接水漱口。 新牙刷的刷毛硬得有些扎人,钟溯一个没控制好力道,刷头猛地蹭过牙龈,“嘶——” 他俯身吐掉泡沫,白色泡沫里晕开几缕殷红血丝,血丝在水中打了个旋,转眼就被水流卷进下水口。 “刷个牙都能见红,难道我今年流年不利吗?”钟溯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受伤的牙龈,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腥得他有些反胃。 他又含进满满一口水,仰头漱了漱口,吐出来,反复好几次,直至确认再也尝不到那股令人不适的血味,才用毛巾擦了擦脸,从卫生间走出来。 抬头瞟一眼二楼,主卧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传出,估计谌桓还在里面醉着,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钟溯揉着被沙发咯得酸胀的后颈,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把谌桓叫醒的念头,嘀咕道:“让那家伙在床上躺算了,按他那刁钻的性子,醒来后指不定又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他才不愿意一整天都被困在这别墅里,陪谌桓一张接一张地看完那些血浆横飞的影碟,那想想都一言难尽。 想起昨天晚上把谌桓一步步搀扶上楼的艰辛,钟溯立刻把良心打包塞进角落,心安理得地决定自己先出去吃个早餐再说。 车钥匙仍旧老老实实地躺在茶几上,钟溯捞起它,在指间转了转,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然后打开大门往外走。 那辆银灰色豪车静静停在车道,钟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刚握住方向盘,就忍不住赞叹:“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豪车的方向盘摸起来都不太一样。” 方向盘的真皮手感温润,完美地贴合手掌,钟溯就像得到心仪的玩具,把档位、离合和各个按钮都试了个遍,才启动汽车,平缓地驶下山道。 …… 价值上百万的豪车就随意地停在一个寻常的港式茶餐厅门前,锃亮的车漆面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心里不约而同地嘀咕:是哪个古怪的有钱人开这种好车来街边店吃东西,将车开进这么窄的老街,也不怕车身被刮花。 茶餐厅里,吊扇“呼呼”地转,烘烤面包的香气、甜腻的奶香,与咖啡苦香交融在一起。 钟溯喝完最后半杯柠檬茶,觉得精神不少,下意识想给谌桓也带一份早餐,抬手招来服务员:“伙计,多加一份沙嗲牛肉面,打包带走。” “牛肉面是吧?好,稍等就来。”服务员刚记好单子,钟溯突然反应过来——按谌桓现在对他的反感程度,肯定不会吃自己买的东西,带了也是白带。 “等下,”他叫住服务员,“还是不要面了,直接买单吧。” 服务员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看起来有点烦这样的反复,但瞥见钟溯手边那串豪车钥匙,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单子上划了几笔,算好总数,把账单推过来。 “承惠20块,收银台那边买单。” 钟溯买完单,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边的时间。九点半,这个时间正好,附近的花鸟市场应该刚开门。 他打算去给憨仔买点鱼药。那条草鱼身上的溃烂实在太严重,再放任不管,溃烂继续蔓延下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第39章   清晨的花鸟市场比较冷清,只有三三两两几个散客在逛。钟溯把车停在市场对面的停车场里,径直走进市场入口附近第一间卖观赏鱼的店铺。 店老板正忙着摆货,费力地把一大袋新到的鱼苗往展示缸里倒。少许水花从展示缸里迸溅出来,溅到钟溯跟前的地板上。 钟溯清了清嗓子,喊他一声:“老板,现在方便吗?我买鱼药。” “我家里养的一条鱼最近鳞片剥落得厉害,而且身上还有不少溃烂的红斑,什么药能够治?推荐牌子好点的,效果要过硬。” 老板倒完鱼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头看他,问:“后生仔,你养的是什么鱼?有鳞鱼还是无鳞鱼?不同的鱼用的药也不同,不能混用的。” 钟溯不假思索:“养的草鱼。” 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草鱼?我还当是什么名贵品种呢。多金贵的草鱼啊,还值得你特地一大早来买药治它?菜市场20块一斤要多少有多少。” 他从柜台后边拿了一个蓝色的小盒出来,递给钟溯,说:“喏,淡水鱼用这个,每天倒一小指甲盖的量到水里,三天保管见效。” “多少钱?”钟溯接过药盒。 “这个贵点,一盒35块。”老板用手指比了个“35”的数。 钟溯仔细读了读盒子上边印的药品说明,确定它能治鱼类的皮肤病,才掏钱买下。 早餐解决了,鱼药也买好了,钟溯开车返回谌桓的别墅。 别墅里依旧安静得过分,不见谌桓人影,钟溯乐得自在,没有人在旁边盯着,给憨仔放药就简单得多了。 他拆开鱼药盒子,倒出来一小袋药粉,接着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鱼缸前,站上椅子,打开鱼缸顶部的盖板,往水里面倒药粉。 淡黄色的药粉一入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水中的憨仔仿佛感受到什么,尾巴摆了摆,荡漾出一圈圈水波。 钟溯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想到以前给憨仔喂豆粉的时候,心里有点感慨。 他曲起手指弹了一下鱼头,笑说:“七年不见,没想到你这傻鱼倒混得比我还好。搬到这大别墅里,算作是鱼跃龙门了你。” 他打量着鱼身,又絮叨了几句:“不过你怎么还是这么惨啊?小时候吃不上东西,瘦得像条泥鳅,现在好不容易长大,又落得一身伤。” 钟溯也不懂谌桓是怎么养鱼的。要说他对憨仔不上心吧,他把鱼好好地养得这么大条了,说上心吧,但鱼鳞都烂成这个鬼样子也不管。 硬要找个理由,可能谌桓就是天生擅长毁坏东西,而不擅长养活东西吧。 憨仔还是呆呆的,任凭钟溯怎么弹脑门也不躲,慢腾腾地游来游去。 钟溯估量着一指甲盖的药粉剂量对这一大缸子水有点不够,又撑开药袋口,打算往里面多添一些粉末。 正倒着药,二楼的房门无声地开了。谌桓走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说:“你在干什么?” 他显然正处于宿醉的不适中,气息冷得像结了一层霜,身上那件衬衫仍是昨晚钟溯替他解开的那件,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胸膛。 钟溯闻声抬眼,眼尾轻轻一挑,手上动作没停,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闲聊:“醒了?正好,我在给你的鱼投毒呢。” 他还特意地晃了晃手中的药粉。 谌桓扫过他手里的包装袋,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平静道:“投吧,敢毒死它,你也跟着一起死。” 谌桓走下楼,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一杯水,仰首喝下,几滴水珠沿着喉结往下滑落。 喝完,他朝钟溯伸出手,说:“钥匙还来。” “喏,就开你的车去吃了个早餐,车好好的,没刮没蹭。”钟溯把钥匙放他手心里,摸到谌桓体温偏高的掌心,不经意地说:“你身边没人守着,下次别喝得那么醉,简直是不省人事——实在想喝,也该提前找大熊他们在旁边看顾一下。” “还有那鱼,下次给药前最好你先给它舀到另一个干净的鱼缸里隔离开,不然……”话说到一半,钟溯收住了声。以自己现在这身份,说这一番话并不合时宜。 谌桓没有理会他的停顿,径直拿起那盒鱼药,扫了一眼药效作用的说明。 末了,他放下药盒,说:“过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又来这套,去什么地方?”钟溯警惕地盯着他,但一如既往地得不到回应。 “怕死?”谌桓轻淡地瞥他一眼,说:“怕也得跟着。” 他的性情冷漠又不屑多了,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和危险,比年少时还要令人不安。 如果不是还惦记着拿回手链,离开延港,钟溯跟这个态度的谌桓有一点牵扯,都算他脑子发懵,自找苦吃。 谌桓开车就没有钟溯那么稳当了,上了车,点烟,拿烟的一只手搭在窗边,吐出一口烟雾,直接把油门踩死,车体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半山腰一路呼啸至山脚。 风吹动他的碎发,烟雾漫过狂妄的眉宇又被气流撕碎,潇洒是真潇洒,恣意是真恣意,但也真疯。 车辆疾驰而过,最后停在一间专卖品种比较稀有的高价观赏鱼的店门前。这家店店面装修得跟水族馆似地,甚至还给每一个水箱都打亮氛围灯,照得五光十色。 钟溯透过车窗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没看懂谌桓来这个鱼店要干什么。如果想买鱼药的话,他刚才已经买了一包,足够憨仔用上半个月,用药粉把鱼腌入味都成。 但他这次没有再问出声,就安静地等着看谌桓打算做什么。 谌桓嘴边咬着烟,浅淡的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轮廓。他忽然侧过头,没什么预兆地开口:“知道溯儿最喜欢哪种鱼吗?” 钟溯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蹙起眉。他不记得自己对鱼类有过什么偏好。 “小钟哥……”他顿了顿,把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我”字咽了回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鱼吧?没听他提过。” “看来你也没嘴上说的那么懂他,”谌桓斜瞥过来,唇边扯出一道嘲讽的弧度,他把烟灰散漫地弹进手边的车内烟灰缸,说:“他一直最喜欢的是孔雀鱼。” “这是你瞎编的吧,你有什么依据这么说?”钟溯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他刚才还真以为谌桓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钟溯只觉得谌桓说话不着调,他甚至连孔雀鱼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又哪里谈得上“最喜欢”。 谌桓不在意他的质疑,夹着烟的手蹭了一下唇角,眼神仿佛穿透眼前的景象,落进了某段久远的旧时光里。 他的嗓音带有独特的沙哑,尤其放低声说话时,更显得勾人:“以前在麻将馆,溯儿不打牌的时候,会坐在鱼缸前盯着那些孔雀鱼,一看就是半天,像永远看不腻似地。” 那是一个很小的、也不怎么有人打理过的鱼缸,水体微微发浑,十几尾斑斓的小鱼在塑料海草间来回穿梭。 而那个俊朗的青年就那样专注地看着鱼儿,睫毛低垂,鱼缸的灯光映亮他的眉眼和颈线。 钟溯一时语塞。以前场子里确实有个麻将馆养了鱼。原来那一缸子花花绿绿的小鱼,就叫孔雀鱼。 其实谌桓误会了,他并没有特别关注那些鱼,只是不喜欢打麻将,闲着无聊才对着鱼缸走神。 没想到对方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还记在了心里。 谌桓把嘴边的烟头拿下来,随手在车内的烟灰缸里摁灭,推门下车。 鱼店的老板正调着收音机,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声,聚精会神地听赌马消息—— 播报员激情昂扬地对着麦克风呐喊:“最后四百米,4号天赐和2号国王并排冲刺!天赐力迫国王,两匹马影难分难离,第一个冲线的究竟会是天赐,还是国王……” 听到店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头慢了半拍抬起来,看见神情淡漠的谌桓,赶紧招呼:“先生,需要点什么?” 谌桓随意指了几个水箱,报出几种不同的鱼名:“这几个缸里的狮王、七彩神仙和半月各来几条,条数你看着舀就是,再要一兜孔雀。” 身后的钟溯看得一愣一愣的。谌桓什么时候对鱼这么了解了? 老板见他毫不问价,开口就要那么多鱼,心知是大客到了,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说:“得!马上就帮老板你捞。” 把谌桓指定的鱼都舀进塑料袋后,他又殷勤地推荐道:“老板,要不要也看看这批新到的泰国斗鱼?颜色很正,状态也够生猛。放鱼缸里,灯光一打,那叫一个眼花缭乱,特别显档次。” 谌桓俯下身看了看,点了其中几条:“加上这几条一起装起来。” 老板手脚麻利地将所有鱼装进塑料袋,再往袋子里打满氧气,绑好袋口。 “全都打包好了,呃……”他抱着袋子,看看谌桓,又看看钟溯,有点迟疑不知道应该递给谁。 这大老板的做派,怎么看也不像是要亲自拿鱼的样子啊。 钟溯见谌桓低头又点了一支烟,神情淡淡,丝毫没有接过袋子的意思,便对老板点了点头:“把鱼给我吧。” “好哦,有点分量,您拿稳。多谢惠顾!” 钟溯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感觉到水体在袋子晃动,冰冰凉凉的,像个水球,轻轻一按就凹陷下去,里面的鱼受到惊吓,四处逃窜。 第40章   钟溯提着袋子,看向谌桓:“我猜,即使我问你买这么多宠物鱼要做什么,你也不会回答,对吧?” “这点自知之明你倒是还有。”谌桓抽着烟,朝车的方向侧了侧头:“上车,今天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事已至此,已经上了贼船的钟溯也只能继续加码,抱着一袋子鱼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郊区,越开越偏僻,车道两旁的树木从一开始的稀疏,渐渐变得茂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这是……水库吗?”钟溯远远地望见那个正开闸放水的泄洪闸。 奔腾的水流从闸口倾泻而下,气势汹汹,砸到底下的坝底,溅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钟溯正想把头探出窗户看清楚车的位置,谌桓却突然踩下刹车,轮胎在坝面擦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水坝边上。 巨大的惯性让钟溯被甩向前方,他怀里的“水球”更是脱手飞出,眼看就要滚到车座底下。 “欸!”钟溯连忙伸手一捞,勾住塑料袋提手,还没缓过劲,谌桓一只手从他胸前伸入,拿走了塑料袋。 谌桓拎着那袋子鱼,下了车走到水坝的栏杆边上。 钟溯跟过去,见他解开塑料袋,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脸色怪异地说:“喂,你不会是想把这些鱼倒进水库吧?这么娇贵的宠物鱼,下去就是个死。” 谌桓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很轻易地就解开绑的活结,袋中的水晃荡起来,鱼儿仿佛也感知到危险迫近,疯狂地甩动尾鳍,撞击着薄韧的袋身。 “谌桓,你心情不好也没必要这样糟蹋……”钟溯想拦,却被谌桓猛地一反手扣住脖颈,用力压向栏杆。 铁栏杆发出“碰”一声钝响,钟溯半个身子瞬间悬在栏杆外,下方就是令人眩晕的汹涌水面。 钟溯发出闷哼:“呃!” “真多废话。” 谌桓的拇指紧紧按住钟溯的颈动脉,宛如扼住了猎物的命门,嘴角的笑意冰冷:“从昨晚到现在,又是点烟又是治鱼的……一直装得纯良无害,当初,你也是这样骗取了溯儿的信任?” 钟溯强忍住对高空的眩晕,从齿缝挤出声音:“谁装了……你突然又发什么疯?” “我从来都不喜欢那条台风天刮来的鱼。”谌桓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自从他出事后,我无数次想把那条鱼给扔了,但那终归是他留的东西。” 谌桓将塑料袋口向下倾,里面的鱼拼命向上游窜,却仍旧无助地坠入湍流。 他动作从容不迫,声音却冷得让人心底生寒:“溯儿,他总是很认真、很顽强地活着,但是他不明白,总会有人像那条傻鱼一样,借着一些拙劣的理由,或者使小花招,故意地凑上来,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一些东西。” “不管是鱼,还是人也一样,我厌恶你和那条傻鱼,但我还是放过你们——只要你们安分,我不介意给他留个念想。” 钟溯看着脆弱的孔雀鱼落到水面上,顷刻被狂暴的水流拍撞、吞没,绚丽的鳞片在翻涌的浪花中反射出破碎的闪光。 他忽然明白了:“你以为……我在炫耀与小钟哥的关系?” 他没想到,谌桓会那么在意自己在靶场呛他的那一句“你对钟溯什么都不知道”,还特意来这一遭。 “你不是吗,口口声声说着‘恋人’的名号,向我要手链,还碰他的鱼,很不知死活啊。”谌桓敛下眸,眼皮轻颤,他俯身抚过钟溯的眼皮,危险又悚然,蠢蠢欲动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抠出来,“但你跟溯儿有过什么,我其实不太在乎,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你要是想借溯儿来接近我的话,就把小心思都收好。别再提起他,也别再装作你很了解他。你什么都不是。” 谌桓是在宣告:由他来定义,什么是对已经不在的钟溯来说重要的事物,是鱼、是人,可以是任何东西,而轮不到一个所谓的“恋人”来指手画脚。 如果钟溯再随意以“故去钟溯的恋人”的身份自居,做出越界行为,他随时能将鱼和他这个人都处理掉。 望着眼前的男人,钟溯清晰地意识到——谌桓不仅是想把那些鱼倒进水里,还想把他也一起扔下去。 谌桓把钟溯撂下,就开车走了。 钟溯看着远去的车,难受地摸了摸眼角,终于认清现实:短期内想从谌桓手中拿回骨灰,是没可能办到了。 他舔了舔自己的牙龈,早上不小心弄出来的擦伤又裂开了,腥甜的血液弥散在口腔中。 这流年不利,真是做什么都不顺心。 看来,他只能再留港一段时间,观望后面能不能等到机会。 ------- 可惜的是,钟溯的想法是很好,但直到《义海行舟》开拍的那一天,他都没有再得到拿回骨链的机会。 幸好,钟溯并不是全无准备,在等待机会的过程中,他还是对着镜子勉强练习了几遍剧本上的台词和情节,不说演技精湛,但也能摆出个像模像样的样子。 小唠叨早就在钟溯签下片约之后,自告奋勇地拍胸口说,要在《义海行舟》的拍摄期间,充当好兄弟的司机兼助理,负责接送和跑腿,保证让钟溯每天准时出现片场。 当然,这不仅是出于兄弟义气,还因为来自姜逊的长辈淫威实在对他的杀伤力太大了。 他才不敢再让这件事出现任何一点差错,甚至比钟溯还要上心拍摄的事情。 天光还没亮透,离预定开拍时间足足早了三个钟头,小唠叨就巴巴地把车开到钟溯家的楼下,打电话求着有起床气的钟溯洗漱出门。 钟溯揉着眉心,一脸疲惫地坐进副驾驶,厌烦地说:“小唠叨,以后我都得这么早起床吗?” “来来来,拿着,新鲜滚热出炉的豆浆和油条,油条是我特意让卖油条的阿婆现炸的。” 小唠叨很着急,压根没在意钟溯在说什么,只顾一边把烫手的早餐塞给钟溯,一边急冲冲地启动汽车:“今天是第一次到现场,我们得早点去片场适应一下,拍戏这工作不累人,但是耗人,你先在路上吃两口垫垫肚,不然等会儿忙起来就吃不上了。” “我表叔那张臭嘴你已经见识过了,他这个人平生第一讨厌的是有演员不听话,第二讨厌的就是有人迟到。” 钟溯见小唠叨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说一遍了。 他拉开袋子,把外酥内软的油条咬在嘴里,面团的奶香随着咀嚼在齿间化开。 小唠叨这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自达速度不快地穿过热闹又狭窄的街道,才开到片场。 姜逊为了追求真实感,决定第一场戏的拍摄要实地取景,地点就定在充满市井气的庙前街。 小唠叨和钟溯到的时候,场务人员正拿着警戒线和告示牌忙碌地把其中一段路给封起来。 围观群众站在外围好奇地打量,猜测着是什么电影要在这里拍摄,要是顺便能近距离地看见一两个大牌明星也算是一饱眼福了。 小唠叨胖乎乎地在工作人员里跑来跑去,问东问西,然后才顶着一额头的汗跑回钟溯的面前。 “我表叔在指挥人布置场景和道具,没空搭理我,他让你先化好妆等开拍。”他呼哧呼哧地喘气,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颤颤的抖动,伸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那辆白色的房车就是移动化妆车,你直接过去就行了。” “我、就不陪你过去了,热死了,我要回车里休息一下。你有事就喊我。” 小唠叨交代完,一秒都不想在外面多待,忙不迭地钻回车里吹空调。 第41章   移动化妆车就在十几米远的路边停着,周围有几个工作人员,钟溯跟工作人员确认好身份,就被允许靠近那辆车了。 钟溯踩上踏板,哗地一下拉开车门,只见化妆师已经在给一个坐在镜子前的人喷定妆喷雾,进行最后的收尾。 镜前的男人穿着警察制服,战术枪绳勒出他背肌的肌肉线条,把版型端正的衬衫满满地撑起,腰身又恰到好处地收窄,隐隐透出一股微妙的色气感。 钟溯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人在化妆了。 那人听见开门声,先是一愣,随即透过镜子看见进来的钟溯,露出一个笑容,隔着镜子跟他打招呼:“嗨,你好吗?” 男人轻轻推开化妆师的手,站起来走向钟溯。他长着一副典型的混血面容,碧绿眼眸,眉眼精致却不女气,鼻梁高挺,深棕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 即使是与明星绝缘的钟溯,也认出来这人是经常出现在广告牌上的一个明星。 钟溯尝试去回忆眼前这人的名字,他记得是叫鹿……鹿什么来着? “我是鹿知逸,饰演《义海行舟》里的警察‘司晓星’。”还不等钟溯想起来,鹿知逸就跟他握手,嗓音温润如水:“第一次见,你就是姜导说的那个叫‘钟溯’的新人吧。” 他目光含笑,从钟溯的身上短暂扫过,咬字的音节带有独特的错位感,显然不是延港土生土长的混血儿:“我说怪不得姜导那么高兴,现在一见到本人,就能明白了,他确实是捡到难得的‘宝贝’了。” 他说的是“我是鹿知逸”,没有一句多余的介绍,似乎笃定没有人会不知道自己。 对方身上萦绕着一股明显的、近似甜酒的男士香水味,钟溯感觉握住的手温热,修长且没有任何茧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相比起鹿知逸的热络,钟溯的反应格外冷淡,只握了一下便松开手:“我或许让你感到惊喜,但我不喜欢被人叫‘宝贝’,你最好把这个称呼留给其他不排斥的人,我敬谢不敏。” “啊哈哈,”鹿知逸像是被这直白的话戳中了什么奇怪的笑点,忍不住笑出声,亮亮的绿眸眯了起来,瞳孔像猫似地微微发尖,狡黠极了,“钟,你的说话方式太有趣了,简直跟一些老电影里的角色一样。” 正说着,他看见钟溯的一侧衣领没有折好,翘了起来,就点了点自己对应的肩膀位置,说:“你的衣领折了一角。” 钟溯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衣领,把那一处捋平。 鹿知逸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摸向钟溯的耳垂,轻轻捏了一下:“你真性感。” 指腹轻佻又隐秘地刮过耳钉,他继续道:“可惜我不太喜欢你的耳钉——越过他人,自己决定自己的疼痛和身体装饰,这种做法听起来很狡猾不是吗?” 耳朵上温热的触感让钟溯浑身一僵,当即挥开了对方的手:“收回手,谁让你碰了。” 鹿知逸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从善如流地收手,就好像把这当做是被猫挠了一下,反倒饶有兴致地说:“钟,你这副长相和性格,真是出乎意料的反差惊人。” “看来讨好你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也别太讨厌我——我会伤心的。更何况,我们接下来还得作为拍戏的搭档,一起工作好几个月呢。” 他眼尾微弯,笑意盈盈地向前略倾了倾身,说:“所以,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我很期待跟你的对手戏。” 钟溯从鹿知逸身上感觉到一种矫饰后的浮夸与虚伪。他侧头看向镜子,正想说自己要化妆了,以此来结束聊天。 此时的车厢外,传来一群人的嘈杂说话声,其中一个夸张的女声掐尖了声调,安抚道:“凯文,你不要在意姜导演骂你迟到的话,无论怎么样,这次的机会都来之不易,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回应的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年轻男声:“琳姐,你可以别再说了吗,我本来就够烦了!” 哐—— 车门忽然从外边被用力拉开,好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男明星进化妆车。 男明星乍看像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虽然五官远远算不上惊艳,但是也多少属于一般人里的帅哥。 唯一不足的是,他脸上的痘印有点多,堆着一层白腻的脂粉来遮掩,肤色显得浮白又油腻,跟他比较硬朗的脸部轮廓线条一搭,整个人透着种说不出来的忸怩气质。 原本摆着一张臭脸的周凯文见到鹿知逸,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惊喜道:“鹿前辈,真是巧啊,没想到你也在化妆。” 他想要贴近鹿知逸,亲近地说:“上次你教我入戏的那个技巧很管用,我有好多演戏的技巧还想要问问你,还认认真真地做了笔记。” 鹿知逸保持着春风般的笑容,却避开了对方靠上来的手臂,说:“你能用上就好,要是电影能够顺利地拍完,作为另一个主角的我也能轻松许多。” “我已经化完妆了,就先出去了。” 离开前,他特意搭了一下钟溯的肩膀,声音轻而缓,腻得像裹了一层诱人的糖霜,说:“钟,很高兴认识你,我们等一下拍戏时再见。” 钟溯不喜欢鹿知逸展露出来的双面性格,盯着鹿知逸离开的背影,他蹙了蹙眉:死鬼佬。 旁边的周凯文看见鹿知逸对一个生面孔的小演员露出笑容,还摆出这么亲切的照顾姿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走的是阳光大男孩人设的奶油小生路线,心眼却比针尖还小,最看不得别人抢风头。 “喂,你这跑龙套,还呆在这里干嘛?”周凯文当即抱臂,对钟溯尖酸刻薄地说:“还不快出去,你耳朵难不成聋了,没听见我说要化妆了吗。” 钟溯本来就被鹿知逸的越界言行弄得不爽,瞥了他一眼,冷漠地说:“我管你是谁,先来后到的规矩不懂?你来得晚,谁打扰谁还说不准。” 他说完就径直拉开椅子坐下,让化妆师帮自己上妆。 “什么——?”周凯文的脸涨成猪肝色,没有想到一个默默无名的新人竟然敢这么顶撞他。 经纪人连忙拉住他,不停地安慰他先把化妆给做好。 钟溯没听周凯文那一边乱七八糟的争执,他的妆造简单,很快化完妆就走了。 …… 直到所有的演员都化好妆了,被安排在场边待机。 剧组人员正在热火朝天地做开拍前最后的准备工作,姜逊拎着个大喇叭满场吆喝。 “小唠叨,有件事问你。”钟溯漫不经心地靠在车身上。他换了剧组准备的黑西装,左右耳的耳钉,加上凌厉而冷漠的气质,活脱脱一个社团干部。 他看着站在十几米开外的鹿知逸和周凯文,问:“那两个人什么来头,我还不认识这部电影的其他人。” “哪两个?”小唠叨探头探脑地望过去,一拍脑袋:“哦!我忘记你不追星了,没跟你说,那是《义海行舟》的男一和男二。” 他指了指其中的周凯文,说:“那个娘唧唧的叫周凯文,巨难侍候的一花瓶,我之前听表叔讲过,是走了哪个资方的关系硬塞进剧组里演男一号。进组前就开始闹幺蛾子,表叔都快烦死他了。” “至于那个鬼佬——哼,”说到这儿,小唠叨嫌弃地撇撇嘴,“他是上一届星光奖的得主,演得还成吧,不过也就那样,都是靠炒作上位的。” 钟溯瞧小唠叨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觉得好笑:“那鬼佬怎么得罪你了?怨气这么大。” 小唠叨的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嘴硬道:“没理由,我就不喜欢他,一瞧就是个特能装的货。真不知道我前女友迷上他什么,整天撺掇我追在他屁股后边跑,就为了拍几张照片。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让人不舒服吗?” 在某种程度上,小唠叨对人的第六感挺准确的。 钟溯捻了捻自己的耳钉,淡淡地应了一句:“巧了,我也不喜欢他。” 第42章   摄像机已经在滑轨上就位,剧组也把围观人群清场了,取景的关公庙外的地面上摆满了一条条万响鞭炮,场面蔚为壮观。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 第一场戏拍的是周凯文饰演的主角“卓奇玮”加入社团的剧情。 众所周不知,入社团的仪式通常被称为“开香堂”,新成员要接受刀敲后背,喝鸡血酒等一系列的考验,并且发誓接受社团“三十六誓”的约束,拜过关公后,才会被社团接纳为其中的一员。 姜逊坐在视频监视器前,拿着对讲机喊道:“各单位各就各位,摄像,等鞭炮一点,你就立刻把机位推上去,听见没?道具组,点鞭炮!” 鞭炮顷刻齐响,深灰的烟雾和正红色的纸屑一并飞舞,摄像师推着机子,把镜头带进关公庙里,拍演入社团这场戏的演员们。 关公庙内烟气缭绕,一尊威武的关公像被供奉在香案上,他手中的偃月刀横握身前,刀锋银光闪闪,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周凯文扮演的“卓奇玮”穿着白色背心和皮裤,一副街头小混混的打扮,跟其他一样饰演入社新成员的临时演员一同跪在地上。 旁边站着一圈彪形大汉,个个肌肉壮实,臂膀上纹龙画虎,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们。不用说,这些满脸凶相的彪形大汉也都是临时演员,吓人的文身也不过是纹身贴贴上去的。 钟溯伫立在一张供桌旁边,桌子上摆着酒杯和香炉等各种东西。他面对着众人,身形笔挺,神色没有一丝的动摇。 他现在不是自己,而是带领新成员念入社誓词的社团干部“林问寒”。 “林哥,交给您,这是三十六誓词。”扮演小弟的人弯腰捧上一张写满誓词的红纸。 钟溯接过红纸,只扫了一眼,其他人可能会觉得这些东西很新奇,但对于他来说,只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些誓词早就烂熟于心。 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气质也变得无情而冷戾,不以为意地看向底下一群跪在地上的人。 原来站在这种位置上,看别人的角度是这样的。 钟溯一字一句地念出誓词,仿佛背过几百次一样的熟稔:“自入社团之后,你父母即是我父母,你兄弟姊妹即是我兄弟姊妹,你子侄即是我子侄。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为背誓,五雷诛灭。” “兄弟患难之时……” “兄弟患难之时,无银走路,必要相帮……”周凯文瞥了眼旁边的摄像机,表情勉强地跟念,但膝盖才跪了一会儿就觉得生疼,而且每跟念一句,他的背上就要被人用刀背拍一下。 他心里暗骂:该死的烂电影烂剧本烂导演,竟然让他这个主角跪下,还让跑龙套的拿刀背打他,说什么参考现实的入社仪式,难道都没人担心他会受伤吗!他可是周凯文,是人见人爱人气蒸蒸日上的Kevin啊! 监视器后,姜逊几乎屏住了呼吸。屏幕里的青年又冷又飒,气质如刀刃出鞘一般锋锐。他忍不住直拍大腿,难掩脸上的喜色:“对,‘林问寒’就是要这个样子,既帅得让人心颤,还能又冷得叫人胆寒!” 当他看这个镜头快拍好了,抬起手准备喊咔,“k——!” 变故突生,周凯文猛地站起来,撂挑子不干了,挑剔道:“咔咔咔!疼死人了,导演,我演不下去了!” 旁边的演员还举着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拍下去,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凯文。 主角这一闹,所有人刚才的努力都白费了,这个镜头只能重来拍一次。 钟溯也只能停下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红纸,台词已经差不多念完这一段。 “周大明星,你怎么了,你一个人发鸡瘟,不对、是发脾气影响到剧组的拍摄进度,刚才不是拍得好好的吗?”姜逊急躁地走上来,抓了抓自己那绺油腻到打结的刘海,让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下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姜导,刀那么锋利,还拍得这么用力,如果一不小心划伤我皮肤,留疤了怎么办?我才不要,把它换成道具。”周凯文抱着手,对那把刀努了一下嘴。 姜逊:“这是没开刃的刀,不会弄伤你的。你突然提出要换,实景地又不像在影视园,道具组怎么可能立刻准备得了。” “我不管,那是姜导你该考虑的事情,我只知道自己的背被打得很疼,不换?那我就不想拍了。” “Kevin,你说够了吗!”姜逊听得上火,他猛地指向一旁的钟溯,说:“你是大明星,但是学学钟溯,他一个完全没演过戏的新人,演得还比你好得多。” “我要的是一个吃苦不喊疼的硬汉‘卓奇玮’,不是打一下就龇牙咧嘴、往后缩的娘娘腔——!” 姜逊这个词一出,周围的人倒吸凉气,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周凯文。只见长相属于薄肌型男、怎么看也跟“娘娘腔”这个词扯不上关系的周凯文脸色憋得通红,气恼得浑身哆嗦,恶狠狠地瞪一眼其他人,特别是对一脸平静的钟溯,他明显是记恨上了。 “我不拍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在针对我!”周凯文直接一甩脸子就走,回到自己的保姆车,砰地一声关车门上锁。 “这个娘娘腔,烦到扑街!”姜逊气得摔了剧本,但主角不拍,这部电影就还真推进不下去。 姜逊叫来周凯文的经纪人,好话说尽,让她去劝了好久,才把人从车里劝出来。 接下来的拍摄也是磕磕绊绊,片场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最后是剧组人员集体加班,紧赶慢赶地才在晚上9点多拍完第一天的戏份。 钟溯坐小唠叨的车回家,旁边的小唠叨就像是屁股上了弹簧一样,压根安分不下来。 小唠叨还在回味,高兴地夸:“钟溯,你怎么知道该这么演‘林问寒’的?太带劲了,看你抬眼那一下,我脊梁骨都发寒了,演技甩那个周凯文好几条街。” 钟溯抽着烟,淡淡道:“以前见过有人这么做过。”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入社团,谌桓正好是带领念誓词的那一个人。 念完了,谌桓端着一碗溅进了鸡血的红花酒走近他。 他仰起头,就着谌桓的手喝尽那碗血酒,尝到浓烈的血腥味。 【溯儿,喝完它,真乖。】同时看见谌桓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餍足,那目光灼热得仿佛终于找到一件称心如意、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谌桓伸手擦掉他唇角的酒,有茧子的指腹带起的滚烫,他至今还记忆鲜明。 手机响了,钟溯的回想被打断,他抿唇拿出手机一看,本来以为是高利贷那一群人的电话,却见到大熊的备注名,“喂,大熊?” 大熊声线浑厚地说:“小子,你过不过来烧纸?” 烧纸?他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一个词。 钟溯颇感意外地扬起一边眉:“烧什么纸?” 他瞥了一眼车窗外,看见街边有挺多人蹲着烧火盆,才想起今天是鬼节。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啊!”大熊顿了一下,继续说:“当然是问你要不要过来给小钟哥烧纸,不然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干嘛,你算是小钟哥的、呃、寡夫,总得要到场吧。” “咳、咳!”钟溯被烟呛得连咳几声,他以前怎么都不知道一向低调做事不多话的大熊有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 说真的,他不太想给自己烧纸。但是—— 他敛眸,没有泄露出一点感情地说:“我现在过来,说你位置。” 听到地址后,钟溯挂了电话,对旁边的小唠叨说:“下个路口拐弯,我要去荃角大桥那边。” 小唠叨:“不用送你回家?” 钟溯把抽完的香烟按灭在车内烟灰缸里,又磕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模棱两可地说:“我要见一些朋友,晚点回家。” 第43章   时值鬼节,横跨过城区内河的荃角大桥今夜变得格外热闹。天桥底下,有不少人搬来了火盆,蹲在河边为逝去的亲人烧纸,与此同时,河岸边上支起不少算命摊子,算命佬们坐在八卦布前等客人来算卦,偶尔还晃过好几个专职打小人的神婆。 俨然一个神神叨叨的迷信场所。 一辆不起眼的马自达在桥口边停下,钟溯从车里下来,一只手按住车顶,俯身对小唠叨说:“不用等我了,你先回家吧,我这边弄完会自己打车回去。” 小唠叨看桥底下烟雾缭绕,火光和憧憧人影交叠在一起,仿佛真的有数不清的鬼魂正穿过鬼门关来到人间,鬼气森然。 他缩了缩脖子,忙不迭点头:“那我先回去咯,你如果打不到车就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嗯。” 看着小唠叨的车消失在马路外,钟溯一边打大熊电话,一边沿着台阶走下桥底,说:“喂,我到荃角大桥了,你在哪里……” 话音未落,钟溯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蹲在火盆边的魁梧人影。 “不用说了,我看到你了。”钟溯合上手机,走过去。 大熊背对着钟溯,从后边看,他壮得像头毛绒绒的黑熊,但此时却很细致地一点点打散手中的白色纸钱,纸钱在他宽大的手掌中,就跟小孩子玩的小纸片似地,又小又一撕就碎。 “还在弄什么呢,我人来了。” 钟溯站到火盆旁,拍一下大熊的背,俯下身问:“怎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随便在哪一条街边烧也行啊,便捷还省事。” 皮肤黝黑的大汉正埋头烧纸,抬起头,看见烟火中的钟溯,一时间有些晃神,“小钟哥”这个词还没说出口。 他下一秒又被对方说的话气到,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小年轻你懂什么,小钟哥是在海里走的,当然要在水边烧纸,他才收得到纸钱啊。” 他用力拍了一下刚才好不容易弄散的一沓白纸,递给钟溯,说:“你也别闲着,一起来烧,知道有那么多人关心着自己,小钟哥在底下也会高兴的。” 混社团的人大多相信鬼神因果,大熊算是其中比较迷信的那一拨,自从钟溯出事后,他每年都要在水边给钟溯烧纸。 最开始一起祭奠的还有不少人,但随着时间过去,以前的社团兄弟陆陆续续都散了,到今年,他只能把钟溯这个小钟哥的情人喊过来助阵。 钟溯嘴边咬着烟,懒散地甩了甩那沓纸钱,左右看看,问:“谌桓怎么不在,他不来烧纸吗?” 他本来还以为会在这里见到谌桓,看他被呛人的烟熏得黑脸的场景,想想还挺好玩的。 大熊实心眼,一边用火钳拨弄火盆里的纸灰,一边说:“谌哥不搞这些虚的,也不喜欢我们这些小的搞,他说小钟哥人已经走了,没有必要弄这些。但是我想万一真有地府呢,小钟哥又没有亲人,没有人祭奠他,他在地府孤零零一个,过得不好怎么办?” “我受了他那么多照顾,不做点什么实在良心过不去,你也是吧?” 钟溯被大熊最后一个问句搞得一愣,说:“什么?” 大熊:“我说,你也是受了小钟哥很多恩惠吧?” 钟溯尴尬地摸着眉头,含糊地应道:“啊,我、嗯,算是吧。” 纸钱被纷纷扰扰投入火中,像浴火的蝴蝶,一阵风过,吹起少许灰白的纸灰,蹭着大熊的脸飞往天空。 大熊看着跳跃的火焰,很专注、很认真地低声说:“小钟哥,我也不知道底下物价多少,今晚先给你烧个几百万。要是钱不够用,你就托梦跟我讲一声,我再给你烧几捆。” 钟溯听得不尴不尬,但见大熊这么认真地念叨,又有些伤感。有人念着自己,总比自己死得无足轻重要好些。 他索性也蹲下身给自己烧起纸,一边往火盆里添金银元宝,一边嘱咐:“钟溯,你要好好过日子,过去的兄弟直到现在还是很惦记你。”说着,他补了一句:就是死脑筋到认不出你了而已。 袅袅青烟仿似拧成一股线,在天幕下随风轻荡,直通上天,一辆低调内敛的豪车无声地停在桥边。 开车的瘦猴回头,向后座的人致意道:“谌哥,到了,大熊的手下们说大熊就在这荃角大桥下面。” 谌桓合上手机,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一下天桥底下的乌烟瘴气:“找半天,没个交代,打电话也不接,大熊那小子在这种地方干什么,还得我专程跑一趟找人。” “这个……”瘦猴抓了抓脸,有些犹豫地开口:“谌哥,今天是鬼节,我想、大熊应该是来这边祭拜小钟哥。” 谌桓:“祭拜溯儿?” 他又转过头,仔细看了一下地点,滚滚河水在昏暗的路灯下泛出粼粼波光,仿似无边的海洋,大熊特地挑这个地方来的理由再明显不过。 瘦猴知道谌桓向来不喜欢人搞这一套,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机灵地组织语言:“您也知道,大熊那家伙认死理,还迷信得要死,他这么多年一直念着小钟哥的恩,所以有时候过节就会过来这边。” 他私心里其实也想跟大熊一起烧纸,但比起纪念小钟哥,他更倾向于服从谌桓的命令,所以自从谌桓说不让,他就没再跟着大熊这么做过了。 谌桓听完,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下了车,手挡在打火机前,点起一支烟,一步步走下阶梯。借着黯淡的路灯,远远地望见体型格外显眼的大熊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两个一大一小蹲在河边,像两只鸟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话。 这是…… 谌桓的动作微顿了下,认出那个白皙俊朗的青年是钟溯。 他漠然地想,已经警告过对方不许沾边溯儿的事,但看来不起作用。 就在这时,一个神神叨叨的神婆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脸上都是皱纹,一双浑浊的老眼就像生了严重的白内障,白茫茫一片,惊慌地挡在谌桓身前,大叫:“怨气缠身、怨气缠身啊!后生仔,你身上有脏东西跟着,是那只水鬼回来了——他从水里爬回来啦!他死得不甘心,要找替死鬼跟自己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她说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仿佛从谌桓身上看到什么可怖的景象,浑身筛糠似地抖了起来。 跟在谌桓身后的瘦猴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挡开她,语气还算克制:“阿婆,世上哪有什么鬼?你老眼昏花我们理解,可这话不能乱说啊。” 瘦猴的表面功夫做得好,脑筋也灵活,跟在谌桓身边洗白后,平日里总说话比较和气,很少跟人起冲突,瞧着很普通一个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掏出几张钞票塞过去,想打发走神婆:“我们不需要算命,我这里有一点钱,你拿了就走吧,别打扰我们。” 虽然说话客气,但瘦猴推人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推搡间把神婆往另一边河岸驱赶。 谌桓本来没想搭理这种疯婆子,但听见她提到“水鬼”一词,有点兴趣地停下来:“瘦猴,让她说,我想问她几句话。” “啊……是。”瘦猴往后退开。 谌桓微微俯下身,睨着那矮小的老妪,深黑的眸子里尽是兴味,问:“哦,你说我身上有水鬼?那你再说说看,那水鬼是什么样子的?” 神婆哪里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水鬼,她只不过是看谌桓穿得光鲜亮丽,一副好坑的有钱人模样,才会冲出来,用这种危言耸听的话恐吓,试图吓到他心虚,给她付钱消灾。 但既然都已经把话说出来,对方也接茬,即使不知道也得接着编下去。 神婆咽下一口唾沫,攥住胸前的护身符,一副念念有词的样子:“那只水鬼很年轻,脸浮肿了,像个泡胀的馒头,青灰青灰的……嘴巴、眼睛里不停流出血红的尸水,哭着问你……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 就在“不救他”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谌桓的目光正巧落向钟溯那边,看见钟溯往火盆里扔进一大把纸钱,橙红的火光一下烧得更旺,将青年俊朗的侧脸线条映照得格外鲜明。 从谌桓的角度看去,青年简直跟那个已经故去的钟溯一模一样,恍惚间,竟让人产生一种死者复生的错觉。 谌桓低下头,声音里没有一点恐惧,反而带着某种灼热的希冀:“阿婆,我倒是还希望那个人真的回来向我索命了呢。” 第44章   神婆没想到会听到谌桓说出这样的话,就像是见到什么怪物一样,惊骇地说:“你……” “可惜,都是假的,”谌桓的情绪几乎犹如风暴一样晦暗而汹涌,轻声地说,“死了的人,你说怎么会可能重新活过来呢,不是吗。” ——好可怕! 神婆被谌桓的眼神吓到了,一下子往后退开好几步,心脏咚咚直跳,按着胸口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 神婆这么一往后缩,空气似乎忽然凝固起来,一时间静寂得吓人。 谌桓对她失去了兴趣,冷漠地收回视线,略过她走向正在烧纸的大熊和钟溯。 “欸,这位先生,我说的真是真心话,你现在真的很危险,那只鬼——”眼见谌桓要走,神婆伸出手,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阿婆,我都说了叫你不要得寸进尺!”瘦猴扯住神婆的手臂,把人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满是石头的河岸上。 他刚才脸上伪装的客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凑近了,阴恻恻地盯着神婆,压着嗓子道:“好话都说完了,也给你钱了,让你别再烦人了——听不懂吗?” “真当什么人都是你能骗的吗?你有几条命来挣这份钱啊。再不走,当心跌断十几根骨头,直接死这儿,到时候你连哭都没眼泪。” 此时瘦猴神色阴毒,说话恶声恶气,那身狠劲跟一脸悍匪样的大熊比起,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婆从来只忽悠那些浑浑噩噩、缺乏主心骨的人,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当即吓得脚软,试图把自己的手从瘦猴手中抽回来,“嗳哟、嗳哟”地叫:“夭寿了,老天冇眼啊!后生仔当街欺负老人家啊。” “快滚!” 等瘦猴一松手,神婆竟然又不像是眼睛得白内障了,迈着一双小脚,飞快地往人群的方向跑。 由于相隔比较远,钟溯没有留意阶梯那边发生的事,身边的大熊还在唠嗑一样对着火盆念叨:“小钟哥,我刚才烧纸前问过神婆了,她不仅说你缺钱,还说你一个人在下面这几年很寂寞,没人陪。可惜今天纸扎店的纸人卖光了,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枣,过几天我再挑几个好点的烧给你。” 说到这里,他还很自责地擦了擦红了的眼圈:“也是我太粗心,没早点察觉到你喜欢男的,之前给你烧的型号都不对。” 大熊瞟了身旁的钟溯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小钟哥,不知道你更喜欢金发肌肉男还是小娘炮,我到时就让纸扎店给你扎足一整排,环肥燕瘦随你挑。” 听到“环肥燕瘦任挑”这一句话,原本还吸着烟的钟溯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死,“咳咳咳!” “大熊,你——”他一把按住大熊的肩膀,脸色难看地想说些什么。 只听见,谌桓那低哑的嗓音从两人头顶传下来:“怎么在这里烧纸,烧给活人看的东西,谁用得上?” 大熊猛地一激灵,抬头看见谌桓:“谌、谌哥,你怎么过来这边了?” 他就像是做坏事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包的学生,吓得从一只熊缩成一团抖动的毛球。 谌桓没出声,对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上面正停留在“无法接通”的页面,不咸不淡道:“给你手机,不是让你拿来当摆设的,想找你做点事,我还得问你手下,才知道你来这里了。” 大熊从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看,真的多出一个未接信标,他一张黑脸顿时困窘得涨红了,嗫嚅地道歉:“我居然真的没接您的电话,真对不起谌哥,手机应该是在哪里磕到碰到,调成震动模式了。我现在立刻换回来。” 他正捣鼓手机设置,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身子往旁边挪,试图挡住那些上面写了钟溯名字、还没来得及烧的物料。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啊、这些不是烧给小钟哥的……” “挡什么,名字都在上边写着呢。”谌桓没有追问,而是垂下眼帘,淡淡地扫了一眼钟溯,说:“他呢,也是你叫来的?” 他手指夹着烟,漫不经心地隔空点了一下,就像在点一个物件。 钟溯被谌桓指着,很不舒服地侧了侧头,说:“我人就在这里,有什么想问的,你直接问我就是。大熊不是我的传声筒。” 他不喜欢这种被谌桓视作透明人的感觉。自从上次被在水库撂下后,他再给谌桓打电话,谌桓都不接了,摆明是要无视他。 烟雾夹杂着火星与烧到一半的纸屑飞漫,一如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大熊察觉到隐约的火药味,心知谌桓并不喜欢这个半路杀出的钟溯,连忙道:“谌哥,我是想着他是小钟哥、呃认识的人,他也来烧纸,小钟哥在天之灵可能会觉得很欣慰,才叫来了。” 他想说是小钟哥的恋人,但“恋人”一词格外烫嘴,实在说不出口,就临时改口了。 “您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叫他。”大熊很诚恳地认错。 钟溯在一旁听得真想伸手捂住大熊的嘴,他已经很清楚谌桓对现在自己这个“旧友的情人”抱有多大的敌意,大熊说出这两句话后,谌桓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那扫过来的视线变得更难以让人承受。 虽然他不想承认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是连着几次在谌桓手下的见血,都让他意识到,现在的谌桓无论是外表还是手段,对他来说压迫感都比以前更足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接过话茬:“我没越界,大熊打了电话给我,再加上今天是鬼节,只是来纪念一下逝世的人,也需要得到你的允许吗?” 他语气平淡,姿态也摆得很端正:谌桓在水库说的警告,他一条也没有犯。没有提“他”,也没有主动凑上来,完全无辜。 谌桓吐出一口烟,审视的视线掠过钟溯的侧脸线条,现在看又似乎不那么像了:“对,需要。” 钟溯无语地气笑了,他怎么觉得谌桓这几年不仅手段狠了,脸皮也厚了不少。 “那你管得还真宽,但怎么办,纸钱已经都烧完大半了,你要让我捡起来吗?”他朝火盆扬了扬下巴,神情带上点轻慢的意味。 他以为谌桓会不快,没想到,谌桓却没说什么,只是细致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就对大熊说:“大熊,走了,事情有点急。” 大熊不敢说不,立刻站起来就准备走。 钟溯愣了:“纸钱还没烧完呢?” 谌桓掸了一下烟灰,凉凉地睨他,说:“你不是溯儿的情人吗?那就留下来,慢慢给他烧干净。” 他没再多看钟溯一眼,带着人径直离开了。 等到了车上,瘦猴依旧充当司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利落地点火,启动汽车引擎。 大熊坐在副驾驶,忐忑不安地回过头,觑着谌桓晦暗不明的侧脸,心虚道:“对不起谌哥,我知道您之前交代过,让我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他搜肠刮肚,试图说出些更得体的解释和道歉,但讲了好一会儿,后座的人仍旧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谌哥?”他抬起头,发现谌桓的视线始终落在车窗外,注视着某一处地方,完全不关心他说的话。 片刻的寂静后,谌桓忍不住呵笑了一声,看着桥底下的钟溯一脚将那个燃烧着的火盆连同黄白纸钱,全都踢进了河水里,接着点起一支烟,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想:呵,什么情人,真会说谎。 “大熊。” 大熊被点名,立刻挺直背:“谌哥您吩咐。” 谌桓看着从香烟烟尾升起的烟雾,嗓音听不出情绪:“大熊,你为什么会照顾那个小子,因为他是溯儿的情人?因为他跟溯儿同名同姓,同样是孤儿出身?” 大熊嘴巴张开又闭上半天,支吾着:“……呃,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人不坏。有时候瞧见他,会……会忍不住想起小钟哥。” 他神情有些落寞,声音消沉下去:“不光是眉眼有那么点像,连给人的感觉都……刚才烧纸的时候,他突然往我身前一站,那一下,我真以为小钟哥回来找我叙旧了。” 大熊顿了顿,轻轻摇头:“可惜……不是啊。” 谌桓垂眸看着指间那点猩红的火光,任由它无声燃到尽头。许久,他把香烟按进烟盒碾灭了,说:“大熊,你再去查查那小子的资料交给我,越详细越好,不允许有任何一点疏漏。” 他眼中最后那丝笑意沉入深潭,目光再度变得冰冷,如肉食动物锁定了猎物,野性而专注。 第45章   钟溯把火盆等祭拜用物踹进河中,看着它们在河面上下起伏,最后打着旋沉入河中,被流水带走,才觉得从胸口吐出一口浊气,情绪好转些。 某种程度上,他很能理解谌桓这种不喜欢别人大搞阵仗祭奠“钟溯”的想法——死了就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活着是一个结果,死亡也只是一个结果,钟溯接受自己的死亡,没有那么多不甘心和怨恨。 从入社团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自己落不得好下场的心理准备。 “谌桓那家伙,刚才讲话时是笑了吗。态度还是真差。”钟溯自语了一句,按住后颈用力揉了揉。 周遭的人没有抬头,依旧在把自己对亲人的思念与爱投入火中,钟溯越过他们和煌煌火光,走回桥上,一路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搭公交车到了出租屋。 …… 鬼气森然的中元节并没有影响到剧组的照常开工。 姜逊就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鸡,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打鸣,用那把破锣嗓子喊遍整个片场,把任何胆敢对他宝贝电影不上心的人骂个狗血淋头。 而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钟溯也已经比较习惯剧组的工作节奏,能够比较快地入戏,断断续续拍了不少戏份,都没怎么被姜逊挑过刺。 作为电影中的社团内鬼,钟溯跟扮演与内鬼接洽的警察鹿知逸的对手戏比较多,即使反感那个总笑得不怀好意的混血洋鬼子,他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跟对方打交道。 虽然第一印象很差,但钟溯也不得不承认,鹿知逸尽管虚伪到骨子里,是一头披羊皮的狼,可表面功夫做得确实到位。 日常寒暄彬彬有礼的,对待场务、跑龙套之类的工作人员也落落大方,不时会自掏腰包给全组人买咖啡、糖水加餐,完全没有一点大明星架子。 周凯文简直是迷疯他了,都不用姜逊再点着鼻子骂“迟到耍大牌”,只要有鹿知逸来片场的那天,他必定早早就到了,等在影视园门口堵人家的保姆车。 而鹿知逸则似乎很擅长处理这种被所有人喜欢、万众瞩目的情况,对任何人的示好都来者不拒,同时又唯独格外关注钟溯。 “钟,早安啊,真高兴你今天看起来依旧让人心动不已。”鹿知逸拿着一本台词本,笑眯眯地站到钟溯面前。 钟溯正在自己的剧本上用笔做记号,听到他的声音,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有事?” 鹿知逸看着他,轻轻地敲了敲手中的台词本,神态无比端正,精致的面容却透着一股靡丽的色气,他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撩人笑容:“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有我们的对手戏,我帮你提前对一下台词。” 身为连日常生活都带着面具的人,鹿知逸演起戏来得心应手。 而钟溯作为在此前从来没接触过演戏的新人,很需要这一份得心应手的经验。 钟溯一边眉梢挑起,看了看周遭在忙着布置道具的工作人员以及凶神恶煞地盯着人干活的姜逊,点点头:“行,来吧。我们先熟悉一下走位。” 钟溯站起身,比鹿知逸矮半个头,走到等下就要拍的布景中。 今天这场戏主要拍的是“林问寒与司晓星约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接头,告知警方社团内的最近变动”的情节。 场景选址在了一个废弃的厂房中,为了营造出足够冷硬灰暗的质感,道具组已经在厂房各处堆放了不少锈蚀的钢材、电缆线和破碎的砖头等。 钟溯背靠在一堵墙壁上,双手抱臂,看着鹿知逸拿着台词本靠近自己到只有半步的距离,他能闻见对方身上萦绕着一股甜腻又引人迷醉的酒系香水气味。 他在心里评价为,一股子狐狸骚味。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眼睫相接,鹿知逸望入钟溯的榛色眼眸,嘴边噙着笑意,道:“‘林,我很担心你,前两天逮捕行动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就没了联系?我以为你被高老大发现了,还急得差点动用社团里的内线去打听情况。’,下一段台词轮到你接。” 钟溯琢磨着语气,念出台词,以一种冷淡的语气:“‘那你动用了吗?’” 鹿知逸歪头:“‘什么?’” 钟溯:“‘别装傻,我问的是你说的内线。’” “‘我说了,差点要用。’”鹿知逸眨了眨眼,话语里带着狡黠的意味:“‘反正,你不是没真的出事嘛。’” 钟溯盯着眼前的这个笑意轻佻的男人,他知道对方不是好人,只会虚情假意地让他去送死而已。 他懒得搭理,冷冷地开始讲正事:“‘最近社团有个新人进来了,一个愣头青,做事很博出位,高老大很看好他,让他跟着我做两单事,我会盯着他,不让他打乱计划。但是我最近要低调一段时间,不能再给你情报……’” “‘怎么了,林,你很害怕被社团发现你是内奸吗?’”鹿知逸摆出一副伤脑筋的样子,摇头说,“‘可是我们之间约好的不是这样的,你给我情报,我才能帮你瓦解社团,让你转做污点证人获得自由。但如果你不能再继续给我情报的话,那我还怎么帮你呢?’” 俊朗青年的气质冷郁极了,猛地揪住他的领子,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承诺过的……’” 还没有念完,鹿知逸就打断了他:“啊啊,不对,钟,这段戏不是像你这样演的。” 他指腹不经意地摩挲过钟溯的下颌,把钟溯的脸再往上抬起半寸,循循善诱:“我很喜欢你的冷淡,但说到这一句台词的时候,你的眼神要更加灼热。你是一个渴望得到自由的灵魂,谁也不能成为你的阻碍,你要专注地望着我——只望着我。对我的不作为感到愤怒,但又渴求我,依赖我。” 鹿知逸掐住钟溯下颌的力道加重,偏细的眼瞳如猫儿一般收窄,诡丽又梦幻,紧紧锁在俊朗青年脸上:“仰仗我。因为你是我的狗,而我是唯一在乎你、可以将你救出泥潭的救星。” ——? 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诱惑似乎不起作用,俊朗青年依然眼神清明,充满危险性地炸毛了。 “你这话是对‘林问寒’,还是对我说的?”钟溯不偏不倚地注视着鹿知逸的绿眸,一边说一边按住对方掐自己脸的手指,用力地掰着,“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想跟你说,你真的很没教养。假洋鬼子,再敢随便碰我一次,我就折断你的一根手指。” 感受着手指传来鲜明的挫痛感,鹿知逸泄露了真实的情绪,他吃疼地皱起眉,但也只是一瞬,便收起了痛苦的表情。 相反,他扬起更加灿烂的笑脸,温声地说:“你弄得我有点疼了,我这只是为了让你入戏的一个小技巧而已。钟,你太敏感了。真是越跟你熟悉,我就越很惊讶你的可爱。” 鹿知逸自上而下地看着钟溯,眼神柔情,如同在纵容地看着一只喜欢炸毛的猫儿,带点苦恼,又有种无可救药的优越感。 钟溯皱起眉,明明是他在警告对方,但还是觉得自己被骚扰了。 这人真邪性。 钟溯厌弃地一把甩开鹿知逸的手,往旁边站开,警告道:“你要是说的是这种冷淡又愤怒的情绪?那你成功地让我入戏了。” “排练就到此为止,顺带一提,我没跟你开玩笑,也没在演。所以,注意点你的手。” 这种极度自恋的神经病只是想看到别人被征服的蠢样,对待这种人,就得明确地告诉对方,他并不好惹。 这时,好不容易对布景满意的姜逊拿着导筒开始喊:“各就各位啦,准备开拍!” 他目光巡视片场一周,落在钟溯身上,一甩额前的刘海,走过来对他说:“钟溯,今天第一场先拍你和鹿知逸的戏份。电影里你的角色正被老大怀疑,现在应该是像困兽一样的心态,你记得出场的时候表现得苦大仇深一点啊,就像、对了——最好就像你老母死在你眼前一样。” 这话一出,跟在他身旁的小唠叨顿时发出尖锐爆鸣:“表叔,你在说什么啊!!” 姜逊也反应过来,猛地“呸”一声,“诶,讲错了,我收回——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就当随便什么有感情的玩意儿死眼前了。” 这样的表达也并没有温和到哪里去。 小唠叨连忙打圆场:“钟溯,你别介意,表叔他没有恶意的。” 钟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说:“无所谓,我是孤儿。” 气氛瞬间更尴尬了,小唠叨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姜逊刚要张合的嘴,生怕他还要再吐出什么狗牙,一边把他的脑袋往方嘉树那边转,一边急声道:“表叔,方导助好像有事找你,你看!” 小唠叨的本意是想转移话题缓和气氛。 没想到一看过去,三人还真看见站在片场门口旁边的方嘉树朝他们挥手,喊道:“姜导,先暂停拍摄,制片人和资方来了!” 第46章   钟溯表情微动,挑了下眉,他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是谁,但是资方的话,他倒是认识一个。 他边把视线移到门口,边想着“不会是谌桓吧”。 所谓的“预感”这种东西,就是在意料不到的时候会准得吓人。 片场的所有人看见一行人——几个制作人簇拥着谌桓走进来。 对于一部电影来说,最重要的是钱,只有钱到位了,才能把画面执行到位。 制片人是握着钱袋子的人,而资方则是那个最重要的给钱的人。 钟溯正好跟谌桓对上了一眼视线,谌桓那双深黑的眼眸像漩涡般吞噬一切,分明看见了钟溯,却像不认识他一样,片刻就把视线移开。 无端地,钟溯感觉那视线让他浑身有点不自在,但谌桓似乎只是来片场查验电影的拍摄进度。 姜逊一看见谌桓来巡视,立刻一巴掌拍开小唠叨捂住自己嘴巴的手:“衰仔,松手啊,阎王爷都来了,你还在这捣乱!去去,别碍事!” 他谄媚地迎上去,让谌桓在导演椅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道:“谌生,你来得正好啊,现在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已经拍完剧本的十分之一,一定可以如期完成。” 谌桓神情淡淡,一边翻开制片们递来进度报告,粗略地看过,一边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现场情况。 报告上写的无非就是日常的事务,确定没有出安全事故,电影从什么到什么情节拍好了,随后附上一连串的签名。 他没一会儿就翻完了,抬眼问道:“现在是要拍警察和内奸接头的那一段?” 姜逊还来不及去思考谌桓怎么对剧本了解得这么细致,就连声应道:“是的,这是今天的第一场戏,刚准备开拍呢。” 谌桓没说什么,他合上报告,不在意地放到一边,一副等着好戏上演的样子。 顶头的大资方都在等着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忙碌起来,很快,1号摄像机就架到了既定的导轨上,2、3号机位的摄像师也扛着镜头屏声静气地等待。 随着姜逊的一声“Action!”令下—— 厂房内的灯光尽数熄灭了,不透阳光的环境里只剩下灯光师刻意把控的一两盏散发冷光的补光灯。 堆放地上的钢材、电线宛如蛛网一般散乱无章,潮湿的角落积了一洼洼死水,浑浊又肮脏。 一辆浅灰色的轿车驶入厂房,在空荡荡的厂房中央停下,随即,混血面容的鹿知逸打开车门走下来,他的袖子挽起一半,露出苍白的皮肤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几分利落又吸引人。战术枪套里别着枪,表明了他的警察身份。 他环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突然耳边传来像是有人踢到空罐子的声音。 清脆的一声,嗒——! 鹿知逸当即迅疾地拔出枪,对准发出声音的角落,警告道:“谁在那里,出来!” “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钟溯从阴影中走出,灯光打下来,映出他眉眼俊朗凌厉,像一把开刃的刀。 鹿知逸才露出放松的表情,放低枪口,亲热地说:“林,你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钻进了什么小老鼠。” ——视频监视器的屏幕上,鹿知逸和钟溯在按着剧本上的情节进行演绎。 与此同时,谌桓支着下巴,注视屏幕里钟溯的一举一动,他看着钟溯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台词,然后点了烟,手腕上的红痣格外刺眼。 谌桓的眸色深了点,像是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的大猫一样,食指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地点着唇角。 旁边的姜逊拧成一团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放松,等到两人把最后一句台词按剧本对完,就惊喜地站起身,举着导筒喊道:“咔——!知逸,钟溯,你们演得效果不错,休息一下,等会儿就按这个感觉来接下一条!” 钟溯没什么表情地对姜逊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听见了。 然后,姜逊坐回椅子上,又开始讨好谌桓,他可没忘记自己满意是不够的,还得看老板的眼色,“谌生,钟溯表现得很好,多亏了您我才能跟他签下合同。” 他絮絮叨叨地说:“我都说他非常适合‘林问寒’这个角色,简直就像是本人,虽然他的表演技巧还很生涩,有些细腻的情感层次演不出来,但是他学得真的很快,我只要给他演示一两遍……” 谌桓点了烟,表情像是压根没有在听姜逊说什么,吐出一口烟,看了看挂钟,说:“姜导演,演员已经休息十五分钟了,不是该拍下一条了吗?” “啊,是、是的。”姜逊噎了一下,不敢再多说话,就把注意力放在拍戏上,开拍第二场戏。 戏拍了多久,谌桓就看了多久。 终于把今天的戏份都拍完了,钟溯正想找谌桓聊聊,却发现场边的谌桓已经站起来要走。 钟溯顾不上喝小唠叨递来的水,也无视了要跟他说话的鹿知逸,直接追上去。 小唠叨一脸懵,递出水杯的手悬在半空:“辛苦了……啊,钟溯,你不喝水吗?这么急去哪啊,是不是卫生间?” 鹿知逸笑眯眯地走近:“钟,我为刚才冒犯你的行为道歉……”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能看到钟溯匆匆的背影。 谌桓已经走到门口,旁边围着的几个制片人还很热情地想挽留他:“谌生,难得您过来一次,怎么好让您就这么匆忙离开,这附近有个不错的茶馆,我们去那里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谈电影的下阶段嘛。” 姜逊插不上话,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他也想知道谌桓对电影的接下来投资计划是怎么样的,毕竟按《义海行舟》目前的拍摄进度,很快就要拍到需要花大钱的大场面戏份。 他让方嘉树预先算过一笔账了,要想拍摄效果达到甚至是超越预期,现在投入的资金量还需要翻倍地追加。 “电影拍得不错,看起来很有前景。茶就不喝了,我只希望这部电影不会让我亏本,”谌桓的目光扫过他们,嘴角露出些微笑意,说,“不管如何,劳烦各位帮我把控好成片质量,别让这么好的一个项目最后变成一堆垃圾。” 制片人们和姜逊连声应下来,他们都是老江湖,自然能听出谌桓话里话外的意思,资方舍得花钱,但是电影一定不能出问题。 谌桓虽然不怎么过问第一线,但是拿了钱就得好好办事的规矩,他们是懂的,更别提这个圈子里一直流传有“谌生跟社团有关系,黑白两道通吃”的传闻。 恰好,钟溯追上来时,见谌桓往停在厂房空地的黑色豪车走去,司机已经站在车门边等着他。他上前拦在谌桓的面前,直直地对上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神情反而颇为放松地说:“谌桓,能聊几句吗?” 由于钟溯直接走上来,要跟大资方谈话的举动太惊人,除了姜逊之外,周边围着的人一时间都露出愕然的神情。 这新人是发什么神经?这么无礼,还直呼谌生的名字?真不怕得罪资方,直接被点名换下来吗? 他们都对钟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演员感到陌生,只知道他是姜逊坚持要签的潜力演员。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地互相大眼瞪小眼时,谌桓垂眸看向钟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奇怪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冷眼打量:“我很忙,现在没兴趣跟你聊天。” 他说完就越过钟溯。 按理来说,被对方拒绝到这份上,就应该放弃了,但钟溯坚持跟上去。 钟溯快步绕到谌桓身侧,继续说:“我在片场适应得不错,现在我能做着轻松的工作,还拿不错的薪水,也得多谢你。你就算再忙也得吃饭不是吗,我请你吃顿饭,你赏个脸?” 他的道谢是假,想要借故跟谌桓聊一聊是真。 钟溯:“而且,我意识到我们有很深的误会,水库那件事之后,我认真想过了,你确实有对我生气的理由,换作是我遇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家伙,突然问我要朋友的遗物,我也会觉得生气。” “但是我想要手链,是希望小钟哥能够入土为安,而不是像你以为的那样——向你炫耀跟他的、特殊关系。” 他越说越轻声:“说到底,你这样把他的骨灰做成手链戴着,才不像是正常朋友该做的事情。” “只要你放手,把骨链给我,我可以保证你再也不会看见我。” ——“不正常”,这一个词就像一个巨大的炸弹,在无声处炸响,炸出死败涂地的狼藉与废墟。 谌桓罕见地怔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旋即侧过脸看他,微微咧开嘴,说:“朋友?不正常?” 黑幽幽的瞳孔中央仿似泛出血色,攫住眼前的青年:“你说错了,从一开始就都不对,我没把溯儿当朋友,他是我的人,即使死了都要留在我身边。” 钟溯眼皮一跳,直觉这个话题很危险,好像某种他一直隐隐中有所察觉,却下意识回避的违和感即将要被撕开,赤|裸裸地展露在自己眼前。 钟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谌桓嘴角噙着浅薄的笑,一只手压住钟溯的肩膀,很低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有多喜欢他呢?我舔他下面的时候,就在想着怎么让他对我上瘾了。” 什、么? 钟溯听清楚了这句话,脑袋嗡地一下炸了,绯红蔓上耳尖,皙白的耳垂仿佛红得要滴出血来。 谌桓看见他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嗤笑一声,越过他走到车前。 司机恭恭敬敬地把车门拉开,等待他上车。 谌桓刚伸手搭上车门,就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半回过身搭着车框,对钟溯说:“还有,要是你想跟我聊聊,就不要再以‘溯儿的情人’身份跟我说话,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这一段时间没处理你。不过,我想你这身份也不会维持太久。” 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谌桓丝毫不在乎地面对着钟溯接起电话,一边说:“大熊,我要的资料找好了?送到办公室里,我现在在回公司的路上。”,一边坐进车里。 钟溯看着谌桓的车开远,死命地揉搓自己的耳朵,又痒又刺的错觉一直从耳朵铺到心脏。 他的脑子乱得要命,谌桓、那个神经真的说了“喜欢他”吗。 光是想象一下,谌桓像对待女人一样对待自己,或者自己把对方压在身下、温情地抚摸对方的场景,他就觉得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种关系太超过了,远超过他为两人之间定义的情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一团糟。”钟溯低声骂了一句,内心却蓦地泛起一丝庆幸。 他现在对于谌桓没认出自己这件事完全释怀了,不然以那人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的偏执性子,加上整整七年的执念……一旦让他相信了借尸还魂的荒唐说法,自己怕是轻易走不出延港。 这个念头让钟溯脊背发凉。钟溯立刻打消了和谌桓缓和关系的想法。与其劝他想开点,不要执着已经不在的人,把骨链给自己,还不如挑一个他不清醒的时候,直接从腕间扯回那串骨链来得实在。 第47章   因为其他人还有戏份要拍,还没有到收工时间,钟溯怀着满腹的复杂心绪回到片场。 接下来的拍摄有制片人现场把控,周凯文的作妖力度收敛了不少,出乎意料地很快拍完了,全组人第一次准时下班。 钟溯进化妆车卸完妆,依旧坐小唠叨的车回家。 五光十色的街景从车窗外慢慢摇过,小唠叨拨弄着汽车档位,跟他啰啰嗦嗦地名为吐槽实则秀恩爱:“我女朋友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要我回家陪她,我忙得都快要吐血了,哪有这个美国时间啊,我说回不去,她还跟我闹,硬说我变心在外面找了人。” 小唠叨现在算是半个钟溯的经纪人,每天天不亮就要从城市这一边跑到那一边喊钟溯起床,再载他去片场,同时帮他跟剧组接洽,张罗出外景的事务,偶尔还挨姜逊踹,要帮姜逊跑腿。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墩硬生生被生活抽成了一个陀螺,忙得日夜不停转,人看着都憔悴不少。 钟溯原本是把小唠叨的每日牢骚当作白噪音电台来听的,放任小唠叨跟自己倒苦水,不管对方讲什么,都是淡然地听过就算。 但今天因为心里装了事,他很难得地打断了小唠叨,说:“如果你不想她缠得这么紧,不如跟她说清楚,两个人之间保持点距离。” 小唠叨一怔,有几分纳闷地看向钟溯,说:“你来真的?你是没见过我女朋友抓狂的样子,我要是敢说一句不,她就敢直接手撕了我。” “喜欢某个人就会想要黏着也正常啦。你之前不也是很粘着白若琳,即使她那么讨人厌。”说到那个厚脸皮的女人,小唠叨还是很不忿。他被对方明里暗里地笑过好几次“肥猪”,如果不是看在钟溯的份上,他真打女人了。 钟溯吸着烟,眼睛微微睐起,许久,呼出淡蓝色的烟雾,听不出感情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嗯,所以现在知道了对方是怎么想的,就不能再粘着,要离远点了。” 到了小区,小唠叨放下钟溯,从车窗里探出来白胖的圆脸,望着他:“接下来几天都拍的夜晚戏,要下午才开工,我就不那么早来叫你了,你记得多睡点喔。” “听见了,”钟溯淡淡地应了一声,跟他挥了挥手,“你走吧。” “走就走。”小唠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直线,就像终于能放风的囚犯,一脚油门,直奔下班自由。 等那辆马自达消失在视野中,钟溯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虽然手头宽裕了点,但因为要攒路费和安身费,所以钟溯没换出租屋里的任何物件,按下老式热水器的点火按钮,就着热水简单地洗了一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但今晚睡得并不安稳,钟溯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他被谌桓按住肩胛骨压在一张床上,视线里晃着男人那利落的下颌线,汗珠从对方金麦色的皮肤淌过,滴到他的身上,像灼热到能烫伤人的星火,烫得他想躲开。 但不管怎么用力,他都推不开身上的人,只能被动地承受谌桓的缠抱,就像被一条蟒蛇用尾巴圈住的猎物。 谌桓尖尖的犬牙衔着他的颈窝皮肤,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吮咬,唇角笑意张扬又轻佻:【……喜欢吗?】 “!”钟溯猛地睁开双眼,听见身边的闹钟声一直在响,叮叮当当地闹人。 钟溯按掉闹钟起身,一只手捂着脸,浑身上下都像是被石头碾过一样沉重不已,特别是脖子一带,又僵硬又疼,好像还能摸到那些梦里留下的齿印一样。 “也不是小孩了,居然还能睡落枕。”钟溯揉着肩颈,表情有些不好看。谌桓的存在感和入侵感太强,即使人不在跟前,也仅凭一句话就搅得他浑身不自在。 钟溯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一连几天去片场都是拍完自己的戏份就钻进小唠叨的车里休息,不在空旷的地方多待,有几分避着谌桓的意思。 不过即使不刻意避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谌桓也没有再在片场露过面。 -------- 今天的夜间戏份排得比较紧,钟溯晚开工,下班得也晚,22点才从片场出来。 小唠叨掩着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低头看了眼手机,惊讶地叫起来:“叼,才拍几条片啊,居然就十点了,真要命。” “钟溯,你等一下,我车今天停到外边的那个停车场了,我去把它开过来。” “成。”钟溯点头。 小唠叨正摸索自己裤兜里的车钥匙,手中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看也不看就接起:“喂,谁啊——” “谁你个死人头,郑乐游,你还敢问我是谁!” 听见对面那个带着怒火的女声,小唠叨顿时脸一白,掐细了声线,肉麻地谄媚道:“亲亲宝贝,我刚才没注意到是你打电话过来。早知道是你,我肯定不会这么问的。” “……现在回家?不行啊,我还要送我兄弟——什么?我哪有去酒吧跟别的女人玩,我真的在工作,这个星期就是很忙,你别老是这么多心行不行。” 女方似乎尖叫着喊了什么,站在旁边的钟溯都能听见她高亢到要刺穿耳膜的尖鸣:“十点钟都不见人,你这死肥仔现在是不是要分手——” 即使是抗骂能力一流的小唠叨也承受不了这致命的声波攻击,本来宽泛的五官都挤成一团,把手机拿远了点,活像吃了一整颗酸柠檬:“什么分手,不是,我没说要分手……等、别挂我电话。” “嘟——”小唠叨被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抓狂了,一边抓头发一边发牢骚:“女人怎么这么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哄都不行,这姑奶奶真要折腾死我才开心。” 钟溯见他难受,按住他肩膀,淡淡道:“行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今天自己搭末班车回家就行,你快回去把人哄好。” “钟溯,你对我真好……”小唠叨抬起头,感动地望着钟溯,眼角仿佛泛起晶莹的泪光:“好兄弟,那我就回去救火了,明天一早肯定请你饮早茶。” 钟溯朝他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小唠叨火急火燎地把手机揣兜里,顾不上大吨位的体型,一步一喘地往停车场跑,从背后看,就像一个磕磕巴巴滚动的圆球,有点惨兮兮又有点好笑。 目送人消失在视线里,钟溯左右看了一下,往左边那条路走。 影视园所处的地方比较偏僻,钟溯不紧不慢地走了约莫十分钟,在这过程中,天上下起了雨,几缕雨丝落到钟溯脸上,没几秒雨势就转大,雨点打得人皮肤冰凉生疼。 钟溯抹去脸上的雨水,抬起眼,远远望见前方出现一个公交车站,车站的铁棚底下站了七、八个或等车或躲雨的人。 打瞌睡的正巧遇上送枕头的了。 钟溯没有犹豫,冒着雨小跑几步,也跟着躲进铁棚底下。 雨丝连成幕布,许多雨雾中的人们还在狼狈地找地方躲雨。 站牌伫立在一旁,上面清晰地标明公交车路线和运行时间。钟溯掸了掸身上的水珠,走到站牌前,食指从塑料牌上划过,确认自己要搭乘的公交车:“203路和104路,中间都经礼敦道过,这样的话,搭哪一辆都差不了多少……” 正计划着路线,一只温软的小手忽而轻轻地圈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嗯?”钟溯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粉红色小洋装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牵住了他。 小女孩仰起头,她看起来才四、五岁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泪水汪汪地望着眼前的青年,拖长了哭腔:“我要妈咪……给我妈咪……” “妈咪?”钟溯喉头一哽,有些别扭地蹙眉,问:“小孩,你是走失了吗?” 话音刚刚落地,小女孩兀地嚎啕大哭,紧紧攥住钟溯的手:“呜哇——妈咪!妈咪你在哪里!我好害怕——!” 她这一哭,不仅哭得钟溯的太阳穴直跳,周围路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刺过来,怀疑地嘀咕他是不是在拐小孩的人贩子。 钟溯冷眼扫了回去,但是面对这个哭成小泪人的小女孩,他也头疼地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稍微俯下身,咳嗽一声,尽量语气放缓了点:“别哭了,你哭也没有用。你说清楚在什么地方跟你的妈、妈咪分开的?我带你去找她。” 但这番话不起作用,小女孩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嗒直落,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理会钟溯。 钟溯问不出东西,也只能掏出手机打算报警,他刚按下第一个号码。 蓦地,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温和地道:“你这么直接地问问题,小朋友会害怕的,要用糖果哄着她才行。” 钟溯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楚,来人已经越过他,在女孩面前半蹲下身。他身形健壮,穿着一件荧光绿的执勤外套,随着动作,脖子上的衣领敞开了些,露出底下一道狰狞的环状疤痕。 那熟悉的疤痕立刻就唤起了钟溯的记忆,钟溯挑起眉,认出来这人正是之前把自己打进了医院的那个警察。 第48章   虞子濯只顾着从自己提着的购物袋里拿出一支颜色鲜艳的波板糖,对女孩露出温暖的笑容,说:“看我这里有什么?一个非常好吃的波板糖哦!小朋友,要是你能忍住不哭的话,我就把这个波板糖送给你,好不好?” 小女孩立刻就被那块彩虹波板糖吸引住了视线,一时甚至忘记了要哭,愣愣地盯着它看。 她一边圈住钟溯的食指,一边往他身后躲,藏起半边脸,偷偷地瞄虞子濯手里的糖,奶声奶气道:“……我想要糖果。” “好,这就给你,那我们约好了,不哭喽?”虞子濯唇角的笑意更灿烂,把糖给女孩,又从口袋掏出湿巾,轻轻替她揩去眼角的泪痕。 钟溯看虞子濯如此自然地掏出湿巾,心情微妙极了。 他怪异地想,虽然之前就见识过这警察打人前后的两幅面孔,但没想到还是个随身带纸巾的乖乖仔。 看着对方现在轻声细语地安慰小女孩,倒是一点也看不出那么暴力的警察样子了。 虞子濯给女孩擦干净泪水,耐心地哄道:“现在,你再告诉哥哥,你刚才是在哪里跟妈咪走散的呢?” 小女孩啃着波板糖,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超市,说:“妈咪让我在那边等她,她说自己要拿很重的东西。但是我等好久,都见不到她。” 循着女孩指的方向,透过浓重的雨幕,钟溯望见超市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朴素的师奶焦急地走出门口张望,似乎在急切寻找什么。她放下手中好几个装满物品、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一些日用品散落出来。 小女孩一下子惊喜地大叫:“啊,妈咪!妈咪!我在这里!” 她松开钟溯的手,迈着小腿跑过雨幕,一头扑进师奶的怀里。 师奶搂住女儿,又生气又后怕,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轻喝:“衰女,谁让你到处乱跑的,知不知道妈咪找你多久!你手里的糖又是哪里来的?!” “是、是那边那个很高的警察哥哥给的……”女孩怕妈妈生气,又不舍得那糖,欲盖弥彰地把糖往身后藏了藏,“他说我乖,才送我的。” 师奶抬起头,看见穿着警察制服的虞子濯对她友善地挥了挥手,见他不像是有坏心的样子,才稍微放下心。 师奶轻轻捏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妈咪讲,下次不准再随便接陌生人给的东西,知道没有?” “知道。”女孩像一块小狗皮膏药黏着妈妈,帮忙把地上散乱的物品捡回购物袋里。 望见两母女温馨的互动,虞子濯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站起身,喟叹道:“真好,看来小朋友顺利找到自己的妈妈了。” 他看向钟溯,笑容可掬地跟他打招呼:“晚上好呀,小弟,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 虞子濯像极一条极为亲人、拼命摇尾巴的大狗狗,灿烂的笑容让人想到洒满阳光的草地。 但钟溯没有回话,他对这个警察的印象说不上好,毕竟,他能看出来对方只喜欢那种“纯粹意义上的”好人,而无论重生前还是重生后的自己,都顶多算是一个迷途知返的坏人。 像他这种人,跟警察打交道图什么呢?图一个自找不痛快吗? 虞子濯见钟溯保持沉默,以为他忘了自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提醒道:“名片……之前送你入院时,我给过你一张名片——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上面印了我的名字和介绍。” 他注意到钟溯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小饼干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鼓鼓囊囊的,一副要准备给幼稚园的孩子派糖的架势。 虞子濯耳根“唰”地红了,解释道:“这些不是我吃的,而是给同事家的小朋友准备的礼物……同事为了答谢我借车给他,请我明天去他家吃饭,他家的小朋友喜欢吃甜食。” 说着又抿了抿唇,认真地补充道:“其实我个人不怎么喜欢吃甜的。” 虞子濯这一番话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钟溯打量他的目光变得更古怪。 “我当然认得你,虞sir,”钟溯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却带着刺,“你是第一个给我脑袋开瓢的人,印象太深刻,想忘也不好忘啊。” “不过我不认为我们是什么能打招呼或者寒暄的关系,你的名片我也早就扔了。” 这句话换作普通人来听,肯定就听明白其中的疏离意味,识趣地不再纠缠。 但虞子濯只是眨了眨眼睛,如同自动屏蔽了钟溯不友善的信号,只捕捉到自己想听的部分,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更明亮的笑容,喜悦地说:“太好了,原来你还记得我。” “那我们现在正好可以交换电话号码了。上次你提前出院,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号码,没能真正和你成为朋友。” 钟溯:“……” 拒绝的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这人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傻硬要贴上来? 他理解不了虞子濯的脑回路,索性侧过身,无视这奇怪的警察。 潮湿的水汽弥散在空气中,刚才被雨水打湿的衣衫贴到皮肤上,带来一阵湿粘的不适感,钟溯随手扯了扯领口,然后低头点燃一支烟,倏然的火光映亮他的侧脸, 他没用正眼去看身旁那个像大型犬般热情又黏人的虞子濯,冷淡地弹了弹烟灰:“谁答应过要跟你做朋友了?离远点。” “嗯?”虞子濯疑惑地歪了歪头,“可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刚才你明明也在帮那个小女孩,还对她笑了呢。” 钟溯不知道虞子濯是怎么看到他笑了,但也懒得说。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甩掉指尖的水珠。 虞子濯见钟溯这样做,他像是忽然懂了什么,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眼神清澈见底,能一眼望见纯粹的赤子心:“如果你需要,我很愿意帮忙。比如现在——秋雨很寒凉,你身上湿漉漉的很容易感冒,穿我的外套来保暖吧。” 荧光绿的外套干干爽爽,凑近了些,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柔顺剂清香。 看着突然怼到面前的外套,钟溯愣住了,烟灰不小心抖落到指腹上,烫出一丝细小的刺痛。 这点痛让他顿时回过神,心里明确:这个人也是个神经病,同样不听人说话。 ……但是对方做的事情并不坏,甚至某种意义上说,还很周到友好。 他对这种执著又坦率到极点的人,总觉得棘手。 “外套就免了,9123……” “什么?” 钟溯碾灭烟头,瞥了眼一脸困惑的虞子濯,淡淡道:“你不是要我电话号码吗?现在记一下。还有,我没比你小,不要叫我小弟,直接喊我名字——钟溯,时钟的钟,回溯的溯。” “——好!”虞子濯笑容满面地跟钟溯交换了手机号。 把最后一个数字输进手机后,钟溯对着那个姓名备注框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在“虞子濯”后边打上括号,备注“怪警察”。 此时一辆红色的公交车冒雨驶来,耀眼的前车灯如同海岸边的灯塔,一下子照亮整个昏暗的站台。 虞子濯借着灯光看清车身上边的编号,对钟溯笑着说:“我搭这一辆,那么钟溯,我们下次再见啦。” 钟溯没什么表情地目送他上车,刚收回视线,就看见自己要搭的那一辆公交车也紧随其后驶来。他向前几步走到遮雨棚边,准备等车一靠站就上车。 驶近了,公交车缓缓减速,还没完全停稳,一辆车窗贴满黑膜的面包车蛮横地插进站台与公车之间的缝隙,发出“吱——”一声尖锐刹车声。 侧滑门拉开,七八个手持砍刀的小混混一跃下车,目标明确地直冲向站台边的钟溯,怒吼道:“钟溯,可算逮到你了!别想跑!还钱!” 第49章   钟溯看见一道刀光直朝自己后背劈来。他反应极快地侧身躲开,砍刀擦着衣角重重劈在公交车车厢上,砍出一道深陷的刀痕。 “扑它的街,这都能砍歪!”那人骂了一句,使劲掰着刀柄,想要把嵌进车身的砍刀拔下来。 钟溯不给他机会,狠狠一脚踹过去,把人踹得一时站不起来:“滚!” 他用力拍公交车,拍得单薄的车门像快要散架似地“哐哐”直晃,喊道:“师傅,快开门,让我上去。” “不行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跟着冲上车,连我也一起砍怎么办?我也不认识你,靓仔你别害我啊!”公交车司机被这可怕的一幕吓到,死活不敢开车门。站台下的其他躲雨的人也怕被殃及,惊慌得四散跑开。 钟溯没来得及拍几下车门,其余追债的打手就从他的身后围上来。 为首的人长着一张癞子脸,充满凶性地拿刀背拍了拍手心,语气阴毒:“姓钟的,你这个小杂种耍了我们这么久,喊你还钱不理,打你电话不接,好声好气劝你是一点都不听。现在终于让我们逮到了,我告诉你,你今晚死定了。” 钟溯挑了下眉,他可不认为那些写满恶毒诅咒和人身攻击的短信算是什么温和的“好声好气”,高利贷还讲什么好心是不是太好笑了。 癞子脸才不管钟溯在想什么,他甩着刀就冲上来。不管是过7年还是70年,街头的小混混打架都只会讲一个气势,而不是章法。 简单来说,就是靠唬人。 钟溯接连躲过了好几段乱砍一气的劈击,紧接着曲起手肘,用力肘击冲上来的一个打手,把人打得鼻血直流。 但仅凭一个人的能力,终究还是抗衡不了这么多手持武器的专业打手。 争取到一些喘息空间后,钟溯毫不恋战,转身就往街道对面宽阔的地方跑,想要甩开这些打手。但才跑出几步,一个没留神,被人偷袭近距离地踢到腿弯,踉跄了一下,撞到公交车车尾上。 “呃……该死!”他躲避的动作因此慢了一拍,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刀就要砍下来,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自己身前—— “住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本来早应该搭车走了的虞子濯竟然从自己那一班公交车跳下来,对钟溯喊:“小弟,你别怕,我来保护你!” 虞子濯体型健壮,但爆发力却惊人地强,冲过来的同时,又猛又准地用手刀砍下其中一个打手手中的砍刀。他没有一丝犹豫,捡起刀就反往那个倒霉蛋的小腿砍去。 虞子濯像扑咬罪犯的警犬,圆眸因激动而隐隐发亮,打架方式完全是暴烈的、嫉恶如仇的。 刀片遇到人体躯干,犹如热刀切过黄油,这一下子就把那打手砍倒在地,流出的血液染红了裤管,甚至能透过裂开的布料看见底下狰狞的皮肉截面和筋膜。 “我的腿啊啊啊!”打手恐惧地惨叫起来。 这一声惨嚎让虞子濯稍微分神了,旁边另一个打手抓住机会,举起刀狠狠劈向虞子濯握刀的手腕,想逼他扔开武器:“死差佬,你老母啊!这里没你的事,少出头。” 对方的刀刃同样锋利,在虞子濯的腕骨处划开一道鲜红的口子。 剧痛刺穿神经,红得刺目的血液滴滴答答淌下来,滴到地上,又被雨水冲散。 虞子濯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你们这是……在袭警吗?” 他神情看不出恐惧,反而像是沉浸于这种赤|裸的暴力中。那张年轻的英俊脸庞上,缓缓露出一个异常、同时热切无比的笑容。 “太好了。”他轻声说,眼底闪烁着纯粹的光芒,“是你们做错事。这样,我就有理由……惩罚你们的坏行为了。” “什么——唔!”那个打手还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骇人的冷光。 虞子濯转过刀口,朝着偷袭自己的打手的肩骨砍下。随着一个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那人的肩骨一路延伸到胸口,如果刀刃再往左偏差半寸,就会直接砍中颈动脉,飚出血柱,让他当场没命。 这残酷的一幕震慑住了其他还想要往前冲的打手。 “你的力气太小了,刚才那一刀没能砍断我的手,就应该立刻逃跑的。是太习惯做坏事,以至于不会思考了吗?”虞子濯用手指拭去去刀刃的血水,甩干净,歪着头看那个被吓得瘫倒在地、已成了血人的打手。 钟溯望着脸庞都被溅上鲜血的虞子濯,舌头抵住上颚,觉得胃部在一阵翻搅。 重生这么久,脱离了原本在社团里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已经有点淡忘了那究竟有多危险,但现在那些记忆又再度变得鲜活,一时间让他有点晃神。 虞子濯见钟溯捂住嘴巴,以为他吓到了,用沾满血的手安抚地摸了一下他的发顶,冲他笑:“不怕啊,小弟,那些人都是看着凶的小混混而已,我是警察,有我在,他们不敢伤害你的。” 但放高利贷的寇军显然真的被钟溯激怒了,不止派了这些人来追杀钟溯,还没消停多久,另一辆面包车又停在了路边,增援的打手陆续跳下车。 一群气势汹汹的混混在雨中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两人逃跑的路。 虞子濯脚步有些虚浮,往后晃了一步,撞到钟溯肩头。 “喂,你怎么样?”钟溯连忙扶住他,拉开他的衣袖,心下猛地一沉——他发现这警察伤得严重,手腕的伤处深可见骨,血正随着冰凉的雨水汩汩流出,正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即使虞子濯再怎么健壮,此时嘴唇也因为失血而发白,但他还是攥紧了刀把,坚定地说:“我没事,真的,别担心。” “你这样子说什么护着我,还是先给自己叫个救护车吧。”钟溯打断他,心知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折在这里,便朝增援的打手们招手,喊道:“喂!你们不想要钱了吗,我现在手上有十万块,要就过来拿吧!” 见那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钟溯就往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跑。 大雨滂沱落下,小巷里阴暗又潮湿,从小巷两侧伸出来的屋檐滴下雨水,雨水连成线砸到底下的人身上,钟溯跑过坑洼的地面,脚步溅起一串串水花。 他一边跑,一边把堆在巷子里占道的零碎杂物推到地上,挡住后面那些人,跟他们极大地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眼见就要接近巷尾,看见伫立在巷尾的路灯柔和地洒下光芒,钟溯心里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能跑掉。 忽然,一辆熟悉的豪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驶出,轮胎横停在巷尾,精确地挡住了巷子唯一的出路。车窗落下来,里面坐着的人出现在钟溯面前。 “谌桓?”钟溯脱口而出,呼吸带上些急促。 谌桓的目光落在钟溯身上,又掠过他,看向后面那些张牙舞爪的打手,微微挑起一边眉梢,似乎觉得这场面有趣:“你现在很忙?我有事找你。” “什么?”钟溯想不到对方有什么事要特意找过来,只知道自己这么一停下,身后的追兵已经追上来。 领头的那个打手已经恼怒到极致,吐出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兄弟们,趁刚才那个死差佬叫人来之前,我们把这扑街仔给按住了。躲躲躲,净知道到处躲,像只老鼠一样恶心人。” 退路已绝,钟溯索性不再逃跑。他猛地刹住脚步,一个转身冲向人群,直直冲向最前头的领头人。 巷子狭窄,钟溯借着地形,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将其砸向墙壁,砍刀应声而落,右臂顺势箍住他的脖子,往怀里死力一勒,将人牢牢制在身前。人高马大的流氓瞬间被锁住咽喉,呼吸困难,脸色涨成骇人的猪肝色。 “都给我退后!”钟溯扣着领头人,声音比冰刃还冷,目光刮过每一个打手的脸,说:“如果不想看着你们的人断气,就立刻把手里的刀都扔到地上。” 但那领头的马仔即使被制住,依旧一根筋地犟,死活都不松口,说道:“别听他说!都不要扔刀,我不怕他——呃!” 钟溯更加用力地箍住他,几乎将他的气管挤压到变形,一字一句道:“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就像是一匹被鬣狗群围猎的年轻头狼,浑身湿透,却仍龇出犬齿嚎回去,性格中狠厉的底色完全显露出来。 第50章   钟溯这么一发狠,领头的那人被勒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拼命扑腾了一会儿,随后彻底发不出声音了,原本涨红的脸色逐渐转为发紫,翻出眼白,眼看就要休克过去。 就在这紧要关头,几声尖锐急促的警笛声刺透雨夜,自远而近地压迫过来。 “叼,搞什么啊?那些死差佬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走?”剩余的打手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身边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人心惶惶的意思。 警察要来了,究竟跑还是不跑?跑的话趁现在还能跑掉,不跑的话,肯定会被抓进警察局,到时候再想被捞出来就难了。 钟溯看出他们的犹疑,助推一把,把已经脱力的马仔掼到地上,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到地上:“别说我没给机会。你们的人,带走。” 那人的脸朝下栽进水坑,发出痛苦的呻吟,同时身子蜷缩起来,看起来难受得不行。 空气凝滞了几秒,有人率先出声:“先撤,不能把事情闹太大了,警察已经来了。今天先回去,下次再抓人。” “去,把人扶起来啊,还愣着干什么,快!”他踢了身后一个愣头青一脚。 “啊、哦哦。” 另外一些人连忙帮着抬起那个马仔的脚和手,像是抬猪一样,把这人往回抬上面包车。车门一拉上,面包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排气管里喷出浓黑的烟,慌不择路地驶离现场。 直到那些追债的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钟溯紧绷到极致的精神才放松下来。 他一下子泄了力,大口喘着气,抬手把要流进嘴巴里的雨水擦掉。 刚才一路跑过来,他不知踩了多少水坑,脏污的水渗入鞋子里,同时雨水淋湿了他的衣服,凌乱的发丝贴在脸颊,看起来湿漉漉又狼狈不堪。 谌桓态度散漫不经意,对钟溯的这副狼狈样子无动于衷,问道:“现在你忙完了吗?我没时间一直等到你准备好。” 他别有所指地说:“正在往这边赶来的警察也没有。” 这种情况下,谌桓不出声还好,一出声钟溯就不忍了。 钟溯走过去,踩到掉在地上的砍刀,刀刃被他踩得弯折,刀片剐蹭过地面,发出刺耳响声。 他俯下身,直直地盯着谌桓:“比起要应付警察。我更在意的是,你刚才就这么看着,一点都没打算帮忙吗?” 谌桓的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他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荆棘文身,慢条斯理地说:“你身手还可以,打得有点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钟溯自己一个人能搞定的事,他并不想掺和。 “……”眼见谌桓这么理直气壮,钟溯本来想说的话像是被堵回了喉咙里,他又生气又无语,把衣服的兜帽戴上,转身要走。 谌桓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叫住他:“上车,我送你回家。” 钟溯回头瞥他:“不是不帮吗?” 黑皮男人的眉眼依旧锋利耀眼,用食指捻了捻从车窗滚下来的水珠,似笑而非地睨着钟溯:“有顺风车不搭,难道你喜欢淋着雨回家?” 就如同应和谌桓的话,雨势明显越变越大,雨水不停从钟溯脸上淌下来,他转过头,看见有几个警察出现在巷口附近,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雨幕中乱晃,似乎正在拦下目击者,盘问刚才发生的事件细节。 不管是作为受害者,还是跟追债的打手互殴的嫌疑人,钟溯都不想被带到警察局录证词。 他拉开车门上车,随着车门关上,潮湿的凉意和淅沥雨声也暂时被隔绝在外边,车内空调吹出清浅的暖风,钟溯觉得身体回暖不少,冷硬的脸色也因此放缓了些。 他攥紧自己的一角衣摆,捏出水来,水滴到车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谌桓不急着让司机开车,而是打量起钟溯,侵略性的目光从青年的眉眼,一路落到手腕的红痣。他半眯起眼睛,有几分揶揄的意味道:“闹得还真热闹,又是警察又是救护车的,刚才那些追着你的人是干什么的?” “哦,刚才啊,”钟溯不信谌桓猜不出来,一边接着拧衣服的水,一边很无所谓道,“你不是心里有数吗,这么老土的戏码,道上追着人砍的除了仇人就是高利贷。” “我欠了那些人一笔钱,还不上,他们追债,就这样。” 如果钟溯像所有欠债人一样涨红了脸试图扯谎,那反应很无趣,但偏偏他又是这么平淡,好像刚才差点就要没命的情况不算什么。 这就很有意思了。 谌桓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胸膛随着微微震颤起来:“这么说来,你还挺能干,不仅欠我的钱,还敢欠高利贷。” 谌桓调侃了两句,似乎话里有话。钟溯摸不清楚他意思,干脆直白地问:“你不如直接说,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钟溯仔细地回想,自己这一段时间都很安分,没有再主动往谌桓面前凑,他实在想不出来谌桓找上自己的理由。 谌桓的气质太过野放,总容易让人想到一匹丛林中矫健奔袭的黑豹,此时他一手支着下颌,盯着钟溯,就像蓄势待发要扑杀猎物,森然的犬牙轻微咧起:“我想起一件事,在溯儿落海后不久,我想找到他的家人,所以查过他生前的事,发现他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经常上内陆,但是我没查出来他去内陆做什么。” 钟溯眉心一跳,对于谌桓说的帮他找家人这件事感到出乎意料,差点磕巴:“我、呃不对,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小钟哥瞒着你做了一些事?” 但他自认对谌桓几乎毫无保留,无论是孤儿的出身,还是入社团的缘由,他从不隐瞒。 除了现在他确实决定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之外,钟溯实在想不到自己七年前做了什么事情,是谌桓不知道的。 谌桓眼尾弯起,凉薄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怀疑,是确信,他瞒了我一些东西。” 他靠近了些,呼吸几乎贴上钟溯的眉睫,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轻声道:“而你,知道内情。” 两人的距离太近,钟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衣料正蒸腾出潮湿的热意,与对方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我什么都不……”钟溯不适应地往后退,后背抵到车门上。否认的话刚要出口,他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七岩岛前,他那段时间确实在筹划退出社团,去内陆开修车店,为此特意去了几次内陆物色合适的落脚点和店面。 他还问过谌桓合不合伙,但是因为谌桓已经明确说自己不感兴趣,所以他没有跟谌桓提过这茬。 “小钟哥当时想洗白上岸……”钟溯顿了一下,开口道,“所以他去内陆租了一个店面,打算做点正经营生。” “店在哪里?带我过去。” “不是——现在这么晚的时间,你要去看?”钟溯一时语塞,看向谌桓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发什么疯”的意思。 从延港到内陆,即使走直通的跨海大桥,少说也得开两个小时车才能到。等他们真到了地方,天都快亮了,人也快熬夜熬死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谌桓不再压迫钟溯,坐回原位,瞥了他一眼,说:“我在问你地址,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说出来,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谌桓,别闹了,我明天下午还要拍戏,不可能陪你连夜去内陆……”钟溯脸色变得糟糕,他想去开车门,门才打开一道缝,谌桓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得像羽毛,但话语中的意思却锋利得骇人。 “你可以试着拒绝,从这里走出去,但我保证你会后悔自己这样做——后悔到想死。如果你更喜欢后面回来,跪下求我再给你机会,我也不介意。” 车门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连机械都在颤抖。钟溯与谌桓对峙片刻,他从谌桓的眼眸里只看见了执拗的晦色,浓得化不开的幽暗。 他再一次清晰无比地意识到:拗不过这个人的。谌桓的耐心多得吓人,跟他僵持下去的结果也肯定不会如自己所愿。 “这是最后一次。”钟溯咬了咬口腔内的软肉,烦躁地按住发疼的太阳穴。 这次之后,他绝对不会再奉陪谌桓的任何出格行为。 他往椅背上一靠,不情不愿地报出一个地址:“深广市临州路147号,就这个地址,开吧,但别到时候找到了地方又不满意,怨我给你地址,让你白白折腾一趟。” 谌桓不多讲,直接让司机掉头。 车子平稳而迅疾地穿过市区,驶上横跨两岸的跨海大桥。大桥桥身被无数的灯带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在夜幕里宛如一条发光丝带,漂浮于海面之上,深紫、金粉与天蓝的斑斓光色交织,绚烂而浪漫。 然而,车内的两人却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一个人不悦地绷着脸,另一个人则像是陷入某种思绪,任由霓虹灯光从面上飞掠过。 第51章   深广市是近些年才逐渐发展起来的城市,城市化程度不如已经开发许多年的延港。因此,在深夜时分,深广市区边缘只有马路边上寥寥的几盏路灯亮着,路上不见一个行人,整座城市被笼罩在雨雾之中,萧瑟又嘈杂不已。 雨水簌簌落下,一辆豪车兀地出现在夜雨中,如同逡巡领地,放慢了车速,一间间看过沿街的店铺编号。 “这边也看过了,还是没有147号,接下来应该往哪边走呢?”阿威踩下刹车,通过后视镜看向钟溯。 钟溯有点棘手地搓着脸,透过雨幕,打量着这周边对他来说非常陌生的街景,说:“我记得大概就是在这一片街区里,但现在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没办法立刻给你指一个确切的方向。” “或者你再绕几圈,看仔细点,就能找到了。” 说这话时,钟溯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时间已经过去七年,深广市的建筑和道路规划早已经大变样,他甚至怀疑那间店究竟还存不存在。 阿威不敢擅作主张,目光转向谌桓,恭谨地问道:“谌生,我们还绕吗?” 谌桓一时没出声,看着外边,路边花坛中黑魆魆的树影与灌木融为一体,被雨水拍打得晃动,问:“……现在几点了?” “已经凌晨一点了,谌生。” 谌桓按了一下眉心,把心底那股酝酿着、不上不下的情绪往下压,道:“在附近找间酒店,先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找。” “是。”阿威打转方向盘,车辆掉头去了另一条酒店和旅馆扎堆的街道。 但因为时间已经太晚,位置偏僻再加上雨天的影响,阿威一连问了好几家酒店,得到的回答都是酒店已经满人了,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出租。 最后车又在街上兜兜转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一家装潢比较简单,但布设还算整洁的小旅馆。 坐在前台里的老板娘烫着一个大波浪卷,手指点着入住登记表,对阿威讲:“三个人怕是不够房间喔,今天市里办活动,好多外地人来住旅馆,现在只剩下一间大床房了,你们要吗?” 三个大男人睡一张床?特别其中一个人还是自己那位脾气阴晴不定的老板? 老板娘敢说,阿威都不敢应,下意识哽了一下,就听见身侧的谌桓说:“就剩下那间也行,钥匙给我吧。” 他面不改色地拿过老板娘搁在桌面上的房间钥匙,然后从钱包抽出几张大钞放下,付房费。 “好咯。”老板娘开心地把钱收回抽屉,指了指旁边的楼梯间,说:“从那边楼梯上楼,到二楼,往左手边的走廊一路走到底就是房间。” 阿威见状,明白了谌桓这意思是他要这个房间,很自觉地说:“谌生,那我去车上睡。” “嗯,去吧。”谌桓淡淡地应了一声,无所谓司机走出旅馆门,冒着雨重新钻回轿车里。 剩下的钟溯看着谌桓扫了眼钥匙上标着的房门号,抬脚上楼,急忙紧跟上去,直到对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还依旧没有表示,他忍不住出声:“最后一间房你一个人睡,那我今晚睡在哪里?这附近没有其他旅馆了。” 谌桓手上动作没停,把门锁旋开,懒懒地说:“那不关我事,你的房间自己想办法。” 他推开门就要进去,随即反手关门,钟溯“啪”地一手按在门板上,用了点力撑住。 “松开。”谌桓的嘴角沉了下来,关门的力度明显加大,门把在两人的较劲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不只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你一声不吭把我拉到内陆来,熬了一晚上,现在连张床都不给睡。那你要找的店面,我也不找了。” 钟溯认真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商量道:“除非这样——我可以吃点亏,退一步,跟你一起睡一间。你睡相好点,不要睡过界,我们完全可以当作对方不存在。” 说话时,钟溯的眉睫还潮湿着,沾染水汽,却依然用力顶着门板与谌桓对视。那双榛色眼眸里看不见一丝惧色。 谌桓垂眸注视他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难明的晦色。 “行啊,”谌桓忽然松开门把,手臂一抬拦在门框上,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你不怕死就进来。” 话语夹杂着浓重的威胁意思,黑皮男人的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笑笑吟吟,气息却透出一股野蛮与太冰冷的生冷。 然而钟溯却当没听见最后一句威胁,低下头,不怕死地从拦在身前的手臂下穿过,进房间:“很好,那我们达成共识。我要先去洗澡。” 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这么一路从延港过来,感觉皮肤都已经被潮湿的水汽浸润得发皱,极其不舒服。他现在迫切需要把湿衣服脱下来,洗一个澡,重新变得干爽。 但看到房间里的布置时,饶是钟溯素来性格冷静,也不由得愣怔在原地。 房间里中央摆放了一张宽得过分的大床,床头桌上明晃晃堆着几盒避—孕套。最要命的是浴室——整个浴室都只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开,人走进去,不管是脱衣服还是洗澡,外边的人都能轻易看见。 这设计简直把暧昧和对色|情的怂恿写在了明面上,只差没有在房间中立起一个牌子,上书:非情侣夫妻不得入住。 “怎么,站着不动,不想洗澡,又要开始提条件?”谌桓的声音从后边悠悠传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钟溯背上,仿佛只要他有一点迟疑,他就会立刻把他扔出门外。 钟溯觉得脸颊发烫,放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但这种时候不能犹豫,如果不抓住机会,被谌桓赶出门,那今天晚上自己就没地方可以落脚了。 “我这就要去洗,不用催。”他没回头,答了一句。强忍住心底的不自在,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浴室。他手指搭在皮腰带上,解开腰带,把吸饱了雨水、变得沉甸甸的衣裤脱下来,随手揉成一团搁在洗盥盆的边缘。 紧接着,他伸手拧开热水器开关,温热的水流带着雾气落到身上,驱走了渗进骨子里的寒意。 钟溯抹了一把脸,也不管浴室外的谌桓能不能看见,挤出沐浴露抹到身上,接着用热水草草地冲干净泡沫。 就在他洗到头发时,手指忽然触到一丝异样——从发丝间抓下了一小块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痂。 嗯?这血是……? 钟溯想起,这应该是虞子濯摸他头的时候,掌心的血渍跟着蹭到了头发。 捻着手心中那抹暗红,看着它被水流冲散,钟溯的感觉很微妙。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像哄小孩般对待。 他的心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不厌恶,却也谈不上愉快。只是对虞子濯这人的双面性多了更深一层的认知——既能面不改色地挥刀见血,转身又能微笑着给予安慰,温和与暴力在他身上矛盾地糅杂在一起。 这是个行为很不可控,甚至隐隐令人心底发寒的人。 不过钟溯也没打算深究。虞子濯对于他来说,就是个交换了号码的陌生人,往后同样是桥归桥路归路,自己跟对方不会有什么交集。 十分钟后,钟溯洗完澡,看着那堆湿漉漉、皱巴巴的衣裤,无奈地按了按后颈。 “算了,”他自语道,“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再处理吧。” 他果断选择只先把内裤洗干净,用吹风筒吹干后穿上,其余大件的衣裤则先晾起来,明天再吹干。 “咳咳,我洗好了。”钟溯敲敲玻璃,拉开浴室门,穿着旅馆里备有的浴袍走出来。 暖黄的房间灯光中,谌桓正坐在床沿,低头解着衬衫纽扣,他的手指修长,手背上的青筋充满力量感,随着纽扣一粒粒解开,露出大片蜜色且肌肉结实的胸膛。 这么垂下眼时,他锋戾的眉宇也柔和了些,不再那么冷漠得生人勿近。 ——很有种……很有那种电影里男女主角即将要一夜情的既视感。 钟溯又控制不住想起自己被谌桓压在身下,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的那个梦,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好端端地,不应该想东想西,现在这个情况跟梦里的事情完全不沾边。 钟溯绷紧唇角,故作无事地走到另一侧床沿坐下,又提醒一遍:“谌桓,你早点洗完澡,我们好早点关灯睡觉,时间已经很晚了。” 比起两人清醒且尴尬地对坐,他宁愿立刻闭上眼睛睡觉,只要关了灯,眼一闭一睁,一晚上就过去了。 谌桓抬头扫钟溯一眼,看出他的局促。淋了雨,这人唇色还泛着白,这会儿倒是能安分了。 他没有回应钟溯,脱下衬衫,起身去洗澡。 第52章   浴室门关上,没一会儿,钟溯听见从浴室传出来水声。隔着磨砂玻璃,谌桓那挺拔的身影被勾勒得若隐若现——宽阔的肩背、精壮的腰身,手臂肌肉隆起,甚至可以看见水珠正沿着贲张的背脊线滑落,最终隐没在腰际深处。 洗完澡,谌桓随性得多,只在腰间松松地围了一条浴巾就走出来,脖颈上的文身也随之完全裸露在空气中,暗金色的枝蔓在颈间妖异蔓生,在灯光下泛着微妙的色泽。 早已经看过、乃至于拥抱过很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体,因为这一个暗金文身,而显得分外陌生。 钟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着自己脖子对应的位置,问:“谌桓,你为什么要纹这个文身?” 他的指尖按在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手腕的红痣在一片晃眼的白中红得扎眼。 谌桓恹恹地抬眸,看见他的手势,扯出一点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笑:“你有闲心,还是先认真点,明早之前把那一间铺面的位置想起来。我不喜欢白跑一趟浪费时间。” ……得了,不应该好奇的。 “算我多管闲事,你不说就算了。”钟溯不说话了,在床上躺下,关了自己那边的床头灯。 谌桓没有立即上床休息,而是坐在角落的沙发椅里点起一支烟,咬在齿间。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盖打开又合上,发出细微的撞击声,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到钟溯身上,似乎在思量些什么。 钟溯装作察觉不到那道审视的视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窗外的风雨敲打着门窗,房间里维持着一种古怪又微妙的平衡,如同一支悬在弦上的箭,隐隐的不安分涌动在空气中。 “啊……快点!再快点……——”一个女人的-喘忽而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打破了这个平衡,她喊得尾音打着颤,像痛苦,又像极——到极点,直直刺破房间中的静默。 钟溯一顿,侧过身望向谌桓的方向,男人依旧静坐在黑暗中,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完全不受隔壁的噪音干扰,夹着香烟的指尖微动,不紧不慢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隔壁像是还嫌不够热闹,过了一会儿开始变本加厉,沉重粗哑的男声和尖细得像下一秒就要断掉的女声交叠在一起,一声比一声高昂,“亲亲”、“宝贝”地乱喊,期间木床的——声格外鲜明且急促,一下下凿着墙壁。 钟溯感觉自己这个房间里的气氛都仿佛被这出——传染到燥热,旖旎的气息弥漫。 这旅馆的墙壁,隔音效果差到几乎没有。 钟溯心烦地又翻一个身,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一掀被子,穿上浴袍去拍隔壁房间的门,声音冷得能掉冰碴:“里面的人,差不多得了!半夜三更,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 门内像一瞬被按下静音键,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声和压得很低的嗔骂,“死鬼,都怪你,那么大声,别人来拍门了”、“还不是你太骚了,来,再亲亲小嘴”、“唔……”,办事的声音明显收敛不少。 确定那对男女不会再吵闹后,钟溯回到自己和谌桓的房间里。 房间的灯光依旧黯淡,谌桓正侧着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海面上几艘货船发出的灯光,货船在起伏的浪潮间摆荡,波澜不惊地驶向延港。 灰色的阴影落到谌桓脸上,莫名透着几分冷肃。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钟溯的睡意也散了一大半。 他睡不着,索性打开灯,搬了张椅子在谌桓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你刚才在车上的时候说你试过找小钟哥的家人,那是什么意思?” 他注视着谌桓,暗光在对方的黑眸中潋滟,试图从那双眼眸中看见一丝泄露的情绪,说:“那些所谓的家人对小钟哥来说根本不重要,你去找他们,是想要做什么?” 扪心自问,钟溯对遗弃自己的那对夫妇没有任何念想,从来没在人生中出现过的人,他早当他们已经死了。 他从未向谌桓吐露过“自己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也就猜不透对方大费周章去找人的用意。 谌桓指腹摩挲着骨链,润白的珠子在指尖来回滚动,许久没有应声,钟溯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谌桓很平静地说:“很简单,就是看他们不要溯儿后,在过什么日子。”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以为过得多风光呢,结果也没有啊,男的离婚后自甘堕落,活得不如狗。女的倒是嫁了个有点钱的新老公,但早十几年前就得肺癌死了。” 谌桓:“溯儿没有留在他们身边,来到我身边是好事。那些自私自利的蠢材不要他,把他当做负累抛弃,我要他。” 谌桓说着,按住了腕间骨链,仿佛抚上了那个记忆中神情总冷冷淡淡、很难接近又很难讨好的俊朗青年。 他对自己私扣下了钟溯的骨灰这件事没有半点良心不安,反而认为是理所当然。 钟溯凝视着这一幕,胸口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 他直到这一刻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谌桓是真的很喜欢他,这份近乎偏执的眷恋,甚至一直延续至他死后七年的今天。 尽管早在片场那日,他已经从谌桓口中听到过那句“喜欢”,但现在,那句话才真正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我有多喜欢他呢?】 你无法想象,也无法猜测,除非亲耳听见,亲眼看见—— 【很喜欢,很喜欢,胜过天长地久的消磨,胜过一切。】 可是这份心意太重了,他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也不可能接受。 钟溯忽地站起身,低敛下眼帘,说:“明天我会带你找到那间店面,但不管你想要追忆也好,留恋也好,我不能保证你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钟溯没再看谌桓的表情,关了灯重新睡下。 黑暗中传来谌桓拨弄骨链的细响,那声音持续了许久,细细地捻成一股,仿佛某种剪不断以至于太过悠长的执念。 钟溯心脏随着这个声响起伏,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往下沉,谌桓掀开一角被子睡下。 对方偏高的体温一如既往,似乎隔着空气传导到钟溯身上,包围他,再无声地灼烫着他。 ------- 司机阿威在车座上将就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早早地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来敲门,说:“谌生,您的衣服,已经提前洗干净并且熨好了。”他一早就打电话让人从别墅收拾了衣服送过来。 谌桓接过衣服,捻起衣领一角,确认衬衫也在里面。余光瞥见阿威的视线停留在床上的青年脸上,眉头犹豫地皱起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谌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啊、是,”阿威吓了一跳,忙端正态度,道,“谌生,您今早让我去买一套衣服,是给那个……那人的吗?” “所以呢?” “因为太早了,我跑了几条街都没找到开门的服装店,我就……让人从别墅多收拾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过来。”阿威顶着老板冷淡的目光,硬着头皮说。 他也是没招了,在没法凭空变出一套新衣服的情况下,不想因为无能而被辞退回家,就只能大胆用老板的衣服拼死一搏。 谌桓回头,看一眼钟溯,钟溯双目紧闭,眉睫上落了一点碎光,发顶的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起,显然睡得正熟,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那另一套现在在车里?也拿上来吧。” “好的。” 阿威长呼了一口气,在得到谌桓的允许后,他很快又拿了另一套衣服连带新鞋子送到房间里。 钟溯是听着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醒来的。 他睁开双眼,看见谌桓正把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穿到身上,衬衫顺着肩背滑落,男人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如同旭日一般俊美得疏离。 这是…… 钟溯还没出声,谌桓注意到床那边的动静,侧过脸看他:“你的衣服在椅子那边,醒了就把它穿上,要走了。” 他朝床边的靠背椅抬了抬下巴。 “给我的?”钟溯下意识按他说的方向望去,惊讶地发现椅背上真的搭着一套新衣服。 “谢了。”谌桓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一回,钟溯也不多废话,赤脚下床,拿起衣服就进卫生间。 衣服干爽整洁,面料带着几道崭新的折痕,闻着还有一股特殊的浆洗味,闷闷的,不算很好闻。 钟溯利落地换上衣服,发觉上衣买得大了一个尺码,裤子也有点宽大。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有干净衣服穿就不错了,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折了好几折衣袖,又调整了一下裤子,洗漱妥当才走出去。 谌桓似乎真的很在意那间店面,退了旅馆房间,连早餐都不吃,就要接着找。 下过一夜的雨终于停歇,此时乌云散开,阳光破云而出,将深广市的每一条街道都照得清晰明了。有了充足的光线,钟溯认起路来就更有把握。 在他的指引下,轿车只在那条商业街上又兜转几圈,便顺利地找到了昨晚怎么也找不见的临州路147号。 第53章   只是出现在眼前的店,跟众人预想中的都不一样。 在钟溯的印象中,这里本该是一间刚落成的毛坯铺面,墙上的乳胶漆都还没来得及阴干,周围也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 然而现在,铺面已经装修成一家明亮大气的粤菜馆的模样,大红灯笼在屋檐高挂,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出,门口边还立着写有特色菜品的灯箱,饭菜的香味和食客的谈笑声从里面传出。 “就是这里,没什么特别的。看过了就走了吧,我下午还要赶去片场。”钟溯扫一眼粤菜馆,不以为意地重新打开车门,催谌桓上车。 他以为谌桓到地方看过就算了,但谌桓显然从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谌桓撩起眼皮,扫他一眼,轻悠悠地说:“来一趟就这么走了,也不吃个饭,那多扫兴?” 他略过钟溯,径直推开玻璃门走入粤菜馆。 钟溯看着他的背影,费解地皱起眉头。普普通通一家餐馆,能有什么兴? 钟溯捏了捏鼻子,跟着走进去。 迎宾的服务员见到谌桓一行人进门,以为他们是来吃饭的顾客,笑容满面地过来引座:“几位用餐吗?现在包间都满了,大厅还有位置,这边请——” 他手脚利索地递上菜单,又抱来三套一次性碗筷分别摆开。 谌桓没兴趣看菜单上边的菜名,转手给阿威,说:“你看着点。” 阿威拿起菜单一看,下意识就要报菜名,但忽然想起身边还坐着一个不熟的钟溯。 “那个……你,”阿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钟溯,就用“那个”来替代了,看着他,“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比如对虾啊、鸡蛋过敏之类的。” “我什么都能吃,不挑,”钟溯顿了顿,还是补充一句,“就是别点苦瓜。” 那蔬菜太凉苦,而他又不喜欢浪费食物,每次遇上清炒苦瓜,总是吃得很艰难,吃完还要不停喝水,才能把那股苦得发涩的味道压下去。 阿威挑了菜单上写的几道味道清淡些的招牌菜,如白切鸡和清蒸鱼,再加几道素菜、一例汤,给服务员下了单。接着站起身,张罗着给三个人用热水烫碗筷。 谌桓打量了一下粤菜馆的装潢,看不上这太不起眼的布设,说:“溯儿就想在这种小地方过下半生,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不是没告诉你,但你不喜欢听不是吗。”钟溯打着哈欠,他就没睡几个小时,精神还是闷闷不振,漫不经心道,“以前还总为这种事闹脾气、呃……我是说,反正小钟哥想做的事结果也没成,店都让别人接手了,如今你也没必要这么在意他有没有提过了。” 钟溯看着这忙得热火朝天的店面,也有些感慨。在中介介绍的所有铺面之中,他最看好这一间,如果当初没有为了避祸去七岩岛,他应该就会把这店盘下来,做修车,踏踏实实熬几年,把生意做稳当了,过上安稳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重生到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年轻身上,活着都难,还要时刻提防被高利贷追债。 冷不丁想起昨天那起惊险的围堵和几乎要劈到脸上的刀刃,钟溯表情还是有些阴郁。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随手指了指粤菜馆的收银台,说:“本来收银台那边,小钟哥是想要摆一个展示柜的,专门放改装零件,怎么打柜子、打多少层都想好了。” 收银台后边正巧放着一个大酒柜,上边摆满了各种各样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白酒,琳琅满目,看着就醉人得慌。 此时点的菜已经陆陆续续上桌,阿威正往自己碗里夹鱼肉,听到钟溯这么说,有些纳闷地拧起眉,问:“现在应该不流行改装了吧,做这个还能有赚头吗?” “嗯,已经不流行了吗?” “改装车问题多,前年有一帮小飞仔在临水公路飙车,追尾了一辆泥头车,那几个小孩当场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阿威说:“因为这个事,现在搞改装的手续和要求都很麻烦,还直接影响到一批车店倒闭了。” 钟溯看起来有些讶异和失望,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巴,嚼了嚼咽下去,用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声嘟囔:“变化还真多,以前搞改装很挣钱的,我找高佬换一条排气管就得三千多。” 他认真地吃饭,没注意到自从进这间餐厅坐下来,身侧的谌桓就一直用什么表情看着他,甚至压根就没对端上来的菜肴动过筷子。 谌桓听到他说的话,漫不经心地磕出一支烟点燃,抽了口,透过淡蓝的烟雾,静静地看俊朗的青年吃完最后一口饭。 下一秒,他随意地把燃烧到一半的香烟递到钟溯的嘴边,无比自然,仿佛就该如此。 因为谌桓的动作太过轻车熟路,直到钟溯咬住那滤嘴,独特的凉凉苦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一阵寒意从背脊窜上,钟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大脑在警告,可他还没来得及吐掉嘴里的烟假装无事发生,手腕就被人紧紧地攥住了。 “溯儿,好久不见。”谌桓眉眼弯弯,尖锐的鲨鱼齿毫不抑制兴奋地咧开,“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他指尖蠢蠢欲动地按住那红痣,用力得几乎要把手腕捏出红痕。 钟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完了,谌桓认出他了。 在他压根不想被认出的时候,谎言反而像是一个薄薄的肥皂泡,轻轻一碰就碎了。 “谌桓,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我听。” 谌桓这句干脆的回应反而让钟溯被哽得一下发不出声。 阿威是这两年才为谌桓做事的,此时一脸懵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回我家吧,我们聊聊清楚。”谌桓说得很快,一把将钟溯拉起来,往自己的车走去,对阿威说:“走了。” 阿威见谌桓揪着钟溯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也没敢出声,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去开车。 钟溯头疼极了,毫无疑问的,谌桓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刚才那个眼神他再熟悉不过,炽热得几乎要扑上来啃咬他。 随着汽车发动,钟溯不停地在想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要对谌桓说什么。跟谌桓直接承认说,“对,我就是钟溯,我死了又活过来了”?还是坦白说,“我其实已经不打算跟你认回来,就继续当我已经死了吧?” 无论说什么都不对。谌桓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此时是感到恼怒,还是激动,抑或者是某种更尖锐的情绪。 “听着,我理解你一时难以置信,我刚醒来时也是差不多的心情,我只记得自己死的那天……”钟溯刚试探着开口,就被谌桓轻声打断了。 “嘘,不着急。”谌桓微微扬起嘴角,他没有一刻松开握住钟溯的手,反而得寸进尺地从扣住手腕的动作,变成了十指相扣的亲密姿态:“溯儿,回家后你可以慢慢说,不管你说什么,再荒唐我都信。” 失而复得的人就在身旁,谌桓出乎意料地很安静。 他执拗地玩弄着钟溯的手指,将那些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捋直,又卷回掌心。 指节被他捏得微微泛白,他眼底深处沸腾着某种太浓烈的情感——像是想要伤害,又想要把人连骨带肉嚼碎了,吞入腹中,彻底融为一体。 如此鲜血淋漓,晦暗又灿烂不已。 银灰色的豪车一路疾驶回延港,在半山别墅前的车道停下。 谌桓甚至没管阿威,开门下车,径直拉着钟溯进了屋子。 “嗙——” 大门轰然关上,震得钟溯心头一跳,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底、对谌桓的戒备心尽数激起。 “不是说聊清楚吗,为什么又要锁门……”他话音未落,就被谌桓压着肩膀,按在了家庭吧台的高脚椅上。 “没事,我不会再伤害你。先喝酒,喝完我们就谈。”谌桓像是要平复心情,打开一瓶酒,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钟溯面前,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完。 钟溯根本喝不下,看着谌桓喉结滚动着饮下一杯又一杯酒,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 这阵仗,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能简单糊弄过去的样子。 “你‘活’过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谌桓放下酒杯靠近钟溯,两人的距离近到仿似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专注地一寸寸描摹钟溯的眉睫,带茧子的手让钟溯觉得刺痛:“嗯?溯儿。” 像找回了珍惜至极的宝物,又像在凝视猎物,谌桓的眼神看得钟溯毛骨悚然。 钟溯强忍着拍开他手的冲动,声音绷成一条直线:“就九月十号那一天。” “我醒来后想回旧屋找你,可惜你已经搬走了。然后就发生一连串事情,我误打误撞去到你的地盘,见到你,再然后……”他顿了顿,“就是被你拿烟灰缸砸破了头。” 听见这个熟悉的忌日,谌桓动作一滞,手沿着钟溯的下颌、眉骨,往上摸到他的后脑勺的伤口,指尖在结痂的边缘摩挲,力道轻得仿佛怕摸疼了钟溯,说:“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当时就该信你的话。” 他神情很淡,却让人看得无端心头发堵。 “我也知道,就是一场误会,现在说这些也不是为了翻旧账。”钟溯想要拨开谌桓的手,但没能拨开。 谌桓笑了,尖利的牙齿咬了咬嘴唇,呼出一口气:“这可不行,溯儿,你不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来,你伤到的是这个位置对吧。”谌桓牵起他的手,覆上自己后脑同样的位置。 手指插入头发间,谌桓发质偏硬的头发丝刺着钟溯的掌心。 谌桓晦暗的黑眸望着钟溯,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出可怕的话:“溯儿,你可以给我留下同样的伤口,你也可以让我跟你一样这么疼。” 【来,我给你递刀,给你报复的权力,放任你剜出我的血肉。】 【——只为你高兴。】 第54章   钟溯看着谌桓那双过分专注的眼睛,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点头说一句“好”,下一秒谌桓真能亲手把刀塞进他手里,引着他的手捅向自己。 太明显了,无论是谌桓这样的行为举止,还是言语中的执拗,都能看出他喜欢自己的心意一点也没有打算再隐藏起来。 钟溯心脏蜷缩起来,无法忍受这种别扭的感觉,别过视线,生硬地转移话题:“别来这一套,虽然当时真的很想揍你,但我还没记仇到这个程度。” “好了,现在话也说开了,你可以松开我了。” 钟溯抵住谌桓的胸口,试图把他往外推,语气故作轻松:“毕竟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就没必要再跟以前那样粘得太紧。” “我等下要去拍戏,就不留这么久了。等你哪天有空,我们再约着吃个饭聚一聚,我也挺想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谌桓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进了他的衣服底下,指尖勾住腰带,作势要脱下他的裤子。 “谌桓,你手在摸什么呢?!”钟溯声音变了调,脸色刷地青白,死死扣住他的手。 “嗯,我在摸你,”谌桓理所当然道,三两下抽走钟溯的皮带扔到地上,“我要确认问题出在哪儿。” “你走路的姿势和从前不一样,这让我一直不能确定这个人就是你。” “咔嗒——”皮带应声落地,如同砸在钟溯心口上。 “不,等一下,谌桓!” “很快,溯儿。” 钟溯的抗议没能说出来,堵在了喉咙间,他被猛地按倒在吧台上,裤子褪至膝弯,大腿根完全暴露在谌桓眼中。 精细的金属环仿佛镶边一般,正好套在玫红的顶端,随着搏动的青筋颤动,怎么看都显得淫|靡又色气。 钟溯被羞耻心烧得脸皮都涨红,他脸色难看:“……这不是我弄的,是这身体的原主给自己上了环,我还烦着怎么去医院取下来。” 谌桓没出声,注视着那个金属环,突然曲起手指弹了一下,愉悦地调笑道:“呵,小东西还挺别致。” 钟溯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疯子……刚才是用食指弹他那里了吗? 他错愕地瞪着笑得肆无忌惮的谌桓,嘴巴张开又合上,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谌桓,你还是把脸伸过来让我打一巴掌吧,我保证不会太用力。” “嗯?可以,你想打哪一边脸?” “滚蛋。” 这么一打岔,钟溯顺势推开谌桓,弯腰捞起裤子穿上,认真地说:“以后别再这么闹——你跟我,以前是兄弟,现在就算我们都变了样,这点也不会改变。” 生怕谌桓装听不懂,他特意强调了“兄弟”这一个词。 现在已经不是七岩岛那个时候,他也不再是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的钟溯,之前那些过火的行为就应该终止。 钟溯后退半步,躲开谌桓还停在半空的手,像把这一段出格的距离重新拉回安全范围。 谌桓看着钟溯避开自己的触碰,笑意隐没了下去,但没有反驳。 钟溯装作自然地环视客厅,说:“现在回出租屋也来不及,借你家沙发眯一下,我补个觉就回剧组。” 他其实不想留在谌桓家里,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直接说要走,肯定会惹到谌桓。只能绕着圈子,用“补觉”做借口来避开谌桓。 只要谌桓能不点破那层窗户纸,留个体面,大家还能当朋友。 “朋友?”谌桓像是看穿了钟溯的心思,捻了捻手指,阴影遮住他眼底的情绪,说不清什么意味地笑一声:“行,好朋友。” “你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既然想要这样,我怎么能舍得不给你。” 如同将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任由那刺痛感一路割进胸腔,谌桓那颗因为找回钟溯而跳得失律的心脏,渐渐地沉回一片死寂的平静。 “溯儿,不要睡沙发,不舒服,你就在我房间里睡。”谌桓拉起钟溯的手,领他走上二楼。 谌桓挺拔的身形挡住了光线,从钟溯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看不清楚具体的表情。 但用不着看见也知道,谌桓的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 钟溯心里同样堵得慌。他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的,可有些界限,他实在跨不过自己那一关。 谌桓推开主卧的门,里面依旧是钟溯之前搀他上楼时看见的模样。黑色的大床,被子有些凌乱地掀开一角,床头桌上放着烟灰缸和几份明显有翻阅痕迹的文件。 “去吧,溯儿,枕头不合适就告诉我,家里有备用的给你换。”谌桓身子侧靠着门框,堵住门口,也堵死了钟溯临时反悔说要走的可能。 钟溯感到谌桓的目光细密地落在自己身上,他顶着压力在床边坐下,解开衬衫纽扣,尽量轻松道:“那我睡一个小时,你记得四点钟来叫我,出去时帮我把门关上。” 他踢掉鞋子,躺到床上,盖过被子,一副毫不防备的姿态。 过了一会儿,钟溯听见门被关上,谌桓的脚步声远去。 钟溯的眉睫微颤,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下来。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低声喃喃:“好在……他放弃了。不然还真不好办。” 这是个好兆头,说明骄傲如谌桓,即使再喜欢一个人,在明确被拒绝后,也不会太执着。 只要继续保持距离,等他慢慢冷静下来,想清楚这份所谓的喜欢其实不过是那么一回事。那么就算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毫无隔阂的相处,至少也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钟溯原本打算强撑着保持清醒的,但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回来的路上又因为谌桓而始终绷着神经,所以现在躺在柔软的床铺,控制不住地犯困。 在迷迷糊糊中,钟溯听见门开的声音,随后,床垫另一边微微下陷,一个温热的身躯带着烟草的苦味和淡淡的酒气从身后贴近,结实的手臂顺势搂住他的腰身。 这个感觉不对。 钟溯瞬间清醒大半,下意识去掰腰间的手:“谌桓,你做什么?” “我也困了,溯儿。”谌桓用鼻尖蹭了蹭钟溯的耳后,嗓音沙哑,“家里就只有这一张床。你不会想要我这种状态还回公司吧?” “不想。但你也用不着抱着我睡,你那边不是还有空位吗。”钟溯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但没办法。 他又累又困,手指使不上劲,徒劳地掰着谌桓的手:“你太热了,贴得我很不舒服。” 谌桓才不管这个,他知道自己体温高,会热得钟溯不舒服,但还是要抱着钟溯睡,低声哄:“嘘……溯儿,不闹了,闭上眼睛睡过去就不热了。快四点了,能休息的时间不多。” 钟溯推不开他,只能一边重新闭上眼,一边在心里劝解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时,等下醒来自然就分开了。 与在旅馆过的那一夜截然不同,谌桓身上的热气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紧密的皮肉相贴一刻不停地蒸腾着钟溯。 …… 或许是因为这热度有让人头脑发昏,难以清醒的作用,钟溯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灿烂的阳光刺到眼皮,钟溯不舒服地睁开眼,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和窗外干净的蓝天白云,还有点发懵。 这里是什么地方…… 视线落到黑色的床单上,钟溯慢半拍地想起来:对了,这是谌桓的房间,我在他家睡午觉。 一想到这个,其他急迫的问题立即跟着蹦出来—— 现在几点了?片场那边开工没有?小唠叨打电话来催了吗? “糟糕。”钟溯顾不上会吵醒谌桓,拨开他的手臂,连忙下床去找自己的手机。 怀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谌桓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看见钟溯正半跪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勾起掉到地上的外套。他脊背弓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白皙的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晨光中。 毫无犹豫地,谌桓伸手抓住人:“溯儿,时间还早,再睡会儿也来得及。” “来得及个头,这都到第二天了,你怎么不叫醒我?”钟溯头也不回地摁亮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日期,震惊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居然一觉从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姜逊那个嘴巴长刀片的刻薄家伙肯定在片场跳脚骂街了。 钟溯从通讯录里翻出小唠叨的电话,正想要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的手机。 “?”钟溯不解地抬头看向谌桓。 “我昨天已经替你跟剧组请假了,”谌桓按掉了正在拨出的电话,神色淡淡的,语气带着漫不经心,说,“你用不着向任何人交代或解释什么。” 他将手机塞回钟溯胸前的口袋,指腹不经意地蹭过他的侧脸,按住那一小块枕头压出来的淡红印子摩挲,就如同给不乖的猫儿顺毛:“现在去洗漱,然后下楼来吃早餐。等吃完早餐,我开车送你去片场。” 冷硬的手机外壳硌在胸口,钟溯下意识按住那个方形凸起,指尖缩了缩。 等走进卫生间锁上门,钟溯再摁开手机,发现原本应该塞爆收信箱的未读红点都消失了。 毋庸置疑,昨天谌桓把这手机里的信息都看过了一遍。 “还是要跟谌桓再讲清楚些,”钟溯抿了抿唇,看着镜中自己这张熟悉却又陌生、有些苍白的脸,自语,“顾忌太多,后面相处起来只会更别扭。”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新恢复平静。 第55章   等洗漱完毕,钟溯擦干净手上水珠,走出卫生间。卧室里已经不见谌桓的身影,他显然去了另一个房间收拾自己。 钟溯刚走到楼梯口,一股浓郁香甜的面包麦香便扑鼻而来。只见谌桓正从厨房端出烤好的吐司片,他衣袖利落地挽至肘间,头发已经往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 谌桓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嘴角往上勾了勾:“溯儿,这件衣服很适合你。时间刚好,来一起吃早餐。” 早餐很简单也很奇特,西式的黄油吐司配中式的白粥,面包上不甚平整的焦痕一看就是谌桓的手艺。 “多谢你的早餐。”钟溯坐下,咬了一口夹着黄油的吐司,咀嚼几下,开口道:“话说,谌桓,我睡觉时不喜欢身边有人,你以后别那样搂着我了。” 谌桓不怎么吃,只专注地看着钟溯吃,指间夹着烟,闻言不以为意地说:“我们以前就是睡一张床,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明知道我的意思。”钟溯咬着后臼齿,觉得太阳穴旁的青筋一抽一抽地跳。 “你都说喜欢我了,兄弟的情谊都变质了,那怎么还能跟以前一样相处。” 撩拨人却又不给人上手的行为太恶劣,钟溯自问做不出这种事,也不想给谌桓任何两个人有可能能更进一步的错觉。 “为什么不能一样。”谌桓眼底像燃着暗火,似笑而非道:“我是喜欢你,所以呢?这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吗?” 钟溯:“这怎么不会影响?” 谌桓挑了挑眉,咬着香烟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近钟溯,俯下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问你,你会因为这事就跟我断绝来往吗?” 他如一匹桀骜不驯的狮子,幽邃的瞳孔亮得骇人,与之对视,恍然间像在被他狩猎。 钟溯眉头皱得更紧:“不会。” “那再换个问题——” “等……你太近了,别靠过来……” 钟溯想躲,谌桓环住他,将他逼得后腰撞到桌沿,一口烟放肆地散到钟溯脸上,说:“钟溯,你会跟我睡吗?” 钟溯冷不丁被扑面的烟雾呛到,“咳咳、你说什么,当然不可能。” “瞧,这不就已经说通了吗?”谌桓笑得很好看,眼尾漾开危险的眸光,深色瞳孔中映出钟溯不易察觉的紧张神色:“你既不跟我断关系,也不跟我睡,那我们即使睡一张床,抱在一起,甚至脱光了衣服一起洗澡,跟以前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声音轻得像喟叹:“如你所愿,溯儿,什么都没有改变。只要你想,什么都不会改变。” 望着身前人,钟溯一时哑口无言:“……这怎么能算。”他想说谌桓是在强词夺理。 这时,谌桓的手机响了,铃声闷闷地在口袋内震动。 谌桓按掉了它,但电话下一秒又执着地响起,似乎来电人有什么重要的事急需汇报。 谌桓不耐地蹙起眉,只能先放开钟溯,接起电话:“什么事?” 钟溯看着谌桓跟别人通话,立刻退开两步,抬手抹了把脸——刚才谌桓吹到脸上的烟气仿佛生出了细小的倒刺,刺得他皮肤泛起一阵挥之不去的痒痛。 他张开口,还想要说些什么,门外也恰好响起一阵门铃声。 瘦猴那独特的、音色偏尖的声音在门外说:“谌哥,您在家里吗?我拿来了下个月的企划书……” 谌桓抚住钟溯的后背,推了推他:“溯儿,去开一下门,我讲完电话就过来。” 说着,他又对电话对面的人道:“我在听,你接着说……”说话的侧脸很冷淡。 钟溯只能自己去开门,门一推开,就见到瘦猴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七、八个厚实的文件袋,他正低着头,拈住文件袋一角,一份份清点确认没少,甚至没注意到门什么时候开了。 钟溯清咳一声,喊他:“瘦猴,谌桓还在打电话,估计还要几分钟,你先进来等他吧。” 瘦猴抬头,看见面前的钟溯,脸上闪过猝不及防的讶异和错愕,有些发愣:“怎么是你开门……不对,你为什么会在谌哥家里?” 钟溯正想随便扯一句“来谈点事”的谎搪塞过去,谌桓已经从身后走近,手掌很自然地按住他的后颈,对瘦猴说:“瘦猴,你来得正好,帮我送溯儿去片场,车开稳当点。” 他说着,从玄关柜里随手拿出一串车钥匙,扔给瘦猴。 瘦猴条件反射抬手抓住了迎面而来的钥匙,冷硬的钥齿咯到他的手,也咯得他眉心一跳。 这什么情况?他只听过谌哥叫小钟哥为溯儿的,什么时候跟这人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他很委婉地问:“谌哥,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楚,您是让我送这个……钟溯去片场吗?” “这听得不挺清楚吗,”谌桓当然听出瘦猴语气中的犹疑和忧心,但没兴趣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解释钟溯的重生,这件事太过惊异,知道的人越少才是越好的,说,“去吧,别在这耽误时间。送完人你再回来汇报。” 见谌桓这个神色,瘦猴不敢再问了,应下就去开车。 “我临时有点事,没办法送你,你先跟瘦猴走。我们晚点见,溯儿。”谌桓唇角含笑,伸手给钟溯理了理衣领,指腹蹭过他的喉结,不轻也不重,却隐隐有一种打上标记的意味。 喉间传来的微妙压力让钟溯呼吸一滞。他喉结滚了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既咽不下,也吐不出。 钟溯怀着这不上不下的心情上了车。 车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咝咝声,钟溯坐在副驾驶位子,眼角余光瞥见瘦猴的嘴巴抿了又抿,显然想问什么,但又不敢贸然出声,表情就跟喝了一大碗酸辣汤似的,酸的、甜的、辣的刺激得五官皱成一团。 钟溯不需要读心术都能猜到,瘦猴是在好奇自己跟谌桓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 因为谌桓对他那不加掩饰的亲昵举止,实在过于明显了——别说是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太暧昧。 像瘦猴这种身边人,会纳闷是再正常不过。 “前面路口左转掉头,先不要去片场,送我回家,我要换一套衣服。”钟溯让自己不要在意,就当做没有看到瘦猴的欲问又止,简单地指个方向。 瘦猴打了方向,车拐进一条支路,窗外人流如梭。他似乎在等钟溯的下文,但钟溯没有说。 他忍不住挠了挠下巴,只能主动问:“那个,谌哥有说这套衣服是你自己留着,还是等下让我带回去吗?” 钟溯一脸疑惑地看着瘦猴,不懂他在说什么:“谌桓现在变得给别人买一套衣服都要计较了吗?” 他就没想过要还衣服,一是谌桓人没这么小气,一、两套衣服从来不是他会上心的东西;二是别人穿过的衣服,谌桓要来也没用,反正他自己也不会再穿,拿到只会扔进垃圾桶。 瘦猴反而像是更费解的那个人,看钟溯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什么叫‘买给别人的衣服’,你现在身上穿的就是谌哥的衣服。” “……”钟溯喉头一哽,反应过来,扯起衣领看了眼,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这是谌桓的衣服?” 瘦猴:“不然呢?你看看衣服牌子,我亲眼看着品牌方把这款和其他整整一柜子的衣服一起打包送到别墅的,难道我还能认错?”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但是看来谌哥对你还挺关心,就我所知,谌哥从来没有过任何情人,无论女的还是男的……” 后面的话钟溯没听,注意力全在“谌桓衣服”这个关键词上。瘦猴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胡诌,那就意味着,他不仅穿着谌桓的衣服跟谌桓在一起睡了一晚上,并且早上还顶着这身衣服,义正言辞地要求保持距离。 怪不得谌桓答应得那么干脆,那刁钻的性子还笑得出声。 可不是好笑吗? 钟溯耳根子猛地烧红起来,本来觉得挺舒适的面料,仿佛一时之间变得扎人。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瘦猴见钟溯的神色霎时间僵硬得要命,以为他是因为“被包养”的情人身份被别人知道而害臊。 他反倒安慰起钟溯,找补道:“我没别的意思,咳、听大熊说,你是新出道的明星对吧。放心,这圈子里没有人敢说谌哥的闲话。你只要安心跟着谌哥,不管什么电影或电视剧资源,只要你想要,都能拿得到。” “在谌哥面前表现乖巧一点,少闹脾气,你会大红大紫的。” 但当事人一点都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了。 钟溯深吸一口气,揉着眉心压了又压,才强压下直冲头顶的崩溃感。大熊一个,瘦猴也一个,怎么这俩家伙过了七年却说话还更不靠谱了。 他甚至没心力跟瘦猴解释自己跟谌桓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因为对方已经单方面认定了。 第56章   照着钟溯的指示,瘦猴顺顺当当地把车开进永和小区,在楼下等着钟溯换完衣服下楼。 钟溯一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就立刻脱下了衣服,明明只是错觉,却仿佛隐约闻到自己身上浸透了谌桓的凉苦气息。 他抿了抿唇,看着床上的衬衫,最后还是把它扔进洗衣机旁边的篓子,而不是垃圾桶。 钟溯从衣柜里找出要换的套衫,囫囵地套上身,刚穿好,屋外忽然有人在敲门,一个年轻的男声问:“有人在家里面吗?请问——” 这种时候谁会上门? 钟溯下意识以为是高利贷上门追债,可听那人语气温和客气,又迟疑了——讨债的哪会讲什么礼貌? 来不及细想,钟溯回应一句:“来开门了,别催。” 但他留了个心眼,滑上安全链才打开门。 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钟溯不由得怔愣了一下,“——嗯?怎么是你?” 门外站着一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英气俊朗的青年警官穿着常服,右手手腕上绑着纱布和绷带,隐约可见纱布底下透出淡淡的血色。 即便褪去了警服带来的端庄气质,他身上依旧笼罩着一股无形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小弟,早安啊。”虞子濯仔细地端量了一下钟溯,没发现他身上哪里有伤,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与钟溯平视,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说:“太好了,见到你没事,我就能放心了。前晚那些人跑掉后,我本来想要立刻找到你的,但是救护车上的医生不让,我只能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好不容易包扎完伤口,我去问从现场回来的同僚,他们都说没有见到你,我真担心那些人追上了你,把你抓到了其他地方——” “先打住。”还没说完,钟溯毫不留情地打断虞子濯的话,盯着他说,“我只想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还有,你为什么要找过来?” 虞子濯顿了顿,无视钟溯话语中的警惕意味,露出一个没有坏心、纯粹的笑容:“我很担心你,钟溯。” “事实上,我担心任何一个身处困境的人——虽然你可能并没有察觉到,但你现在很危险。” 虞子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楼道的镂空窗花,往楼下瞥了一眼,看见站在车边抽烟的瘦猴,一眼就看出气息不善的瘦猴的身份——流氓、恶徒、坏种,不论是什么,都是需要清除的垃圾。 “楼下等着你的那个人,跟前晚那些人是一伙的吗?” 他语调压得又轻又低,掩不住眼底那点闪动的期待,隐晦道:“知道吗?如果你被坏人纠缠,或者威胁了,告诉我,我可以帮助你——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我都会把他们关进监狱,让他们深刻地反省自己犯下的罪行。” 某种意义上,虞子濯是个无垢的天生好人,自诩是牧羊犬,有义务保护没有反抗能力的羔羊免受狼群的伤害。 可惜,他并不能理解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一分为二地划为好人或坏人,也不知道并非所有羔羊都会无能为力地祈求得到拯救——尤其是这种没有分寸感的关心,就属于冒犯。 虞子濯这种自作主张介入自己生活的做法,已经踩到钟溯的雷区了。 钟溯垂下眼,目光扫过虞子濯绑着绷带的右手,念在对方帮了自己一把的份上,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硬,只道:“多谢你关心。但如果真的有人在威胁我,我会让你知道。现在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赶着去工作,就不跟你闲聊了。” “钟溯,你的选择是……”虞子濯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钟溯已经没耐心听下去,直接关上门。 砰—— 虞子濯看着被合上的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到了极点的面无表情。 虞子濯感到说不出的失望。他相信正义,可罪恶却似乎总是比正义更擅长笼络人心。 钟溯听着门外的人似乎叹了一口气,脚步声在楼道间远去。 听声音是走了。 “这警察,究竟是来干什么的?”钟溯捏了捏眉心,但想不出来虞子濯如此执著关注自己的理由。 说我的处境很危险?被追债当然危险,可这也不值得一个警察特意找上门警告吧。 钟溯理解不了虞子濯的脑回路,但他清楚一件事:最好不要让虞子濯和谌桓——或谌桓手下任何人——碰上面。猫捉老鼠的游戏规则,他再熟悉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赶去片场开工。 他扯了扯套衫,确定没有漏带钱包、香烟和打火机,就下了楼,重新坐上瘦猴开的车。 经过一段平稳的路程,车辆驶到电影中期剧情的取景地。这是一片位于城市边缘的老街区,早已被政府征用为交通用地,但因为路线规划问题,多年来迟迟没有动工。 三分之一的原居民都已经搬走,一条街上全是生意萧条的商店,连地砖都没几块平整的,杆上的电线凌乱到令人头皮发麻。 姜逊看中它的理由,满口是有什么“都市里绝迹的野蛮气息”,文青词拽得一套套的,但在钟溯看来,这地方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破旧街区,一点不特殊。 眼见不远处已经有几个剧组的熟面孔在忙碌着拉起警戒线,钟溯让瘦猴靠路边停下:“行了,就在这里放下我吧。” “前面还有一段路,你确定要在这里停?行。”瘦猴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钟溯推开门下车,跟瘦猴道了一声谢:“对了,你待会儿回去时,帮我跟谌桓说一声,他的衣服我扔进洗衣机洗了,等晾干后,我找个时间还给他——如果他还要的话。” “可以。我会告诉谌哥这件事。”瘦猴简单地应了下来。送人任务已经完成,他也不多磨蹭,直接把方向盘往右打,沿原路返回,去向谌桓交差。 钟溯看一眼手机上时间,8:54,时间还算刚好。他抬脚走向忙碌中的剧组,随手拦下一个工作人员:“问一下,你看见姜导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被拦下的工作人员忽地抬头见到钟溯,怔了怔,认出他的脸,回过神指了一个方向,说:“啊,姜、姜导吗?他刚巡场去了那边,你现在过去应该能正好见到他。” “多谢。”钟溯循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没留意到身后工作人员望着他背影,眼里流露出些许的同情。 工作人员的同伴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嗳,刚才走过去的那人是昨天没来的新人吧,他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姜导在哪儿,估计知道自己闯祸了,想去给导演认错吧。” “认错?”来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哈,那他可要惨了。姜导昨天骂那几个龙虎武师,把人祖上十八代都问候遍了,那么几个会功夫的硬汉,都差点被骂到眼圈通红,要跟导演打架,拉都拉不住。” “谁说不是呢。”工作人员摇摇头,想起昨天那堪比火山喷发的大乱斗场面,也是心有戚戚:“放谁的鸽子不好,偏偏放姜导的……这新人也是一点都不懂事。” 钟溯走到指示的位置,左右环顾一周,在人群中找那个导筒不离手、油腻又邋遢的身影。 突然,一声熟悉的哀嚎从身后猛地炸开:“钟溯!我靠——我的哥啊!你怎么才来?!” “嗯?”钟溯转过身,只见小唠叨慌里慌张地朝他冲来,脸上的肉一颠一颠,活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钟溯见他要撞到自己,抬手一挡:“停下,站定了好好说话。你怎么了,这么慌张?” “我慌什么——是你该慌什么才对!”小唠叨一脸不可思议,拔高了八度的声音都劈了岔:“你昨天可是不来片场也没个电话交代啊,你知道表叔他发起脾气有多恐怖吗——” “郑乐游,你瞎嚷嚷什么!没见我在给跑龙套的讲戏吗?吵得鬼都听不清!” 站在角落的姜逊不耐烦地一瞪眼,瞥见站在小唠叨身后的人,旋即皱起眉头:“等等——你在跟谁讲话呢?是不是钟溯来了?” “啊不,没、没谁啊,表叔。” “不什么不,我人都瞧见了,衰仔你快让开,我有话要跟钟溯说。” 小唠叨下意识想用大体型挡住钟溯,但又实在怕挨姜逊的骂,只能让开。他紧张地拍钟溯的肩膀,叮嘱道:“对不住了,兄弟我实在保不住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你忍着点,就当听猴戏,表叔最多上蹿下跳地骂你半个小时就会收工了。” 小唠叨还没讲完,神情不善的姜逊就走了过来。他似乎被什么人往脸上锤了几拳,鼻青脸肿的,本就逊色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狼狈。 “钟溯,你……”姜逊拧着眉头,本来气势汹汹地开口,话到嘴边却生硬地一转,语气别扭地软了下来,“你说你,下次要请假,好歹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找不着人,多让人担心啊。” “还是谌生昨天打来电话,说你陪他去了内陆,不能来片场,我们才放下心来。” 姜逊说完这一段话,脸上已经憋得通红,也不知是憋屈还是尴尬。他倒是想骂人,可一想到钟溯背后站着那位得罪不起的谌桓,到底没敢骂出一个难听的字。 钟溯看着他,都觉得他憋得难受,清咳一声:“可以,如果下次有事,我会提前跟剧组请假。” 姜逊本来已经做好钟溯会拿乔的准备,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配合了。 姜逊哽了一下,一捋刘海,讪讪道:“咳咳,你知道就好。赶紧去化妆吧,还有半个小时就开拍了,今天要把昨天落下的进度一并补上,没时间耽搁了。” 说完,他就转身回到人群里,继续给群演们讲戏。 看见这一幕,旁边还等着瞧好戏的人,个个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尤其是总因为迟到早退闹脾气而挨骂的周凯文,第一个不服。 “这好不公平啊,”周凯文毫不掩饰脸上的忿忿不平,故意地大声嘀咕让周围人都听见:“凭什么这新人就不用挨训?昨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这都不能算迟到,而是旷工了。 “平时装得多人模狗样,多守时,结果就这?还怎么好意思冷着张脸装相。” 钟溯压根当做没听见,也不回应周凯文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向化妆车。 “……喂,说你呢,你走什么?你心虚了吗?你说话啊。”周凯文见钟溯不接招,还想要叫住他,不依不饶地掰扯这事。 但钟溯连头都没回,显然根本没听见,或是听见了,但根本不在乎。 周凯文眼睁睁看着钟溯关上车门,原本还算帅气的五官都气扭曲了。 第57章   周凯文发起脾气来,是一发不可收拾的,一直到开机时,脸色依旧恶劣,活像有谁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姜逊见到周凯文这副模样,只当他又无缘无故地耍性子,也懒得管他。反正今天第一场戏的内容是,钟溯扮演的林问寒接下话事人的命令,带着周凯文去一间酒楼,向社团里中饱私囊的叔父辈问责。 镜头的焦点是钟溯,即便周凯文这个主角黑着脸也不会影响什么。 比起难伺候的周大明星,姜逊更紧张钟溯的表现,絮絮叨叨地嘱咐他:“等会儿一开拍,你进包间时的表情一定要够反叛,但又要有点细微的犹豫,那种矛盾劲儿——咳,反正记住,你是来掀桌子的……” 钟溯听了一耳朵,平平静静地应,心里已经对该怎么演有数。 一直说到嘴唇都要发干,再说不出什么新意,姜逊才勉强停下来,坐回导演椅,通过导筒示意打板的场记:“好,没问题就准备开始了,各就各位,Action!” 酒楼包间的布景选定在老街区里一家还营业的小饭店里。剧组预定了饭店的一个包间,并进行了临时的改造,把装潢改成典型的中式风格,大红圆桌居中,大型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照得满堂热闹。 几个社团的干部搓着麻将,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在房间内回荡。 随着摄像机缓缓摇近,拍到演员脸上,其中一人笑容热络,恭维坐在对面满头白发、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人,说:“汤伯,您宝刀未老啊,一晚上杠上开花三回,吓得我都不敢随便出牌了。” 扮演“汤伯”的演员胖乎乎的,一张方脸嵌着双精明的小眼睛,是个老戏骨了。他顺手摸过一张牌,慢悠悠地接上台词:“呵呵,才打第几圈就吓到了?火枪你这张嘴呀,说话没一句真,最会夸张。” “该出牌就出,各凭本事,谁赢就算谁的——总不能老是你们后生仔出风头,偶尔也要让我们这些老骨头也风光风光嘛。” 话音刚落—— “砰!” 包间房门猛地被人从外边踹开,周凯文率先走进来:“喂,所有人敢给我动一下试试!社团办事!” 他把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重重摔在麻将桌正中。麻将搭成的牌阵应声哗啦倒塌。 周凯文一手按住文件袋,轻蔑地对对面的老人一抬下巴,说:“汤伯,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打麻将呢。” “上一批货的经手人中,只有你的帐算不清,你要怎么解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麻将桌上的人都反应不过来。 汤伯却是神情从容,还在不紧不慢地码牌,一眼都没瞟那文件袋,说:“现在的后生仔真是急躁。什么账这么要紧,算不清那就慢慢算嘛,哪里用得着对我一个老人家喊打喊杀的。” “六筒——”他笑眯眯地打出一张牌,这才抬眼,视线越过周凯文,看向后边那个沉默的青年,说:“问寒,你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就带马仔来盘问我,问过阿大了吗?这做法怕是不合规矩吧。” 钟溯平静地说:“就是老大亲自下的命令。” 他没有被老戏骨的气势压过去,反而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老大他不再信任你了,汤伯。” 汤伯脸色骤变,像是被彻底激怒,他一下抓起那个厚实的文件袋重重地摔在钟溯身上,吼道:“死仔你才出来混多少年,就敢搬阿大的名头压我?以为让个愣头青拿一堆废纸出来就能整死我吗!” 他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手下立刻围了上来,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住林问寒一行人的头。周凯文慌得惊叫了一声。 汤伯狠厉地威胁钟溯:“不想没命,就立刻带上你的人滚出我的地头!” 本来按照剧本,钟溯这里应该是说些软话,安抚住叔父辈,等到社团话事人出场,结束这场冲突。 但被枪抵住头的周凯文突然出声,不合时宜地举手喊停:“咔、咔!停下。” 姜逊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满脸不耐烦:“Kevin,怎么又是你——” 周凯文打断他,露出一点笑容:“导演,我觉得刚才这个威胁汤伯的镜头我还能演得更好些,不如再重拍一遍吧。镜头效果好,肯定成片质量也会更好。” “哦?”姜逊闻言,有些惊喜地抬起眉毛:“Kevin,你今天转性了?居然还会主动要求重拍。难得上道一次喔。” 以往周凯文拍戏都是能多敷衍就多敷衍,念完台词就恨不得立刻收工休息,今天好不容易配合一次,姜逊当然乐得应和:“好,那就重来一次。所有人复位,道具组快点整理道具——这次必须要拍得更完美!” 姜逊本身就是个极其挑剔的完美主义者,对于重拍完全是乐在其中。 但作为其他演员,那就受罪了。接下来的重拍,周凯文一直说自己没表现好,要求重来,这导致钟溯一直被饰演“汤伯”的演员拿文件袋砸到身上。 那文件袋又重,边角又尖锐,即使隔着衣服,钟溯胸口被砸到的地方仍旧不免闷闷地发疼。 “啪!”再一次被文件袋砸中心口,钟溯的嘴角直往下沉。 “扑哧——”旁边的周凯文瞧见钟溯的神情,没忍住,得意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小,只有旁边的钟溯听得真切。 钟溯扫过周凯文嘴角那抹恶劣的笑容,心里明白了:怪不得这小子要重拍这么多次,分明是冲着折腾他来的。 如果是其他人微言轻、又不敢得罪人的小演员,吃了这个哑巴亏也就吃了,但周凯文不知道自己招惹的钟溯,并不是他以为的跑龙套,甚至压根就不是圈内人,也不在乎所谓的演艺事业。 演员混的圈子叫演艺圈,一路鲜花掌声和祝福,最不济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嫉恨唾骂。钟溯过去混的圈子,只有刀刀见骨的暴力和一条铁则——谁惹的事,错就要认,挨打就要站定。 而钟溯,更喜欢自己学到的规则。 就在这一个镜头刚拍完,周凯文再次张口想喊“咔”的瞬间,钟溯突然出手,一把按住他的后颈,猛力朝桌面一砸—— “啊!”周凯文痛得大叫。 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钟溯直勾勾地盯着汤伯,声音冷冰:“汤伯,刚才我手下不会说话,是我没教好。我让他给你磕头赔罪,今天这件事就过了。” 冷光从钟溯的侧脸投下,映得他榛色的眼眸沉黑,幽深得令人心惊:“别以为这里就你能耍横,你有人有枪——但我也不缺。” 字字砸地,像钉进骨缝里。 这完全是剧本之外的即兴发挥,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破这慑人的气氛。 姜逊两眼放光,手往下一挥:“咔——!就用这一条!钟溯,你演得好啊!表演张力十足,完全超出预期!” 姜逊简直是喜形于色,拧紧了台本上下扇动,几乎要把钟溯夸赞成影帝了。 然而周凯文却不干了,他捂住红肿起来的额头直嚷嚷:“好什么好?!剧本上根本没有这死跑龙套把我按在桌上的情节,他分明是在借着演戏故意打我——导演,你看我的额头成什么样子!” 姜逊头疼地按住眉心,费解道:“Kevin你少闹啊。好端端地,钟溯打你干什么,他就是入戏深才会这么演,效果也比剧本上原有的设计好,你别借题发挥。” 其余演员也烦透了周凯文的反反复复重拍,见姜逊先呵斥了周凯文,也跟着嘀嘀咕咕:“大明星天生高人一等吗,怎么能空口白牙就说别人故意打人,没道理的啊。” “切,谁故意借着拍戏折磨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还不一定呢,都重拍好十几次了,真当别人是瞎子吗。” “再怎么拍也肯定不会比这次更好了,折腾来折腾去没意义。” 这些窃窃私语一点不落地传进周凯文的耳朵里,像细针一样扎得他耳根刺痛。他再自恋,也听得出其他人话里的不满。额头的肿痛骤然鲜明,连带着整张脸都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僵在原地,攥紧的手指微微发颤,却说不出一句话。 周凯文终于像是承受不住这些议论,气恼地转过头:“琳姐,人呢,你干什么呢。别人是聋子瞎子,你也是吗?” 他跺了一下脚,把火气全撒在自己经纪人身上:“你看不见我额头肿了吗。还不快让人去给我买冰袋回来。” 琳姐一见周凯文这个状态,还能不知道自家这个祖宗是什么德行吗,她安慰道:“Kevin,你别着急,我现在就让助理去买回来。” 然后就让助理拿了车钥匙去开车,从最近的便利店抱了好几个冰袋回来,给周凯文敷额头。 拍戏拍了一整个白天,剧组的人都已经又饿又累,要休息和吃晚餐,等休整好,再接着拍晚上的镜头。 剧组派发的盒饭算是比较丰盛那一档,有菜有肉,搭配均衡,钟溯拿了自己那一份,找了张人少的桌子坐下。 刚吃几口,一道影子从上边落下来。周凯文站在桌边,抱着手臂,语气毫不避讳地嘲笑道:“呵,什么青菜和牛肉,连狗都不吃的玩意儿,也就只有某些不入流的人,还能咽得这么香。” 身为当下炙手可热的偶像,周凯文一向自矜身份,不屑于吃剧组统一分配的盒饭。每次到饭点,必然要助理去他指定的高档餐厅给他打包更好的饭菜回来吃。 有时候他选定的餐厅位置太远,助理打包回来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剧组其他人还要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能开工。 周凯文此言一出,周围同样在吃盒饭的剧组人员,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有人涨红了脸,低声骂了句:“得意什么啊,这么狂,都不知道能红几天呢。” 钟溯倒是挺平静的,夹菜的筷子不停,注意力全在吃饭上,对他来说,周凯文还不如一片菜叶子来得有价值。 眼见钟溯无视自己的奚落,周凯文更加不忿,正要继续发作,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嗓音—— “钟。” 那声音咬字轻缓,带着奇异的韵律,如蛛丝般轻轻缠上耳膜。 “怎么今天孤零零一个人吃饭?”来人语气含笑,说不清是关心还是调侃,“你的小助理呢?” 鹿知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片场了,他一手自然地搭在了钟溯肩膀上,微微欠身,笑意盈盈地看着钟溯。 第58章   见到是鹿知逸,钟溯的动作一顿,冷淡地道:“你怎么来了,你的戏份不是在明天吗?” “是吗?”鹿知逸朝他暧昧地挑起眼尾,模棱两可道:“我都忘记是明天了。大概是因为想着钟今天在片场,我一心只想快点过来见你呢。” 鹿知逸就是个妖孽,最爱披张温柔多情的皮,用几个眼神、几句话,撩拨得别人面红耳赤,对自己言听计从。 钟溯干脆利落地拨开鹿知逸搭过来的手,眼皮都懒得抬:“少来这套,一张嘴吐不出一句靠谱的。” 估计是姜逊又改了拍摄计划,或者是拍戏档期跟鹿知逸的新增档期有冲突,鹿知逸才提前过来赶戏。 鹿知逸神情自然地在钟溯身旁坐下,问:“钟,你在吃什么?我也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想跟你一起吃。” 往常的休息时间,小唠叨总挨着钟溯,对他表现得很反感,导致他都没办法一直跟钟溯有比较近的接触。 今天小唠叨不在,他就能跟钟溯拉近点关系。 鹿知逸身上的甜酒味缠缠绕绕在鼻尖,钟溯不喜欢这股太甜腻的气味,身子离远了些,随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餐车,说:“吃的盒饭,你想吃,就自己去那儿拿。不要指望我给你分一半。” 站在桌旁的周凯文看见鹿知逸,原本准备好要嘲笑钟溯的那些刻薄话全卡在喉咙里。他用力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道:“鹿前辈,你还没吃饭的话,不如吃我这一份吧。我这是刚从餐厅打包的寿司,好吃又健康。” “像剧组的饭那么劣质,会吃坏你的身体的。”说着,他把自己手中的饭盒推给鹿知逸,殷切地望着他。 那个包装得精致的饭盒映入眼帘,鹿知逸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周凯文一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Kevin,原来你也在啊。你不出声,我都没发现你的存在。” 他语气温和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更想要和钟吃一样的。” 周凯文嘴边的弧度微微一僵。 鹿知逸已经朝自己的助理招了招手,吩咐:“益谦,你去那边拿一份同样的盒饭给我好吗?” 张益谦虽然有点奇怪一向注重控制饮食的鹿知逸为什么要吃第二次晚饭,但他向来神经大条,所以也没多在意,当即小跑着去餐车取了份盒饭:“好叻,收到鹿哥,这就来!” 这时,目睹这一幕,已经气恼到极点的周凯文很用力地哼一声,转身离开:“盒饭有什么好吃的,谁稀罕吃谁吃,反正我肯定不要。” 即使憧憬的男神就在跟前,周凯文也被嫉妒心刺得维持不住表面的友善,走时还故意撞了一下钟溯坐的那张桌子。 周凯文气鼓鼓地走后没多久,很快,张益谦就把盒饭拿了过来。 饭盒盖子打开,鲜亮的辣炒牛肉在盒里泛着油光,肉片间点缀着辣椒碎,热腾腾的香气混着辛辣直往鼻腔钻。 鹿知逸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辣椒,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在国外娇生惯养地长大,吃不了辣椒。 这细微的抗拒情绪被钟溯注意到了,他淡淡地瞟一眼鹿知逸,手里的筷子互相碰了碰,说:“吃不得辣就别吃了,让助理给你换一份不辣的。” 钟溯本意是别糟蹋粮食,鹿知逸却像听出了别的意思。 “钟,你真体贴。”他眨眨眼,碧绿眸子里的情绪像乌云一样浓烈,唇角绽开艳丽的笑容,“不过你还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 “难度越高,越让我有想要彻底征服的欲望。” 说着,他真的舀起一勺饭送入口中。辣意灼痛着舌头,鹿知逸却眼也不眨地注视着钟溯,眸色滚烫,仿佛咽下的不是饭菜,而是别的什么。 “真辣。”他轻声说,舌尖若有若无地舔过唇角。 像在说辣椒,又像在说人。 钟溯眯起眼,正想开口让鹿知逸收敛点。这时,知道鹿知逸已经到场的姜逊就过来招呼鹿知逸,把剧本大纲递给他,同时嘱咐钟溯快些吃,要赶着拍接下来两人的对手戏。 等全员修整好,剧组马不停蹄地转移地点,把摄像器材从酒店移到酒店附近的一条街道,赶着拍今天的夜间戏。 一直到器材都搬好,布景也准备妥当,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第二场戏要拍的是,“林问寒”和“司晓星”接头交换情报,结果被主角偶然撞破的情节。 街道上空无一人,商店都是冷冷清清的关门状态,只有马路边的两排路灯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其中有一盏路灯似乎要坏掉了,忽明忽暗地闪烁,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脸上的光影也跟着变换。 在这种灯光条件下,一般人的容貌不够完美,就会被无限放大缺陷。 但鹿知逸极精致的混血面容却被映出一种亦正亦邪的邪异美感,他温温和和地说:“林,你把东西带来了吗?” 钟溯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一个牛皮袋拍在鹿知逸的胸口上,道:“你要的,路线图和散货渠道,还有货到港的时间。” 鹿知逸打开牛皮袋,倒出文件,扫过上面的一行行文字,没一会儿,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居然连车牌号都查明了,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宝贝。” 钟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对这一套过分亲昵的夸赞并不感冒,冷冷地说:“就因为你们警察太废物,这一点事都查不清楚,我还不得不弄出很大动静才把它从堂口带出来。” “东西已经给到你,接下来你要用它做什么都随便。一个月之内不要再联系我。” 他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鹿知逸一下抓住,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扣住腕骨,“可惜,你现在还不能走。” “你做什么——?” “你大意了林,有只小老鼠跟在了你身后过来。” 鹿知逸食指抵住嘴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他轻柔地说:“就躲在那辆棕色的车的后面,偷偷摸摸地探出头看我们,连尾巴都忘记要好好地藏好了。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说得轻巧,钟溯瞥向那辆车旁边的商店玻璃,玻璃清晰地倒映出周凯文的身影,他趴在车后箱的边缘,自以为小心谨慎地观察正在交谈的两人。 钟溯脸色阴沉道:“是社团的人。” 按照剧本设计,接下来鹿知逸就要一拳挥向钟溯,假装两人起矛盾,来打消“卓奇玮”对“林问寒”的怀疑。 一个社团成员跟警察平安无事地待在一起会显得很奇怪,但如果是两人起冲突,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那没办法了,我们看来得演一场戏来摆脱这只烦人的小老鼠了。”鹿知逸舔了舔嘴角,说完台词。 他偏过头靠近钟溯的耳边,说话声音尽管很轻,但腻人的气息几乎要钻进钟溯的耳朵:“忍着点,我会让你不那么疼的,宝贝。” 剧本上没有这一句台词,所以他这句话不是对“林问寒”说的,而是对“钟溯”说的。 钟溯眉头皱了下,这算是足以惹恼他的言语骚扰了。 但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鹿知逸说完这句话,手握成拳,直直打上钟溯的下颌。 他显然没想伤害钟溯,表面上看拳头的拳风凌厉,但实际收着力,拳峰也是蹭着钟溯的嘴角过去。 这是一个借位拍摄的镜头,鹿知逸的这一拳不应该会对钟溯造成任何伤害。 可就在拳头碰到嘴角的瞬间,钟溯本就干燥得有些皲裂的嘴唇一下子被蹭破了皮。 “嘶……流血了。”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滑落,钟溯用舌头一舔,尝到了铁锈气息的鲜血。 只见冷俊的青年狼狈地后退一步,殷红的血液染红了嘴唇,配合那张总冷冰冰禁欲的脸,艳得惊心动魄。 鹿知逸的眼神顿时变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像见到生肉的猫,按捺不住地兴奋。 真漂亮啊,如果能染上更多的颜色会不会更漂亮一点? 瞳孔收窄的绿眼眸宛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他几乎不经思索,挥出的第二拳就抑制不住地用了真力气。 “你搞什么,嗬——?”钟溯还在念台词,蓦地察觉到鹿知逸的力度不对,连忙抬手挡在脸上,拳头直直撞上手臂,他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 这混蛋,是动真格的。 钟溯意识到这一点,条件反射地就要反击,却被鹿知逸抢先一步牢牢按住手腕。 “别躲,林。”鹿知逸像是演戏演得很投入,眼底漾开笑意,真的是为了他好一样,继续抛出台词:“我这是在帮你洗清嫌疑——要是被社团的人发现你和警察搅在一起,你猜会怎么样?” 他稍顿,语气认真了点,字字清晰:“事情暴露,我无所谓。毕竟我是警察,没人敢动我。可你呢?到时候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钟溯看着鹿知逸这张装模作样的俊脸,也听出对方是要铁了心跟他耍花招。 呵,这演技,谁看了不得夸赞一句好? “司sir,既然要瞒天过海,那就认真一点。”钟溯压下唇角,手臂的钝痛阵阵传来。他抬手,用指节重重抹去唇边的鲜血,眼神冷戾,迎上对方的目光:“你打得这么轻,是少爷性子怕见血吗?” 鹿知逸微眯了一下眼,唇边的笑容更漂亮得近乎妖异,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第一眼看见钟溯,就完全挪不开视线了。 青年这双充满鲜活而澎湃生命力的眼眸,实在是让他心动得不得了。 第59章   在亲身经历过很多次的打架和挨打之后,钟溯比任何人都清楚,玻璃瓶砸在头上的一瞬间的响声是多么沉闷,刀片扎进手臂的触感又是多么黏腻。 其实无论是淤伤还是刀伤,都并不会让人疼得死去活来,而是会演变成一种灼热的麻木感。 所以,他能够忍耐。 钟溯于是按剧本上写的那样,忍耐着演出被鹿知逸压制的效果,捂住一边脸半跪到地上。 鹿知逸再度挥出一拳。 砰——! 钟溯的手背泛起大片的粉红,尽管他已经挡得很快,但还是不住地手指颤抖。 鹿知逸瞥了一眼藏在车后的那个黑影,一截衣角从车边沿掠过,他收回挥拳的动作,斯文温和地笑道:“好了,那个尾巴已经走了。起来吧。” 他俯下身一边扶起钟溯,另一只手没被镜头拍到,隐秘又不安分地从钟溯的背一直滑到尾椎,把钟溯给扶起来。 现场的灯光一下全亮了。 “咔——过了。”姜逊喊停,“大家都辛苦了,我给大家点了宵夜,休息一下再开工拍完最后的收尾戏份!宵夜已经送到那边的桌上,所有人都有份!” 片场氛围顿时变得热闹,众人叽叽喳喳地嘈杂起来。 鹿知逸语气带着怜惜,似乎想拉开钟溯捂着脸的手,确认伤势:“抱歉,钟,我好像有点太兴奋了,让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 还没说完,钟溯就已经放下手,露出自己青紫鲜红的嘴角,看起来很是凄惨。 他无感情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你说完了吗?”随即,抬脚重重地踹上鹿知逸的膝盖。 刚才他就想这样做了,从来都没吃过这种哑巴亏,心里的火早就压不住了。 鹿知逸正看着钟溯嘴角的伤走神,还在想自己下手有点重,心里掠过一丝后悔,压根没有防钟溯的踢踹。 “……!”他的表情极短地扭曲了一下,膝盖传来仿佛韧带要撕裂一样的剧痛。 不等他缓过劲,钟溯已揪住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人狠狠掼向地面,紧接着跨坐到身上,照着他的脸又是一拳:“去你的,死神经病!” “疯了,干嘛干嘛!快拉开他们两个啊!”其他人被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拉架,格开钟溯和鹿知逸。 “滚开!”钟溯甩开其中一个想拽住他的人。 鹿知逸任由钟溯打,没还手,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拳,脸被揍得偏向一边,额发凌乱,口腔内的软肉破损了。 好不容易钟溯被拉开,一部分人拦着钟溯不让乱动,另一部分人连忙把鹿知逸扶起来。 鹿知逸拉开了些嘴巴,手指伸进嘴巴里,摸一下软肉,指尖全是红艳艳的血。 看着热气未散的鲜血,他压了又压心里的情绪,才能抑制自己不要笑出声——太有趣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带着面具太久,他都快忘记自己有这种血液沸腾的感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都不要拦。” 鹿知逸看向钟溯,从善如流地做出投降的手势,举起双手,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是我做得不对,演戏太投入,没控制好力气打伤了你,这是我该打。钟,你别生气,要气坏了。” 他这一说,所有人还以为是钟溯不满拍戏挨打,质疑和不善的视线霎时间就投在了钟溯的身上。 “演动作戏,当然会有磕磕碰碰,不能拍干嘛不提早说?又不是没替身,一言不合就打人怎么行。” “脸都伤了,今晚接下来怎么拍?又要拖工期了。什么都被打乱。” 钟溯像是完全听不到周围人的话,榛色眼眸扫过鹿知逸脸上的伤口,一言不发地擦了擦嘴角。 姜逊这时也赶了过来,小唠叨和周凯文跟在他的身后。 姜逊看到这个情况当场就跟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尖叫道:“这是在干什么,怎么闹起来了?!” 他看好的新人和电影里最重要的大演员打作一团,这算是个什么事啊。 有人立刻说:“姜导,是新人因为演戏挨打了,所以就打人报复,我们都看见了。” “天啊,鹿前辈你伤得好重,谁能打个救护车,止血贴和绷带拿来呀?”周凯文一见鹿知逸受伤了,就大呼小叫的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给伤口呼气。 他扭头,故意对钟溯阴阳怪气:“还是新人就这样耍大牌,今天敢打鹿前辈,明天不知道是不是要打导演呢?每个人都这样拍,就你这个新人金贵,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自觉自己才是片场最多事的人,反而理直气壮地拿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钟溯冷冷地剐他一眼,周凯文只会煽风点火,但是压根不敢真的惹事,被这样一瞪,反而憋憋屈屈地闭上嘴。 小唠叨难得机灵一回,拿了湿巾过来给钟溯擦血,小心翼翼地问:“钟溯,你还好吗?” 钟溯把湿巾压在嘴角,脸色糟糕:“不好,糟透了。” 他看上去还想要再给鹿知逸来上几拳,把那一张漂亮的脸揍成猪头。 这时,鹿知逸反倒出声温和地安抚众人说:“不是这样的,钟是新人,不了解拍戏的各种情况,是我没有做好。” 他笑吟吟地对姜逊说:“姜导,我脸上的伤也不重,只要上点妆就看不出来,不会耽误拍摄的。” 姜逊看看鹿知逸,又看看钟溯,两边都得罪不起,难得一句脏话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一瞬间苍老许多:“你们今天还能拍吗?” 鹿知逸:“钟嘴角出血了,今天就先休息……” “我可以拍。”钟溯面无表情,现在他只想把这戏拍完,不用看眼前的这疯子假惺惺地装好人。 姜逊抓了一下刘海,摆手喊人:“让化妆师过来,给他们补补妆,把脸上的淤青都遮一遮。” 等到灯光一打,镜头调度好,两人脸上的伤倒也不怎么显眼,勉强也能往下拍。 周凯文抱着手站在场边,看着正在拍戏的钟溯和鹿知逸,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都看钟溯这个嚣张的新人不顺眼。 就是个新人而已,姜逊那个有眼无珠的不入流导演也就算了,凭什么鹿前辈都对这人另眼相待。 “Kevin,你要不要吃点东西,那边的宵夜里有虾饺和炒粉。”经纪人琳姐端着一个装着宵夜的盒子,一边吃一边走过来尖细着嗓子问。 “难道我是猪吗,为什么要晚上吃东西?你想让我变胖变丑吗?”周凯文语气极冲,看都不看就怼道。 琳姐嘴里还嚼着食物,顿时嚼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她讪讪地放下盒子,说:“那就不吃好了。” “那你要不要看看剧本?可以提前再熟悉一下后面的戏份。” 等下,后面的戏份? 周凯文像是想到什么,阴恻恻地喊住经纪人:“琳姐,你把剧本拿给我看一眼。” 琳姐连忙拿来剧本,说:“Kevin,这是最新的一版剧本。” 周凯文一下子把剧本翻到后面,看着文字标注出来的高空追逐情节,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对于他来说,钟溯这个新人的存在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不仅抢了他的风头,还嚣张得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居然敢让他在众人面前丢那么大的人,还瞪他,这下可不会小打小闹就结束。 最后一个镜头顺顺利利地拍完,姜逊就宣布剧组休息两天,所有人都好好放个假,还特别点名钟溯和鹿知逸处理好情绪,调整好状态,再回来开工。 鹿知逸难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跟钟溯对视了一眼,就走了。 小唠叨都不用说,已经提早去开车。钟溯按亮手机,屏幕弹出好几通来自谌桓的未接电话,他没有回拨,径直点开邮箱的红点,又是谌桓在他工作期间发来的一堆短信。 谌桓:【溯儿,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 谌桓:【忙完了的话,记得早点回家。】 钟溯还在按着按键的手指停顿下来,目光落到那个温情得陌生的关键词。 回家? 他不是傻子,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谌桓特意选这个词的用意,嘴角的伤隐隐扯动,有点说不出的刺痒。 钟溯抿了抿唇,简短地回了一条短信:【我回自己家,明天有事要做。】 无论是顾忌嘴角受伤的状态,还是为了回避谌桓毫不掩饰的试探,他都不认为今晚跟谌桓见面是件好事。 短信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谌桓的电话下一秒就打了过来,声音低哑又和缓,问:“溯儿,你现在刚拍完戏吗?” “差不多吧。”钟溯捏了捏手指,抬眼看见小唠叨已经站在车前朝自己挥手,他边打电话边走过去。 “你明天要做什么?” 钟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把发出嗒地一声响,眼睫颤动着,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去医院取环,你特地打电话来,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挂了。” 他这么长的时间一直没去取环,是因为实在抹不开面,做不到当着医生面脱裤子,但经过谌桓调戏的那一下,他再抹不开面也得去把东西给取了。 电话另一头有很短暂的沉默,旋即仿似泄露了什么,谌桓笑得停不下来。 “挺好,去吧。”谌桓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钟溯极力隐藏起来的羞恼,轻笑道:“虽然我更想亲手帮你取,但你脸皮太薄,挣扎起来我怕弄伤你,还是让专业的医生动手好些。” “明天取完环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也不等钟溯说不,他就径直挂断了电话。 第60章   钟溯看着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按了关机键,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仿佛这个动作能一并把理不清的情绪也封存起来,扔到视线之外。 但等了一会儿,汽车仍不见启动,钟溯侧过脸看向驾驶座的小唠叨:“怎么愣着,不开车吗?” “啊、啊哦。”小唠叨像是才回过神,慌忙拨动档位。 他听不见电话里谌桓的声音,但钟溯说的那句“去医院取环”可是一字不差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小唠叨的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副驾飘。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嘀咕:钟溯这是又跟白若琳好上了吗?不,也不像啊,那女人贪得无厌的,如果真重新套住了钟溯,肯定不把他身上的最后一分钱榨干都不罢休。那难道是片场里的哪个女演员?拍戏时确实有几个小花总围着钟溯转…… 小唠叨想得出神,马自达行驶到半路,要过斑马线时,黄灯一闪忽地转成红灯,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猛地一脚刹车。 “吱——”马自达发出一个尖锐的摩擦声,干脆利落地死火了。 钟溯被刹车的惯性晃了一下,按住身前的安全带,看向小唠叨,不解道:“你今晚怎么了?不能开的话,就说一声换我来。” “能开能开!”小唠叨总不能说自己出错是因为好奇钟溯的八卦,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这只是一点技术性调整而已,我重新点火就好了。” “哈……我靠,这什么情况?”小唠叨试着扭动车匙,重新点火,但车钥匙都扭得嘎吱嘎吱响,汽车引擎只是嗡嗡地响几声,然后再度熄火,怎么也启动不了。 “见鬼了,”小唠叨不可置信:“啊,这就不中用了?我也没用多大力踩刹车啊。” 也幸亏现在是午夜时分,路面上没有其他车行驶,否则小唠叨的车这么一趴窝,其他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能把他整个人淹没。 钟溯扫一眼周遭静寂无人的街道,说:“别急,我下车看看,可能是小问题。” 他推门下去,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示意小唠叨:“你再打火试试,我听一下动静。” 小唠叨依言拧动钥匙,引擎发出断续的吭哧声,像台快要散架的老旧风箱。 “可以了,拔掉钥匙。”钟溯俯身贴近发动机,仔细去听杂音的源头。 他挽起袖子,指尖灵巧地在凌乱的管线中穿梭,寻找着出问题的地方——冷却液管没鼓起、也没裂,那么是皮带松了吗…… 他天生喜欢摆弄这种纯粹的机械系统,每当能准确地找到故障点并解决,使机械重新运作起来时,他总能从中得到纯粹的乐趣。 这份对精密系统的着迷,也是他读书时想学医的原因之一。除了想要一份体面的工作之外,还因为治病救人在本质上也相当于是在维修机械,割开人类的皮肤就是拆卸,扭正断裂的骨头就是装回零件。 钻研起来很有意思。当然,修人也比修车挣钱得多了。 小唠叨下了车,看着钟溯这一通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满脸惊讶道:“你还会修车?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一手,还瞒着哥们呢。” “不是多难的事,在修车店多看几次别人怎么修,自然就会了。”钟溯说得很随意。 “哦,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小唠叨似懂非懂地应着,也没想明白钟溯一个游手好闲又不爱出门的小混混,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过老师傅修车。 不过比起纠结这个,他更关心自己爱车的情况,见钟溯摸索一阵后直起身,连忙问:“怎么样,车坏哪里了,能修好不?” 现在这个时间点,叫拖车少说得花大几百,小唠叨一万个不想钱包大出血,眼巴巴地望着钟溯,指望好哥们能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修不了。”钟溯收回手,慢悠悠地瞟他一眼,说:“你刹车踩得太急,引擎过热,把真空管烧坏了。除非现在有工具和备用的管子,我才能给你换,否则只能拖去修车厂让别人修。” 毕竟是二手车,真空管老化严重,一下没挺住,被热气烤得破裂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了。 “啊……怎么这样?”小唠叨抱头哀嚎:“我这运气也太衰了点吧。” 但哀嚎救不了倒霉蛋,万念俱灰的胖墩返回车内,从置物箱里扒拉出拖车公司的电话号码,一边有气无力地拨号,一边对钟溯说:“钟溯,你先回家吧,今晚不花两三个小时处理不完,我一个人搞得定。” 在这方面上,小唠叨除了话痨点、遇到狠角色怂点之外,是挺能自己揽责的。 钟溯刚才摸了一手油污,简单地用湿巾擦了擦手,对小唠叨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专心修车吧,修好了,大后天你再来接我。” 小唠叨囫囵地应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对了钟溯,你……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他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现在好多男男女女说谈恋爱,但都是冲着骗钱来的,根本不是真心。不能只听人家说几句喜欢,就晕头转向地陷进去了,不然到最后你只会伤财又伤心,什么都不剩。” “钟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这情况……不能随便喜欢人。”小唠叨是真怕钟溯又恋爱脑发作——之前为了白若琳要死要活,还发神经去打了一耳朵的耳钉,现在就又被其他坏女人牵着鼻子走,要去取下耳钉。 “听见了。” 钟溯头也不回,抬手利落地捻了个响指,就当回应了。 ------------ 小唠叨汽车抛锚的地方离永和小区不远,钟溯索性不搭公交车,靠两条腿走回去。 即使已是深夜,延港的马路上依旧一路亮着路灯,微风穿过人行道的树木,带起一片簌簌的响动。 钟溯在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停下,望着对面亮起的红灯,习惯性地摸出烟盒。他低头要咬住一支香烟,却不小心牵动到嘴角的伤口,动作一顿,烟掉在了地上。 “啧,真是……”钟溯弯腰去捡烟。 就在他低头时,数个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街道的寂静,震得地面都发颤。 什么情况? 钟溯抬头望去,只见五辆改装过、尾翼宽大醒目、车身贴满灯带的跑车正狂飙过来。 这些法拉利和兰博基尼等跑车本身外形就招摇,再加上车身闪烁流逸的灯光,车内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俨然数台行走的霓虹灯箱,晃着钟溯的眼。 跑车们即将冲过斑马线的刹那,人行信号灯恰好由红转绿。几辆车猛地刹住,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 钟溯看着这一幕,眉梢微挑:还行,至少还知道踩刹车。 他弯腰捡起那支掉落的烟,随手抛进垃圾桶,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 这时,其中一辆大红色的敞篷法拉利里传来女生的娇笑,银铃般的笑声又甜又脆:“贺少,听说你爸给你送了一艘新游艇当生日礼物,还要在游艇上给你办生日宴,是不是真的呀?” 妆容精致的女生挽住主驾驶座上的红发青年的手臂,撒娇似地晃了晃。 旁边跑车上的几个青年当即笑着起哄,张扬起音调:“说废话,贺少庆生,那当然是有多隆重就搞多隆重啦!” “贺少,到时候开趴,叫上大家伙玩个七日七夜不过分吧?” 被众星捧月的贺今朝得意地扬起下巴,骄傲得像只花孔雀:“那当然!我可不像那些寒酸的穷鬼,连艘游艇都买不起,还专门租一艘来装阔,弄得好像他家真的买得起一样,真好笑。” 他这么一说,其他没有他家有钱,租过游艇开派对的人都有些讪讪,但依旧陪着笑脸应和。 钟溯觉得这把公鸭嗓子的声音有点耳熟,转头瞥了一眼,正好跟法拉利里的贺今朝对上视线。 贺今朝那绺挑染的红色发丝,在车灯的流光中格外醒目。一张酷帅的脸上丹凤眼微挑,嘴角勾起桀骜的笑容,笑容中透出年轻气盛、毫不掩饰的锋芒。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那双在梦中出现了许多次的榛色眸子——漂亮得像掺了金子,却又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贺今朝愣住,嘴角的笑容随之僵住,脱口喊道:“啊,是你!” 钟溯也认出了贺今朝的脸,心想:叛逆少年不飙摩托车,改玩跑车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神情平静又漠然,仿佛完全没听见贺今朝喊他站住。 第61章   一个桀骜不驯的叛逆青年,往往最无法忍受的不是和别人的嚣张互呛,而是彻头彻尾的冷暴力。 钟溯这种无视的态度非但没有平息事端,反而更挑起了贺今朝的怒意。 “停下,前面那个小白脸,本少叫你停下!”眼见人要走远,贺今朝脑子一热,连红灯都不顾,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粗暴地甩过斑马线,硬生生横挡到钟溯身前,截断了他的去路。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吗?”贺今朝甩开女伴,跳下车,手往兜里一插,姿态拽得过分。 “你还认得我吧?”红发青年紧紧盯着钟溯,脖子上的铂金吊牌撞得叮当作响。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少给本少爷装失忆!在医院的时候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打我,现在想当作无事发生,转身走人?想得你美!” 钟溯扫一眼贺今朝的右腿,原本把腿骨缠绑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已经消失不见,双腿站得笔直,看来伤处恢复得不错。 钟溯不带感情地扯了扯嘴角,道:“小瘸子,腿伤好不容易养好,就别再自找苦吃了。硬要打架,等下你躺着进医院,身体受罪,我要给你赔医药费,钱包也受罪,犯不上。” 他脸上受伤,心情也不好,不想惹事。 贺今朝直接气笑了:“你给我赔医药费?开什么玩笑。” 他轻蔑地扫了眼钟溯那身廉价的穿着,说:“别说今晚你遇上本少死定了,就算真要你赔,你也赔不起。你那三瓜两枣的钱,连做给我擦鞋的纸都不够资格。” 旁边一个狐朋狗友见贺今朝这么生气,有点好奇地凑过来,问:“贺少,这小子是谁啊?没见过的生面孔。他怎么得罪你了?” “收声,这里有你插嘴的份?”贺今朝没好气地呛那人,手指指着钟溯,对其他人喊道:“围住他,今晚谁让这人跑了,谁就替他挨打。” “等收拾完他,我请客,去酒吧玩个通宵。” 这一班太子党本就是嚣张跋扈、喜欢惹是生非的主儿,难得遇上一回当街找乐子的戏码,一个个顿时来了劲,嘻嘻笑笑地朝钟溯逼近。 包围圈越缩越小,钟溯不动声色地后撤了一步,一个跟班急着在贺今朝面前抢头功,嗷地扑上来,但拳头抡到一半—— 钟溯抬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侧腹。那人像个沙袋般横飞出去,一头撞进贺今朝怀里。 “滚开,别挨着我!”贺今朝受不了别人撞进自己怀里,嫌恶地皱起脸,一下子把那人推开。 还没等贺今朝反应过来,钟溯几步就冲到面前,双手箍住他的手腕,膝盖狠狠地顶上他的胃部,动作如行云流水精确又凶狠。 “唔——!”贺今朝闷哼一声,钝痛让他瞬间脱力。 下一刹那,他眼里的景象上下颠倒了,后背撞上坚硬的水泥地,震得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的血味。 “都说了会很痛。”钟溯单手压住他的额头,直接往下一磕,贺今朝后脑勺应声撞上地面,一阵锐痛炸开,力度拿捏得恰好,疼,却不至于砸出血口。 磕完,钟溯掌心滑到青年的脑后,扶起他的头,低下头注视他,声音低且烦躁:“吃够苦头了没?你们几个人围我一个都打不赢,你还有什么不服?” 贺今朝清晰地闻到钟溯指间残留的机油气味,刺鼻又带着金属的冷感。 他头晕目眩,只能看见钟溯一张一合的淡色嘴唇,似乎在说什么,但他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根本听不清楚钟溯讲的话。 就像被火焰烫到,贺今朝慌忙推开钟溯,沙哑着嗓子说:“滚开,滚开啊……离我远点。” 钟溯顺势松手起身。 “脏死了,你是干什么的,修车工?手上还有机油,全抹我头发上了。”贺今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微微躬身,站立的姿势有点怪异,好像刚才钟溯往他腰上的那一压,压伤了他。 周围的跟班见到这一幕,先是震惊得失语,紧接着连忙上来搀扶贺今朝,七嘴八舌地问。 “贺少、贺少,你还好吗?” “哪里伤到了?要不要去医院?” 有人喊:“妈的,打电话叫人啊,都愣着干什么。” 贺今朝心头这把火烧得他焦躁又不满,甩开跟班们伸过来的手:“都别碰我,你们一个两个烦死了。” 他拨开人群,想追上钟溯,但下腹猛地一阵阵抽痛,就像有把看不见的钳子拧紧那块肌肉。 贺今朝疼得捂住肚子,不得不停下来,脸色青白交错,双眼瞪着钟溯的背影,喊得破音:“你别走!电话……你电话号码多少?!喂!” 钟溯懒得理会这群太子党狗叫,随手拍掉裤腿上沾到的灰尘,身影很快没入街角的夜色里。 ------------ 深夜被太子党找茬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钟溯第二天早起,去医院取环的安排。 到了医院,钟溯在前台填好病历取了号,就在走廊等待叫号。 由于是工作日,医院的人流量没有周末那么多,此时走廊的长凳上只零星坐着几个候诊的人。 钟溯选了个四周都没人坐的位置坐下,一抬眼,正对面的墙上就贴着一张关于男性生殖健康常见问题的科普海报。 ——【关爱男性健康,从“腺”在开始】,还配上了生殖器配图,详细地介绍了每一个部位的名称,描画的程度直白到流俗。 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过的瓷砖水光滑亮,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散布在走廊里。 钟溯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扫视过海报上花花绿绿的图案,移开眼,接起电话。 是谌桓打来的电话。 谌桓问:“溯儿,你现在在医院吗?” “嗯,猜得挺准。”钟溯漫不经心道。 “那一间医院?” 钟溯笑了:“你干嘛,问得这么详细,还想来看我笑话?” 钟溯看一眼走过的人:“我在仁康医院,跟你家隔挺远的,取环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你忙自己的事吧,没必要跑这一趟。” 他随意搪塞了几句谌桓,不让他来凑热闹,就以“差不多叫到我的号了”为由,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诊室的门正好打开了,一个年轻男性从中走出来,他走路姿势怪异,不仅夹着腿还一瘸一拐,像是下身刺痛难忍。 护士叮嘱他:“你的尿道会发炎是因为清洁不到位,你不仅要按时吃药,还要注意干净,炎症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 年轻男性尴尬地连声应了,一应完话,他扶着墙往取药口挪动,明明很疼,但是看得出来他巴不得连滚带爬也要以最快速度离开这个诊室。 保洁阿姨看着那人的背影,怪声怪气道:“啧啧啧,现在的后生仔,年纪轻轻不结婚,就什么乌七八糟的病都来了。” 钟溯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权当没听见保洁阿姨的话。 护士探出身子,喊号:“下一个24号,喊到号的人进来。” 钟溯扫了眼手上拿着的24号,确认是喊自己,站起身走向诊室,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末端响起,极快地逼近过来。 “让开,让一下,这里有一个车祸受伤的学生!”焦急的男声听起来有点耳熟。 钟溯转过头,只见满脸是灰尘和汗水的虞子濯,正半背半扶着一个血糊糊的伤者,步伐不稳地往他的方向冲来。 钟溯往走廊边缘挪了挪,给虞子濯腾位,人还没到跟前,浓烈的血腥气就已经钻进鼻腔。 虞子濯全心神都在受伤的学生身上,根本没空注意脚下——刚拖过的地板上水光未干,他一步踩上去,整个人瞬间失衡。 “糟糕——!”惊呼声中,虞子濯本能地伸手拽住了一旁的钟溯。 钟溯也没防备,被拽得身子直往下倾,两人顿时像被扯断线的木偶,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向地面。 “嗬!”钟溯感觉下身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低头一看,发现虞子濯扯到了自己的裤子。 好死不死的,他今天穿了条布料粗硬的牛仔裤,裤裆的布料一下就刮到套在隐私顶端的金属环,带着金属环狠狠擦过脆弱柔嫩的表皮。 钟溯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医护人员这时也推着病床来了,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一时面露错愕,“怎么回事,都倒地上了。”“哪个是伤者?快点把人搬上床,先抢救再说。” “是这个学生受伤了,他过马路时被一辆超速的小汽车撞到,还被拖行了十几米。”虞子濯顾不上自己刚摔了一跤,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又抱起那个不省人事的学生放到床上。 对方身上的校服已被暗红的血浸透,血液也染污了虞子濯的常服,外套的袖子和背后晕开一片片深红色的血印。 医生掀开校服,看了一眼学生的伤口,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把三楼的手术室清出来,启动大量输血方案,伤者的情况很严重,已经陷入出血性休克了。” “我这就去调用血浆。” 医护人员推着载有伤者的病床,脚步匆忙地穿过走廊,很快将人送入了电梯,直奔手术室。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虞子濯才猛地想起——刚才被自己撞倒的人还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他急忙俯身去扶:“对不起,刚才情况太紧急了,一个没注意就……我撞到你哪里了?让我看看……” 清俊的青年低着头,眉心紧蹙,牙关咬得死紧,似乎疼得一时没办法回应他的话。 第62章   钟溯疼得厉害,他怀疑虞子濯的一拽把他戴着环的那圈皮肉给蹭破了。 他流着冷汗拍开虞子濯的手:“够了,别碰我!” 虞子濯这才看清他的脸,愣了愣,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小弟?啊不对,钟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幸运。” 钟溯一点都不觉得幸运。 他一声不发地撑起身,摆明一句话也不想跟虞子濯多说。 这时,护士探头,又喊了一遍:“24号!24号人呢?都叫第二遍了!” 钟溯抿了抿唇:“我是24号。” “听到叫号还不赶紧进来?”护士叉着腰,态度不耐烦地说,“刘医生等了你好半天了!” 钟溯只是动一下,就能感觉到自己的那个部位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忍住疼痛挺直腰,尽量保持正常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虞督察,我现在要去看医生,你挡住我的路了,让开。” 他试图绕过对方,下一刻虞子濯却拉住他的手,掌心宽厚,指节结实,力气也很大,直率而执著得难以抗拒。 钟溯眉心一跳:“你干什么?” 虞子濯侧头看了看泌尿科的牌子,又看了看明显很疼的钟溯,注意到对方站姿的不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伤到了哪里。 他面上浮现出歉意:“你不是被我撞伤了吗,我扶你进诊室。” 钟溯脸色难看了一瞬:“不用你扶——” “你需要。”虞子濯语气是真诚的,态度是坚定的,执行力更是强到令人发指。 他利落地脱下染血的外套,二话不说,弯腰就将俊朗青年一把扛上了肩。 瞬间,混合着淡淡血腥气与衣物柔顺剂的气味扑进钟溯的鼻腔,而托住他腰腹的肩膀,温热又结实,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虞子濯的动作轻松得像扛一袋棉花,而不是一个成年男性,语气里还带着理所当然的安抚,说:“这就好啦,你不要乱动,那样就不会痛了。” 他扛着钟溯,步伐稳健地越过一脸吃惊的护士,径直进了诊室。 钟溯的身体一下子腾空,看着远离的地面,震惊得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要挣扎。 一直到被放在椅子上,钟溯才回神,眼睁睁见着虞子濯拿过他手里的病历本,递给坐诊的医生。 虞子濯脸上带着点腼腆,诚恳地说:“医生,我朋友他下面有点不舒服,而且可能刚才……还不小心被我弄伤了,麻烦你看看。” 医生见到虞子濯扛着钟溯进来,以为两个人是同性情侣,也就见怪不怪地翻了翻病历本,淡定地说:“现在这时代,同性恋很正常,男朋友陪着取阴X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名字叫钟溯是吧。把裤子脱掉,在那张床坐着,我先确认环是什么材质,卡得紧不紧。” 丢脸到极点,钟溯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眼神一潭死水地看着虞子濯,手指了指门口,幽幽道:“你先出去,我等下再跟你计较。” 虞子濯眨了眨眼,神情在纯粹的关切里掺进一丝不好意思,却仍试图安慰钟溯,说:“没关系的,你不用害羞,我对这些没有偏见,我知道很多人都会有奇特的小癖好。” “我让你滚。” 虞子濯见钟溯恼羞成怒得浑身发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安分地闭上了嘴。 他听话地往门口挪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小弟,你拆完环我送你回家,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的。”才关上门。 不会看眼色的家伙离开了,钟溯才总算是能够开始取环。 取环的过程倒是很顺利,随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环落到托盘上,发出撞击盘底的清脆响声,手术宣告结束。 医生一边摘下橡胶手套,一边例行公事地说:“你们小年轻玩刺激的可以,但是要注意安全风险,这次幸亏是银环,不是其他容易过敏的材质,而且也没有穿孔,用点润滑就取了下来。” “但你的阴X有点红肿和破皮,短时间里不要接触脏东西,你回去每天涂一下药膏,涂到消肿了就行了。” “还有,做-爱的时候一定要使用安全套,哪怕你是、嗯,被进入的那一方。” 听完医生絮絮叨叨的注意事项,钟溯阴沉着脸拿了病历本和药膏,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出诊室。 虞子濯人高马大,体格又健壮,在人群中格外突出,甚至根本不用怎么费心去找,打眼一扫就瞧见了。 他很有教养地站到楼梯口旁边打电话,以防讲电话的声音吵到其他在等叫号的病人。左手拿电话,右手腕上包扎的白色纱布依然醒目。 钟溯走近他,听见他似乎在跟自己的上司通话,说着:“文雄那边我和张sir已经在调查了,不过暂时还没有查到什么……” 文雄?这个警察在讲的人是他认识的那个文雄吗? 钟溯表情一凝,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个熟人的名字,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跟谌桓相认的时候,忙着装睡避开对方,还没来得及问当年咎忠社解散的内情。 正在讲电话的虞子濯看到钟溯朝自己走来,脸上露出笑容,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形:“稍等一下。” 他侧过身,对着话筒那头转移了话题:“大sir,我现在人在医院,不太方便细谈。下周一返工的时候我再把报告交给你行吗?……不,我之前的刀伤恢复得挺好,不是复诊,也没出什么状况……” 虞子濯很快就挂断电话,跟上已经走下半层楼的钟溯,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工作电话,我上司比较爱唠叨。” 钟溯睨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安分地蜷了蜷,终究还是把想要问文雄相关事情的冲动压回心里。不管有多好奇,跟一个警察打听社团的事,都不会是什么好选择。 “你治疗结束了吗?我还以为医生会需要更长时间来处理……”还没说完,虞子濯突然凑近了钟溯,语气里带着讶异:“咦,我刚才没注意到,你的嘴角怎么受伤了?” 他下意识想去触碰那道暗红的痂痕,但手刚抬起来,就反应过来这样做不妥当,有些不自在地收了回来。 “小弟,你真的没关系吗?”虞子濯望着钟溯,生怕又引起钟溯的反感,语气很温和道:“要不顺便也治疗一下嘴角的伤口吧,如果医药费没带够的话,我可以替你付钱。” 青年警官那双琥珀色的圆眸在日光下显得柔软且澄澈,甚至让钟溯幻视一条热情的金毛犬在对自己露肚皮。 只可惜,在一众动物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狗,黏人又不懂得看眼色,除了添乱之外一无是处。 钟溯没应虞子濯,走出医院大门,从烟盒磕出最后一支烟,咬在唇边点燃。他朝身后的虞子濯随意地勾了勾手指,说:“不是说送我回家吗,你手伤了还能开车?” 他可不想忍着疼坐大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出租屋。既然撞伤他的虞子濯主动揽差事,要送他回家,他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我和同事一起送那个车祸的学生来医院的,但是同事跑得比我慢,所以我来背……” 虞子濯话说到一半,看见脸色苍白的钟溯要抽烟,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伸手捻灭了那橙红的烟头,说:“啊,你刚看完医生就不要抽烟了,伤口会很容易发炎的。” 指尖碾过带高温的火星,即便是覆着一层薄茧的指腹皮肤,也几乎立刻被烫出红印,虞子濯迟钝地觉得疼,松开烟头,连连甩手:“嘶,好烫。” 钟溯盯着虞子濯慌慌张张捏住耳垂的模样,顿了顿,觉得有点滑稽。 “哈,”他笑出了声,胸腔里那股气恼也稍微消下去一些,“成年男人的手还能当烟灰缸用?真新鲜。” 虞子濯见钟溯笑起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也跟着扬起嘴角:“小弟弟,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会有好运气眷顾的。”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依旧灿烂:“爱笑是好事……不过还是要注意离某些人远点,尤其是谌桓和仇开宇那种人。他们现在看着或许正派,但他们做过的事情有多可怕是你不知道的。” “不能随便听信他们说的任何话,也不能接他们给的好处。” 仇开宇是瘦猴的名字,一般认识他的人只叫他绰号,很少知道他的真名。 钟溯嘴角的笑意淡了:“你不仅查我,还查我身边的人?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弟,你的戒备对错人了,我是想要帮助你的人。”虞子濯微微俯身,目光宁静地望入钟溯的眼底,仿佛劝导迷途羔羊的圣子,说:“我见过太多走错路的孩子。他们原本都不坏,只可惜被人带偏,一步踏错,再也回不了头。” 他的声音清润,却带着某种不容辩驳的笃定:“你还太年轻,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跟那些危险的人来往会有什么后果。” 钟溯按着眉心,不太关心地说:“嗯,说得挺冠冕堂皇。但如果我偏要跟谌桓他们来往呢?你能怎样,干涉我?” “嗯……不,我当然不会这样做。”虞子濯没有被这个挑衅惹恼,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我不会因此把你视作需要‘矫正’的某些人。只是提醒你,跟坏人混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轻声道:“就像垃圾只有被扔进垃圾桶里,街道才能干净。被掐灭的烟蒂是,那些流氓也是。” “钟溯,你很聪明。以后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是对的。” 虞子濯扔完烟蒂,没有擦掉手上沾到的烟灰。他喜欢打扫脏东西,同时也矛盾地喜欢沾染脏。否则以他见习督察的身份,不必非要选择在鱼龙混杂的三不管街区居住。 看着对方指腹那抹白灰,钟溯觉得心情有些微妙,说不上是单纯的被冒犯,更像是一种无从理解的别扭。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你这种想法……”才是需要被纠正的。 这时,一辆低调的豪车悄然滑至路肩,车门打开,身着长款黑西装的谌桓下车,手臂极为熟稔地一揽,便将人带向自己身侧。他温热的吐息拂过钟溯耳廓,低笑道:“溯儿,在跟哪个蠢材聊天呢?” 一言一行间,毫不掩饰亲昵与细微的占有。 第63章   熟悉的重量落在肩膀上,钟溯回头,对上谌桓那双黑曜石一般的深色眸子,一怔,有点意外:“你怎么过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青年生得俊朗,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禁欲的冷意,自下而上抬眼望人时,那双榛色的眸子里又仿佛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只猫在依赖地望向自己的主人,与他身上那股疏离的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谌桓垂眸看着他,弯了弯眼睛,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伸手揉乱钟溯被风吹翘的发梢,道:“昨晚不是说好了吗,我来接你。” “不过这人是谁,你认识?”说着,他目光移开,落到站在钟溯身前的虞子濯身上——宽肩、圆眸、笑容温煦,像只训练有素的金毛犬。 但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从对方身上弥漫开来,直直扑向谌桓,令人生畏的气味与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庞割裂感极强。 谌桓的眸光微闪,玩味地挑起眉梢。只是一眼,他就看出来这人跟自己同样热衷于暴力和鲜血。 一不留神,溯儿身边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不正常的家伙? 钟溯注意到谌桓危险地眯起眼睛,上前隔在了两人之间,说:“我和他算不上什么认识,只不过之前见过一两面,他好心问我要不要搭顺风车而已。” 他没打算向谌桓多做介绍,甚至能隔开两人更好,很随意地跟虞子濯摆了摆手:“接我的人到了,你不需要麻烦地送我了,走吧。” 比起跟一根筋的虞子濯鸡同鸭讲,钟溯当然毫不犹豫地站谌桓那边。 虞子濯却没像之前那样爽快地点头,盯着谌桓搭在钟溯肩膀上的手,轻声地说:“小弟,还是我送你吧,会更安全些。” 他咬重了“安全”的读音,像竖起耳朵的警犬,警戒地注视谌桓。一旦对方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就会毫不犹豫地扑咬上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谌桓却歪了歪头打量虞子濯,像是想到什么,轻笑出声,指尖滑到钟溯的牛仔裤腰带,轻轻一勾,把人带到自己身后:“溯儿,上车了,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钟溯:“知道了,别黏糊,我自己上车。” 他拨开那只手,径直拉开黑色豪车的车门,坐进后座。 谌桓帮他关上车门。随着车门合上,他唇角那层浅薄的笑意隐去,眼角余光冷森森地瞟向虞子濯。 见到一向只在档案里出现的面孔,虞子濯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认真地注视着他:“谌桓,我知道你,虽然李召东的那桩案子你不牵涉其中,但你的档案在警局里绝对算不上清白。” “而现在,你在控制一个无法反抗你的普通人,他不该被你牵连进来。” 在他看来,钟溯刚才是排斥谌桓触碰自己的,但又不得不忍耐。 “控制?”谌桓听到“控制”这一个关键词,才有点情绪,侧过头看虞子濯:“你是警察?” 他似笑而非地咧开嘴,让人联想到能轻易咬断人骨的大白鲨,白齿锐利得可怕:“那你上司有没有告诉过你——管好自己,少点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 谌桓往前压了一步,似有猩红在眼眸深处翻涌,透出的血气甚至比虞子濯身上的还要浓烈慑人:“滚远点。” “不要以为你可以肆意妄为,过去做过的事情不会一笔勾销。”虞子濯表情没有一点犹疑,更是一步都没后退。 “你最好能一直装得清白,不犯任何错误。否则,只要让我抓住一点实证,我都不会让你逃过惩罚。” “……不放过?想定我的罪,光凭一张嘴可不行。”谌桓摩挲着脖颈的文身,荆棘仿若刺人,脸上的表情冷戾又不屑,扯了扯嘴角,说:“阿sir,你这么有正义感,不如再努力点,像条狗一样刨深点,嗅仔细点,说不定就成了。我还祝你得偿所愿,而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落得一场空。” “但是,我不管你想要什么,离溯儿远点。听清楚了,他是我的。不管现在还是未来,他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谌桓目中无人地越过他,绕到轿车另一边,开门上车。 司机见谌桓上车,就启动汽车,打转方向盘驶入车流。 钟溯透过车窗看虞子濯的身影逐渐被抛远,他转过身,瞥见谌桓沉郁的侧脸,用胳膊肘碰了碰对方,道:“你也看出来了吧,那人是个警察,我重生以来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行为举止挺古怪的一个人。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你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他在车里,隔着车玻璃只能看见两人的嘴巴开合,但听不清具体的说话内容。 “嗯,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要紧的,无非是咬不着人的狗就喜欢吠人罢了。” 谌桓笑,揽住钟溯的脑袋往怀里一带,指尖抚上他嘴角那道细微的伤口,目光专注又灼热,问:“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这里怎么了,谁弄伤的?” 他的拇指蹭过伤处,声音沉了下去。 换作以前和谌桓亲密无间的死党关系,钟溯大概想也不想就会把和鹿知逸动手的事说出来。可现在,明知谌桓对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还让他替自己出头? 那太不合适了。 钟溯摇了摇头,无所谓道:“没谁,只是拍戏的时候,不小心被道具刮了一下。” “是这样吗?”谌桓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这套说辞,仔仔细细地摩挲钟溯嘴角伤口附近的皮肤,按住柔软的嘴唇,指甲硌着嘴唇边缘,似乎下一秒手指就要探入温暖又潮-热的口腔内部。 “张开口,让我看看。” “说了不严重,看这么仔细干什么。”钟溯偏开脸,不让谌桓碰。 温软的触感一下子落空,谌桓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鼻尖蹭过钟溯的发梢,闻到发丝上有很浅的消毒水味,谌桓的手不着痕迹地往下滑,声音低得像耳语:“嘴巴没事……那环呢?你一上车就护着下面,不舒服?” 男人的指尖仿若带有电流,被他摸过的地方一阵酥酥麻麻地痒。 钟溯被摸得后腰直发软,扭着身子,不肯回答谌桓这个问题:“取了取了,你别乱摸,哎!不要再脱我裤子了!” 钟溯好不容易才按住谌桓作乱的手,但还是免不了被他揉捏了一把下面。 确定没有那个碍事的金属环箍在上边,谌桓才似乎满意了些。他松开钟溯,敲了敲前座隔板,问司机:“阿威,车到哪里了?” “谌生,还有二十分钟到明月泉。”阿威简练地回应。 钟溯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墓地名,奇怪地问谌桓:“明月泉?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墓地。” 谁的墓地,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钟溯没说话了,皱了皱眉,那块墓地不是空的吗,他没懂谌桓为什么要去看。 “不着急,溯儿。”谌桓像是看穿了钟溯的疑惑,捻捏钟溯耳朵上的骨钉,指腹一下一下刮过金属表面:“等到了地方,你就会知道了。” 他微微睐眼,像极了估量着要从什么地方开始下爪,享用猎物的温热血肉的豹子。 ------------ 明月泉的墓园规格颇高,车辆驶入墓园大门,先见到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明黄与橘红的秋菊开得烂漫,在肃穆的墓园里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热闹。 钟溯被谌桓领着,沿石阶一路往上,直至一座雪白的墓碑前停下脚步。他有些意外地发现——瘦猴也在墓前,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铁锤。 “瘦猴。” “谌哥!”瘦猴似乎等了好一会儿,被太阳晒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见到谌桓就立刻站直了身,恭谨地颔首,说:“您要的东西都带到了,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嗯,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谌桓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让瘦猴离开。 “……这就走吗,好的。”瘦猴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多问,放下手中的工具,迟疑地走下台阶。 不带纸钱不带香烛,反而要铁锤……谌哥这阵仗,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扫墓的啊。他心里嘀咕,却又自我宽慰:这可是小钟哥的墓,凭谌哥跟小钟哥的交情,总不至于乱来的。 山风卷着草屑,下方的墓碑群在日光下静默如海。谌桓一手挡着风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递到钟溯唇边。 钟溯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咬住烟蒂,费解地望着谌桓,眼里写满疑惑。从来不愿意祭奠他、也从不相信鬼神的人,现在突然拉他到他自己的墓前,究竟想做什么? 谌桓:“这是大熊他们给你修的墓,因为你留下的照片不多,所以墓碑上的照片是从以前跟他们拍的合照里裁下来的。” 谌桓手搭在石碑上,指尖划过嵌在碑面的黑白照。照片里的青年脸庞还很年轻,眼神带着冷淡不驯的傲气。 无论看多少次,这双眼睛都和初见时一样,让人心头发紧。 “怎么样,溯儿,你喜欢这个墓吗?” “当然不喜欢。”钟溯不假思索。即使修得再漂亮,也不可能有哪一个大活人会喜欢自己的坟墓。 谌桓唇角弯起一点冰冷的弧度:“巧了,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它。”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抡起铁锤—— 嗙!!! 巨响炸开,墓碑应声断裂,上半截石块砸到地上,石块与粉尘迸溅四溅。 钟溯瞳孔微缩,看着谌桓亲手把自己的墓碑砸碎了,一时说不出话。 扔开铁锤,谌桓转身一把将他拽进怀里,手指插进发丝,那拥抱用力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滚烫的呼吸重重扑在耳际:“钟溯……” 他蹭着钟溯的颈窝,浓烈的感情缱绻又压抑至深,一字一句仿佛灼烫皮肤:“欢迎回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好挂念你啊。” 不是“怀念”,也不是“悼念”,而是“挂念”,就好像钟溯从没有死去,只是暂时离开,现在又回到他身边。 墓碑的碎石在两人脚边狼藉散落,像极一场暴烈而盛大的庆生仪式。钟溯踩到一块碎石,心头也跟着咯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谌桓要带他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举动。 谌桓砸碎墓碑,庆祝他的重生,同时也是在无声地警告:钟溯可以躲,可以装作无动于衷,甚至可以拒绝他的喜欢,但绝不能再从他身边离开,否则他会宁愿用更暴力的方式留下他。 这份执着已然跨越生死,不死不休地缠绕上来。 钟溯喉间发紧,回抱谌桓不是,不回抱也不是。他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谌桓的后背,涩声道:“我知道了……我也有、在乎你。你可以放开我了。” “喂……”钟溯又试着推了一下,胸口发闷,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关节被搂得发出咔哒声。 谌桓的怀抱带着刺,扎得钟溯无法安然地接纳。他不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份太过执着、甚至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感情,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坦然地接受。 他和谌桓不是亲兄弟,但在彼此支持走过的时光里,两人的关系早已变得比血缘相连的关系更紧密。 为此,这条线他绝不会跨过。钟溯只想要一个家人,一个不会因欲望而变质,因占有而崩毁的归处。 钟溯没有再说出类似“我们只当朋友”的话,只是沉默地忍耐,直到对方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怀抱。 “好了,”谌桓捏了一下钟溯的后颈,按着颈骨摩挲:“时间差不多,我们去吃饭。” 第64章   墓园所在的明月泉离市区较远,居住在这片街区的人大部分是深目高鼻的外国人,熙熙攘攘地形成了一片外国人聚集区。 谌桓就近挑了一间专卖西班牙菜的餐厅。 餐厅装潢很是高档,餐厅外墙是大片的落地窗,晶莹剔透的水晶壁灯散发的光色柔黄而温暖,大厅一侧还有乐队在演奏热情多变的舞曲。 不过钟溯留意到,大厅里用餐的客人大多成双成对,看起来像是热恋中的小情侣或者庆祝周年纪念的夫妻,而像他们这样,两个成年男人单独坐一桌的情况,反倒少见。 “溯儿,你想吃什么?” 谌桓先把菜单递给钟溯,钟溯没接,摆了摆手说:“你随便点吧,我没怎么吃过鬼佬菜,也不清楚有哪些比较好吃。” 谌桓笑了一下,说:“好。” 他似乎对这种环境很熟悉,翻了几页菜单,点菜也点得井井有条,挑了几道比较合钟溯口味的海鲜饭和番茄冷汤,给自己选的是口味更重的红肉。 谌桓把菜单递回给侍者,有点漫不经心地说:“就这些够了。” 侍者长着一副标准的外国人样貌,却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毕恭毕敬地问道:“好的,那两位还有其他需要吗?酒水需要吗?店里今天正好有一批高品质的白葡萄酒送到。” “不用。”钟溯答得干脆。 谌桓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嗯,他说不用。”听起来像是完全把决定权交给钟溯。 侍者离开时,忍不住多看了这两人一眼。他在餐厅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但这一对客人间的气氛实在古怪——既不似朋友般轻松,也不似恋人那样亲昵无间,更不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小心翼翼。 硬要说的话,两人之间流动着某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息。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继续忙工作去了。 谌桓支起下巴,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溯儿,你现在住在哪里?” 其实他早已经调查清楚钟溯现在的住址,但他不会直说出来,否则钟溯听见了,会觉得不舒服。 钟溯停顿了一下,没想到对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哦、你应该没听过,在旧城那边的永和小区,跟我们以前住的旧屋差不多环境。” “是吗,”谌桓似乎回想了下,道,“那个地方不太好,人多眼杂,离影视园又远,你两个地方来回跑很麻烦。” “嗯?你怎么这么清楚那个小区的情况?”钟溯有些意外地看向谌桓。以前旧城是其他社团的地盘,他们没事从不去自己不熟的地方,按理说谌桓不该清楚那里住着什么样的人才对。 “这几年做事,我把延港每个地方都看过了一遍。” “所以呢?” 谌桓似乎是觉得钟溯的疑问表情有点可爱,微扬起嘴角,眉梢里都带着愉悦:“你忘了?我向来记路和记人都很准。也就只有你,才对周围的一切完全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话语中的调侃意味更深:“也对,你当初认清大熊他们的脸,都花了小半年。弄得大熊几个还以为你看他们不顺眼,一看见你来,即使下雨天也要躲到堂口外边去。” 钟溯性子冷,行事又独,对身边事物也不关心。从前在谌桓手下做事,他更是心安理得地只完成谌桓安排好的任务,对其余人或事一概不管。 而谌桓正相反,很会记人记事,也由此极其擅长笼络人心,在社团里特别混得开。 钟溯挑了下眉,不认同地反驳:“夸张,没这么久,记住大熊花了一个星期,记住瘦猴又花了一个星期,也就两个星期而已。” 谌桓煞有其事地点头,说:“两个星期,那确实是挺短的。” 他刚说完,钟溯没忍住笑出了声:“……居然还数着天数,服了你了。” 这样一个打趣,让两人之间的聊天一下子变得轻松很多。 钟溯耸了耸肩:“好吧,我现在住的地方是有点不方便,但也还能接受,我总不可能这个时候搬家,而且短时间也找不到更适合的房子。” “那就别找了,”指尖点着桌子,谌桓望向钟溯的眼里带着暧昧,又像咄咄逼人的狩猎,说:“跟以前一样,你直接搬来跟我一起住,别墅里的车随便你开,不想自己开,也能吩咐司机接送。” “或者你不喜欢半山别墅,想另买一幢新房子也可以,房子的装修和位置随你定。” 没说几句,谌桓又绕回两人没能达成共识的话题。钟溯在别墅时,说“要跟从前一样”,两人当兄弟一般相处。 但什么样的相处,才算是跟从前一样?不能亲吻,不能拥抱,不能互相抚慰,那再往后退呢,可不可以同居,可不可以以关心的名义介入对方的生活?两人的关系要后退到什么地步,谌桓才愿意接受,钟溯也能够不躲避? 谌桓嘴角噙笑,说得像玩笑。 钟溯却不觉得轻松,手指蜷缩了一下,宛如被什么烫到。 恰好这时,冷汤和前菜陆续端上来了,打断两人的对话。 服务生:“番茄冷汤是哪位的呢?” “放我这儿吧。”钟溯点了点餐巾铺开的位置。 “好的,请慢用。” 等服务生走远,钟溯收拾好心情,嘴角牵起一点弧度,他装作态度很随意地边笑边说道:“没想到你还没跟我住腻……能听你这么说,我挺高兴的。” “不过再住在一起就算了,现在我也算是有份正经工作,按合同领工资,足够自己养自己了,不用再蹭你的住。” 他用勺子舀起冷汤抿了一口,避开谌桓的目光:“等我哪天败光工资,问你借钱时,你肯借我点钱付房租就好。” 谌桓不喜欢钟溯这样划清界限的说法,但只是若无其事地切下一块肉排,送进嘴里,鲨鱼齿尤其锋利得危险:“溯儿,又错了,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可以给你房子,也可以给你买车,我的就是你的,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借钱给你。” 他深知钟溯出身孤苦,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入社团,因此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有热切的渴望。 谌桓越是明白钟溯想要的事物,明白自己给不了他一个正常的婚姻、美满的家庭,便越不会给他任何离开自己的资本。 钟溯听明白谌桓的意思,沉默了。七年前,他跟谌桓的差距并不大,因此能直白地跟谌桓说自己要退出社团,跟谌桓分开,谌桓拦不住。但现在,他说不出口了。 他忽地觉得吃不下面前的冷汤,尽管酸甜可口的番茄混合香料的鲜香味扑鼻,仍不自觉地慢了动作。 “看看这是谁啊,宝贝,你的废柴前男友什么时候来得起这种餐厅吃饭了?” “——?”钟溯背上被人拍了一巴掌,手上的勺子没拿稳,“啷当”一声落进汤碗里。他抬起头,正看到丧彪一手搂着白若琳,另一只手还大摇大摆地搭在他肩上,脸上的笑纹里满是凶意,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黑了脸,丧彪和白若琳怎么也来这里了? 白若琳见到是钟溯,表情也扭曲了一下。之前在“THE ONE”会所闹起来的时候,她这个前男友突然跟变了个人似地,让丧彪不仅没发泄被砸场子的怒气,反而又吃了个闷亏。 丧彪因为这事差点要扇她巴掌,好在她嘴甜会哄人,把人给哄住了。 她只知道丧彪忌惮着钟溯真的跟会所背后的所有人有关系,那天之后也没敢叫小弟再去找钟溯麻烦,只让小弟好好打听了一下钟溯的底细, 最近,打听有了眉目,有人说见到钟溯那天晚上最后也是浑身是血,被人背着,很狼狈地离开了会所,根本没什么靠山。 丧彪还想着一定要报仇,但只是暂时没有付诸行动,打算让人先去钟溯家附近蹲守几天,再下手。 正所谓冤家必定路窄,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碰上了钟溯。 对于丧彪来说,既然见到了钟溯,那就新仇加旧恨正好一起算。 丧彪捏住钟溯的肩膀,视线扫过桌上的菜,嗤笑道:“小子吃得不错嘛,这几天不见你,在哪里发财了呀?” “噢,你还有朋友在呢,怎么不是那个死肥仔了?”他这时才注意到另一侧坐着的俊美男人。 谌桓一错不错地盯着丧彪搭在钟溯肩上的手,略微偏过脸,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翳,点了一支烟。 浅蓝的烟弥散。 侍者出于餐厅规定,本想要上前来提醒谌桓,说餐厅里禁止吸烟,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只敢站得远远地观望。 丧彪则是完全没察觉到任何不妥,还冲谌桓笑了一下:“你朋友得罪了我,这事跟你无关,你不插手,我就按江湖规矩来,祸不及亲友。” 然后,他转过头,捏着钟溯肩膀的手加了力:“至于你,衰仔,是想在这里聊,还是出去聊……?” 话音未落,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俊美男人捏着丧彪的手腕,嘴里咬着烟,阴影投了下来,凉苦的烟味充满寒意:“谁许你碰他的?” 丧彪昂起头:“什么?!”此刻他才意识到对方高出自己多少,自己使劲伸长脖子,也才堪堪够到对方的下颌。 下一刻,他的腹部遭到一记狠戾的膝撞,剧痛炸开,顿时血气翻涌,盈满整个口腔和鼻息。 他被谌桓一脚踹飞出去,跟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断掉了一样疼。 第65章   看见这一幕,白若琳小脸唰地白了,连忙去扶丧彪:“丧彪哥,你还好吗?” 丧彪甩开她的手,“谁用得着你扶,滚边去。” “咳……操,你他妈的!看我不弄死你!”丧彪忍不住上涌的咳嗽欲望,猛地咳出一口裹着血的痰。他以为就是普通的斗殴,看着地板上星星点点的鲜红,第一时间不是觉得害怕,反而是挨打后的愤怒。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就听到一个会让他后半辈子都夜不能寐的声音—— 那是某种吱呀的、沉重的木头拖过地面,剐蹭着光滑的地砖发出来的令人牙酸的瘆人响动。 谌桓看着被自己踹倒的丧彪,按着脖颈活动了一下,扬起的脸下颌线锋利而暴戾:“哈啊……” 好烦,只是想跟溯儿坐下来吃一顿饭,享受两人时光,怎么总还有不知死活的人来打扰。 谌桓拉过自己的椅子,椅脚在地砖划出一道白色的划痕,拖着椅子走到满脸惊恐地仰起头的丧彪跟前。 他眼底的阴晦漫溢出来,笑了一下:“没人教过你,饭乱吃无所谓,手不能乱伸啊?” “等、不要——!”丧彪的视线全都被那把砸下来的椅子占满了,喊叫着,徒劳地抬起手想要去挡。 但没有一点用处,他的手臂碰到的木头的瞬间就像棉花一样柔软,除了发出咔嚓的脆响之外就一下子弯折,剧痛席卷了他的神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谌桓抬起椅子又砸了下去,没两下丧彪已经变成一个血人,一颗大大的光头沾满血。餐厅里周围的人看见这一幕,连惊带怕地跑出去。 钟溯没想管,按照他的经验来看,丧彪挨的这两下不过就是骨折,最重也就是进ICU躺两个月,死不了一点。 但他这样想,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心态了。 他看了一眼白若琳,白若琳没想到丧彪一下子就被打得这么惨,她见到血溅出来,已经被彻底被吓得哭了出来。她恐惧得手脚发颤,看见钟溯也跟看见鬼一样,忙不迭地后退。 钟溯见她这样也懒得说什么,连多给个眼神都浪费。他按住谌桓还要往下砸的椅子,说:“谌桓,差不多就行了。” “好。”谌桓弯了弯唇。 谌桓扔下沾血的椅子,用鞋尖抬起丧彪的下巴,俯下身看满脸青紫的小流氓,说:“说说吧,你是混哪一个社团的?我退出这条道太久,都不太认识新面孔了。” 丧彪意识差不多半昏迷了,但还撑着一股劲,含糊不清地放狠话,吐着血沫说:“我、我是株安帮的‘丧彪’,你敢这样对我就等着吧……” 谌桓听到想要的信息,拨了个电话,一边跟电话那头的人讲话,一边单手细致地整理钟溯刚才被碰到的肩膀部位,把衣料褶皱抚平,表情平静:“是我,你们那边有个叫‘丧彪’的?嗯,他闹了点事,你现在过来处理……” 接着,指尖摩挲过钟溯的脖颈、下颌,像是确认自己珍惜的宝物是否出现了哪怕一点损伤。 钟溯压根没有受伤,也没有这个机会受伤,但他没出声阻止,配合地让谌桓把一寸寸皮肤都确认清楚。 谌桓打完这个电话没多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餐厅的大门。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长了一个鹰钩鼻,穿唐装,看起来就是一个心狠手黑的主。 范三爷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手下丧彪血糊糊地趴在地上,谌桓则是坐着等他。 丧彪看见老大来了,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嘶哑着嗓子喊:“三爷,帮帮我……” 范三爷沉着脸摆了一下手,命令道:“把人扶起来。” “三爷,那两个人……啪!”丧彪还没来得及开心,恶狠狠地盯着谌桓和钟溯,想告状就挨了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丧彪的脸被打偏到一边,疼得发麻,眼前更是冒金星。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太过疑惑,反而有点发懵。 范三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畜生,谁给你的胆子惹事的,还不快点跟谌生道歉。” 谌桓抽着烟,吐出一口淡蓝的烟雾,说:“我不要他道歉,他惹的人也不是我。” “溯儿,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还没问钟溯是怎么跟这种人认识的,就直接现在一并问了。 钟溯没什么好隐瞒的,直直白白地说:“他说我砸了他场子,要切我一根手指来抵过。” 听到这句话,谌桓顿了一下,烟灰落了半簇。他抬眸看向丧彪,笑了:“哦,你想要切溯儿的手指?” 他拿起一个盘子扔到丧彪的面前,说:“巧了,我的爱好是看别人吃盘子,吃吧。” 哐当一声响,盘子碎成了几块,边缘尖锐得吓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钟溯也没想到谌桓会这么做,一下子看向谌桓。 范三爷微不可察地点头,小弟就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凑到丧彪的嘴边。 丧彪的脸明明被血糊成一团,却还能看出惨白,他拼命摇头:“不……不!不!” 旁边的小弟扯着丧彪的嘴巴,硬生生把碎片塞进他的嘴巴里。 谌桓眼神冷得要命,看着丧彪咀嚼的痛苦样子,吃得满嘴血。 只是打,没那么容易把人打死,但真这样把瓷片吃下肚去,是会出事的。 但是钟溯看着谌桓冷漠到极点的侧脸,却说不出制止的话,无端的感到陌生。他认识的谌桓,虽然下手也从来没软过,但这种狠厉的招数,连他都有点心慌。 “哇啊——!”丧彪把吃了一口的碎瓷吐了出来,混着暗红的血液和某种稀烂的软肉。 没人说话。 范三爷低沉地说:“谌生,我的人不长眼睛惹到你的朋友,他现在吃了瓷片说不出话,我替他向你和你的朋友道歉,今天这件事可以就这样过去了吗?” 谌桓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他悠哉地掸了掸烟灰,侧过脸问钟溯:“溯儿,你觉得够了吗?” 钟溯觉得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抿了抿唇说:“可以了。” 范三爷做了个手势,示意小弟把丧彪抬走,又跟谌桓低声说了几句道歉话,才带着人都走了。 一地的狼藉就散在面前,谌桓抬起头看向站着的钟溯:“溯儿,你是不是有点怕我?因为我刚才做的事?” 钟溯下意识摇头:“没有。” “哈,没有就好。”谌桓用脸亲昵地蹭着钟溯的手,看似在笑,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说道:“溯儿,没你在的日子,我觉得自己简直不像个人,你不会想知道我有多禽兽的。” 对于钟溯来说,他“死去”的这七年是一段不存在的空白时期,毕竟他一睁开眼世界已经变了。 但对于谌桓来说,那一天天一个个小时都是他亲身经历的“现实”,一个永远失去了钟溯的活地狱。 谌桓眼睫毛扫过手背,触感轻得像羽毛,却带刺。钟溯张了张嘴,他本来还想问咎忠社解散的事,但现在怎么也问不出那句“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他隐约地感觉到,问得太清楚,是一件对谌桓十分残忍的事情。 一顿饭吃成这样子,两个人都没了心情。 谌桓把钟溯送回家,豪车停在永和小区楼下,造价昂贵的车身看起来跟整个穷酸又破破烂烂的小区非常不相称。 两人下了车,钟溯以为谌桓会想要跟自己一起上楼,于是提前开口道:“我这个家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下次你来的时候,再上来坐坐吧。” 谌桓简单地打量了一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笑着说:“你上去吧,我今天也不打算跟到家里。” “……行,嗯,那我们之后有时间再约见面。”钟溯有点没料到谌桓会这么好说话,有点半信半疑地跟谌桓道了再见,就上楼了。 在钟溯上楼的时候,谌桓靠在车身上,抬头看着楼层的声控灯一层层地亮,一边点烟一边拨通电话,指间亮起橙红的微光。 1—— 2—— 3—— 4楼,走廊往右数第二间。 谌桓数着灯光停在了402,对电话对面的人说:“大熊,帮我查查永和小区1号楼,402的房主是谁。……查到后,先把那人的电话给我。” “……不,没得罪,我只想买下他手里那间房子而已。” 窗帘后一个劲瘦的身影走过,似乎在脱下衣服,剪影仿佛都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谌桓吐出一口烟:“还有,去查一下钟溯欠了谁的帐,清了。……让人吃点苦头,无所谓用什么手段。” 大熊都一一应下。 谌桓挂断电话,静静抽完一支烟,看着402关了灯,重新坐入车离开。 第66章   回到出租屋,钟溯草草洗了个澡,洗完澡,顺便给自己被挫伤的下边部位抹了一层药膏。 接着,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思绪入睡。 理所当然地,应付不再掩饰欲念的谌桓比钟溯想象中的更加耗费精力,因此费不了什么工夫,困意便逐渐涌上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到次日上午。 亮堂的室内光映入视网膜,钟溯眯起眼看天花板,缓了半晌才伸手去摸手机,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现在……几点了?” 手机被摁亮了,看见上边的时间——10:32,时间比较晚了。 再往下看屏幕,一如既往地,即使手机昨夜关机了,收信箱依旧很是热闹,多出好几条新短信,钟溯点开一看,除去几条垃圾广告,其中有一条是房东发来的短信。 钟溯下意识看一眼日期,纳闷地眨了眨眼:“月初才交过租,怎么今天就来催房租了?” 房东老太的短信简洁明了,用句甚至不像她之前的态度那么刁钻,反而格外平和:【后生仔,我房子过几天要换户主了,你下个月的房租就不要再打到现在我这个账户里了。这是新户主的电话号码,你记一下,记得去跟新户主沟通一下交租的事。】 短信的末尾附上一串数字。 钟溯挑起眉,这么一间老破小的公寓居然还会有人要买,还真稀奇。 不过这年头的怪人多了去了,他没有放在心上,简单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房东,说:【行。】 钟溯往通讯录里输入新房东的电话号码,标记好备注就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正洗着脸,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今天一个两个都这么闲?怎么扎堆地来信息。”钟溯一边拿过毛巾擦脸,另一只湿漉漉的手拿起电话。 刚按了一下按键,一个他此时最不愿意看见的名字从收件箱里弹了出来,寇军——两个字就像自带催命的戾气,钟溯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 好几天没再收到催债的短信,还以为上次失败的追债行动已经让寇军吃瘪,知道他不好惹,不再追得这么紧了。 果然,牵扯到钱,还是没那么简单就能平息。 钟溯厌倦地按开短信,意外的是,这次短信内容不再是狠毒的杀全家威胁,而是莫名其妙的一句:【算你狠,那笔账不用你还了,滚远点,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话说得还是恶声恶气的,但是字里行间透着虚张声势,更像是怕了钟溯,即使连大几万块都打水漂,也打死不想跟他再有交集。 钟溯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读了一遍短信,才确认没眼花,那笔高利贷真的一笔勾销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嘶。”钟溯喃喃着,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得真切。根本都用不着猜,有足够的魄力和手段,镇住穷凶恶极的流氓的人,除了谌桓之外还能有谁。 钟溯估摸着:大概是因为去内陆那晚,自己跟谌桓说过欠了高利贷,谌桓上了心,现在两人已经相认,对方就索性帮他清理了那些棘手的放贷人。 扣着手机键,钟溯思考了一下,拨通谌桓的电话。 “嘟——”短暂的拨号声后,对面就接了电话。 钟溯干脆利落地问:“谌桓,你现在在忙吗?” “……溯儿,你今天醒得还挺晚。”谌桓知道钟溯爱睡觉,早上不会给他发消息,放任他睡到自然醒。 谌桓那边很是安静,甚至能听见极浅的呼吸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簌簌声,听起来像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文件。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替我还高利贷了?放贷那人突然给我说不用还剩下的债。”钟溯按住眉心,觉得这些话说出口有些面热,“我想来想去,这么多人里,也就只有你会帮我处理这种麻烦事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谌桓的语气很是随意:“是有这事,我交给大熊去办了。看来他做得不错,今天就出效果了。” “溯儿,以我们的关系来说,这不算什么,就当是一份礼物,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重要的是,你开心吗?” 跟从前一样,谌桓把逗得钟溯露出笑容当成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他会把所有难缠的、肮脏的、见血见骨的麻烦都扫清,铺好最平坦的路,然后等在尽头,耐心地等着钟溯一步步,走向自己。 钟溯一时没出声,想着该怎么回应这份人情。谌桓可以不计较这笔钱,但他不能真的当做无事发生。 “开什么玩笑,白送的礼物谁会不开心啊?”钟溯终于笑起来,嗓音清透又轻松,语气特意软和了些:“谌桓,你现在的口味有变化吗?” “为什么这么问?” “嗯,下个星期重阳节,剧组会放一天假。”钟溯用指尖捏了捏耳后,想要止住这阵被谌桓声线勾起来的痒,“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买点菜上你家给你做饭,到时我们久违地喝一杯,你觉得怎么样?” 他话说得尽量轻巧,调侃似地:“对了,不准点太贵的食材,我钱包薄,一餐就吃破产的话,就没法还你人情了。” 钟溯原本不指望谌桓能给一个确切的回答,毕竟谌桓这人对日常的琐事都不上心,吃什么用什么在他看来没有区别。钟溯甚至已经准备好接一句“如果你没有想法,我就自己决定了”。 但没想到,谌桓平静地说:“溯儿,你知道我的口味是什么。一直没变,从以前到现在,以后也不会改变。” 这话说得太刁钻,又太暧昧,在他听起来谌桓怎么那么像在说“只有你合我口味”,或更直白些——“我只钟情你”。宛如一块鱼骨头轻轻卡进喉咙里,钟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钟溯听见谌桓那边有人在敲门,说会议的开始之类的话,便顺势岔开话题:“你那边似乎挺忙?” “还行,等下有个会要开。”向来反感听人讲废话的谌桓难得地一板一眼交代,把话说长。 钟溯却是越聊,越觉得这对话内容不对味,简直像极了爱粘人又敏感的女朋友在查男朋友的岗。谌桓还没不耐烦,他自己就先受不了,果断道:“好,那我先挂了,等想好做什么菜后,再打回来问你意见。” 不等谌桓回答,他径直挂断了电话。 钟溯按了按胸口,压下去那点太微妙的心跳感觉,无视掉自己的怪异感受。 说是考虑,其实也没什么难决定的,复杂的菜式钟溯做不来,太清淡的菜式两人都不感冒,各种条件排除之下,钟溯最终选定了最方便的火锅。 他简单地写了一下准备买的食材,给谌桓用短信发过去,谌桓那边许久都没动静,估计是开会中,没时间看手机。 钟溯也没在意,放下手机,煮了碗鸡蛋面当早午餐吃完,然后又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期间谌桓有回电,说自己忙完了,意思是想见他。钟溯用明天要上工,今天想好好休息一天,到重阳节再见面作理由,勉强搪塞过去了。 这么打发着时间,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晚上八点多。延港的霓虹灯初上,各色绮丽的灯光像不要钱一样,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地铺满了城市的夜空。 钟溯穿着一身深色皮衣,嘴角还有一点伤痂未褪,踏入“THE ONE”大门。 依旧如上次跟小唠叨来时看见的一样,会所内灯光昏暗,天花板上悬挂的灯球四射出彩色光点,看不清脸的男男女女在舞池内贴身热舞。 钟溯扫一眼场内,但哪里都没瞧见那个熊一样壮硕的黑脸汉子,便拿出手机,拨通了大熊的电话:“喂大熊,我钟溯,我现在在‘THE ONE’的一楼,有些事想要跟你当面聊一下,能抽出十分钟过来谈谈吗?” 自从在医院听到虞子濯在电话中提及“文雄”,有些东西就像细刺一样,扎着他的内心。 他还是想知道这七年间发生的事,也还是在意谌桓身上经历过了什么。 钟溯已经不打算去问谌桓了,但除了谌桓之外,还有其他能够打听的人选,那就是大熊这些身边人。 大熊显然十分意外,惊讶得“啊”了一声:“钟溯?你小子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找过来了?” 他那边回荡着震天的音乐声和嘻嘻哈哈的笑声,俨然比一楼的群魔乱舞还更热闹上几分。 “诶呀,我这儿正忙着,一时走不开,”大熊想了想,粗着嗓子道,“这样吧,你先去吧台那边坐一会儿,跟调酒的提我名字,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这边忙完了就下楼来找你。” 钟溯也不急着要立刻就得到答案,应下来:“行,你忙吧,我等你。” 钟溯坐到吧台那边,跟调酒师要了杯啤酒,边喝边等大熊出现。 第67章   而在钟溯到会所的同一时间,大厅内的一个卡座内正坐着一班太子党。 会所里的公主都质量一流,一个个肤白貌美大长腿,明艳大美人。此时七八个被点到的公主,正伴着音乐旋律跳舞,对着正前方的富家子弟们,扭臀挺胯的,热辣性感到仿佛一点就着。 贺今朝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却提不起半点兴趣,思绪乱飘,又不禁想起前天晚上在十字路口偶遇的冷俊青年。 那个人是修车工吧,浑身脏兮兮的,穿得也廉价,还有动不动就打人,没礼貌这点……反正家世肯定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自己。 贺今朝在思考,去把那片街区的修车店挨个找一遍,有没有可能把人找出来。 旁边一个损友见贺今朝兴致缺缺地撑着下巴,忙对热舞团中一个长得最漂亮的公主招了招手,说:“8号,你过来,陪我们贺少喝一杯。” “好的呢,孔少。”8号笑得妩媚,坐进贺今朝怀里,捏着一杯酒递到贺今朝嘴边,娇滴滴地劝酒:“贺少,我敬你一杯,敬你今晚捧场我们姐妹几个……” 她漂亮又柔媚的眼睛就像两个带电的小钩子,勾着贺今朝不放。 贺今朝望着她带了美瞳的棕色眼眸,满心只觉无聊。以往还看得过眼的货色,现在也显得太普通——妆画得太浓太艳,眼睛大了点,瞳孔颜色也黯淡了点,要更亮一些,最好、最好掺一点金绿色,上挑着眼尾睨人,冷傲又不屑。 他迟迟没接过酒杯。 8号以为贺今朝嫌这样敬酒太普通,想玩点更过火的花样,了然地喝下一口酒,用嘴巴含住,凑近贺今朝,笑意吟吟道:“贺少,不想用酒杯喝,那……用我的嘴巴好不好啊?” 但红唇还没贴上贺今朝的嘴唇,就被贺今朝一手挡开了。 “靠,你疯了吗?”贺今朝满脸嫌恶,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就像看到一个行走的大号细菌:“那么多干净的杯子在桌上摆着你不用,居然让我吃你口水,你恶心不恶心。” “啊!”8号被这么用力一推,原本含在嘴里的酒顿时含不住了,哗啦啦地吐了她自己一身,浅色的短裙抹胸全浸湿了,湿淋淋贴在皮肤上。 其他的富家子们对公主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见到这么滑稽的场景,都一起嘲笑起来:“哈哈哈,谁不知道贺少有洁癖啊,你这是正撞枪口上了。” “手脚好笨,这都算专业陪酒吗,让你陪杯酒,也没让你用胸喝酒啊。” 正闹着,一个人推了推贺今朝的手肘,用惊异的语气说道:“欸,贺少,你快看吧台那边——穿皮衣的那小子。侧脸……像不像前天晚上那个神经病?” 但他又立刻否定,“不过肯定不是他。啧啧,毕竟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得起‘THE ONE’消费的。” 他还没说完,身边的贺今朝腾地站了起来。 贺今朝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两只眼睛都看直了,粘在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吧台的灯带映亮了青年的侧脸,下颌的线条利落又淡薄,明明身处在喧嚣中,但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沾染不上他的衣角。 贺今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找了好久都没能找到的人,现在就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真是他。”贺今朝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心里涌起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惊喜。 他下意识往钟溯走去,但还没走几步,身后的朋友连忙拉着他:“贺少,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去啊?” “废话,当然是去抓人,不然要看着他又跑掉吗。”贺今朝嘴上说着不放过,嘴角却无意识地向上弯着,喜悦的情绪连压都压不住。 “你认错了,不是那个人。”朋友死死拽着他,简直没眼看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急忙朝其他人使眼色,“你们说,是不是根本不像?” “对呀对呀,一点都不像!”立刻有人心领神会地附和。 “肯定是灯光有问题,照得人脸都乱七八糟的,丑八怪都能照成明星相,根本对不上号的。”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也不敢不劝,甚至都开始哀嚎了:“贺少,算我他妈求你了。你别去招惹那个神经病了,他把谢彦飞的肋骨都踹出骨裂了,他妈在医院见到谢彦飞被绷带捆得像头猪,差点没当场掀翻医院的屋顶。” 还有一句“要是你也被揍进医院,你爸不仅收拾你,也肯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众人憋着没敢说出声。 但贺今朝不搭理他们,拽回自己的手,径直走向钟溯。 钟溯正低头想着事情,忽然一个装满酒液的酒杯砸到他手边,一抬眼,一张桀骜不驯的年轻脸庞映入眼帘。 贺今朝一手撑着台面,微微俯身,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溯,语气说不出的傲:“你只点一杯酒,能喝得出来什么味道?把名字告诉本少,我请你喝啊。” 钟溯扫一眼那杯酒,目光越过贺今朝,看到他身后那些紧张兮兮的狐朋狗友,平静道:“又是你们,上次没怕,还要找事?” 他的小臂肌肉无声地绷紧,随时准备一言不合就动手。 贺今朝一噎,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谁找事了,我说要请你喝酒。” 钟溯不领情,冷漠地说:“是吗?那我不喝,你可以走了。” “——?”贺今朝自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讲得和缓了,甚至还主动请酒,给足对方台阶下,没想到换来这么一句呛。 他一口气闷在胸中,干脆了当犟着气重重地往钟溯身边的椅子一坐,对调酒师说:“他喝的什么,也给我来一杯。” 调酒师瞥了一眼贺今朝全身上下价值不菲的牌子货和怒冲冲的脸色,自己得罪不起,识趣地闭紧嘴巴,利索地倒了一杯啤酒推给贺今朝。 钟溯盯着这个赖着不走的二世祖,皱着眉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明白了,”贺今朝顿了顿,看着钟溯忽然开口,语气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上点莫名的宽容,“因为你只是个没教养的修车工,不知道我家多有钱,也不知道我爸是凌云航空的董事,所以才对我这么恶毒。”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原谅你打我两次的事。” 他没给钟溯反应的时间,语速飞快地抛出一句:“总之,现在那些不愉快都过去了。你开个价吧,我想跟你谈朋友。” 钟溯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再说一遍试试?” 吧台光线昏暗,贺今朝只见钟溯那双金绿色的眼眸,此刻似乎因震惊而微微睁大,蒙上一层水润的光泽,像是被这个提议触动,泛起了些许波澜和……热切? 贺今朝脸上一烫,耳根子无声地泛红,咳嗽几声,掩耳盗铃地移开了目光。 “看见那边那些公主了吗?”他随手往自己刚才坐的卡座一指。 说到钱,他又重新变得自信起来,一边自顾自地点头,一边说话的语气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点一个,那个短头发的5号怎么样?喜欢她吗,我请你玩。” 贺今朝含着金汤匙出生,跟所有有钱有势的太子党一样,喜欢玩人,喜欢铺张浪费,张扬到不可一世。 他就喜欢这些,所以理所当然地跟钟溯分享。就像刚入幼稚园的傲娇小屁孩,笨拙地抱着自己最炫酷的玩具,跑到自己看中的新伙伴面前,急切又别扭地展示,试图用这种方式表达“我想跟你玩”。 第68章   贺今朝真诚地望着钟溯,然后看着眼前人从戒备、漠然,嘴角缓缓绽出一个漂亮得不得了的笑容。 他看得出神,只听钟溯问道:“你刚才是问我叫什么对吧?我叫钟溯,我电话号码是9123……,你记一下。” 钟溯:“记好了吗?” 贺今朝简直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就能问到青年的名字和电话号,心情一瞬间飘到了云端,感到从未有过的高兴,忙不迭地点了头:“我叫贺今朝。你家住哪里啊,我前几天新提了一辆车,还没载过其他人,你——” “嗙!” 还没来得及说完,钟溯抄起他刚推过来的酒杯,猛地拍到了他头上。 酒杯应声炸裂,碎玻璃混着金色的酒液飞溅。几滴酒溅在钟溯脸上,衬得那双金绿眼瞳在昏暗光线里亮得骇人,令人脊背发寒:“到医院打我电话,医药费我给你赔。” “你——”贺今朝眼白一翻,连一声疼都没能喊出来,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钟溯真给气笑了。还从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侮辱他。开价谈朋友?当他是第一天出社会,连包养的潜台词都听不出? 那些损友见贺今朝原本跟钟溯聊得好好的,突然被照着头上砸了一个杯子,全吓得怔住了。 “完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脸顿时煞白,叫出声。 “贺少啊!!你别出事啊,你有事我们也要跟着出事了!”一大票富二代顿时坐不住了,冲到贺今朝跟前,围着他哭丧。 眼见人昏迷不醒,他们也不敢乱移动,一边指着钟溯骂他“你什么家世呀,居然敢得罪贺家大少,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一边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来救护车,把贺今朝送上救护车。 有人还试图揪住钟溯的衣领,不让他走。 一时之间,场面乱成一团,才刚处理好楼上的麻烦事,下楼找钟溯的大熊正好看见这一幕,当场就开骂。 “搞什么飞机?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撒野的?”大熊推开想拦住钟溯的一个富家子,手掌像钳子一样箍着他肩膀,一下将人扯到地上。 “来几个人,把他们这一班人都撵出去,会所不接待这些惹事精。”大熊高声道,站到钟溯身前,护住他,连问都不问闹起来的缘由和谁对谁错,就让边上的安保把人都赶出去。 那些富家子一个个都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吓得吱哇大叫,说着些“别动我,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那小子先动的手,推我干什么?”、“让你们经理过来,我是‘THE ONE’的VIP贵宾啊,今天这事没完!”之类虚张声势的话。 几个膀大腰圆的安保们见惯了这些,越是叫嚷得凶的,越是下手整治得凶狠,几个耳光噼里啪啦扇过去,很快就把这一群二世祖都打消声了,全轰了出去。 把人赶走后,舞厅里的骚乱迅速平息,灯光照样迷离,众人歌照唱、舞照跳,除了几个保洁默不作声地清扫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碴,仿佛刚才的一切争吵都没发生过,“THE ONE”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大熊低头去看钟溯,可灯光太暗,他眯眼也看不清钟溯的神情,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迟疑:“喂……你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 “没事,”钟溯耸了耸肩,说,“就那几个少爷仔,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真动我。” 他顿了顿,问道:“不过你们这么把人撵走,没问题吗?” 那些富家子虽然人傻,但胜在钱多,他和谌桓以前看场子的时候,都还会多少照看一下这种“贵客”,只要这种人不闹得很过分,就不会去管。 “哼,”大熊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谌哥的场子,谌哥说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哪里轮得到这帮二世祖狗叫。” 他挥了一下手:“走,这边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我们坐到吧台另一边聊。” 大熊让调酒师倒了两杯最烈的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推到钟溯面前,也不等跟钟溯碰杯,自己先仰头灌下大半杯酒,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好,你说吧,特地过来找我,要问什么?”黑脸大汉莫名有些局促和距离感,双手交握在一起,不复刚才凶神恶煞的流氓样,反而像匹被栓住了缰绳的烈马,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老实坐着。 钟溯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说话这么小声,感冒了?” “咳咳,那什么……谌哥吩咐过了,要对你礼貌点。”粗鲁惯了,大熊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钟溯这种看起来斯斯文文、又比自己岁数小这么多的青年打交道。 他偷眼打量着钟溯:长腿窄腰、冷白皮、眼睫毛浓密又长,比会所里的一些公主还来得漂亮些。再一想到瘦猴说的,这人被谌哥看上了,还留人在别墅过了夜,那就更棘手了。 从他的角度看来,眼前这俊朗白净的钟溯,活脱脱就是只勾人心的男狐狸精,先是以前跟小钟哥有过一段情人关系,现在还搭上了谌哥,心机深沉得过分,俨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大熊只想快点打发钟溯走,迫不及待道:“丑话说在前,能回答你的我就会说,不能说的,你再怎么问也没用。” 钟溯见大熊这浑身不自在的别扭劲儿,也猜得出原因。他没什么好解释的,指尖轻轻地叩了一下玻璃杯沿。 “放心,我就问点你能回答的。”他抬起眼,平静地看过去,“昨天,谌桓带我去小钟哥的墓前看了一下。” 大熊表情一震,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谌哥竟然重视这人到这种地步,甚至特意把人带到了小钟哥的墓前做交代。 他声音有些发飘:“然、然后呢?”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事了。”钟溯捻了捻指尖,刚才拍酒杯的时候没留意,食指被玻璃碎划了很小的一道口,有细微的疼。 “我觉得,”他不自觉地抠着伤口,声音压低了些,“谌桓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没放下小钟哥。”一直困在那场死亡里,以至于心都跟着冷了,活成一个没血没泪的人。 他并不期望见到这样的谌桓。一个不把别人当人的人,到最后能得到什么好下场? 大熊显然误会了钟溯的意思,以为他是吃醋,急忙打断:“别乱猜,如果你是认为谌哥和小钟哥之间有什么私情……那我先跟你讲好,他们是过命的兄弟关系,清清白白,再干净不过!” 他憋得一张脸黑里透红,挤出一句:“跟你……你的情况不一样。” 大熊说得磕巴,残缺的半边耳朵也仿似泛起一些可疑的红色。 钟溯:“……”他大概猜得出现在自己在大熊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但他跟谌桓也是清清白白的兄弟关系好吧。 他捏了捏眉心,没说话,毕竟谌桓已经跟自己表白过了。 就算自己是没这个心,两人之间真的在完全不掺杂一丝杂念地相处,而不是暧昧不清地拉扯吗? 至少,他知道在旁人看来,谌桓对他的关怀实在是暧昧到了极点的。 “虽然你误会谌哥和小钟哥了,但你认为谌哥没放下过小钟哥,这句话是对的。我不能跟你说谎。” 大熊微低着头,禁不住叹气:“小钟哥出意外之后,哎……怎么说呢,在小钟哥的葬礼上,谌哥一滴眼泪都没流,把事办得利落体面,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我们这班兄弟都知道,没能救下小钟哥这个遗憾成了他的心结。” “有段日子,谌哥还住在旧屋。我有一天送他回去,听到他……对着没人的屋子喊了一声小钟哥的名字,就像会有人回应一样。”大熊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粗哑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哪里会有回应,谌哥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已经不在了,只喊了那一声就没再喊。” 大熊再度灌下一大口酒,把一杯威士忌都喝见底了,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我从来没见过谌哥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大老粗一个,没读过几年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很平静、但是……眼神是死的。” “我真的嘴太笨了,我说不出来那种感受,如果你当时在现场看见,就会明白。看着一个人没有哭,你却更宁愿他不如哭出来发泄出来。” 提到伤心事,一个连被子弹打烂耳朵都一声没吭的硬汉此时硬是红了眼圈。 大熊不愿意再说下去,给钟溯倒了杯酒,就借口说自己还有事要忙,躲到了会所后边去。 钟溯捏紧手指,抠深了的食指伤口渗出血珠,心脏也似乎被刺激到得紧缩。 他让调酒师再给自己一杯酒,不知不觉间多喝了几杯,醉意上了头。 钟溯回到家,一下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想:谌桓,你有必要这么喜欢我吗,喜欢我的脸,还是我的性格,抑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呢?我有什么特别的,值得让你如此牵挂。 你这样切肤的喜欢,我能拿什么来还你。 他脑子混乱得要命,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手机响了,钟溯拿起来看了一下,还是谌桓的消息:【溯儿,你睡了吗,我听大熊说你去找他喝酒了?】 钟溯盯着那些文字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开一边,扯过被子盖在头上,蒙头睡了过去。 第69章   钟溯宿醉带来的头疼无端地持续了好几天,脑袋发沉,好像塞了一大团湿棉花。 想了许久,对谌桓的消息,他也只能潦草地回了一句“昨天喝多了,没看消息”。 大熊告诉他的事,不过是补全了他所不知道的一部分过去。 他明明已经亲耳听到了谌桓的告白。大熊的补充,按理说,他没什么好惊讶的,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可无法言说的内疚感依然涌上心头,他不在场的时刻,那些惨烈的时刻,谌桓是独自一个人忍受了过来的。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心乱如麻,下意识更想要避开谌桓。 所幸,他的戏份即将杀青了,工作时间一下子变长不少,一连数日,几乎是在片场从早忙到晚,拍完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中途还要不停赶场,换装、化妆、补妆,没有多少空闲去思考谌桓的事,也没时间跟谌桓交流,两人间的联系甚至一度压缩到只有每天寥寥几条日常交流的短信。 与剧组原先担忧的不同,复工回来的钟溯没再和鹿知逸产生任何冲突。 鹿知逸脸上的淤青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跟没事人一样,照旧温和地与钟溯打招呼,甚至在第一天还捧来一束开得正烂漫的白玫瑰,姿态放得极低,求和道:“钟,我的歉意是真诚的,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偶然的失态,让我们间的友谊变回最开始那样友好且温暖,好么?我恳求你。”那双绮丽的绿眼睛仿似要溺死人一般地深情,秋日的白玫瑰也在他怀中显得纯洁美好。 然而钟溯对这些示好都不感冒,手臂一抱,拍完戏就走,当鹿知逸不存在。 他对鹿知逸的评价已经跌到谷底,如果说之前还能忍耐,觉得对方偶尔还有不错的地方,那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再搭理这个无缘由发癫的洋鬼子。 这天是个阴天,乌云密布,天色昏暗,楼宇间刮着簌簌冷风,窗户被风敲打出沉闷的叩击声。 今天要拍的是《义海行舟》中最危险的高空戏份,同时也是钟溯跟周凯文的对手戏——在这一段剧情中,钟溯的内鬼身份暴露,被周凯文带领一班马仔追逐,逼到了天台上,众人要接连在好几栋楼的天台间跳跃腾挪,上演一出惊险脱身的戏码。 预备入镜的楼宇是特地选的、低矮的握手楼,只有三四层高,远看像一个个紧挨在一起的灰色纸盒,通过特殊的拍摄技巧,将它们的楼高拍得极高。 方嘉树对几个身穿橙色荧光背心、负责摆放气垫的安全员再三叮嘱:“都别嫌麻烦啊,在开拍之前,再检查两遍器材,尤其是气垫,气充到三分之二就够了,不能多,发现一点瑕疵都要报告。不准唉声叹气的——人命关天的东西,出了事谁都担当不起。” 因为要拍特写镜头,所有演员都不能吊威压,这就要求剧组必须做好安全保障。 小唠叨仰头望着楼顶,咽下一口唾沫,又看向正在做最后补妆的钟溯,紧张得停不下嘴:“钟溯,你宁可重拍几次,也千万别走错位了啊,虽然底下放了气垫,但万一你从那么高摔下来没落在气垫上,想不死也残——”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正在帮钟溯扑散粉的萍姐挑眉,啐了他一口,“一个几分钟的镜头能出什么事?小肥仔你到底是想安慰你朋友,还是想吓唬他?” 小唠叨也反应过来,连忙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啊对,能有什么事。我这张乌鸦嘴,说什么都不准!” 他没再说了,生怕扰乱钟溯的情绪,导致他踩空掉下来。 不过钟溯没多在意小唠叨说的丧气话,更多是想着明天重阳节,买菜上谌桓家的事。到明天两人见了面,总不能还是一直不尴不尬的,要提前想想有什么话题。 另一边同样在等待上场的周凯文倒是没这么紧张。他是追人的那个人,走位没钟溯的刁钻,基本只在天台内跑动,不怎么危险。 这奶油小生似乎心情很好,一边游刃有余地哼歌,一边翻看剧本:“嗯哼~琳姐,你去问问导演,还要等多久才能开拍啊,我都等不及了。” 体型丰腴的琳姐正惬意地坐在椅子上喝热可可,语气也随意,答道:“Kevin,刚才方导助说了,现在风还太大,大概再等个二三十分钟,风小点就拍。” “哈,你说什么?”周凯文的脸一下垮下来,“这点风可以影响什么,哪怕下雨也照拍不误,凭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别人说不能拍,你就不懂主动去催吗?只会当个蠢货应声虫,别人说什么就应什么的话,我要你这个经纪人有什么用?” 琳姐被他骂得一激灵,连热可可都不敢继续喝了,连忙站起身,说:“好好好,你别急,我现在再去问问,催一下……或许马上就可以拍了。” “这还差不多,快去。”周凯文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盯着琳姐走向姜逊的背影,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到不远处的钟溯身上,眼睛微微眯起,眸底闪烁过一丝极浅的恶意。 等风势变小,剧组的相关人员都聚到了天台上。 姜逊显然也绷着神经,都不敢喊太大声的“action”,让场记打了个板就直接把摄影机往前推。 亮白的补光灯下,镜头几乎怼到了周凯文脸上,将他拍得大义凛然,一副代表着社团审判叛徒的样子。 周凯文昂着下颌,高扬起语调:“林问寒,现在老大和叔父们都知道了,是你向警察出卖社团。你没其他选择了。” “念在你为社团做了那么多事的情分上,你现在主动跟我们回去,还能留你一条命。” “否则,真的执行家法,你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他没有将话讲全,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所谓“执行家法”,就是三刀六洞——在叛徒的身上捅三刀,每一刀都捅对穿,同时还要剜出两个血洞。任凭是谁,这么一遍酷刑受下来,即使不死也会变废人。 钟溯站在天台围栏上,风吹动他的衣角,发丝掠过眼尾。身后是毫无遮挡的高空,好似随时就会坠落,他却又偏偏站得极稳,浑身透着掐不灭的鲜活生命力。 他漠然地看一众流氓逼近:“那又怎么样。” 周凯文一怔:“什么怎么样?你会死的。” 这时,钢管被踢动的“当啷”声刺耳地响起,一个马仔从视野盲区猛地扑向钟溯:“抓到你了!” 钟溯侧身敏捷闪过。就如同听见了发令枪响,他下一秒立刻转身,按照既定的走位,在仅有一掌宽的天台围栏上疾跑起来。 周凯文连忙招呼手下:“快拦住叛徒,他要跳到旁边楼的天台上!” 握手楼之间的楼距极小,钟溯一个加速冲刺,身形如猎豹般凌空越过数米,平稳地落到对面楼的天台上。 “人、人跑了!怎么办啊,卓哥?!”几个小弟扒着围栏干瞪眼。 “跑不了,”周凯文也攀上围栏,回头下令,“你们几个去楼下堵,我把他逼下去。” 他跳跃的姿势没有钟溯那么利落,甚至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嗬!”但看到身旁追着拍的摄像机,周凯文又咬了咬牙,忍痛追了上去。 钟溯全副心神都在走位上,越过拦路的障碍物,又再翻上围栏,准备再跳到另一幢楼,没注意到从身后逼近的周凯文突然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钟溯一下子失去平衡,他转过身,猛地抓住周凯文伸出的手:“你小子——” “你干什么!要掉下去了,放开我啊啊啊啊!”随着手腕上的力道一沉,周凯文一张阳光帅气的俊脸惊恐得扭曲。 旁边的人一见大事不妙:“出事了!快拉住他们!” 周凯文看似体型健康有薄肌,但身上的肌肉都是纯靠节食、吃蛋白粉和打针催化出来的,扛不住一点外力。 还没等周边的人拉住他们,他就被钟溯拽得失去平衡,一同往楼下坠去。 没有任何防护,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两道身影笔直摔向楼下的安全气垫。在急剧下坠的失重中,钟溯用力把周凯文按在自己身下,抬手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刮到自己的右臂,一股火辣辣的剧痛猛地窜起。 “嗙——!!”安全气垫受到重击,发出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像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 气垫旁边的安全员被这一幕吓得寒毛直竖,急忙爬上气垫查看:“喂,你们还好吗!有没有事?!” 周凯文被压在钟溯下边,充当了人肉缓冲垫,胸膛处被压得气血翻涌,扯着嗓子喊痛:“嗬啊啊,我的胸口,我的肋骨,痛死个人了!” “你这个疯子!自己死就算了,拉我垫背是什么意思?!你完了,我绝对要跟所有记者曝光你。”他破口大骂,铆足劲儿想推开身上的钟溯,但脸都憋红了也推不动。 “别乱动!”安全员凑近一看,发现钟溯正一声不吭地捂住手臂,牙关紧咬,额角全是冷汗。 “新人,你手怎么了?” 钟溯唇色苍白,对这种烧灼般的锐痛再熟悉不过,道:“掉下来时,我的手撞到旁边的脚手架,估计是撞骨折了。” 安全员稍微摸了摸钟溯捂住的地方,摸到不正常的凹陷,神色骤变,连忙朝人群喊:“两个人都受伤了,快拿担架过来,送医院!” 钟溯强忍着钻心的疼,被抬上担架时,还特意对姜逊交代:“……记得,不要给谌桓打电话,我没什么事。” 他不想让谌桓见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想让对方担心。 钟溯心里有些发紧,跟谌桓约好的重阳节见面,怕是要推迟了。等进医院处理好伤后,还得编个像样的理由,把这件事给瞒过去。 “打电话?”姜逊没听全,以为钟溯要他打电话通知谌桓,连声应了下来:“放心,我肯定会的……” 候在车旁的医护已经冲过来,将姜逊挤到一边,七手八脚地跟众人把钟溯和周凯文抬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一路鸣笛,呼啸着驶向医院。 ******** 钟溯刚一到医院,就被推去拍了X光片。在等待X光片结果出来的间隙,简单地做了个体检,确认其他部位没摔出什么内伤,这才拿着X光片,去诊室让医生给自己接骨。 趁着麻醉药剂还没完全发挥作用,那个戴老花眼镜、两鬓斑白的老医生捏着他的手臂按来按去,边按边发出咕哝的喉音:“这里不痛是吧?那这里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痛?” 钟溯只觉得整条小臂又疼又酸软,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的感受,问道:“医生,我的骨折很严重吗?” 老医生推了一下老花眼镜,瞥一眼灯箱映亮的X光片,说:“桡骨断了一截,有点移位,哦,还好,不算严重。我现在帮你复位,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讲。” 随着他的按压,断骨在皮肤底下戳来戳去,仿佛下一刻便会刺穿皮肤,破皮而出,看着就令人幻痛。 钟溯忍着没出声,一直到骨头复位,打上夹板固定住小臂,他才从诊室走出来。 守在门外的小唠叨见到钟溯,一下子迎上来,搀住钟溯完好的左胳膊,把他往病房那边扶,关切地问:“怎么样?钟溯,医生怎么说的?表叔还在片场里善后,晚点过来。他让你住院观察两天,医药费不用愁,剧组已经报了保险了。” “桡骨骨折,起码两个礼拜不能动弹。”钟溯疼到没力气多说,声音都发着虚,刘海被冷汗打湿,贴在额角。 “小唠叨,我手机在你那儿吗?” 拍戏时,他的私人物品都交给这个大胖墩保管了。 “手机?”小唠叨一拍脑袋,“有的有的,全都在这袋子里放着,我没让不三不四的人动过。”他把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口袋递给钟溯,里面装着香烟、打火机和钥匙之类的零碎物品。 “你先在床上坐着休息会儿。”小唠叨安置好钟溯,又看到墙壁上的挂钟,吓了一跳:“嚯,这就七点多了!钟溯你饿了没有,想吃什么?粥还是饭?我这就去给你搞来。” 钟溯正用一只手费力地从袋里挑出手机,专注地编辑信息,没在意小唠叨问什么,恹恹地“嗯”一声。 “好,那我去买饭。”小唠叨也不介意钟溯的心不在焉,风风火火地出门,一边打电话给姜逊汇报情况,一边去买饭。 第70章   姜逊留在片场里忙得焦头烂额,又是签事故确认书,又是提前让群演们放工,还要抽空跟顶头的制片们连打好几个电话,解释项目出事故,不得不又要延期,挨勃然大怒的制片们好一顿骂。 等姜逊一脸土色地赶到钟溯的病房时,小唠叨正坐在钟溯的床边削苹果,一边削皮,一边跟钟溯絮絮叨叨地吐槽:“你和周凯文那个娘炮一起掉下来,他检查完没什么事,你比他还结实些,倒是摔断了手,这都叫什么衰事呀。” “咳咳,我来了。”姜逊敲了敲门,咳嗽几声引起两人的注意。 “表叔!”小唠叨转过头,期待地看着姜逊,希望姜逊能够说出些公道话,比如剧组决定怎么处理周凯文那害人精,最好是能干脆把人踢出剧组,眼不见心不烦。 “现场是不是拍到周凯文推人的镜头了,你和制片人那边怎么说?” 小唠叨尽管为人懦弱又好色,不算什么正派人士,但也最看不上周凯文这种只会背后耍阴招的小人。 姜逊避开他的视线,挠了挠下巴,有些尴尬地跟钟溯讲话:“钟溯,那个、咳,我刚才和Kevin聊过了,他说是无心碰到你的,因为太专注在走位上,一时没注意到你的位置就伸手了,只是一个失误而已。” “失误?这还能叫失误?”小唠叨立刻不满得直嚷,“表叔你也太拉偏架了,那个娘炮下手这么黑,要不是我兄弟命大,正好摔在气垫上,当场人就没了。” 钟溯没接话,脸上也没多大的感情起伏。比起小唠叨的义愤填膺,他对姜逊的态度并不意外——周凯文是电影主演,他只是一个小配角,制片方不可能为了一个他,就贸贸然地把周凯文除名。 他只是低头看手机,更在意谌桓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自己消息。 他盯着二十分钟之前发出去的短信:【我的手弄伤了,没什么大问题,但明天没办法来你家了。】,奇怪地皱起眉,是今天太忙了吗? 两人都不买账,姜逊一哽,只能干巴巴地又挤出几句话:“我知道钟溯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我已经跟谌生打电话讲了这件事。” 他顿了顿,有点卑微地说:“虽然这句话由我来说很过分,但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不能不要追究,电影就快要杀青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听见谌桓的名字,钟溯蓦地抬起头:“姜逊,你跟谌桓说了什么?” “说什么……?你不是让我打电话告诉他吗,”姜逊不理解,但还是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交代,“你放心,我如实说了,没有隐瞒你的伤势。他听完我说的话,说很快会来医院。我想他应该迟点就到了。” “那周凯文呢,他现在在哪儿?” 姜逊:“呃、呃,他呀,他肋骨好像是有点痛……不过他不愿意住院,说是担心狗仔胡编乱造,刚才去办理出院了。我狠狠地骂过Kevin了,他也认识到错误,愿意给你道个歉,不过得等你出院之后……” 钟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无所谓。” “什么?” “现在周凯文不道歉也可以了。” 钟溯算是明白为什么一直秒回短信的谌桓此时没了声息。 他看一眼自己裹着夹板,仍旧发肿的右手臂,不用想也知道,等谌桓过来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会是一个什么反应。 在这件事上,姜逊彻底判断错了。靶场那天,谌桓和钟溯间的互动并不和谐,甚至隐约透着一股火药味,这让他误以为钟溯只是谌桓公司里一个不受重用的小明星,两人的关系淡薄。 他以为钟溯非得撕破脸,不管不顾地控诉,谌桓才会碍于照看公司艺人的需要,去敲打周凯文。因此他才想劝住钟溯顾全大局,忍下这口气别闹。 可事实上,钟溯根本不需要开口告状——只要他手臂打着绷带,往谌桓面前一站,就再没其他人什么事了。 ******* 这个时间点,医院里冷冷清清的,走廊里走动的多是步履匆匆的护士和夜班医生,或是陪伴住院病患的家属,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既躁动又安静的氛围。 兀地,一个忿忿不平的男性嗓音刺破了这份宁静,周凯文捂着肋骨处,龇牙咧嘴地跟旁边的琳姐抱怨:“那庸医开的是什么药,吃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我胸口还是疼得要死!” 琳姐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侧,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小声地劝道:“Kevin,你冷静点,医生检查了都说没什么大碍……” “没大碍?”周凯文拔高嗓门,“什么叫做没大碍,现在是你痛还是我痛啊!” 想到自己被钟溯按在身下的屈辱,他一张俊俏的小生脸皱成包子,气恼道:“都怪那个跑龙套的,竟然敢拉我来垫背。我肯定要请律师告死他,告到他没戏拍、被全行业封杀,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否则我不姓周……” 这一边,周凯文喋喋不休地向琳姐倒苦水,完全没留意从医院大门走进来一行人。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俊美男人尤其引人注意,他一身深色大衣裹出宽肩窄腰的线条。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骨深邃,而左眉上那道断痕,更是横添了几分冷戾的狠辣。 两拨人擦肩而过时,谌桓眼角余光掠过周凯文,神情淡漠得像拂过一粒灰尘,无视了,只觉得这人既聒噪又烦人。 “谌哥,问到了,人在外科12楼东区2号床。”瘦猴稍稍低下头,恭敬地说。 谌桓淡淡地点头,按下电梯上行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你们去办该办的事,我自己上去。” 他冷漠的样子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不同。 但每当这种时候,他越是表面看起来平静,那要付出代价的人的下场便会越是凄惨。 ******* 病房里,姜逊完全不明白钟溯为什么说这种话,但不妨碍他开心,惊喜又急切地确认:“‘不道歉也可以’——钟溯你这意思是,不打算追究了吗……?” “表叔——” “你吵什么,我跟钟溯说着话……” “表叔——!” 小唠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手中正削到一半的苹果皮都惊慌地削断了,整个人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蹦起来。 姜逊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看到谌桓站在病房门口,俊美又阴冷,身姿挺拔得近乎锋利,脸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他的脖颈一侧,荆棘文身自衣领下蔓延而出,宛如一条露出尖牙的毒蛇。 姜逊慌忙咽下尾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讪讪地问好:“谌、谌生,原来是您来了啊……真、真是够快的。” 钟溯眨了眨眼,也没料到才刚提及的人,现在就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坐直身,打着夹板的胳膊悬在半空:“谌桓,你怎么……” “我收到你受伤的消息就过来了。”谌桓走过来,垂敛下眉眼,握住钟溯伸来的手。他掌心温度燥热,像拢着一团火焰,烫得钟溯指尖颤了颤。 谌桓打量着钟溯,因为长时间的忍痛,钟溯的唇色发白,嘴唇上边还有很浅、细碎的、被牙齿咬出的齿印,汗湿的发丝贴在额际,加上缠裹绷带的手臂,俨然吃了不少苦。 谌桓转头看向姜逊:“谁弄的?” 冷戾的眼神像极白森森的刀刃,直插进姜逊的心口,姜逊的血一下子凉了。他听得再清楚不过,谌桓问的是“谁弄的”,而不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这摆明了有人要为此负责。 姜逊声气弱了八度,磕磕巴巴地憋出一句:“这、这拍戏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这番辩解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谌桓嗤笑一声,笑得眉眼弯起来,尾音上扬:“拍什么戏能拍成这个样子,拍到右手桡骨骨折,嗯?” 姜逊脖子一缩,彻底不敢吭声了。 谌桓表情冰冷:“出去。” 这话一出,姜逊如蒙大赦,连忙收起那点尴尬的赔笑,一把拽起坐在床边的小唠叨:“明白,谌生,我们这就走。郑乐游,快回去了!” “我不走。”小唠叨手上的水果刀和削到一半的苹果放在了小桌上,被姜逊连拽好几下,却死活不肯挪位,嘀嘀咕咕道:“表叔你不懂……不能扔下钟溯跟这个……人在一起啊。之前钟溯还得罪过他,会出事的。” 自从在片场见到过谌桓,小唠叨已经知道谌桓另一层身份是电影资方,但对方之前把点燃的香烟按他脸上的行为,依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他一见到谌桓,就会立刻想起烟头烧灼皮肉的呲呲声和焦味,怕谌桓怕得不得了。 “胡说什么!”姜逊低声呵斥,“谌生特地过来慰问,还能怎么害了钟溯吗?” 钟溯直接打断了争执,对小唠叨说:“小唠叨,我跟他是认识的,没事,你先走吧。” “真、真的没事吗?” 钟溯点头。 “……那好吧。”当事人都发话了,小唠叨也没立场硬赖着不走,只能忧心忡忡地看一眼钟溯,小声补了句:“我就在走廊外边等着,有事喊我,我立刻帮你、呃,帮你报警。” 随着病房门关上,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甚至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谌桓没看钟溯,径直在床边坐下。他盯着那只裹着夹板的伤手,良久,食指很轻地抚过那粗糙的纱布表面。 纱布的线头刮到指腹,他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收回手,他问:“吃苹果么,溯儿?”语气里明显压着情绪。 钟溯点头:“吃。” 谌桓看都不看,就把小唠叨削了一半的苹果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一个新果。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果刀,稳当且利落地削皮。雪亮的刀光闪过,苹果皮一圈圈剥落,红艳的果皮好似从刀口淌下来的鲜血,透着一股露骨的危险气息。 “溯儿,”谌桓抬起头,淡淡地说,“你想清楚再答。是不是我没收到消息,你就打算不说了?” 钟溯抿了抿嘴唇:“我没想瞒你什么,我给你发了短信,说我受伤了。” “呵。”谌桓像是被逗笑了,哑声笑了下,说不出的意味:“你是指那条说自己受了小伤,要推迟两天见面的短信?上面可没有写,你的‘小伤’是从四层楼摔下去,摔断了右手。” 他用刀尖点了点钟溯打着绷带的手臂,尖冷的触感太锐利,仿佛下一秒就要挑开纱布,划破柔软的皮肉。 俊美的男人笑意未达眼底:“溯儿,这不叫隐瞒,这叫故意骗我。你怎么想呢?” “……”钟溯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坦白:“在拍天台戏的时候,搭戏的人从后边推了我一把,摔下楼的时候我又不小心碰到了脚手架,结果就成这样了。” 谌桓咬了下舌尖,咬肌绷紧,颈侧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他收起刀尖,切下一块莹白的果肉,搁在刀面上,刀背朝向钟溯,递给钟溯吃。 谌桓:“名字叫什么?” 钟溯一口咬住苹果肉,舌尖碰到一点刀背,能尝到很淡的铁腥味,他咀嚼着果肉,轻轻地说:“周凯文。” 谌桓:“溯儿,想看场好戏吗?” 他抚过钟溯的头发,嘴角扯了一下,说:“等你手臂好一些了,我带你去看。这几天我都会陪着你养伤。” 第71章   在谌桓的安排下,钟溯转院到了延港最好的私立医院,一个人住一间VIP病房,看诊的医生是骨科方面的专家,敷的药是进口的,吃的用的都准备妥帖。 钟溯在这半山医院里养了几天伤,谌桓就陪护了几天。在这期间,他们会一起用病房里的电视机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散步。 医院里的花园修建得很漂亮,即使在寒凉的秋天,花圃里依旧栽种着姹紫嫣红的各色花朵,有绿茸茸的大草坪,有游泳池,还临近一条河,在黄昏时分,河面波光粼粼,如同熔金的玻璃在河道中流淌。 钟溯觉得,这大概是自重生以来,自己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了。没有烦人的债务缠身,用不着费心去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也不再像个局外人,总与这个陌生的千禧年格格不入。 某种意义上,谌桓在他身边,就像一个定心锚,锚定他的存在,让他感到熟悉且安全。 他能够跟谌桓聊过去的人和事——迪斯科厅、录像带,还没开始扩建的深水港以及社团的熟面孔,也能聊重生后的鸡飞狗跳,甚至谌桓随口说起哪块地皮、哪部新戏,钟溯都能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合拍得几乎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图。 钟溯喜欢这样。如果确定回不到以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死党关系,眼下这种有来有往、平淡似水的相处,也很好。 到终于能够出院的那天傍晚,钟溯坐在床边,由着谌桓仔细地给他整理绷带和穿衣服。 “又毛衣又背心的……穿得是不是有点多了?”钟溯试着动了动,不喜欢这种被衣服沉沉包裹的感觉。 “不多。”谌桓把又一件厚实的毛呢外套披在他肩上,呢料挡风又保暖,正适合钟溯这种骨折线还没彻底长闭合,没法穿太厚,只能披着外套的情况。 “快到深秋了,外边风大,不穿厚一点,你手指都是冰的。” 谌桓捋平外套的褶皱,手顺势滑下,握住钟溯的手指,把他的指尖搓温热,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淡红,像暖玉泛起了光泽,赏心悦目。 他神情淡淡的,按住钟溯的后颈,额头相抵,视线相对:“好了,说好要带你看戏,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钟溯一怔,望入谌桓深黑色的眸子,旋即反应过来。这些天谌桓没再提他试图隐瞒伤势的事——但这不代表,他被人推下楼这件事就此翻篇了。 如今他的伤好了些,就该轮到周凯文要付出代价。 两人坐上等在医院外的车,经过一段约莫一个小时的车程,来到一家高格调的五星级酒店。 酒店的大堂金碧辉煌,地面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香氛。往来入住的客人不是西装革履的男人,便是打扮雍容的贵妇人。 谌桓径直走入电梯,按下“27”的楼层键。 电梯门合拢,电梯上行的过程仿似漫长到一个世纪。钟溯难耐地摸了一下手臂上的夹板,侧脸望向谌桓,轻松地问:“能给点提示吗,等下看什么戏?我好做个心理准备。” 谌桓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往上跳转,说:“溯儿,你知道周凯文是靠什么挤进《义海行舟》剧组的吗?” 钟溯耸了耸肩膀,没多想:“听小唠叨提过一嘴,好像是砸钱进来,有人捧之类的。” “嗯……说对一部分,”谌桓漫不经心地点头,“跟道上的规则不一样——在这个圈子里能混出头的,背后基本都有人捧。” “有些人看着表面光鲜,但其实无论是骨子里还是心,都比臭水沟还要脏多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钟溯,眼睛里的眸光又亮又凉,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给你亲眼看看——把他们的一身好皮扒了,底下能烂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电梯“叮”地一声停在27楼。 钟溯跟着谌桓走出门,正看见走廊另一侧的电梯门也同时滑开,瘦猴阴沉沉地带着人走出来。 瘦猴在一间客房前站定,对旁边一个体格壮硕、手里拎着消防斧的马仔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砸。” 那马仔二话不说,抡起消防斧正对门就是一斧,“嘭!” 斧刃狠狠地劈进厚重的实木门板,裂痕如蛛网般炸开,木屑混着锁头的金属碎片飞溅。 瘦猴抬脚踹开门,走进去:“把床上的人都拖到地上!” 身后的马仔应声涌进房间里,房间里爆发出尖锐的喊叫,“啊啊啊!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放开我!”、“住手,是我老婆派你们来的吗?她给你们多少钱,我出三倍!” 钟溯挑起眉,认出其中除了周凯文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男声。 谌桓先走进房间,钟溯跟在后边,映入眼帘的房间景象跟他想象中相近,但更淫.|乱不少—— 只见周凯文和一个大腹便便的秃头男人被马仔们揪着头发,按住肩膀跪在地上,两人都赤条条的,此刻惊恐和羞耻得脸都扭曲起来。 钟溯目光扫过周凯文和那个中年男人,又落到那一床乱七八糟的道具和床单沾到的污渍上,心想:这就是谌桓说的脏吧?确实是脏到没边了。 谌桓指间夹着烟,不在意地走到窗边看了看底下的夜景,说:“这里一晚上是三千八吧,光是看着这个夜景办事就够爽了,挺值得的呀。” 钟溯在两人面前的沙发坐下。 周凯文一见钟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后立刻色厉内荏地大呼小叫起来:“钟溯?!你什么意思?这些人都是你带来的?” 瘦猴一巴掌就扇周凯文脸上,骂道:“妈的,你这卖屁股的叫什么呢?闭上你的嘴。” 这一巴掌扇得周凯文整张脸偏过去,鼻血涕流,登时没了声息。 谌桓也在钟溯身边坐下,手臂随意地搭在钟溯背后的沙发靠背上,若有若无地把人拢在身侧,说:“你叫周凯文对吗,听说你跟我家溯儿在片场闹了点不愉快,他手臂的伤就是你弄的吧。” “我本来还在想谁给你撑腰,怎么胆子这么大,一查才发现——呵,这不是认识的人吗。” 他抬眼看向另一个抖抖索索的秃头男,笑意吟吟:“这圈子还真小,你说是吧,郭老板?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不光捧女明星,连男明星也‘关照’呢。” 郭金松是个靠倒腾玉石发家的玉石商人,平时顺带投资一些娱乐产业,如电影、电视剧等。因为生意的性质,他跟不少上层的人有来往,平时就靠这点人脉资源,拿“引荐给大人物”做噱头,把一些想红想疯了的明星或急于出道的素人哄上床,等玩腻了,就把人一脚踹开。 在谌桓这种黑白通吃、真正的资本面前,他这点分量,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郭金松冻得牙齿直打颤,又惊慌又恐惧,连忙举起手,哭丧着脸求饶:“谌、谌生……冤枉啊,这事真不关我事,我根本不知道Kevin做了什么,就是跟他吃过几餐饭,玩玩而已……” 周凯文听见郭金松那声“谌生”,脑子嗡地一声,猛地抬头望向谌桓,才认出他是之前来过片场巡视的大资方。 电光火石之间,他全明白了,谌桓为什么会和钟溯一起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是谌生在给自己养的情人出气啊。 脸颊被掌掴的地方针扎般刺痛,周凯文狠狠地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否定:“啊……谌生,我是不小心的,真没想推钟溯,是他自己站得太靠边……!对,误会,这纯粹就是误会啊!” “我可是大明星,多少粉丝喜欢我!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去针对区区一个跑龙套的!”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做出一个捧心动作,无比期望对面的黑皮男人相信自己:“而且我、我还是《义海行舟》的主角,谌生您投资的呀,您选择了我。” 钟溯眯了眯眼,表情不太好,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欠揍的人。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谌桓——对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散漫地撑着下巴,像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钟溯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谌桓会反应很大,却没想到这么平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咯了一下。 周凯文见谌桓没表露出反感,又见他长得俊美、气质矜冷,一时竟生出几分错觉般的垂涎和勇气。 他头脑发热,竟然大胆地挨上去,用脸蹭着谌桓的裤腿,讨好又乖顺地笑道:“谌生,我真的很珍惜您给我的这一个机会,戏也一直好好地在拍。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在任何记者面前闹,别生我的气嘛……” 钟溯越看越觉得膈应,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几乎想上手把周凯文从谌桓身上撕下来。 他紧紧皱眉,谌桓怎么都不嫌弃这人妖恶心。 谌桓弯起眼,眸光轻轻落在周凯文脸上,声音也轻,还带着笑:“所以,真是你推了溯儿?” “啊?”周凯文一怔,还没从那温和的笑意里回过神。 下一秒,谌桓伸手掐住他下巴,力道又狠又冷,用力得像要把下颚骨掐碎。他笑容里的狠厉透骨般清晰可见,说:“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我确实投了不少钱,不能让你这个废物搞砸整部电影,现在你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 “嗯?想尝尝被假.|吊捅穿喉咙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吗?” 周凯文听明白了,一下子被吓得浑身瘫软。 “瘦猴,合同拿出来,让他签了。” “明白。”瘦猴不多废话,按住周凯文的头,掼在茶几上,将一份合同拍到他脸上,上边白纸黑字刺目地写着:因个人原因对电影拍摄造成重大损失,自愿赔偿三千万,并放弃主演待遇及全部片酬。 周凯文顿时哭嚎着挣扎:“我不签!凭什么——” 瘦猴强行把一支笔塞进他手里,抓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签名处拖拽出扭曲的字迹,再用拇指蘸了印泥,死死摁了下去。 “谌哥,该签的地方都签上了。” 谌桓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雾,淡淡地说:“既然签好了,那就带他们出去散散步吧。” 瘦猴会意,对马仔们做了个手势。 几个人像踢狗一样,一下下踢着光溜溜的郭金松和周凯文,往门口赶:“快走,死鸭子,再磨蹭扇死你。” 周凯文被踢得一个趔趄,望向空荡无人的走廊,仿佛看见了火坑。 “不要!”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扑到钟溯脚边,哭得一塌糊涂:“钟溯,钟溯,我错了,我该死,我不该害你嫉妒你。求你了,别这样,被人拍到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会死的,真的要死人的。” 周凯文心知,只要自己这个样子被拖出去,不仅明星路彻底断了,而且连人也要毁了,永远都不可能再爬起来。 钟溯看着他这幅凄惨的模样,明白了这就是谌桓说的“一场好戏”。 还没等周凯文哀求多少句,瘦猴就揪着他的头发,一把将人扯起来:“起来,别一副死全家的哭嚎样子,只是拍几张照片,拍完会好好地送你们回家。” 说着,就毫无怜悯地把两人都撵了出去。 狼藉过后,房间里只剩下谌桓和钟溯依旧坐在沙发上。 远远地似乎还能听见周凯文的哀嚎。钟溯在这间淫靡的房间里待得很不自在,觉得哪里都脏,但谌桓迟迟没有动作,似乎在抽着烟出神。 谌桓一手压着钟溯的肩膀,侧过脸看他,说:“怎么样,溯儿,这一场戏你看得开心吗?” “还行,光是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就足够精彩的了。”钟溯扫了一眼房间,想到周凯文临走前怨毒地剜自己的那一眼,不由得觉得可笑:“我看周凯文刚才看我的眼神,指不定他还以为我跟他一样,是被你包养了的情人呢。” 他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但周凯文确实恶心得他够呛的。 谌桓眼睫颤动,很长很缱绻勾人,笑着说:“怎么会是呢,那些人可是得舔老东西的几把,但我又不会让你舔我的。”是笑容,但不是开心的笑容。 谌桓咬着烟,粗粝的指腹摸钟溯的嘴角,说:“在七岩岛的时候,我不是没让你舔过嘛。” 摩挲的力道让钟溯的嘴角都发麻,他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谌桓的手,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谌桓:“很生气?” “也对,换作是我也会生气。”谌桓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钟溯,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补上后半句:“我忘了,你肯定不想听我说我们之前有多亲密的事。” 钟溯喉结动了动,把这点生冷的不适咽下去,一边说:“我没生气,好了,没戏看了,我们也该回家了。”一边想要站起身。 可谌桓却按住他裹着夹板的手,不让他起身。两人眉睫几乎相接,烟气弥漫压上来,谌桓问:“我们?回什么家?谁的家?” 钟溯一瞬间被谌桓眼中的情感攫住了,顿在了原地。 “嗯,我这个问题也多余了,你都受伤了,不跟我回半山的家,难不成还能回那个破烂的出租屋吗?”不等钟溯出声,谌桓又自顾自地笑开了。 他拿下香烟,揿灭在烟灰缸里,手指还沾着点烟灰,抚上钟溯的后脑勺,把人按向自己。 谌桓抵着钟溯的额头,用鼻尖亲昵又甜腻地蹭了一下:“好,回家吧,回我们的家。” “……嗯。”钟溯拒绝不了,谌桓眼眸里的情感如此浓郁,有一些东西微妙地勾着他点头。 第72章   两人回到半山的别墅,谌桓打开中央空调,温和的暖气从出气口呼呼吹出,充盈了原本寒冷的屋子,温暖得如同春日。 谌桓先把装了从医院带回来的衣服的行李袋放在一旁,接着替钟溯脱下毛呢外套,挂在衣架上,道:“晚餐都准备好了,我们先吃饭,然后你再去洗澡,我给你拿睡衣。” “家里收拾出了一间客房,你今天晚上就睡那间客房里。”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领着钟溯走向餐厅。 钟溯一进餐厅,就看见餐桌正中央摆着一个火锅,火锅周边码着切得极薄的各部位牛肉片,洗净的青菜水灵灵地堆在篮子里,甚至连味碟都已经调配好,搁在饭碗旁。 乳白的汤底在锅中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姜葱和胡椒香气。 钟溯站住了,迟疑地问:“谌桓,我们今天晚上吃火锅?” 谌桓已经走到餐桌边,正在给他拉开椅子,抬眼看他,说:“我们不是早约好了吗,一起吃顿火锅叙叙旧。虽然中途出了一点意外,但约定就是约定。 “坐下吧,唯一可惜的是你现在带着伤,喝不了酒。” 椅子拉开时,在地板上“刺啦”地刮蹭出噪音。 钟溯看了一眼自己裹着夹板的右小臂,抿了抿唇。话是这么说,可他现在这样子怎么吃火锅啊。 但谌桓都坐下了,他也只能跟着坐下,费劲地用左手抓起一旁的筷子,两根筷子在手里直打架。 谌桓把半盘牛肉都下进了锅里,鲜红的肉片在汤中没半分钟就变熟,雾气蒸腾,裹着带奶香的肉味扑鼻。 谌桓见钟溯迟迟不动筷,歪了歪头,像没注意到他的窘境:“溯儿,怎么不吃?放心,锅底是我让其他人准备的,不是我调的,味道应该不会太咸。” 钟溯:“我从来不担心这个。”再咸的调味他都吃过,他现在担心的是,怎么把吃的从锅里夹起来。 钟溯试着稳住自己左手手腕,捏紧筷子伸进锅里,捞起肉片。 但金属制的筷子本身就滑,加上他的左手用着太别扭,使不上劲儿,筷子刚夹到一块牛肉,还没来得及放进碗里,那牛肉就从筷子间滑落了。 钟溯试了好几次,但无一例外都没能把肉夹起来,升腾起来的蒸汽烫得他的指尖都透红,隐隐不适地发疼。 在又一次夹起的牛肉片要滑落到汤里时,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的谌桓伸出筷子,稳稳地截住了那片肉,放进一个空碗。 接着他继续伸筷,一片一片地把锅里的牛肉全捞了出来,堆满一整个碗。 钟溯疑惑地皱眉,没看懂谌桓要干什么:“怎么了?”这是嫌他动作太慢,索性全捞走了自己吃? 谌桓站起身,把装满牛肉的碗放到钟溯的面前。 谌桓:“你做不到,就应该叫我帮忙。” 钟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再多试两次。” “需要多少时间?再一个七年?”谌桓靠在桌子边,垂下眼看钟溯,非常平静地说:“溯儿,你知道吗,我亲手捞起了你的尸体,你的皮肤被海水泡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你的手指比冰还冷。我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 钟溯感觉全身血液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凉透,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注视着谌桓唇边浮起一抹近乎自虐的笑容。 “你想过我听见你从四楼摔下去的消息时,心里在想什么吗?如果再一次看到你躺在那儿毫无生气的样子……你觉得我这次能撑多久?” “嘴角,手臂,下一次是哪里?”谌桓嘴角仍噙着细微的笑,指尖依次摸过钟溯手臂上的绷带、心口、脖颈,最后停在脸颊,“腿?心脏?还是脖子?你直接告诉我好了,我到时候会是第几个知道你出事的人?” “溯儿,你不能就这样推开我。”谌桓抬手遮住半张脸,一声深深的叹息从指缝漏出来。 那叹息声轻得像一触即碎的灰烬,在钟溯听来却沉重宛如呜咽。他看着谌桓眼中流露出来一丝藏得极深的受伤,他的眼神里压抑着的从来不仅仅只有浓烈的渴望和爱恋。 正是这一丝隐忍不发的疼痛勾着钟溯无法拒绝跟他回家。 是呀,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他根本没办法对谌桓的痛苦无动于衷,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装作不内疚,假装谌桓的情感和挣扎对自己毫无影响。 心脏像是被冰碴填满,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失语。钟溯无法控制地伸出手,紧紧扣住了谌桓的手,仿佛尝试抓住正在下沉的某种东西一样。 他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声音泄露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谌桓,我当时、以为没关系的。我自己死了,一点也不伤心,也从不后悔挡下那一刀。” “如果注定我们中只能活一个,你活着更好。你有家人,有大熊瘦猴他们仰赖,会有更多人庆幸你活着。”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很划算的选择,但对你来说,这是一段七年的离别,是长到反复咀嚼依然痛不欲生的永失所爱。 “但是,我想错了。”钟溯艰难地剖白着自己的心意,说:“比起一个人死,我其实……更想跟你一起活。” 事实是他后悔得要死了。如果他当时躲过去了那一刀,如果他没死,那他就会和谌桓一起经历这七年,哪怕会有争吵会有不顺心的事情,即使两个人决裂了,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好。 至少,谌桓不必独自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不必在七年后,冷漠得丧失了一切感情。 钟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注视着谌桓,声音因过分紧张而有些沙哑:“谌桓,你确定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吗?” “如果是,那我们就先试着不上床,处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是不能接受跟你上床,或者你觉得处着没意思,那我们就退回做朋友,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你能接受吗?” 钟溯不想毁了自己所珍惜的这段友情,但也不想伤了谌桓的心,所以他也退一步。 谌桓指尖按在他发红的眼尾,很轻地抹了抹——其实并没有泪,只是钟溯看起来太难过。 沉默持续得太久,钟溯觉得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几乎有了实质,又烫又利,密密地扎进皮肤里。 谌桓忽然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温柔得危险:“溯儿,你还漏了一种可能,如果时间到了,你还是接受不了,而我却依旧想要你……那怎么办?” “那、那就是按现在这样相处。”钟溯停顿了一下,强忍住想移开脸的羞耻感:“……总之我保证,不会再躲你。” “在伤好之前,也会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你能放心。” 他有些生涩地伸出食指,勾住谌桓的尾指,圈紧了,示好似地晃了晃。 把说不出口的软意和安抚都圈进了这一点皮肤相触的温热里。 “就算伤好了,你也能一直住下去。”谌桓俯下身,指腹温柔地抚过钟溯的嘴角,然后极轻地、试探般地吻了下去。不带侵略,不带情欲,只是确认彼此的心意。 钟溯眼皮颤了颤,终究闭上眼,接受了这个吻。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他对谌桓明显越界的亲昵,选择了全然的接纳。 两人直到吃完一顿饭,钟溯都几乎没有动一次筷子,他想吃什么,谌桓就送到他的嘴边。 等钟溯洗完澡出来,谌桓领他走到一个房间前。 谌桓倚着门框边,语气很淡:“这间房以后就是你的,你可以随意改装。” “还有,”他眼底晃过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甜得像化开的蜜,“不止这间房——整栋别墅你都随便折腾,想添什么、拆什么,甚至砸了重装……都随你。” 客房就在谌桓主卧的旁边,简简单单地放着一张床,沙发和桌子,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装修,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用品,附带一台液晶电视。 钟溯扫视一周,惊讶于谌桓的行动力。从他受伤入院到现在,还没过多少天,居然就把房间都给他准备好了。 钟溯想了想,说:“我想把落在出租屋的剧本和一些衣服拿过来。” 谌桓:“好,你把屋钥匙给我,我明天让瘦猴把东西带来。” “天冷,去睡吧。”他只再搂了一下钟溯,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拥抱,滚热的气息拂过钟溯耳际,随即就松开手放人去睡觉了。 没有进一步越界,也没有缠着不放,跟之前的相处模式没什么不同,但两人间的关系又切切实实地更互相靠近了一步。 第73章   与谌桓说开,又在别墅住下后,钟溯的日子并没有安分多少天。 自从姜逊从小唠叨那里得知钟溯已经出院的消息,就三天两头地给钟溯打电话,问他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到剧组继续拍戏。 在电话里,姜逊迫不及待地催促道:“用不着等彻底好起来,我已经改好剧本了,用替身补拍了一段‘林问寒从天台跳下来时,撞到手臂骨折’的戏份,到时候你只要过来,站桩说几句话,就成了,甚至连夹板都可以不拆。” 他生怕钟溯不愿意,又热切地补充道:“钟溯,你难道不想快点拍完,看见这部这么精彩的电影问世吗?” 钟溯没作声。他默默地看着自己已经拆掉大部分绷带的伤臂,皮肉白净完好,看不出之前曾有一截断骨戳在肉里。 他试着握了握右手,手指很轻微地颤缩,骨头还是疼,但痛感已经下降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今天不行,那明天……明天你总可以来片场了吧?就算只拍一下午也行啊。”到最后,姜逊甚至完全抛下了导演架子,有些卑微地求。 钟溯:“我看看情况吧,不一定能行,行的话我会跟你说一声。” “好好好,那我等你好消息啊!” 挂断电话,钟溯关掉还在播放着一部悬疑电影的电视机,起身走到书房,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进去。 “谌桓,你现在忙吗?有点事我想问下你的意见。”钟溯有些犹疑地问。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呛辣的烟味,谌桓正坐在书桌后,指间的烟洒落了些烟灰在一沓厚厚的文件上。 谌桓抬眼看见钟溯,面无表情的俊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溯儿,过来。”说着揿灭了香烟。 他朝钟溯招招手,等人走过来,伸手很自然地搂住他,掌心隔着衣衫正好按在后腰:“怎么了,不看电影,想问什么?” 钟溯幻视一只皮毛黑亮的大猫在跟自己呜呜地撒娇,既黏人,又不安分地伸爪子,指甲很轻地刮过腰侧软肉。 他有点痒,往下按了按谌桓的手,说:“是这样,我明天想回剧组去接着拍戏,早点拍完,也就省得让一整个剧组的人眼巴巴地等我。” “拍戏?”谌桓抬起头,目光在钟溯脸上停了停,看出他是认真的。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轻描淡写地问:“有剧本吗?给我看一下。” 钟溯从房间拿了剧本回来,在谌桓一页页翻看时,他有点不自在地捏了捏指尖,补充道:“就剩最后两场戏了,没动作戏,你不用担心我的伤口有事。” 谌桓看完剧本,随手放在一边,支着下巴看向钟溯:“溯儿,你很想继续演吗?” 钟溯眨眨眼,本以为会听到谌桓一句直接的“不行”,一时拿不准他问这个问题的意思。他侧了侧头,不太确定地说:“也……算是吧。都拍了这么多了,总得有始有终。” 他谈不上对拍戏有多热衷,也没有偏要在镜头前出风头的癖好,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要做好这件事,那半途而废就不是他的作风。 “所以……我能回片场吗?”钟溯再问了一遍。 如果不危及钟溯自身安全,谌桓一般很少会干涉钟溯要做什么——更多时候是陪着一起疯,甚至他自己就是更疯的那个人。 谌桓笑着把钟溯拉进怀里,双臂环住劲瘦的腰身,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行,只要你不会有什么事,那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好痒,别蹭了……”钟溯按住谌桓的肩膀,手背被蹭得发痒,烦恼地说:“你的头发很刺人。” 谌桓像没听见,搂得更紧了些,满足地喟叹:“溯儿,你抱起来真舒服。” 钟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不得不意识到,即使两个人已经确定关系,谌桓还是那个咬住就不松口的狼崽子性格。只要他退一步,这人就会进十步,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贴过来的机会。 抱了大概有十分钟,谌桓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说:“我这两天有点忙,我会让阿威送你去片场。” 钟溯:“你不用管我,我能自己去。” 谌桓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歪了歪头说:“好吧,不过我有点疑问,你能应付过来这两场戏吗?” 钟溯不解地看着谌桓。 谌桓没解释,低头亲了亲他手背,说:“没什么,希望你拍戏顺利。” ******* 在《义海行舟》剧本的设计中,林问寒从天台跳楼逃生后,带着浑身伤在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躲到天黑。等到天上飘起雨丝,他确定附近没有社团的人,才跌跌撞撞地闯进一家私人小诊所,得到诊所里的女医生的治疗。 负责营造出下雨天的雨车已经停在布景一旁待命,场记在往车上水罐里滴入甘油,这会使雨车喷洒出来的水珠看起来更大、更透亮,为电影画面增加质感。 姜逊跟钟溯确认走位细节,说:“今天跟你搭戏的女演员叫庄芷柔,也是个新人,你先跟她认识认识,等下拍戏的时候更好投入感情。” 他说着,左右张望,忽然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难得的语气不暴躁,只是声音大:“芷柔,你过来一下。” 钟溯侧过脸,只见一个漂亮的女明星正从保姆车里下来。 与大众认知中光彩夺目、长袖善舞的一般女明星不同,庄芷柔长相清纯,柔柔弱弱的,像一匹不谙世事的小鹿,气质文静又内敛。 她本职是歌星,接这部戏只是因为公司要求她增加一些曝光度,在电影圈里算一个新人。 庄芷柔说话轻声细语,由于经常练声,声音如黄莺般悦耳:“姜导,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芷柔,这就是刚才跟你提过的钟溯,”姜逊侧身示意,“有什么想要了解的,趁这个时间问清楚,最好对一下台词,等会儿你们就直接上场了。” “好的,姜导。”庄芷柔抬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很轻地从钟溯脸上掠过:“你好,请多关照。” “你好。”钟溯主动跟她握手,很轻地握一下,庄芷柔便羞赧地红了脸。 随着雨车启动起来,水柱从车顶的喷头“哗啦啦”地喷洒出来,化作密集的雨幕,淋到一个步履踉跄的俊朗青年身上。 摄像机拍到青年的手,鲜血混杂着雨水,正沿着手腕汩汩地淌落到地上。 钟溯抬头看一眼小诊所的招牌,用肩膀用力地撞开挂着“CLOSE”的薄铁门。 “嗙!” 正低头整理药柜的庄芷柔吓得一颤,药品哗啦掉了一地,她看着浑身是血的钟溯,惊慌得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人?!你、你别乱来——” “医生,我买药。”钟溯嗓音沙哑道:“要能止痛的药和绷带。” 男人身上浓重的水汽和着血腥气劈头盖脸压过来,庄芷柔一张小脸顿时煞白,手忙脚乱地从药柜翻出止痛药和绷带,放到桌子上:“在,在这儿……止痛药一百十五块,绷带七十……” 她注意到钟溯呼吸很粗重,嘴唇失色,衣服也被雨水淋得湿透。 钟溯没数,掏出兜里所有钞票扔在桌上,接着左手一把将药品绷带囫囵扫进怀里。他的右手以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看起来是骨折了。 见他转身就要走,庄芷柔没忍住开口:“先生,你……你的手骨折了。自己缠绷带容易加重伤势……” 庄芷柔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而且止痛药也帮不了你。” “所以呢?”钟溯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她。 “我、我叫方夏晴,我有医师执照,要是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 钟溯静静打量她,确定她应该是可以相信的,终于才点了一下头。 钟溯在手术床躺下,余光看见庄芷柔在旁边的桌子摆弄着药瓶和手术器械,灯光暖黄,映照得她侧脸恬静柔美。 庄芷柔一边紧张地给他注射镇痛剂,边努力地解释:“这是能局部镇痛的,你放松一点才能起效更快。” 她的长发垂下来,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扫过钟溯的脸颊。 钟溯抿着唇,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异样,正要开口:“你不报警……” “咔!”姜逊果断喊停了。 他焦头烂额地挠着后脑勺,本就不怎么浓密的头发都要被他全揪下来了,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不对啊,钟溯,不对,你要带着隐秘的柔情看‘方夏晴’,你对‘方夏晴’可是一见钟情啊!” “眼神里隐秘的爱呢?柔情呢?为什么你表现得像是在看一条在菜市场里翻白眼的死鱼?!” 姜逊的“死鱼”二字一出,周边人都忍不住喷笑了。 庄芷柔听得满脸通红,急急忙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连声道:“对不起,是我演得不好……害你入不了戏。” 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一双剪秋瞳似乎总含着水雾,忧郁又惹人生怜——换作其他人来,不用演,都能第一眼就喜欢上她。 钟溯伤脑筋地按了按太阳穴:“不用说了,是我的问题。” 第一次拍这段,姜逊虽然对钟溯的冷漠感到抓狂,但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只深吸一口气,说:“再来一遍。钟溯,之前那么多高难度的镜头你都一遍过,没道理这场简单的定情戏拍不好。这次必须给我拿出状态来。” 可拍下去的结果却是更糟了。即便执拗如姜逊,也被重拍了好十几遍,直到雨车都喷不出水了,还没能拍成功的情况给打败了。 他头疼地盯着钟溯这块根本不开窍的“木头”,垂头丧气地说:“我没办法跟你讲戏了,你把剧本拿回家悟吧。明天、明天一定要演出来,知道吗。” 钟溯也没法跟他自己解释演不好的理由,只能点点头,换下身上的湿衣服,早早回到别墅。 傍晚时分,别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案板的保温箱里摆着用保鲜膜覆盖的晚饭,透明薄膜沾着一层水雾——这些全是厨师提前一个小时在厨房做好、一直在保温的新鲜饭菜。 因为谌桓不喜欢别人出现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所以受雇佣的人都被要求完成工作就及早离开。 钟溯在这别墅里住了这么多天,也就见到一两次负责打理卫生和准备三餐的工作人员。 他都纳闷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能做到如此神出鬼没,却又能按时按点完成工作的。 谌桓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提前说了他会晚点回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不能跟钟溯一起吃晚饭。 因此钟溯自己一个人把保温箱里的饭菜拿出来吃。他心里惦记着演戏的事,没什么胃口吃东西,菜没动几口,草草扒了碗饭就当吃过了。 把碗筷收拾到洗碗池后,钟溯搬来一面镜子摆在客厅里,拿着剧本,反复地琢磨该怎么演好。 他捻起一页剧本,对上边标出的关键词皱起眉,喃喃道:“‘看爱人的眼神’……什么才叫做‘看爱人’的眼神?” 他自觉对庄芷柔的印象还不错,也试着按照表演指导说的那样,专注地、近乎温柔地凝视着对方。 尽管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火花也没有情绪,但也不应该至于一点都演不出来吧。 “‘医生,你这里有没有止疼药和绷带?’” “‘你不报警吗?’” …… 钟溯对着镜子一遍遍地念出台词,表情很严肃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谌桓什么时候回来了。 一股裹着凉意的男性气息伴随着影子覆了下来,谌桓撑着沙发靠背,低下头看一脸认真的钟溯。 “你在做什么?” “演戏,这一段戏我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演。姜逊把我赶回来了,让我明天演出来。”钟溯语气有点疲惫又烦躁。他还是第一次被说演得不合格。 谌桓随手从钟溯手中拿过剧本,看了几行字,并不意外是谈恋爱的那一段,扔到沙发另一边:“觉得烦了,可以不演这段,我让姜逊把这段戏给删了。” 钟溯望着谌桓,说:“真的吗?” 谌桓慢条斯理地挑了下眉,嘴角带着笑,意味不言而喻。 钟溯按着眉心,无奈道:“还是算了,我想试试挑战一下自己。” 他把剧本捡回来,又翻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说:“谌桓,你跟我对一下戏怎么样,或许就能找到感觉了。姜逊说我看人没有感情,不懂得什么才叫作‘喜欢人的眼神’。” 对着一块镜子摆出表情,远远比不上跟一个真人对戏来得容易入戏。 “想知道什么是喜欢?”谌桓似乎觉得有点意思,唇角翘了翘,笑意在眼底流动,“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让你明白。” 他往沙发里一靠,张开手臂示意道:“过来,溯儿。” 第74章   钟溯见谌桓随意地舒展开手臂,虽然有点迟疑,但还是挨着他坐下,问:“你要做什么?” 谌桓理所当然地抚上他的脸颊,紧接着,细碎的吻落在钟溯唇角。 谌桓吻着他,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神情,试探能接近到什么程度:“舒服吗?”他的黑色眼眸里沉着幽邃的情愫。 这亲吻就像沾水的羽毛扫过,在皮肤留下很轻微的湿润。钟溯被亲得心尖酥痒,不自觉地扬起脸,喉间逸出低哼:“嗯……” 这些天来,钟溯没少被谌桓摸头摸脸、亲亲抱抱,但所有的亲昵接触都止于这一步,拿捏着分寸,他习惯了,便没制止。 如果这就是他无法理解的“喜欢”,那他试图认真记住谌桓给自己带来的愉悦感。 然而,这次的触碰却无比的越界,在钟溯舒服得眯起眼时,谌桓轻巧地解开了他的皮带,指尖滑入里面往下一拉。 “谌桓——” “溯儿,其实喜欢上一个人,跟互相抚摸的过程没多大差别。” 等钟溯反应过来,伸手想要拨开谌桓的手,已经晚了。 谌桓跨坐到他大腿上,解开自己的皮带,把他往怀里一带,抚住后背,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 谌桓舔了一下嘴唇,强行抓住钟溯的手:“意识到喜欢某个人的一开始会觉得陌生,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想要逃避,甚至否认这种感觉。” 钟溯倒吸一口凉气,丝绸般的触感,却宛如一颗小型心脏在掌心里一下下搏动,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即使是两人最亲密、最坦诚相对的那段时间,钟溯骨子里依旧对男人的身体有所抵触,从来没想过跟谌桓这么紧密地相拥。 钟溯如被电到,下意识要甩开,但谌桓按住他的手指,不让他松开:“……别躲,这只是喜欢的正常反应,喜欢一个人的刚开始,当然会觉得这种喜欢陌生得可怕。” “但渐渐地,这种奇怪的感觉会开始变成向往,想要拥抱,想要时刻见到对方,跟对方说话,想要跟对方有更紧密、密不可分的关联。”谌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低哑又甜蜜,“这只是一件很自然发生的事,没必要太大反应,也没必要否认自己内心的感觉。” 他俯身蹭钟溯的脸颊,沙沙痒痒的,硬质的发丝刺着钟溯眼皮。修长白皙的指节、健康的小麦色的皮肉,和小麦色的手指。 “谌桓,到这里可以了,我没说要做到这种程度。”钟溯脊背发寒,他想要用力抽回手,也想要逃开,但谌桓就坐在他身上,夹住他的腿,让他动弹不得。 钟溯感到惊慌,几乎无法掌控住,谌桓的掌心粗糙。他太久没有受到这种过分的触碰,腰腹都紧绷起来,一种灭顶的感觉,就像要压垮他。 “放手吧,不能再这样下去。”钟溯喊谌桓的名字。 “可以,去吧。”谌桓亲了亲钟溯眼角,舔去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松开手,“其实彻底接受的感觉也并没有多糟糕,对吧?” “你抗拒不了这种感觉,这就是喜欢。” “溯儿,你可以一直抵赖,说对我没一点心动,但你依然能用我的手达到,能对着我的脸起感觉,这就是事实。”谌桓用牙齿衔着钟溯薄薄的一层皮肤,齿尖在柔韧的皮肤上磨出红痕。 钟溯低低喘着气,胸口起伏,心脏剧烈搏动得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他靠在谌桓的肩膀,除了持久的余韵之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石楠花略微刺鼻的气味萦绕鼻尖,勾勾绕绕,又迟迟消散不开。 钟溯任由谌桓紧紧搂住自己,亲吻,沉热的成年男性躯体压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却许久没有推开他。 钟溯不得不承认:谌桓真的成功地让自己对他上瘾了,将—得近乎刺目的爱意与欲望捆绑在一起,轻易就能撩拨起他的冲动,让他失控得无法控制自己,保持理智。 压着钟溯亲了足有半个钟头,谌桓才算心满意足,舔了舔几枚新亲出来的痕迹,直起身,拿过放在茶几上的纸巾盒,抽出几张纸巾,一点点擦干净自己和钟溯——。 谌桓:“我不在的时候,吃过饭了吗?” 钟溯没好意思抬头看他,点了一下头:“吃了。吃的鱼。”他心里那点不自在咯得很别扭,倒不是生气,也不是像之前那样被人妖碰了觉得恶心,硬要形容的话,更接近……被家养的大猫突然扑上来又啃又舔之后,那种拿它没办法的臊。 他佯装镇定,摸索着扣好皮带,磨蹭好一会儿,挤出一句:“那段戏……我知道该怎么演了。” “学得挺快,”谌桓嘴角浮出一点笑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要是觉得还不够,欢迎你随时再来找我‘补课’。” 谌桓的掌心抚上钟溯的后颈,眼底漫出笑意,如春水化开了薄冰,说:“好了,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我不忙,能陪你去片场。” 他说得这就是件自然而然的小事。钟溯按下心底的微妙心情,应了声,拿着换洗的睡衣走入浴室。 热水当头淋下,钟溯习惯性地去搓洗下腹,指尖不经意触到一点残留的液体,身体微微一僵。 他试图忽略这点湿黏,挤出沐浴露,擦洗着那一小块皮肤,自己说服自己:“都跟谌桓处了这么久了,也没真的做,这点接触……不用太在意。” 可哗哗水声盖不住他胸口越来越响的心跳。一个月的约定期限越来越近,谌桓的体温和气息也一天比一天更鲜明地烙在他的感官里——他是真的要尽快想清楚,到底能不能就这样下去,完完全全地接纳谌桓。 ******* 第二天,谌桓醒得比钟溯早些,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房间把人叫醒。 到傍晚,吃完晚餐,他陪着钟溯去到片场。 大资方毫无征兆地出现,让整个剧组的人都绷紧了神经,姜逊更是声音都轻三分,哪怕是对犯低级错误的实习生,也叫一个和颜悦色,三月春风。 “谌生,您请坐。您喝些什么茶?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姜逊将谌桓请到导演椅上,笑眯眯地说。 谌桓摆摆手:“别浪费时间,开拍吧。” 他看着监视器中的钟溯与庄芷柔对戏。 诊所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诊所内亮着一盏小灯,柔柔地晕开一片温白光晕。 庄芷柔垂敛下眼皮,细致地给钟溯手臂一圈圈缠绷带。 她看见钟溯闭上了眼睛,似乎疲惫到了极点。无影灯的光线落在青年脸上,将五官勾勒得愈发分明,鼻梁笔挺,嘴唇轻抿,透出一种无害的、纯粹的吸引力。 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 庄芷柔轻轻吸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 这时,有人在诊所外拍门,喊着:“里面有人在吗?劳烦来开开门。” “有人的。”庄芷柔去打开门,看见一个中年巡警站在门后,胸前别着的警号牌上写着“19677”。 “请问……有什么事吗?” “晚上好,小姐。”巡警语气例行公事,“有人举报这附近出现了危险的通缉犯,如果你见到和这张照片相似的可疑人员,请不要接近,第一时间拨打999,等我们警方来处理。” 他递来一张被雨水洇湿的通缉令,庄芷柔接过,看见上面那冷漠的青年面孔,当即吓了一跳,通缉令脱手掉到地上。 “怎么了?难道你见过这个人吗?他是不是现在就在诊所里面?”巡警一下子警惕起来,手按上腰侧的枪套。 “不、不是!”庄芷柔反应过来,连连摇头,磕巴道:“这个人刚才来买过药……但已经走了,我、我瞧见他往那边路口去了。” 她胡乱指了个方向。巡警转身冲回巡逻车,抓起无线电台,报告道:“总部,有市民目击嫌犯朝友谊大道方向逃跑,请求增援。” 巡警坐上车,很快地朝着友谊大道方向驶去。 眼见警车灯消失在夜色中,庄芷柔捡起那张湿透的通缉令,走回诊所里,正看见钟溯站在窗边,冷冷地盯着她,目光戒备:“你跟警察说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怕钟溯,却又强忍住恐惧,声音发颤地重复:“我只说……你已经走远了。” 钟溯注视着怯生生地望向自己的女医生,伸手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平静地说了一句:“保重,医生。下次,别随便给我这种人治伤了。” 庄芷柔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青年翻身跃出窗外,眨眼间融入茫茫雨幕中。 “咔——这个镜头过了!” 姜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场记连忙跑进镜头打了板。 他朝钟溯比了个手势,示意道:“新人,导演让你去卸一下妆,换身衣服,今天就拍到这里,可以收工了。” 钟溯点点头,扯了一下黏在身上的湿衬衫,那布料吸满雨水和假血浆,又重又凉,穿得很不舒服。 他特意朝谌桓那边望了一眼,见到姜逊还在絮絮叨叨地跟对方献殷勤,就没过去。 反正等卸完妆再找人也不迟。 他转身去了化妆间。化妆间里空荡荡的,只亮着几盏镜前灯,角落用一块深色布帘隔出个简易的换衣处。 钟溯拉上布帘,刚把一身湿衣服换下,就听见门轴“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布帘这边走来,最终停在帘后。 第75章   “小唠叨吗?等会儿,我就快换好衣服了。”钟溯以为是小唠叨来给他送物品,没多在意,一边去拿挂钩上的干净衣服,一边随口道,“或者你把我东西放桌上,我出来自己拿。” 布帘“唰”地被扯开,一只手径直探进来,不由分说抓向他手腕。 “——谁?!”钟溯条件反射抬脚踢过去,反而被来人顺势卡进了两腿之间,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抵在了墙面上。 谌桓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肌肤,低低笑出声,往钟溯耳边吹气:“轻点,溯儿,那个位置踢坏了你就得负责了。” 钟溯怔愣了一下,才抬头看清楚面前的人:“谌桓?你怎么来化妆间里了?” 谌桓天生体热,掌心温度也高,这么放肆地贴上来,不加收敛地抚过后背皮肤,倒也没让钟溯难受,只是那触感太鲜明,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钟溯脸上化的妆很淡,灰棕色眼影在眼头处浅浅地晕开,与眉骨下方的阴影连接,衬得眼型更深邃冷峻。下颌也扫了些阴影粉,把五官勾勒得格外立体且成熟。 化妆间的灯光黯淡,笼在人脸上朦朦胧胧的。他此刻仰起脸望谌桓的模样,一瞬间十足就是原来的“钟溯”在看人。 谌桓摸了一下钟溯的眼角,蹭下些微的棕色粉末,那色粉晕开了加深阴影——更像了。 他表情有点微妙,似笑非笑地说:“我来帮你卸妆啊。”声音磁性又好听。 ? 还没等钟溯意识到什么,谌桓俯下身,舌头舔上他的嘴唇,把那点淡色的唇釉都舔走。 鲨鱼齿勾住了嘴唇皮肤,带着点粗糙的刺痛,让钟溯的呼吸一下子紊乱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你别疯,有人。” “不怕。” 谌桓掰过钟溯的脸,加深了这个亲吻,舌头仿佛都要舔到喉管深处,堵住气流,些微缺氧的窒息感和柔软的快感层层叠加,逐渐涌上来。 “呼啊……”钟溯眼前都炸开噼里啪啦的闪光,心跳声淹没了他的耳朵。 这时,门把手突然往下压了一下,咔嗒地响,像是有谁在外边试图开门。 “奇怪,这门什么时候坏了?怎么打不开?”小唠叨疑惑地嘀咕,又尝试推门。 钟溯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推谌桓,有点恼怒地瞪他,眼底明明白白写着:早跟你说了会有人来,还不快放开。 金绿色的眼眸中闪着不满的光泽,因怒意而发亮,反倒透出生机蓬勃的、再熟悉不过的鲜活气。 谌桓垂眼看着他的神情,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将他按在墙上。钟溯后背撞上墙壁,没控制住,发出一点闷哼:“嗬!” 下一秒,声音又被堵回唇齿之间。 谌桓的吻就像要把人生吞下去一样,完全不满足地深吻、渴求又充满掠夺欲。 门外的小唠叨听见声音,拍了拍门板,问:“钟溯,你在里面反锁了吗?你的东西我拿来了,你开门接一下。” “等下……”钟溯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眼见谌桓被瞪了也不在乎,心一横,牙齿用力咬破了谌桓的舌尖。 他趁着黑皮男人吃痛松口的瞬间,一把将人推开。 钟溯压低声音撂下一句:“回家再跟你算账。”接着套了件衣服,掀开帘子去开门。 谌桓的舌尖出血了,他却如同尝到甜腻极了的蜜,意犹未尽地咽下带血丝的唾沫。嘴唇上还泛着亲吻后的盈润水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没多在意自己流血,随手揩去唇角那点腥红,漫不经心地跟着钟溯走出去。 小唠叨在外边一头雾水地等了许久,门才打开。只见钟溯表情难看地走出来,向他伸出手:“把东西给我吧。” “你一个人在里面干嘛啊,怎么半天没动静。哦,对了,你今天还是有人来接吗?没有的话就搭我的车回去吧,今天附近的巴士线司机好像在闹……”小唠叨把封口袋递过去,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到钟溯身后高挺的谌桓身上,愣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扫视,发现钟溯的衬衫最顶上两粒扣子没扣上,嘴唇像刚被咬过,不自然地印着红肿的齿痕。最要命的是,谌桓的手正明晃晃地搂在钟溯的腰上。 小唠叨脑子一下子凌乱了,眼睛瞪圆,嘴巴不受控地说:“钟溯你、你们……” “你什么也没看见,小唠叨。”钟溯按住他肩膀,低头盯着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了吗?” 那眼神有点冷,小唠叨吓得一激灵,瞬间懂了,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走吧,溯儿,车在外边等着了。”谌桓心情颇好地揽了一下钟溯的腰。 走出片场,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四周的楼宇亮起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一辆豪车低调地停在阴影里,车里的阿威见到谌桓出来,立刻亮起车灯,灯光照到两人脚下。 谌桓忽然问:“溯儿,你喜不喜欢演戏?” 钟溯揉着肩颈,那里还留着昨天谌桓吮出的淡红吻痕,懒懒地回道:“嗯?还行吧,一开始挺烦的,现在觉得还有点意思。” 尤其是今天这场感情戏,他只试了一遍就顺利地演了出来,心里确实很有成就感。 “喜欢的话,你下一部想拍什么?”谌桓顿了顿,望入钟溯眼底,那双眼睛在明暗交错的光里幽深得看不见底,噙着笑道:“只要你想要,我能把你捧成最红的明星。你可以向我要任何资源,不必依靠其他人。” 从以前开始,谌桓就无限纵容钟溯的欲望,纵容他向自己索取。甚至隐隐地,有点想把他养得离不开自己的意思。 此刻,他的一字一句,都是煽动。 钟溯反应过来,放下手:“你要捧我啊?” 他挑起眉,笑了:“听起来真不错,就是恐怕有点费钱了。” 他没接谌桓的话,显然没多把这句话当真。即使在这个电影圈野蛮拓荒的黄金年代,要捧红一个明星,也得砸下重金,并且还要看运气好不好。有时候被捧的人没大红大紫的命,几百几千万扔下去,连个水花都起不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 谌桓也笑:“你觉得我做不到?” 他笑眯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本来打算过一段时间再给你,不过今晚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时机。” 谌桓走到车旁,敲了敲驾驶座车窗,阿威降下车窗,疑惑地望着他:“谌生,怎么了么?” “我来开车,你可以走了。”谌桓拉开车门赶人。 “……啊?好!”能提前下班,阿威求之不得,二话不说就下了车。 谌桓坐入车内,侧过脸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钟溯,弯了弯眉眼:“怎么愣着?” 虽然不理解是什么礼物,让谌桓有司机不用,非要自己开车去拿,但钟溯还是跟着开了车门,坐进副驾驶。 谌桓发动车子,一边开车,一边拨了个电话,他跟那头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心情很好地挂了电话。 谌桓:“买那东西费了点功夫,前几天终于运到港了,能够给你看。” 钟溯只隐约听见电话里讲的“线路设置”、“清场”、“安全区”之类的关键词。 他问:“什么大物件啊,车吗,搞得这么神秘?怎么还要用海运才能运到延港。” 连谌桓都要花一番心思才能弄到手、而且还得走水路从港口运进来,钟溯想一圈,只能想到那种限量版的顶配豪车了。 “猜得不太对,”谌桓指尖轻敲方向盘,愉悦地说道:“给你一个提示,还记得我们在七岩岛时一起看过的电影吗?” 钟溯侧了侧脸:“我们一起看过那么多部电影,你说的是哪一部?” “你出事那天……《空中支援》——我们最后看的电影,你说过结尾很无趣。” 谌桓顿了顿,露出一点尖利的牙齿,笑着说:“现在,我要为你改变那个结局。” ******** 车子驶入了一个偏僻的园区,最终在园区大门外停下。 谌桓下车,几个穿着灰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人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为首的是个长相平平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个对讲机,干练地汇报道:“谌生,都按您的要求布置好了。消防那边已经报备过,这一片区域里的人也全都疏散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钟溯循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夜色下,无端地摆放着一张桌子,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桌子上散布很多条电线,电线从桌面垂落,朝着黑暗中的不同方向延伸出去。 谌桓从对方手里接过对讲机,旋了旋天线,说:“嗯,你们也散了,剩下的我看着来。” 等几名工作人员离开,他带着钟溯往园区内部走去。 绕过几间仓库,一抬眼,空旷的场地中央,赫然停着一架体型庞大客机。银灰色的机身静静匍匐在地,舱门敞开着,一把登机梯稳稳地架在舱门底下,恰似金属巨兽张大的嘴。 “这是……真飞机?”钟溯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嗯哼。”谌桓抚上他的后背,介绍道:“去年荷兰有家航空公司破产了,这是那公司被法拍的客机之一。两台引擎都拆了,已经飞不了了。” “不过里面的座椅、设备都还在,机长室的控制台也能正常启动,”黑皮男人站在机翼投下的阴影里,怂恿似地往前推了推钟溯,嗓音低低地勾人,“想不想进去看看?” 钟溯没想到会见到这么稀罕的物件,心头一跳,当即点了点头:“看。” 第76章   客机内部的座椅和置物架显然都经过一番清洗,过道干净,座椅皮革被擦得锃亮,空气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钟溯手搭在一张座椅的椅背上,摸了摸,皮革触感比他想象的要粗糙些:“就算只买个空壳,但这也不便宜吧。” 谌桓倚靠在舱壁,目光缱绻地追随着钟溯,看他好奇地打量客舱里那些少见的陈设,不在意地笑了笑,只说:“空壳不值钱,这么老旧的机型淘汰了,也就是卖个废铁价格。”说着,还敲了两下舱壁,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 钟溯:“我也算出息了,居然还有一天能走上架飞机,过足电影瘾。”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座,对谌桓说:“我还记得《空中支援》的男主角当时就坐在这个位置,一眼看见反派掏枪——现在看来够假的,这个位置明明什么也看不见。” “是吗?”谌桓走过去,手刚搭上椅背,就被钟溯一把攥住,反手拧到身后。 “不许动,你被捕了!”钟溯压住他,学着电影里的腔调,“说——你把炸弹安在哪里了?” 他本来以为谌桓会立刻甩开他,但没想到谌桓就那么顺从地任由他压在座椅上,成熟的男性躯体像火团一样烫着他的胸膛。 “你不要以为我找不到……呵。”钟溯念出电影台词,可没撑两秒,自己先破了功,嘴角止不住扬起来。 “我有点幼稚了。”他笑着摇头,松开了手。 “好玩吗,溯儿。”谌桓站直身子,剑眉下那双黑眸含着笑意,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他一点没反抗。袖扣不知怎么被蹭开了,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臂,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蜜似的光泽。 “想玩更野的……我也奉陪。你喜欢手铐,还是绳子?”他喉结滚了滚,那语气像邀请,又像在纵容,目光如钩子般钩着钟溯。 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毫无棱角的温顺,而是分明强悍,却甘愿为你俯首,戴上项圈——那股受驯服的野性,远比彻底的顺从更撩人。 钟溯觉得碰到烫手山芋,手上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热度。 “打住,”他不自在地侧过身,肩膀轻轻撞开谌桓,“我不碰那些东西。” 钟溯径直走进驾驶室,控制台上全是各式按钮,随手按了几个按钮,有小指示灯“嘀”地亮起微光。 透过宽大的风挡玻璃望出去,夜空闪烁的星星仿佛包围了他。 钟溯望着那片星光,有些出神。事实上,比起那部已经快忘光情节的动作片,这一幕更让他想起的是,两人一路往山顶疾驰,躲避追兵的那个夜晚。 摩托车引擎嗡鸣,风声在耳边尖啸,心脏快要撞出肋骨,而山脚下绵延的城市灯火却像此刻的星空一样,闪烁着浩瀚又壮丽的光芒,几乎要把他们整个淹没。 钟溯忽然开口:“那部电影的结尾其实挺一般的。现在这样,的确……比那个潦草的结尾好多了。” 谌桓整理好衣服,从后面靠过来,摸了摸他的发梢:“是不错,但光这样看,也不是你想看的结局。” 他牵住钟溯的手,穿过走道,略过两侧的座椅,下了飞机,走向那张显眼的桌子。 一个有按钮的控制器放在桌子中央,谌桓把钟溯的手放到那按钮上,说:“你不是说想看飞机爆炸的场面吗,现在,你可以亲手按下起爆键了。” 记忆中,那个俊朗的青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无惋惜地说:【这片子还行,就是结尾收得太潦草——飞机居然没有炸个大场面,枉费我还期待那么久。】 钟溯看着桌子上的那个装置,沉默了一会儿,说:“长这么大,我学会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真的在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说什么。” 谁也不会记住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了七年之久,除了谌桓。 谁也不会为了他,煞费苦心把一个孤儿失联多年的父母找出来,除了谌桓。 谁也不会长久得近乎无望地注视着他,等待他,喜欢他入骨,毫无保留地想要让他开心。 除了谌桓。 既然谌桓如此特殊,那他也就例外这一次吧。 钟溯呼出一口气,转过脸看向谌桓,问:“那一个月的约定,今天为止还剩几天?” 谌桓弯了弯眉眼,说:“十天。” 钟溯也笑:“你确定,真是十天吗?” 他按下起爆键。 “十天”这一个词的尾音就跟飞机一样绚丽地爆炸。轰的一声,飞机机尾开始烧起熊熊焰火,一路咆哮着卷烧到机身中央,火焰烧到金属剧烈地弯曲,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浓烟像龙卷风一样往上升腾。 火花飞舞,像一场盛大到荒谬的烟花,又像流泻的星河。 火光映红钟溯的脸庞,气流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伸手环住谌桓的脖子,将人往下压,说:“张开嘴,我现在想亲你。” 谌桓低低地笑,顺从地低下头,张开了唇。 这不是钟溯第一次和谌桓接吻,但却是第一次主动地纠缠,笨拙地舔舐谌桓的上颚。 男人的嘴唇柔软、干燥,带着一点凉意。深吻下去,凉苦的烟味渗进唇齿间,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却奇异地让人痴迷。 柔情,又甜蜜,电得人心尖发麻,仿佛这才是他们第一个真正的吻。 不知道亲了多久,两人唇舌分开时,津液连成一条透明的丝线。 他们对视一眼,都不需要言语,就能读出对方眼中不满的渴望:一个吻,远远不够。 谌桓呼出热息,揉搓钟溯的耳垂,哑着嗓:“去车里继续吗?” 钟溯:“嗯。” 车后座的空间逼仄,钟溯躺在座椅上,一边解开衣扣,一边往后退。 他脱下最后一件衬衫,就直起身,勾住谌桓继续亲。 “呵,不急……都给你。”谌桓低笑着把他按回座椅,嘴唇一直往下吻,亲过钟溯的胸膛,拉开裤链,边抚慰边亲,手链碰到脆弱处。 钟溯被莹润的骨珠凉得一激灵,看见那珠子盘缠在顶端,下意识抓住谌桓的头发,喘息有些不稳:“你把手链摘了……一直这样碰着,不觉得……太变态了吗?” 不管怎么说,骨链毕竟是他“以前身体烧成的骨灰”。之前谌桓强行给他摸,他反应不过来,没让他摘手链也就算了。但现在两个人关系都定下来了,什么话都可以摊开来说,他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放任谌桓这么摸了。 谌桓抬起头,说:“这七年我用过它做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确定真要我摘?” 他眼神露骨地望着钟溯,嘴唇亲了亲那灰白的骨链,含住其中一颗珠子,舌尖卷过珠身,留下晶亮的水痕。 钟溯看得脸红心跳,都不知道是要生气还是无语,无奈地用手臂遮住眼睛:“……你赢了,简直没见过比你更疯的人。” 身下人既不挣扎也不躲,谌桓便慢条斯理地亲,亲得钟溯身上肉眼可见的皮肤都泛水光,眼含春意。 他解开皮带,眼中炽热得烧着暗火,像头渴了太久的兽,蹭着钟溯:“可以吗?” 虽然早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是下面的那一方,但真的要雌伏在他人身下时,钟溯依旧感到自尊心有些说不出的刺痛。 他注视着上方的黑皮男人,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侧过脸移开视线。身体控制不住地紧绷,眼睫颤动,轻声道:“可以。” 谌桓亲亲他眼睛,诱哄着,眼底的欲望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满溢而出,“看着我,溯儿。” 谌桓没有一开始就强行进去,只是蹭着外边。钟溯很难没有危机感,似乎下一秒都会被贯穿,手指甲掐进了车座,小腹也绷得紧紧的。 …… ——钟溯如同被摔在案板上的鱼,绷紧了每一寸皮肉,窒息感混着尖锐的痛楚,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谌桓把钟溯捞进怀里,擦去他额角的汗水,摸他皮肤:“你还好吗?” 钟溯身上全是汗,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来,双腿因为绷得太久而痉挛不已,怪异的酸胀感从小腹一阵阵涌上来,感觉有什么黏稠正沿着大腿滑落。 他把脸埋进谌桓的颈窝,喊得过度的嗓子微微发哑:“还好……” 其实比起身体的不适,钟溯更多是处于摸不着实感的恍惚。他脑袋发晕,思绪很乱,但心口却切实地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不后悔,也不慌。 他手指动了动,无声地勾住谌桓的尾指,圈紧了:“你怎么样?” 其实不必问,谌桓餍足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黑色发色的青年受的刺激太过了,谌桓把手掌覆在他的后背,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谌桓不想刚确认关系就把钟溯逼得应激,所以舔了一下他的脖子,就没再继续占便宜。 两侧的车窗早被热气蒸腾得蒙上一层乳白色的水雾。谌桓捡起掉在车垫上的衣物,替钟溯一件件穿回去,细致地理平领口,像给一块新雕琢的暖玉擦干净水渍。 随后他按下车窗键,夜风卷走车内甜腻的气息。 第77章   等气味散尽,谌桓关上车窗,依旧抱住钟溯温存,揉捏他的指节,帮助他平复下太激烈的情绪。 车内的氛围温情而静谧,起伏着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 谌桓问:“溯儿,你还记得出事的那一天,我们见到了谁吗?李召东的一个马仔。” 出事那天? 钟溯不理解为什么谌桓忽然提起这事,沉默地想了一下,点头:“我记得,他骗我们开了门。” 想起那一个装得人畜无害的马仔,他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是呀,所以葬礼结束后,我去找了李召东,问怎么回事。”谌桓嘴角带着笑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钟溯的碎发,说:“我本来打算把他和那天参与了埋伏的杂碎也一并送下去陪你。”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不管我怎么问,就算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根掰断,李召东依旧一口咬死他没派过人来,也没跟龙华帮串通,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们去了七岩岛避风头。” “这不可能。”钟溯下意识反驳,那个马仔都已经说是接了社团的命令过来的。 “他没说谎,”谌桓轻笑一声,“人确实是他的人,只不过嘛,事也确实不是他做的。出卖了我们的,不是他。” 钟溯:“如果不是他,那还会有谁清楚……”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失了声。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文雄。 除了社团的老人们,就只有文雄知道所有的安全屋具体位置,也能随时调动不同分堂口的马仔,甚至就是他本人吩咐他们离港的。 “溯儿,你猜对了,”谌桓看着钟溯骤然僵住的神情,笑了笑,手指顺着发丝落在紧锁的眉头:“那只老狐狸一直铁了心想洗白。要彻底脱身,就得处理干净所有东西。” 他扬起头,抚平钟溯紧蹙的眉心,动作温柔,言语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我们这些帮他干脏活的人,更是要一个不留地清掉,他才能安心。” 钟溯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不过是文雄的一把刀。谁能想到,一个社团话事人有朝一日会嫌刀太利、沾血太多,竟然能连刀都舍得说扔就扔。 钟溯忽然想起什么,紧盯着谌桓:“东叔……大熊说,他的尸首是你处理的?他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我没动手,只是收了尸而已。”谌桓答得干脆,黑眸里没什么情绪,“不过,我确实没提醒他,文雄要对他下手。” “没让他曝尸街头,也算对得起那几年的人情,但也就仅此而已。”他亲吻在钟溯的眉间,将人往怀里又扣紧几分,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气息熨帖地裹过来:“他没管好自己的人,就这一点,我不可能原谅他。” “不原谅”三个字就足够了,即使不说余下的话,钟溯也听明白了。即使文雄没下手铲除异己,谌桓也不会让李召东好过。 钟溯:“那文雄呢?” 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反胃的事物,谌桓脸上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憎,冷笑道:“他跑了。那老狐狸什么本事没有,找替死鬼的眼光倒还行。” “我离开社团没多久,他就把社团里的事情在明面上交给了他女婿处理——就那个四眼,你应该有印象,自己则躲到了加拿大,遥控那个人把社团的钱和灰产一点点洗白。” “不过,我最近收到一个消息,文雄回到了延港,名义上是个身家清白的生意人,现在在四处钻营,想要托人搭上几个大项目。” 谌桓的鲨鱼齿细细磨咬着钟溯的锁骨,一点一点,磨得人又痒又麻,低语着:“溯儿,再给我一点时间……那些害死你的人,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钟溯凝视着成熟的男人脸庞,他虽然不会说出口,但他其实一直很中意谌桓的长相——眉骨锋利,纯黑的眼眸像冷淬的黑曜石一般,总比自己的更利落、更充满男性的戾气。 光是看着,就完全移不开眼。 “我相信你,”他手指插进谌桓抹过摩丝的头发,感受着发茬硬刺刺地刮过指腹,声音缓慢而清晰,“但我也要参与。不管你计划做什么,都必须让我知道。” 他停顿一下,望进谌桓眼底,一字一句道:“我也有话,要亲口对文雄说。” +++++++++++ 第二天,天色刚泛白,钟溯就醒了。身子刚一动,就觉得腰酸背痛,好像要散架了一样,他稍微动了动,发现谌桓的东西还嵌在里面,他下边都钝麻得有点近乎失去知觉了。 昨晚上,谌桓疯,他也跟着疯,结果就是两个人都闹得没了个度。 “嘶……”钟溯咬着牙吸了口气,不敢大动作,僵着等这阵酸麻劲儿缓过去,才试着下床。 但还没往床边挪多少厘米,身后的人就被弄醒了。谌桓手臂一收搂住他,睁开眼扫了下窗外的天色,嗓音里还带着浓倦睡意,低哑道:“这么早,不再多睡一会儿?” 他这么一捞,两人好不容易拉远的距离又瞬间缩短为零。 钟溯被顶得心惊,额角冷汗当即下来了,眉心狂跳,道:“等——你先抽出来。” “不行,”谌桓一口咬在钟溯的后颈,说,“溯儿,你的里面太舒服了,我不舍得,起床前最后再做一次吧,嗯?” “别耍赖,昨晚在车里不是已经做了很多次……”钟溯还要说,嘴唇已经被谌桓给堵上了。 两人一直在床上纠缠到中午。谌桓毫不节制自己的欲望,吃得十分餍足了,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钟溯。 到真正起床的时候,钟溯都不知道自己吃的该说是早饭,还是午饭。 他坐在餐桌边,一边不着痕迹地揉着酸软的后腰,一边捧着碗喝八宝粥。谌桓昨天亲吻太过深入,咬破了他的舌头,现在那道小咬伤还没好全,米粥里的甜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口腔里。 正吃到差不多饱,谌桓推过来一沓简易装订好的剧本,说:“吃完了你顺便看一下,挑一个感兴趣的。” 钟溯拿起最上边那一本,映入眼帘的书皮封面写着“《归途》第五版定稿”,他不解地望向谌桓:“这是什么?” “是你下一部要拍的戏。”谌桓唇边噙着好看的笑,将几份剧本在钟溯面前一字排开,介绍道:“我已经筛过一轮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比较适合你的剧本,喜欢哪部,你都可以选。” 他的行为、动作,甚至是说话时那份笃定的语气,无不表明他是认真的,真的打定主意要把钟溯捧成大红大紫的明星。 这甚至不能说是一份礼物,因为谌桓并不期待钟溯给任何回礼。 钟溯的动作一滞:“我以为你是说笑的,我根本没有想过做什么明星。” “对你的事,我从来不会开玩笑,这些也都不是玩笑。”谌桓并不在意,慢条斯理地点了一下最右侧的剧本:“你先看一下,要是都不喜欢,我再给你换一批新的来。” 本子都堆到眼前了,钟溯再拒绝下去,就是驳了谌桓的好意,还让自己看起来难以讨好。 他抿着唇翻了翻,剧本的题材五花八门,谍战、犯罪、古装……林林总总的,看得人都有些选不下手。 可无论什么题材,这些剧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清一色全是属于主角的完整剧本,而非配角的单角色剧本。 钟溯越看,眉心蹙得越紧。他忍不住扬起眉,疑惑道:“我只演过一个配角,既没有出名的作品也没有名气积累,第二部戏就直接做主角,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谌桓抚上钟溯后颈那一块最敏感的皮肤,温热指尖顺着脊骨线条缓缓下滑,帮钟溯按摩后腰,笑着说:“没事,尽管选,演砸了也有我给你收尾。” “选好了吗?” 钟溯被摸得有点坐不住,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尽量把心思重新放回选剧本上:“我再仔细看看。” “这个……似乎有点意思。”他目光扫过那一沓剧本,抽出其中一本叫《断刃剑》的古装戏剧本,交给谌桓。 剧情摘要里的一句“剑断人心死”,勾起了他一些兴趣。 谌桓扫一眼,随手把本子搁在一旁,说:“行,晚点我把细节定下,让这片的导演过来跟你聊。” 他打了个电话安排底下的人落实这部戏,顺便还替钟溯跟剧组请了个假,休息两天,养好身体,等后天再上工。 ********** 今天要拍的是“林问寒”这个角色的杀青戏。电影演到这里,作为暴露了的内奸,林问寒将会被社团和警察两方人马逼到绝境,最终选择自杀。 等他死后,周凯文饰演的主角将因此得到社团元老们的器重,被推选为下一届话事人;而鹿知逸扮演的警察,也将踩在他的尸骨上,顺利升迁。电影最终以看似圆满,却又暗藏讽刺的结局落幕。 这次周凯文一反常态,即使明知道自己的男神鹿知逸会来片场,却还是很晚才到位。提前对戏时,更是对得前言不搭后语,他那张原本还有几分帅气的俊脸黑眼圈浓重,整个人活像被什么吓破了胆。 不过他本就是个演技蹩脚的花瓶,加上耍大牌惯了,所以也没多少人在意他的不寻常。 姜逊恨铁不成钢地举着大喇叭骂他:“Kevin,今天你本来就迟了大到,我没骂你都算好了。现在对个台词还跟半死不活的病痨鬼似的——能不能拿出点样子来?!你瞧你这衰样,哪里有一点头马的气势,到底是你在处理叛徒,还是被处理啊?” “最后再对一遍台词,精神点!” “我会努力的,姜导。”周凯文全程不敢回嘴,姜逊骂他一句,他就抖一下,完全没了往日的气焰。 周凯文偷偷瞟了眼坐在场边的谌桓,又对上面前的钟溯,哆哆嗦嗦地开口,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钟、钟老师……麻烦您,我们再、再对一遍词,可以吗?” 钟溯被那声“老师”腻歪得差点起鸡皮疙瘩,但面上还是尽量平静:“你就按照平时那样演,我也不想跟你在这一场戏上浪费时间。” 周凯文一哽,畏缩地点头。 这边正鸡飞狗跳,另一边,鹿知逸刚化完妆,从化妆车下来,他远远地望见钟溯,脸上立刻漾出温柔的笑意。 “钟——”名字还没喊出口,就看见钟溯回过头,似乎在回应身后的什么人。 鹿知逸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人……是? 只见一个穿着挺括的皮质风衣的俊美男人闲适地坐在场边,肤色深匀,五官深邃,一双大长腿随意伸展着。他正往烟灰缸里弹烟灰,侧首和钟溯说话,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钟溯身上。 那姿态、那野放的气质,不像圈内人,倒像刚从哪个时装周T台上走下来的超模。 这时,刚骂完人的姜逊走过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一边翻着手里的分镜本:“知逸你来得正好——走位有调整,等下镜头重心会往你这边偏。Kevin那小子今天丢了魂似的,根本撑不起戏……” 说到一半,他发现鹿知逸眼神飘向场边,明显心不在焉,停下来问:“知逸?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什么?”鹿知逸低下头,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当然。姜导你放心吧,我的表演不会让你失望的。” 鹿知逸笑意温软,视线再次不动声色地掠向场边——看见钟溯正对那陌生的男人柔和了神情,他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淡下几分,显然没那么高兴了。 清场后,整个拍摄现场都有序地安静下来。 一列火车从大桥上驶过,风声和火车鸣笛声交响,底下的水泥桥墩画满了油漆涂鸦。 第78章   穿过桥洞的大风吹乱了钟溯的头发,他脸色苍白,握枪的手满是血,手颤抖着,血液沿着指缝往下滴,在沙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 枪里的子弹只剩下最后一颗,他蹒跚地朝海岸方向奔逃。海岸边是一片还没开发的野海滩,海滩上空无一人,粗糙的砂砾溅进鞋里,每走一步都咯人。 跟在钟溯的身后是一班同样狼狈的社团追兵——在刚才那场枪战中,对方也有好几个人被子弹打中,受了伤。 他们像被激怒的鬣狗群,死死咬住前方那道摇晃却倔强的身影。 “林问寒,把账本交出来吧,你活不了了,社团里的兄弟们还要活。”周凯文哑着嗓子喊,灰头土脸得看不出头马的嚣张模样。 而钟溯充耳不闻,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鹿知逸的声音:“宝贝,猜猜看——刚刚有哪位小姐来警局给你报失踪了?” 鹿知逸带着点戏谑地笑,但显然心情并不轻松:“呵呵,一个小小的友情提醒,不管用什么办法,你最好别被社团抓回去。否则牵连到我……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心情,帮你照看那位柔弱的方小姐了。” “她为你哭得连我都心疼了,即便只为了她好,别让佳人失望啊。” 钟溯听出他话音里的焦躁和隐隐的威胁,扯了扯嘴角:“约定就是约定,我认命,不会拖你下水。” “说好要带给你的账本……我带不来了。你也只是想要升迁而已,那借我的人头也一样吧。” 社团想要用一个叛徒立威,警察想要一桩功绩升迁,而他一脚踩进了黑,却又良心不安得想退回白。 他做错选择,沦为处于黑白之间的弃子,早就注定要死。 钟溯挂了电话,转身面对追来的一行人,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嗙——!” 扣下扳机的那一刻,火车轰隆隆驶过大桥,巨响甚至盖过了枪声。 血浆和颅骨碎片迸溅开来,钟溯仰面摔进海水,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宁愿去死都不愿意让我们好过,好呀,你就去死吧!”周凯文气得要命,让手下去确认人死透了,才愤愤不平地带手下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把一个来人的人影拉得细长。灰影笼罩住了水里那个没了生息的俊朗青年。 鹿知逸蹲下身,用手帕隔着抽走钟溯手里的枪,停顿一会儿,又很轻地替他阖上还睁着的眼睛,不无惋惜地说:“林问寒……我知道你不是好人,但没想到,你居然连坏人都当不好。” “又要接着找新的线人了,真是可惜。”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上的沙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暮色渐沉,潮水开始上涨。浑浊的海水一寸寸淹过钟溯的胸口、脖颈、脸颊,最后彻底吞没他的身体,把他卷向深暗的远海。 特写镜头捕捉到钟溯的衣摆彻底消失在翻涌的灰色浪沫中,就此定格在这一帧。 姜逊喜笑颜开地喊停,高兴得直拍手:“好,好极了,咔——杀青!” 剧组里的众人纷纷露出轻松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嚷起来:“一次过!赶在涨潮前搞定了!” “赶紧收工,这鬼地方又潮又大风,再多拍一小时我人都要被吹傻了。” “等下剧组管饭吗?如果来得及,我想吃完饭再回家。” 钟溯从水里站起身,浑身湿淋淋的。守在岸边的小唠叨连忙捧着一沓干净毛巾冲过来,说:“来来来,快擦擦脸,不然血浆干透了就难洗了。” “嗯。”钟溯接过毛巾,用力擦掉脸上黏糊糊的假血。白毛巾瞬间被染红一大片。 正擦着脸,一股甜腻的香味忽然萦绕住他,钟溯起初还以为是假血浆散发的甜味,直到鹿知逸把手搭到他肩膀上,温和地轻笑:“钟,祝贺你杀青,你演得真好。” 钟溯愣住,抬起头,正好跟鹿知逸撞脸。男明星身上那股甜酒的香味更加浓郁,混着体温暖烘烘地罩过来,几乎醺得人发醉。 “你干什么?”钟溯下意识往后一避,一脚踩回了水里。 “小心。”鹿知逸伸手虚扶了钟溯一下。 “吓到了?”他弯起那双温柔又多情的绿眼睛,声音放得轻缓,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别紧张,我只是来问问你,下一部戏有安排了吗?” 他表情真诚:“没有的话……要不要考虑跟我一起拍?你看,我太过受欢迎,剧本总是成堆地送上门,很多导演也愿意接受我向他们推荐一些,嗯,我欣赏的新人。” 钟溯对鹿知逸说的话不怎么感兴趣,表情古怪地打断他:“鹿知逸,你为什么觉得在动手之后,我还会想跟你一起演戏?” 如果说有什么是杀青最值得高兴的,那就是他再也不用看见鹿知逸那张假笑的脸。 “为什么?”鹿知逸偏了偏头,手指轻抚过自己的唇角,说:“因为我总觉得,我们实在很合拍。” “——镜头里的配合默契得找不出瑕疵,一个眼神交换就能接上台词,这样的搭档,难道不是天生一对?” 他往前倾了倾身,温文尔雅得像个贵公子,声音更柔:“要是这理由不够,我也可以为你编一个更贴心的——比如,你的表演就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值得得到更多机会,被更多人看见。” “我真心想帮助你成为最耀眼的存在,只要你愿意。” 漂亮的男人似乎总有种奇妙的魔力,能将暧昧的调情说得像纯情的告白,仿佛真的将钟溯捧在心尖,甘愿为他铺路。 钟溯直直地看进鹿知逸的眼睛,道:“我好像只听懂了一个意思,各取所需——是吗?”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旁边的小唠叨察觉到空气里的火药味,连忙一把拽住钟溯的胳膊:“走了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跟这人有什么好扯的。” “祖宗诶——今晚说好来我家吃饭的,我好说歹说,求着我家桃桃做了一桌子菜给你庆祝呢!你要是再跟他动手,不吃这饭……桃桃能拿锅把我当猪一样炖了!” 蒋桃就是小唠叨成天嘴边挂着的女朋友。这胖墩没心没肺惯了,就连在外人面前,也腻歪地直接喊自己女朋友的昵称。 钟溯站着没动,对鹿知逸说:“你说的机会,我不感兴趣。而且估计我们以后也不会再合作。不管怎么说,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拍戏的技巧,所以,还是祝你新戏顺利。” 他顿了顿,伸出手跟鹿知逸虚握了一下,敛下眼帘,语气平淡却认真:“撇开人品不谈,演戏上,你的确是个敬业的好演员。所有人都是在‘扮演角色’,只有你,是真的成为了‘司晓星’。” 湿凉又陌生的手指入掌心,明明不带攻击性,鹿知逸却像被冰到一样,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从来没人跟他讲过这种话。不夸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不捧他天赋异禀,羡慕又嫉妒地说称赞他“好命”。而是就这么冷冰冰地、一刀剖开皮肉,刺破面具,把他心底最得意也最隐秘的那点“对表演的执着”和真心给剜了出来。 演艺圈里哪有只靠一张脸就能长红的好事?得多努力得多痛苦,才能把自己的痕迹都抹去,把自己的骨头都打碎了、烧融了,重新浇筑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角色。 “哈哈……”鹿知逸忽然忍不住笑出声,越笑越止不住,肩头都轻轻耸动:“钟,你真的出乎我的意料,我比之前更中意你了。” 他目光近乎贪恋地描摹过钟溯那双榛色眼眸:“从头到尾,只有你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可惜我似乎来得晚了,有人来接你了。”鹿知逸余光瞥见谌桓往这边走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站直身,向钟溯点头致意:“虽然很想让宝贝你如愿……但因为我不舍得,所以接下来,恐怕你还是不得不继续跟我合作。” 他笑得斯文,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执拗:“那么,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鹿知逸便风度翩翩地转身离开了。 “……你说清楚些,什么叫做‘还会再合作’?”钟溯咋舌。如果不是现在一身湿透,他肯定要追上去揪住人问个明白。 他讨厌这种自己的话被轻飘飘地无视,被别人吃定的感觉。 这时,谌桓走过来,抬眼看一眼鹿知逸远去的背影,才落回钟溯脸上,问:“溯儿,现在要走了吗?” “嗯。”钟溯揉着肩膀应了一声,他闻了闻湿透的袖口,说:“我得先去把这一身换了。等下你载我回家洗个澡,我去小唠叨家吃顿饭,那小子非说要给我庆祝,推都推不掉。” 他这一身海腥味混着假血味,自己闻着都嫌弃,更别提去人家家里做客了。 谌桓见钟溯浑身湿漉漉的样子,点头应了声:“好。” 钟溯利索地换好衣服,绕到远离剧组的马路背面,谌桓那辆豪车就低调地泊在林木的背阴处。 “好了,我搞定了,我们走吧。”钟溯敲了敲车窗,让谌桓开车门锁。 谌桓降下车窗,见他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从车里伸出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问:“怎么不吹干头发再出来?” 钟溯说:“这样省事,回家洗完澡再吹也一样。” 钟溯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谌桓身上,没注意到两人的亲昵互动,全被停在后面的一辆厢型车里的人看了个清楚。 第79章   前方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映入眼帘,驾驶座上的张益谦讶异地“呀”了一声:“鹿哥,你瞧——前面那人是同剧组的钟溯吧?” 他看着钟溯拉开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坐进去,嘴巴张开又合上,语气微妙地说:“哇……真是看不出来,原来他有人了。” “不过也是,姜导那么刁钻,都对他客客气气的……确实是要有点底气才行。” 张益谦对钟溯没恶意,也没什么坏心,就是心里有些感叹:看着挺干净清白一人,演戏也认真,底下却原来还是抵不住名利的诱惑。 这行业啊,表面星光璀璨、万人艳羡,却真是能把人嚼碎了还不吐骨头。 鹿知逸单手托着下巴,脸朝向窗外,一点没看前边发生什么,忽然问:“益谦,你身上带薄荷糖了吗?” 张益谦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鹿知逸的侧脸轮廓:“怎么了吗,心情很烦躁?” 鹿知逸噙着清浅的笑,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你为什么这样问我?” “……没,给您糖。”张益谦把话咽回肚子。他默默地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了过去。 跟在鹿知逸身边这些年,张益谦多少摸清了他的脾气。虽然这位大明星为了维持完美的形象,平日里不抽烟不喝酒,待人也温和有礼,但是他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烦起来就要吃薄荷糖。 总之,在这种时候,别去触他霉头就对了。 鹿知逸咬碎了嘴里的糖,凉意在舌尖弥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 其实早在片场,看见谌桓那毫不掩饰的眼神时,他就已经隐隐猜到他跟钟溯的关系不简单。 但是现在猜测被证实,还是让他很不爽。 ++++++++++++++ 傍晚时分,车停在小唠叨家楼下。钟溯刚推门下车,谌桓就叫住了他,递过来一个购物袋,说:“溯儿,把这个带上。” “嗯?这是什么?”钟溯打开袋子往里面瞟了一眼,是个包装挺精致的礼盒,上边印着一串花体的外文字母。 钟溯买东西从不关心品牌,认不太出来这是个什么牌子。 谌桓:“给你朋友的礼物。虽然你不让我参加你们的饭局,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话音听着还有点淡淡的不悦。 钟溯挑高了眉,好笑地调侃:“不是故意不让你来,是你之前把小唠叨给整怕了。真往那儿一坐,人家还怎么吃得下啊。连饭都不让人吃,多缺德。” 谌桓没反驳,只是探过身,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说:“吃完饭,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钟溯:“知道了。”他对谌桓挥了挥手,等车开走后,才转身上楼。 小唠叨租住的公寓普普通通,只能说比钟溯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环境好些,同样没有电梯,要走昏暗的楼梯上楼。 钟溯找到正确的门牌,抬手敲了敲门。 才敲没几下,门板后就传来小唠叨吵杂的嚷嚷:“是钟溯吗?来啦!等等,我给你开门。” 紧接着是他朝屋里招呼的声音:“桃桃,菜先别煮了!过来认识认识我兄弟。” 门一打开,小唠叨那张圆脸探出来,旁边站着他的同居女友蒋桃。 蒋桃是标准的方脸,胸脯丰满,长得还算漂亮。只是那对刻意画得上挑的眉毛,一眼就能看得出她的脾气火爆。 “你就是钟溯?第一次见,我是小唠叨他女朋友,蒋桃,你直接叫我名字就成。”蒋桃一点不怕生,大大方方地把钟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向他伸出手。 “你好,小唠叨常跟我提起你……”钟溯以为要握手,刚抬手,没想到对方略过他的手,长长的美甲一勾,直接勾走了他拎着的袋子。 “不是吧……”蒋桃瞄了一眼袋子里的logo,眼睛唰地亮了,一句惊叹脱口而出:“我靠!” 她用手肘猛捣小唠叨,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兄弟干什么的啊?这么阔!一出手就是梵洛芮的宝蓝套装,这个牌子贵得要死!一小瓶精华水都要上千了。”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小唠叨特别局促,白白胖胖一张脸都从脸颊羞红到耳根子,却也不好制止蒋桃。 “不是我带的,”钟溯实话实说,“谌桓送的。他比我懂人情往来,我弄不来这些。” 见蒋桃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拆礼盒包装,他补充一句:“看来这礼物是送对了。” “谌桓”两个字一出,小唠叨喉咙一哽,顿时接不上话了。 谌桓太懂得怎么拿捏人心了。如果只是送贵重的礼物,小唠叨多半会惶恐地推拒。可若换成女人喜欢的化妆品,即使小唠叨自己不想收,也架不住女朋友喜欢。这份人情,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注定要承下来。 钟溯在门外站得有点久了,小唠叨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说:“哦……原来是这样。那、那替我谢谢他。” 他侧过身,忙不迭地招呼道:“菜差不多都好了,快进来吧,就等你开饭了。” 正如小唠叨所言,狭窄的饭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菜肴正冒着新鲜的热气和香味。 蒋桃从前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太妹,没地方去,在舞厅当服务员才认识了小唠叨。现在则是在一家放高利贷的小公司里当前台。 她家庭条件差,有个净走歪路三进三出监仓,还嗜好家暴的爸和喜欢折磨她的妈,所以人也没怎么学过好,只勉强会做些最简单的菜式,味道也只能说凑合。 不过钟溯来也不是为了吃饭,自然不挑剔。他随意夹了一筷子笋干尝了尝。 嗯,还行,至少比谌桓那能把苦瓜和鸡肉一齐放锅里炖的厨艺水平要高些。 小唠叨积极地给钟溯倒酒,小眼睛笑眯成一道线:“钟溯,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来,我敬你一杯。” “我问过表叔了,片子年底就能在影院上映,还是最火热的元旦档呢!我么,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只能请你吃一餐饭,先提前祝你一炮而红!” “谁跟你要东西了?”钟溯好笑,跟他碰了碰杯,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酒:“用不着送什么,你能盼着我好就够了。” 虽然这朋友不是他自己选的,但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小唠叨也确实靠一颗真心,换得了他的友情。 几杯下肚,小唠叨上头了,又兴奋地搭住钟溯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醉话:“钟溯,你之后还拍不拍戏啊?表叔说,要是你愿意,他能帮你联系几个认识的导演……顺便,要是你觉得我凑合的话,也能让我继续干点助理的活。” 他说着,几分真心、几分忐忑地觑着钟溯的眼色。 钟溯没想到小唠叨会提这个,思考了一下,平静地说:“关于这个……其实我下部戏已经定好了。” 他继续道:“谌桓给我定的。” “你要觉得没问题,我跟他说一声。等开机时间定了,我们再细谈——或者,你想跟我签个助理合同?” 小唠叨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手里的酒杯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泼到衣服上。 “靠!全洒身上了!”他傻了眼,哀嚎一声,连杯子都来不及收拾,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洗手间。 等他擦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到饭桌,情绪明显没那么高涨了。 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嗫嚅着,像是想问钟溯什么,但瞥了一眼旁边的蒋桃,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这顿饭的后半段,基本成了蒋桃一个人的“吐槽大会”。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内容也没什么有营养的,无非是抱怨自己的前台工作、遇到的奇葩客人,以及每天想用长指甲掐死那个爱口头性骚扰她的老板。 吃完饭,蒋桃把碗筷留给小唠叨收拾,自己则欢天喜地地拎着化妆品回房间试用了。 客厅安静下来,小唠叨手指扣着杯沿,不时抬头瞄一下钟溯。 “……真的吗?”他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眼神闪烁。 钟溯挑起眉,觉得这胖墩怂得还挺有意思,道:“如果你在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请你做助理,那是真的。” “我不是问这个——”小唠叨一下卡壳了,压低声音,像在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是那位大佬……你跟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他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抓心挠肺得厉害,既担心钟溯是“自甘堕落”傍大佬,一方面又更怕他不是自愿的,而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两种念头来回拉扯,让他整个人都拧巴了起来。 “就你看见的那样啊。”钟溯故意逗他:“不是你总念叨,让我别浪费自己这张脸,考虑找个有钱人?” 小唠叨笑不出来,眼睛瞪得铜铃一样:“真就只为了钱?真是吗?” 他又急又气,脸上的肉都揪心得颤抖起来:“你傻啊?脑子在想什么,我当时说的是让你傍富婆!谁让你去找男人了?现在这——” 小唠叨气急,都说不下去了:“你做这事之前,好歹跟我商量一下啊,缺钱、缺多少钱,还能逼死一个人吗?我大不了回家跟爸妈借点,反正我没出息惯了,他们再怎么也不至于打死唯一的儿子。” 他嘀嘀咕咕,禁不住地叹气,揉眼睛,满脸都是“怪我带坏你”的自责。 钟溯没绷住,一下笑出声来:“逗你的,还当真了?” “我跟谌桓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他不可能,也用不着拿钱压我。” 小唠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别骗我了。之前去‘THE ONE’的时候,你也说是朋友,结果见到面,那大佬根本不认。” “而且……”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天我亲眼看见了,他把你堵在化妆间里亲,不让你出来……” 钟溯给小唠叨倒了杯酒,拍拍他的肩膀:“你看错了,是我愿意给他亲的。” “我们……”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静,“是在一起了。两边都情愿的那种。” 话出口的瞬间,钟溯自己都怔了怔。他原本以为,这段关系自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太麻烦,也太没必要。 可此刻说出来,心里却像卸下了点什么,连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点弧度。 小唠叨从指缝里看过去,眼前的朋友脸上,浮现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沉浸在恋爱里的、轻飘飘的笑意。 他信了钟溯的话,哑口无言:“你这、不是吧我的哥,来真的?!” 钟溯耸耸肩,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到了这份上,小唠叨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彻底想岔了,脸上炸开震惊与尴尬混杂的表情,挠着脸说:“你能跟我这么交底……我、我真挺高兴的,真的,你没事就好。” 像是想补救什么,他又语无伦次地补充:“那什么……那位其实人也挺好的,长得帅,多金,还、还对你大方……你觉得好就好,我绝对没有一点偏见!” “行了,你越说越乱了。”钟溯哭笑不得,轻轻地推开他。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两个人在酒劲下聊了不少,同时就着小菜,不知不觉中竟然喝空了半箱啤酒。 等谌桓来接人的时候,接到的是一个醉意醺然的钟溯。 小唠叨也喝得七七八八的了,硬撑着把钟溯送到楼下,对着等在车旁的谌桓挤出讪讪的笑:“您、您好,呃、钟溯他……就交给您了。” 谌桓伸手将脚步虚浮的钟溯揽进怀里,低头看了眼怀里人迷蒙的醉眼,淡淡地说:“下次别让他喝这么多。” 小唠叨心里有苦说不出——哪里是他劝酒,明明是钟溯自己想喝,他拦都拦不住。 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当面驳谌桓,只缩了缩脖子,讷讷地应道:“……哎,好的,以后不会的了。” 钟溯醉是醉了,倒很安静。回程的一路,他没吐也没闹腾,只是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睡觉。 回到家,谌桓半扶半抱地把人带进浴室。洗澡水已经提前放好了,浴室内氤氲着温热潮湿的水汽。 “溯儿,手抬一下。”谌桓说。 “好。”钟溯很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谌桓帮自己脱下沾染酒气的衣裤。 他皮肤本身就白,酒精一催,从脖颈到脸颊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浸在荡漾的水波中,让人联想到某种细瓷上晕开的釉彩。 谌桓用浴球搓出细密的泡沫,动作轻缓地替他擦洗,问:“怎么喝这么多,有心事吗?” 氤氲的热汽里,谌桓微微俯身靠近。从这个角度,钟溯能清晰地看到对方低垂的眼睫,刺人的野性都收拢,温和顺静,就连眉毛那道缺断,都显得尤为动人。 钟溯伸出手指,在湿润的空气里晃了晃:“我没喝很多,就几瓶。” “是高兴了才喝的。”他笑着,凑过去亲了亲谌桓那被水汽沾湿的眼睫,下一秒蓦地抓住对方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拽。 “怎么——”谌桓毫无防备,被他扯进了浴缸里。 哗啦啦—— 水花炸起,雾气顿时腾满整间浴室。 钟溯把谌桓的手按在自己的大腿内侧,眼尾带着红晕,调笑道:“比起那个,听说人喝醉了,体温更高,做起来更爽……你想不想试试?” 温水扑面,指尖碰到腻滑的皮肉,谌桓罕见地怔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起来,胸口都震颤:“究竟是聊什么了啊,能让你这么高兴。” “我也开始好奇了,跟我说说?嗯?” 谌桓扣住他的下颌,认真端量他,确定他没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钟溯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浴室暖黄的光,潮湿,明亮,盛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那可不行,”他声音里也浸透了水汽,湿漉漉的,“让你知道了……真要出事的。” 水珠顺着钟溯的眉骨、鼻梁,一直滑向下颌,最后没入腹部的凹陷。 他完全没了拘束,主动去解谌桓的皮带,用牙齿衔住内裤边缘往下扯。 …… 浴缸里的水溢出去一大半,弄湿了地砖,谌桓不想钟溯着凉,还没结束就出来了。他把湿淋淋的钟溯从浴缸里抱出来,冲掉泡沫,拿浴巾给他擦干身上的水,穿上衣服。 谌桓把湿透的衣服脱下,顺手扯过另一条浴巾围在腰间,接着将人抱起,踩着湿漉漉的脚印往卧室走,声音低缓且纵容:“好了,回房间睡觉。再闹下去你该感冒了。” 钟溯软软地伏在他肩头,嗓音因为酒意、疲累和一丝隐秘的肿痛而微哑,语调却透着懒洋洋的亲昵:“谌桓,我跟你说啊,我最近在琢磨一件事。” “嗯,我听着。”谌桓臂弯收紧,把他往上托了托。 “我在想……要不要也跟大熊、瘦猴他们说我回来了?如果知道我重生了,他们应该也会高兴。” 话音刚落,谌桓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钟溯泛红的脸上:“有这个必要吗?” “什么?” 谌桓:“你和我,现在不是还要处理文雄吗。谁都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这意味着,多一个人知道你是谁,你就会多一分危险。” 谌桓深深望入钟溯的眼眸,想要烙进他的灵魂,一字一字咬得清晰:“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钟溯安静了片刻,把脸埋进谌桓的颈窝,带着含糊的鼻音:“……你是对的。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他听懂了那份深植于谌桓骨子里的不安与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于是放软了声音,转移话题:“下个月剧组会有一个杀青宴,你去吗?” “不了,我还走不开。你去玩吧,玩得不开心就跟我说。” “好。” 谌桓将人放到床上,抚摸着钟溯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绵长而湿润,分开时,钟溯都有点缺氧。 钟溯困得眼皮发沉,却还是伸手环住谌桓的脖子,胸膛紧贴着胸膛,那规律而有力的搏动透过皮肤传来,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同时令人无比的心安。 “别担心,这次……我不会再随便往危险里凑,也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钟溯嗓音沙哑,安抚似地拍了拍谌桓的脊背。他逐渐睡过去,睡颜恬静,好看的侧脸在夜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溯儿,”谌桓用手指反复描摹着他的脸,缱绻又执著不已,亲昵地说:“这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除此之外,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第80章   剧组安排的庆功宴设在了一艘金碧辉煌的海鲜舫上。船舫随着潮水起伏,内部的宴客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浮动着海水发咸的气息和食物烹煮的鲜香。 姜逊正忙着操刀《义海行舟》的后期剪辑,抽不开身,根本没在宴会上露面。现场的统筹安排,全落在了作为导演助理的方嘉树身上。 没有姜逊那尊嘴臭门神镇场,剧组上下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众人在装潢华丽的大厅里往来走动,互相谈笑和祝酒,场面热闹而随意。 钟溯喝了一些酒,应酬几句,拒绝了几个想要他联系方式的人,走到外边,倚靠着栏杆吹晚风。 夜色中的海面是一片沉静的墨蓝,远处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水上,被波浪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 钟溯望得出神,没留意到鹿知逸是什么时候走近的,直到对方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钟,晚上好啊。今天晚上的宴会,那位谌先生好像没见到人呢?” “我还以为他会陪你来,没想到他居然舍得放你一个人赴宴。” 钟溯转过头,目光落在鹿知逸身上。 鹿知逸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纯白西装,棕色卷发整齐地梳拢,露出漂亮的绿眼睛,胸前别着一枚暗银色胸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被优渥的家世浸润出的矜贵气质。 钟溯的嘴唇动了动,没赶人,只是盯着他:“这种没意思的醉话,你最好留着去跟别人说。” 他不清楚鹿知逸是怎么知道了他和谌桓的关系,但这要挟不了他。 鹿知逸:“哈哈,我不是好事者,没有把别人的隐私四处宣扬的毛病。” “无论你选择什么人,都是你的自由,我完全尊重。”他手中端着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向钟溯,宠溺地看着他:“今晚夜色如此美,稍微放下对我的气恼,赏脸喝一杯,好么?” 钟溯看着那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酒,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接了过去。他抿了一口,又酸又涩,是单纯的红酒味道。 “不管你存的什么心,”钟溯淡淡地说,“少点打听跟你无关的事情。那对你没益处。” 鹿知逸见他喝了酒,才慢条斯理地也抿了口自己的那杯酒,点点头:“急着下结论呢,真是天真又令人心动。” “现在这事与我无关,不代表以后也无关。宝贝,你可说不准你跟那个人的关系未来会怎么变。” 他意味深长地说:“依我看,用不了三个月,你就要彻底厌烦他对你的控制了。” 钟溯捏了捏眉心,聒噪的海风吹得他有些心烦:“哦,原来除了演员之外,你还兼职神棍算命,兴趣爱好挺多。” “算命?不,这是断言,是注定会发生的事。”鹿知逸以一种逗弄小猫咪的眼光看待钟溯,像是可怜他太天真,被坏人轻易地骗走,道:“钟,你肯定不知道自己望向那人时,表情看起来有多混乱。” 他风度翩翩,遣词造句也一丝不苟,但一字一句都直白得要凿穿钟溯的心防:“你爱他吗?可是你明明表现得像一只被捡回家的流浪猫,小心翼翼讨好,舔舐收养你的饲主。” “你感激、你感恩、觉得过意不去,以为对对方所有的依赖就是爱,但实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你连我都骗不了,还指望骗自己一辈子吗?”鹿知逸笑得捂住额头,杯里的红酒晃荡得几乎要溅出来,“天啊,你不会真的单纯得这么可爱吧。” 这番挑拨离间的话,放在之前听见,钟溯肯定会嗤笑。 但是—— 真的察觉不到吗?谌桓步步逼近的掌控欲和绝对不允许提“离开”的强烈不安。 真的能毫无芥蒂吗? 他不是非要跟大熊和瘦猴相认,可如果世界上只有谌桓一个人知道他的重生,他永远只能围着谌桓打转——那他还算找回了“钟溯”的人生,重新活成了自己吗? 钟溯一沉默,鹿知逸就像看见想捕猎的猎物露出了脆弱的咽喉,猫一般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怀疑了,犹豫了,那就一切都好办了。 人心间越是亲近,越是容易生出更嶙峋的尖刺,就算是相爱的恋人又如何。 但钟溯只是犹豫了一下,很快看透鹿知逸的用心不良,反驳道:“任凭你说得这么笃定,但你既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和他的情况。所谓‘爱’,从来不是我们在一起的必要条件。” “而且,从接受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自己必须要跟他有什么结果。”钟溯顿了顿,压下心头那点太咯人的刺痛,平静地注视鹿知逸,“用不着你来挑拨什么。” “我不担心这个,就算一个月、两个月……无论我们俩什么时候分开,都再正常不过。” 他这样说,在反驳鹿知逸认为他对谌桓没感情的说法的同时,也算是变相地默认了他说的“两人不会长久”的判断。 等钟溯走回宴会厅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鹿知逸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他朝不知在拐角处站了多久的黑皮男人举了举酒杯,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几近挑衅:“敬这么美好的夜晚,谌先生,您也来加入我们吗?” 谌桓站在阴影里,指间的烟头亮着一点猩红。他呼出一口浅蓝的烟雾,冷戾的目光掠过鹿知逸笑意盎然的脸,再转向钟溯离去的方向。 没有回答。只有烟被扔到地上的细微声响,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谌桓做完这一切,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 庆功宴从晚七点一直持续到晚十点,众人吃饱喝足,都高高兴兴地散场回家了。 钟溯早跟谌桓说好了,没让司机来接,自己一个人下了船,坐出租车回别墅。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就扑面而来,苦涩的尼古丁气息几乎凝滞在空气里。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鱼缸浅黄的照明灯和沙发旁一盏昏暗的氛围灯亮着,光线朦胧而压抑。 “谌桓?你在客厅怎么不开灯?”钟溯在门口顿了顿,问道。 “回来了?”低沉的嗓音从烟雾深处传来。 高大的男人坐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烟,橙红的火星在他指尖明灭不定。身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显然他已经独自在空荡的客厅里抽了很久烟。 “不用开灯。”谌桓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说:“溯儿,你先过来。” 钟溯走到谌桓跟前,那烟味浓重得他都有点受不了,皱着眉从他手里把烟拿走,掐灭在烟灰缸里:“怎么了,一个人抽这么多烟?” 谌桓抬头,看着钟溯腕上的红痣在晃动,想起很久以前,钟溯也曾这样从自己手里咬过一支烟。他赤着上身坐在窗台上,一边吐出烟雾一边望着外边的高楼,蓝雾里,红色的小痣总是格外扎眼。 他从来不会回头往屋里看,好像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什么也不要。 早就知道,这样一个人,其实很难留得住。 谌桓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发觉,我可能做错了很多。” “原本以为,只要对你好就足够了,不会有问题了,”他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自嘲,“看来还是我太一厢情愿。” “太蠢了。” 比起伤心,谌桓此时更多是对自己的失望——还是心软了,还是做得不够多,才会让钟溯产生“随时可以离开”的念头。 那索性,做绝了。 他忽然攥住钟溯伸出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人拽向自己,旋即低头,一口咬在颈侧的肌肤上。 “什么……我没听懂——”钟溯刚低下头想问清楚点,剧痛便猝然袭来。 谌桓的尖牙几乎毫无保留地刺破皮肤,深深嵌进血肉里。不是调情似的轻啮,而是带着股狠劲的、试图刻下烙印的力道。 钟溯痛得表情瞬间扭曲,本能地伸手去推他:“你干什么?!” 谌桓一言不发,箍着他的手,压制住他的挣扎,想将人彻底按倒。 “啊——!”钟溯被谌桓这粗暴的举动弄得恼火,也跟他较起劲儿来,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腹部:“我招你惹你了,冲我发什么脾气?放开!听到没,我让你放开——” 缠斗间,钟溯抵不过谌桓的力量,被重重掼向茶几。 刺耳的碎裂声中,茶几的玻璃被撞碎了,他沉重地摔在地上,疼得咳呛两声。 谌桓带着压迫感,跨坐在他腰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为、为什么突然发疯?”钟溯仰视着俊美男人,胸口剧烈地起伏,尝试掰着颈间的手指,但怎么也掰不开,呼吸反而越来越困难。 谌桓垂下眼眸,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我听到你在船上说的话了。” “你真傻。只是单纯离开,可没办法杜绝我找你。”他轻笑一声,掐着脖子的手丝毫未松,另一只手却拽过钟溯的手,强行按在了自己颈动脉上,说:“来,我现在给你机会。收紧手,用力。” 那双幽黑的眼眸隐隐透出偏执的血色,在一种可怕的清醒中疯狂:“溯儿,你想要彻底摆脱我,只有杀了我才行。” 窒息感山呼海啸地上涌,钟溯视线开始模糊,喉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生出灼痛的撕裂感。 “嗬啊,你放、放手……”求生本能压过了理智,他颤抖的手指猛地收紧,同样掐住了谌桓的脖颈。 谌桓的呼吸也骤然困难,脸上却露出甘之如饴的表情。他深情地注视着钟溯,目光炙热,比起放他走,宁愿就死在他手下。 分明是好看的笑容,却浸满了绝望和难过,看得人脊背生寒。 温热的颈部脉搏在钟溯掌心中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活物长出犄角,拼命撞着他的指骨。 ——我在做什么? 心脏狠狠一抽,钟溯猛地惊醒,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手指终究是松了。 他不是生性残忍,没狠到这份上,忍不下心这么对谌桓。 感受到颈间的力道放松下来,谌桓眼眸掠过更深的笑意,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软肋,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残忍:“你看,溯儿,你舍不得我。” 那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又宣判着:最后的机会,你自己放弃了。 剩下的话,钟溯已经听不清了,他眼前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意识也仿佛沉入无声的深海。 第81章   天光大好,冬日清冷的阳光灿灿烂烂地淌泄了一整个房间,却没有一丝暖意。 “呃……”钟溯蹙着眉,手指碰了碰喉咙,却碰到一块触感粗糙的药贴,喉咙内壁烧起鲜明的闷痛。 什么东西? 他鼻尖嗅到淡淡的草药气味,再明显不过了,是谌桓在他被掐晕过去之后给贴的药膏贴。 钟溯捂着欲裂的头,一把烦躁地掀开被子起身,旁边的床位上已经没有谌桓的身影,只有凌乱的睡痕。 “草。”钟溯咬着牙骂了一句,真正要挨骂的人不在这里,他的愤怒都不知道该向谁发泄。 他疼得恼火,索性下床去卫生间检查一下伤势。 盥洗盆的台面上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药箱,药箱里装满了各种外伤用的药膏和药贴。 钟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指节捏得泛白——这算什么,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糖? 他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对着镜子抬高下巴,一点点撕开药贴。 “哈啊,掐成这样,真行——”钟溯忍耐着药贴撕下来的疼,清晰地看到暗红的瘀痕从颈侧蔓延往上,在白皙的肌肤上衬得尤其刺眼。 他撕下那一块药贴,烦躁地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没必要哭哭唧唧的,有不爽直接去找谌桓算账就行了。 钟溯没碰那个药箱,径直洗漱完,用凉水抹了把脸,整个人精神了一些。 他噔噔地下楼,还没下到楼梯的一半,就听到餐厅有谌桓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看着比平时的早餐讲究多了。钟溯虽然对食疗了解不多,但也认得出菠菜猪肝汤、山药焖排骨这些补身体的菜。汤冒着热气,排骨炖得脱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 谌桓则站在餐桌旁,对做完菜的厨师吩咐道:“你可以离开了。” “好的,谌生。”厨师紧张地点头,匆匆忙忙地越过餐厅外的钟溯,一点都没犹豫地离开。 “起来了?”谌桓转过视线看见钟溯,脸上露出与平常一样的微笑,在椅子坐下,“我还想上楼叫醒你的,吃点东西吧。” 他一身面料柔软的居家服,头发也随意地垂下,虽然发质本来就偏硬,不打理也仍有几分扎手的锐利,但是多少还是柔化了他俊美而带侵略性的五官。 热气腾腾的饭菜都准备好了,碗筷也整整齐齐地放在面前。 钟溯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坐下跟谌桓一起吃饭。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张开嘴咬了点肉。 吞咽动作牵动了喉咙的肌肉,吃下的肉碎像沙子一样磨过喉咙。 “嘶——!”钟溯直接烦躁地摔了筷子,把瓷碗扔向谌桓。 谌桓眼也不眨,没躲,瓷碗劈头盖脸地砸在额角,他按住伤处,猩红一滴滴地从指间涌出。 滴答、滴答。血液滴在饭桌上,晕开了一朵朵血花。 钟溯面无表情地说:“我喉咙疼,吃不下这个。” 谌桓:“好,我给你煮粥。”他语气如常,只是擦了一下颊边的血,站起身去厨房煮粥。 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动静。谌桓的伤没怎么止住血,煮粥的期间,那抹猩红便无声地洇开。粥煮好了,他端到钟溯面前时,血几乎已经浸透了衣领。 “溯儿,多少也要吃点,吃完就给自己上药。”谌桓俯下身,神情里带着纵容的意味,轻轻地把勺子放进钟溯手里。 然后他找出一个药箱,就坐在钟溯对面的椅子上,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拆开酒精棉球包装袋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钟溯当看不见,舀着白粥一口口地喝,只是鼻尖一直闻到谌桓那边的血腥气。 连带着嘴里喝的粥都似乎喝出了一股铁锈味。 谌桓很快处理好伤口,也并不急着走,就那么静静等着。直到钟溯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起身时,他才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叉出声道:“我要出门一趟,晚上回来。书房里有电脑,你觉得闷了可以去玩。喜欢的话,我给你买一台新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毫不留情:“只是这几天……你暂时不要出门了,好吗?你在外面,我总放心不下你。” 言下之意就是,在安排好人监视钟溯的一举一动前,他要钟溯待在他看得见的空间里。 钟溯背对着他,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答,走上楼。 一个人呆在别墅里,钟溯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就是看看新出的电视节目,打发一下时间。 也不知道谌桓是不是考虑到钟溯现在不想看见自己的心情,所以直到晚上也迟迟没有回来。 钟溯是独自一个人吃完晚饭的。 洗澡的时候,卫生间里缭绕的雾气依然遮不住他的瘀痕,钟溯擦了擦镜面上的水汽,手指轻轻触碰脖颈,摸到的是黏腻而凹凸不平的触感。 好像红肿了? 他脖子柔嫩的皮肤就像是熟透的果实一样,透出似乎要糜烂的艳红。 “那个神经病……”钟溯一碰就疼,脑海里想起昨天自己被谌桓死死压制在身下的画面,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视线落在手边的药箱,他皱了皱眉。不想沾谌桓半点好,可疼也是真疼。他烦闷地扯出一片药贴给自己潦草地贴上。 擦干头发,直接上床睡觉。 钟溯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迁就谌桓的不安了,但是现实告诉他,他根本没能触到谌桓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没谈过什么恋爱,没有对比标准,但也隐隐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真正的恋人之间是这样惶恐、这样不顾一切的模样吗? 谌桓对他的态度,不像是恋人,倒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压上所有重量,那姿态仿佛要跟他一起下沉,直到彻底坠入海底,至死方休。 如果他给谌桓的安全感连一点安慰都算不上,那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脖子还在隐隐作痛,思绪也乱糟糟地缠在一起,钟溯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能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传来开锁的响动,谌桓回来了。脚步声踏过楼梯,穿过走廊,最后停在了隔壁的主卧门口。门开了,又关上。 钟溯在黑暗里放缓了呼吸,感到轻松。至少今晚,谌桓没打算来他这个房间。 但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谌桓带着一身洗过澡后的湿润气息上了床,伸手搂住他。 温热又结实的怀抱。 钟溯身体一僵,立刻挣动起来:“别碰我,我现在不想跟你动手。” “我们不动手,”谌桓一下一下顺着钟溯的后背,亲吻他的眼睛和嘴角,说,“溯儿,别气了,乖。”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有力的臂膀死死箍住钟溯,被连踹了好几下也不放开。 钟溯见谌桓还一副厚脸皮的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蹭”地又窜了上来。他一把挣开束缚,按住谌桓的肩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因为我对别人搪塞的一句话,你就认定我会轻易离开你?” 他是真的动了气。气自己终究不够心狠,被对方掐晕过去,更气谌桓压根不把他的安抚当回事,稍一偏执就走极端。 怒火烧灼着理智,钟溯低头,一口狠狠咬在谌桓的肩头,齿尖深深陷进皮肉,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他才喘着气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 谌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被咬的肩颈肌肉绷得发硬。他却伸手,轻轻擦掉钟溯唇边那抹艳丽的鲜红,然后舔了一下指尖沾到的血液,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样……能消气些了吗,溯儿?” 钟溯扼在他颈间,眼神锐利得像寒刃:“你要是再敢那样对我,我真的会弄死你。” 谌桓握住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拉到唇边,落下一个个轻吻:“好,我保证,不会再那样做了。” 钟溯盯着面前貌似已经平静下来、甚至显得温和无害的谌桓,指节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卸了力道。 他翻身躺回床上,背对着谌桓,没再说话,却也没有再抗拒身后悄然环抱上来的手臂。 两个人就这样,算作把这一件事揭了过去。 ******* 钟溯颈侧的瘀痕,用了整整一周才淡化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每天对着镜子给自己抹药膏。有好几次,谌桓来房间找他,看见这一幕都没出声,等他搽好药,才低低唤一声“溯儿”,跟他说话。 钟溯和谌桓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对方给自己造成的伤。 第82章   随着《义海行舟》的上映日期确定,电影进入了最后的预热宣传环节。 虽然钟溯在电影里只是一个配角,但由于戏份比较关键,所以也得跟着剧组连轴转,到处跑新闻发布会,接受各家杂志报刊的采访。 一时之间,他的行程安排反而甚至比拍戏的时候还要更加忙碌一些。 为了扩大宣传效果,剧组特地安排主演和几个主要的配角集中到摄影棚,拍一组宣传海报。钟溯也在这个行列之中。 和电影片场不同,专业摄影棚的布设是另一套标准,布景更简洁艺术,灯光设备也更复杂些。 随着闪光灯闪烁,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接连响起。 摄影师对坐在高脚凳上的钟溯做手势,说:““钟溯,视线往这边转一点,看镜头,好——3、2、1。” 钟溯被灯光晃得眼睛刺痛,微眯起来,就听见摄影师惊喜地叫了一声:“哎,主演来了,正好,正要拍到你和钟溯的合照,我还考虑着怎么设计表情和姿势。” 谁来了? 钟溯偏过头,只见鹿知逸正站在摄影师身旁,卷发用发胶精心抓过,额前刻意地垂落几缕棕色发丝,添了几分随性的俊秀。由于是中意混血,他的肤色本就比常人更苍白,平时在室外光线下还不算突兀,但在摄影棚冷调的灯光里,就显得有些阴柔。 鹿知逸温和地对摄影师提议:“如果对构图很伤脑筋的话,不如让我和钟先自由发挥,或许随便拍着拍着就有灵感了呢?” 摄影师抓着头发,也没什么好办法,就应了:“这样也有道理。好吧,反正多拍几张也不碍事。” 鹿知逸走向钟溯,朝他伸出手,问:“钟,配合我一下?” 钟溯看着他那张笑意柔和的脸,此刻看起来更不似真人,倒像精怪幻化的妖魅,美得溢出邪气。 他心里还堵着气,都怪鹿知逸在海鲜舫上故意说一些挑拨离间的话,偏偏让谌桓听见了,回家跟他闹得那么僵。 但毕竟对方也不知道那些话会被听到,不好直接骂他是惹事精。 钟溯抿了下唇,把手放到他掌心里,在他的带领下往前走了几步:“你要摆什么姿势?” “我想到一个很好的主意。”鹿知逸弯起眉眼,朝旁边的工作人员说:“麻烦给我一把道具手|枪。” “好的!马上就来。”工作人员很快就从箱子里翻出一把银亮的道具枪。枪身金属材质,沉甸甸的。 鹿知逸拿过枪,递给钟溯:“钟,给你。” 钟溯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手里的枪,又抬眼看他,说:“拿枪姿势的话,剧照不是都已经拍过了吗,还有什么新鲜的?” “当然有。”鹿知逸轻笑一声,嗓音像在蛊惑,“我们这对最佳搭档,总有火花等待被激发。” 他仿似引领舞伴,扶着钟溯的腰旋过身,把人固定在身前,环抱住他。 接着,鹿知逸的手臂从钟溯胸前环过,握住他拿枪的右手,引导着钟溯举高枪口对准太阳穴。他的呼吸轻轻擦过钟溯耳畔,优雅又危险地说:“看镜头,宝贝。” 跟电影结局里“林问寒”自杀的姿势一样——但却是在“司晓星”的主导下进行的“自杀”。 摄影师眼睛倏地一亮,激动起来:“这……这,就是这个!就是我要的灵感!” 眼前画面冲击力极强:俊朗的青年从头到脚都透出禁欲的冷淡气质,仿佛无欲无求,却被身后漂亮得过分的男人全然牵制。 两人无比亲近,姿态亲密如共生,却藏着无声的对峙和恨意,要举枪对射。 正与邪、脆弱与倔强、掌控与被掌控,所有矛盾纷纷扰扰糅杂在一起。 这恰好符合《义海行舟》的主题,黑与白对立,却又在暗中纠缠不休、互相掣肘。 摄影师打着响指喊人:“打灯!往旁边打冷光灯,快点,手脚麻利点啊。” 等待打灯期间,钟溯察觉到身后人的身体贴近了几分,他不适地侧了侧脸,往旁边躲,但这一偏头,恰好让藏在衣领底下的瘀痕露出来一截。 鹿知逸目光闪了闪,温柔的声线压抑着,只有两人能听见:“钟,你脖子上的……痕迹露出来了。虽然不一定会被镜头拍到,但还是遮一下比较好吧。” 钟溯捂住那处皮肤,眼风扫过去:“我知道。”他一下将领口拉正,布料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瘀痕。 鹿知逸看钟溯冷淡的反应,蓦地轻笑了起来。他指尖攀上钟溯的耳钉,依旧不满意这几枚小小的金属钉:“看不出来,谌先生的品味还真是粗暴,居然连钟你这么好看的人都能掐得下手。或者说,这是你们间的小小情趣呢?” 钟溯没心思跟他周旋:“对,随便你怎么说。” “真的吗,那还真巧。我们是同路人啊。”鹿知逸眼睛更亮,轻轻一扯他耳钉,轻微的刺痛就像蝎子尾蛰到皮肤。 钟溯察觉不对,眉头一跳,下意识抬头。 鹿知逸还没说完,摄影师的声音正好响起:“好了,灯光就位,钟溯和知逸都看这边,要拍了!” 镜头对准两人,快门声密集地响了一串。 “完美、完美!构图太妙了,冲击力十足,这组片子做下一期访谈封面都够资格。”摄影师满意得夸个不停。 鹿知逸:“我想看一下成片效果,可以吗?” “没问题,知逸你拧这个拨轮,就能翻看刚才拍的那组片了。”摄影师爽快地把照相机递给鹿知逸。 “谢谢。”鹿知逸自若地拉着钟溯的手腕往角落走,“来,我们去那边仔细看看。” “为什么我也要……?” “宝贝,除非你想和我补拍刚才那组照片,不然就不要拒绝我。”鹿知逸笑眯眯的,完全不在乎钟溯的拒绝,硬是把人拉到一个不起眼的布景板后边。 “好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用不着三个月,跟那位的相性不合的话,不妨……现在你就考虑一下我?那位能给你的,我都可以做到,并且做得更好。就比如,我绝对不会在你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任何一点痕迹。”鹿知逸也不拨弄相机,抬起钟溯的手,主动把脸靠向他的掌心,隔空蹭了蹭。 他眨了眨眼,漂亮的眼睛亮闪闪的,施虐的欲望在眼底深深翻涌:“虽然比起窒息玩法,我更喜欢温和一些的捆绑和训诫,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做——尤其钟你是特别的,我会对你很温柔。” 看着像是想跟小王子交朋友的小狐狸一样、宛如纯粹的鹿知逸,钟溯头疼。他真的理解不了这种变态的心理。 钟溯不需要理解“捆绑”和“训诫”指的是什么,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 钟溯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地抽回手:“别再来添乱了,就因为你上次胡说的那些话,已经够给我添麻烦了。” “这话我就当没听过。”钟溯径直朝摄影师招手,说:“摄影师,看完照片了,我和鹿知逸现在可以拍下一组。” “钟,我等你后悔。到时候,我会很乐意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鹿知逸反而像是看穿了钟溯心里的动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几乎微不可察地说:“啊……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谁也不会知道的。” 色气漫溢,笑得勾人心魄。 鹿知逸站直身,一下子就恢复成笑容温柔的样子,俨然再敬业不过的三好艺人。 接下来拍写真的过程,鹿知逸都表现得规规矩矩的,钟溯也省心不少,很快就把几组照片都拍完了。 钟溯走出摄影棚,远远望见一辆熟悉的车等在路边,瘦猴打开车窗,一边抽烟一边等人的样子。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却没坐进去,只探身对里面说:“你先走吧。我朋友想跟我聊几句,等会儿我坐他的车回去。” 小唠叨没多少能交心的朋友,最近女朋友又因为一些小事跟他闹别扭,没人能说,就缠着钟溯要倒苦水。 “这个,你要去问谌哥的意思。我只负责接送你。”瘦猴目不斜视道。 钟溯:“我回头会跟他说一声。” “谌哥……”瘦猴顿了顿,说不清是不是催促,瓮声瓮气道:“总之我劝你还是别费这个功夫了,上车吧。” 原本瘦猴对钟溯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有点高兴他的出现能让谌桓开心,多几分人情味。是件好事。 可自从看见谌桓额角那道血口,而当事人又闭口不提是怎么伤的之后,他心里就隐约猜到,多半是钟溯动手弄出来的。也就有点不喜欢钟溯了。 看着他这别扭劲儿,钟溯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谌桓肯定早吩咐过,要把他看牢,一点缝隙都不留。 “行吧,”钟溯扯了扯嘴角,直起身,关上车门,“那你再等一会儿,我去跟我朋友说一声。” 第83章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向上,窗外掠过婆娑的树影。钟溯靠在座椅,目光落在不断后移的路边护栏上,思绪渐渐飘远。 即使那晚两人说开了,谌桓依旧将之前在餐桌上说的事落实了。 他安排了人跟着,不再让钟溯独自一个人外出;平时不管有多忙,一日三餐也尽可能回家跟钟溯一起吃;他细碎的亲吻和拥抱比以往更绵密、更缠人,像藤蔓,也像蟒蛇无声的绞缠,勒得钟溯透不过气。 无端端被当做犯人一样看管,若说钟溯心里一点不憋气是假的。 他不喜欢这种处处受牵制的相处模式,他想要恢复正常。 钟溯抿了抿嘴唇,又想起鹿知逸那些充满暗示的话。虽然反感,但他无法否认那个人在察言观色上的敏锐。 ——看不出你的爱意啊。 心里隐隐有个微弱的声音承认,鹿知逸有一部分说对了。他和谌桓很近,近得过分,却不够坦诚。 正因为彼此有所保留,所以在听见那句“不会长久”时,才会让谌桓失控到只想用最极端的方式——哪怕互相扼住喉咙——也要从他嘴里逼出一句“永远不离开”的承诺吗? 钟溯无意识地捻着食指,指甲在指腹掐出一道道月牙似的白痕。 谌桓的问题是安全感不够,那如果……自己给足他安全感呢? 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做,才能进一步确认彼此的关系,让谌桓真正安心? ------------- 第二天早上,谌桓前脚刚出门,钟溯后脚就一个电话打给了小唠叨。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挲声,夹杂着没睡醒的不耐:“……喂?谁啊这大清早的……” “我,钟溯。”钟溯有点不自在地说:“有件事想问你,现在方便么?” “钟溯?”小唠叨似乎清醒了点,声音还带着懵,“是问很正经的事?你等等,我坐起来说……” 电话那头乒乒乓乓地一阵响动,像是胖墩从被窝里挣扎出来,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小唠叨的声音才重新变得清晰:“好了好了,你说吧,是什么事?” 钟溯捏手指,斟酌着:“就是……你女朋友闹脾气的时候,你一般是怎么把人哄好的?” “……”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五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整蛊我吗?”小唠叨喃喃地嘀咕几句,忽然恍然大悟,“呜哇……!钟溯,你跟那位大佬吵架了吗?” “没吵。”钟溯否认,语气有点生硬,“别这么八卦,只说怎么哄人就好了。” “你一下子问,怎么跟你讲嘛……好吧,我想想。”小唠叨挠着头,“没太大矛盾的话,我就是买花送桃桃,红玫瑰最好,女人都吃这套。或者送点小礼物,香水啊、口红啊什么的。再不济,约个烛光晚餐,整点气氛……” 钟溯听得满脸黑线:“你把你刚才提的东西重复一遍,觉得合适么?”他好意思给谌桓送这些玩意儿,谌桓真能好意思地笑得直不起腰。 “哎呀,我就只知道怎么哄女人,你、你那位……也不是女人啊。”小唠叨为难得直哼哼,“要不你上网查查?现在网上什么都有,别嫌麻烦,去网吧开台电脑,总比两眼一抹黑乱送好。” 钟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用电脑。” 钟溯上辈子还没出事那会儿,电脑根本不普及,顶多是些大企业买来当个稀罕工具,指望能提升点办公效率。远不是现在这样,几乎成了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理所当然的,他对这东西一窍不通。 “哈?”小唠叨惊呆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居然不知道怎么用电脑? “难道你长这么大,就没逃学去网吧混过吗?” 他来了劲,非要给钟溯讲电脑怎么用,什么又是上网、查资料,要不是隔着电话线,恨不得直接手把手教他敲键盘了。 钟溯听得半懂不懂,勉强理清楚了最简单的查询步骤。 挂了电话,他走进书房。那台陌生的机器静静地待在桌角,一尘不染,浅淡的晨光落在机身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谌桓在书房时偶尔会用它处理公司数据,也曾提过要教钟溯用法,但他总觉得没必要,一直懒得学。 “开机……是按这个按钮吧?”钟溯摩挲着机箱,找到电源键按下。 屏幕应声亮起,蓝天白云的桌面出现,上面缀着一大串图标。钟溯眯着眼辨认下方的小字,挪动鼠标,点开了浏览器。 然后,对照着小唠叨发过来的短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搜索框里敲出“送礼贴士”四个字。 回车键一按,五花八门的送礼攻略、推荐链接唰地弹出来。 钟溯咋舌:“这么多?” 他打起精神,努力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网页里挑出一些看起来大方又实用的礼品,复制商品名,再粘贴到搜索框,一点点查找更详细的信息。 他查得入神,连谌桓什么时候进门都没留意。 “怎么突然对电脑感兴趣了?”谌桓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他肩膀,目光扫过屏幕,“你想买新手表?” 网页上正展示着一排排名贵的机械表,金属表盘在图片里泛着冷光。 钟溯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稳住神色,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说:“随便看看。小唠叨说用电脑查东西方便,教了我一些技巧。” 他关了手表页面,鼠标胡乱点开别的网页。 谌桓见他打字的样子笨拙得可爱,捏了捏他鼻尖,轻笑:“溯儿,不是这样查的。你先起来,我教你。” 钟溯站起来,谌桓坐到办公椅上,就把他拉进怀里,下巴亲昵地搁在他肩窝,接着握住他的手,分开十指,堪堪覆在键盘主要的按键区。 “打字有固定的指法,”男人的靡靡低音贴着他耳廓,低哑温和,“譬如尾指选数字,中间三根手指选字母,大拇指则是用来敲空格——就是最底下这个长键。”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能快速选中的技巧……” 温热精壮的胸膛紧紧贴着后背,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和男性侵略性的气息环绕住他。钟溯不自觉地并拢了双腿,有些坐立难安,尽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听讲上。 谌桓讲完,侧过脸看他:“……现在还有哪里不明白?都可以说出来。” 钟溯试着独立打出一句稍长的句子,虽然速度慢,中途还按错好几个键,但已经能看出章法了。 他摇摇头:“没别了,你讲得挺清楚的。” “那就好。”谌桓圈紧他,在他鬓边亲了亲,低笑里带着赞许,“真聪明。” 这么简单地教过一遍,钟溯大致明白了怎么操作电脑,谌桓不在的时候,他也能摸索着查到想要的信息了。 钟溯花了两天时间,翻遍林林总总的送礼贴士,最终拿定主意给谌桓送打火机。 恰好谌桓现在用的那个打火机有点毛病,之前在兰室时还打不着火,换一个新的正合适。 知名的奢牌专卖店,基本都扎堆在市中心那几家大商场。 临近圣诞节,商场里竖起了巨大的、挂满彩球和缎带的圣诞树,栏杆和天花板上缠满了红绿相间的灯带,到处都是拎着购物袋、说说笑笑的人。 钟溯俯身靠近玻璃柜台,打量着里面几款造型简约的打火机,最后指了其中一个银蓝配色的,对柜姐说:“要这个蓝色的,帮我包起来吧。包装得好看点,是送人的。” “好的,先生。”柜姐利落地取出那个打火机,放进黑色绒布衬里的礼盒中。要抽包装纸时,她动作停了停,微笑着问:“请问礼物是送给长辈,还是朋友的呢?” 钟溯随口答:“朋友。” 柜姐会意地点点头,转而从柜台下抽出另一卷印着细碎暗纹的包装纸——比原本那卷纯色的更抓眼些。 包好的小盒子看起来相当考究,深绿的礼盒身系着灰色缎带,打了一个结,很有格调。 钟溯接过来稍微晃了晃,感觉不到什么,物品都在盒子里固定得很稳当。 希望谌桓会喜欢这份礼物,如果不喜欢……好吧,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钟溯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大门,车已在路边等着。上了车,他对阿威说:“可以了,载我去公司吧。” 阿威从后视镜看了后座的钟溯一眼,老老实实应下。 路上有些堵塞,车只能慢慢往前挪,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汽车在一幢高耸的摩天大楼前停下来。 大厅里的暖气开足,前台小姐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扬起标准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您的名字,我需要查一下预约表。” “钟溯。”他今天早上提前跟谌桓打过招呼,说要来给他送礼物。 前台小姐听到名字,笑容更灿烂了几分:“钟先生是吗?请您稍等。” 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隐约能听到一些“那位来了、对,在一楼等着”的只言片语。 没过几分钟,旁边的电梯“叮”一声响,一个戴眼镜、穿着条纹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样子有点匆忙。 “钟先生你好,我是谌生的秘书。”眼镜男主动上前握手,态度恭敬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说:“谌生正在开会,大概还需要半个小时结束。他吩咐过,等你来了,请先到楼上办公室里休息一会儿。” 钟溯没什么异议,谌桓总是很多事要忙:“好,劳烦你带路。” 秘书在电梯里刷了门禁卡,按下顶层键,将钟溯带上了那间视野开阔的顶层办公室。 第84章   钟溯在办公室的沙发坐下没多久,秘书就端来一个托盘,上边摆着刚沏好的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果切等,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本休闲杂志,供他在等待时打发时间。 “钟先生,您先用些茶点,”秘书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客气地说,“我就在外面工位,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钟溯点点头:“多谢。” “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说完,秘书欠了欠身,走出办公室,顺便带上门。 钟溯没有吃点心,而是站起身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他是第一次来谌桓的总公司。这办公室大得空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摆件。其中一整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城市高楼连绵起伏,楼层玻璃折射着刺眼的阳光。 办公桌上堆起厚厚几摞文件,椅子旁边则立着一个报刊架,架子分门别类地放置着不同报纸,看起来每天都有专人在更换最新日期的报纸。 “嗯?这个是……”钟溯目光停在桌面上。 那里正摊开着一份娱乐周刊,纸张有些凌乱,像是看了一半就被匆匆搁下——大概是谌桓去开会前随手翻的。 版面正中央,他和鹿知逸为电影拍的宣传合照赫然刊登在上边。鹿知逸嘴角噙笑,半睐着眼睛注视前方,那神情优雅又温和。可他的握枪动作,却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像是在刻意地向所有人宣告——他身前的青年,在他的控制之下。 “才几天,居然这么快就登报了?”钟溯拿起那份报纸,读上边的报道。 钟溯一边读,一边顺便在谌桓的办公椅坐下。 报道写的无非就是一些对他们的采访内容,电影剧情的简单介绍,最主要的还是利用鹿知逸本身的名气,呼吁观众关注,等电影上映时多去影院支持。 钟溯粗略扫过几眼便失去兴致,把报纸折好放回原位。收回手时,不小心蹭到边上的日历本,那本子晃了晃,啪地一下朝下扣在桌面。 他伸手扶起日历,视线无意间掠过其中一个日期——那里被黑笔圈了起来,旁边标着三个字:鹿知逸。 钟溯的动作顿了一下,再多看了两眼。笔画干净凌厉,是谌桓的笔迹没错。 这是什么意思?谌桓要跟鹿知逸谈合作吗?如果是合作,应该也是跟鹿知逸的经纪公司谈吧。 钟溯觉得有点奇怪,想不出两人有什么交集。 ———————— 与此同时,办公室外的秘书看见谌桓从走廊尽头走来,连忙起身:“谌生,您交代的那位钟先生,半个小时前来公司了。现在在办公室里等您。”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因为不清楚那位先生的口味,所以只送了一般的点心和果盘进去。” “嗯。”谌桓眼皮都不抬,打开门进去。 钟溯听见开门的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谌桓已经走过来搂住他,露出笑容:“溯儿,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着你。” 谌桓把人抱到大腿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粒扣子,亲昵地从锁骨一路亲到胸口。 钟溯没抗拒他亲,简单地问:“忙完了?”一边问,一边拨弄谌桓耳边的碎发,又摸他的嘴角,手指伸进嘴巴里,捏犬齿的齿尖。柔软的指腹陷在齿尖上,软肉微微泛白,升起刺痛。 在这一点上,谌桓感觉没错,钟溯的确喜欢轻微的痛感,啃咬和有限度的掐刺都能让他觉得舒服。 “差不多,还剩一些手尾要收拾。”谌桓低低地喟叹一声,轻轻地咬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 谌桓:“你等得很无聊吗?” “还好,等你的时候,我看了点报纸打发时间。”钟溯想到什么,问:“对了,我刚看到你的日历上标注了鹿知逸。那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们之间没有交集。” 谌桓动作微不可察一滞,抬起头,见桌上的报纸已经被折了起来。他语气冷漠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提的事:“是没交集,但我不喜欢他跟你靠得太近。” “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钟溯听着听着,觉出不对味来。这表述、这态度,怎么都像是要封杀鹿知逸的意思? 他捧住谌桓的脸,把对方低垂的视线掰正,盯着他眼睛:“你吃醋了吗?就因为报纸上那张合照?” “我们拍照只是工作而已,跟周凯文害我那事的性质不一样,”他认真地说,“没必要因为这点不高兴,就断了鹿知逸的路吧?” 特别是鹿知逸的粉丝群体庞大又为偶像尤其疯狂,倘若谌桓真的动他,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没好处的事情没理由做。 “我不在乎什么合照,”谌桓却笑了,笑意淡得映不出半点温度,“但是他怂恿过你。” ——他让你说出了那句话:【我们无论什么时候分开,都再正常不过。】 这就足够去死了。 他摸着钟溯柔软的发丝,轻轻地说:“溯儿,那句话是你的真心话。” 望见男人眼中的冷意,钟溯就明白了。谌桓不是在吃醋,也不是在闹脾气—— 谌桓是不相信他了。不信他解释的“只是随口说的”,也不信他真的翻篇了,原谅了他那晚的失控。 那句“不会长久”的话终究在谌桓心里扎了刺,拔不出来。 钟溯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压下心口那股说不清的涩意,一字一句道:“我现在不跟你争那一晚的事,只问你一句,如果我不想你对付鹿知逸,你能不能听劝?” 他盯着谌桓的脸,一眨不眨,试图从那副平静的神情里找出一丝动摇。 但什么都没有。谌桓只是看着他,冷静得近乎残忍:“那你呢,这个鹿知逸你一定要护着?他对你很重要?” 钟溯一时竟接不上话,荒谬感堵在喉头:“你才对我重要。我是为你好,才不希望你这么做,你非要跟我犟什么?” 听到这番话,谌桓面上的冷漠稍霁。 “好,你是为我好,我很开心听见你这么说。”他扬起唇角,声音放软了。 “我也只是想保护你,”他握住钟溯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腕侧那颗红痣,哄着人,“所以那些会把你教坏的人……就别管他们了,好么?” 男人侧着脸,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近乎完美,眼底却是一片黑沉的、不容商量的暗色。 “我们要长长久久的,溯儿。” 即使钟溯说到这份上,谌桓依旧不肯让步。他铁了心要树典型,警告任何人都不要试图教唆钟溯。 看着他,钟溯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情况,此刻却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失望和躁闷。 原来这么久,自己所有的退让,对他所有的亲密接触都几乎纵容的接纳,在谌桓眼里都仍然不算真心的证明。 原来不管他多努力,也还是填不平谌桓深入骨髓的恐惧。 钟溯推开谌桓,从他怀里下来:“行,那不用说了,我明白你意思了。” 他重新系好衣扣,把翻涌的情绪生生咽回去,语气很冷地说:“我本来是想给你送礼物才来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也没什么意义了。你要一意孤行,那我也把话放在这里,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往错误的方向走。” 我不会让你毁了自己,我死了你活得不像个人,我活了还要看着你继续沉沦下去?不可能。 既然说我的存在,反而给了你疯狂的理由,那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钟溯把礼物盒往桌上一放,没再看谌桓一眼,扭头走了。 摔门声猛地吓了秘书一跳,抬眼看见钟溯表情冷酷地从办公室出来,惊讶得站起身:“钟先生,您这么快就走了吗?可是谌生才刚回来……” 钟溯略过他,直接坐电梯下楼。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谌桓低头,捡起那个被随手扔在桌边的礼盒。拆开彩纸,拿出那只银蓝配色的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又灭了。 “咔哒。” 谌桓一下又一下,反复地打着火玩,橙红的火光照不透他晦暗的思绪。 …… 自从在办公室谈崩后,钟溯像是对谌桓灰了心,单方面地冷战。他不至于完全不理会谌桓,但也不会给对方多大的反应。谌桓说些什么,他都是淡淡地应一两句。到晚上各睡各的房间。 谌桓想缓和关系,依旧如常地跟钟溯聊天,在休息日陪着他一起看电影,耐心地逗他说话。同时给他买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唱片、杂志到昂贵的跑车——全是钟溯感兴趣的、或者只是提过一嘴的东西,求和的姿态放得很低。 可就是一点也不愿意在鹿知逸的问题上松口。 不过钟溯这么冷处理,也逼得谌桓暂时搁置了对鹿知逸的处理。那张恼人的脸还是一天天在大荧幕上出现。 这场冷战就像钝刀割肉,或是拉扯着一条沾满玻璃片的绳索角力,谌桓和钟溯都不好过。 这天,客厅的电视开着,上边的纪录片正播着什么地貌变迁,主持人的声音平铺直叙,如同白噪音。 钟溯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剥着一个山竹。深红色的硬壳被掰开,露出几瓣雪白的果肉,他摘下一瓣送进嘴里,果肉清甜可口。 谌桓坐在旁边,衬衫随意地敞开,露出小麦色的锁骨。他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钟溯侧脸上——专注地、一寸一寸地描摹,像多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只要人在跟前,他就总能平静下来。 钟溯似乎察觉到那道视线,不太自在地偏了偏头。 肩线紧绷,又缓缓放松下来,沉默了许久,像终于放弃了什么,他转过头,亲了身旁的谌桓脸颊一口。 他敛下眼帘,没看谌桓的表情变化,若无其事地说:“等忙完这阵,我们……去旅个游吧。” “我想去埃及看看,电视上说那边的沙丘很壮观。” 谌桓慢半拍地看他,像是有点不理解,但他没有问出来:“好,迟点我就安排。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 “暂时就这个,没有了。” 钟溯这个主动索取的行为,对谌桓而言,相当于一种希望结束冷战的示好。 谌桓没有压抑,压过去,吻住钟溯的嘴唇。 这个吻很深,也很久。他一手托住钟溯的后颈,另一只手跟着摸他下边。钟溯没有一点挣扎,几乎予取予求,可下边迟迟没有反应。 那冷淡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谌桓的动作顿了顿,呼吸渐渐平复。他没有再继续,只是凑过去,在钟溯下唇轻轻咬了一口,带着点眷恋的意味。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等你愿意我碰你再说。” 第85章   谌桓很上心钟溯提出的要求,不仅开始着手办理两人的护照,物色有经验的导游和翻译,同时还对比了很多条不同的旅游路线,每一个旅游景点都征询钟溯的意见,等他点了头才定下来。 寂静的夜晚,谌桓拿着一沓文件推开钟溯的房门。 床上人安安静静地闭眼躺着,呼吸轻浅,胸口微微起伏。 他把文件放在床头边的桌子上,掀开被子睡入被窝,从后边搂住钟溯,很轻地摇晃:“溯儿,睡了吗?” 钟溯似乎正要入睡,迷迷糊糊地带着鼻音咕哝了一声:“唔……怎么?” 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床边桌上压着一沓文件,边角微微翘起,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点幽幽的白。 谌桓环住钟溯的腰,邀功似地蹭着他,说:“出去的手续都办好了,只要你想,我们随时能走。” “这样……好,”钟溯安静了片刻,手指轻轻抚过谌桓的手背,沿着指缝往上,摩挲那些微微凸起的青筋,说,“一下子要规划这么多事,挺麻烦的吧。” “没有你想的那样麻烦。”谌桓扬了扬嘴角,露出一点鲨鱼齿。他感觉到钟溯的态度放软了,试探性地把手伸进对方的睡衣底下,很轻地抚摸那片皮肤。 钟溯没有阻止,随着那熟稔的手法,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身体也起了反应。 他偏过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喘息:“嗬……你的手、轻点按,别这么重。” “嗯,我轻点。”谌桓从善如流地应着,低头去吻他的后颈和肩头,牙齿碾过白皙的皮肤,故意咬出艳红得刺目的齿印。 然后把人翻过来,压进床褥里…… 嘴上应得好听,可真做起来就不是一回事了。忍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得到钟溯的回应,谌桓根本收不住,做得完全过了火。钟溯嗓子都喊哑了,在他后背划出一道道带血的指甲印,他也不肯放轻一点。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房间里的温度都高到让人头脑发晕,才终于停下来。被子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凌乱地交叠在两人身下。 “疯了,下次不能再这样做了……真的会出事……”钟溯喘得要命,他全身都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随时要炸开一样。在刚才的疯狂中,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会死在谌桓身上。 他侧过头,余光瞥见谌桓也同样在喘息,凌厉的眼眸在夜色中黑得发亮,像黑色皮毛的豹子,透着餍足的慵懒。 谌桓伸出手,像是想碰他发红的眼尾:“很难受吗,来,让我看看?” “不用。”钟溯装不知情,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微不可察地避开那只手。 他躺着缓了许久,等那阵失律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起身,摸黑拧亮床头的小台灯。 暖黄的光漫开,钟溯拿起那沓文件翻看,尤其盯着那本贴了自己照片的护照本不放。 一个崭新的钢印盖在了照片边缘,照片用的是原身之前拍的证件照,年轻、眉眼周正,却又很苍白颓靡的一张脸。 他食指摸上去,还能隐约摸出凹凸不平的钢印纹路。……这是真的、能用的护照本。 身后的谌桓望着钟溯的背影。汗湿的黑发贴在青年的脖颈上,柔韧的腰身上布满刚咬出来的新鲜痕迹,艳红和青紫斑驳,还有不少齿印,一路延伸入被被子遮住的部位。即使没亲眼看见,也能轻易想象出来,大腿那一片皮肤,大概也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钟溯被折腾得狠了,看着……有点凄惨。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谌桓半撑起身,从后边环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发梢,说:“我不是为了让你和我睡,才做这些的,你明白吗?溯儿。” 钟溯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护照,回抱住谌桓,拍拍他后背。 “好啦,”他的声音发哑,但语气是软的,“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谌桓脸上的表情变得明亮,开心起来,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钟溯颈窝,手臂收紧了些。 谌桓:“你今晚也很累了,我们睡觉吧。” “好。” 这一夜,钟溯和谌桓彼此相拥着入睡,恍若亲密无间。 ---------- 《义海行舟》如期在延港的各大电影院上映,这部以新晋影帝鹿知逸作为双男主之一,讲述波诡云谲的社团风云的电影,一经放映,就引起前所未有的巨大反响。 蜂拥去影院的观众中有冲着新奇精彩的剧情来的、有单纯为支持偶像的,也有纯粹打发时间的——不管为什么原因买的票,他们看完电影后,都不约而同地记住了那个叫“林问寒”的悲情配角。为他的结局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一些敏锐的影评人连夜赶稿,指出:饰演社团干部的陌生演员,虽然演技还比较稚嫩,但从在电影中的表现来看,未来的发展潜力很大。 娱乐记者也开始掘地三尺地扒,试图查出这“林问寒”是谁?哪家公司签的?怎么跟鹿知逸对戏完全不怵,以前却一点名气都没有? 《义海行舟》的票房大获成功,在报纸头版上挂了好几天。 而在电影上映的时间节点,周凯文陪睡的丑闻再也没了遮掩,种种不堪入目的照片被披露出来,像雪片似地在各报纸上飞来飞去。 一大班粉丝哭着闹着要周凯文给个说法,周凯文本人开了新闻发布会,对着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照片是假的,是有人要害我。”可真被问到是谁害他时,他又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声。 他指望别人能替他发声,可惜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如今出了事,没一个圈内人愿意来给他站台。 倒是有几个被他踩低过的小明星趁机落井下石,阴阳怪气他“丑人多作怪”,让周凯文气疯了,一气之下爆出他们陪资方的照片,骂他们也没一个干净。 一帮人狗咬狗起来,闹剧引起满城风雨。 不过身为当事人之一,钟溯并没多关注这些。 他每天忙着出门,为接下来的埃及之旅添置东西——防晒霜、墨镜、清凉油和抗生素必备的药品等等。 谌桓没仔细过问钟溯都买了些什么,甚至乐见他花钱,专门给他开了张副卡,让他随便刷。 --------- 在一间看上去有些年头,却处处透着老派格调的服装店里,钟溯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他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西装,深蓝色的面料熨帖又挺括,衬得他清俊又矜贵。 店里光线柔和,墙上错落挂着许多张经营这家店的历任店主与名人的合照。 老裁缝在一旁帮他整理袖口,问:“钟先生,您穿着哪里还有不合适吗?” 钟溯抬了抬胳膊,捋着袖口布料,说:“好很多,之前裤腿太窄和放腰太多的小毛病都改掉了,现在这样正好。” 谌桓从里间走出来,已经换好礼服。发丝尽数往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没有碎发的遮掩,那张脸便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英俊——光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慑人的压迫感。 他手里拿着几条不同花色的领带,把领带放到钟溯胸前,比划着:“溯儿,你更喜欢哪条?” 钟溯看哪一条都差不多,估摸着给个答案:“灰色的?” 谌桓看着不满意,抽出另外一条,往钟溯领口一搭,说:“灰色太素,还是这条吧,淡金色细纹,更衬你的眼睛。” 虽然非常不擅长做饭,但谌桓对衣服审美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只要他用心,就能搭配出很恰到好处的效果。 完全不像是一个年少时就混迹街头的人的能力。但要论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这谁也说不清。 钟溯没这方面的天赋,也不纠结,不介意谌桓全盘把控他的衣着打扮。 谌桓微微低头,两三下就替钟溯系好领带,动作熟稔又流畅:“宴会八点钟开始,我们现在过去正好。” “……这么快?也行吧。” 谌桓抬起眼:“怎么,你很紧张吗?” “是有点,”钟溯实话实说,“不过有你在,也还好。” 谌桓闻言露出浅浅的笑意,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我喜欢听你这么说,是不用紧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今晚的年终宴会,主要邀请圈内的知名企业家、一部分主管文娱的官员、媒体记者和明星大咖等参加。谌桓作为主办人,自然是要出席的。 在前往酒店的车上,谌桓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说:“文雄那边,我让人发了邀请函,他今天也会来。” 钟溯侧过脸看他。 “他前段时间搞了不小的阵仗,注资开设了一家影视公司,一副要往演艺圈里伸手的架势。” “这宴会上他想吃的饵,一样不缺。不过真想要吞下去……”谌桓吐出一口烟,语气淡,却带着锋芒:“我会让他嚼出满嘴血,也咽不下去一口。” 钟溯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到场后需要我做什么吗?”他拿过谌桓手上的烟盒,也抽出一支烟咬在唇边。 谌桓呵笑,嘴边咬着烟,低下头给钟溯点烟。火苗窜起来的那瞬,钟溯余光瞥见打火机的花纹,银蓝配色,是他送给谌桓那只。 “溯儿,无论谁跟你说话,你都可以不理,交给我就行。”谌桓轻声道。 他说的“任何人”,包括鹿知逸,也包括所有跟钟溯合作过的人。 钟溯吸了口烟,看着指尖的星火往下烧,没说话,默认了谌桓的安排。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钟溯跟在谌桓身后,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花纹繁复的厚地毯铺展开来,空气里飘着香槟和冷餐的气味,穿着礼服的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低声谈笑。 大厅一角,一支沙龙乐团演奏着舒缓的曲子,为这场盛宴伴奏。 忽然,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怎么了? 钟溯微微扬起眉,循着光看见了一个熟人。 只见庄芷柔站在麦克风前,穿着一袭曳地长裙。她握着话筒,还是那副娇弱羞怯的样子。 “很荣幸能受邀参加这场盛会,为今晚的各位……”她的声音脆生生的,透过音响传遍大厅,“献上一首歌。” 随着音乐起,那歌声空灵悠远,真好似百灵鸟在林间婉转啼叫。 第86章   这场宴会的规格不低,来来往往的人钟溯一个都不认识。他就安静地跟在谌桓身后,看他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碰杯寒暄,偶尔接过侍者递来的酒,也只是浅啜一两口。 目光扫过人群时,他看见了鹿知逸。 那中意混血的男星穿一身燕尾服,配了一朵白玫瑰,很简洁,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精致的五官。 鹿知逸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视线从冷峻的谌桓身上掠过。 他微微侧脸,对钟溯笑了一笑,笑意温柔又惑人。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合影,神情从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平淡的反应跟鹿知逸一点也不搭。 钟溯挑了挑眉,谌桓是干什么了,才把这妖孽治得这么服帖。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的男人大跨步走过来。 他年近五十,却戴着一副大红框眼镜,打扮得比二十岁的小年轻还时髦,一看就是娱乐圈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谌生!”赵轩汝老远就伸出手,笑得灿烂,“恭喜恭喜!您眼光真是了得,投资的新戏又票房大卖了,好几家院线票都卖断货,连带着我这边也跟着沾光,票房报表好看得不得了。” 谌桓跟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赵经理,上次见面还是在年初吧。” “对呢,您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赵轩汝笑容更盛,“那时我们两家正好在签新合同。” 他往前凑了半步,示意似地眨了眨眼:“说起来,现在也差不多该筹备明年的合作了吧?” “我们公司的人都特别期待来年还能接着帮谌生您做事,把好片子推出去。” 作为管着皇视院线将近一半院线资源的人,赵轩汝一向秉持“不发掘好电影,只做好电影的搬运者”的原则,只跟业内最顶尖的影视公司做交易。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还想接着签谌桓公司的片子的发行权。 谌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喜欢听,还是不喜欢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赵轩汝敏锐地感觉气氛有点不对,立刻圆滑地把话头一收,目光落到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钟溯身上。 他眯眼打量了两秒:“咦,谌生您身边这位朋友有点面熟啊?” 他抬了抬眼镜,凑近把钟溯看清楚,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我记起来了,你是不是演了《义海行舟》里最后自杀的警察?名字是叫——” 不等说完,谌桓不着痕迹地站前一步,把钟溯挡在身后。 他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淡薄得映不进眼底,道:“赵经理,我朋友叫什么也跟我们的合作有关系吗?什么时候你转行做了娱记,这么喜欢八卦?” “呃……”赵轩汝一愣,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讪笑了两声:“谌生,您说笑了……” 这时,一个声线似曾相识的中年男声从后边插进来,带着点刻意拉近乎的热络:“赵总,真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气息很重,像条喘着粗气的斗牛犬:“我前阵子正想让助理跟你的秘书约时间,谈谈院线的合作,只可惜不凑巧,一直没能约成。”那人故作坦然地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近。 钟溯后背一僵。这声音,阴恻恻的调子,藏不住的恶意,带着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除了文雄,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下意识想转身,腰上却被一只手稳稳扣住。 “别急。”谌桓的声音很轻,掌心在他腰侧按了按。 两人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文雄那张依旧圆胖的脸——比印象里多了些白头发,笑面虎成精,横肉堆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他挽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打扮得珠光宝气,五官端庄大方,气质优雅,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人。 这女人钟溯认得,叫袁丽思,是个女明星。八十年代时以“玉女”形象选美出道,红过一阵子,不过因为挑本子的眼光不行,在几部烂片里演过女主角后,很快就从大荧幕上消失了。 文雄过来,本来是想找赵轩汝谈排片的,他公司拍的新片还没找到好门路,目前只能在小影院上映,排片还少得可怜,迫切想要得到跟一个大院线公司合作的机会。 余光正巧扫到钟溯,他手一抖,拿着的酒杯差点掉到地上。 文雄瞳孔骤缩,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声音压成气音:“钟溯……?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不愿意细看那张熟悉却又陌生得过分的脸。 赵轩汝认识文雄,虽然只见过两面,但这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加拿大归港华人最近风头正盛——不仅新开一间影视公司,而且还满业界撒钱挖大牌明星,一副野心勃勃,要一部电影就红透天,扎根进电影行业的架势。 更有传闻说他是社团出身,不仅有钱,还有枪,不是个能随便得罪的主。 赵轩汝生怕谌桓误会自家院线和其他影视公司眉来眼去,以至于不跟他签独家,忙对文雄打哈哈:“哦,文先生?” 他说话滴水不漏:“这么荣幸见到你,我当然很乐意跟你谈。不过实在不好意思,我正跟谌生聊着天,抽不开身。” “改天我们约个时间,吃个饭坐下谈好吗?” 旁边的谌桓神色不改,像没看见文雄刚才那一眼的惊慌,主动握住他的手,语气熟稔得像见了老朋友:“文生,好久不见。还认得我吗?” 什么? 文雄眨了眨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面前成熟俊美的男人身上,依稀辨认出几分那个桀骜不逊的黑皮青年的影子。 “你是……谌桓?” 谌桓笑了,鲨鱼齿锐利得可怕,捏紧文雄的手:“真高兴你还记得。当年我和溯儿受过你不少照顾,那些‘恩情’我到现在还一直记在心里。” 文雄的脸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他当然听过“谌桓”的名号,延港里说一不二的大佬——但只以为是跟自己以前手下同名同姓的巧合,打死也没想到,对方居然真是那个被自己亲手送上绝路的小子。 “这世界……还真是小啊。缘分,真是缘分。”他干笑两声,勉强挤出一句苍白的话:“才过多少年,没想到阿桓你竟然成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谌生,真是、出息了啊。” 谌桓转头对赵轩汝说:“赵经理,我和文生是老相识了。刚才听他说也想跟你谈院线合作的事,正好,我们三家一起谈吧。” 赵轩汝眼珠一转,笑呵呵地点头:“呵呵好,都听谌生吩咐。” 宴会厅旁侧就设有隔间,方便私下谈事。 谌桓走在最前面,文雄心里极不情愿面对谌桓,可转念一想到合作,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粗鲁地扯了一下身旁的女伴,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还不跟上?” “嗬……来了。”袁丽思踩着极高的细高跟,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崴脚。她咬了咬下唇,忍痛跟上去。 文雄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乱得很。他忍不住又往钟溯那边瞟了一眼——身高不对,眼睛也不对,不够凌厉,跟死掉的钟溯确实不是同一个。 那么问题又来了,谌桓把这么一个假货带在身边,是几个意思? 进了隔间,众人还没在沙发坐下。文雄搓了搓手,忽然开口:“说起来,当年就数钟溯和阿桓你的关系最好,要是他还在,看见阿桓你有今日,肯定也会替你高兴。” 他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惋惜:“只可惜啊,人死不能复生。不过我看你身边这个人,倒是有几分像……” 钟溯面无表情地盯着文雄这一出不算高明的试探,他现在换了具身体,文雄估计把他当成不重要的小白脸,眼里根本没他。 谌桓笑一声,握住钟溯的手腕,把人往身边带了带。 “不止是像。”他看着文雄,笑意更晦深了几分,“他也叫钟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看——是不是跟溯儿一模一样?” 那股疯劲儿压抑着,透着腥冷的血味。 文雄眼角狠狠跳了几下,脸上的肉都跟着抽动。 谌桓没再看他,在沙发坐下来,点了支烟,不紧不慢地掸落一截烟灰,说:“叙旧就先到此为止吧。讲回正题。文生,我跟皇视院线一直是长期合作关系,你想分一部分院线资源,恐怕有点难度。” “阿桓,”文雄皮笑肉不笑,眼神变得阴恻恻:“你什么意思?既然没得谈,那叫我过来干什么?” 谌桓:“冷静点。我是念旧情的人,怎么会耍老朋友。我反而是想给文生你多一些选择。” 他呼出一口烟雾,说:“资源就这么多,没可能够分。我听说文生你已经在筹拍一部大制作。” “我也想挣点轻松钱,不如干脆这样,我让出一半的院线给你,再签一个对赌合同,赌谁下一部戏的票房更高。” “如果你的高,那部分院线资源就当送你了,赚多少都算你本事,我不插手。” 文雄眯起那双阴险的三角眼,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条件……听起来确实还行。 但他没急着接话,而是盯着谌桓,问:“那如果我输了呢?” 谌桓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悠悠道:“这个嘛,我也不多要。” “我那部戏的票房多少,你就给我多少,当做一笔院线借用费——跟全延港的院线资源比,算你占优了。怎么样?” 文雄听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不等于白得的便宜吗,先不说赢了能有多少好处。即使他真输了,谌桓一部电影能赚多少?顶天了千把万,他给得起,权当买张入场券。 只要这一局赌下来,院线这条路就算彻底蹚平了,后面的大钱,自然滚滚涌来。 文雄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成交。” 钟溯站在边上,看着谌桓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尖齿。再看文雄,兴奋得跃跃欲试,生怕谌桓后悔似的,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按捺住那份迫不及待。 钟溯垂下眼,嘴角无声地扬了扬。果然,跟谌桓预料的一模一样。饵料给足了,连竿都不用挪,文雄这条鱼就自动咬钩了。 跟文雄签完这份对赌协议后,钟溯跟着谌桓从隔间出来,重新走入宴会大厅。 灯光还是那么亮,音乐依旧轻快,没人知道刚才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谌桓心情很是愉悦,几乎称得上和颜悦色地应酬围过来的宾客。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恰到好处,偶尔点头微笑,风度翩翩,从谈吐到姿态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随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来攀交情的,有来递名片的,还有明显是硬往上凑的,钟溯被挤得都有点站不住。 趁着没人的间隙,他凑近谌桓耳边,低声道:“人太多了,我先去餐台那边吃点东西,你聊。” 谌桓没回头,但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钟溯的指尖,又温柔地捏了捏:“嗯,我等下来找你。记住,别理其他人,知道吗。” 钟溯含糊地应了声。 餐台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精致餐点,中西菜式都有,热菜冷盘甜品水果,摆得像幅画。 钟溯挑了几样看起来最有食欲的小点心,靠在桌边,一边慢慢吃,一边关注着谌桓那边。 有好几个应该是跟着长辈来学人情世故的千金小姐,目光落在谌桓身上,就挪不开眼了。 有些胆大的,甚至直接跟谌桓握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 或许是谌桓的长相太具侵略性,野放又不羁,气质锋利,因此总容易吸引慕强、性格执拗的女生。一个个跟飞蛾似的,明知道他是火,仍旧迷恋地扑向火焰,然后被烧得连灰也不剩。 钟溯咀嚼着糕点,咸甜在舌尖丝丝蔓延。不出意料地瞧见谌桓皱起眉,不耐地敷衍几句又一个女生,就把人打发走了。 钟溯垂下眼,又咬了一口糕点。 这段时间见太多谌桓温情的模样,差点忘了——这人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对凑上来的男男女女,永远都是这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疏离、残忍得漫不经心。 导致他以前一直以为谌桓跟自己一样,同样欲望淡薄,靠自己用手解决就行了。 直到在七岩岛的那晚,他被对方按在床上,怎么也挣脱不开时才明白——谌桓哪是什么欲望淡?分明是执拗的欲望只系在一个人身上,一旦开闸就会倾泻而出。 想到这儿,钟溯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谌桓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已经在计划离开了,还帮着办好了签证,订下去埃及的行程。 等自己真走了,谌桓还会像现在这样,悠哉地对别人露出笑容,平静得无害吗? 应该不会了。 他想象不出来谌桓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对未来的不确信,刚才看着谌桓和女生握手时心里冒出的那点说不清的闷,再加上即将要走的忐忑——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钟溯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这时,谌桓的目光扫过来,两人冷不丁对上视线。 钟溯下意识移开视线,敛眸,低头喝了一口酒。 谌桓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跟面前的客人简单说了句失陪,径直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溯儿,烦了?想早点回去吗?” 钟溯摇了摇头:“没,就是有点无聊。我等你一起走。你是主办方,总不好太早离场。” “无所谓。”谌桓搭住他肩膀,语气随意,“你不喜欢这地方,那就不待了。” 不等晚宴结束,谌桓就提前一个小时,带钟溯离了场。 第87章   两人进了家门,钟溯随手扯松领带,往厨房走。 “我煮点面,你要不要?”他回头问了一句。 晚宴上都是些鱼子酱、鹅肝之类精致但不中用的菜肴,几口就腻了,根本不顶饱。 谌桓想了想:“算我一份。” 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也跟进了厨房:“我也来帮忙。” 灶上烧着水,钟溯拆开面饼丢进锅里,又敲了两个鸡蛋,蛋液滑进热油里,滋滋作响,蛋白边缘卷起金黄的焦痕。 谌桓在旁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青翠的菜叶,他洗着青菜,偶尔抬眼瞥一下汤锅的火候。 两个人各忙各的,默契又和谐。 钟溯一边煎鸡蛋,一边随口问:“话说,最后过来的那个董学进,开报社的,跟影视不是挺对口的吗?怎么你对他那么冷淡。” “嗯,是有这么个人,”谌桓应了一声,把洗好的菜沥干水,“不过那人没什么用,谈不了几句正事,就一心想把女儿塞给我。” 钟溯回想了一下跟在那个中年男人身边,对谌桓挪不开眼的女生——高高瘦瘦,长发及腰,明艳得像是夏日里的一抹阳光,一眼就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单从外貌上看,她确实跟谌桓很般配。 钟溯不带情绪地感叹一句:“他的女儿是很漂亮。” 谌桓闻言,抬起眼认认真真把钟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比她好看得多。” 钟溯翻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挑起眉说:“你违心说的话我也不会当真的。” 谌桓伸手把炉火关了,锅里的油滋声和水开的声音一齐安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似笑而非地看钟溯:“你觉得我在说笑,比起你,我更愿意随便找个女人结婚?” 钟溯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眼神明显在说“我们两个男人结什么婚”,神色微妙。 谌桓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不是结不了婚。事实上只要你点一下头,我立刻就能把一切都准备好,下个月就飞国外办婚礼。” “你要是认为男人和女人才算一个家庭,我确实做不到变成女人。但是我也不在乎在床上让你操我几次。” 说话间,他已经勾住钟溯的皮带,把人抵到灶台边缘,顺势半跪下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下往上望入钟溯眼底,压抑着火,腾腾燃烧。 “怎么样?”谌桓的声音低得发哑,“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做上面的那个。” 男人小麦色的肩颈线条绷着,颈侧那丛荆棘文身艳丽地舒张。硬朗,性感,每一寸皮肉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色气。 钟溯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是对只能躺在下面一点意见都没有。 他舔了舔嘴唇,口干舌燥:“我……” 谌桓看出了钟溯的动摇,轻笑一声,指尖轻巧地挑开他的皮带扣,随后张开嘴—— 一点猩红的舌尖,与粉白交织,有点痛、但又过分柔软的触感。 谌桓手往下伸,单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抚慰着…… “哈啊——”钟溯呼吸变乱了,下意识抓住灶台边沿,看着谌桓半跪在自己身前,恍若虔诚地亲吻…的冲击太大了。 谌桓细细地亲钟溯的,亲得很细致:“你哪里比不过别人了?嗯?眼睛漂亮,脸漂亮……” 手指伸进…… “还有这里,”谌桓低笑,“也好看得不得了。” 不轻不重的刮蹭让钟溯几乎站不稳。 钟溯喘息,尾音蓦地上扬:“面、还有面,不吃了?” “我现在更想吃点别的。”谌桓起身,直接把钟溯抱了起来。 钟溯感觉不对劲:“等等,不是说让我在上面的吗?” 谌桓露出好看得要命的笑容:“这样不也是在上面吗?” 钟溯变了脸色,下一刻就了——他没感受过这种情况,顿时掺杂着疼痛的感觉逼得他快疯了,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气音。 骗子! “这个姿势我们还没试过,舒服吗?”谌桓愉悦地咬了一下钟溯耳尖,一边往楼上的房间走。 “不行。”钟溯受不了地摇头:“放我下去!”但要掉下去的紧迫感又迫使他双腿环住谌桓的腰身。 谌桓把钟溯抱进了试衣间。 钟溯被亲得晕头转向,突然后背一凉,转头看见自己映在等身镜中,小麦色的手臂环住他,“你、为什么来试衣间里?” 谌桓把钟溯压在镜面上,一手按住他的后颈:“睁开眼,认真看着,溯儿。” “咳、痴线!”钟溯低喘着骂了一句,窘迫得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但没办法不看。 谌桓慨叹道:“我以前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但无论怎么想象都比不上现在这么真实。” 两人的汗液在镜面上流淌,呼出的气息也在镜面形成白雾。 钟溯透过镜子,与谌桓对上视线,心口一缩。那双深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情愫,浓烈得无法化开。 “别想其他人,我永远都是你的,”谌桓扳过他的脸,深深吻下去,“你也只会有我一个人。” 他从不吝于把自己当作祭品,全身心奉献,同时也成为囚禁钟溯的牢笼。 钟溯勉强地撑住镜面,双臂不停打滑,手肘都压得生疼,双腿痉挛着承受过分的拥抱。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该提那个女生的事,说错话了,让谌桓很不高兴。 压得太重了,他几乎喘不过气,颤抖不已,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谌桓偏执的热切烧成灰烬。 明明应该反对的,应该抗拒这种不正常的掌控欲,但不知道为什么,钟溯心底忽然燃起一股冲动。 他扯住谌桓的头发,把人拉向自己,毫不犹豫地回吻过去。 至少这一刻,他不想去想什么离开,什么未来,什么对错。 只想倾尽所有,回应这个人。 …… 第二天早上,两人温存到吃午饭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 地板都是暖的,中央空调释出的暖气很足,窗外是冬天,室内却像春天一样暖得让人连指尖都发懒。 钟溯的后背靠着结实的木桌,连眼尾都发红。 他揽住谌桓的脖颈,与对方腰腹相贴。 谌桓咬着他,压抑不住地溢出低吟:“溯儿,我真想死在你身上。” 他的动作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桌边摆着的饭菜已经变凉,但谁都没心思吃。 不知又过了多久,钟溯彻底受不了,失力地瘫倒在桌上,环住谌桓的双臂也随之松开。 他出神地望着吊灯,眼角余光瞥见憨仔在鱼缸里游来游去。 钟溯推开身上的谌桓,哑着声说:“暂停一下。” 谌桓置若罔闻,仍细碎地亲他嘴角:“怎么了?不舒服?” 钟溯捋了一下汗湿的头发,说:“我们是做饱了,但憨仔饿得在撞鱼缸了。我给它喂点黄豆粉,你去热一下饭。” 谌桓虽然还想继续做,但看钟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也还是松开了对方,乖乖听话地端起菜去厨房重新加热。 钟溯捂着腰下桌,扯动了酸疼的肌肉,“嘶……”他在一地散落的衣服里捡起裤子套上。 走到鱼缸前,给憨仔撒了一些黄豆粉。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和修养,草鱼身上溃烂的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鳞片微微泛白,精神不少。 就是依旧反应慢半拍,黄豆粉都漂到嘴边了,才后知后觉地张嘴吃掉。 “呵,傻鱼。”钟溯轻笑,用食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力道很轻。憨仔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沉回水底。 谌桓正热好饭菜,重新端出来:“溯儿,来吃饭吧。” 第88章   谌桓和钟溯都不想在餐桌上吃午饭——刚才闹得太过,桌上一片狼藉,没法用。 “饭厅用不了,在客厅吃也一样。”谌桓心情不错,把饭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然后他对着钟溯伸出手,手心朝上,像是期待着什么一样:“过来。” 钟溯挑了下眉,看出对方的意图,但想了想,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谌桓抓住他,手臂一收,把人捞进怀里,稳稳当当地抱到腿上。 “诶——”钟溯刚想说什么,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就送到嘴边。 他顿了一下,默默地张嘴咬下。 算了,谌桓想照顾就照顾吧,反正他也累得不想动弹了。 对方的怀抱太过温暖,钟溯索性懒洋洋地靠在谌桓的身上,就着他的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午饭。 电视上播放着的影片吵闹,钟溯没听清谌桓说的一句话,转头问:“嗯?你说什么?” “我在说,”谌桓一边擦掉钟溯唇边沾到的酱汁,一边说:“你之前看中的那个剧本,我已经找到合适的导演来负责了,你想什么时候见见那人?” “嗯……”钟溯漫不经心地拿起水抿了一口,想了想,他确实休息了挺长一段时间,也是差不多该拍下部电影了,不过,在那之前—— “再说吧,今天有点忙。”他放下水杯,侧过脸伸手揽住谌桓,就这么亲了上去。舌尖柔润地探进去,轻轻舔舐谌桓微张的唇齿。 意思是他今天只想要跟谌桓一起沉迷床|事。 谌桓当然乐见恋人对自己这么热情,喉咙滚出几声低笑,把碗放下,完完全全地投入到跟钟溯的接吻中,唇舌勾缠着亲出晶莹的银丝。 顺从地被压倒在沙发上,钟溯被裤袋里的手机咯了一下,他仰起脸,望向身上的谌桓。 ——不能心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离开是已经做好的决定,这才是对的。 不能放任谌桓再走极端下去,最后把他们两个人都毁了。 谌桓抬起钟溯的腿,齿尖抵着踝骨,一下咬出红痕:“溯儿,你在走神什么?” 钟溯眼睫颤动着:“谌桓,你能让我喊得比电视还大声吗?” 谌桓笑了,没说话,在身下人绷直脚背时,他俯身抵住钟溯的额头,带着笑意说:“那就试试。” 午饭吃了一半还没吃完,电视也还在放着,沙发上传来的声响却渐渐地压过屋内的一切。 最后是钟溯一句话都喊不出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谌桓才珍惜地停下来。 ++++++++++++ 正是傍晚时分,一幢别墅里放着金属鼓点打击的摇滚乐,震得玻璃都嗡嗡响。 楼顶露台上,烧烤架的淡灰色烟气和热气混在一起往天空飘。年轻的男男女女搂作一团,嬉笑着东倒西歪,酒液当水似地往喉咙里灌。 这场派对从下午就开始闹,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明显是冲着玩通宵去的。 “你输了!”贺今朝笑着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赫然一副同花顺。 对面的人脸都喝得涨红了,一看贺今朝的牌面,脸色登时红里透青。 那人声音里带上哭腔,可怜地求饶道:“贺少,我真喝不动了,真的……换成啤酒行不行?求你了。”他一下午被硬逼着灌了起码一瓶高度数的威士忌,酒精像尖刀一样在胃里来回刮,人都要喝休克了。 贺今朝不理他,昂着下巴:“愿赌服输,喝!” 周遭的人跟打了鸡血似地,嗷嗷叫着起哄:“罚三杯,罚三杯!现在就喝!” 那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再灌下去一杯酒,没憋住几秒钟就扭头,哗啦啦吐了一地,整个人撑不住地栽进自己吐出来的呕吐物里。 众人更开心地大笑起来:“操,你们看他那蠢样!” “真他妈搞笑,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怂货,菜成这样也够胆跟贺少赌?” 一帮太子党笑得前仰后合,没人在乎地上那人四肢瘫软得爬都爬不起来,浑身发抖,像是随时能厥过去。 就连恶劣的酒桌霸凌,都被他们玩成了收买人命的游戏。 正闹得欢时,贺今朝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都不看来电人,直接接起,语气很不客气:“喂?谁啊?” “贺、今朝对吗?”对面卡了一下,“我是之前在‘THE ONE’砸你的那人,钟溯——或许你还记得。” 青年的声线清透又平静,就像山间的清泉,不急不缓地淌过来:“我想请你帮个忙,很简单的一个忙,报酬你定。” 贺今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看备注的名字,声调陡然拔高:“你是那个修车工?你给我打电话?” 他先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心底涌起强烈的喜悦,忍不住又问:“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来求我办事?” 电话那头,钟溯听着对面聒噪的音乐声和贺今朝咋咋呼呼的嗓音,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把烦躁压下去:“对,所以你可以不用再重复这件事了。” 确定钟溯是真的有求于自己后,贺今朝反而拿起乔来,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傲气简直能从电话那头溢出来:“之前我让你来医院,你怎么说来着的?” 他捏着嗓子,学钟溯当时的语气,欠欠的,“‘我很忙,没时间给你浪费,直说医药费多少,我给你打钱’——把人当乞丐一样打发呢?我会缺你那几个钱吗?” 他冷哼一声:“现在随便打个电话,就指望我帮忙?” 钟溯:“那你想怎么样?” 贺今朝余光扫过桌面上的一排空酒瓶,嘴角无声地翘起来:“我要你现在来我家。” 钟溯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这小少爷能帮的忙值不值得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 最后他点了头,说:“行。地址给我。” 贺今朝说了一个地址,就挂了电话。 那边贺今朝的电话刚挂,这边销售员刚好捧着一台照相机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对钟溯说:“先生,您相中的那款相机没货了,您看这款行不行?型号更新,电池也更耐用……” “功能差不多对吧?那就行,装起来吧。”钟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回头往照相机店门外望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人高马大的阿威还杵在走廊上,两只手拎满了购物袋,双眼放空地盯着楼下的商场大门,整个人俨然逛商场逛到麻木了。压根没注意到钟溯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钟溯拎着包装好的相机出来,把购物袋递给他,说:“今天买这么多就差不多了。送我去我朋友家吧,我跟他约了晚饭。” 一听这话,阿威应得爽快,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好的,钟先生。” 他是真的逛怕了,宁愿给钟溯开一整天车,两只手都粘到方向盘上,也不愿意再逛哪怕一条街。 车子稳当地停在小唠叨家的小区楼下,阿威下车开门,向钟溯点头致意:“您请上去吧,我在车里等您回来。” 钟溯拍拍他肩膀,语气挺温和:“不用,忙一天了,你也不容易。去休息会儿吧,吃点东西,晚点回来也行,不着急。” “呃、可是谌生吩咐过……”阿威有些迟疑,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居民楼里零星亮起的灯光。 自己只是歇一个小时,又不走太远,总不至于会出什么事吧? 此时此刻,他强烈呐喊着要休息的心声终究还是压过了对那位不近人情的大老板的畏惧。阿威挠挠头,冲钟溯露出一个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那……谢谢您,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嗯,去吧。” 钟溯上了楼,但没有敲小唠叨的门。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望着阿威发动汽车,驶出小区,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后。 接着转身下楼,从另一个侧门离开小区,到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静安里。”钟溯对出租车司机说。 …… 富人区,灯火通明得宛如白昼。独栋的欧式别墅一幢挨着一幢,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漫出来,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连光芒都透着一股金钱堆出来的昂贵气息。 钟溯下了车,点了支烟。隔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贺今朝别墅里的喧闹声和笑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烟圈,碾灭烟头,去按响门铃。 来都来了,不管怎么样,今晚都要把这事给办成。 随着门铃响起,门边的监视器红光闪了闪,监视器后的人大概在辨认来客。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 钟溯穿过修建得整齐的草坪,毫无阻碍地进到别墅里面。 别墅大厅被改造得像个小型舞厅,天花板垂吊下一个迪斯科灯球,正旋转着往四周射出彩色光点。玄关靠墙立着一整排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奖杯奖牌,还有一堆花里胡哨的塑料公仔——大概是某些漫画角色,钟溯一个都不认识。 贺今朝坐在沙发正中间,周围围了一圈人,众星捧月似的。 看见钟溯进来,他愣了一下,眼神飘忽,像在看一个不真实的梦:“……你真来了?” 钟溯觉得这话有点多余,扯了扯嘴角:“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旁边一个人立马蹦起来,手指头指着钟溯:“嘿你小子怎么跟贺少说话的?都落我们手里了,还敢这么狂?” 钟溯看过去,出声的那纨绔子同样染发,黄毛,打扮得叛逆——却偏偏像一个书呆子那样,背上勒着个灰蓝色的背背佳,滑稽又不伦不类得要命。 钟溯认出来,这人是那天在十字路口最先冲过来,却被自己一脚踹趴下的那个倒霉蛋。 谢彦飞正瞪着他,眼神又恨又怕。其实他被踹裂的那根肋骨早长好了,可那股钻心的疼好像还留在骨头缝里,一看见钟溯就开始幻痛。 如果不是这衰人下手那么毒,他也就不会骨裂躺进医院,更不会挨爸妈好一顿削。 今天既然有这个机会,要是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苦头尝尝,他就把自己的“谢”字倒着写。 “喂,你懂求人的规矩吗?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谢彦飞抄起一个大杯子往桌上一放,兑入好几种不同的烈酒,酒精味冲得呛鼻子。紧接着,他拿打火机往杯口一燎,幽蓝的火焰“呼”地蹿起来,推到钟溯面前,“够种就把这杯干了,再说别的。” 酒精火焰点燃了,在杯沿忽上忽下地摆动,像毒蛇吐信,随时要舔上人的手指。 这一点火,也把周围其他二世祖的兴奋给点着了,他们的口哨声起哄声瞬间炸成一片: “干了干了!” “不敢喝就滚出去!” “……” 贺今朝皱起眉,想开口让起哄的人闭嘴,可一抬眼,看见钟溯那张冷淡的脸——从第一面开始,这人就没正眼瞧过他——那股傲气又梗在心头,硬是把解围的话咽回去了,不想轻易地帮钟溯。 他冷眼旁观这一幕。 钟溯看着杯口跳动的火苗半晌,又抬头看向贺今朝,问:“是不是只要我喝了这一杯,就能跟你谈?” 贺今朝没出声。 钟溯伸出手,掌心直接覆上杯口,不顾灼烫,硬生生把火苗遮灭了,仰头一口气喝完那杯烈酒,杯口朝下往桌上一磕,一滴也不剩。 ——“咣!” 他直勾勾盯着贺今朝,眼神亮得灼人,像头咬住猎物的狼。 “这下总行了吧?” 贺今朝心里忽然堵得慌,他不想钟溯喝酒的。看着钟溯喝下那一杯酒,他却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也在发烫,烧得极不是滋味。 他转头冲身边人发脾气:“你们还杵在这里干嘛?我跟他谈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都给我出去。” 贺今朝气性大,一点就着,平时就没人敢惹他。此刻他一发火,所有人脸上的嬉笑立马收住了,你推我我推你,灰溜溜地往外撤。 没两分钟,客厅里的人就散得干干净净。 贺今朝抱着胳膊,斜着眼睛睨钟溯,语气别别扭扭的:“你坐下说吧,坐近点。你想要什么?” 他轻咳一声,尾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像是不习惯这么说话。 钟溯没坐,笔挺地站着,开口直截了当:“我想要你帮我出国。” “……出国?”贺今朝还以为自己听错,身体朝前倾了倾,“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 “我因为一些原因,不能用自己的身份买飞机票,但又需要离开延港。”钟溯语气很平,看着桀骜的红发青年,“你不是说你爸是凌云航空的董事吗?随便帮我在飞机上安排一个座位——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打点关系的钱我会负责出。” 贺今朝原本以为,钟溯大老远跑来求他,不是要钱要物,就是要骗他投资什么破项目。他连对方开口要多少钱、自己最多能给多少,都在心里盘算好了。 结果,这人就只要一张飞机票?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惹了什么人?” 不等钟溯回答,贺今朝又像是不想知道得太清楚,担心自己会反悔一样,截断了话题:“算了,那不重要——不管你惹了什么人,凭我家的关系都摆得平。一张机票而已,我能搞定。” “谢谢。”钟溯认真地说。 “但是……”贺今朝还没讲完:“作为交换,我不要你的钱,你得跟我约会。”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张青涩的俊脸悄无声息地红透了,目光闪烁着不敢看钟溯。 约会? 钟溯眉头动了动,眼神微妙地落在他下|身。 贺今朝察觉到那道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估量,当即炸起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似地往后一缩,凶巴巴地嚷嚷:“你这人往什么地方看呢!我说的约会只是吃饭看电影那种,没别的。警告你,不许再对我动手。” 钟溯才慢悠悠收回视线,道:“我什么也没说。” 贺今朝一噎,脸皮更羞红得厉害,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他把头一扭,臭着脸说完:“总之,过几天我会给你打电话,这次你一定要接,也一定要过来。” 钟溯没急着点头,斟酌了一会儿,才终于应下:“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小少爷的脾气不小,但好在什么心思都写到脸上,只要自己留个心眼,应付他一个人应该不难。 事情顺利谈妥,钟溯也没有久留的理由,转身就走。 “哎,等一下!你现在就要走了吗?不留下来玩玩……?”贺今朝连忙喊住他,表情像是一下没料到钟溯跟他谈完就走。 钟溯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掠过去。 “留下来,再被灌一杯酒?”他眉梢微微挑起,语气带着点凉淡:“还是免了,我对你们的派对没兴趣。” 说完,没管贺今朝欲言又止的挽留,径直走出别墅大门。 ------------ 回到小唠叨家楼下,没等多久,阿威正好开车回来了。 阿威没多想为什么钟溯会提前下楼等着,照常为他拉开车门。钟溯若无其事地坐上车,回到半山别墅。 玄关的灯光浅黄温馨,钟溯把一堆购物袋放下,靠在鞋柜旁换鞋。 刚弯下腰,忽而一个人从身后搂住他,把他圈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钟溯一怔,抬起头,看见俊美的黑皮男人:“原来你在家?今天回来得挺早的。” 钟溯今早出门前已经跟谌桓说过自己要跟小唠叨聚聚,一般这种情况下,谌桓都不会特意太早回家,而是会在公司忙完再回来。 “忙太久了,今天格外想见你,就提早回来了。”谌桓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着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喝了很多吗?你身上的酒味很重。” 谌桓穿着居家服,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水汽。 钟溯“嗯”了一声,随手拍拍他胳膊:“喝了些。我要去洗澡了,你快松开,省得惹到你身上也一股酒味。” 他换好鞋,就要进房间洗澡。 谌桓从后边叫住他:“溯儿,我和《断刃剑》的导演定好时间了,他明天会来家里跟你谈。” “好。” “对了,”谌桓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神情隐没,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再问一下,你们今天喝的是什么酒?” 钟溯以为他还惦记着自己是不是醉得难受,头也没回地摆摆手,说:“就普通啤酒,没别的。放心吧,我没事。” 草草地洗完澡,钟溯没做什么,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才刚躺下没几秒,谌桓就贴过来,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温热的吻落在他耳后,低醇的声音划过耳膜:“晚安,溯儿。” 钟溯满脑子还想着离开的规划,此时被对方这么温情地一搂,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半晌,他转过身,没抬头,把脸往谌桓怀里埋了埋,很轻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黑暗中,钟溯身上那股威士忌的味道仍未散尽——近似于橡木桶的气味,醇厚、干烈,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谌桓垂着眼,仿佛没察觉到钟溯的谎言一样。 第89章   钟溯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谌桓的体温烘得他出汗,半梦半醒间,又像被什么压着似的,怎么都挣脱不开那股缠绕的力道。 一热,噩梦便纷至沓来。 久违地,他又梦见那片翻涌的海面了。 大雨哗哗直下,雨点像子弹一样砸在身上,腥咸发苦的海水源源不断地灌进口鼻,呛得他肺里发疼。他拼命伸出手,终于抓住了谌桓伸过来的手——可对方却没有把他拉起来,反而扼住他的呼吸,带着他往更深、深得透不进光的海中央沉坠下去。 他想喊停,想让谌桓松开手,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传不出去。 气泡从他的嘴里一串串涌出来,往海面飘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嗬——”钟溯头疼欲裂地醒过来,太阳穴旁的青筋一鼓一鼓地发胀。身边本应睡着人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摸上去不剩下多少余温残留。 卫生间里依稀传出水流溅落到瓷砖的哗哗声。 钟溯下床,赤着脚推开卫生间的门。隔着一面磨砂玻璃门,谌桓正在隔间里冲着澡,健美的肌肉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 用不着上手摸,都能想象出来那些肌肉的触感会有多柔韧滚热,紧绷起来时又会多么充满力量。 钟溯早已经对这活色生香的场面见怪不怪,径直拧开盥洗盆的水龙头,俯下身洗漱。 洗漱完,他脱下衣服,拉开玻璃门,也跟着进了隔间。 钟溯把谌桓往边上推了推,声音还带着点沙哑:“早。你往旁边过去点,我跟你一起洗。” 谌桓低下头看他——俊朗青年的眼睛半阖着,榛色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隐约可见,长睫毛上挂着点湿润的水汽,一副没睡醒的迷糊相。 “眼睛都还没睁开,说什么早呢。”谌桓觉得好笑,按了按他那撮翘起的乱发。 钟溯侧过脸,拧了拧旋钮,把水温调低了些——谌桓觉得刚刚好的温度,对他来说就烫了点。 他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昨晚做了个梦,没睡好。” 他用花洒对着脸冲水,温热的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些,梦里那股窒息感也慢慢被冲淡,剩下一点很浅的憋闷。 谌桓看出钟溯是不太舒服,没闹他,拍了拍他臀部,说:“你慢慢洗,我先出去了。” 钟溯挥挥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等钟溯洗完,换上衣服下楼,和谌桓吃过早餐,时间差不多来到十点,大门的门铃响起。 谌桓所说的那个导演准时准点上门了。 来人叫唐宾文,长得普普通通,偏胖,留着胡子和中长发,在脑后扎起一小撮头发。他对谌桓态度恭敬,可三句话不离自己拍过什么、拿过什么奖,捏腔作调的,反倒显得有些油腻。 据他自己介绍,他是正经科班出身,一毕业就拜了武侠片一位大师级导演为师,拍了快十年古装片,导演经验丰富。 别墅里的气温温暖,钟溯只穿了一件比较薄的衬衫,挽起一截袖子,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唐宾文讲他预备怎么拍这部《断刃剑》。 “我准备把这片子往新派武侠那边靠,几场重头戏都加些更现代的打戏。”唐宾文手指点着剧本,侃侃而谈,“主角的身世也得往惨了拍——现在就流行苦情主角,越是惨,越是身世凄凉,观众就越买账。要是主角再长得惹人……”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钟溯脸上,顿了一下,眼神闪烁着飞快移开,有点气虚地说:“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的拍摄计划。谌生,您有什么意见吗?” 谌桓咬着烟,拿起一支笔在剧本上划了几道线:“这几段戏都删了,废话太多,没必要。” 唐宾文眼巴巴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分镜被划掉,心里硌得慌,但脸上还得赔笑:“好的好的,我回去改,改完再把分镜稿给您过目。” 接下来针对一些取景地的问题,双方又谈了会儿,谌桓便打发唐宾文走了。 唐宾文走到路边自己那辆车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底下那幢别墅气派得扎眼,衬得他站在路边像个来送货的。 想起刚才那截腻白的手腕就在眼前晃,晃得人心乱,但偏偏不能碰。 唐宾文突然觉得生气,活像受到谁的侮辱了似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过是个男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居然让我堂堂一个大导演给他抬咖。” 他踢一脚轮胎,气呼呼地开车走了。 别墅里,谌桓指间夹着香烟,无名指轻轻摩挲着钟溯的下颌。烟头的热度隔着一小段距离烘过来,有些灼人。 “怎么样?”他问,“这个唐宾文,光看履历在圈里算是有点本事。但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换掉。” 钟溯想了一下:“他说话是有点讨人厌,不过既然有经验,还是让他拍吧。” 只要能出成果,跟这种自命不凡的人共事也不是没法接受,顶多忍忍就过去了。 “行,你觉得没问题就行。”谌桓没再多说,把桌上散开的文件拢起来收好。 ============== 定下剧本之后,剧组的人马很快拉了起来。几个主场景的布景刚搭好,拍摄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第二次进剧组,钟溯明显游刃有余得多。走位、表情、情绪转换,都不需要太多指导,开头好几个镜头都是一遍过。纵使唐宾文心里再瞧不上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刁难。 这次的电影剧本——《断刃剑》讲的是一个冷面剑客的复仇故事。 剑客天资骄人,是天生的习武奇才,从小被魔道教主收养。养父骗他说,他的亲生父母是被武林盟主率领一众门徒坑杀致死的。他相信了这个谎话,立誓要向武林盟主复仇。 长大后,剑客只身负一把父母留下的长剑,踏上前往武林大会的路途。途中意外地结识了一个风流不羁的神偷,两人成为好友。 在武林大会上,他终于得偿所愿,一剑刺穿了武林盟主的胸口。 血喷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对方是神偷的父亲,两个好友就此决裂。 神偷追到魔教,要向那个教唆剑客杀害无辜的老魔头索命。 然而,剑客却挡在养父身前,重伤了神偷。 神偷倒在血泊里,神情痛苦地说出了当年那桩惨案的真相——真正杀害剑客父母的,是那个一声声义父称呼的人。他被仇人蒙蔽,认贼作父十九年。 在震惊之下,剑客被魔道教主偷袭,受了致命伤。 魔头以为自己赢了,再没有人能威胁到自己,洋洋洒洒地吹嘘自己多有城府和手段,养大了剑客,又亲手把他教成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除去了所谓名门正派。 趁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剑客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剑刃捅进了他的后心,穿透胸膛—— 魔头死了,剑客也随之屈膝倒下,血从他身下洇开,漫成一片。 神偷只能错愕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最后的结局是神偷埋葬了自己的好友,将那把断成两截的剑插在剑客墓前。自己骑上一匹白马,迎着夕阳远去,自此浪迹天涯。 今天,拍到了剑客与神偷在客栈里初次相识的桥段。 钟溯化好妆,正站在布景旁,低头调整手腕上的绑带,就听见小唠叨隔着半个片场喊他。 “钟溯,大件事!你知道我刚才在停车场那边看见谁的车了吗?”小唠叨急匆匆地跑过来,“说出来你都不会信!” 他跑没几步就停下来,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得像头刚耕了十几里地的牛。 “不管看见什么车也用不着你这么紧张。”钟溯见惯了小唠叨大惊小怪的样子,眼皮都没抬,还一味地整理着自己的戏服,“深呼吸,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不是,你看那边那辆保姆车,那车牌——”小唠叨勉力指了一个方向。 话还没说完,一个温温润润的男声忽然插入:“早安啊两位。” 钟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过头,那张熟悉得甚至有点烦人的精致脸蛋就映入眼中。 “鹿知逸,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钟你在这里的理由一样,我来演戏啊。”鹿知逸歪了歪脑袋,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只是笑意里不存在一点真情。 钟溯盯着他看了两秒,表情有点微妙:“……谌桓让你进的组?” 他印象里的谌桓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宁愿跟他吵架,都铁了心要收拾鹿知逸的人,怎么突然就放任这妖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晃了? 鹿知逸弯了弯唇角,他奇异地理解了钟溯没说全的问题。 “我也挺意外的。”他慢条斯理道:“毕竟你的那位,前段时间可没少让我吃苦头。我一度还以为自己得退圈了。” 他睐起那双碧绿的眼瞳,眼尾尖尖的,像只矜贵的波斯猫儿:“钟,你认为,他那么厌恶我,却还特意安排我跟你一起拍戏的理由是什么呢?” 混血男星似笑而非地打量着钟溯,话里有话道:“好好想想,原因是不是出在你身上?” 他拍了拍钟溯的肩膀,走向化妆间。 那一点重量压在肩上,钟溯眉心抽动了一下,嘴唇抿紧。 心情糟透了。 不仅是因为谌桓突然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更糟糕的是,他知道谌桓为什么要这么做—— 谌桓是在试探他。 既然他为了鹿知逸跟谌桓吵架,所以谌桓就干脆把人放到了他身边,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早该预料到的,那人骨子里就是这种刁钻又执著到令人头疼的性子。 第90章   钟溯心里压着事,又乱又烦,到开机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准入戏的感觉。 饰演神偷的鹿知逸当然察觉到钟溯的不在状态。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借着对戏的功夫,用自己精湛的演技一点点把钟溯往戏里带,引着他演出剑客那种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 一个不动声色地喂戏,一个默默地接戏,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这一段剧情。 收工后,钟溯叫住正准备去赶下一个通告的鹿知逸。 “……今天谢了,”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状态确实不太好。” 他看得出鹿知逸的体贴和帮助,要不是这人轻描淡写地领着他转换情绪,估计他今天过不了关。 鹿知逸转过身,那双绿眼睛弯起,优雅地欠了欠身。 “很荣幸为您服务。”他笑得如狐狸绅士,眼角眉梢带着点自得的狡黠,“宝贝,你永远用不着跟我道谢。” “还有下次,你也依旧可以依靠我。” 鹿知逸看起来似乎很满意钟溯对自己的态度有一点点松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片场。 钟溯望着他的身影走远,才去换下戏服,卸了妆,走到影视园外,等谌桓的车来接。 晚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指尖都发凉。 没过多久,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钟溯面前。 钟溯刚坐入车内,谌桓便倾过身来给他系安全带。 谌桓:“今天戏拍得怎么样?” 钟溯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舔了舔嘴唇,说:“没什么特别的。话说……我今天见到了鹿知逸,他在电影里演一个挺重要的配角。” “嗯。”谌桓把卡扣按进去,淡淡地说,“多一个熟面孔,不是挺好吗。” 这个反应出乎钟溯的意料。他认真看向谌桓,但谌桓神情如常,看不出深藏底下的情绪。 钟溯张开口,却怎么也问不出那句:你特意让鹿知逸进组,是想要给我一个警告吗,亦或者……这是一个试探? 明知道谌桓不会改变对自己的执著,也不会放弃试探他的想法,还非要问出口,挑破两人之间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那就实在是太蠢了。 钟溯别过眼看向窗外,车里安静下来,谁都没再说话。 隐隐约约的,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两人中间,看不见,却谁都绕不过去。 这时,一道闪光灯猛地晃进钟溯的眼里,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紧接着,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串,有人惊喜地叫起来:“真是钟溯!钟溯在这辆车上! “钟先生,你是刚从影视园里出来吗?方便透露一下最近在拍什么新戏吗?影迷们都很关心你的近况。” “有传闻说影帝鹿知逸也出现在了这附近,你们是再次合作了吗——你对这次合作有什么期待?会贡献出更有张力的对手戏吗?” 突然之间,一大帮娱记从草丛里冒出来,长枪短炮怼着车窗猛拍,闪光灯照得亮如白昼。都不知道他们在这地方蹲守多久了。 钟溯第一次见这阵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谌桓却是反应极快,一把将钟溯按回座位:“坐好。” 他打转方向盘,油门一脚踩到底,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吱——”声,一个急倒车,硬生生甩开了围上来的娱记。 轿车加速得突然,惯性把钟溯往旁边甩,他不得不抓住车顶的拉手,身体晃了晃才稳住。 “我们回家吗?”他侧过头问。 “不,那些人在追车。”谌桓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后边跟着好几辆采访车,车灯明晃晃的,咬得很紧。 钟溯:“那往旧城方向开吧,那边城区岔路多,更好甩开他们。” 谌桓没说什么,方向盘右打,车头扎进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墙壁擦着后视镜过去,粗糙的墙面几乎要蹭上车身。 后面的采访车见状,齐刷刷踩死刹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岔路口,不敢再跟。 车上的娱记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进巷子深处,尾灯闪了闪,彻底消失在迷蒙的夜色里。 有人丧气地一跺脚,直叹气:“啊——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怎么就给跑了!” “就是啊,”另一个娱记跟着抱怨,“一晚上就拍了几张照片,回去怎么跟上头交代嘛?那老虔婆非扒我一层皮不可。” “得了吧,”旁边有人叼着烟,幽幽地来了一句,“就算真让你挖到什么劲料,也不一定报得出来。” “你什么意思?” 那人吐出一口烟圈:“刚才钟溯坐的那辆车,看清车标了没?” “是……”问话的娱记怔愣一下,脸色慢慢变了。 还没把那车名说出来,顿时噤若寒蝉。 那个型号的劳斯莱斯,全延港拢共就三辆,不管刚才那车是哪位大佬的,他们都得罪不起。 后边没了跟车,谌桓把车速放慢下来,轿车平稳地滑过路面,掠过静谧的街景。 “从旧城上半山得绕一大圈路,而且也不确定其他路口有没有记者守着。” 钟溯揉着手心刚才被车拉手压出来的白痕,提议道:“不如去我那边凑合睡一晚吧。正好这里离永和小区也近。” 谌桓想了想,应下来:“也可以。” 自从钟溯坠楼受伤、搬进谌桓家里之后,他好几个月没回过这间出租屋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没挪过位置,厨房里放着几颗还没来得及吃掉的洋葱,早已经干枯发皱,抽出了细长的绿芽。 由于钟溯收拾行李离开的时候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所以床铺上倒也没落太多灰尘,稍微用手拍干净,就能睡人。 小破屋子里的空调没有制暖功能,两人洗完澡就直接上了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钟溯怕冷,窝进谌桓的怀里,汲取他身上的热度,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帮娱记,琢磨着:“……刚才那些人都在往我这边挤,应该没拍到你的脸吧。” “拍到也不碍事,”谌桓拨开他额前被水打湿的刘海,拇指按在他嘴唇上轻轻揉捏,那两片因为受冻而发白的唇,渐渐泛出红润,“你也是时候该有一些绯闻了。” 他又握住钟溯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搓暖。 钟溯由着他摆弄,痒得低低地笑了一声:“跟‘谌生’传绯闻?那是我占便宜了,这下能在娱乐圈里横着走了。”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淡白月光,他注视着谌桓的脸庞。 老旧的小房子,逼仄的床铺——无端有种奇怪的既视感。他想起那些跟谌桓挤在安全屋里的夏季夜晚,黏热、焦灼,却又难舍难分。 恍然发觉,原来那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贴近到连呼吸都交融的地步了。 钟溯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么一想,在七岩岛的时候你还真能忍,居然跟我睡一张床那么多天才下手。” 不像他重生回来之后,几乎忍受不了一点——直白地说喜欢,强硬地步步逼近,绝不允许一点逃避。 谌桓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往钟溯的手指呵气,湿润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像猫儿在柔软地舔舐:“其实早下手了,只是你睡得太沉,亲你都不知道。” “溯儿,你不知道你自己对我有多无防备。” 在黑暗中,指尖的酥麻如同电流,无声地流淌过钟溯全身。 钟溯陷入了沉默。 他是不是真的错过了太多? 那些谌桓曾一度柔软地、小心地埋下的秘密和触碰,那些闪光的、不可说的瞬间,直到七年后的今夜,才被这样漫不经心地翻出来,得见天日。 如果他没能回来,如果那场大雨,他真的从此沉进了海里呢? 这些是不是就只能永远埋葬在谌桓一个人的记忆里? 钟溯伸出手,抱住谌桓,把脸贴在他胸口,听那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突然不想再纠结鹿知逸的事了。 不管谌桓是出于什么目的把人安排进组——彰显控制力也好,试探也好——他宁愿当作那是谌桓的示好,表明不会再针对鹿知逸,是想跟他缓和关系。 这段关系其实很好,有过很温馨的过往,那么,自己离开时最好也只记住那些好的时光。 “不聊那些事了。”谌桓抚过钟溯的发梢,指尖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过去都过去了,没什么意义。” “跟现在相比,我一点都不怀念那些日子。” 永远无法满足的、永远渴望却怎么也得不到的,只能看着钟溯做出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选择。 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变更的事实:“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过去就算全被抹掉也无所谓。” 他可以否定一切,甚至可以否定过去和钟溯在一起的日子。 只要能把眼前这一个鲜活的钟溯留在身边,其余都不重要。 钟溯并没有多听懂谌桓的意思,只感觉到那只手还在轻轻抚摸自己的发梢,动作温柔,仅此而已。 他没意识到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既不怀念过去,也不期待未来,这是怎么可能的呢?除非,那个人已经决定把一切都献祭给现在。 过去可以抹除,未来可以不要。只要这个瞬间能够凝固住,只要眼前所珍惜的对象不会消失。 哪怕对方会被困住,哪怕这段关系会被扭曲,哪怕自己都会变得不像自己——对那个人来说,都无所谓。 因为现在的这个瞬间太重要了,重要到值得他付出无比沉重的代价。 第91章   白若琳踩着恨天高的高跟鞋,站在破旧的公寓楼下,对着手机那头的小姐妹骂骂咧咧:“别说了,谁知道钟溯那个衰人偷偷摸摸背着我进了娱乐圈,还演出了名堂?” 她咬着牙,声音都尖了几分:“他害得我现在什么后台都没了,还想过好日子?他做梦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白若琳咯咯地笑了一声:“我准备干嘛?还用得着问吗,当然是跟他和好,哄他把手里的资源都给我啊,青春损失费懂不懂?他要敢不给,我就去找八卦报纸爆他黑料,让他身败名裂,在娱乐圈里混不下去。” “行了,先不说了,我到他家楼下了。等会儿跟他和好了,再跟你讲他能有多窝囊。” 挂断电话,白若琳瞥了一眼这栋墙灰剥落、楼梯逼仄的老公寓,脸上嫌弃得跟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走上楼,回忆了一下,好半晌才勉强记起自己这窝囊的前男友住的是哪一个房间。 “笃笃笃——” 急躁地敲门过后,白若琳不耐烦地叫门:“钟溯,给我开门,躲也没用,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啊,都说了快点!我站得都脚疼了。”她等得直跺脚。 好一会儿,那扇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白若琳下意识就要张嘴骂人,可当看清站在门后的男人后,那串尖锐的脏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 她怔愣一下:“诶,你是谁?” 谌桓赤|裸着上身,他刚简单地洗了头,发丝潮湿地往后拢,水珠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滴。 他冷淡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你干嘛的?” 白若琳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内传来脚步声。钟溯从后边走过来,腰上松松垮垮地系着睡裤,瞟了一眼门口:“谌桓,谁来敲门?” 谌桓没回头,语气淡淡的:“不认识。估计派传单的吧。” 他一手搂住钟溯的腰身,轻车熟路地把人往怀里带。 这一幕落入白若琳眼中,她一张漂亮的脸登时扭曲了起来:“钟溯,这男人谁啊?为什么他会在你家里?” 白若琳原本打算跟钟溯说几句软话,跟以前一样哄得他晕头转向,重新当自己的舔狗,给她介绍那些出名的导演编剧们。 她都计算好了,如果钟溯识相,自己也不是不能受点委屈认个错,陪他过过苦日子。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她没认出谌桓,视线在气氛暧昧的两人之间来回扫,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手指指着钟溯,愕然道:“难怪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 “结果你、你居然跟个男人搞在一起?你这个喜欢男人的变态!恶不恶心啊!”她气疯了,自觉受了天大的侮辱,像只炸毛的母猫似地,抬手就往钟溯脸上扇,那又长又尖的指甲直冲他眼睛去。 不等她碰到钟溯,旁边的谌桓抬手一挡,白若琳踉跄着退了两步,高跟鞋一崴,差点撞在门框上。 “滚。” 一个字,冷得像结了冰。 钟溯站在后面,皱着眉看她,声音也冷:“发什么疯?我跟你早没关系了,少来这套。” 白若琳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曾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友,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你怎么能……”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抖,想指责钟溯变心,可对上他冷漠的眼神,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居然这么对我,你别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白若琳咬着嘴唇扔下这句话,一扭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跑了,背影慌乱又狼狈。 谌桓靠在门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钟溯:“女朋友?” 钟溯捏了捏眉心,有点烦:“不是我的,是原身的。早就没联系了,估计是看到我拍了电影,来上门要钱的。” 一大清早被这么闹一场,他本来就不小的起床气更重了。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瞟了谌桓一眼,说:“我不至于冤大头成这个样子,跟个把我当傻子的人谈恋爱。” 谌桓搂住钟溯,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蠢蠢欲动地说:“真可惜,早知道我就多留点印记,让她看个够了。” 钟溯:“这醋你也吃?都过期不知道多久了。” 他张开手,安抚地拍了拍谌桓的后背,如同给呼噜的大狗顺毛。 白若琳放的那些狠话不过是虚张声势,在这天之后,只有零星几个小报在言之凿凿地传钟溯的花边新闻,可惜根本没人关注。 钟溯压根没在意这些小道消息,该拍戏拍戏,该收工收工,没事人似的。 传了没几天,那些纷纷扰扰的绯闻突然就消停了。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这天的拍摄,又到了钟溯和鹿知逸的对手戏——剑客和神偷刚从人皮客栈杀出重围,此刻正围着篝火夜谈,要结成同行的伙伴。 静谧的竹林深处,枝叶摇曳。一堆篝火烧得正盛,橙红的焰火映出两张年轻的脸。 白衣的是神偷,潇洒逸美;玄衣的是剑客,冷酷英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漠然。 鹿知逸握住钟溯的手,笑眼里仿佛蕴蓄着无边的风流意气:“飞云兄,今日能同你结识,是我上官辰三生有幸,倘若不嫌弃,望能与你结伴……” 台词说到一半,所有灯突然灭了。四周瞬间黑成一片,只剩那堆篝火孤零零地烧着。 “怎么回事?”唐宾文从监视器后头站起来,嗓门一下高了,“灯光师!管灯的呢?怎么搞的,业余成这样子?” “不是我,是停电了啊导演。”灯光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委屈得要命。 “谁踢到电线了?” “拍外景就带了两台发电机,这么多吃电的设备,说不定是线路烧了……” 有人打着手电跑过去:“导演,我去看看发电机!” “先停了,大家都不要乱动,也不要碰地上的任何一根线!” 一听停拍,钟溯下意识往回抽手,但一下没抽动,鹿知逸握得更紧,拇指抵在他的虎口上,就是不放。 钟溯:“还不松开?” 火光倒映在鹿知逸眼底,他温声细语地说:“别急嘛,钟,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你不觉得在黑暗里干等着很无聊吗?” 橙红的火光在两人的手背上跳动,没有多少暖意。但是鹿知逸觉得正好——他也是体寒的人,钟溯的掌心不烫不凉,握着舒服。 他指腹在钟溯掌心轻轻蹭了蹭,动作亲昵:“你听过维亚雷焦狂欢节吗?我的家乡每年都会办这个节日,一整个二月,全市人和游客都会参加,有花车、彩灯,彻夜不眠地饮酒作乐,嗯哼……很有趣的日子。” 钟溯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皮一直在眨,想使什么坏?” 跟鹿知逸这种太精明的人打交道,最烦的就是对方明明可以直说,还非把意图藏在一堆漂亮话里,要他费脑子去猜。 鹿知逸也不在乎被戳穿,反而笑得更开了。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望着钟溯,手指在他掌心慢悠悠地画着圈:“宝贝,你真聪明,我是在诱惑你啊。玩乐、挥霍、新奇的景色,不管什么——能稍微引起你一点兴趣,那都是我的机会。” “拍完这部片,我就要飞去国外试镜了。虽然没法跟你一起等到我们的电影上映,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出去度个假——我们可以悄悄去,避开你的那位……”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从齿缝间溢出来的。 “给我一个认真追求你的机会,你也能享受难得的自由。”鹿知逸眨了眨眼,像狐狸逗弄猎物时的姿态,语气掺了一丝微妙的锐利,“跟控制欲那么强的那位在一起,你难道不是感觉很憋屈吗?” 这人真的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 钟溯对鹿知逸的妖孽劲儿也算有免疫力了,不咸不淡地抽回手,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狂欢节是有点意思,唯一的问题是,我不喜欢你这张脸。” “你要是去整成谌桓那个样子,我可能还会考虑。” 鹿知逸愣在原地,那双碧绿的猫瞳还弯着,可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明显一点点碎裂开来。 从小到大,还没人说过他这张脸输给过谁的。 钟溯从从容容地看对方难得吃瘪,心情舒服多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摄像机要掉了!快让开!” 头顶的机械臂正一点点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螺丝彻底脱落的那一瞬间,摄像机直直砸下来—— “啊!” 有个工作人员被飞出的镜头砸中,惊叫声四起。 去查看发电机的人也跑回来,脸都白了:“导演,发电机是被人弄坏了,不是线路问题!” 现场一下子乱成一锅粥,有人喊医护,有人打电话报警,还有人扯着嗓子问该怎么办。 钟溯盯着地上那台摔烂的摄像机,表情沉了下去。这种派人到别人的地盘上搞破坏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了。 唐宾文被七嘴八舌的“怎么办”问得头昏脑涨,他只是个只会拍电影的文青,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憋了半天,干脆一甩手,把烂摊子全部推给了现场的执行监制处理,自己则躲到一旁。 执行监制没办法,只能先让剧组停工,派场务去层层排查,发现是有人故意用砖头砸坏了发电机,才导致停电。至于那台从半空砸下来的摄像机,也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第92章   谌桓办公室的摆设跟钟溯之前来的时候看见的没什么不同,依旧宽敞、明亮、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活人感。 钟溯坐在椅子上,用最简洁的话把片场的突发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补充一句:“好在被镜头砸到的那人没什么大碍,只是胳膊淤青了一块。但文雄这次能砸机器,下次说不定就更出格,直接砸人了。” 对此,谌桓脸上没什么波澜,既不意外,也毫无畏惧。他和钟溯都太了解文雄的为人,清楚那老狐狸能使出多下作的手段。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边,没急着点,说:“没点本事又想赢,那就只能使这些阴招了,太正常。” 钟溯看着他:“那我们也一样动手吗?” “真要动手,比起这点小打小闹,我更喜欢把事情处理得更干脆一点。”谌桓说着,当着钟溯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瘦猴,你叫上大熊,现在来公司一趟”之类模糊的话。 他点燃烟,冷蓝的烟雾从唇间溢出来,慢慢往上飘。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钟溯望见谌桓的下颌线条都变得柔和一些,却像浸在雪水里的倒影,伸手去碰,只能被冻伤。 *************** “啪!!” 一记耳光猛地扇上袁丽思的脸颊,她整个人被打得脸偏向一边,一脚踩到地上的花瓶碎片,水渍和凌乱的花枝散了一地。 文雄冷眼睨着她:“你闹够没有?” “为什么我不能闹?!”袁丽思的声音尖利,眼眶红着,嘴唇直抖,“你答应过的——捧我让我红!结果呢?为什么这次的电影还是没有我的位置?啊!你有本事骗我,没本事承认吗?” 袁丽思也撕破脸豁出去了。她都到这岁数了,眼角的鱼尾纹都要遮不住了。当初星途不顺,公司雪藏她,她硬撑着不肯去陪大老板,到最后也低头了。一直以来忍了多少的恶心事,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凭什么还是得不到想要的? “要是你这次还不给我女主角,”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蹦,“那我也不会再留在这里。” “那就滚啊。看谁把你当个宝,还当自己十八二十,青春靓丽一枝花吗?我还能给你一个角色就不错了,认清你自己,你拿什么去红去做女主角啊?”文雄露出残忍的冷笑,完全不在意地碾袁丽思的伤痛。 袁丽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她猛地抓起旁边的另一个花瓶,狠力地往文雄的脚边一扔,“你去死吧!死衰人!”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水漫过文雄的皮鞋尖。接着她一把扯过自己的手提包就冲出了大门。 袁丽思坐上自己的车,一路油门踩到底,把车飙回自己的公寓。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文雄为电影角色的事闹了,但每一次都不会改变什么,文雄依旧只会哄着她,承诺扶她上位,让她大红大紫,她也依旧离不开对方给的承诺和钱。 不是没想过干脆一拍两散,自己另找一个金主,但要维持这张漂亮的脸,实在是开销太大了。 息影这么多年,她早就坐吃山空,当年刚出道时挣的那点钱已经花得一点都不剩,甚至还倒欠一身信用卡债,没了文雄,她也没法正常地生活。 车在楼下停稳,袁丽思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后知后觉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 袁丽思突然反应过来,发疯一般在自己手提袋里翻找起来:“镜子、镜子在哪里?!” 好不容易翻出那块折叠镜,她抖动着手打开,对着左脸照了半天——被扇到的脸颊位置又红又肿,隐约还能看出几道指印。不算太凄惨,但绝对说不上好。 “我的脸,救命,救命啊,有谁能够帮帮我,呜呜呜……”袁丽思捂住嘴巴失声恸哭,感到痛苦和幻灭,同时也恐惧到骨子里。 要来不及了,她就要变老变丑,但还没有人能看见她,还没有无数多的人爱她、仰慕她,甘愿为她去死。 袁丽思哭得不能自已,好半天,用掉大半包纸巾才勉强止住眼泪。熄了火,脚步虚浮地往公寓走去。 她用钥匙开了门,踢掉脚上的高跟鞋,直接从酒柜拿出瓶已经喝了一小半的红酒,拔掉木塞,瓶口对准嘴巴直往下灌酒。 “咔哒——” 随着一个细微的开关声,客厅的吊灯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扎得袁丽思眼睛生疼。 她愣了一下,眯着眼看向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另一个则年轻些,眉眼冷峻周正。 但两人同样神色晦暗。 “你们什么人?”袁丽思尖叫一声,手里的酒瓶应声脱手,哐当砸在地上,酒液溅起。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还没摸到门把,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捂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巴,连带求救声都被堵回喉咙里。 瘦猴的手劲大,捂得女星嘴巴四周的皮肉都泛白,阴冷地喝令:“收声,过去坐下。” “别、别伤害我,钱都在我包里……全给你们,我保证不会报警——”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求你们放过我吧……” 袁丽思被强行拽到客厅,以为自己遭遇了入室抢劫,整个人筛糠似地抖,话都说不利索。 身材魁梧的大熊站在边上,阴影罩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谌桓支起腿,十指交叠搁在身前,语气悠然:“袁女士,冷静点。这里没有人要害你。” 袁丽思哆嗦着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完美、充满侵略性的五官,唯独一道缺憾的断痕横在眉骨上,令人过目难忘。 她愣住了:“你是……年终宴会上的谌生?” “看来你记性不错。”谌桓对瘦猴挥了挥手,瘦猴就领意,松开了袁丽思。 谌桓微微一笑,好声好气地说:“坐吧。不用太紧张,我今晚来,只是想请你拍一段戏而已。” “当然,报酬好商量。” 袁丽思摸不透谌桓究竟想干什么。她偷瞄了一眼两侧站着的人——大熊黑着脸杵直,瘦猴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战战兢兢地问:“谌生,我跟您无仇无怨,也没有得罪过你……有什么戏非要我拍呢?” 宴会结束那晚,她听文雄说过谌桓的事,用一种恨恨又轻蔑的语气,贬低谌桓不过是个愣头青,太年轻又狂傲,根本成不了气候。 但眼前俊美男人迫人的气场却明晃晃地告诉她:这人她招惹不起,也糊弄不过去。 谌桓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红肿上,慢悠悠地开口:“很简单。你只需要对着镜头,告诉所有人,你脸上的伤是谁弄的。” 此话一出,袁丽思就像触电一样,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脸:“我、我不可能拍这个影片,你找错人了。” 她再迟钝,也明白了谌桓的来意。这是要利用她来对付文雄。 如果她拍了这个视频,无论导致什么后果,文雄都绝对不会放过她。 钟溯见女星缩着肩膀往后退,皱了皱眉,语气不轻不重:“你要是怕文雄事后找你麻烦,我们可以帮你躲开他。” 他顿了顿,冷静道:“你仔细想想,文雄现在都能对你一个女人动手,等再过段时间,他彻底腻了,会不会直接抛弃你?到那时候,你会是什么下场?又有谁管你?” 袁丽思的脸色白了白,像是想到某种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谌桓指尖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慢条斯理地接过话茬:“还是说,继续这样下去,你的脸哪天被文雄毁了也无所谓?不能再拍戏了,也无所谓?” “袁女士,你对他这么忠心耿耿,图什么呢?”他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豹子,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袁丽思:“多不值啊,你甘心吗?” 谌桓的话,宛如一支利箭,不偏不倚地戳中了袁丽思最敏感的自尊心。 什么、甘心? “你说甘心……?我怎么可能会甘心?”袁丽思紧咬嘴唇,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恨得连身体都发颤。 她忍不住想笑,又想哭。 袁丽思没继续说下去。可她的表情和眼底压不住的愤怒,已经告诉了在场所有人答案。 瘦猴架起三脚架,又调好摄像机镜头。 面对漆黑的镜头,红礼服的漂亮女人坐在沙发上,虽然面容不复年轻,但依然美丽得动人。 在电源指示灯亮起红光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宛如被谁按下了开关——愤怒和憎恨眨眼间褪去,换上哀怨的愁苦。 眉毛向下耷,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滑过红肿的巴掌印痕。 袁丽思肩头耸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梨花带雨地哭诉:“大家好,我是袁丽思,我……其实有一些话压在心里很久,一直想跟大家说。” 她擦掉脸上残留的粉底,露出那个可怖的五指淤痕。 “我一直遭受……公司法人代表文雄的控制和虐待。我脸上的这些伤,都是他打的……呜呜呜……”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颤:“他就是个人渣,披着人皮的畜生——” 话音未落,她忽然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脸,尖叫着大哭出声:“求求大家帮帮我,我真的好害怕有一天会被他打死……” 脆弱、悲哀、孤苦伶仃,像是全世界都抛弃了她。 钟溯看着袁丽思在镜头前的表现,心里不由得有些讶异。见过这变脸的速度,还有谁能说这过气的女明星演技不够好呢? 镜头一关,袁丽思立刻停下崩溃的动作,抬手抹了把脸。脸上还带着悲容,可眼神已经冷静下来——冷酷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悲泣的女人。 她看向谌桓:“谌生,我按您说的做了。接下来就请您履行承诺。” 谌桓说:“你演得很好,这段时间就带家人们去内陆散散心吧。”他说着抽出一张纸巾给袁丽思。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至于你应得的那些,你会得到的。” 袁丽思接过纸巾,擦了擦已经花掉的妆容。 谌桓让瘦猴留下来收个尾,把袁丽思安排好,就和钟溯先行离开了公寓。 街灯一盏盏滑过车窗,光影在轿车车厢里明明灭灭。 谌桓的手搭在钟溯后颈,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皮肤,来回剐蹭,像是在描摹某种长久的构想。 “等文雄的事了结后,我们也是时候彻底定下来了。” 他说:“租的房子处理一下,屋里没用的东西全部扔掉,我给你买新的,后面的拍戏也减少些——就像以前那样,你还是跟在我身边做事更好,也更适合你。” 钟溯本来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窗户上的光斑,突兀地转头问了一句:“那样我就完全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原身留下来的钱已经全花光了,拍戏挣的钱则存在银行卡里,去取款就会被阿威报告给谌桓,而谌桓从不给他现钱,他手头没剩下多少可以支配的现金。 与此同时,不拍戏,工作也以谌桓为中心,意味着他离了谌桓,想找份新工作养活自己都难。 临时的居所、足以离开的钱、工作的能力,谌桓都牢牢控制起来,锁死他。 这就是谌桓想要的。 谌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只有理所当然的坦然。他凑过去,鼻尖亲昵地蹭了蹭钟溯:“当然,溯儿,我们不是早就谈过这个了吗。” “我会照顾好你的,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什么?” 如同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在标记自己的领地,温存、压迫、不容置疑,在每一处都烙下印记。 钟溯没再说其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了,随你吧。” 他回答得很敷衍,谌桓的眼神暗了一下,但还是执着地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回到别墅,钟溯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先进了屋。 谌桓一手搭着车窗边缘,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问阿威:“溯儿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呃……”阿威有点回答不上,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跟、跟之前差不多。钟先生除了让我载他去了两趟那个小胖子朋友的家之外,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谌桓神色没和缓,面无表情道:“把人看紧点。有什么不对劲都跟我报告。” 阿威咽下一口唾沫,挺直了背:“明白,谌生。” 第93章   【你以为混社团靠狠就行了吗,错了,是要讲义气的。】 【阿溯,你记住,背叛兄弟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刚进社团的时候,李召东教过他这么一句话。不过现在在钟溯看来,这些话荒谬得可笑,充其量只是用来吓唬小孩的而已。 某种意义上,只有复仇的人有足够的能力,才能够让这些话成真。 钟溯靠在沙发里,侧过脸,看着谌桓把桌上的资料一份份摊开:“溯儿,这是我收集到的、有关文雄的资料,我打算把这些全部交给一些能帮上忙的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青筋在深肤色下并不明显,动作轻巧,莫名带着点斩首似的利落。 钟溯大致扫了一眼那堆文件——有银行流水、有合同复印件,数张模糊的照片,还有厚厚一沓出入境记录,很是意外:“你什么时候收集了他这么多东西?” 不仅有文雄最近的行动,甚至还有他当年在社团里留下的陈年旧账。 “没什么难的。”谌桓点了一支烟,抬起下巴看钟溯,“文雄做事一点都不讲究,在我的片场搞破坏也不藏着点。他现在大概是回过神,想明白了签的那份对赌合同到底是什么东西,才会急匆匆地冲上来。” 钟溯想起文雄签合同那晚兴高采烈的嘴脸,贪婪得两眼放光,点头应和:“确实,居然连一个上不封顶的赌约都敢应下来。也是以前搞过赌场的人,怎么会蠢成这样。” 文雄以为输了不过赔一部电影的钱。可是谁允许了?合同确实白纸黑字写着:输家赔付赢家的电影票房,再加上院线的使用费。 但在条约之外,有要求票房必须干净,一点水分都没有吗,有要求每一张票都是真实观众购买,绝对童叟无欺吗? 说到底,对赌只是一个比大小的数字游戏。 既然是数字游戏,那谌桓就有一万种办法把数字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一千万赔得起,三千万赔得起吗?一个亿呢?两个亿又如何呢? 文雄吃亏在圈子里一没根基二没手段,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一时头脑发热就咬了钩。等反应过来,他恨不得把那张合同撕成碎片烧掉。 既然明知道自己会输得一败涂地,文雄唯一能想到办法的就是让谌桓的电影无法如期上映。 才能不赌自赢。 钟溯翻看那一页页记录了文雄这些年做的见不得光的事的资料,越看表情越复杂。 文雄会身败名裂,这是注定的了。 他看完最后一份资料,转过头问谌桓:“你准备什么时候交出去……?”却被黑皮男人吓了一跳。 谌桓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淡蓝的烟雾给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染上一丝微妙的、说不清的色彩。 “不急,等赌约结束,他就该去死了。”谌桓垂下眼,拇指按上钟溯的眼尾,轻轻按揉,看着那点薄薄的皮肤被揉得泛出嫣红。 他似乎想说什么,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钟溯抿唇,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抢先拿起手机:“喂?” 电话那头,贺今朝兴冲冲地说:“钟溯,答应你的事我办妥了!现在轮到你兑现承诺,要跟我约会。” “现在就来秋山这边,有一个摩托车俱乐部,听到没?我在这儿等你。”他的语气十足一个颐指气使的少爷,说了一个地址,让钟溯立刻过去。 当着谌桓的面,钟溯面不改色地对电话说:“嗯,知道了。我迟点会到。” 谌桓静静地望着钟溯,问:“谁的电话?” 钟溯按掉手机,随手揣进口袋,语气很平淡:“就小唠叨。你也知道他那人,总爱担心些有的没的。我等下去他家一趟,给他把纠结聊开就好了。” 他靠过去,握住谌桓的手,跟他十指相扣,拇指安抚似地摩挲对方虎口皮肤:“我今晚不在家吃饭,你一个人可以吗?” 黑发青年的指尖冰凉,却下定了决心——他做了去见贺今朝的决定,即便是背叛,但对他和谌桓都是好的,那就没什么好犹豫。 明知道是谎言—— 谌桓拉过对方的手,亲了上去,淡淡地应一声:“嗯,让阿威送你。” 颈侧的金色荆棘也收敛起张扬的尖刺,在喜欢的人面前能如此这般的温顺。 --------------- 傍晚到小唠叨家的小区,钟溯故技重施,避开了阿威的监视,径直去了贺今朝说的那个摩托车俱乐部。 火烧云大片大片地铺在天边,浅紫、深红、金黄糅杂,把整片山头都染得浓墨重彩。 赛道蜿蜒在秋山之间,沥青路面泛着深灰色的冷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纵横交错,像凌乱的笔触一样铺满了弯道——这确实出乎了钟溯的意料,整片山头都被纳入一个俱乐部的管理,赛场规模大得令人惊叹。 赛道入口处停着十几辆赛级摩托车,造型一辆比一辆嚣张。 钟溯望见贺今朝站在人群中央,一身红金色的赛车服。发丝挑染过,黑发里掺着几缕张狂的红,被风吹乱了也不管,就那么肆意地扬起。丹凤眼上挑,带着天生的傲气。 他抱着胳膊靠在摩托车边,如一团燃烧得耀眼的火焰。长相如此出色,就算耍帅,也耍得格外成功。 不远处还有另一拨看着跟贺今朝一党不太对付的人,穿蓝色赛车服,正神色不善地盯着贺今朝他们。 钟溯一走过去,认识他的几个二世祖都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避让,生怕无端端挨揍。 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见他是生面孔,又生得斯文白净,就看笑话似地吹口哨:“你谁啊?小白脸。这里可不是公园,谁让你随随便便进赛道的。” “啧,吹你妈呢,他是我的人。”贺今朝不爽地一脚踹开那人。 踹完人,他转头拉住钟溯的小臂,想温和点说话:“我三点钟就给你打电话,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反应过来:“哦对了,我忘记你买不起车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讲,我就开车去接你了。” 被钟溯晾了两个多小时,贺今朝本来挺生气的,但一看到人,还是忍不住开心,连埋怨都埋怨不起来。 他略比钟溯高一些,此时这么压低眉眼说话,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钟溯懒得解释,手插在裤袋里,站得利落:“我早说过了,有事给我发短信,别打电话。不方便。” “接个电话能有什么不方便?”贺今朝眉毛一扬,眼角眉梢都写着“本少爷不乐意”,不满地说,“我才不要给你发短信。跟人偷情才发短信,我是在跟你偷情吗?” 他才不干。他都低下头回家求老头办事了,就想听听钟溯的声音。 隔着短信能有什么感觉,万一钟溯随便找个人糊弄他发消息,他都不知道。 “你真烦人。”钟溯淡淡的一句话,就让贺今朝破防了。 贺今朝的脸顿时皱在一起,好像吃到了酸柠檬。 他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像只被人踢了一脚、气鼓鼓又委委屈屈的小狗。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 “贺少,我这班兄弟等得都快睡着了。你今天还比不比赛了?不比的话,我们就各回各家洗洗睡。”蓝赛车服的那帮人里走出一个打鼻环的青年,黑眼圈浓重得像是十年没睡过觉,语气中浓浓的挑衅意味。 贺今朝嘴角一扯,冷笑出声:“谁说不比了?现在就比,你们别被我甩个三圈,都算走运了。” 那股傲气瞬间顶上来,他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啪地往下拍护目镜。 隔着那层墨色镜片,他侧过脸赌气似地盯着钟溯,说:“等我赢下这一场比赛,我们就去吃饭。” “你就等着看——我能有多厉害。” 贺今朝今天把钟溯叫来赛车场,就两个目的,一是秀一把自己飙车技术,二是跟向来不对付的那帮人分个输赢。 说到底,叛逆富家子玩的东西,跟街头小青年玩的也没多大差别,同样是飙车,无非是开的摩托贵点,飚起速来更惜命点。 轰隆隆—— 十几辆赛级摩托同时轰响油门,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起点灯牌一灭,那些摩托车顿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贺今朝的深红色摩托车像一道火焰,在赛道上划出灼目的轨迹。压弯、加速、超车,每一个动作都潇洒又干脆,眨眼间就把所有车都甩在了身后。 贺今朝回头看一眼,看见钟溯就在场边坐着,心头一热,更用力拧紧了油门,摩托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他享受这种极端的疾速,心脏每一下跳动,都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 快,再快一点——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风声喧嚣到灌满了整个天地。 钟溯挑了下眉,想起在贺今朝别墅里看到的奖牌柜,有点意外地自言自语:“还可以啊,那一柜子奖牌不算太水货。” 加速到第四圈,一辆落后一圈的摩托车不知道出什么问题,突然失去平衡,车头直直冲贺今朝撞去。 “什么,操——” 贺今朝猛拧把手,往旁边的车道避让。但车速太快,根本来不及躲掉来车,车身一偏,前轮狠狠撞上轮胎围栏。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从车上甩飞出去。 钟溯瞳孔一缩,都顾不上惊讶,连忙跳下观众席,冲向贺今朝:“贺今朝?!你没事吧?” 贺今朝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来。 第94章   “靠!”贺今朝勉强摘下头盔,倒吸一口凉气,一张脸因为疼痛而苍白。膝盖的裤子布料被磨穿了,露出模糊一片的血肉。 钟溯抬起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动作轻缓地扶他起身:“还能站起来吗?这场地有没有配备医生?没有我就叫救护车了。” “我没事。”贺今朝硬撑着,一字一句地说。他几乎半边身的重量都压在钟溯身上。 撞到他的那人也捂着胳膊走过来,眼神躲闪,斯斯艾艾地开口:“贺少,你还好吗?真对不起,我没想到车会突然失控。” “失控?那么多辆车好死不死你就撞上我,你他妈就是故意的!”贺今朝见他那副死相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抓那人的领子,一拳砸在那人鼻梁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按不住的鼻血呼呼地往下淌。 “贺少,输了就输了,打自己的队友算什么?还输不起了?”另一帮人为首的鼻环青年打了一个哈欠,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身后几个人也都跟着嘻嘻哈哈。 “谁输不起?”贺今朝恼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分明是你们这班扑街做局!” “喔——这个指控很严重啊。但是贺少,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鼻环青年噗嗤一声笑了,夸张地张开手臂,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车祸是你的人惹的,冲线是我这边的人第一个冲的,输赢清清楚楚,你不会想赖账吧?” 钟溯听得直拧眉,压低声问贺今朝:“喂,你跟他们赌了多大?” 贺今朝一扭头,没说话。耳根却悄然羞红了,那点红痕从脖颈一路往下蔓延到衣领深处——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了,他说不出口。 “一百万一局,怎么,小弟弟你也有兴趣?”鼻环青年斜眼打量着钟溯,轻蔑地说。 “呵,这么少?” 钟溯一听,笑了,明显是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他伸手拿过贺今朝手里的头盔,往头上一扣。 “头盔借我,”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骄气,“我帮你把比赛赢回来。” “哥,贺少的车摔了,你开我这台吧。”旁边贺今朝的跟班很有眼色,二话不说把自己完好的摩托车让了出来。 钟溯跨上摩托,双手握住车把,拧了拧油门,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他偏过头,对那鼻环青年抬了抬下巴:“来吧,我们再比一场。” 鼻环青年咧开嘴笑,看钟溯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送钱上门的傻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说的,愿赌服输。” 随着排气管喷出浅灰色的烟气,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尖厉的声响,十几辆摩托车再一次呼啸着冲出起跑线。 钟溯技巧不如贺今朝,稳扎稳打地开,靠着以前公路飙车的经验,堪堪压身后的车队一线,虽然拉不开大距离,但也不给任何人超车的机会。 行进到第九圈,赛道上只剩下六辆车在抢第一。 钟溯压低车身过弯,死死咬着内线,膝盖几乎贴到地面。身后几辆车紧紧跟着他的尾流。 随着第九圈过半,进入最后一个连续弯道。钟溯正准备加速出弯,一辆深蓝色的摩托车忽地从斜后方贴了上来,贴得极近,甚至能听见对方引擎的嗡鸣。 车上那人偏过车身,前轮一寸一寸地往钟溯这边别,试图将他别倒。 钟溯眼角余光早瞥见了,他盯着前方弯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等的就是你。 就在两辆车即将碰上的瞬间,他猛地收油减速—— “啊——”那人傻了眼,这一下偷袭扑了空,他的车身大幅度地晃了一下,失控地冲向赛道中央。 “叼——快让开啊!!!” 后面四辆车根本来不及反应,接二连三地撞了上去。金属摩擦的声音刺破耳膜,钢铁车身火花四溅,碎片飞迸。 “叼你老母会不会开车啊?” “我的车!我刚改的车!” 好几个赛车手应声翻滚倒地,咒骂声炸成一片。 钟溯眼皮都没眨一下,前方的赛道彻底清空,只剩下他一辆摩托。 他用力拧满油门,车身像出膛的子弹,贴着地面直直冲过终点线。 ——他赢了,而且还赢得很漂亮。 贺今朝盯着他从车上下来。黑发青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淡到极点、却又性感至极的脸,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眼皮微垂,那双榛色眼眸艳丽得惊心动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汗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如沾了碎金。 “好了。”钟溯随手把头盔往贺今朝怀里一扔,语气淡淡的:“约会也约完了,赢也赢了,答应你的事我办到了,就先走了。” 贺今朝怔愣了一下,慌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攥得发紧:“等下!你还没跟我去吃饭。” “刚才吃一肚子气还不够你饱?” 贺今朝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 钟溯俯下身,凑近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慢:“还是小朋友就别赌性这么大,遇到老手,输得你底裤都不剩。好不容易帮你赢回一场,听话,今晚乖乖回家。” 脸上传来温凉的触感,那点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皮肤,一直痒进心尖。 贺今朝自认从来没迷恋过什么东西——手办、漫画、夜场作乐、无数次胜利,就连最热衷的赛车,也不过是他消遣无聊的玩具罢了。 可现在,回响在耳际的心跳声,似乎和刚才在赛道上引擎的轰鸣融为一体。 很大声,很吵,却压倒性地盖过了一切。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对眼前这个人完全着迷了。 喜欢,喜欢到哪怕献出一切,也想要把他占为己有。 钟溯没看他,把车钥匙扔回给借车那人:“喏,你的钥匙。”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直往下落—— “啊啊,等下。”那人没接住,钥匙掉到了地上,他狼狈地弯腰去捡。 钟溯伸了个懒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俱乐部。 他没有立刻回小唠叨的小区,而是先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面馆,吃完一碗面,才掐着时间回去。 阿威仍旧尽责尽职地守在车里。 钟溯走过去,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把注意力神游天际的阿威吓了一跳。 “钟先生……” “阿威,开门让我上车。” “哦、哦,好的钟先生。”阿威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锁,心里还在嘀咕:自己刚才走神有走得这么厉害吗?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钟溯是什么时候从小区大门出来的? 车子平稳地驶回了别墅。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新闻,一阵哀怨的女人哭声从画面里传出来。 袁丽思面对着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抽泣不已,带着刻意的颤音:“自从我同文先生拍拖以来,每一天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打我、恐吓我,如果我想要分手,他就会凶狠地威胁我,说、说即使他弄死我都没有一个人敢追究他的罪行。我一个小女人,真的是叫天天不应,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呜呜呜……” 画面里,大批记者挤作一团,话筒使劲往前怼,七嘴八舌地追问着细节。 谌桓坐在沙发上,回头看向刚进门的钟溯,朝他勾了勾手指:“溯儿,你回来得刚好,正到有趣的地方,来跟我一起看吧。” 钟溯走过去,谌桓虚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指甲在掌心轻微刮了刮,说:“对赌输了,你猜文雄会用什么方式支付代价?” 钟溯不用想也知道,文雄那种人,根本输不起。 “他会想拉着我们一起去死。”他说。 “我也这样想。”谌桓弯了弯唇角,嘴唇贴上钟溯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吻着。 然后他停住了,很清晰地闻到钟溯肌肤上的汽油味——混着汗,渗进毛孔里,怎么都没法再装作视若无睹。 谌桓按着钟溯的后颈,额头相抵,露出一截鲨鱼般的尖齿:“那你呢,溯儿,这段时间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无论你是在隐瞒什么,现在说出来,我都可以原谅你。 钟溯身体僵了一下,没料到谌桓会突然这样问,就好像……已经察觉到他在做什么了。 但不可能,谌桓不可能查出来。 签证也好,行李也好,甚至就连机票,他都没有用自己的身份信息,而是通过不同的人分开来处理。一切都无比小心,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是侧身坐在谌桓腿上的姿势,紧实的大腿肌肉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下,带着体温的热度。 热得他坐不住。 “谌桓。”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涩。 谌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钟溯沉默了很久,还是摇头,亲上去堵住谌桓的嘴:“我想做。” 谌桓垂下眼眸,眼睫投下的阴影遮掩了他晦暗的情绪。 果然,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听不见一句真话。 他低低地笑了,声音透着点少有的冷淡,说:“那这一次,你来做给我看。” 谌桓靠在沙发里,无温度的目光落在钟溯身上,一眨不眨——就那样看着他脱下裤子,看着他拉开自己的拉链,看着他一点一点坐上来。 第95章   自从贺今朝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之后,钟溯就不再那么费心思地找机会去见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认认真真地上工,一门心思扑在演戏上面,想要把《断刃剑》好好演完。 与此同时,袁丽思控诉文雄家暴的那段影片,在谌桓的运作下,几乎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延港。 “社团背景”、“桃色秘闻”和“娱乐圈潜规则”——这几个词凑到一起,就是一颗舆论大炸弹,瞬间点燃了全港人的八卦热情,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报纸头版天天换着花样挖料。 文雄的公司一下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众多股东看情况不妙,纷纷提出要退股,公司的资金链一下子变得无比紧张,面临断裂的风险。 文雄为了稳住人心,不得不变卖自己名下一半以上的固定资产,全投到公司里,身家瞬间大缩水。 这下,那场跟谌桓的对赌,变成了能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输不起了。 这个焦灼的局面激得文雄几乎丧失理智,三天两头就派人来片场捣乱,一次比一次下手黑。不是剪断电线,就是送来装着死猫、死狗的包裹,血淋淋地扔在片场外边。 剧组被整得人心惶惶,私底下都在偷偷议论这个项目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唐宾文这软脚虾更是怕得要命,不仅加强安检,要求所有人必须挂员工证,还硬着头皮向制片人申请多雇几个安保,让他们一刻不停地在片场周边巡逻,一发现可疑人员就立刻拦下。 这天傍晚,钟溯刚到片场,就听见小唠叨在入口处骂骂咧咧的,几乎气鼓成一个圆滚滚的河豚:“看到就讨厌,这是要干嘛啊……” 钟溯从后头拍了拍胖墩的肩膀,招呼一声:“念叨什么呢?又有什么麻烦事,让你这么急躁。” 小唠叨一回头,看见是钟溯,那张皱巴巴的脸顿时放松不少,撅起嘴巴往片场里努了努:“哼,你自己看咯。” 只见片场里多出了十几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枪的巡警。他们在布景间走来走去,黑亮的皮靴踏在水泥地上咔咔响,目光炯炯地扫视每一处角落,一副不好惹的架势。 钟溯扬了扬眉毛。 “最近剧组里不是出挺多事故吗?上面的人被那些事故搞烦了,索性跟警局打了招呼,让这些差佬来现场看着,防止再出事。” “能有个屁的用。”小唠叨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很看不上这套治标不治本的解决方案,抱怨道:“搞这么大阵仗,净是中看不中用,比起请差佬,还不如把打点的钱给我,我保证二十四小时守着片场,比他们有用多了。” 小唠叨以前在夜场看场子时,见过不少黑警,对穿制服的就没什么好印象。 在他看来,这都是些人模狗样、披着官皮收黑钱的混蛋。比他这种明牌不是好人的小混混,还更虚伪更狠毒。 钟溯也认同,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不过,你讲这么大声没问题吗?那边几个警察在转头看你了。” “啊?”小唠叨一抬头,正好对上几个巡警投过来的、冷冷的视线。 他立马闭上嘴,跟只受惊的鹌鹑似地往钟溯身后躲,小声嘀咕:“隔这么远还能听得清?连抱怨都不给,真是烦死个人了。” 钟溯笑一声,推了推他肩膀,说:“行了,风纪委员,进去吧。再烦也就这几天了,等片子拍完,到时你想烦都没得烦。” 没走几步,他忽然感觉有一道注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带着似有若无的重量。 他转过头,那群扎堆的巡警里,一个青年警察格外扎眼——高大又英俊,体型健壮,眉宇间透着一股清正的正气。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枝叶舒展的白杨树。 同时也眼熟得很。 虞子濯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钟溯,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愣了愣,随即向他露出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容。 然后很快垂下眼,继续听身前年纪较大的警察训话。 矮个的中年警察仰着头,一双浓黑的粗眉拧着,满脸不悦地数落:“虞sir,虽说你职位比我这个沙展高,但现场的事一向由我说了算。你跟大sir申请来参加这次的任务,已经很不合规矩了。” 他很不满虞子濯的越权,但也心知对方是一个好警察。 说着,他用力拍了一下虞子濯的肩膀:“不管如何,既然来了,就别把你平时抓贼的那一套带到这个地方。好好配合伙计们的工作——你好我好大家好,别让我难做。” 他这话不是没理由的。虞子濯在警局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行事冲动又执拗,追捕起嫌犯来,手段粗暴得真的会出人命,不提前叮嘱几句,保不准会闯出什么祸。 虞子濯双手背在身后,标准的警校站姿,满脸诚恳地点头:“我明白规矩的,您放心。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调查文雄,要是他今天还派马仔过来搞事,我才会行动。至于其余的事,都听您指挥。” 老警察咂了咂嘴,目光在虞子濯脸上停了停。 对这年轻人,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要下达的命令与办案无关,虞子濯一向听话听教,聪明又上进,很受上头赏识。他说太多,反倒自找没趣。 又念叨了几句,也就摆摆手放过他了。 等老警察走开,虞子濯立刻转向钟溯,远远就冲他招手:“好久不见啊!小弟,能再见到你真好。” 钟溯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微妙。怎么就这么巧?都快忘了的人,居然还能碰上面。 虞子濯走近了,那双圆眼睛干净得过分,小狗似的,不染一点杂质。他本来脸上带着笑,可靠近看清钟溯的脸色后,那笑意收敛了几分,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你看到我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钟溯瞥了一眼他的右手,之前缠裹在上边的绷带已经取下来,但因为袖子遮住,看不出那道刻骨的刀伤恢复得怎么样。 “你好端端一个督察,怎么跑到这地方来巡逻?” 虞子濯咧开嘴,露出八颗白牙:“虽然我很想回答,但我不能告诉你太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支笔,递到钟溯面前。 “啊,对了,可以请你帮我签个名吗!我弟弟是你的粉丝,他特别喜欢你的表演,觉得你很帅气。” 是钟溯为《义海行舟》拍的那组宣传照中的其中一张。照片边角整整齐齐的,连个折痕都没有,看得出物主很用心地保存着。 虞子濯顿了顿,眼神认真道:“我也一直有在关注你的消息,你演的那部电影,我反复看了好多遍。” 钟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起之前在医院门口虞子濯说的那番话,话里话外都是劝告他远离谌桓。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照片,问:“比起我,你更关注的应该是谌桓吧?” 虞子濯笑而不语,温和无害地望着他。 显然,是不可能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一点信息的。 钟溯看明白了,没再问。他用笔刷刷地在照片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你弟叫什么?” “虞子默。他下个月七号生日。” 签完祝福语,钟溯把照片递回去。 虞子濯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会儿,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模样:“真好,这下我就能拿去过塑了。等子默收到这份生日礼物,他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就把钟溯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常年锻炼的胸膛宽阔结实,手臂收得紧实,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如水般温润的暖意一瞬间拥覆钟溯全身。 青年警官靠近钟溯耳边,语气轻柔,却透着无可辩驳的坚定:“钟溯,虽然你一直在拒绝我,但没关系,我依旧很愿意帮助你远离那些危险分子,过上正常的生活。” 他的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片刻,纯粹表达友好和热情,在钟溯作出反应之前就松了手。 衣物柔顺剂的香味扑鼻,又很快消散,钟溯脸都黑了,这个警察又这样不打招呼就直接上手。 他拍着手臂上刚才被碰到的地方,语气冷得能结冰:“虞sir,改改你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的坏毛病,上次在医院里也是这样,一点距离感都没有。” 虞子濯有点焉巴,垂下头,干巴巴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不是想骚扰你。” 他只是下意识想要亲近钟溯而已。因为觉得这个人身上太冷,他总想要把自己的温度分一些给对方。 钟溯看对方乖乖低头认错的样子,勉强点了点头:“行,那就这样。我去上工了。” 他也没什么要说的了,随便又敷衍两句,就走了。 跟差佬的关系不需要太亲近,但除非必要,也绝对不要闹得太僵。 这是他跟穿制服的打交道这么多年里学到的教训。 虞子濯摸了摸鼻子,注视着钟溯的背影,反而很开心地笑起来。 他注意到钟溯这次没有再反驳他的话——这说明,那些关于“危险分子”的警告,钟溯其实听进去了。 虞子濯是守护羊群的牧羊犬,对善良人类的爱近乎一种本能。那出于天性的博爱,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而现在,他很乐意将这份爱也完完全全地给予钟溯,救助他,再小心翼翼地、爱惜地,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 第96章   突然见到想避而远之的警察,钟溯的心情说不上好,换了戏服,没什么表情地走进化妆间。 对他来说,虞子濯那种好警察就意味着麻烦。 而且,又被提醒了一次,他不应该跟谌桓走得这么近。 化妆台边站着一个女孩,娃娃脸,脸上的圆框眼镜大得能遮住半张脸,头发扎成个丸子,看起来灵精可爱。 她扭头看见钟溯进来,立马眼睛一亮:“哇,来了来了!我最喜欢的脸终于来了。” “小钟哥,我刚想到你,你就出现了,好幸运。” 宁萌萌积极地给钟溯拉开椅子,再从旁边扒拉自己的化妆箱过来。 “快坐下吧,我昨天晚上忽然想到了一个超棒的妆容灵感,今天肯定能给你化得非常完美。” 宁萌萌入这一行的最大梦想就是能给最顶级的俊男美女化妆,而钟溯这张脸,完美满足了她的愿想。 钟溯对这种古灵精怪的女孩都不怎么擅长应付,坐下时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是很复杂的画法吗?这次不会又要反复卸妆重画吧?” “那肯定不能够!”宁萌萌信誓旦旦地保证,一边往钟溯脸上涂粉底,一边念念有词,“眼角线拉长些,这里再补点粉……” 化着化着,她的手却越来越慢,轻得仿佛怕惊扰到什么,轻轻地吸了口气:“糟糕……” 钟溯睁开眼:“怎么了?” 宁萌萌左看右看,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小钟哥,我能跟你拍张合照吗?” 钟溯挑眉:“又化砸了?” “什么,不是不是,”女孩急忙让开身,指着镜子,“你自己看嘛!”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古装,眉眼被勾勒得清冷又凌厉,唇线紧抿,像真的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的剑客——无瑕、却缥缈,镜花水月似地,冷入人的心尖。 钟溯一时都有点意外。这是……我? 宁萌萌脸都红了,却忍不住叽叽喳喳地夸:“你真的好适合这个角色,我给很多人化过妆,但是没有一个能有这个效果……小钟哥,等电影上映,你肯定会一炮而红的。” 钟溯不置可否,轻轻笑了一下,笑这女孩的夸张:“这话说得还太早了。你不是想拍合照吗,还不拿相机过来?再不抓紧时间,场务就要来催了。” “哦哦!我去拿!”宁萌萌意识到钟溯这是答应自己的请求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冲冲地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个有些旧的拍立得,再噔噔噔跑回来。 她把拍立得往钟溯手里一塞,自己两三步靠到他身旁,肩膀都快贴上来了:“小钟哥你手比我长,你来按快门——就按这个按钮就好了。” 咔嚓咔嚓几声过后,相纸吐出来,慢慢显出人影。 宁萌萌捧着那几张照片转圈圈,宝贝得不行:“太棒了!我要拿它当传家宝,以后传给我的曾曾曾孙女!” 钟溯觉得有些好笑,任由她疯,顺手把拍立得放在桌上,就走出化妆间。 鹿知逸已经在布景旁等待。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脸侧的小辫,发辫内掺杂的金色丝线随着动作隐隐闪动,在灯光下暗光流转。 他见到钟溯,很轻微地怔了一下,旋即轻柔地笑起来。 “钟——”他声音深情,目光从钟溯眉眼滑到唇畔,缱绻极了,“今天的你,又更让我多心动了几分。” 鹿知逸夸张地叹息,表情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认真说:“我发现,越是临到杀青,我就越是不舍得跟你分开。要不你今天演得差点?多拍几条,我好跟你多相处一会儿。” 钟溯不清楚什么又戳中鹿知逸的兴趣点,没理他,径直走入布景:“专业人士就别抱怨那么多了。” “来吧,今天我想早点拍完收工。” 三台摄像机架在不同机位上,红灯闪烁,镜头对准场中正上演着的画面。 人造雨水倾盆而下,暮色将雨丝都染成暗沉沉的铅灰色。 鹿知逸受了重伤,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捂住胸口,猩红的血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蔓延出来,在雨水中晕开淡红。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抬起头,望向不远处持剑而立的人,失望又生疼,苦笑一声:“呵……我原本以为,遇见你是平生一大快意幸事。” “……以为我们能成为挚友。” 鹿知逸咳出鲜血,声音沙哑:“飞云兄,你是失去理智了吗?居然为虎作伥,听从邪道的命令,戕害无辜。” 钟溯的剑尖指着地面,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流。他开口,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我的父母就死在你口中的好人手下。所谓名门正派,没一个无辜的。全都该死。” 鹿知逸愣住,像是没听明白。然后他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悲怆的意味。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他指着钟溯身后,“害你父母的人,分明是你护着的那个魔头——” 镜头应时推进,捕捉到钟溯眼神中的动摇。 钟溯睫毛颤了颤,但就像往深潭投入石子,激起一点涟漪。很快,涟漪沉下去,水面重新恢复死寂。 “我知道什么才是事实,用不着你狡辩。” 他往前走了一步,长剑横在身前,隔着雨幕无喜无悲地看向神偷:“但我接受你向我复仇。只要能赢过我,我的项上人头,你取走。” 神偷就那么望着剑客,雨水混着血从脸上滑下来:“你对我……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任何回应。 “好,我明白了。”神偷自嘲地呵笑,抬手抹掉唇边的血,把嘴角那点笑痕也一并抹去,说:“那我们就互相残杀,杀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随着话音落下,银亮的长鞭破空而出,“啪”地一声缠上剑身。两股力道较上劲,金属摩擦的尖啸刺破雨夜。 剑客手腕一转,剑身转动,顺势挣开铁鞭,剑刃直取神偷面门。 两人在镜头前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拍武打戏的要求高,不仅要求演员打得有力,还得打得漂亮,一招一式都经得起反复揣摩。 唐宾文坐在监视器后面,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 “咔!”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好了,都停下!今天就拍到这里,大家辛苦了,收工。” 全组人紧绷的精神顿时放松下来,唧唧喳喳的谈笑声起此彼伏。 “诶呦我靠,总算完了——我还以为今晚得熬通宵呢!” “打戏最要命了,上次跟那个组,我就没几天不通宵的,最后几场戏差点拍疯我。” “不同演员,当然拍出不同效果啦!有鹿前辈在,速度能不快吗?” 鹿知逸听见周边人的窃窃私语,弯了弯嘴角。他俯下身,朝半跪在地上的钟溯伸出手,温声道:“钟,抓住我的手,我拉你起来。” 钟溯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往下滴水,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瞥了那只手一眼,没接:“不用。” 他自己用手撑了下地面,站直了。 唐宾文穿过人群走过来,目光落在钟溯身上,从上到下,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道:“咳咳,钟溯,你跟我过来一下。有几处表演的要点,我要单独跟你讲讲。” 现在讲戏?难道是要人穿着湿透的衣服来听吗? 闻言,鹿知逸很轻微地扬起眉,脸上掠过一丝不满的情绪,但笑容依旧滴水不漏,温温和和地对唐宾文说:“导演,钟一身湿透了,不如让他换身衣服再来听指导怎么样?不然感冒了,明天拍戏都成问题。” “很快的,几句话就行。”唐宾文咳了一声,搪塞过去。 钟溯懒得折腾,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去哪里说?” “来这边。”唐宾文领着钟溯往场外的监视器那边走。 唐宾文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慢条斯理地说:“你看这段回放,看出什么问题了吗?你武打的动作很出色,但这个握剑的手势……怎么说呢,少了那么一点味道。” 钟溯俯下身,认真地端量画面里自己的动作。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么? 湿透的长裳紧紧贴在黑发青年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这么一动,衣领随之敞开一线,露出一小片锁骨,在黑衣的衬托下,那片皮肤更白得扎眼。 唐宾文眼睛都看直了,三魂被攫去七魄,目光黏在那片腻白上,扯不下来。 只是轻轻地、不小心地摸一下,应该不会有事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唐宾文下意识望向钟溯,见钟溯完全没在意他,正浑然不觉地比划着手势。 他心头忽然窜起一股邪火:一个被包养的货色,让谁摸不是摸?资方摸得,凭什么他这个大导演就摸不得? 林林总总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冲昏了头脑,他不管不顾地搂上钟溯的腰。 “你这样不对,”唐宾文声音透着急切,手在钟溯腰间摩挲了一下,“来,我教你更正确地发力——” 钟溯一震,猛地扭身:“喂,你摸哪儿——” 他还没反手拧住那只咸猪手,唐宾文却先一步惨叫起来。 “啊啊啊——我的手!!”他痛得面容扭曲,肩膀直缩起来。 钟溯转过头,只见虞子濯站在唐宾文身后,单手正拧着那导演的手腕,力道大得那手腕都快弯折成九十度。 唐宾文惊惶地大叫:“你干什么?” 虞子濯看着唐宾文疼得要命的样子,反而露出笑容,像一只吃到血腥的狼犬:“嗯,我在逮捕你这个猥亵犯。我看见你不经允许摸了他。” 唐宾文脸涨成猪肝色,拼命挣扎,胳膊肘一下一下撞虞子濯胸口,气焰很是嚣张:“你这警察发什么疯,谁摸他了?我是在跟钟溯讲戏。警告你立刻放开我,你的警号多少!我要向你的上司投诉你!!” 虞子濯:“31542。” 唐宾文一愣:“什么?” “我的警号。”虞子濯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眼睛透亮又纯粹,笑得无害极了,“去投诉我吧。” 话音刚落,他一拳砸在唐宾文鼻子上。 第97章   “砰”的一声闷响,血当场飚出来,唐宾文哀嚎出声,整个人往后仰倒。 虞子濯没给他倒下的机会,膝盖一顶,将人死死压在地上,拳头像雨点般全落到面门,血液也应声飞溅出来,溅到他干干净净的制服袖口上。 这血腥的一幕震惊了周遭的人。 眼见唐宾文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弱,脸都鼻青脸肿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架。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还有人去找管事的中年警察:“阿sir,你们的人在打我们导演,快要把人打死了,你快去拦住他啊!” “什么?!” 等那沙展急匆匆地跑过来,正瞅到虞子濯把市民压在身下往死里揍,一张脸当场绿了,青中透红。 “虞子濯,停下!”他吼道,“这是命令!立刻给我停手!” 虞子濯动作一滞,转头看见沙展铁青着脸瞪他,反应过来,缓缓松开拳头,站起身。 这嘈杂的声音吸引了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他们都聚拢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钟溯没管其他人,直接走上去,一脚踩住唐宾文的右手,鞋底重重往下碾:“刚才你就是用这只手碰的我?” 唐宾文杀猪似地嚎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他死活不敢承认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口齿不清地狡辩:“不、不是啊……我真的、只是在给你讲戏。” 围拢起来的人们看着钟溯突然发难,交头接耳地议论:“怎么回事?主演打导演了?”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好像是唐导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只手横插过来,轻轻挡在了钟溯和唐宾文之间。 鹿知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化妆间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粉,表情却是一派无辜的惊讶:“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踩到导演?快收一下脚。” 钟溯眯起眼,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 鹿知逸凑近一步,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低声回应:“帮你。配合一点怎么样?” 不等钟溯回答,他已经直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住全部人的目光。 “大家别误会——”他笑眯眯地开口,语气轻快又笃定:“钟溯和导演没有纠纷,就是代入角色对戏时,有点太过投入了。” 鹿知逸做了个“散了”的手势,笑得更温和入骨:“没什么热闹好凑的,该收工继续收工吧,跟大家没关系。交给专业的警官处理就行了。” 既然片场里性格最好、最受爱戴的鹿知逸都发话了,原本还在东张西望、猜测事情原委的人都纷纷收回目光,三三两两散开去,省得自讨没趣。 那边,沙展叫住虞子濯:“还不快把人手铐解开了!你这是要反了天吗?” 虞子濯抿了抿唇,拿钥匙打开唐宾文手上的手铐。手铐一松,唐宾文立刻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鼻子还挂着两道血痕,脸肿得活像个猪头。 他环视一周那些正疑惑地盯着他看的人,忽然恼羞成怒,扯着嗓子怒吼:“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全部收工!” 吼完,他捂住脸,踉跄着跑开,背影又慌又窘迫。 沙展还依依不饶地对虞子濯说教:“你当自己是拳王啊?动不动就打人!那么喜欢动手,干脆脱了这身警服,转行去当古惑仔好了。” 虞子濯低着头,一声不吭。 沙展捏着鼻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努力压下那股火:“你不要再留在现场了。现在、立刻给我回警局去写检讨。” “但是——”虞子濯一下抬起脸,似乎想辩驳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眼,低声应道:“……明白。” 他怏怏地跟在沙展身后,转头往钟溯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才坐上警车,离开了片场。 这场闹剧闹起来快,结束得也猝不及防。 鹿知逸转过身,看向钟溯:“钟,快去换衣服吧,湿着不难受吗?” 钟溯抬眼看他,顿了顿:“这算你第二次帮我了,谢谢。” “谢我做什么?”鹿知逸碧绿眼睛里眸光闪闪,仿若日光下的湖泊,漾满笑意,“我反倒要谢你呢。” “我有预感,今天之后我就用不着再见到那个讨厌的导演了,不是吗?”他对钟溯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轻声哼着歌,心情很愉快地走了。 用不着鹿知逸提醒,钟溯也早就受够了这身湿淋淋的戏服。他很不舒服地快步进了换衣间,解开衣带,要把衣服脱下来。 布料吸饱了水,又冷又重,从皮肤上剥离时,留下一阵冰凉湿黏的触感,像极了几分钟前唐宾文碰他的那只手。 汗津津的手、紧紧攥着不放的力道,还有那只手在他腰间停留时,那藏不住的、下流的意图。 钟溯脱衣服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咬肌微微绷紧,下颌线都冷硬几分。 他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可那股恶心劲儿却怎么也甩不掉,像黏在皮肤上的湿气,擦不干净。 真该死。 钟溯不耐地按住眉心,拨通了谌桓的电话。 “……谌桓,”他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现在忙吗?” “出什么事了?” 钟溯尽量用最平的语气,把唐宾文骚扰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可说到最后还是没压住心头那股躁闷:“我觉得很烦,谌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很轻的,牙齿咬紧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 然后谌桓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残酷的意味:“这个导演让你烦,那换一个就是了。溯儿,你要是生气,我就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垃圾处理到你解气为止。” 男人的声音低缓下来:“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现在过来接你。” 钟溯敛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好。” 随着影视园的灯光一盏盏黯淡下来,热闹像潮水一般退远了。 阿威等在园区外边的车里,正低头翻着本杂志打发时间,忽然车窗被人从外边敲了敲。 “钟先生?您下班了啊。”他转头看见是钟溯,客气地问好道。 但见对方迟迟不上车,阿威奇怪地降下车窗,问:“您不上车吗?” 钟溯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蓝雾”,咬在嘴边点燃,吐出烟圈:“谌桓等会儿会过来,我等他。” “抽吗?”他指尖夹着烟,把烟盒往阿威面前一递。 “啊……好,谢谢你。”阿威不好意思拒绝,拿了一支,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旁跟钟溯一起抽。 钟溯不是个喜欢跟人聊天的性子,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抱着胳膊,望着路灯延伸的方向,没再开口。 …… 约莫二十分钟后,路灯尽头的转弯处,出现一辆熟悉的银灰色轿车。 轿车停下,谌桓从车里出来,他穿着规整的西装三件套,头发往后拢,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剑眉星目的轮廓,英俊得夺目。 谌桓走到钟溯面前,没问一句话,只是张开手臂,把人轻轻抱进怀里,哄着:“不着急上车,先让我抱一下。” 他的掌心落在钟溯后背,来回轻抚着,如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钟溯闷声道:“你来得还真快。” “你让我来,”谌桓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平时钟溯总是很不适应当着别人的面,跟谌桓有太亲近的接触。 但今天是个例外。 他把脸埋进谌桓的颈窝。冰凉的脸颊贴上温热的脖颈,恍若能听见血液在颈动脉里涌流,连谌桓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气息都熨帖着神经,让他的心慢慢静下来。 钟溯:“我真的不喜欢男人,那种东西,真的受不了。” 谌桓抚摸他后背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好半晌,他低低地开口:“……我知道。” 如此拥抱好久,钟溯才从谌桓怀里出来。 夜风一吹,钟溯脸上有点发烫,后知后觉地觉得丢脸。居然为这点事就向谌桓寻求安慰,简直太不像话了。 他没好意思看谌桓的眼睛,垂着眼,脸还僵着。 谌桓也不介意,替他拉开副驾的车门,说:“溯儿,你先上车等我。我跟阿威交代几句。” 钟溯囫囵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钟溯给自己扣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车门拉开,谌桓从主驾驶座上车。 “别躲,给我看看。”谌桓靠过来,一手按住钟溯的后颈,手指轻轻抚开他额角的碎发,把人拉近了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专注地落在钟溯脸上,像是在找什么——找那点可能还残留的情感,找那些钟溯不愿意说出口的脆弱。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钟溯。 舌尖探进来,很轻、很柔软,如同柔韧的蚕丝一层层缠裹上来。无关索取,只是纯粹地给予安慰。 “唔……”钟溯顺从地抬起手,环住谌桓的脖颈,微微吸了一口气。他尽量张开嘴,接纳那个湿润、温热的入侵。 传递过来的热度,也仿似流进四肢百骸,一点一点烘暖他。他全身都软了。 第98章   亲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谌桓才退出来,用拇指揩去钟溯嘴角的湿润,接着舔去指腹沾上的那点湿润。 “在找到合适的新导演来接替之前,剧组会暂时停工一段时间。”他说着,又握住钟溯的手,把冰凉的手指全裹进自己掌心里,慢慢捂热。 “这几天我都不去公司,带你去新加坡玩几天,散散心。” 钟溯低头看他握住自己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点头:“听你的。” “还有,你那个小肥仔助理也换了。”谌桓语气柔和,只是嘴角微弯时露出鲨鱼般的尖齿,有点危险,“回头我重新挑个更有经验的人帮你。” “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钟溯原本安静地听着谌桓的安排,但听到这里,他兀地抬起了头。 谌桓的眉宇低敛——那张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刺进钟溯心口,激起一阵隐秘的刺痒。 钟溯沉默了。谌桓确实是在关心他,但同时也在借着这个由头,一点点剪断他的交际网,孤立他。 “出去散心是挺好的,”钟溯露出一点笑容,随意似地说,“但新助理就算了吧。我身边已经够多你的人了。” “就让我留一个熟悉的小唠叨吧。” 闻言,谌桓停下动作,深深地看他一眼。 “你们才认识几个月,”他的声音很轻,“就这么熟了?” 钟溯笑容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这点不适的生冷,就如尖刺,哽在喉咙里,戳破了刚才还温情的氛围。 谌桓凉薄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他收回手,启动车子。 盘山公路的路灯稀疏,投下黯淡的光影,映得谌桓侧脸很冷漠。 钟溯心里有点发沉,他不喜欢谌桓这种一言不合就冷处理的做法。谌桓的城府在这些年深了太多,他已经不能那么敏锐地看透了。 而看不透,就意味着无法预测谌桓下一步的举动。那种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的感觉,比直接发火更让人难受。 他捻了捻手指,从烟盒抽出一支烟咬住,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送到谌桓唇边。 “有意见就直说,别憋在心里。”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有几分缓和的意味,“留不留小唠叨都能再谈——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烟雾袅袅,那点橙红火星由亮烧到暗,分明是温暖的颜色,却反而让人觉得不安定。 谌桓用眼角余光瞥了那支烟一眼,没接,也没出声。 过了半晌,他才微微偏过头,张口咬住滤嘴。 能有回应,这应该就算好了吧? 钟溯正要松一口气,就听见谌桓道:“溯儿,你对我不诚实。很多事在瞒着我。” “你又讲到哪里去了?”钟溯拧起眉头。 话音刚落,谌桓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吱嘎声,车子一个急转弯,钟溯整个人被那股离心力狠狠甩向车门。 “嘶——”他撞到肩膀,吸了口凉气,“你突然做什么?” 谌桓嘴角噙着笑,可那双眼睛,情绪浓得化不开,明明白白地写着:他在生气。 “我问你,”谌桓置若罔闻地把油门踩到底,跑车在山道上疾驰,引擎咆哮得像要撕裂空气,“你以前想离开社团,离开我,过所谓的安稳日子——还已经瞒着我在内陆租了一间店面。” 路边的树影急速向后飞掠,车速快到钟溯都觉得心惊。 谌桓偏过头,目光落在钟溯脸上,道:“如果不是那天出了那件事,是不是回港后你就去内陆了,甚至都不会跟我说一声?” 钟溯喉咙发紧,攥着车把的手指节都紧绷得泛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他知道谌桓想听什么,但他没办法违心说不是,“你能不能开慢点,太快了——” 谌桓像听不见,眨眼间车速又往上飚了一截。 “你要远离我。”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脊背发凉,“你帮我挡刀,替我去死。你不在我身边七年。从来只有你单方面决定一切,而我只能无条件接受最后的结果——不管我有多厌恶。” 这种稍有一点意外就会车毁人亡的境地,谌桓却不看路,只盯着钟溯的脸,像要从那张脸上挖出什么来。 “你说,这对我公平吗?” 这是一个太尖锐的问题。 什么样的交往才叫公平?谌桓要承诺,可同时,他也远远不满足于只有承诺。 他的感情太浓、太烈、太激越。钟溯试着去满足,去填补——顺从他的心意,接受他每个亲吻和拥抱。 可这是一个怎么填都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洞。 七年前那场事故实在太过惨烈,谌桓走出来了,却还是强迫性地采取一切手段去防止钟溯再次出事。 他要控制钟溯,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做什么事,甚至就连在想什么,都要由他决定。 倘若钟溯完全不在意谌桓,这种控制其实没什么。就当做情侣间的情趣。 反正谌桓总不会害他,这种病态的爱又有什么问题?心安理得接受就好了。 但不行。 那天在办公室为鹿知逸的事吵起来的时候,钟溯看清了谌桓眼底的东西。 他太无望了。就像被渔夫从瓶子里释放的魔神,独自一人闷烧了太多年,无处泄恨,无处言爱——那些空白、漫长得仿似长达一个世纪的苦闷,一点一点消磨掉了他的理性。 钟溯的重生,成为了让他彻底失控的最后一个理由。 只有不停毁掉那些可能把钟溯从他身边带走的人或事,他才能安心。 在毁掉别人的同时,他也在毁着自己——不计后果,不在乎代价,不惜一切。 可做过的总是要还的。 谌桓不可能永远不需要面对反噬。等反噬那天真的来了,他能全身而退吗?如果不能,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所以怎么样才算公平?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选项了。 已经失去的可以再回来吗?过去的时光能够倒流吗?出现的缺口,可以恢复得完美无缺吗? 倘若我不走了,你真的可以……不再恐惧了吗? 钟溯无声地抿紧唇,别过头,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一次机会,”谌桓声音很平,像是不抱任何希望一样,“钟溯,你现在依旧想离开我吗?” “没有。”钟溯下意识否认,反应过来又僵了脸。 这否认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谌桓笑了,好看的眉眼弯起来,嘴角弧度更深,眼底却更冷:“呵,说谎。”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来,冷得钟溯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地狂跳。 “喂,有山——你看前面!”他瞳孔紧缩,眼见车头直直朝着山壁冲过去,想都没想就伸手去够方向盘。 谌桓临时打转方向盘,车子稳稳落回公路,一把攥住钟溯伸过来的手,铁箍似地,死死钳住。他冷漠无情地说:“说真话,说啊,说你想走,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钟溯手腕被掐得生疼,脾气也上来了:“谌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厌烦地一甩手,挣不开,声音拔高了些:“你又这样——只有你一个人有脾气,会发疯?自从我重生回来,你就在控制我所有事,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 “行啊,加速吧,干脆拉着我一起撞死算了,当我第二次白活!” 钟溯情绪激动地骂完,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真的对谌桓感到头疼——这个人永远有本事用最平静的态度,把人逼到崩溃的边缘。 可听到钟溯的话,谌桓连一丝动摇都没有,侧脸显露出锋锐的煞气,很慢、却无比笃定地开口:“溯儿,我也想试一试。” 他专注地望入钟溯眼眸,眼中涌动着某种深黑的事物——暗沉沉的、黏着又冰冷,一如透不进阳光的深海:“看看你去过的地狱,是不是比我的更绝望。” 话音刚落—— “砰!” 一声轰然的撞击声炸开,一股巨大的推背感猛地撞上车尾。钟溯不受控制地身体往前倾,额头重重地磕上挡风玻璃的边缘,眼前一阵阵发黑。 “——嗬!”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摸到一手猩红的血。 血沿着指缝“啪嗒啪嗒”往下淌,温热的、黏糊糊,滴在衣服上。 钟溯咬紧牙关,疼得脸都皱成一团:“搞什么……” 后视镜里,一辆大货车的车头正死死地怼着他们的车尾,车灯白得刺目,看不清驾驶座上的司机。 出了事故,那货车非但没停,反而在加速,硬生生把轿车往石质护栏那边拱。 “这车是冲我们来的,它想把我们撞到山下。”钟溯立刻意识到不对。 护栏外边就是陡峭的山崖,如果轿车真被撞下去,他和谌桓两个人必死无疑。 钟溯顾不上疼,带血的手一把按在谌桓手背上,攥得死紧:“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不管你怎么认为我根本不在乎你——” 他哽噎一下,一字一句咬着:“我不想你出事。” 他填补不了谌桓心里那个窟窿,可依旧用力握住他手,把什么都往里头塞——体温、脉搏、还有那些在心头压得太重以至于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没办法保证什么,但我真的在乎你,这世上,没谁比你对我更重要。” 钟溯盯着谌桓的侧脸,眼眶酸得发胀。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沸腾,堵着、烧着,难受得过分。 “我回答不了你要的公平,无论重来多少次,我还是会替你挡刀,即使明知你会因此恨我。” “这种感情,谌桓——”他说,“你还是觉得不够?非要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才能安心?” 血还在淌,腥冷黏稠,沾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仿若触动到什么,谌桓指尖忽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瞬,轿车像脱缰的野马往前一窜。后面那辆大货车根本来不及反应,车头擦着车身过去,“轰”一声撞上山体。 钢铁应声扭曲变形,车头凹进去一大块,碎石飞溅,砸得地上噼里啪啦响。 看着这惊悚的一幕,钟溯惊出一身冷汗。 太险了,差一点,出事的就会是他们。 即使刚刚经历了那么惊险的追车,轿车依旧如同没事发生一样径直往前开。车厢内的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上气。 眼见别墅的轮廓出现在不远处,钟溯压着气开口:“停车。我要下车。” “……就快到家了。”谌桓不让,车速没慢下来。 钟溯恼了,猛地锤了一下车窗玻璃:“开门,否则我就跳车!” 谌桓脸色阴沉下来,这才踩了刹车。 车突兀停在路边,双闪灯一闪一闪,钟溯推门下车。 谌桓伸手要抓他:“你要去哪……” 还没说完,钟溯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一瓶水都泼到他脸上。 “在你脑子清醒之前,”钟溯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摔,“别来找我。” 钟溯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那么想往死里扇谌桓。不把他当回事就算了,居然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拿命去赌,去逼他,就连最疯的神经病都干不出这种事。 他不想再看见谌桓,甩上车门,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水珠顺着谌桓头发淌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无声地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谌桓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时,视线落在后视镜里那个越走越远的青年身上。 他手指捏紧了方向盘,一点点地攥紧,手背青筋鼓起,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方向盘坚韧的真皮都被勒出了印子,像尽力要把那股想毁掉什么的冲动,全攥进掌心里,死死压下去。 半响,谌桓像毫无知觉地松开手,拿起手机,拨出去,态度平静却让人发憷:“大熊,有个货车车牌要你查一下。我要知道它登记在什么人的名下。” 其实即使不查,谌桓也猜得到。 这种狠辣、不惜一切都要报复的手笔,除了文雄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出来。 第99章   钟溯下山后,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那司机抬头猛地看见他脸上的血,吓了一跳,惊慌地说:“哇啊,靓仔,你身上全是血喔,没事吧你?” 钟溯把好几张大钞递过去,面无表情地说:“我刚出了点小车祸,这些血都已经干了,不会弄脏你的车的。” “这,真的吗?”司机怀疑地看了他好几眼,又看了看那一小叠红彤彤的纸币,才勉为其难地开了车门,道:“咳、我是看在靓仔你是伤号的情况下,才让你上车的,车垫都是新的,你一定不要弄脏了……” 钟溯上了车,一路上都十分沉默,捂着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经过一段路程,出租车在破败的小区前停下。 钟溯下车,走上出租屋。 血液糊在额角和衣衫上,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散发出一股似有若无的铁锈味。钟溯皱了皱眉,脱下这身衣衫,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赤着上身走入洗手间。 洗手间里水汽浓重,镜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镜面。 镜子里,他的额角多出一道很浅的伤口,浅得几乎如一条细细的线。伤口不大,可落在这张过于俊朗干净的脸上,仍旧有些扎眼。 钟溯擦掉皮肤上的血痂,指尖按着伤口周边的皮肤端量了一会儿,说:“看起来用不着缝合,那就不管了。” 他心情糟透了,也没什么心力细致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走进卧室,钟溯从衣柜里翻出原身早就不用了的旧行李箱,往地上一摊,把衣柜里挂着的几件厚冬装都一股脑扯下来,扔进箱子里。 抽屉也被拉得哐哐响,换洗的衬衫抓起就塞箱子。 随便用什么理由,明天拿着护照就走,离开延港。 没法再陪着那人疯下去了,要是再来多几次“一起去死”的戏码,就连他自己都要变得不正常起来。 钟溯心烦意乱,想起谌桓那种对生命毫无所谓的态度,收拾衣服的动作越来越毛躁。胳膊肘猛地一甩,撞上旁边的立柜,柜子摇晃了好几下—— “啪!” 一本书从敞开的柜门掉下来,封面的书名映入眼帘——《表演基础》。 这是…… 钟溯愣了一下,捡起那本书看了看,想起来是自己之前拍《义海行舟》时临时买的表演入门书。 书页间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简明地写着表演要点,有些段落还特意画了线。 钟溯眼神闪了闪,抿起嘴唇。他心情有点复杂。 通过电影赢下那场对赌,让文雄输得一败涂地——这是他早决定好要跟谌桓一起做的事,也是他留在延港最后想做的一件事。 就因为吵架,而让谌桓一个人处理这么危险的事,这道理说不通。 “……算了,早知道谌桓是这种性格,做出这种事还有什么好意外的,”钟溯捏了捏眉心,自己说给自己听,“就差最后一步了,等拍完电影再走也来得及。” 希望等到一切都结束,谌桓能早点放下这个心结,真正缓过来。 这天之后,钟溯再没回过谌桓的别墅,也不接他打来的任何一个电话。他就待在出租屋里,把离开延港的路线反复推演好几遍,一直等到剧组发来复工通知。 到了复工这天,天还蒙蒙亮。钟溯忍着困意早早地起床,洗漱完,吃好早餐就下楼,准备搭车去片场。 刚出楼道口,没走几步,就听见阿威那熟悉的嗓音从身后冒出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 “钟先生,早。您、您要去哪里吗?我送您过去吧。” 钟溯侧头看过去。阿威正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大概是怕被拒绝,还往前小跑了几步,挡在他身前,底气不足地讪笑。 钟溯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面无表情地绕过阿威,径直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你回去转告谌桓,派人跟着可以,但那些人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钟先生……”阿威张了张嘴,却不敢拦,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钟溯走远。 《断刃剑》只剩下最后几场戏要拍。钟溯每天按时上下班,认真演好每个镜头。收工后也不去别墅,都是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即使知道谌桓派来的人一直在监视自己,他也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只要看不见人,就懒得管。 而在这期间,谌桓也安分得不可思议。或许是知道自己把人逼得太狠了,做事不占理,也或许是忙着处理文雄的事。 总之,他没执着地出现在钟溯的面前,只有各种安慰或者叮嘱钟溯照顾好自己的短信每天如约而至。 +++++++++ “叮铃铃……” 收拾杂物时发出的声响,盖不住旁边手机一直响起的提示铃声。 钟溯看着已经收拾出来的、鼓鼓囊囊的好几袋垃圾,低头仔细地把袋口给扎好。 接着,他伸手拿起手机,上面显示出一行字“日程提醒——20点《断刃剑》试映会。” 钟溯按着太阳穴,低声说道:“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该走了。” 他抬起头,这间简陋的出租屋已经搞干净了卫生——水槽,吃饭的痕迹,油烟,水渍,灰尘。 他也好,原身也好,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几乎都看不出来了,消失一空。 原来,抹去一个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比想象中简单这么多,甚至不需要多少时间的吞噬。反倒是想要强求着留下来,才格外困难。 ******** 今晚是《断刃剑》举行第一场内部试映会的日子,受邀参加的都是一些公司高层和剧组主要人员。 因为遇上下班高峰期的堵车,等钟溯打车赶到制片厂时,时间已经晚了一些。 放映厅设在主楼的三楼,为了节省时间,钟溯没搭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 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同时还传出隐隐约约的人声。 钟溯推开放映厅深灰色的大门,见到银幕暗着,环境光线是暖黄的色调,几十个座位几乎都坐满了人。 人们在交头接耳地聊着天,声音压得很低,“唐宾文那事闹得……这片子还能按时上?” “换导演了,听说是谌生亲自去谈的大导。” “这样折腾,成片效果怕是……啧啧啧,我不是很看好它……” 稀稀落落的交谈声,钟溯听来都只是杂音,他扫了一眼座位。 这时,负责安排座位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他朝钟溯伸出手,小声道:“先生,麻烦您出示一下邀请函。” “这个吗?” 钟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薄薄的信封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钟溯的脸,讶异地顿了顿。 他连忙把邀请函还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了,恭敬地说:“请跟我来,我带您去您的座位。” 钟溯跟在他身后,往前排走。 放映厅里灯光黯淡,走近了,钟溯看清楚自己位子旁边坐着的男人,不出意外地——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俊美面孔。 谌桓十指交叠,侧脸被银幕的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见钟溯的那一瞬间,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不算笑,只是动了动,可整张脸都跟着柔和下来。 钟溯还不想理他,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径直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刚落座没多久,放映厅的筒灯一盏盏熄灭。交谈声低下去,有人咳嗽几声,对身边人说道:“先不讲了,电影要开始了。” 银幕蓦地亮起来——屏幕中出现一截银亮如雪的刀刃,沾了鲜血,刀身映出一个剑客的身影。接着呼应出片名。 钟溯尽量不去在意身边那个人,专注地盯着屏幕。 漆黑的环境中,一只手无声地靠过来,指尖试探着碰了碰他手背,缓了缓,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温暖、干燥,拇指按在腕侧那颗红痣上,慢慢摩挲着。痒得入骨。 钟溯眼皮跳了一下,没转头。他知道是谁。 他没有反握,却也没有挣开,只是任凭那只手扣着,就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 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一场漆黑的大雨划出千万条白丝,神偷和剑客在大雨中对峙,音响设备也适时地传出哗啦啦的雨声。 影厅仿佛一瞬间置身于潮湿的水汽中,把所有观众浸没在水中。 谌桓手收得紧了些,指节嵌入钟溯的指缝里,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钟溯挣不开。像是在黑暗中确认他的存在。 他们靠着交握的双手确认彼此的存在,也在冰冷又窒息的水中确认彼此的生机。 钟溯想起了溺水的回忆,无尽的冷没过他的头顶,他却什么都抓不住,痛苦地往下沉。 他抿紧了唇,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此时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谌桓手上传来的温度,那执拗滚烫的体温就像是船舶抛下的缆绳,锚定了他,救起他。 他一声不发地反握住对方,仿佛这样做就能喘过气,得到稀少的安心感。 相贴的皮肤很暖。 直到电影快结束,一身白衣的神偷将那把断成两截的剑,插在一个坟冢前。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点点,他浑然不觉,只是伸手抚了抚墓碑上的人名。 ——你说过,你想知道天涯有多远,海角有多深。 ——你没能做到。没关系,我替你去看。 夕阳西下,白衣公子骑上马往远方而去,残阳如血,把他的背影拉得瘦长。 “剧终”的字样缓缓浮现在屏幕上。 谌桓靠近钟溯,在耳侧轻声地问:“溯儿,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钟溯长长的沉默,蓦地,现场的灯就亮了。钟溯松开了谌桓的手,低敛眼眸:“晚点再说。” 周围响起一阵阵鼓掌声,压过了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凝滞。人们都满脸的喜色,看电影时积攒的激动一下子全释放出来,交口称赞着:“拍得太好了,肯定能大卖,说不定票房还能再创新高。” “虽然剧情不算新奇,但是镜头和台词的设计精巧得不得了。” “谌生——”有人挤上来,想要恭维谌桓。 钟溯看一眼涌过来的人们,对谌桓说:“你先去应酬吧,我在外面等你。” 也不管谌桓的反应,他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谌桓望着钟溯的背影,疏离、冷淡,宛如隔着一层玻璃窗望见的灯火,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碰不到。 心脏突兀地沉了一下。 “钟溯。”他喊了一声。 “十分钟就行,我很快过来,你等我。” 钟溯身形微微一顿。极短的停顿,短到没人会注意到。 他没回头,像没听见谌桓的声音。 钟溯绕到制片厂的后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一辆深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儿,像等了很久。 钟溯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先生,贺少已经机场等着了。” 钟溯:“嗯,我的事办完了,过去吧。” 说完这句,他不再出声。 车子无声地滑出阴影,驶入昏暗的夜色。 第100章   晚上,机场光洁的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准备搭乘红眼航班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地走向登机口,广播声和嘈杂的人声在大厅里混在一起。 贺今朝大晚上还戴着一副墨镜装逼,靠在栏杆边上,见到钟溯过来,他用食指抬起墨镜,露出眼睛,从上往下扫了他一眼。 “你行李呢?” “没有。”钟溯就一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干干净净地站直。 “真穷酸。”贺今朝语气不屑,嘴角却无声地翘起来:“算了,你就偷着乐吧,本少有的是钱,不会让你饿着冻着。走吧,都准备好了。” 贺今朝出行都有专人打理一切,他只需两手一摊,等着别人帮他托运行李和核对时间表。 钟溯跟在他身后走向登机口。 大厅中央的大屏幕忽然一闪,跳转到一个混乱的画面。 “紧急插播一条突发新闻,”主持人那平日里冷静的语速都快了几分,紧绷道,“警方正在对一处私人住宅展开抓捕行动,据悉该名嫌犯文某涉嫌谋杀、敲诈、非法经营等一系列严重犯罪……” 镜头拍到二楼窗户,文雄那张总像弥勒佛一样笑眯眯的圆脸,此时在玻璃窗后面扭曲着。他手里拿着枪,枪口正对破门而入的警察,声音又粗又哑,激动地大喊:“我要见谌桓,让那死仔立刻来见我!” 混乱之中,文雄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炸响。 镜头随之剧烈晃动起来,所有人都惊慌地躲闪,记者喊叫:“他开枪了!嫌犯开枪了!”、“大家快躲开,往外边跑!” 千钧一发的时刻,冲在最前头的一个特警猛地扑向文雄,按住他右手臂,两个人撞破窗户,从阳台跌落下去。 特警在草坪上翻滚了好几圈,抢先爬起来,把文雄压在身下,艰难地扭打在一起。 记者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激动得发颤:“快快快——摄像拍到了吗?有个阿sir跟着嫌犯跳下楼了,大新闻啊!” 话音未落,特警抓住破绽,一只手死死钳住文雄握枪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砸下去——文雄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去。特警顺势将他翻过身,膝盖顶住后腰,手铐“咔”地扣上。 “文雄,你被逮捕了,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绝对逃不掉了。”那特警一把扯下战术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俊朗面孔。额角撞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明明鲜血淋漓,可他依旧英气逼人,甚至因为那道血痕,多了几分锐不可当的风采。 记者们一窝蜂地冲上去采访:“阿sir,你刚才好勇啊!抱着嫌疑人从窗户跳下来,是你的计划吗?” “阿sir说两句吧!你这样冲上去,不怕死吗?” 虞子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纯粹的笑容,气息还有些喘,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比起死,我更相信跟正义相比,我一条命的牺牲无足轻重。” 钟溯望着屏幕上那张带血的脸,眸光微微暗了一下,仿若喟叹:“勇武无双啊,虞督察。”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拨打方的急切。钟溯一个电话都没接,取出电话卡,掰断了扔进垃圾桶。 贺今朝走出一段路,见人没跟上,回头找他:“这大屏很好看吗,你看这么入迷?” “警察捉贼而已,没什么特别的。”钟溯应着,搓去指尖的电话卡碎片,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登机口。 既然鹿知逸说意大利的狂欢节很热闹,就去那里看看吧。 上飞机的过程异常顺利,直至望着起落架缓缓收起,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钟溯才有自己真的要离开谌桓的实感。 贺今朝在一旁觑着他的神色,见钟溯隐约有些惆怅和感伤,心里顿时拉响了警报,问:“喂,你为什么想去意大利?是不是……跟谁约好了要在那里见面?” 钟溯的气压很低,闻言幽幽地斜了他一眼,懒得回答这种傻问题。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这卡给你,密码930910。” 贺今朝疑惑地拧起眉:“给我银行卡干什么?我家里一堆。” “这里面有八十万,一半当你帮我的酬劳,另一半是跟你换现钱。”钟溯说得轻描淡写,不吝啬钱。 这八十万是他当《断刃剑》主演赚来的片酬,他没法自己取出来用,干脆做个顺水人情,一半给贺今朝,余下的则换成不会被追查到的钞票。 至于贺今朝用这张卡取钱之后,会不会被谌桓找上门——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贺今朝曲起食指弹了弹那张薄薄的卡片,挺无所谓的:“你还不如给我送块情侣表,或者项链……定情信物就这东西?我可不认。” 他把银行卡扔回给钟溯,继续缠着他追问那个不存在的意大利情人。 钟溯虽然烦他,但也因为贺今朝一直在叽叽喳喳地打岔,多少冲淡了些心里的难受。 飞机一路越过东半球,钟溯在意大利待了半个月,正好赶上狂欢节的尾巴,玩了一个多星期,接着又计划去法国看看那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巴黎铁塔。 在这期间,贺今朝都死乞白赖地跟在他身边,赶都赶不走。跟了足足三个月,直到一场对职业赛车手至关重要的比赛临近,他才不得不回港备赛。 临走前,贺今朝不情不愿地收下钟溯那张银行卡,又把自己身上额度最高的一张卡塞进他手里,耳朵尖红透了,傲娇着嘴硬:“这不算数。” “迟点、你要补一份比钱更好得多的礼物给我,知道吗?我会一直记住的。” 等他离开后,钟溯一个人把欧洲大部分国家都走马观花地旅游了一圈。从南走到北,又从西走到东,看够了沿途的风景,那阵一直在闷在胸口、隐隐作痛的复杂情绪,慢慢地,也终于平静下来。 估摸着谌桓大概已经放弃找他了,钟溯才回到内陆,在一座名为“中德”、不起眼的城市里安定下来,盘下一间街边店,做汽修,平平淡淡地过起了日子。 ======== 冬日里,金黄的阳光正照在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上,连车顶反光都带上几分暖意。桑塔纳的车身被千斤顶微微顶起,一个留着胡茬的中年男人蹲在车旁,歪着头朝车底喊:“小老板,怎么样,这油管要多久才能修好?” 车底下传来扳手拧动的声音,“咔”地响了一下,又停了。 “加上调货,最快要两天。”一个男声从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听得出是清朗的青年音,“你急着用车吗?急的话,我现在只做应急处理,凑合还能开十天半个月。” 男人想了想:“算了,省得来回折腾了……你直接换吧。” “行。你往旁边退开点,我现在要出来。” “哦哦。”男人连忙往后让了两步。 随着一阵窸窣的声响,一双沾了机油的手先从车下伸出来,紧接着,修车工撑着地面起身,拍了拍膝盖和手肘上的灰尘。 他抬起脸,明明做的是又脏又累的修车工作,那张脸却干干净净的,没蹭上一点油污。 五官清俊得过分,眼眸金绿,眉骨挺朗,一眼就令人惊艳。 男人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有些迟疑和惊讶:“小老板,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一个明星啊?” 他顿了顿,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说:“真的很像。我女儿喜欢那明星喜欢得不得了,房间里贴满了他的海报,还天天说要把零花钱都攒起来,以后去延港追星。” “叫钟、钟什么来着的……钟树?还是钟书?”胡茬男挠着后脑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那个字的读音。 钟溯表情淡淡的,像听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的冷淡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男人想要炫耀自己宝贝女儿的心。 胡茬男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一声:“啊……也是,跟那种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是比不了。好像那人只演过两部比较卖座的戏,境遇不太好。” 钟溯没接话,从钉在墙壁的挂钉上取下一份表格,递给那人,食指在上边点了几处位置,说:“在这一行格子里签个名,写上电话号码。等车修好了,我会打电话通知你过来取车。” “这几个格子吗?好。”男人抽出别在表格上的签字笔,打开笔盖,趴在工作台上沙沙地写起来。 钟溯径直走到盥洗盆边,拧开水龙头。就着洗手液和冰凉的自来水,一点点仔细地把指缝间的机油和铁锈都搓洗干净,又弯腰洗了把脸,扯过架子上的毛巾,擦去淌在后颈和额头的汗渍。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钻车底排查故障,即使是寒凉的冬天,也闷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那些汗水洇湿了贴身的衬衫,衣料黏糊糊地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此时,一个声音从修车店外喊他。 “钟溯!” 那嗓门又高又沙哑,咋咋呼呼的,钟溯没回头都知道是谁。 贺今朝兴冲冲地从自己那辆火红的法拉利跳下来,直奔店里,一眼瞧见心心念念想见到的青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开心的笑容。 “暧,你今晚没事要做吧?别开店了,跟我出海去玩吧,”他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在发光,“你还没坐过我的游艇呢!” 贺今朝一心想追求钟溯,软磨硬泡从钟溯嘴里套出来定居地址后,几乎隔三差五就大老远地开车从延港来中德市,变着花样约他出去玩。 钟溯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微妙地扫了对方一眼。 昔日飞扬跋扈的二世祖如今成熟不少,五官彻底长开了,眉宇间褪去少年人的毛躁,多了几分凌厉的酷帅。细长的丹凤眼依旧上挑,像只耀武扬威的孔雀,又烈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仅从延港跟到意大利,现在还跟到内陆来——钟溯都不知道该说这小子执着,还是太缺爱。 钟溯眼皮都没抬,睁眼说瞎话:“很忙,没时间。你去找其他人陪你。” 贺今朝的脸一下子拉到地上,很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啧,敷衍我都不愿意想个好点的理由。你平时除了修车就是修车,晚上能有什么要忙的?” “嗯,就是忙。”钟溯按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外推,“快走吧,别耽误我做事。” “不要,”贺今朝赌气不走,抱着胳膊,脚跟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就一个晚上,我都定好餐厅了。你再没有时间,也得给我挤出时间来。” 下巴微微扬着,一副“本少爷比你什么正事都重要一百倍”的架势。 钟溯早看透他唯我独尊、不懂得体谅人的毛病,一点机会都不给,无动于衷道:“都说不去了,你都多大个人了,闹也没有用。” 他正忙着跟贺今朝掰扯,没注意到柜台那边——胡茬男已经登记完信息,盯着表格上的“钟溯”这一个签名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好不容易把贺今朝打发走,店里也再度安静下来,钟溯抬头瞥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四点半,时间正好,该下班了。 钟溯打扫了一下地面,用一根软管接上水龙头,拎起水管把地上残留的油污冲洗干净,灰黑色的污水带着碎屑哗哗地淌进路边下水道。扳手、螺丝刀等等,一件件擦过,一一归位,细碎的零件都放进工具箱码好。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换上常服,锁好卷帘门,离开了修车店。 天色已然沉紫,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餐馆的窗户都蒙着一层雾气,从里面隐约飘出饭菜的香味。好几对年轻的情侣跟钟溯擦肩而过,他们手挽着手,说笑声在冬日的暮色里清脆又响亮,像被风吹过的冰柱,叮当响了几下,又低下去。 前方不远处,一个女生站在超市外,跟男朋友闹别扭,跺着脚,声音又急又气:“别人男朋友过情人节都知道要送红玫瑰,你呢?居然给我送油菜花?!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男生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啊,茵茵,我真的去买了,可是花店的人好多,玫瑰花都卖光了。而……而且油菜花也挺好的嘛,好看……呃、还能吃。” “吃吃吃,那么喜欢吃,你一个人吃饱去吧!”女孩把那捧黄灿灿的油菜花往男生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去拦出租车。 “诶!茵茵,等等我啊,你听我解释——”男生傻了眼,连忙抱着花追上去。 钟溯用手挡着风,低头点燃一支烟,心中了然了:原来今天是情人节,怪不得今天贺今朝格外难缠,怎么赶都不走。 不过他也没多在意这点小事,抽完这支烟,转身进超市买了把青菜和半斤牛肉,就回自己租的屋子了。 第101章   出租屋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有些年头了。房东两夫妇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要搬去跟儿子一起住,才把这套屋子腾出来出租。 屋内收拾得比较干净有序,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霉味,不重,像旧书页放久了的气息。墙面刷成暖黄色调,上个世纪末流行这种调子,如今看着则有些发闷——装修风格早过时了,可胜在冰箱、洗衣机、热水器之类的家电都齐全,租金也合适,钟溯没怎么挑剔就租下了。 钟溯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弯腰换了鞋,踩着米色地砖进屋。 厨房不大,冰箱里冰着上一顿没吃完的小半根排骨,骨头斩得小块,肉色粉白。钟溯又翻了翻其他食材,考虑着说:“有胡萝卜和骨头……那就煲个汤吧。再炒个牛肉,就差不多了。” 他把胡萝卜切块,又拿了几颗红枣丢进汤锅,和排骨一起咕嘟咕嘟地炖上。再有条不紊地把牛肉切成肉片,加盐加酱油味精放在一旁腌入味。 最后洗干净青菜,切成两三段扔进炒菜锅里,加入腌过的牛肉一起过大火炒。 厨房里弥漫起一股暖融融的菜香,把整个空间烘得有了点人气。 不到一个小时,茶几上就摆好了简单的饭菜,胡萝卜排骨汤的汤色清亮,牛肉炒青菜冒着腾腾的热气,肉片边缘有点焦,再加上一碗米饭。 钟溯打开电视,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吃饭时看点东西,就不会那么无聊。 综艺的嘈杂笑声响了一阵,忽而一个电影画面切入,穷途末路的俊朗青年站在海水里,眉眼间尽是倦意。他扬起一张平静得冷漠的脸,说着“我认命”,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随着一声枪响,后仰着倒入水中,殷红的血液从伤口洇出来,混着海水没过他毫无生机、苍白得过分的脸庞,动人心魄。 屏幕旁边环绕着一行“《义海行舟》——经典佳作回顾”的字样。 钟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移开眼,拿起遥控器切换到另一个播报新闻的台。 等新闻播报完,晚饭也正好吃完。钟溯收了碗筷,在水槽边洗干净放好,又休息了会儿就去洗澡,关灯躺在床上。 床褥铺得挺厚的,但窗户缝有点漏风,风把窗帘刮得沙啦啦地一下一下响。钟溯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压住肩头,可脖子的皮肤还是露在外面,冷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凉冰冰的,怎么也挡不住。 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可还是感到刻骨的冷,好几年的冬天都是跟谌桓一起度过的,让他养成了迷恋温暖的坏习惯。 离开延港的头几个月,钟溯时常会回想起谌桓,想念他的亲吻,亲过来时很轻地用牙齿碾咬舌尖的微痛,想念拥抱的力度,习惯他在身边的温度。 有些东西,渗入了呼吸和脉搏,嘴巴可以否认,但身体却没办法自己骗自己,说完全不受影响。 但他并没因此去打听谌桓的消息,或者想要回去找他。他深知,即使没有他,对方也会做得很好。 这世上,从来没有谁离不开谁。 只要分开足够久,时间终究会抹平一切。 ———————— “老爸,我回来了!”一个圆脸女生风尘仆仆地从玄关进来,她长得很可爱,脸蛋被风吹得红彤彤的,头发上还别着一个草莓发卡。 中年男人放着亮屏的电视不看,只是听声音,正躺在摇椅上一边品茶一边看报纸。听见女儿的声音,他抬起头跟她打招呼:“囡囡,你怎么满头大汗?” “今天情人节街上好多人,我和朋友买完习题册,又想去步行街买点彩纸,就挤得不得了……” 女生脆生生的话音还没说完,看见电视上的节目预告,惊喜得眼睛发亮:“今晚星云台居然要播《义海行舟》吗?我要快点吃饭才行了,对着钟溯的脸,我能多吃三碗饭。” “饭和菜都在电饭煲里暖着,你按一下煮饭键,加热几分钟就可以吃了。” “知道了——!”女生嘴上应着,外套随手一扔,兴高采烈地跑进厨房。 中年男人看着那个毛毛躁躁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独生女,娇惯着长大的,上了高中还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 他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随口提了一句:“哦,对了。说起来还挺巧,我今天去修车,那个修车店的老板,长得跟你喜欢的这个明星简直一模一样,甚至连姓都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亲戚关系。” 他说者无心,听者却上了心。 “真的吗?那间修车店在哪里啊?我要去看。”女生咬着筷子,两只手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含糊不清却又急切地说。 中年男人:“可以啊,过两天去取车,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去。” “好耶!”女生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对了老爸,我可以带上你的数码相机吗?如果真的长得很像,我想拍给我网上的朋友们看看。” ========== 情人节刚过没几天,环卫工人从垃圾桶里拉走了一车车的鲜花和巧克力。 这天中午,趁着店里不忙,钟溯坐在做工作台后边,仔细地核对着账本和单据,笔尖在纸上一下一下地划。 一个阴影投下来。 “钟溯,你抬起头来。” “嗯?贺今朝,你怎么又来了?” 钟溯抬起头,只见两天没出现的贺今朝站在面前,赭红色的冲锋衣敞着拉链,怀里满满当当地护着一大捧东西,跟揣了什么宝贝似的。 他本来以为贺今朝生气了,起码得气上一段时间才会再出现。 但还没等钟溯问完,对方一言不发地张开双臂—— 漫天漫地的一支支玫瑰花和一张张钞票哗啦啦地撒了一桌,宛如仙女散花,红的粉的绿的,落在桌面上、钟溯摊开的账本上,颜色艳丽地堆在一起。 钟溯愣住了:“你做什么?” “约你出去。”贺今朝抿了抿嘴唇,执拗地说:“其实我更想送你玫瑰花,但因为你更喜欢钱,所以就两个一起送了。” 他说着,表情里带出一点委屈:“你真的一点都不领我的情,知道我前几天有多用心准备吗?换做其他人这么无视我,我早整死他百八十遍了。” 钟溯一时不知道该说贺今朝什么好。 不过贺今朝也像是不想听到钟溯说拒绝,抢先道:“我下个月有一场比赛,你要来看我——我就想要这个。不然我就赖在你店里不走了,你回家我也跟着,直到你答应为止。” 钟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是、你究竟喜欢我什么?我早说过我对男人不行。” “喜欢就是喜欢,哪需要那么多理由?”贺今朝往前逼近一步,丹凤眼里盈满他,不服输地说:“你喜欢吃鱼,难道你还会想为什么自己喜欢吃鱼吗?” “我才更想问你,一直拒绝我的理由是什么?我有钱、长得帅、对你也够好吧?所有人都想要我,就你一个不喜欢。你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那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像是没经过现实的毒打。 钟溯噎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到指尖碰到柔软的玫瑰花瓣,还带着一点凉意,蹭在皮肤上。 贺今朝认真得过分,目光紧紧盯着他,眼里的热忱仿佛火一样烧,要点燃灵魂。 钟溯被盯得发毛,忍不住伸手推开他的脸:“走开点,别这样盯着人。” 他叹了口气:“是不是我答应你这次,你就不会再来烦我了?” “不是。”贺今朝眼见有机会,眼前一亮,声音都高了半度,“但只要你答应,这个月内,我保证不来找你。” 钟溯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少爷还是一脸傲气,可经过这一年反复碰壁,到底还是磨掉了些棱角。 既躲不开,也甩不掉,而且没有贺今朝的帮忙,他也确实没办法那么顺利地离开延港。单纯看在这份情面上,不能没完没了地拒绝下去。 钟溯想了想:“什么时候比赛?我尽量到。” “真的?”贺今朝惊喜得叫了一声,笑容压都压不住,脸上那点傲气全化成了藏不住的欢喜:“下个月30号,我到时候给你送门票。你就等着吧,我会赢下这一场比赛。” 贺今朝生怕钟溯反悔,一反常态,没有像跟屁虫一样缠着钟溯,转身就走。 “喂,”钟溯起身叫住他:“你的东西没带走。” 贺今朝头也不回,声音都带着笑:“送你的,收着。”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钻进了门外的红色超跑。引擎一声轰鸣,转眼就没了影。 第102章   面对一桌子玫瑰花瓣和钞票,钟溯也没法算账了,伸手拨了拨,玫瑰的香气甜蜜地染上指尖。 他无奈何地叹了口气:“……虽然漂亮,但也是麻烦。” 平心而论,钟溯现在已经没那么讨厌贺今朝,顶多只是把对方当做不省事的弟弟看待。 还不至于因为这些花是他送的,就要把这份心意一口气扔进垃圾桶。 钟溯先把更容易收拾的玫瑰花一支支收起来叠好,艳红的花瓣边上沾着金粉,一抖簌就直往下落。 零零散散收拢出一大捧,也不知道有多少枝,拿不下了只能暂时搁到桌边。 刚收拾到一半,店里就来人了。 “哎,小老板,现在方便吗?我来取车,就前两天油管出问题的那台桑塔纳。”留胡茬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戴草莓发卡的女生,一进门就东张西望。 钟溯认出他,把手里的花放下,拍了拍掌心里的金粉,说:“灰色的那台是吧,我给你拿车钥匙。” “出故障的地方都修好了,你开开,看还有没有漏油或者怪响。” 他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打开上锁的储物柜,在一排贴着不同车牌号标签的车钥匙里翻找。 圆脸女生揪着中年男人的衣服,探出半颗脑袋偷看钟溯一眼,立刻“哇”地喊了一声,压抑着激动在自己父亲耳边叽叽喳喳:“老爸老爸!是真的好像啊!” “那当然,老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 父女俩还在小声嘀咕,钟溯拿着一把车钥匙走过来,还给男人:“拿好,你的车在店旁边空地停着,现在就可以去试试……” 女生的眼睛更亮了。这修车店老板走近了一看,更像了——不是单纯的外貌相似,而是跟钟溯本人从电影里走出来一样,那种冷淡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简直像到骨子里。 她憋不住了,一把松开她爸的衣角,冒冒失失地冲到钟溯跟前,鼓足了勇气说:“那、那个!请问我可以给你拍一张照片吗?你长得真的好帅。” 钟溯低头看这女生一脸小心翼翼的期待样子,不想节外生枝,没什么表情地拒绝了:“我不喜欢拍照。” “啊……这样啊,好。”女生脸皮薄,被拒绝后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小声地补了句“不好意思”,又躲回爸爸的身后。 中年男人试着启动了一下汽车,钟溯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又绕到车后看了看排气管,没有任何问题出现。 “辛苦了,小老板。你修车的手艺真好啊,一点怪响都听不到了。”男人满意得直点头,又问,“可以给我写张收据吗?我拿回公司报销。” “你等下。”钟溯回到工作台,从抽屉里找出单据本,俯下身,随手拨开碍事的玫瑰花,专注地填写信息。 他的侧脸白皙,眉眼低垂,睫毛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几支玫瑰放在旁边,映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女生看见这一幕,看呆了。明知道不能这样做,仍然忍不住举起相机拍下照片。 “咔嚓——” 正好一辆车按着喇叭从外边驶过。喇叭声太大,盖过了相机快门声,钟溯的注意力都在单据上,没察觉到自己被偷拍了。 …… 没过多久,在一个冷门的明星论坛,一个叫“草莓兔”的用户上传了一张照片,配文“偶遇一个长得很像钟溯的冷漠帅哥,写字的样子超级帅”。 照片上的是一个青年,日光落在他侧脸,发丝都仿佛被镀上一层细碎的光晕。他微微俯下身,桌上一束盛放的玫瑰花恰好簇拥在他身侧,红得扎眼,却压不住他眉目间那股禁欲,煌煌灼烈。 本来只是很普通的日常分享,但这张照片却在极短时间内突破了几十万浏览,帖子底下盖起了高楼,所有人都在问“在哪里能偶遇这个帅哥?”、“跪求联系方式”、“他还缺女朋友吗?我有一个朋友说她刚好缺男朋友。” 这张照片和关于这个青年的讨论一下子在网上风靡了起来。 --------------- 夕阳都已经落到半山腰,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了,时间比往常下班的时间迟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钟溯拉下卷帘门,铁皮摩擦着发出刺耳的杂音,他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店里来了挺多根本都用不着修车的人,男的女的都有,非说车坏了,要他检查。检查完还赖在店里不走,问东问西的,耽误他下班。 “难道是谁故意在找茬吗?”钟溯皱起眉,心里也困惑不解。想不到这之外的理由。 但是除了一个贺今朝,他几乎不跟其他人打交道,还能得罪谁? 正思索着,忽而一个很轻微的咔哒声在身后响起。 很轻,本来不应该听见的,但钟溯莫名就是听清了。 “嗒。” “嗒。”有节奏地,像某种金属盖子合上又打开,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 这种声音,他不止一次在谌桓摆弄打火机时听到过。无比熟悉,此时却只让他后背发凉。 钟溯浑身僵住,手里拿着的钥匙迟迟没法放进衣袋。 理智在告诉他背后的人不可能是谌桓——这座城市不繁华,也并不靠近延港,茫茫人海,任凭谌桓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发现他在这里,但脚步就是钉在了原地,一丝也动弹不得。 “小钟哥。”一个熟悉的粗犷男人声音喊他。 是大熊的声音。 钟溯转过身。 金红的夕阳铺了一地,谌桓靠着一辆黑色轿车,瘦猴和大熊站在他两侧。两人脸上都有掩不住的惊喜,眼睛亮得藏都藏不住。 谌桓唇边含着一支烟,没有看钟溯,只是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凉风掠过他的头发。银蓝色的机身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燃起火苗,又被金属盖子按灭。 咔哒—— 随后,他抬起一线眼皮,黑沉沉的眼眸沉默地看向钟溯。 如果说钟溯刚重生时见到的谌桓桀骜不驯,如野性又纯美的黑豹,下一秒就要咬碎人的喉咙。 那此刻,时隔一年的再次见面,谌桓如今的气息更沉郁几分,锋利藏得更深,更冷。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可眼底翻涌的东西,却冷得钟溯不禁打了个寒战。 糟了。钟溯脸色白了一霎,都来不及想清楚对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扭头就跑。 瘦猴和大熊见状,连忙追上去。大熊急得一把按住钟溯的肩膀,“小钟哥,别走了。” 这大只佬,手劲真大。 钟溯被按得身子一歪,肩膀发麻,脸色难看得厉害:“嘶……你给我松手。” 大熊很惶恐,但又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瘦猴也跟上来,劝道:“小钟哥,谌哥找你好久了,几乎把整个延港都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消息,你跟我们回去吧。” “你们懂什么,我走是有理由的,少来添乱。”钟溯跟他们两人掰扯不开,有点恼了。 正闹着,谌桓一步一步走近了。钟溯看到地上的影子缓缓靠近,后颈汗毛直竖,怎么也不抬头,无法面对谌桓。 瘦猴和大熊见他过来了,都不约而同地松开了对钟溯的钳制,往后退了一步:“谌哥。” “行了,去车里等着。”谌桓语气很淡,没有一丝情绪。 他就站在钟溯身前,阴影笼罩下来,久久不出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烟气,刺人的目光落在钟溯脸上、脖子上、手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细细扫过,似乎在看钟溯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又或者只是在等钟溯主动开口。 要说什么?这种时候,能说些什么?太尴尬也太无措了,这样的重逢不是他想要的。 钟溯紧绷到了极点,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握紧。 钟溯声音干巴地说:“刚才……大熊和瘦猴都喊我‘小钟哥’,你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们了吗?”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谌桓笑了一声,似笑非笑:“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他抽了一口烟,呼出的烟气缠绕指尖,看着钟溯,似乎在叹息:“我想瞒着,但没办法啊,靠我一个人又留不住你。” 谌桓向钟溯伸出手,钟溯下意识举起手臂挡在自己身前,肩膀绷紧,等着一瞬间的疼痛落下来。 谌桓看见钟溯对自己的抗拒,眼神暗了暗。 “……钟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气笑的喑哑,并不掩饰情绪,“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没等到拳头,取而代之的是头皮猛地一紧,传来拉扯的刺痛感。谌桓手指插进钟溯的发间,用力扯着发丝,迫使钟溯不得不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谌桓结结实实地吻了下来。 ——微凉的唇相接,柔软而冰冷,带着一丝血腥味。 钟溯睁大了眼,他想过自己会被打,就像谌桓毫不留情地处理那些叛徒时那样,落一身伤。但从没想过众目睽睽之下会被谌桓捧着脸亲吻。 他震惊得完全反应不过来,瞳孔紧缩,眼眸中盈满谌桓。 吻得没有一点温情,谌桓像尝到血腥的鲨鱼一样,狠厉地咬他的舌头、咬他的下唇。 “不要……唔……”钟溯吃疼,但谌桓的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勺,按着他不能躲。 血腥味溢满了口腔,铁锈一样的味道,从舌尖漫到舌根,又顺着喉咙往下滑。 谌桓咬得毫不留情,像是把这一年的焦灼、愤怒、不甘,全都倾注到这一个吻里,非要钟溯咽下去。 钟溯觉得自己真的会被咬死之前,谌桓才停下来。他慢条斯理地舔过唇角,舌尖沾着一点艳红,那是咬钟溯咬出来的血。 两人唇间牵拉出一条泛着浅红的水丝,才断开。 钟溯捂住嘴,嘴唇发肿发麻,又疼又别扭。他后悔了,还不如谌桓打他,都比这样接吻好。 谌桓抬手摸钟溯的眼睛,他的手指停在眼尾,蠢蠢欲动的,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想刺进皮肉,摸得更真切些,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点哑,慵懒又危险:“溯儿,一年时间,已经玩够了,是时候跟我回家了。” 钟溯看着谌桓垂下的眼睫,和那张脸上没有温度的表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逃跑的人被捉到,那就是结束了。 ---------------- 回延港的路,没有钟溯以为的那么长。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离延港很远,远到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延港的风景了。可也不过就是五个小时的车程。 黑色轿车到了半山的独栋别墅前,车道的灯都亮着,融融的光色中别墅里却一盏灯都没亮。 谌桓先下车,却没有像一年多前认出钟溯那样,激烈地把人拽进别墅关起来。 他只是站在车门旁,不紧不慢地点了支烟,像是在等一个不急的结果——完全不考虑要等多久,就那么平静地站着,等钟溯主动下车。 钟溯坐在车里,看见那栋熟悉的别墅。看上去什么都没改变,冷灰色的外墙、简洁的房子外观,就连那些水泥铺就的车道都一如记忆那样,但就是令人感到陌生。 有一种感觉,一旦进去了,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又抬头看谌桓,谌桓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也没有期待,他像是驱赶羊的狼,等着钟溯自愿走入死路。 钟溯垂下眼,暗自掐了掐手心,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下车主动地走向别墅。 大门的门锁换成了要用钥匙才能打开的机械锁,室内窗户也全部都安上了铁栅栏。 客厅的鱼缸是空的,没有水,也没有鱼,只剩下一盏水族灯。 钟溯迟疑道:“鱼呢……?” 身后传来谌桓的声音:“憨仔去年八月份死了,宠物医生说它病得太重,救不回来。我把鱼缸清空了,你可以用来养其他喜欢的鱼。” 钟溯转过身,谌桓站在玄关里,注视他的眼神像在看一瓶花,或者一幅被护栏隔开的名画——世上只有一件的珍品,很珍惜很珍惜,但不再靠近。每一眼都像最后一眼。 钟溯被那目光看得喉咙发紧:“我们聊聊,谌桓。” “没什么要聊的,我认命了,我不要你爱我了。” 谌桓一边走近,一边轻声地说:“你恨我吧,溯儿。” 一个充斥着凉苦烟味的怀抱环住了钟溯,高大的黑皮男人把脸埋进钟溯的颈窝中,鼻尖蹭着颈侧那一小片皮肤,宛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希望得到宽恕,又像是其实没期待宽恕,只是想要一刻的安宁。 钟溯一动也动不了,他能感觉到谌桓温热的呼吸,气息很轻。对他来说却太重了,重得他抬不起手来回应。 第103章   那天之后,没有得到允许,钟溯就不能出门了。 每天早晨,谌桓换好衣服后,就会折回卧室一趟。坐在床边,跟依旧睡着的钟溯把自己今天的行程说一遍——谈什么项目、有几个会议、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完这些,他会停下来,低头看钟溯一眼,声音放缓些:“溯儿,你想让我带点什么回来吗?” 钟溯有时会应一声,但更多时候是装睡。被子蒙着半张脸,眼皮一动不动。 他不想给谌桓太多回应,怕多说一个字,都会让对方那股偏执的劲儿加深;另一方面,也是在消极地反抗着这密不透风的掌控。 得不到回应,谌桓也不恼。明知道钟溯醒着,还是俯下身,用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眉骨、睫毛,沿着高挺的鼻梁慢慢描摹下来。 动作很轻,绵长地、执着地,舍不得放开。 然后他才离开房间,没多久,楼下的玄关会传来反锁的“咔哒”咬合声,清晰地传入钟溯耳中。 这种时候,钟溯一般也睡不下去了,起床洗漱完,吃过早餐,然后就开始无所事事的一天。 为了让他待在家里也不觉得无聊,谌桓把二楼几个空置的房间打通,改造成了一个大影音室。 影碟架和书架靠墙排开,各国经典影片、杂志、小说、画册,把架子都塞得满满当当,在阳光下像一堵堵彩色砖墙,轻易就将人围在里面。 最新款的电脑、游戏机和游戏卡带放在影音室另一个角落,设置都已经调校好,打开就能玩。 厨房里则新添了一台双开门冰箱,拉开一看,保鲜盒层层码着,盒里装着各色菜肴、可口的甜品、已经洗干净的新鲜水果,保质期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连日期都按顺序排好,每日有专人轮换。 钟溯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吃都可以。 谌桓打造了一个完美的监牢,想要圈养钟溯一辈子——把他的时间填满,把他的心思也填满,不给他留一点空隙去想别的。 与此同时,谌桓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再孤立钟溯,而是密密地编织起一张能网住钟溯的人际网。 他会特地吩咐大熊和瘦猴来陪钟溯聊天解闷。偶尔也会派阿威来别墅开门,载钟溯去比较冷清、方便看住人的公园逛逛。 大熊和瘦猴还好,那些年的交情不浅,他们同样挂念着钟溯,很高兴当年的“小钟哥”回来了。大熊嘴笨,坐着抽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瘦猴倒是话会多些,主动跟钟溯分享自己前几年如何奉子成婚,有了一个家庭,养小孩怎么把他折腾得够呛。 钟溯还看了他放在钱包里的全家福。 总体还是聊得挺愉快的。 至于阿威,则因为一年前自己一时疏忽让钟溯抓住机会走了,而变得谨慎得过了头。钟溯想在步道上自己走走,他非要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地坠着,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钟溯一拐弯,他就忙上前拦住,脸上挂着为难的笑,说:“钟先生,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这种情况多来几次,钟溯就烦得不得了,都不乐意再让阿威载自己出去。 今天,谌桓照例在晚饭时间回来了。他换了家居服,坐到餐桌对面,跟钟溯一起吃晚餐。 吃到差不多,他搁下筷子,看向钟溯,问:“溯儿,今天你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如果钟溯说有,谌桓才会往下说。而如果钟溯不出声,谌桓就恢复沉默,收拾好碗筷,自己去书房工作。直到钟溯睡下,他才洗澡上床,从后边搂住钟溯的腰身,手臂收紧,气息呼在钟溯耳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一起入睡。 钟溯也停了筷,想了一会儿,久违地应声:“瘦猴和大熊今天也过来了,我们聊了会儿天。”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真的,你要这样管着我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做什么都有人盯着。” “你心里清楚,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 声音不高,却压着躁郁。 谌桓没接话,低头点了支烟,火焰映照亮了左眉的那道断痕,又暗下去。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指尖那点黯淡的星火,“你是觉得闷了而已。” 他平静地说:“正好明天,我们出去买点东西。” 避开了问题。 ************* 珠宝店的灯光柔和而克制,打在玻璃柜台上,柜台里摆着一件件镶满宝石的昂贵饰品,红丝绒的衬垫在灯光下闪着光泽。 大理石地板光洁得一尘不染,装潢很漂亮。 “先生,这是您预订的戒指,内圈刻上了您和您伴侣的名字。”柜姐捧出两个丝绸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盒盖翻开,盒子里的凹槽分别嵌着一枚男士戒指。 铂金环做底,深黑与墨绿的宝石片交错着镶嵌入环身,纹路绞缠在一起,像两股交缠着拧紧的藤蔓一样。 简洁,大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对对戒。 谌桓拿起其中一枚较小的戒指,转动着细细端详。银白的指环迎着灯光,熠熠生辉。 他转过脸,向钟溯伸出手,说道:“溯儿,把手给我。” 从踏进这间珠宝店开始,钟溯看着满柜的戒指、项链、手环,心里就已经隐隐浮起不好的预感。 而现在,他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脸色一下就变得很难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要炸毛了:“你是认真的吗?别搞,我都不知道有这东西。” 这明晃晃就是公开出柜,堂堂大集团的总裁,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盯着,谁给谌桓的胆子这么干?真不要脸了? 他不自觉地把手往身后缩,谌桓却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指腹压着他腕侧那颗小小的红痣。 谌桓敛下眼,语气不重,却冷得透骨:“我不想弄痛你。所以,听话。” 话是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客气。捏住钟溯的无名指,硬生生地掰开、捋直,指节被他攥得发白。 无名指明明不连着心脏,蓦然升起的剧痛却还是让钟溯唇色一下煞白:“别、我说了不……嗬——” 他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谌桓将那枚铂金戒指一丝不苟地推上他的无名指。 纯白的戒指环住手指的那一瞬,某种说不清的事物,从指尖蔓延上来,顺着血管一路涌进胸腔。心脏一并被戒圈死死圈住,紧绷得下一秒就要爆炸。 跟钟溯羞窘到骨子里不同,谌桓却像是无比满意这个安排。 他牵起钟溯的手,细碎地吻过那枚指环,如完成某种仪式,眼眸专注地望着钟溯,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才对。” “好了,”他声音低柔,带着少有的、餍足的轻快,“一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钟溯的呼吸彻底乱了,绯红从脖子烧到耳垂。 谌桓这算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一个过于狂放的、不容拒绝的求婚,甚至不问他愿不愿意接受。 他能感觉到谌桓这样给自己戴上戒指后,柜姐看他们的视线都变了,捂着嘴发出小小的惊呼。 ************* 两人回到车上,钟溯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来来回回地摩挲转动,冰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很不适应。 他低喃着:“……不舒服,不能弄下来吗。” 谌桓的侧脸平静,搭在方向盘上的无名指也戴着戒指,纯白戒圈,和钟溯那枚是一对。 他余光瞥见钟溯在搞小动作,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看起来漫不经心,说:“溯儿,别想着摘下来,也别想着扔掉。” 他偏过头,目光从钟溯的脸上扫过:“不然我会把它纹在你的无名指上,让你这辈子都去不掉。” 钟溯抬眼看他,最先撞进视线的就是谌桓颈侧那丛文身——金色线条在深色的皮肤上流淌,顺着肌肉的肌理或偾张或舒张,像某种蛰伏的野兽,艳丽,又危险。 谌桓一向是说话作数的。钟溯太清楚了。 “我……”他捏了捏手指,把那句反驳咽回去。带着就带着吧,总好过真的再也取不下来。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谌桓这样执拗地圈住了。 更别说,这一次谌桓换了困住他的方式,把他们过去的朋友、现在的身份、未来的路,一样不少地都塞进他的手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要是想走,那就把一切都摔成粉碎再走。 现在天平的两端,一侧放着谌桓孤注一掷的全部,一侧放着钟溯对谌桓的爱。 一旦天平失衡,就有一方要万劫不复。 钟溯不想再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他别过脸,把无名指上的异物感从心头压下去,看向车窗外。 陌生的街景从眼前掠过,他发现路线不对。 “这不是回家的路。”钟溯抿了抿唇,“你要去哪儿?” 谌桓没着急回答,打了把方向盘,车身平稳地转入另一条车道。 “现在还不回家。”他垂着眼,睫毛浓密地低敛,透出一种微妙的感觉,轻描淡写地说:“我带你去见见我爸妈,你还没见过他们。” 第104章   轿车开进了一片山林,冬季的林荫静谧得只有落叶坠入枯叶堆时发出的沙沙声。从车外摇曳的树影间,能看见山脚坐落着一个开阔的湖泊,水面映着碎金般的阳光,波光粼粼。 钟溯望着山底下那片潋滟水光,有掩不住的难以置信:“你爸妈住在这个地方?” 谌桓神态如常地说:“嗯,他们比较喜欢安静。” 虽然钟溯不确定自己“死去”的那几年,延港有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但他分明记得,这一片山林都是属于政府的,一直都被划定为特殊用地,只有极少数的高官及其家属才能住在这里,便于被安全部门派人层层保护起来。 此时,前方的道路出现一道非常高的铁栅栏,左右各连着一个岗亭,有身穿制服的人在站岗,目光锐利地巡视驶来的车辆。 只是一个照面,岗亭里的人就像是早已熟悉谌桓的车牌号,完全没有要拦车检查的意思,就打开栅栏。 谌桓一下都没有停,不疾不徐地开车通过了向两边滑开的栅栏,车胎碾过地面突起的铁条,车身很轻微地上下颠了一下。 眼见山林深处隐约露出一栋宅邸的轮廓,钟溯这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坐立不安,紧张得要命:“我没法戴着戒指去见你爸妈,真不行……你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谌桓,”钟溯不愿意去想象那场面会有多别扭,倾身过去,手指攥住黑皮男人的袖口,“你听见我说的话了。” 谌桓分出一只手,覆在钟溯的手背上,蹭了两下,如在哄一只紧张得应激的猫儿。 “嗯,”他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说,“这只是第一天,以后你慢慢会习惯的。” 谌桓做事很少遮掩。这枚戒指,他已经想了很久——一直想在钟溯身上盖下印章,让所有觊觎的人都看清楚这是他的人。现在终于戴上,他就不会让步。 说话间,谌桓把汽车稳稳地停在那一栋宅邸的门前。 中式美学的大宅,灰砖白墙,朱红高门。宅邸旁边的空地上栽着一棵火焰木,树冠撑开,遮住了半边天,橙红的花簇沉甸甸地垂下来,在傍晚的余晖里微微晃动。 谌桓下车绕过车尾,拉开另一边车门,“下来,溯儿。” 钟溯自认也算是见过不少场面的人,可此刻还是忍不住问:“见到你爸妈之后,我要说什么?” 谌桓很难得看到钟溯这么紧张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我来说就行,他们不会介意的。” 钟溯理智上清楚自己什么也不用管,反正谌桓会处理好一切,但一想到要这副样子出现在谌桓爸妈的面前,心里那根弦就怎么都松不下来。 他做好心理建设,从车里出来,山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谌桓等他站稳了,才说:“走吧。” 谌桓径直按响门铃。没多久,大门从里面打开,两个佣人见到谌桓,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其中一个佣人迎上前,语气欣快:“大少,您回来了。老先生下午就开始等着您了,他现在在前厅。” 谌桓淡淡地“嗯”一声,把车钥匙递过去,吩咐道:“我车的后备箱里有些补品,你们等会儿停好车,记得把它们搬进厨房。” “好的。” 交代完,他就领着钟溯往大宅里边走。 穿过一个典雅的庭院,钟溯见到了一个肤色较深的、上了些年纪的中年人。 谌父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玻璃保温杯,杯里泡着参片,热水氤氲出淡淡的白雾。他身材高大,气质沉稳又不失温和,虽然已经上了岁数,鬓边生出一些白发,但仍看出能年轻时是怎样的气度。 显然,谌桓继承了他爸较深的肤色和身高基因。 但比这更让钟溯震惊的是—— 他一把扯住谌桓的衣摆,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对方耳朵说:“你爸是谌政廷?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延港里最有名气的议员就那么几个,天天在立法会上露面,钟溯想不认识都难。 “这有什么要说的?”谌桓看了看他——他是真心这样想的,态度平淡得像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你知道了会改变什么吗?” 跟正常人不一样。谌桓擅长与人交际,但事实上,与其说是交际,不如说是一种操纵,他能轻易就让人崇拜、信服自己——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套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技巧。 什么人,什么身份,什么关系,在他眼里都是模糊的,像棋盘上的棋子。这个棋子喜欢什么恐惧什么,那个棋子需要什么又厌恶什么,怎么样才能利用起来,他都算得清清楚楚、得心应手。 至于在操纵之上的感情、亲情和血缘关系,谌桓没感觉,也不在乎。 谌政廷见到谌桓和钟溯,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笑意。 他明显很关心自己的儿子,起身走来,亲近地拍了拍谌桓的肩膀:“来了?路上没怎么塞车吧。” “还好。” 谌桓把钟溯往前推了推:“爸,这是钟溯。” “哦,就是这位吗?终于见到了。” 谌政廷视线落在钟溯身上,目光平和,像在端详一个看重的晚辈:“你好吗,小朋友。” 钟溯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戴着戒指的手不由得往身后缩了缩,勉强地致意道:“你好,伯父。” 谌政廷从茶几上拿起来一个礼物盒,透明盒盖下,一枚素雅精致的男士胸针安静地躺在衬布上。 “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把礼盒递给钟溯,说,“听说你是演员,平时出入的场合多,应该会需要一些比较独特的配饰。” 又将一个厚实的利是封放进他手中。 “还有这个利是,别不好意思,收下吧。就快开春了,取个利利事事的好意头,来年工作顺顺利利。” 钟溯看着递到手里的利是。沉甸甸的,封口都快被里面的大额钞票撑破了。 平时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大人物,就这么站在身前,和颜悦色地给自己利是。 他愣了一瞬,觉得不真实到了极点。流露的犹豫太明显了些,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推。 谌桓按了一下钟溯的后腰,低声说:“爸给的,收着就是。” 钟溯僵硬地收下,不尴不尬地道了一声谢。 谌桓左右看了一下,问:“妈呢?” “她的航班晚点了,她上飞机前给我打电话,说要迟点才能到家。” 谌政廷做了个手势,吩咐佣人去厨房端来点心,又招呼两人坐下:“我们先喝茶,吃点点心,等她回来。” 跟谌桓那冷戾的性子截然不同,谌政廷随和得很,说话不紧不慢,没有一点长辈架子。和钟溯聊天时,一口一个“小朋友”,叫得亲切又自然。 钟溯看着这与谌桓有几分相似、却始终挂着和蔼笑容的脸,总觉得哪里割裂。只庆幸对方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诸如今年多大了、拍过什么戏、口味偏重还是偏淡等。除此之外,一句都没追问他和谌桓的关系,像是有意绕开了那个话题。 不管是不是真心实意,至少从对方的言行里,他没察觉出对自己的排斥。 等了约莫一个小时,外边传来高跟鞋叩地的声响,雷厉风行、由远及近地靠近。 同时,一个冷淡的女声在吩咐着什么,字字清晰:“行李箱里装了不少瓷瓶,你们开箱时小心点,别磕碎了。” “知道了,太太。” 厉知雪走进前厅,头发高高地盘起,别着一支祖母绿的发簪,簪头缀着数颗碧莹莹的珠子。她生得美丽,眉峰高挑,即使眼角有掩不住的鱼尾纹,仍无损那份从容的贵气。 谌桓的眼睛像极了她,一样的深,一样的冷,看人时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她目光扫过厅内的人,最后停在谌桓身上。 “儿子,”她走过来,抱了谌桓一下,说,“抱歉,华盛顿突然下大雪,飞机都没办法按时起飞。” 谌桓对母亲的态度同样不冷不热:“知道,爸已经跟我说过了。” 厉知雪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松开手,转向钟溯,打量着这个黑发青年。 “这是……”她顿了一下,挑起左眉,“你的恋人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厉知雪直白地用了“恋人”这个词,毫不回避。不同于谌政廷,她不是那种能无条件地接受儿子的异于常人,甚至视若不见的人。 尽管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是她能理解的,也完全不受她的管束。 谈及恋人,谌桓这才露出一点笑容,手掌搭住钟溯的后颈,按住骨节,维护又宠溺不已:“溯儿长得很漂亮对吧。” “没谁能比得上。” 厉知雪的视线先是扫过钟溯的脸,再落到两人无名指上的那一对戒指,她的目光久久停留,直到钟溯不舒服地抿了抿唇。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钞票,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给你见面礼。最近我工作忙了点,忘记叫助理去买利是封了,希望你不会介意。” “不用——” 厉知雪打断他,姿态谈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别拒绝我的好意。你是谌桓选的人,那就只有你能收下。” 钟溯捏着那沓钱,觉得烫手,很烫手。不是钱烧手,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半是审视半是认可的态度,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谌桓见他发愣,按住他的手指,轻轻地说:“没事,妈很喜欢你。” 一家人都到齐了,也可以开饭了。 第105章   一桌子饭菜很是丰盛,无论是排骨上浇的一层黏稠晶莹如琥珀的酱汁,还是石斑鱼蒸出来骨软而肉不散开的状态,都能看得出是出自大厨的手笔。 钟溯不清楚谌家吃饭是什么规矩,也不想在人前失礼,所以就只夹自己面前的两道菜,夹得不多,吃得也慢。 一时间,饭桌上安静得过分,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 谌政廷喝了一口汤,语气温和地说:“儿子,爸爸找曾世伯问过了。你们这事不难办——你朋友去福利院开个证明,证实是孤儿出身,就能走收养程序。在法律上,养子的继承权和夫妻是一样的。” 钟溯的筷子一滑,排骨从中间溜出去,落到碗里。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厉知雪已经接上了。 “荷兰、德国那边两个男人领证是方便,但延港不认那证,”她语气淡淡的,发簪上的玉珠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只要不移民,拿证也就是走个形式,保障不了什么——不过最后怎么弄,还是看你俩的意思。” 钟溯现在才明白过来,这哪是什么普通的见家长,分明是喜宴。 没有宾客,没有司仪,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礼花和彩炮,但照样是一场婚礼。 钟溯的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谌桓立刻按住他。 谌桓握住他的手,也不看他眼睛,拇指圈住他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对谌父说:“我和溯儿商量一下再决定。” 钟溯试着抽了一下手,没能抽动,他眼皮轻颤。心里不舒服到了极点。 厉知雪把两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 “你呢?钟溯,你一直没说过自己的想法。”她面容平静,美丽却淡漠的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黑发青年,话像刀子一样锋利:“这场婚礼是谌桓想要的,但你想要吗?” “问得更直白一点,你想要我儿子吗?” ——我想要谌桓吗? 随着这问话,钟溯只感觉谌桓握住他的力气更重了几分,带着控制的意味。 他望向那张俊美的脸庞,可对方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心跳很乱,胸口像被什么开刃的东西搅了一下。 谌政廷放下筷子,态度轻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老婆,这是儿子跟这个小朋友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干预了。” 厉知雪冷冷地瞟了丈夫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满。但她没继续追问,语气淡了几分:“我做律师做久了,容易把对当事人的那套用出来。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再看钟溯,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这一餐饭剩下的时间,总算是比较平平淡淡地度过了。谌政廷聊了几句家常,把话题都引向其他的方向。 毕竟是久久见不上一面的儿子回来,两夫妇本来还想留谌桓和钟溯在宅邸里住一晚。 但谌桓看吃过饭就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钟溯一眼,拒绝了:“下次吧,今天不太方便,溯儿认生。” 直到回到别墅,钟溯还是保持沉默,更像是一种太受刺激,心绪起伏过大,在平静后反而有些消沉的情况。 谌桓脱去他的外套,见人完全不反抗,索性把他抱起来,一路抱到二楼的卧室里,放到床上。 钟溯仰着头看身上的男人,暖色灯光映在谌桓深色的皮肤上,沿着敞开的领口流转,如蜜般流淌。轮廓利落的颌线,微微凸起的喉结,无一处不是男性的鲜明特征。 明明是不喜欢、甚至排斥的性别,但这个男人对他而言,却像是毒一样令他上瘾,明知会烧穿喉咙,还是张开口咽了下去。 他对谌桓不可能是讨厌的,不然也不会说能做好几年的朋友,甚至进一步地接受了那些亲吻和缠绵。 “你这算什么意思?”钟溯问,心情很复杂。有动容、有感触,但更多是对这场自作主张的喜宴的不甘愿。 谌桓低敛眼睫,注视着钟溯,声音低低的:“你在问什么?” “今天晚上的饭局……不是单纯的见家长,那些钱,是礼金不是吗?” 钟溯不在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过明路”的说法。 之前他以为谌桓的爸妈对他不好,导致他年纪轻轻就要入社团,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父亲是议员,母亲是自己开一间律所的大状,谌桓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千宠万宠。 谌桓笑了一下,浅浅的笑意漫在眼底:“你生气,但你也喜欢我这样做。”他没有反问,没有疑惑,话语中的笃定显而易见。 钟溯不说话了,谌桓又一次地看穿了他。 生气吗?当然生气,谌桓又罔顾了他的想法,自顾自地决定这件大事,把更多人牵扯进来,要为这段关系作证。 但真的一点都不开心吗?他说不出这个话。 “溯儿,”谌桓的笑意更深,眉梢眼角都浸满情意,轻轻地喟叹道:“我想和你成为家人。” 不再是死党,不再是情人,而是超越这一切的关系,可以彼此依靠的存在。 你要拒绝我吗?不,你不会拒绝的。你太渴望得到家人了。 谌桓太清楚钟溯的弱点了。 戒指也好,见家长也好,领证确立名分也好,都是用来说服钟溯的道具。给他打上烙印,让他接受自己已经被套牢的事实。 在钟溯无言以对的时候,谌桓脱掉上衣,扔到地板上,小麦色的肌肉受力紧绷,每一块都线条分明,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他露出鲨鱼牙,蹭着钟溯白皙的脖颈,喑哑地说:“溯儿,我想做。” 一边说着,一边细细亲他,手伸到床头桌的抽屉里,摸出一瓶润滑油,给钟溯做扩张。 一切都很顺利,熟悉的快感从尾椎点燃,空气里逐渐弥漫起甜腻的气息。 但做到一半,钟溯突然挣扎起来,哑着嗓子喊:“不要。” 谌桓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更用力地扯开他的衣服,掐着腰,亲上去,舔舐得湿漉漉的。 “我说不要,”钟溯挣扎得更厉害,拢着自己的衣服,抬脚踹他,“停下,听见没有?!” 谌桓停下来,看着他:“为什么?你分明也想要我。” “我们已经试过了,”钟溯呼吸还没平复,声音却已经冷下去,“在一起的那三个月,我们吵的架比做三年朋友都多。” “即使试第二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他看着谌桓,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谌桓耳朵里,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第二次分手,到那时你就能平静地接受了吗?” “不然还要怎么做,把我关到只能接受你为止吗?” 钟溯性子冷,跟身边人从不深入交往,也不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番做派,有天生性格的缘故,也有现实摔打出来的教训——不能做的事,硬是要做,只会碰得一身伤,换来别人幸灾乐祸的一句“活该”。 他年少时不信邪,做了不应该做的事,结果一步踏错,付出的代价惨烈到要赔上下半生,那教训深得入了骨,想忘都忘不掉。 如果现在,他再不计后果地随自己的心意,随随便便再接受谌桓——接受这份过分偏执的爱,那么谌桓因为对他的在意,而一再越界,最后导致出事时,他两手空空能拿什么来赔对方?赔得起吗? “你想清楚,谌桓。”钟溯字字果断,“无论是性格,还是观念,其实我们根本不合适。” 谌桓看着钟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原本期待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冷。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说:“……我跟你不合适,那其他人就跟你合适了吗?” 钟溯:“其他人你不要管,但绝对不能是你和我。” 他的态度太强硬。 谌桓咽下JY,抬手抹了一下嘴角,说:“溯儿,你不要后悔自己今天说的话。” 他俯视钟溯,眼底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褪尽,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谌桓没再出声,转身下床,去卫生间漱口。 钟溯听着那流水声,慢慢抬起手把被扯开的衣扣一粒粒扣回去,翻过身,把被子盖在身上。 终于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可他并没有觉得解脱,反而有种被凌迟的痛感。 他闭上眼睛,手指攥着被角,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燥热——想要触碰谌桓,也想要被对方触碰的渴望——一点一点攥死在掌心里。 这么多年的相伴,谌桓那呛烈的气息早已融入了骨血中,无法否认,无法抵赖。 但不行,不能靠近,不能再心软,被谌桓牵着鼻子走。 钟溯已经见过那个结局。两个人一起下沉,一起坠落,绝望得要互相扼住脖子,窒息着说爱,谁也抽身不出。 他不想,也不会让自己、让谌桓再走到那一步。 明明睡前吵了一大架,应该很难睡着,但意外的是,这一觉是钟溯自今年入冬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沉到甚至连谌桓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他都不知道。 醒来时,外边正下着迷蒙细雨,钟溯迷迷瞪瞪地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低喃:“居然这么晚了?” 其实什么时候起床都差不多,反正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忙。 他坐起身,缓过刚睡醒那阵头晕,慢腾腾地进了卫生间。洗漱完,再晃悠下楼,给自己热了份早餐。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像白噪音,静得人发闷。 早餐刚吃完,大门忽然从外边打开了,一股冷风裹着冰冷的雨丝涌入屋内。 “是谁?”钟溯皱眉望过去。这个时间段,一般是不会有人来别墅的啊。 “溯儿,你朋友来看望你。”只见谌桓穿着一身深色大衣走进来,肩头和发梢落了些湿润的雨丝。他身后跟着许久未见的小唠叨。 时隔一年多,小唠叨憔悴了一些。从白白胖胖的大胖墩,变成了一个蔫巴巴的大胖墩,亦步亦趋地跟在谌桓身后。 “小唠叨?你怎么在这里?”钟溯站起身,下意识看向谌桓。 谌桓没有回应他,拍了拍小唠叨的肩膀,说:“好好跟溯儿聊一聊,让他别这么犟。” 小唠叨触电似地抖了一下,怂怂地应了声:“好、好的,谌生。”他缩着脖子,看上去比一年前更害怕谌桓。 “你突然把他带过来做什么?”钟溯不满地拧眉,刚开口想替小唠叨解围。 “你不是闷吗?给你解闷。” 谌桓走到钟溯面前,捏起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一下脸颊,淡淡道:“溯儿,今天你可以跟朋友去新汇那边的商场逛逛,吃个饭、或者买什么都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深深地望入钟溯眼底:“但是要让阿威跟着,别乱跑,知道吗?” 既然钟溯迟疑,不相信两人能够走到最后,那么现在谌桓把他的朋友也还给他,筹码再一次加注。 要压得他心软,要他再退一步,要他重新接纳自己。 钟溯眼皮跳了跳,听懂了对方底下没说完的话。正因为听懂了,更加回答不了。 睫毛低敛着,沉静,惹人心痒,却又漠然得过分。 谌桓也不指望钟溯能一下子就松口。尖牙蹭过他的唇角,像逗弄又像警告,轻柔、同时不无强硬,小小地咬了一口。 “玩得开心点,”他说,“记得早点回家。” 说完,离开了别墅。 等谌桓一走,小唠叨立刻“嗷”地一声嚎了起来:“钟溯——!你这一年多到底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都遭了什么罪啊……” 钟溯不是完全猜不到,他一走,关系最近的小唠叨肯定是受谌桓压力最大的那个人。 人都到跟前了,钟溯也不能推开这个圆滚滚的大胖墩,只能耐下心安抚小唠叨:“你还好吧,谌桓对你做什么了,怎么抖成这样子?” 小唠叨一把抱住钟溯的手臂,眼泪鼻涕全糊在上面,哭得抽抽噎噎的:“呜呜呜……你也太不把我当兄弟了,居然跑路都不跟我说一声。” “不过也幸好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不然我肯定全跟那大佬交代了——他那时几乎要弄死我……” 小唠叨又哭又笑,比起哭诉,其实更像是絮絮叨叨地抱怨那些经历过的可怕审问和谌桓的不近人情。 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哭不动了。他抽噎着,慢慢安静下来。 “所以说——”小唠叨用力擤了把鼻涕,“你跑去欧洲逛了一圈,然后又回内陆开了间修车店,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一年?” “差不多。”钟溯没多说。很多事和心情,最好只有自己知道。 “靠……这路线,换谁能找得到你啊。” 小唠叨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地问:“那这位大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呢?你跟他之前不还挺好的吗,他明显很在乎你……” 说到一半,支支吾吾地红了脸,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是不是、他那方面……很变态,喜欢折腾人,你才受不了要走的?” 他偷瞄钟溯一眼,见钟溯神情复杂,忙不迭解释:“啊我没别的意思,这都是论坛上的人说的——他们说喜欢男人的人都不太正常,玩得可花……” 钟溯脸“唰”地冷了:“你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诶诶诶——别动手,我就是好奇问问。”小唠叨吓得直往后蹦,生怕钟溯揍他。 钟溯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荒谬感压下去:“没这回事,别瞎掺和。谌桓说什么你都不用听。” “我迟点会跟他讲清楚,不要把你也扯进来。” 小唠叨察觉到钟溯想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的冷淡,连忙摆手,语气都急了:“你别误会啊,我、我真的只是关心你,不是来当说客的!” “比起那大佬,你才是我好兄弟。” 他磕巴了一下,又可怜巴巴地望着钟溯:“虽然一年没联系,但我们还是兄弟……对吧?” 眼神中藏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讨好。 钟溯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是傻子。谌桓能带着小唠叨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小唠叨向对方倒戈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谌桓甚至不用主动收买人心。一个普通、性格冷淡的朋友,和一个能提携自己、随便从手里漏点资源都能够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大人物,最没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不可能要求所有人纯粹到底,从头到尾不带任何目的地接近自己——那太难做到了。 钟溯早想通这个道理,没办法精神洁癖。 良久,他点了一下头,应了:“是朋友。” “那就好。”小唠叨那张脸一下子亮起来,笑得小眼睛都挤没了。 他又拉着钟溯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自己的事,还死乞白赖地真磨到钟溯答应出去,吃了个饭。最后跟钟溯交换了现在的手机号才走。 很显然,小唠叨并不是一个称职的说客,即使他的出现让钟溯知道自己已经孤立无援,可钟溯就是不松口,下定了决心,怎么也不往谌桓的方向走一步。 就这么干耗着。 ----------------- 煎熬的日子一天天过,偶尔,谌桓会带钟溯出门,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吃个饭、看看车展或者只是随便逛逛,聊点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 而每次出门时,他只要牵住钟溯的手,就几乎不松手。遇上人多的时候,还总会捏得格外紧,紧得指骨都像在嘎吱作响。让松开也装听不见。 执拗又过火。 好几次逛完回家,钟溯捋起袖子一看,腕上布满一道道被对方掐出来的红印子。 第106章   “哒哒哒……”小球在赌盘里转起来,越转越快,赌盘上红黑相间的格子都模糊成一片。惊呼声、哀叹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夹杂着某种狂热的氛围,从赌厅涌出来,直扑外边正在兑换筹码的赌客。 赌客刚换好筹码,就迫不及待地走进赌厅。其中少部分人抛着筹码牌,衣着光鲜,脸上尽是得意洋洋的自傲;更多的人则已经赌性成瘾,眼神里满是不甘,把筹码攥得死死的,急切想要一把翻盘。 钟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边的谌桓。谌桓正低头在一张支票上签名,笔尖划过纸面,笔锋凌厉地勾起。支票数字后边的那一串零长得他都数不清。 还是没看懂。无端端的,谌桓带他来赌场干什么? 这烟雾缭绕、到处充斥着躁动情绪,人人在做一夜暴富梦的场所,令钟溯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从小到大,为了赚点外快或者只是人际往来,钟溯也跟人赌过不少回,从骰宝到牌九,他都会,赌技也不错,赢多输少。 但他从来不喜欢赌博,不喜欢这种勾心斗角、挖空心思算计人的东西。而那些输红了眼、又发誓又赌咒说再赌就砍手的赌鬼,更是可悲可笑,半点不值得同情。 唯一称得上有点好印象的赌局,只有跟谌桓第一次见面的那次。 那时他是新人,甚至还没通过考验,正式加入社团。刚刚领到一笔安家费,负责带他的小头目就拉着他通宵打麻将。 在社团里,欺压新人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潜规矩,钟溯心里清楚,也识做,明知道对方出千,也装作不知,就想顺顺当当地输完钱,好回出租屋睡觉。 正输到一半,谌桓毫无征兆地来了。 长腿宽肩,一身黑色皮衣,裹着深夜的寒气,身上甚至隐约透出一股腥冷的血味。牌桌上的人纷纷起身,恭敬又畏惧不已地喊他“谌哥”,钟溯慢了半拍,也跟着喊。 谌桓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他身上,似乎顿了一瞬,又似乎只是钟溯的错觉。 “谌哥,小麻将,您也来玩几圈吗?”小头目讪笑,有点心虚地招呼道。 “打一百的?赌得挺大。”谌桓扫一眼桌上的牌面,踢了脚旁边的人,让人让开,也坐下要赌。 对此,钟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就是换另一个人来分钱而已,无所谓。 只希望对方的牌技好点,别像这一桌子人,连出千都要磨磨蹭蹭打牌,浪费时间。 依旧洗牌、摸牌,麻将哗啦啦响,流水似地在桌面淌过。 “你不是有三筒吗,不碰?”谌桓蓦地打出一张牌,食指点了点桌面,盯着钟溯。 钟溯手一顿,原本想拆顺子的动作停住。对方的视线利得像要把他看透。指腹在牌面上蹭了蹭,他才把牌收回来,码进自己的牌列里。 “……碰。”他说,声音不大。 一局、两局、三局。谌桓这个搅局者将牌算得滴水不漏,甚至顺子都拆散了,把牌堂而皇之地放到钟溯手边。 钟溯多吃几张牌,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管谌桓打出哪张牌,他都接,沉默地听牌、胡牌。 几局下来,想出千的小头目和跟班输得脸色青白,再蠢也看出蹊跷,可谌桓不发话,他们谁都不敢点破,只能硬陪着输钱。 等到三四圈麻将打完,一清点,钟溯不仅没输,反而还赢了不少。 他看不懂谌桓故意喂牌给自己的用意,但跟对方不熟,即使赢了钱也不能拿。 于是等小头目那一伙人都散了,他跟上去,要把钱还给谌桓。 【“叫什么?”】 钟溯试图回想起谌桓那时的样子——灰蒙蒙的街道,桀骜的黑皮青年靠在摩托车上,皮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蜜色的锁骨线条。嘴角勾起,露出一点鲨鱼似的尖齿,漫不经心地睨他。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如同视线被太阳灼伤,钟溯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你很出名。”早在入社团之前,就已经不止一遍听过谌桓的名声。 残忍,身手好,没血没泪的,却又聪明利落。性格长满了尖刺。 即使是钟溯,也不想跟这种危险分子靠得太近。 谌桓走近了,高大的身影压下来,遮去了路灯的微光。 下一秒,钟溯的下颌一凉,烟草的呛辣气息扑面——谌桓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掂量一件成色不错的物品。 “长得挺顺眼的,”谌桓咬着烟,眉眼弯起,说,“去跟现在带你的人说一声,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做事。” 那时……谌桓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眼睛是在笑吗? 钟溯想得入神,直到谌桓把胳膊搭到他肩膀上,才猛地反应过来。 “溯儿,帮我拿一下。” 谌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筹码,把一沓筹码塞进他手里,又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手里硬质的筹码咯着掌心,冰凉凉的。钟溯侧过脸,问:“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地方。” “这个嘛,很快你就知道了。”谌桓似乎心情挺愉悦,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十分好看。 赌厅里面没有窗户,烟雾和浑浊的空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头脑发晕。灯光倒是璀璨,亮得仿若给每一件事物都镀上一层金。 当看到大厅中央,那个被人群簇拥着、意气风发的红发青年时,钟溯心头咯噔一下:“怎么会——” 他下意识向后退,谌桓却一把收紧手臂,搂住他肩头,箍得发疼。 “帮你离开延港、送你玫瑰花的就是那小子,对吧。”只听见谌桓的声音从上边传来,温温和和的,可底下藏着的棘刺危险得扎人。 “也是我疏忽了。也对,像溯儿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用自己的名字订机票这种一下就会被揭穿的蠢事。” “肯定是有人帮你,你才能走得那么轻易。” 谌桓贴近钟溯的耳尖,带着笑意,戏谑不已:“他赌赢了一回,你猜,这回再赌,结果会怎么样呢?” 轻柔,如无温度的蛇爬过皮肤,气息冰凉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钟溯全身的血都冷了,意识到什么,拉住谌桓的手,道:“……别这样做,谌桓。” “那小孩只不过帮我上了飞机,他什么也不知情,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我们之间的事。” 他用食指圈住谌桓的尾指,圈紧了,放缓声音:“放过他,我们回家吧。嗯?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开心,回家关起门怎么样闹都可以,但是别对着无辜的人……” 这是他们两人间心照不宣的安抚动作,也是钟溯能给出的、最软的姿态。 以往只要钟溯这么做,谌桓总会顺着他的意。 “我真喜欢你这么望着我,好像只望着我一个人,眼里只有我的存在。” 谌桓视线落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换作一年前,我肯定答应你,不管你要什么都给。” 他说话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地磨。手很缓慢、但用力地掰开钟溯的食指:“会变成这样,是你自己选的,溯儿。” 钟溯亲手摔碎了谌桓对他的信任,还否认任何一点能够恢复关系的可能性。 油盐不进,说什么都无法挽回。 那谌桓就干脆全毁了。 谌桓要惩罚钟溯,斩断他再离开的可能,认清自己做的一切、计划的离开都只不过白费心机。 在一起不适合?那就磨到再适合不过为止。 钟溯手上一紧,被谌桓硬拽着走到赌桌前,按在座位上。 对面的贺今朝指间还转着一枚筹码,跟跟班们眉飞色舞地夸夸其谈:“刚才那人就是个白痴——我就一张黑桃A,这都能被唬住,废物得要死。” “贺少,你怎么知道那傻仔一定会被吓到弃牌啊?” “这不废话吗,看表情啊。”贺今朝翻了个白眼,“不过教你们也没用,你们学不会的,只要在旁边看着我怎么赢就够了。” 他正恣意地笑着,一转头,看见钟溯坐在对面,嘴角的弧度一下子僵住了,迷糊地眨了眨眼睛:“……钟溯?你怎么会在这儿?” 钟溯神情僵硬,说不出半个字。 谌桓坐下,顺势揽过钟溯,修长有力的手指正好搭在他脆弱的颈动脉上,像按住一只不安分的猫儿。扔出筹码,对荷官说:“发牌吧,我跟他赌。” 指尖轻轻点着青年的脖颈,很轻,却明晃晃地宣布着所有权。 贺今朝一下就蒙了,脱口而出:“喂,你谁啊?” 他跟在钟溯身边大半年了,钟溯从来独来独往的,连个走得近的熟人都没有,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而且……为什么钟溯还允许他这么亲昵地触碰自己? 谌桓一眼都没看贺今朝,只逗弄似地用指节蹭钟溯下巴:“溯儿,你朋友在问我是你的什么人呢。你怎么没告诉他?” 那点痒就如同带毒,又像一巴掌扇到脸上。 钟溯的自尊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直接受不了男人。不仅仅只是因为从生理上排斥同性的身体,同时,也是因为无法忍受被旁人当成弱势的娘娘腔。 谌桓明知道的,知道他最厌恶什么,却还是要当着外人的面这样逼他表态,跟贺今朝划清界限。 钟溯觉得喉咙里生出了肿块,好半天才涩声挤出一句:“你希望、我跟他说什么?” 谌桓没有出声,黑沉沉地望着他,眼眸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煎熬那么多日,他的不安也到了极点,要用最偏激的方式确认钟溯只对自己忠诚。 第107章   钟溯沉默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说:“……说我已经有男朋友,是你的人;说其实我喜欢被男人压,根本一点都不正常——这样,你就能满意了吗?” 不等谌桓回应,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那点酸胀压下去,转向贺今朝。 “钟溯,你……”贺今朝站起身,他不知道面前的两人是怎么回事,但是明显能感觉到钟溯很不开心。 “贺今朝,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出国。一直没跟你说,这是我男朋友。”钟溯握住谌桓的手,动作明显地晃了晃,两人手上的对戒折射出细碎的彩光。 他尽量维持面上的平静,说:“之前是因为我跟他吵了架,想出去散散心,才找上你帮忙。” “现在我们已经没事了,你也别把他的话当真,没有要跟你赌的意思。” 如果真的放任贺今朝上头,两个人赌起来,谌桓能玩死他。 这小孩是被宠坏了,可再坏,也犯不上要落到谌桓手里。 说完,钟溯看向黑皮男人:“谌桓,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也不会再跟他有联系,可以让我回去了吗?” 此时此刻,钟溯情绪都是麻木的,不想见人。 “溯儿,我知道你难受,但这还不够。”谌桓按着他肩膀,掌心覆上来,温柔地来回抚摸。 是笑,却说着残忍的话:“你要学会,用不着向其他人索要任何东西。他们能给你的,我可以给你多得多。” 两人的面和心不和映入贺今朝眼中。 贺今朝听懂了对方是冲自己来的,但他反而抱起胳膊,费解地盯着钟溯,说:“钟溯,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讨厌你身边这人都讨厌到要躲出国了,他怎么还会是你男朋友呢?” 他歪了歪头,轻慢地打量谌桓,露出挑衅的笑容:“准确点说,这人应该是插足我跟你感情的第三者才对吧。”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贺今朝年轻气盛,字典里压根没有“收敛”这个词。觉得不爽了,就一定要反咬回去——哪怕对方是条他根本咬不动的鲨鱼。 这时,荷官已经洗完牌。他看向贺今朝,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先生,对面那位先生已经下注了,请问您跟注吗?” 贺今朝眼睛都不眨,坐回椅子上,扔出一摞筹码,比谌桓那沓的面额还大。下巴一抬,高傲得不行:“行呀,谌桓是吧?要赌就赌,别随便折腾人。等赢了,我要带钟溯走。” “你试试。”谌桓冷笑,露出森白的尖齿。 德|州|扑|克的规则并不复杂——五张公共牌,两张底牌,凑成最好的五张组合,谁的牌面更大,谁就能赢。当然,运气不好,拿了一手烂牌时,也能通过诈唬来吓得对家弃牌。 说到底,这游戏赌的是记牌、是心理,每一轮下注都是在悬崖边走钢丝,要么一把吞掉对手,要么自己一脚踩空,粉身碎骨。 这种考验胆子的游戏,对谌桓来说,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荷官切牌,发牌,分别将两张底牌推到两人面前。 谌桓掀起牌角,扫了一眼花色,再扔出加注的筹码。接着侧过头搂住钟溯,不顾那点微弱的抗拒,嘴唇似有若无地蹭过他耳尖。 贺今朝脑子不差,胆量也够,可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在意钟溯的情况。一见钟溯不情愿地被亲,心里那股气就沉不住了。 他烦躁地咋舌,把牌面往下一盖,手边的筹码哗啦推了出去。 第三、第四张牌发下来,谌桓依旧面不改色地推出筹码:“加注。” 旁边的看众哗然,纷纷窃窃私语。 “这加注加太高了吧……” “哪有这么打牌的,一上来就压身家啊。” “他牌面真有那么好吗?” “红发那个该弃牌了吧?输了的话可不只是十几万的小数目了。” 贺今朝盯着桌上那摞筹码堆,迟迟没动作。即使赌惯了大钱,这个数目也让他一时脊背生寒。 才第一局就玩这么大,这人是不是有病,哪里来的疯子? 谌桓见他沉默,揶揄地扯了一下嘴角:“怎么,这就跟不动了?” 贺今朝哽噎,脸涨得通红:“谁说的?赌多大本少都玩得起。”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钟溯——对方已经别过脸,不再看赌桌,刘海遮住眼眸,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 红发青年咬了咬牙,把一大半筹码往前一推:“开牌见我。我就不信公共牌这么烂,你能凑出比我大的牌。” 谌桓修长的手指划过底牌背面,掀开来。 一对K。加上公共牌里的另外两张K,成四条。 贺今朝瞳孔紧缩。他的底牌是一张方块10和一张梅花9,算上公共牌的方块8凑成顺子已经足够好了,但还不够。 贺今朝揭了牌,不服输:“这局不算数,再来。” 但接下来的赌局也是差不多的发展。贺今朝不管拿没拿到好牌,都咬着牙押注。 可那点虚张声势的伎俩,在谌桓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谌桓那边的筹码越赌越多,贺今朝则越赌越破防。 “服务生。”贺今朝招过来一个服务生,再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对方的托盘里,心浮气躁地说:“把这张卡里的钱全换成筹码回来。” 输得太多了,贺今朝身边的跟班们都不敢再看下去,连忙拉住他,七嘴八舌地劝:“贺少,算了、算了,没必要斗这种气。要是被贺世伯知道,那就出大事了。” “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男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再找其他的也行啊。” “贺少,你冷静点,不要上当了!” 贺今朝下不来台,咬着后槽牙,一甩手:“吵什么吵,都滚远点,别来烦我!” 没过一会儿,服务生拿着银行卡回来了,很不好意思地说:“先生,您这张卡似乎被冻结了,没办法转帐。” “这不可能,你再试一下。” 话音刚落,贺今朝兜里的手机响起。贺今朝接起来:“爸,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什么,你冻了我的卡?”他压低声音,又急又恼地辩解,“……不是,我没在做什么出格的事!” “看来,也不是很输得起啊。”谌桓很轻地笑一声,贺今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看起来想把谌桓或是什么东西捏碎。 谌桓起身,没管桌上那堆筹码,拉过钟溯走出赌场。 夜风扑面,潮湿,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 灰蒙蒙的街道,路灯还亮着,烟雾在光柱里缓缓飘散,挥之不去。 钟溯抬起头,望向前方男人的背影——挺拔,腰身利落,走路的姿态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很像、很像那天晚上走进麻将馆的断眉青年,如一头从夜色走出来的豹子,利爪毕露,还沾着血腥。 只是这次,什么都改变了。 对方没再来替他解围,而是亲手把他推到难堪的境地中央。 “这是你报复的方式吗?”钟溯沉默良久,说。 “如果是,你可以直接针对我的,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谌桓的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 “什么报复?”他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笑起来:“你知道我的,如果真是报复,那小子走不出这扇门。” “乖,”谌桓用指腹揩去钟溯眼尾残留的湿润,亲了亲他眼睛,“别太生气,溯儿,反正你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我们就不要再因为这种小事闹了。” “你不是在羞辱贺今朝,你是在羞辱我。” 钟溯偏过头,躲开谌桓的亲吻,吐出一句很重的话:“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就不该回来找你。” “你过得到底难不难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剖心挖肺,鲜血淋漓。 谌桓的手停在他眼角,指尖还带着那点湿润,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第108章   “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电视上,两个人在激烈地争执着,男人的声音粗鲁,女人的声音激动,像两把钝刀子在耳朵里拉来拉去。 钟溯躺在沙发上,背对着电视屏幕,没看一眼这狗血的八点档电视剧。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好久,他都懒得去接。屏幕暗下去,没过几秒,又执著地响起来。 一副只要钟溯不接电话,就不停下的势头。 嗡嗡的手机铃声实在是太烦人了,钟溯厌倦地转身,摸到手机,连来电人的名字都没看就接起来,头疼地说:“做什么?” “钟溯,出来玩吗?我请你吃宵夜啊。一个人在家窝着多无聊是不是,总得有点夜生活吧。”小唠叨在电话那头兴致很高地问。 “我上个星期和桃桃去内陆玩,还带了很多手信回来。都是好吃的,给了表叔一份,还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小唠叨这张嘴还是跟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说个不停,从自己和女朋友在内陆吃了什么好吃的,一直说到去了什么城市、什么景点,哪里好玩哪里又很坑人,就没停过。 钟溯听着,看着空无一人的别墅,手指捏了捏眉心,声音还带着点起床气的沙哑:“地址再说一遍,在哪个地方见?” “你答应了?”小唠叨顿了一下,旋即喜出望外:“那就在荣记见,你慢点也OK,我等你过来。” 挂了电话,钟溯翻出通讯录,里面只有寥寥的几个联系人,谌桓的名字在最上面。 他打了一行短信发过去:【我现在要出门。】 然后他无所谓地等待着,没过几分钟,谌桓的电话就打回来了。 谌桓:“溯儿,我已经让阿威来开门了,你等二十分钟好吗?” “……”钟溯沉默,听完就想挂电话。 “给点回应,我想听你的声音。”谌桓嗓音带着点沙,像砂纸轻轻擦过耳膜。 可他没什么要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愤怒的、想传达的,从赌场出来的那天晚上都说完了。那些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也没打算收回来。 钟溯:“……我要挂电话了。”说着,不等谌桓的回复,就按断了通话。 他现在对谌桓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很厌烦又很气恼谌桓那天的所作所为,完全罔顾他的感受和想法;另一方面,却又不断地想起自己气急之下对谌桓说的那句话。 【你怎么样,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不该讲。这种伤人的话,从来就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可谌桓自那天之后,根本没有提起这句话。好像没听到过一样,该亲近亲近,该送礼物送礼物,执拗和热情一点没减。仿佛那句话只是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任凭钟溯再是一贯情绪冷静,也弄不明白谌桓到底在想什么。 在这种粉饰太平的现状中,他内心那股郁结的不舒服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如滚水般烧烫着心尖。 像谌桓说的那样,等了二十多分钟,阿威来开门了,他手上提着一个小袋子,递给钟溯。 “钟先生,这里面是牛奶,”阿威顿了顿,尽可能原样复述谌桓的话,“谌生特意吩咐——您要是喝酒,就提前喝点牛奶垫着。” 钟溯不意外谌桓知道他跟小唠叨的约了宵夜。甚至小唠叨今天忽然来找他,可能都是对方特意安排的。 钟溯没有多话,接过那袋子牛奶,看都没看,一扬手就干脆利落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你知道小唠叨在哪儿对吧,那我就不重复了,载我过去。” 阿威看着那垃圾桶里的牛奶盒,嘴唇嗫嚅了下,到底没敢劝一句,尽职地把钟溯送到了地方。 荣记是一间老字号烧烤店。在人行道上摆开了一溜塑料桌椅,烧烤炉的黑烟裹着孜然辣椒的味道,直往两侧的居民楼里飘,七八张桌子全坐满了人——吹牛聊天的、划拳猜枚的、喝得上头嚷嚷的,男男女女混成一团,热闹得停不下来。 小唠叨坐在店门外的桌子边,一见到钟溯就站起来,高兴地招手:“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才刚点了几样吃的,你就到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单,说:“你要吃点什么?我帮你去加单。” 钟溯扫一眼,神情淡淡的:“要多一打啤酒。” “好嘞——” 啤酒比烤串先上,钟溯用起子起开瓶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小唠叨,另一杯自己端起来就喝。 他过来主要就是为了喝酒,所以没怎么出声,光听小唠叨絮絮地念叨一堆,偶尔应一两句。 阿威坐在他们旁边那桌,跟尊门神似的,不喝酒也不吃东西,老老实实地等着钟溯。 聊着聊着,天上忽然下起雨来。雨点又细又密,店主连忙支起防水帐篷,雨点砸在篷布上,窸窸窣窣地沙沙响。 小唠叨这个大胖子,光是坐着,半边身子就露在了帐篷外边,坦坦荡荡地接雨水。 “哎哟我去,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啊。”他咋咋呼呼地喊着,赶紧挪了一下椅子,往雨棚底下躲。 钟溯坐在比较靠里的位置,不用躲雨,他仰头看了一下,天空暗沉沉的,雨丝擦着他的鼻尖落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谌桓的来电。 他接起来。 “溯儿,”谌桓低醇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喝得差不多就该回家了,别让我担心。” 钟溯撑着额头,醉意已经上头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有些不耐烦:“你管我喝到几点?” “闲得没事干就随便去做点什么,别来烦了,我现在不打算听你的。”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静得甚至能听见呼吸声,让人心里发毛。 谌桓轻轻地说:“从你现在的位置动身,大概四十分钟可以到家。我给你一个小时,自己回来。” “还是说,你想要我来接你?” “别过来。”钟溯抿唇,但态度一点没软,“我喝够了会自己回去。” 他按下关机键,不想再接到谌桓的电话。 对面的小唠叨眼见钟溯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捏着啤酒杯反复摩挲杯壁,嘴巴张开又闭上,犹豫好久,才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这样直接挂掉,没关系吗?那位大佬……” 说到一半,他瞥见钟溯的表情,立马识趣地收声,讪讪一笑:“呃——咳咳,是我多嘴了,我有错,我自罚三杯。不提这个哈!” 他举起杯跟钟溯碰了一下,仰头连灌三大杯,嘴角溢出酒液,也顾不上擦,咕咚咕咚地往下咽。 “嗝——”小唠叨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整个人喝得脸红耳赤。 刚放下杯子,他手边的手机就响了。 “唔、等下,好像有人给我打电话。”小唠叨低头瞟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原本还算轻松的面色瞬间僵住了。 他“唰”地一下用手捂住手机屏,冲钟溯挤出个尴尬的笑容,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兄弟,我、我先去接个电话,很快啊——等下接着陪你喝,可以吗?” 钟溯也瞥见了屏幕上“谌生”两个字,没有戳穿小唠叨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去吧。” 他不怕谌桓,但没办法控制其他人也不怕。 小唠叨如蒙大赦,抓起手机就往远处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接起来:“喂……谌生……没、没喝多少,当然,我肯定会尽量劝着的……” 钟溯又抿了一口啤酒,平静地自斟自饮,等谌桓过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好几桌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结账走人。 原本热火朝天的烧烤店顿时冷清不少,只剩零星两三桌的客人。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迷蒙的雨雾里缓缓驶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边。 车门打开,谌桓从车上下来。他没打伞,步伐平稳地穿过雨雾,走到钟溯的跟前,一股辛辣的烟草气息,带着水汽的凉意笼罩下来。 钟溯只当他不存在,眼皮都没撩一下,自顾自地倒满一杯酒,喝下去。 接着是第二杯。 第三杯刚送到嘴边,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杯口。那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差不多算了,”谌桓语气不重,“回家我陪你喝也一样。” 其实在哪儿喝都一样。反正钟溯走不了,也翻不出什么浪,谌桓心里清楚。但他就是强迫症,放风两个小时已经是极限,再多一刻都无法忍受。 他非要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能看见、能碰到、能掌握的范围之内。 钟溯没出声,拨开谌桓的手,把剩下的最后一点酒喝完。 他摸出钱包——由于谌桓找来修车店的时候事发突然,他离开内陆时钱包没放多少钱,现在里边只剩下几张大钞。 钟溯没数,全拿出来,压在空杯底下。 站在谌桓身后的小唠叨见状,急得直摆手:“钟溯,不用给钱!说好了我请你——” “这些钱应该不够买单的。”钟溯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缺了的你问谌桓拿吧。” 从某个程度上说,他现在比刚重生时,还更加一无所有。 钟溯没理会小唠叨都快哭出来的表情,也不在乎淋湿,径直走到雨中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 注视着黑发青年冷峻的身影坐进车里,谌桓在原地停了两秒,才走过去,也坐入车内。 ------------------- 钟溯站在玄关里,头发和衣服都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谌桓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谌桓低垂着眼帘,一边反锁门,一边说:“我去给你拿毛巾,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洗个澡。” “啤酒的话,家里现在只有黑啤,或者你想喝更烈一点的——” 还没说完,钟溯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指甲掐进布料里。另一只手按着后颈,强硬地吻了上去。 牙尖狠狠一磕,咬破了嘴唇,令人生厌的血腥味立刻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谌桓,你要装无事装到什么时候?” 这段时间因为贺今朝那件事,钟溯的情绪一直压着,像块石头堵在胸口。 今晚喝了酒,他不想再压了。 ——他要发泄出来。 “嗯……?”谌桓明显没意料到这个情况,他喉结滚动一下,微微偏头,咽下漫开的血腥。对他来说,这是猝不及防的甜蜜。 但他的接纳却被钟溯理解为一种闪躲。 钟溯带着怒气:“还躲?躲什么?!你不就是想要安心吗,我现在给你!把衣服脱了!” 他一边说,几近粗鲁地把谌桓压到地板上,扯开谌桓的衬衫,解开皮带,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衣裤,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肌肤依旧白得煽情,还沾着雨水的渍痕,莹润的水光沿着锁骨一路往下淌。 钟溯眼皮颤了一下,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上什么羞耻。他舔了舔嘴唇,俯下身去含住谌桓,肩胛骨的线条一下子绷紧,既色气又利落。 钟溯的口齿功夫并不娴熟,甚至可以说青涩得有些可爱。但光是看他脆弱的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眼底下,谌桓就已经轻易起了反应。 “溯儿,你是——”他下意识去摸钟溯。 “别碰我。”钟溯抗拒地一巴掌拍开谌桓的手,吐出嘴里的东西,手指用力捏住顶部,不让谌桓发泄。眼神既凶又冷,脸颊却偏偏泛着薄红。 他喘了口气,又跨坐到谌桓身上,故意点火似的,腰身贴上去缓缓蹭动。湿冷的皮肤贴着滚烫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碾过去,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明明热度在攀升,他却始终不松开谌桓的东西。 痛胀、酸麻,但更多是浓烈而甜蜜的悸动,太甘美又漫长的折磨,谌桓罕见地失态了,忍耐得额角青筋都暴起,双臂紧紧搂住钟溯。 他呼吸滚烫沉重,碾咬黑发青年的耳尖,急促又低声地磨:“我想要你,溯儿、松开吧、松开吧,乖啊……” 好不容易得到允许,他才稍稍平复。钟溯却没就此收手,反而变本加厉,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把谌桓逼得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在客厅的地板上,两个人就相拥了个够。 …… 发完脾气,钟溯才慢慢冷静下来。他的腰已经是又酸又软,难受得使不上劲,膝盖也被冰凉的瓷砖磕得发疼。 但比起这些,他现在很想抽支烟。 钟溯低头看身下那张脸——谌桓的眉眼间还残留着动情时的痕迹,目光灼热又渴切,仿佛随时能再烧起来,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气息不均地喘息不止。 暗金色的荆棘文身从他脖颈蔓延开来,攀覆着锁骨,平添几分不驯的野性。薄薄的一层汗,把深色的皮肤润泽得细腻又色气。 钟溯从谌桓身上起来,扯过谌桓扔在一旁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又用外套胡乱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汗液,随手扔到一边,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火光在指尖亮起,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侧脸线条很浅淡,甚至带着某种超脱的淡漠,仿佛刚才的动情和疯狂都不是他主动撩起的,也从未迎合。 下一秒便要轻易地消失不见。 钟溯正出神地想着什么,肩膀忽然落下一层温暖。 谌桓拿了张毯子,披在他肩上。然后他在钟溯面前半跪下来,趴在钟溯的腿上,仰起头看他。眼睫很长,专注得像要把人看透。 “溯儿,”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谌桓眼里的情绪是那么真切,不是试探,不是以退为进的操纵,而是认认真真地在问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想知道,你也恨我恨到,觉得我应该去死吗?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无端的、却压得人喘不上气——像有人拿刀在剜,一刀一刀刺进去,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胸口像被什么堵死了,钟溯顿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烟灰抖簌地落下一小截,落在手背上,他没觉得烫。 谌桓握住钟溯的手,低头吻了吻那枚戒指,低哑道:“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在伤害钟溯。从八年前到八年后,从重逢到纠缠,每一步都是把人往自己的笼子里拖。但他做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对钟溯的这份爱,渗进了骨头,和血肉长在一起,想要连根拔起,只能一点一点地刮,挖空心脏。 “你可以恨我,甚至可以希望我去死。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可以随意地恨我。” 钟溯没想过谌桓会说这种话,原来他说的那一句话在谌桓听来,是“你为什么不去死”的意思。 看着对方,他一时难以理解得连“我没这么想过”这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同不慎碰到火焰,钟溯的手指瑟缩了一瞬。 沉默许久,久到那支烟都燃到自灭,他才终于开口,很低很低地应道:“我从来不恨你。” 他从来没打算否定自己和谌桓的过去,只是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出错了,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谌桓没做错什么,他也没做错什么,那么要把这一切掰回正轨,就该去找那个真正导致这一切出错的罪魁祸首。 第109章   醉酒的后遗症在第二天才显现了出来。钟溯一睁开眼,就觉得头疼欲裂。 他试着翻了个身,一股隐秘又火烧火燎的钝痛从尾椎一路蹿上来,疼得他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与此同时,全身骨头仿佛错了位,连稍微动一下都酸胀得难受。 昨天晚上做得太过火了,被怒意冲昏了头,既折磨谌桓,又折磨自己。 这下好了,两个人谁都没能讨到好。 钟溯硬撑着下床,一步一晃地走去卫生间。他草草地洗漱了下,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水渍,准备回床上再歇息一会儿。 可刚从卫生间出来,步伐一个没稳住,膝盖磕在地板上,整个人不受控地栽倒下去。 “嘭——”身体撞上瓷砖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钟溯先是眼前一黑,紧接着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从膝盖和掌心同时炸开。 “搞什么啊……”他吃疼地吸气,低头一看,掌心摔得直发红发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显然被动静吸引过来。随后门被推开了,谌桓出现在门口,一眼就看见钟溯摔倒在地上。 “别勉强,我扶你起来。” “这都十点钟了,你怎么还没走?”钟溯没听他说话,还是尝试想把自己撑起身。胳膊却抖得厉害,勉强撑起一点,又脱力地跌回去。 谌桓没回答。他把水杯和解酒药片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俯下身,手臂穿过钟溯的腋下,一使劲,稳稳地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稳妥有力。 捞起来也不撒手,顺势将钟溯抱进怀里,掌心贴住后背,一下下慢慢拍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哄人的意思。嗓音温温哑哑地从头顶落下来:“你是喝得太多了。把解酒药吃了,缓解宿醉的,这样能好受点。” 他还空出一只手,把药片掰出来了,送到钟溯嘴边。 钟溯没动,视线恰好落在谌桓的脖颈上,上面有他昨晚咬出来的齿痕,深刻得见肉,只是谌桓肤色深,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 他没彻底拒绝,咽下了药片,只是水杯就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喝水我自己来。” 药片在舌尖苦涩地化开,直到喝完半杯水才完全冲淡这股苦味。 钟溯放下水杯,顿了顿,说:“还有,我今天也要出去。” 谌桓:“去哪里?” 钟溯看着他,没说话。 他今天确实有要去的地方,但不想事事汇报。反正不管他去哪里,阿威都会一五一十地报告给谌桓。 谌桓也不退让,仔细地望着钟溯,确定对方没有赌气、逞强之类的消极情绪,才开口说:“出去玩可以,今天记得早点回家。” 他摸了摸钟溯的发梢,指腹从额前轻轻划到耳侧,亲昵地揉捻耳垂的软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为了让钟溯开心,谌桓今天愿意做出一点让步——虽然只有很少的一点。 ************ 大榕树的叶子密密匝匝,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碎金似地洒在一间看上去年头颇久的警察局上。 “钟先生,您确定要在这里停车吗?”阿威有点不确定,打量着“警察局”那三个字。 钟溯:“紧张什么,难道谌桓说了不能让我来警察局?” 阿威一愣,连忙摇头:“什么?不,当然没有。谌生其实一直挺高兴您想要出门的,没有吩咐过什么限制……” “那就没问题了,你在这里等我。”钟溯淡淡地说着,打开车门下车。 “钟先生,按规矩我要跟谌生讲这件事的。”阿威急得咬了一下舌头,磕巴地接着道,“您明白、即使找警察也是没有任何用的,对吧?” 后半句没说全,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不论钟溯找什么外力帮忙,谌桓都有足够的能力压下去。 除了让事情变得麻烦之外,第三方力量解决不了他所处的困境。 钟溯一个字没听,径直走入了警察局。 警察局内弥漫着一股发闷的霉味,混着旧案卷的纸张气息。正对大门处摆着一张木质长台。 柜台后边坐着一个当值警员,制服穿得松松垮垮,正歪着脑袋夹住电话听筒,语气很不耐烦:“阿婶,你讲慢点行不行——哪里抢劫?多少个人抢?长什么样子?”他一边说,一边拿笔在纸上胡乱划拉。 柜台一侧立着几块可移动的屏风,屏风后边几个五大三粗的便衣在审一个小流氓:“坐好!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少耍滑头!” 猛地一拍桌子,吓得那小子瑟缩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阿sir,我冤枉啊——我、我真的跟你们说的那条扑街不熟啊!” 钟溯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正剪着指甲、看起来最闲的那个女警身上。他走过去,说:“我找你们的虞督察,他现在在这里吗?” 女警头也不抬,指甲剪得“咔嚓咔嚓”响:“报案先拿号啦,叫到号就去报案台那边,懂不懂规矩啊。” 过了两秒,她手上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嗯?再说一遍,你找谁?” “虞子濯,虞督察。”钟溯停顿一下,“我和他认识。” 女警这才看向钟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半信半疑的。她转过头,冲着另一张桌子的警察喊道:“冯sir,你有没有见到虞sir?他朋友过来找他啊。” “他出外勤了,大红人一天都没几个钟头待在警局里。叫他朋友打电话call他啦。”那桌子后的中年警察懒洋洋地用着不求人挠背,闻言,瞥了钟溯一眼,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你听到了吧,人不在……”女警的话还没说完。 这时,警局大门忽然从外边推开,一个一脸横肉的男人流着鼻血,半边脸都花了,被虞子濯掐着手臂押了进来。 “死差佬,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是不是二楼那个八婆举报的我?等着瞧,等我出去就一刀捅死她——”男人嘴里骂骂咧咧,扭着身子想挣开。 “被抓住还嘴硬,还敢威胁人,你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出去吗。”虞子濯微微偏了偏头,一把按着那个人的后颈,利落地朝着最近的那张桌子,面朝下,狠狠砸了下去—— “嘭!” 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档案散了一地,那人整张脸磕在桌面上,疼得杀猪似地嚎起来:“啊啊啊——” 那张桌子坐着的正是刚才那个挠背的中年警察。这一下砸得实在太突然,他吓得一抖,表情肌都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手里的不求人僵住,半天不敢动弹。 “虞sir,怎、怎么这么大火气啊,有话好好说嘛。” 虞子濯抬起那张英气的脸,对懒散的同僚露出一点笑容,眉眼弯弯地说:“冯sir,像这种人渣,烂死在监狱里都算是好下场了。只是这点皮肉伤,与其同情他,更值得同情的,应该是无辜的受害人才是吧,你说对吗?” 那笑意灿烂和煦,却莫名令人心底发憷。 中年警察一哽,到底没胆子再出声。 青年警官笑意盈盈:“麻烦你,把这人带到审讯室,先关他两个钟头再审。” “哦、哦,好的。”中年警察连忙站起身,接过那人。他咳嗽一声,一扯手铐,板着脸大声喝骂道:“安分点!当警局是你家啊,呼呼喝喝的,不知死活。” 那凶悍男人被砸得七荤八素,鼻血流了一胸口,彻底凶狠不起来了,嘴里含糊地嘟囔:“阿sir,我流了好多血啊……都流到衣服上了……”脚下却一点不敢磨蹭,老老实实地跟着那警察往里走。 等人走后,虞子濯拍了拍肩膀上沾到的灰尘,是刚才在小巷子里追人时不小心蹭上的,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钟溯说:“虞sir,一段时间不见,恭喜你高升了。”他比划地点了一下自己的肩头。 肩章上有“两粒花”是督察,“两花一杠”则是高级督察。他记得一年前的虞子濯还是肩上只有“两粒花”的见习督察,现在对方肩膀上已经多了一道银亮的杠。 虞子濯愣了一瞬,旋即眼睛亮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钟溯?真的好久不见啊。” 他目光落在钟溯的脸上,说:“不过,你怎么会来局里?你是……要报案吗?” 钟溯沉默一会儿,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似乎得到了一些支撑,很淡地开口,说:“跟报案没关系,是有点事请你帮忙。” “一年前你抓了一个叫文雄的人,我想见他一面。” “文雄?”虞子濯歪了下脑袋,表情从温和切换成认真,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档案,说:“哦,我记得他。他现在在沙围服刑,要见面不难。” “可是……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见他吗?是跟谌桓有关?” “能帮忙吗?” 钟溯的表情淡漠,不流露出任何情绪,可虞子濯看着他,却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微笑:“我以前答应过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帮忙。我可以帮你安排一次和他的会面。” 钟溯都准备好要听虞子濯想要什么,没想到对方就这么简单地答应了,一点条件都没提。 “你什么都不要?” “现在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不是你吗,为什么反而要问我需要什么?”虞子濯真诚地说,笑容温和、纯粹。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正直得让人没法心生阴暗。 虞子濯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说:“正好,现在是午休,你坐我的车去沙围提人。路上我再跟你讲探监的流程。” …… 刚走出警察局,钟溯忽然从后边扯住虞子濯的衣袖,手指指向警局外一辆白色轿车,说:“虞子濯,走之前,再帮我一个小忙。有个人和我一起来的,就在那边的车里等着。” “但我不想他跟着我一起去探监,你能帮忙把人拦住吗?” 虞子濯顺着他手指瞥了一眼那车和下车的阿威,没多问,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这样吗,当然可以。” 他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同僚,表情自然地说:“安sir,你能去看看榕树下那辆车吗?停好久了,我觉得有点奇怪。” “但我现在要带人去探监,走不开,只能拜托你了。” 那同僚见是虞子濯开口,不疑有他,爽快地一摆手:“白色那辆是吧?OK,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他直接过去问阿威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把车停在警局附近,是不是可疑分子。 阿威被他纠缠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溯跟虞子濯上了同一辆车,开车离开。 *********** 空荡荡的探访室内,日光灯管滋滋地响,一面巨大的防弹玻璃将房间分隔成访客区与探访区。钟溯坐在玻璃墙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耐心地等文雄来。 通向监狱的那扇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文雄穿着棕黄色的囚服被狱警押着走出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看清探访室里坐着的黑发青年时,文雄愣了一瞬,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往前挣了几步:“你是……那个小明星?是不是谌桓让你过来传话的!” “老实点!不要闹事!”狱警抬手给了他一警棍,狠狠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到椅子上,“坐好!你有三十分钟的会面时间,别浪费。” 文雄屈辱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反抗,怕又招来殴打。 钟溯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拿起一旁的电话听筒放到耳边,敲了敲玻璃墙,示意对方也拿电话。 钟溯:“好久不见,文生,还认得我是谁吗?” 文雄小眼睛阴冷冷地盯着他,那张曾经堆满假笑的脸,现在只剩下戾气和怨毒。 “呵,谌桓的狗,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们。” 文雄认不出自己,钟溯倒也没多失望。很正常,谁能料到,当年亲手害死的人,会有一天活生生地重新站在自己面前?谁又敢面对冤魂不散,并且报复到自己身上? 文雄将钟溯的平静当成了讥讽,气恼得一捶桌子,手铐哐哐砸在桌面上:“那死仔到底还想要什么?!我已经被他害得一无所有了,他不仁不义,别以为就能有什么好下场。” 隔着一面玻璃,文雄像被激怒的大猩猩一样无能狂怒,吼得青筋暴起。 挺好看的一出滑稽剧。 钟溯原本以为,亲眼看见仇人落到这个下场,自己会痛快,会觉得释怀。但真到了这一刻,内心却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 “都栽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招惹上谌桓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蠢。” 钟溯俯身靠近玻璃墙,直直地盯着文雄,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换了张脸——就不认得自己八年前下令要除掉的人了?”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最后问你一次,知道我是谁吗?” 【不止是像,他也叫钟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记忆中的谌桓在轻笑。 【你看——是不是跟溯儿一模一样?】 不,不是像—— 文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地僵在原地:“不可能……不可能,你死了……我亲眼看着你的尸体躺在棺材里……” “钟溯,你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惊恐得摔下椅子,直往后躲。 见到对方大受刺激,钟溯没有半点怜悯,对着他轻轻地说:“你说得对,我早就死了,你看到的只是冤鬼索命而已。” 真正应该死的不是他,也不是谌桓,而是这个人。 钟溯现在才终于能察觉到一个残酷的答案。为什么偏偏是他重生了?又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断了,都放弃去寻找了,却还能那么巧合地跟谌桓重逢? 一无所有、无所牵挂,连害死他的人都早就忘记了他是谁,谁会在意他的死亡?谁会在七年后还记着他这一个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偏偏有人不死心,偏偏在等,等得心焦、等得煎熬。 要为他复仇,把他的骨头都磨成珠子戴在腕上,要把他从地底拽回来。 所以,他回来了。 这一刻,钟溯原谅了谌桓所有的偏执。 谌桓要疯就疯吧,有什么所谓?大不了疯得太过,玩砸了,就一起共赴地狱。 时间那么多,不管两人在一起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总不会再有比无望的等待更难熬。 钟溯没再看文雄一眼,转身离开了探访室。 第110章   走出监狱的时候,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两人被雨雾拦在车内,虞子濯没有很快就启动汽车。 虞子濯挠了挠脖子伤痕,又看一眼副驾驶的钟溯,先开口,问:“见到文雄……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嗯。” 钟溯安静了一会儿,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今天谢了。没你帮我,我探不了这个监。” “你的确是个好警察。如果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人可以像你一样对我伸出手,我应该也能走上正路。” 虞子濯笑得弯了弯眼,认真地说:“现在回到正路也不晚,我知道你本性是善良的。” 钟溯没接话,只是笑笑。太晚了,谌桓很早就已经向他张开手,把他拉进了另一条路。 和谌桓在一起的回忆,是他在这世上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所以他才会一重生就想找到谌桓,就像是贪恋温度、浑身湿透的野猫,是本能,也是深入骨髓的眷恋。 虞子濯观察着钟溯的表情,思考了一下,说:“其实……我有一些东西想要给你看。你介意来我家做客吗?” 原本钟溯是不会节外生枝的,但虞子濯才刚帮了他这么一个忙,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他看着虞子濯的眼睛,点了头:“好。” ************** 虞子濯依旧住在安佑街那个老小区里。 因为没有带雨伞,雨又下得急,所以两人进公寓楼时都不可避免地被淋湿了。 虞子濯用钥匙打开门,说:“不用换鞋,你随便坐就是。” 钟溯也没客气,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虞子濯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顺手把贴在身上的湿衬衫脱了下来。脖颈上那道环形的刀痕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跟那张纯良无害的俊脸形成了反差。 然后他从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目光落到沙发上的钟溯身上——钟溯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都湿漉漉的,眼睫毛被雨水打湿,滴下细碎的水珠,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虞子濯愣了下,心脏怦然地多跳一拍。 “来,给你温水,喝点身上会暖和很多。”他一如既往地无视了自己的心动,把杯子递给钟溯,声音尽量放得自然:“你先歇一歇,我现在去房间把东西拿出来。” “行。”钟溯接过水,抿了一口,水里还贴心地加了点蜜糖,温甜温甜的,喝下去确实好受不少。 没一会儿,虞子濯就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回来了,他把纸袋搁在茶几上,耐心地等钟溯喝完水。 钟溯放下杯子,被虞子濯毫不遮掩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说:“没想到你对这个地方还挺长情的,升职了也不打算搬家吗?” 虞子濯笑了一下:“住惯了,要搬走反而不习惯。况且我住在这里,这条街上的流氓也能安分点。” 他顿了顿,拆开纸袋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文件都在这里了,你先看一遍,认真想过,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选择?”钟溯觉得对方的用词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拿起文件开始翻。 起初几页纸看不出在讲什么,可随着往下翻,一张夹在里头的照片一下子抓住了钟溯的视线——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背景像是某个夜总会包间,画面里灯光迷离,好几个打扮叛逆的年轻人挤在沙发上,桌面上堆起一沓沓钞票,夸张地大笑,炫耀什么战利品似的。 这都不算什么,真正扎眼的是画面右侧:年轻时的谌桓坐在沙发另一端,正搂着身旁一个黑发青年的脖颈,唇边噙着笑,侧过脸去同他说着些什么。两人都没察觉到自己被拍进了别人的照片中。 即使看不清那个黑发青年的脸,钟溯也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上辈子的自己。 虞子濯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停住,才轻声解释道:“照片里的人都是那时风头正盛的社团成员。你看他们手背上的纹身……” 他用食指点了点照片上的人像:“谌桓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确切点说,他是他们的领头,带领他们作恶。” 钟溯的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指尖发凉。 他缓缓抬起脸,眼神变得深邃不少:“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社团早八百年前就解散了,当年那些人大多死的死,走的走,散得七零八落。而虞子濯居然还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这种老照片。这个警察挖情报的能力,属实有点离谱了。 “怎么来的不重要。”虞子濯依旧温和地笑,眼神认真:“我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从始至终,我只是想帮你,帮你不受坏人利用。” “……”钟溯张了张嘴巴,又合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好吧,或许是这个理由,但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执着得有点过火了。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多了去了,他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一个素味平生的警察一再关注? “不止是你,所有人我都同样关心,小弟。”虞子濯目光干净得不像话,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绷:“但你问得对——对我来说,你的确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 “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你。” 什么?喜欢? “你在说什么?”钟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但虞子濯的神情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灯光在他身后漫散开来,给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知道这很突兀,”青年警官俯下身,很慢地靠近钟溯,清朗的声线轻轻的,“也知道同为男性,却喜欢上你,对你来说或许是一种冒犯。” “本来我不打算说出来,怕造成你的困扰。可是后面几次见面,我发觉你……” 钟溯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善良”“好看”“一见钟情”这种烂大街的表白。 “我发觉你很可怜。”虞子濯的目光温柔,看着钟溯,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所以我想要照顾你,拯救你。” 虞子濯真是教养良好,即使喜欢的人就在自己身前,湿漉漉地望着自己,他依旧克己守礼,小心翼翼地剖白心意。 对他而言,“拯救”是最高形态的爱——无止境的付出,不求回报的包容。他一直在等待一个足够能接纳他那么多爱、亟待拯救的人出现。 而无父无母、又孤立无援的钟溯,就那样不可救药地让他想要付出一切。 所以他说要拯救钟溯,给予他温暖。 他会成为他的绳索,救他出泥潭;也会成为他的牧羊人,庇护他安危——哪怕钟溯从未期待他这么做过。 钟溯一时语塞,盯着虞子濯,甚至没办法生起反感。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这个警察的表白,既没有黏腻的眼神,也没有藏着掖着的下半身欲望,连靠近都顾忌着他的想法。 这种太过纯粹的喜欢,就像狗对人的喜欢一样,因为某个人的气味好闻就亲近过来,无关情爱和欲望。反而让人觉得,自己但凡动一点歪心思、恼怒地去拒绝,都像是欺负对自己摇尾巴的小宠物。 但却同样的,让人打从心底感到不适。 他实在看不下去剩下的文件了,只觉得手里捏着个烫手山芋,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最后一次。”钟溯放下文件,抬起下巴,语气尽量冷静地说:“你说的拯救,我就当没听到。你想让我看的东西,我也看完了。我要走了。” 虞子濯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但随即很快地平静下来,像是早已预料到会被拒绝。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果然就是你的选择吗?好吧,我也能猜到你还是会拒绝。但是小弟……你没理解,我是真的为你好。” “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做不到善良,有一个算一个,都应该去死,也一定会被像我这样的人惩戒。” 他说着毛骨悚然的话,眼神却干净得不像话,语气如此笃定:“尽管现在的社会还不够干净,还有很多不该活着的人,依旧活得好好的……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执意成为坏的那一部分?” 正义得过激,那就会正得发邪。 “……”钟溯的嘴角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每次看见虞子濯流露出这偏执的一面,都会让他感觉复杂。 话音未落,玄关传来了敲门声。 虞子濯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转回来对钟溯说:“你等一下好吗?好像有人来找我,我去开个门,然后我们再聊。” 他转身往门口走。 钟溯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下意识叫住他:“等等——别开门。” 但已经晚了。门从外面被猛地撞开,随着“砰”一声巨响,虞子濯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嗬……什么人?!” 还不等他站稳,两个强壮的男人已经闯了进来,左边那人扣住虞子濯的右腕向外一扯,右边那人同时掐住他的左臂肘关节,用力往身后拧。 虞子濯身手很好,力量也不弱,但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动手。他猛地挣了一下,抬起膝盖顶向其中一个人的腹部,同时反手想甩开钳制,可那两人配合默契,压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几个来回下来,他被两人死死地按着肩膀,随着一串令人牙酸的关节咔哒声,膝盖硬是重重地磕在了地砖上,冷汗沿着下颌滴落。 “你们是谁?敢闯别人的家?”虞子濯压着疼痛,膝盖骨像要碎掉了一样,他挺直背,执拗地抬头去看袭击者,“你们——知道自己现在犯下了多严重的罪行吗?” 即便跪在地上,即便被人死死按住,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依旧没有恐惧,只有属于警察的凛然正气。 “有多严重?”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门后悠悠飘来。一身寒气的谌桓大步跨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个个面色不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住。 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钟溯按了按眉心,从沙发站起来,面色平静地迎上去:“谌桓,这位虞督察跟我说手上攥了不少你的黑料,我就过来看看了。” 他把那沓文件递过去,动作干脆又自然,毫无保留:“这是他给我的——给你。” 第111章   谌桓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又端详钟溯,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钟溯没躲闪,任由他打量,淡淡地问:“不看吗?” “不过不看也行,反正我替你看过了,没什么有意思的,都是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账。”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探入谌桓的口袋里,翻找两下,摸出那个银蓝色的打火机。 指尖一挑,盒盖弹开,橘黄色的火苗“嚓”地蹿起来。 虞子濯瞬间看出了他的意图,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用力挣动起来,膝盖在瓷砖上直撞:“等等,不要——别烧!” “这种废纸,还留着做什么?”钟溯眼皮没抬,面无表情地捻起其中几张纸,打火机凑过去。纸角刚一碰到火焰,立即猛烈地燎烧起来。 钟溯把烧到一半的文件扔进垃圾桶,火舌贪婪地舔过纸面,纸张迅速焦黑、卷边。 没几秒钟,那些珍贵的资料就化成了一团黑灰,再也辨认不出上面的字迹。 谌桓看着这一幕,原本冷得像结了霜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 他抬手按住钟溯的后颈,把人拉到身前,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指甲轻微掐进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疼。 “做得这么绝,没打算让这警察来对付我?”他低下头与钟溯对视,深黑的眼眸闪着幽光,甚至近似怂恿:“只要我腾不出手,兴许你就能真的离开了。” 钟溯觉得这话有点可笑,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别说这种气话。我跟你才是一起的,即使真对你有意见,也不会让外人介入。” 虞子濯半跪在一旁,看着钟溯漫不经心地忤逆谌桓,对他的软威胁不以为意。 坚信了那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被颠覆了。 钟溯从来不是被蒙骗的无知青年,也不是单方面被操纵的小可怜。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却还是选择了站在那个人身边。 虞子濯胸口堵得慌,眼中的坚定一点一点碎裂开来,如同冰面上蔓延的裂纹。 “我不明白……”他不死心,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句子:“钟溯,你明明分得清对错,为什么非要选择错误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谌桓,毫不犹豫地直视:“那个人,只是在把你拖下水。” 谌桓露出尖锐的牙齿,笑容里邪气四溢:“哈,我很好奇,谁给你定义对错的资格了?” 说实话,这种自诩良善的人谌桓见过不少,但不论见多少次都觉得厌烦。 自以为有多优越?不过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嘴上说着帮人,然后心安理得地发散廉价的善心,自我感动,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救世主情结。 这些他本来都懒得搭理。但这个警察已经越过界——当着他的面,对钟溯和他之间的关系指手画脚,这就完全无法忍受了。 谌桓偏了偏头,对身后的部下做了个手势:“刀。” “给您,谌生。” 一把银亮的短刀递了过来,刀身泛着冷森森的光。 谌桓接过去,指尖稳稳扣住刀柄,漫不经心道:“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力度可能控制不太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虞子濯身上,笑了笑:“死了的话,那只能算你命不好。” 但还不等刀刃架上虞子濯的脖颈,钟溯伸手拦住了谌桓,说:“你这么久没动手,还是我来吧。” “你身上一件衣服就万八千的,还不能随便洗,少折腾。”他语气淡淡的,只关心谌桓那些贵得要死的衣裳会不会溅上血点。 他从谌桓手里拿过那把短刀。 “你确定?”谌桓眼睛往下睨。 “比什么都确定。” 钟溯径直走向虞子濯。他蹲下身,一手扶起青年警官的脸,拇指擦过颧骨上蹭破的皮,按住伤口。 虞子濯忍着痛,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试图劝他:“你不一定要这么做的,钟溯……听我说,你有选择。” “你选错人拯救了,虞sir。”钟溯看着他,金绿色的眼眸中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一开始,谌桓做过的事,我一件不落地做过。” “你说他是作恶的领头?”钟溯侧头,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那我就是帮他作恶的同谋。”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钟溯把刀尖插入虞子濯脖颈,沿着旧有的疤痕一寸一寸地划过去。 刀刃切开皮肤,就像切开一块豆腐,血珠立刻渗出来,连成一条艳红得刺目的血线往下淌。 虞子濯浑身在抖,喉咙里挤出闷哼声,却硬是没有惨叫。 钟溯沾了一手血腥,抬起手,轻轻擦去虞子濯眼角蹭到的脏污——动作温柔得像在替弟弟擦眼泪,但血痕划过颧骨,反倒为对方抹上了一道凄厉的血泪。 他垂下眼,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也不要再查谌桓了。” “我敬佩你的所作,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像你这么正直,所以你更应该去帮更多的人。” 他扔开刀,金属刀片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敲钟。 钟溯站起身,没有再看虞子濯一眼,毫不迟疑地走向谌桓,对上那双深黑、带着探究的眼眸,笑得轻松又坦荡:“走吧,我饿了。回家吃饭了。” 他张开手臂,虚虚地环住谌桓的腰,凑上去在男人嘴角亲了一口,脸顺势埋进颈窝里撒娇。 谌桓回抱住钟溯,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满身是血、狼狈地跪在地上的虞子濯。 虽然不知道钟溯为什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这种无条件偏袒的行为显然取悦到谌桓了。 谌桓捧起钟溯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眼中的冰层彻底化开,满是餍足的笑意:“好,回家。” 谌桓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浑身潮乎乎的钟溯身上。衣料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盖住了那股雨水和血腥气。 他随手招来一个部下,道:“等我们走了,你再叫救护车。” 部下低头,忠心耿耿地应下:“谌生,您需要我怎么跟来的警察和医生说?” “如实说就行。” 谌桓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把人看好,尽量别让他在救护车来之前死掉,那就没意思了。” 虞子濯死死捂住脖颈的伤口,血液从指缝间不停涌出,黏腻得令人心惊。可他眼睛眨都不眨,紧紧盯着谌桓带着钟溯离开的背影。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目光里有不解,有难过,还有一种被无端摔碎之后还没来得及拼起来的茫然。 即使被刀捅进脖子,他依旧想不通钟溯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正如钟溯说的那样,虞子濯来得太晚了,所以他永远没办法知道谌桓对钟溯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永远想不明白明明选择那么多,为什么他偏偏选谌桓,也只选谌桓一个——即使那代价沉重到他要付出所有。 *********** 半山别墅的灯光亮着,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盏孤零零的灯。 钟溯站在洗手台前,很细致地洗着手上的血渍。水流冲过指缝,带走干涸的血痂。 淡红色的血水在盥洗盆里打着旋,很快流进下水道,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确定指甲间再没残留一点血痂,他才拿过挂在一旁的毛巾擦手。 谌桓靠在卫生间门边,看着水珠从钟溯腕间的红痣滑过,问:“你生气了?” 语气很平淡,好像并不在乎钟溯的答案,不会为自己的过激和掌控欲而反思。 “我生气还会当着别人的面亲你?又不是神经病。”钟溯心情好的时候,挺好说话的,甚至连谌桓明知故问的试探也不计较。 他随手脱下潮湿的衬衫,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 残留的水珠顺着腰线滚下去,亮晶晶的,浸润得那片皮肤也泛起盈润的光泽。 即使谌桓就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溯依旧面不改色,接着解开皮带,弯腰去扯裤脚。 脱到一半,他偏过头,瞥谌桓一眼:“在这里站着做什么?我要洗澡,去帮我拿条毛巾过来。” 谌桓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出声,转身去卧室拿毛巾。 等他拿着干毛巾折返回来,钟溯打开玻璃门,一把扣住他手,不由分说地把人拉了进去。 玻璃门在两人身后“嘭”地一声关上。 …… 花洒的流水声哗哗地响了好久,玻璃门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隐约可以看见两个人影在晃动、交叠,紧紧纠缠在一起。 仔细听,还能听见水声底下压着别的声音——猫儿叫似的呜咽,忽而拔高,忽而噎在喉咙里,偶尔夹杂一两声短促的惊喘,又被脊背撞上瓷砖的闷响截断,一下一下的,绵绵不断地持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才从里面推开,谌桓抱着钟溯出来。钟溯整个人都被热气闷红了,皮肤泛着淡淡的红,大腿和脖颈上布满了吻痕和齿印,深深浅浅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无声地述说着刚才的激烈与凌乱。 谌桓把人放到床上,钟溯依旧喘息着,呼吸又急又重,显然还没从余韵里缓过来。可他还是伸出手,勾住谌桓的手指,透亮的眼眸望向对方,哑着嗓子问:“谌桓,你满足了吗?” 谌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 “我是真的有点搞不懂了,”他低下头,蹭着钟溯的鼻尖,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字地磨,“不如你说说看,溯儿,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是怕我以后不让你出门了,还是说……怕我限制你去什么地方,所以要这么主动呢?” 他唇角的笑容浅淡,仿似下一秒就会消失,笑意里不抱有任何期待。 与此同时,手指在钟溯腰侧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上反复打着圈,暧昧又不可言说,如一场小型审问。拷问着钟溯的忍耐力。 很痒,每一下揉搓都让后腰炸开一片酥麻。钟溯忍着没有躲开,反而往谌桓怀里又挨近几分,问:“要听真心话吗?” 暖黄的灯光笼下来,钟溯的额角有水珠滚落,不知道是水还是被折腾出来的汗液,顺着眉骨滑进眼角。那双金绿色的眼眸濡湿,如同浸染了碎金,明明灭灭地闪着光。 谌桓抿起唇,没有应声。 钟溯了然,没有再追问。他伸出手,平静地握住谌桓的手,摸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又用指甲刮过指腹上的薄茧:“坦白说,离开的那一年里,我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你。” “看见那些没见过的景色时,会希望你也能在我身边一起看。开店时遇到烦心事,会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引导谌桓的手贴上自己的腰腹,带着那只手自下而上缓缓上移——从肋间,到胸口,再到脖颈。 “一个人的生活不坏,但因为缺了你,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自在。” 小麦色的手指最终卡在他喉咙的位置,微微收紧。有些微的窒息感涌上来,扼住呼吸。只要那只手稍一用力,就能捏碎钟溯的气管。 但跟之前被谌桓压在身下时不同,这次钟溯没有一点反抗,反而仰起头,把最脆弱的部位更彻底地暴露在谌桓手中。 钟溯说:“经过这么多事,我也想通了——谌桓,我真心喜欢你,但我没办法接受你控制我。” “再问你一次,比起无法控制我在外边做什么工作,跟什么人来往,你更宁愿把我圈养在这个家里,让我不得不依赖你来活着吗?” 谌桓的手指搭在那温热的脉搏上,闻言,指尖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直没问钟溯这一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因为不想听到钟溯说“比跟你在一起要好”。 逆光中,谌桓微微低下头,那双深黑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钟溯的模样,如此专注:“跟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小麦色的肤色,桀骜的眉宇,野性、危险,好看得不像话。心动像潮水一样,钟溯挡都挡不住。 “……很开心。”钟溯眼皮颤了一下,说。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个火把投进了深谷,照亮了谌桓久久不见天日的恐惧。 许久,谌桓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手指慢慢松开,哑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一直跟我在一起。” 钟溯抱住他,回吻他,嘴唇贴上去,眷恋又轻柔地舔舐谌桓的嘴角,应道:“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两人十指紧扣,手上的婚戒贴合在一起,宛如一场婚礼。他们终于宣誓永结同心,互不分离。 第112章   碧蓝的天空下,赛车场内插满了彩色旗子,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彩鸟。热闹的氛围几乎要把观众都裹进去,连空气都跟着发烫。 钟溯拿着门票,看上边的座位号,有些不确定:“A区……5排,34座。是走这边吗——” 正琢磨着,后边一个路人跟朋友聊得唾沫横飞:“真的,我跟你们说,贺神在巴塞罗那那场的发挥简直绝了。我就没见过弯道能冲那么猛的,没能去现场真是可惜了。” “之前都只能在电视上看转播,这次好不容易在延港办赛事,我肯定要来看。这张普票还是我从黄牛党手里抢回来的,你知道那班黑心鬼加价到多少钱吗?”他伸出一只手,夸张地说:“五千!抢钱抢到就像发癫一样……呃!” 聊得太投入,他没留意到前边站着个人,肩膀结结实实撞上钟溯,手里那杯可乐顺势一歪—— “哇啊,我杯可乐啊!” 深褐色的液体哗地从杯口洒出来,大半泼在了钟溯身上。 那路人自己也吓得一震,连杯子都忘了扶正,可乐顺着杯壁淅淅沥沥往下滴,滴得地上都聚成一小滩。 “抱歉抱歉,小哥哥,我刚真没注意到……”他见钟溯被泼了半身,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声音里带着慌,“我给你找纸巾,你等一下啊。” 身边两个朋友早笑成了一团,肩膀直抖,半点不嫌事大:“傻仔,早叫你要看路啦,这下好了,没得喝了。” 他一回头,又气又笑地骂过去:“你们还笑?畜生啊,快点给我纸巾啊,我脸都要丢完了。” “行了,小心点。” 钟溯没接那人递过来的纸巾,只甩了甩手,低头拍去自己外套上被溅到的可乐。幸亏今天风大,他出门前随手抓了件皮衣穿上——皮革表面沾了水也不打紧,轻轻一掸,糖水就骨碌碌滚了下去。 刚拍干净,赛车场内骤然响开一片轰隆隆的摩托车引擎声,与沸腾的人声搅在一起,震得座椅都在发颤。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从全场广播里响起,介绍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本次大赛现场!” “今天,将是一场以毫秒计时的巅峰对决。仅仅零点零一秒的差距,就是胜负的关键。” “参与本次比赛的车手不仅有技巧娴熟的老将、出色的新秀,还有那位年纪轻轻就已拿下多个冠军,这次更是为了卫冕而来的传奇新星——咳、大家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话音刚落,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贺神!”“贺神!” 钟溯下意识往下看。 只见贺今朝出现在赛道入口。整个人被阳光照亮,那头张扬的红发随风飞舞,像一小簇烧在风里的火。他丹凤眼惬意地眯起,张开双臂,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姿态,就如同天生就该站上赛场,天生就该赢。 完全没受赌场那晚被谌桓毫不留情落了面子的影响。 “果然是年轻吗……”钟溯的视线落在那张毫无阴霾的俊脸上,忍不住挠了挠眉头,有点意外地说,“看起来过得挺好的。” 分明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小孩,又别扭又敏感,偏偏能过得没心没肺,受了挫折也好得快。 这一点心性,倒是还不错。 比赛即将开始,钟溯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下没多久,赛道上方的起步灯就同时亮了起来,最后倒计时。 三、二、一。 随着最后一盏红灯“啪”地熄灭,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赛车都轰鸣着冲了出去。 贺今朝开得又快又狠,从起步那一刻,他就死死卡在第一位,车身压着内线,把所有车手都压在身后。 这次没有下作的阻挠,没有卑劣的暗算,纯粹是车技和速度的较量。 大半个赛程下来,贺今朝那抹红色始终稳稳地钉在最前面,其他人看得见,却不论怎么样都追不上。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最后一圈,所有摩托的轮胎都已经磨损得厉害,抓地力肉眼可见地下降,过弯时车子直打摆。 解说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最后一圈了,贺今朝选手依旧领跑!是不是……是不是要锁定最后的冠军了呢?!” 钟溯正盯着那辆红色赛车,眼睛一眨不眨,跟着默数最后的弯道,身边的空位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对方自然地把手搭到钟溯肩膀上。肩上落下的重量让钟溯一怔,转过头一看—— 是谌桓。 一身昂贵的西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串骨珠白泠泠的,衬得他高傲又矜贵。跟周围那些穿应援服、举着旗子嗷嗷叫的赛车迷们格格不入。 可他就这么神态自若地坐着,甚至还翘起了腿,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扎眼。 “溯儿,比赛看得开心吗?”他侧过头,眼尾带着点狭促,明知故问地逗钟溯。 钟溯看着他,一时有些语塞,顿了两秒才开口:“你不是说今天忙吗,怎么过来了?” “嗯,对呢,为什么过来了呢……”谌桓似笑非笑,后半句压得极轻。 钟溯没听清尾音,下意识往对方那边凑了凑:“什么……” 恰在此时,火红的摩托车如一道流星,急速地划过终点线。 “贺今朝冲线了,第二次、第二次夺冠,成功卫冕!!!”解说员破音地大喊。 人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旗子挥得出现残影,尖叫声、口哨声、掌声混在一起。 赛道上,贺今朝摘下头盔,利落地一甩那头汗湿的红发。他抬头望见大屏幕上自己的脸和实时数据——圈速第一,全场最快。嘴角咧起,得意地捋了把头发,那表情明晃晃地写着:果然,本少爷就是天才。做什么都拿手,无人能比得上。 大屏幕的画面切到观众席,一列座位的观众中,一个长相清俊的黑发青年格外显眼,镜头也似乎尤其青睐他,特意拉近了画面。 那青年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拍到,表情还停留在方才看比赛时的专注——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谁说话。 即使只是偶然抓拍,都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贺今朝惊喜地望着大屏幕上那张想念了不知多少遍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灿烂的笑容,甜蜜地抱怨:“明明想看我比赛,怎么不早点说,还偷偷来……真是爱嘴硬。” 自从钟溯给贺今朝发了最后一条短信,说“我会让谌桓把赢的钱都退给你。”之后,贺今朝就被他拉黑了。 不管贺今朝给他发多少条短信,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即使换了手机打电话过去,也只有冷冰冰的忙音,被单方面断开了联系。 所以这场比赛,贺今朝本来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不指望钟溯能来。 但小少爷还没开心多久。 下一刻,一只男人的手出现在画面里——修长的手指捏住钟溯的下颌,轻轻一扭,把人转向自己。俊美的男人捧着钟溯的脸,旁若无人地深深吻他。 两个男人亲吻的一幕,引起全场哗然。 贺今朝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脸都绿了。 他扬起手,一把将手里的头盔砸到地上,头盔应声碎裂,骂道:“正扑街!!” 他心都沉了下去,知道自己彻底没希望了,不会再有钟溯属于他的一天。 镜头那边,谌桓终于松开钟溯,摸了摸他嘴角。柔软的触感残留在指腹上,温热的,还带着一点湿润。 “正好,比赛看完了。走吧,我订了餐厅,今天晚餐在外边吃怎么样。”他牵起钟溯的手,十指扣紧,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拉着人往场馆的出口走。 一直到走出了大门,凉风把刚才在场馆里闷出来的燥热吹散了些。 钟溯仍旧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脸上又尴尬又无奈:“你幼不幼稚?这么做了,明天肯定见报,到时候全港人都笑话赫赫有名的谌生居然荤素不忌,当街亲男人。” 谌桓抬了一下眼皮,无所谓道:“谁在乎八卦爱说什么。” “亲男人又不犯法。” 他看向钟溯,嘴角微微一弯:“你想要,也可以对我这么做,我不介意你亲我。” 钟溯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钟溯。” 哑哑的,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沙哑,尾音还夹杂跑过步没喘匀的断息。 钟溯转过头,没想到贺今朝居然从场馆里追了出来。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身边的谌桓——万一这人还是对贺今朝没好脸色,两人再起冲突,他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拉住了。 谌桓接收到钟溯投过来的目光,看出他那点细微的迟疑。指尖在他无名指上捏了捏,按住那枚戒指,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一下,说:“你想聊就去。我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不用。”钟溯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想你不开心。” “早说好了,我不干涉你的交友。”谌桓笑了声,拉住钟溯,低头凑近,鲨鱼齿亲昵又掺着几分坏心地咬一下他的嘴角,留下浅浅的印子。 “合理地,稍微让我嫉妒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贴着钟溯的耳朵,声音低得发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过你知道的……回到家,要好好补偿我。” 谌桓答应了钟溯,真的在学着控制自己对他的掌控欲。松开手里的绳子,一寸一寸地放,反复权衡着力道——实在想攥紧的时候,就加倍地用感情去填。 用亲吻、用陪伴,一点点地,把那股想要紧紧抓住人的冲动,替换成更黏糊、更磨人、却也更加温柔的东西。 钟溯耳侧痒得要命,像有一小簇火苗沿着耳尖往下烧。他“嗯”一声,含糊地应过去:“……好了,这种事不用总是重复。” 眼见谌桓离开,贺今朝整理了下自己的机车服,走近了。他脸绷得紧紧的,下巴抬起,想装出一副严肃淡定的模样。可耳尖那抹红实在藏不住,明晃晃地出卖了他内心的羞耻和强撑的体面。 贺今朝轻咳一声,不尴不尬地对钟溯说道:“我在大屏幕上看见了,你特地来看我比赛……我很高兴。你看到我赢了吗?” 他故意不说那个吻,不说钟溯和谌桓牵着手离场,还自欺欺人。 钟溯抿了下唇,直接说:“只是因为之前答应过你要来,并且我不喜欢食言。除此之外,来看比赛没别的理由。” 太直白了。 贺今朝眼圈一下子有点红,却依旧犟着不肯移开视线,甚至还恼钟溯的不解风情,气急地数落道:“你这人真是、我都当没看见了,你非要说这么明白干嘛?究竟会不会聊天啊?” “你从一开始就对我真的很坏,很刻薄,一点都不好。明知道我有洁癖,还总是当我面抽烟,还不止一次打了我。”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龇着牙,看起来凶狠,要狠狠地挠钟溯一爪子。 可事实上,所有的愤怒和尖刻底下,全是碎的。轻轻一碰,就会塌得无以复加。 贺今朝说了一通,发完火,但还不等钟溯回应,自己反而先安静下来了——像被斥责的小孩,反常地沉默着。 刚才在赛场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张扬劲儿也一并沉没下去,无言得异常。 钟溯都有点看不下了,捏着眉心劝他:“贺今朝,话说到这里就算了,没必要。” “我是真的喜欢你,钟溯。”贺今朝忽地抬起头,眼睛里泛着光,压不住的难受,像是硬生生把那点可怜的自尊按了下去,咬着牙说:“对,我是爱玩,也没少跟其他人胡闹——你看不上我……也正常。” 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被嘲笑,可又不甘心:“但不论怎么看,我还是比那人好多了吧。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对你很好的。” “为什么你能接受他,却这么排斥我?” 对贺今朝这种太年轻、也太轻易就能得到一切的天之骄子来说,无论人还是物,都可以拿来比较,什么都能打个分,列个评分表——这个表现好就留下,那个太糟糕就踹掉。 喜欢要浓烈到情深不寿,厌恶要决绝到老死不相往来,全部情感都要一项项赋分计算,摊开讲个清清楚楚,极端到不留余地。 他天然享有挑选一切的权利。 可惜,现实的逻辑不是这样运行的。 感情从来不是能打好分,任君挑选的东西。 “要我怎么跟你解释呢?而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跟你解释我在想什么。” 钟溯看着贺今朝那张年轻又倔强的脸,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嘴角,像在压住某种不耐烦。 他顿了一下,淡淡地问道:“贺今朝,你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我这张脸太对你的胃口,还是单纯胜负欲作祟,不能接受有人敢反对你?” “那当然不是——” “对,不是。你跟我说过,喜欢就是喜欢,就像有人会喜欢吃鱼一样,没有任何理由。” 钟溯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贺今朝最痛的心口:“换个情况也一样成立。我就是喜欢谌桓那人,跟他对我是不是好得没一点错处无关,跟别人是不是比他差也无关。” “这个,你能听懂吗?” 用贺今朝的真心表白来堵他的嘴,钟溯也知道自己这样做,过分残忍了。 但唯有快刀才能斩乱麻,他不是想钓凯子的骗子,不想再让贺今朝产生一点“也许还能有希望”的念头。 “你这样说一点都不讲道理……我不接受。”贺今朝眼睛红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他用手背恶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死活不肯认输,又怄气又难过地瞪着钟溯,较劲似地:“现在我跟你不争这些虚的。等着瞧,迟早我一定会把那人从你身边踹走。” “到那时,你自然会觉得我比他好一万倍。”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根本不愿意听钟溯的任何否定。 “喂,犟什么啊,都让你放弃了。”钟溯看着他的背影,迟疑地跟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算了。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只要这小孩不碍着他和谌桓的事,就先放着吧。 反正等再过几年,贺今朝自己都会想明白,然后放弃。甚至可能会觉得放狠话的自己丢脸得要命,后悔怎么没沉住气,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太过青涩又轻狂的爱恋,的确晶莹剔透,可热烈却不长久,总是彩云易散琉璃脆。 第113章   春去夏来,一晃三个月过去,延港的天气热了起来。 沿海城市湿度大,空气里充斥着潮热的湿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哪怕空调铆足了劲吹,延港人依旧被这股湿热闷得昏昏沉沉,透不过气。 钟溯体质偏寒,每年一到盛夏,更是比其他人难熬。手脚冰凉得怎么也捂不暖和,偏偏身上又热得发黏,冷热交加,说不出的别扭。 晚上睡觉时,他总要把房间空调开到最低,然后抱住谌桓——像只找暖炉的猫,脸埋进谌桓的肩窝,手脚也全攀上去,靠着汲取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量,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床头灯微微亮着,钟溯靠在谌桓的肩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影。 谌桓抚着钟溯的发梢,柔韧的发丝缠卷指尖,低声问:“下个礼拜,我们去海边玩怎么样?顺便消消暑气。” “海边?”钟溯有点意外地侧过脸,想了一下,懒洋洋地应道:“嗯……感觉是不错。不过,我们去几天?” “你想去几天?” 钟溯简单地算了算:“……七天怎么样?如果你空得出时间的话。” “好。”谌桓答应得干脆,不论钟溯想玩多少天都陪。 又看了一会儿电影,钟溯眼皮开始打架,打了个呵欠,伸手去拧灭床头灯,含混地说:“睡了,明天我要看看新买的轮圈装上车的效果怎么样。如果不合适,还得换个款。” 他现在迷上了捣鼓改装车,以前没见过的车零件,个个都想上手摸一遍,一辆车的零件从里到外,拆了又换,换了又装,依旧乐此不疲。 随着电视屏幕最后一点亮光熄灭,房间里沉入一片暗色中,只剩空调出风口传来极轻的叶片扇动声。 钟溯窝进谌桓的怀里,脑袋在他胸口附近左蹭蹭、右拱拱,终于寻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才惬意地枕上去,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么亲密无间地贴着,呼吸渐渐交融在一起,进入了睡眠。 *********** 谌桓说的去海边玩,是去一个小众海岛。 与巴厘岛那些人尽皆知的热门景点相比,那座小岛的设施同样完善,海边却安静得多,游人三三两两。 下午的阳光灿烂,照在细软的白沙沙滩上,折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造浪艇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它的船头像一把钝刀,劈开碧蓝的海水,拖出一道雪白的波浪,翻卷着往两边扩散。 艇尾后边正拖着一块加长滑板,钟溯上半身趴在滑板上,被海浪颠得摇摇晃晃。谌桓从后边一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手臂肌肉绷紧,拉着那个通过绳索连接到艇上的拖拽手柄。 他耐心地教钟溯尾波滑水的技巧,道:“一步步来,先是两边膝盖都压住滑板——压稳了,别让它乱动;接着身体稍微往后仰,对,压低重心……” 钟溯试着照做,可滑板在水面上根本不听使唤,越是想稳住,越是晃得像片风中的叶子。折腾好一会儿,才勉强抵住了板面。 “这样?”他扭过头问。 “嗯,挺好。我们再试一次,看这次能不能在板上站起来。”谌桓眼里带着点笑意,握住钟溯的手,带着他按在拖拽手柄上,朝船头的人比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 接收到信号,开船的人加大了马力。 “轰——” 造浪艇猛地一蹿,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滑板底下涌上来,钟溯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被甩飞出去。 他条件反射地抓紧了拖拽手柄,声音被海风扯得七零八落:“谌桓——感觉不行!上不去!” “能行。”谌桓的声音从耳际平稳地传来,手还贴在钟溯腰侧,扶着他往板上送。 “溯儿,顺着浪走,别跟它较劲。” 钟溯咬了咬牙,硬撑着直起身,把滑板往水里踩。 海浪大力地冲刷着滑板,板身都在发颤,像匹不服驯的野马。但就在那一下接一下的颠簸里,钟溯踩板的力道和海浪的冲击互相掣肘,逐渐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等、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钟溯突然领悟到什么,不再乱使劲,顺着浪涌的节奏一推一送——脚下一蹬,整个人竟然真的从板面上站了起来,摆摆荡荡地立在浪头上。 等他刚一站稳,谌桓也从滑板另一端翻身上来。 造浪艇稳稳地往前开,风从耳边呼啸着刮过去,像有人撤走了遮挡的屏风,辽阔的海天一色猛地铺展开来,忽然就豁亮了。 钟溯眯了眯眼,忍不住转过头,寻找谌桓的目光,高兴地说:“成功了,我学会了,谌桓。原来还挺简单的。” “嗯,”谌桓也对他笑,乐于见到他开心的样子,“好玩吗?” “有意思。以前没玩过这种。” 好不容易学会上板,钟溯又尽尽兴兴地冲了好几轮浪。一直到太阳西移,天边晕开一片浅橘色的光时,他才终于玩够了,趴在滑板上,跟浸在水里的谌桓说话。 钟溯歪着头看他,挑了下眉:“我们才第一次来海边玩,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滑水?” “有什么难的,因为我想追你啊。” 谌桓说得云淡风轻:“要等你主动开口说喜欢什么,太难等了。只能平时多留意你对什么感兴趣。” “看得多了,经验堆起来,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压根没有觉得一再把“喜欢你”挂在嘴边有什么好难为情,语气没什么起伏,表情也淡,但偏偏就是他这种不以为意的样子,最让钟溯招架不了。 谌桓这种干脆利落的言行作风,完完全全踩在他的喜好上。 钟溯心头一热,像有什么火花在胸腔里炸开,根本不犹豫,一把搂住黑皮男人,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落了两人满头满脸。 钟溯被水呛到了些,但依旧笑得畅快:“咳、咳咳。居然一直在意这种小事,跟你真不搭。” “那下次你把自己打包好,送我就行了,不用再费心思猜,我喜欢你。” 两个人只穿着泳裤,上身赤裸地贴在一起,湿漉漉的皮肤蹭着皮肤,浪一涌过来,身体就跟着晃,贴得更近,海水都像是甜蜜的糖浆,黏糊糊地裹住他们。 谌桓的目光从钟溯湿润的睫毛一路移到好看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喉结往下滚了几滚。他没说话,托起钟溯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唔?”钟溯起初还有些发愣,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也情迷意乱起来,主动追逐谌桓的唇舌,尝到海水的咸味。 两人都一发不可收拾,亲得上瘾。 这亲吻一路从水里纠缠到游艇的甲板上。 “嘭!” 钟溯被抵在主舱舱门边,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呼出的全是滚烫的气息。他伸手按住谌桓的后颈,把人按得更低,喘息间含糊地挤出一句:“……进去做。” 谌桓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搂在他腰上的手,推开门,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摔倒在里面的大床上。 被褥被他们湿透的身体压出深深的褶皱,海水从皮肤淌下来,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谌桓先一步扯掉身上仅剩的泳裤,在床上躺下,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钟溯的臀部:“来。转过去,坐到我身上来。” “怎么、又要这个姿势?” 谌桓停住,抬头看向他:“不喜欢?”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刺痛,露骨地剥开他。 “没……也不是。”钟溯脸皮薄,耳根子都红了,但依旧顺从地展示自己。 自从无条件地接纳谌桓后,他也在一定程度上放下了心理障碍,在床上主动很多,也更坦率地承认快感。很多原本谌桓怎么哄都不肯做的过激玩法,也慢慢地尝试、接受。 “没问题就好。”谌桓扬起嘴角,按住钟溯往下垮的腰身,指尖轻轻压了压,引诱着:“溯儿,腰、再放低些。我想让你跟我一样舒服。” 他作为躺在下边的那个人,从底下往上看,美好的风光一览无遗。 无论从哪处看,钟溯腰线的起伏、锁骨的凹陷、忍耐得下颌绷紧又隐隐透出些许脆弱的弧度,像幅被慢慢展开的画,每一寸皮肉都让人忍不住想留下纵情的痕迹。 谌桓边含,抽空舔湿了手指,边做拓张。 异样的感觉从前后两处位置一刻不停,交替着拍打钟溯的感官。 与此同时,从口腔传来的浓烈气味也刺激着他,沾了海水,那味道更咸腥,煽动不已。 钟溯被弄得有点受不了了,低低地吸气:“嘶,谌桓,可、可以了……你直接进来吧。快点……” 谌桓起身,掐着黑发青年的后颈,从后面…… …… 玩了水,再加上酣畅淋漓地做了一场,钟溯浑身骨头都跟要散架了一样。 谌桓抱着完全没了力气的钟溯,无比亲昵地一下一下亲着他,从汗湿的额头到发烫的脸颊,每一处都细细地啄吻过去。 钟溯拉过谌桓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这手比他印象中宽大了些,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薄一层茧。 再是风光无限、声名显赫,逝去的岁月终究还是在谌桓身上留下了痕迹。 钟溯用拇指蹭那些茧,渐渐地,动作慢下来,半晌,忽然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 “如果能早点重生,会不会好很多?” 谌桓最难的那些日子,是大熊和瘦猴他们这些身边人见证的。 而在谌桓跨过所有难关后,他才姗姗来迟,像个算准时间、来摘果子的人。 有点太狡猾了。 “没有这个说法。”谌桓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耳垂,那里残留着少许没冲净的海盐粒,咸涩中带着一丝苦味。 “不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早也不晚,刚刚好。”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日子,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钟溯与谌桓对视着,从对方的眼眸中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完完整整,不存在一丝缺憾。 他猜想,自己眼中的谌桓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他摸着谌桓的下颌,问:“吃晚饭前,再做一次吗?” 谌桓眼里的光比最耀眼的太阳还烫人,又一次压上钟溯:“再乐意不过。” 第114章   傍晚时分,游艇慢悠悠地靠了岸。沙滩的彩灯一串串亮起来,沿着长街蜿蜒,在夜色里闪闪璀璨。 两人踩着有些晃的木桥走上码头。钟溯看见不远处的露营区围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看起来很是热闹。 他有些奇怪地问谌桓:“那边怎么回事?有人在结婚吗?” 谌桓只看了一眼,并不是很在意,按住他脖颈上一枚新吮吸出来的吻痕,漫不经心道:“可能是吧,无所谓。我们先去吃饭,如果你感兴趣,迟点再回来看热闹也行。” 钟溯觉得有点好笑,摇摇头:“算了吧,我又不是很八卦。” “你也是,别什么都鼓励我做,稍微管一下,我也没意见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们谁也不关心,径直略过那片喧闹,往餐厅方向走。 自然也就注意不到——那群乌泱泱的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穿着统一的西装,带着耳麦,目光警觉。 与其说是来喝喜酒的亲友团,倒像是严阵以待,保护什么金贵人物的保镖队伍。 *********** 谌桓和钟溯吃晚餐的餐厅,是这个岛屿上唯一一间的三星米其林。 餐厅的装修主打热带风情,木制品和藤编家具交错点缀,半开放式的设计,一半桌椅直接铺到了露天沙滩上。桌与桌之间点燃篝火,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火光映在白色桌布上,给整片用餐区笼了一层暖色,氛围慵懒又不失格调。 钟溯靠在藤椅里,掰着手指数了数:“我感觉在这里的几天,已经把什么潜水、水上摩托之类的都玩过一遍了,明天我们做什么?” 谌桓切开盘子里的食物,不紧不慢地咀嚼,咽下去,才开口:“你不是还没试过普通的冲浪吗?那个比尾波滑水要更难,明天可以试一下,也会好玩的。” 此时,他手侧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谌桓瞥一眼屏幕,拿起来接听:“什么事?” “……”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谌桓表情没怎么变,但目光抬起来,看着钟溯,语气放缓了些:“公司出了点状况,我去打个电话。” 顿了一下,又周到地补一句:“时间会有点长。你先吃,不用等我。” 钟溯理解,点头道:“知道了,去吧。” 他不是那种黏人的人,也明白谌桓不是特地避开他,只是有些话,在嘈杂的环境里不方便讲清楚。 他注视着谌桓穿过几张餐桌,走到篝火照不到的沙滩边缘,一只手有些烦心地按住眉心,似乎下属的报告让他不太高兴。 钟溯又吃了点东西,但大部分注意力依旧放在谌桓身上。 不知何时,一股甜腻得过分的甜酒香味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那香气浓得不太正常,如同长出触手,萦绕住钟溯,丝丝缕缕地往呼吸道里钻。 钟溯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气味……怎么闻起来这么熟悉?甜得令人发昏,又裹着一层迷醉的酒味。他脑子里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叩、叩。” 还不等他想起来曾经在谁的身上闻见过这个香水,一只手敲了敲在桌面,恰好打断他的思绪。 “这个位子的主人似乎暂时不在,介意我坐下来吗?”男人声音温和得像裹了层糖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撩拨。 “?”钟溯抬眼,将近两年不见的鹿知逸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面前——一张混血面孔依旧漂亮得妖异,深棕卷发稍微留长了些,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鹿知逸?”钟溯反应过来,神色出现波动。 鹿知逸不过只是表面征求意见,根本不在意钟溯的抗拒,无比自然地在谌桓的位子坐下。 “钟,见到我很意外吗?想要知道延港最引人注目的一对同性情侣在哪里度假,还是挺简单的。” 钟溯挑了下眉,直接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有戏要在这里拍?” “拍戏?呵,我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失控了。”鹿知逸浅浅地轻笑一下,笑盈盈地看他:“我现在确实在尝试扮演一个拯救公主的骑士。” “就是不知道‘公主殿下’是不是愿意跟我一起逃跑?”他伸出手,指尖圆润,好看得像件艺术品。 “真的很难缠不是吗,一个太过执拗的爱人,总会让人觉得窒息。” “要是你接受我,我会帮你从那位身边逃开——钟,你是有着表演天赋的好演员,本应该取得更高的成就,而不是浪费时间谈这种过火的恋爱。” 钟溯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藏在轻松语气底下的急躁。 “你说得这么好,不过也只是想要控制我而已。” 他侧了侧脸,视线落在沙滩那边——谌桓还站在那儿打电话,处理那通没完没了的电话。 他显然还没注意到,自己的位子已经被鹿知逸占了。 钟溯转回脸,安然地说:“控制欲不正常的家伙,我身边只要有谌桓一个就够了。” 鹿知逸盯着钟溯的表情看了几秒,却没有找到一丝期待的迟疑。他笑容不变,只是碧绿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瞬的失望,优雅地收回手。 “我真的很想出演一个偏激的追求者,但是可惜,你也不会因此而青睐于我吧。” “你甚至都没有问我会怎么帮你。”他浅浅地叹息道。 “这就没办法了,我还打算只要你有犹豫,就拿这个小玩意儿来挑拨你们两人的关系。”鹿知逸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桌子上,说:“现在,它就当作我最后送给你的礼物吧。” 他站起身,语气里第一次掺杂了些许说不清的情感,俯身说了一句话:“钟,我很享受跟你一起拍戏的那些日子。这句话是真心的。” 鹿知逸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回灯光灿烂的地方。篝火的光在他背影上跳了跳,很快便被远处更明亮、更热闹的光芒掩没了。 录音笔传出的背景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一个极安静的地方悄悄按下了录制键。 鹿知逸的声音响起来:【我该怎么理解你的提议呢?怎么看,好像我都只有自杀才能办到了。】 【虽然我死是无所谓的事情。但你和钟的关系,恐怕也很难如谌生你所愿的,一点都不受影响呢。】 钟溯一听就猜到,这应该就是谌桓之前去敲打鹿知逸时的录音。 随后,谌桓那低哑的嗓音出现,没有一点剑拔弩张的意味,反而若无其事地应和:【嗯,我想也是,要是你死了,溯儿应该会对我很生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笑。 【但到最后,他还是会接受,甚至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认为是他,导致了我这么做。】 声音又轻了几分,每个音节都咬得极轻,却是真心的独白: 【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件事——只要能让他留在身边,我根本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即使是把他拖进这些肮脏事里,也无所谓。】 …… 录音不止这一段,还有很多段,按着时间顺序往下播。 钟溯低头一直在听,直到谌桓回来。 谌桓起先还以为他不舒服,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了?溯儿,你脸色不太好看。” 直至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低沉、波澜不惊,但却残酷得不以为意。 谌桓看向桌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录音笔,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出声。 他从烟盒磕出一支烟咬在唇边,点燃了,拉过椅子坐下,安静地跟着听。 【钟,跟我走吧。】 …… 【控制欲不正常的家伙,我身边只要有谌桓一个就够了。】 一直到最后,所有音频都已经播完,录音笔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谌桓捡起录音笔,随手一下把它扔进旁边放酒的冰桶里。融化的冰水浸没金属外壳,录音笔发出“滋滋”的轻响,彻底报废了。 谌桓神情自若,淡淡道:“这种东西,没什么好听的。” 他俊美的脸上既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被发现的慌乱,就好像那段录音里说话的人和自己毫无瓜葛。 只是几句话而已,代表不了谌桓真的会这么过分地对待他。更何况,这些东西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他信任谌桓。 钟溯把冰桶往旁边推了推,说:“你说得对,不听更好。” 他伸手拿过谌桓唇边那支燃着的香烟,就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心无芥蒂地含住滤嘴,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中袅袅漫散,如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人连在了一起。呛辣的烟草味,干脆利落地压过那股甜腻的酒味。 钟溯握住谌桓的手,指尖穿过对方的指缝,轻轻扣紧,唇边的笑容不大,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淡:“我们接着吃饭吧,吃好了,我想逛逛再回酒店。” “嗯。” 谌桓回握住他。 第115章   ****************** 普通的冲浪运动有两个难点,一是要学会判断浪头来的时机,二是要在浪来的时候抓住机会,及时起乘。 因为有了尾波滑水的底子,所以到冲野浪时,钟溯省去了重新学上板的步骤,划着板子就直接开始追浪。 “哗啦!” 钟溯又一次被波浪拍进了水里,往下沉了一截,但没过两秒,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一使劲,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溯儿,还好吗?是不是呛到了?”谌桓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疾不徐,但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稳稳地架着他。 “没、咳咳……还好。” 钟溯吐出一口咸水,抹了把脸,睫毛上挂着水珠,狼狈地咳嗽。 他抬起头,看向谌桓:“咳、我这是摔第几次了?” 谌桓侧了侧头:“算上这次,第六次。” 钟溯沉默了,不免有些挫败。他自认为运动神经还算发达,什么篮球、台球、游泳,哪样运动上手都不慢。 偏偏这冲浪,像跟他八字不合似的,折腾了半天,愣是没能成功乘上浪头一次。 不过越是挫败,越是有难度,反而也让他越来劲。他就不信邪了,冲个浪而已,怎么可能学不会。 谌桓问他:“怎么样?要休息一下再玩吗?” “也好,”钟溯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太阳,点点头,“是有些累了。” 他一早上都在用手臂划水,这会儿胳膊确实酸得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先上岸吧,去椅子那边歇一会儿。我帮你拿点喝的过来。”谌桓捏了捏他被晒得泛红的脸颊,笑起来。先一步离开水,往沙滩上露天酒吧走去。 钟溯拖着冲浪板正想跟上,回头看了一眼海面——远处,海平线那边正涌现一排滚滚的波浪,像一条灰白色的线,徐徐地朝岸边推过来。 他眯起眼睛,想起谌桓教过的事:这样直线型的波浪,拍到浅滩的时候,就会倏地立起来,变成一面高过人的浪墙。 这种浪,最适合新手练习起乘。 钟溯又望了望谌桓的背影,人已经走到酒吧的吧台,正低下头,跟酒保点酒。 他收回视线,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波浪,喃喃地嘟囔一句:“反正也不赶时间,冲完这一个浪再歇也行。” 钟溯下定了决心,翻身上冲浪板,趴在上边,用力往浪头的方向划去。 靠近了,就看得更清晰。水墙又高又陡,光滑得像块墨绿色的玻璃,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身影。就像一张撑开到极致的巨口,水浪随时能吞下他。 钟溯压住冲浪板,慢慢站直。他没有急于起身,而是先撑直腿,再挺起腰,一点一点地找那微妙的平衡。 他把手插进水墙里,流动的海水从指间涌动着滑过,像碰到了浪的脉搏,触感奇异又无比柔软。 要成功了,再稍微稳住重心,别着急。 钟溯心跳咚咚地擂着胸口,忍着激动,做出标准的起乘姿势。 很突然的,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水墙仿佛蛛网被戳破了一个洞,出现细微的紊乱,随即整面水墙以一种意料不到的速度坍塌下来。 “怎么回事——” 钟溯都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坍缩以一种意料不到的速度蔓延到浪头的前端,倾泻而下的海水混着浪花,霎时封锁了出口。 紧接着,海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漫天漫地地砸了下来,正中钟溯的后背。 本来柔软的水流,在这一刻变成了致命的武器,拍得钟溯眼前一黑。 后背升腾起剧烈的钝痛,嘴里、鼻子里一下子灌满咸得要命的海水。 糟了。 钟溯下意识想拨开水浪,可强劲的水流又急又乱,压得他根本伸不开手。 他努力地保持清醒,忍着肺部仿佛要炸开似的剧痛,脚下拼命踩水,奋力往上边游。 可是,为什么一直见不到海面? 这片海水有这么深过吗,有这么漆黑吗? 就好像……他死的那一天。 望着上方的光亮,钟溯嘴里吐出一串晶莹的气泡。那里是海面,明明触手可及,但此时却离他好远。 就在视线完全失去焦点之前,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破开水流,朝他游过来。 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甚至没法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濒死前的幻觉,但他本能地伸出手,试图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谌桓,救我。 冰冷的指尖碰触到温热的暖意,那人拽住了他的手,掐紧得发疼,生怕他被海水卷走似的,拽着他往上游。 明亮的光芒越来越近,水面哗啦破开。空气一下子涌入口鼻,钟溯剧烈地咳嗽起来,海水混着眼泪一起涌出眼眶。 谌桓把人带上岸,给钟溯做人工呼吸,同时按压他的胸口。 “呼吸,溯儿,张嘴呼吸……”他掌心贴在青年灰白的脸上,指尖抖得稳不住,一贯冷静的眉眼间,此时尽是掩不住的惊慌。 旁边的游客注意到了险情,也连声大喊“HELP!”,有人跑去叫救护车,还有人围过来试图帮忙,要去按压钟溯的胸口,但谌桓似乎完全听不见,不管谁伸手过来,都被他一把挡开。 他眼里只有钟溯惨白的唇色,以及那微弱的呼吸,即使掌心都按麻了,依旧一刻不停地急救。 心里唯一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不可以,不能再失去了。 不知道循环做了多少套人工呼吸,钟溯突然咳了一下,手脚抽搐,扭过头吐出大口大口的咸水。 “呕……嗬,咳咳、咳!” 像所有被救起的溺水者一样,他喘得又急又重,贪婪地、不加控制地吸入尽可能多的氧气。 谌桓连忙把他的头抬起来,帮他顺气:“对,就是这样,慢点吸气。” 把水都咳出来后,钟溯才逐渐恢复意识,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眼皮。 眼前的事物都出现重影,晃了好几秒,才慢慢重合在一起。 谌桓的脸很近,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瞳孔里的无措。那张干干净净的脸蹭上了沙子,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有那么一刹那,钟溯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安心。 就像独自一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不用再摸黑前进。 踏实了。 由于钟溯赖得折腾,不肯上救护车,检查过身体没大碍后,他便一心只想回酒店休息。 谌桓劝了半天劝不动,也只能暂时妥协。 他在钟溯面前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回酒店。”把人背起来时,还往上送了送,两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腿弯。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钟溯趴在他背上,听着他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他试着跟谌桓搭话,嗓子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你、生气了吗?” “没有。” 过了一会儿,谌桓说:“但我有点怕水了。” 因为你受过的伤,所以再小的风浪也变成了我的软肋。 钟溯不知道怎么能消弭谌桓的不安,但他的确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把脸贴在谌桓肩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地笃定:“已经结束了——你救起我的那一刻,那些坏事就都留在水底了。” 在他们身后,夕阳正缓缓沉入海面,艳丽得不像真的,烧透了半边天,像一场浩大的火焰,把那些沉重的、灰暗的、不忍回首的过往,一并烧掉。 金红的余晖把两人浸没,影子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他们彼此依靠着,一步一步,走向远方那片更灿烂的光里。 第116章   一个精明强干的议员和一个不近人情的名牌律师结合,会生出怎么样的孩子呢? 谌政廷夫妇寄希望于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能够继承他们的事业,长成人中龙凤。 他们为他取名为“桓”,寓意端正大气。 谌桓、谌桓,以后将要成为贵不可及的人物。 年幼的谌桓也完美地符合了两夫妇的期待——聪慧过人、生得英俊,除了不服管教之外,其余一切都好。 只有谌桓自己知道,他不满足这种生活。 太无聊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看不见哭泣,天之骄子的人生一眼望到头。 所以到了17岁,他离开了家,加入社团,过上混乱又野蛮的生活。 社团崇信丛林法则,不是把人踩在脚底下,就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而在一群不要命、不怕血的家伙中,谌桓也依旧疯得令人胆寒。没费多大劲,就升到了备受看重的地位。 对抗、疼痛和暴力,构成了他17岁之后的日常。 谌桓对此仍不满足,但还算满意。终于有个地方,能够安置他那些无处可放的施虐欲。 第一次见到钟溯,是新人进堂口拜会文雄的时候。 都是半大小伙,在空地上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说是照个面,其实就是给几个缺人手的头马挑跟班,脏活累活全要干。 旁边一个人指了指,压低声音道:“那个新人感觉不错啊,看起来挺听话的。” 谌桓听着,远远地那么一瞟。 一群灰扑扑、歪瓜裂枣的人里,钟溯白净得甚至有点扎眼。垂着眼帘,看起来很乖——比起流氓,倒更像是那种听话的三好学生。 听话?谌桓嗤笑一声。 眼光真差。分明一身反骨,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嗯……不过皮肤倒是挺白。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钟溯,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有点想要。 谌桓是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手的性子。所以不等钟溯正式入社,他就主动找上了人。 在麻将馆帮钟溯解完围,对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人。 几个月相处下来,谌桓发觉钟溯比想象中更合心意。 利落,不矫情,懂分寸。更重要的是那双榛色眼眸——看着温顺,底下却藏着股劲儿,骄傲得像只不受驯服的狼崽子。 真漂亮。 他喜欢捏他的后颈,一节一节骨节按过去,看钟溯痒得忍不住抿起嘴唇,又强忍着不躲的样子。 有点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养野性的动物了。 钟溯身世不好,总是缺钱,每个月总有几天对他来说很难熬。一天,他问谌桓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房东,想换个便宜点的落脚处。 谌桓听完笑了一下,咧出尖尖的鲨鱼齿:“正好我屋子多一个房间,你跟我住,出个房间费就行。怎么样?” 钟溯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最后还是应了。 养到了自己喜欢的小狼崽,那一年,谌桓更经常和钟溯同出同入。 比较反直觉的是,冷淡的钟溯,其实比看起来不顾后果的谌桓更沉不住气,下手不见血就不停。 但在台球室教训零号帮那一天,失控的却是谌桓。钟溯对同性恋的厌恶像刺,扎在心口,刺得他心情不佳。 他毫不留情地把领头的罗衫佑打了个半死,也因此结下了梁子。 混社团,被仇家记恨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除去不能回港的限制之外,在七岩岛避风头的生活其实还不赖。远离了大都市的喧嚣,四周安静下来,他甚至能听清楚睡在身侧的钟溯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来得真切。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床侧。 谌桓转过身,目光落在钟溯闭着的眼睛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嘴唇——熟悉的柔软,还带着一点湿润。 摸起来很舒服,让人指尖发麻。 那么……尝起来的味道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没犹豫,顺从心意凑过去,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清爽的薄荷味,凉丝丝地化开,是牙膏的味道。 钟溯睡得太熟,神情恬静,完全察觉不到这试探性的亲吻。 味道不错,但也仅此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通过这个吻,谌桓确定了,自己只对鲜活的、骄傲的、傲骨难驯的钟溯有兴趣。而安静、柔软、任人摆布的钟溯,没一点意思。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谌桓垂下眼,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钟溯,舌尖还残留那股淡淡的薄荷凉意,认真地问:“溯儿,嗯?告诉我吧。”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擦去嘴唇上的水渍,放开了钟溯,再也没有偷吻过。心底的渴望,没法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得到缓解。 就如同17岁离开家那年一样,他察觉到失望,又开始不满足起来。 谌桓并不认为自己那么执着钟溯,是因为自己是个同性恋。 事实上,他天性凉薄,不爱任何人——甚至连父母,也不过是个具体的符号,生不出半点温情。 可钟溯,唯独是那个例外。 他想要他。 安全屋的纱窗破了洞,蚊子总能从犄角旮旯钻进房间里来,嗡嗡嗡地吵一晚上,叮得钟溯苦不堪言。 那天晚上,钟溯赤着身子坐在床边,白皙的后背上红痕星星点点。他歪着头去够背后的痒处,颈线脆弱,却又漂亮得勾人,毫无防备地说:“谌桓,来帮我……” 谌桓望着那一小截雪白,喉结滚动:“你确定?” 再找不到忍耐的理由。 于是,他伸手了。 钟溯显然没有任何经验,连最浅薄的快感都让他头脑发晕,喘不过气地被压在床上。 这才对,这就是他想要的,骄傲的青年只望着自己,只能在自己的手中颤抖,连喘息都发不出来。 谌桓碰了钟溯一下,又碰一下,立刻食髓知味,根本停不下来。 望着钟溯那个想推,又狠不下心推开自己的挣扎表情——纠结、迷茫,只能难受地忍耐,接受他。 原来……这就是满足的感觉。 他爱死了钟溯这副模样。 即使挨打了也无所谓。 嘘……乖啊,溯儿,别害怕,这只是很正常的发泄,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钟溯看起来冷冰冰,实则心软得过分——哄两句,耳根子就红了,什么都能应承。 得到对方的默许之后,他更加有恃无恐,将这“玩笑”一路推到完全过火的境地。每一次都打着“只不过闹着玩”的名义,把人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自己彻底满意了才肯罢手。 但如同口渴的人饮下咸水——越是得到,便越是焦渴难耐。 谌桓心知肚明,自己不再满足于只抚摸钟溯了。 想要更进一步,更深一点,彻彻底底占有。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回到延港后,要用什么借口说服钟溯,把这场“抚慰”继续下去。 可是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快得让他都反应不过来。 下意识跳进了水里,从汹涌的波涛里抢回人。 一个人死时,身体能变得这么冷吗? 他喜欢鲜活的、有生气的钟溯,喜欢他淡淡地蹙眉,喜欢他抬起脸,表情轻松,从自己指间衔走香烟时那散漫的样子。 所以这算什么? 谌桓抹了一手血,把钟溯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里,紧紧贴着,却感觉不到温热的气息。 那么一瞬间,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穿透,痉挛着痛得刻骨。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这是心痛。 葬礼上来了挺多人吊唁,哭的哭,嚎的嚎,一把一把地往火盆里扔入纸钱,灰白的烟雾和纸灰打着旋往上翻飞,充斥了整个灵堂。 “那么多人都好好的,为什么偏偏就是小钟哥你出事?” “平时就属哥你对我们最没得说……” “小钟哥求你了,别走啊呜呜呜……” 那些哀哀的哭声叠着祈求,钻进耳朵,又飘出去,久久环绕。谌桓站在一边,冷漠地抽着烟。 人没了就是没了,哭又顶什么用?只有让捅刀的人付出代价,那才有意义。 火化完,他拿着夹子,把几块烧剩的大腿骨夹起来,再用刷子把骨灰粉末一点点扫入骨灰盒中。动作很细致,不急不躁,手也稳。好像只是在收拾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只有手指碰到骨灰时,凉得不像话。 从停灵到火化,谌桓一手包办了钟溯的葬礼,带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 寂静的午后,只有细微的呜咽哭声,阳光好得令人想落泪。 “溯儿,兜兜转转一圈,又是只剩下我跟你了。”谌桓笑了笑,手放在骨灰盒上,就像一如既往地用手臂圈住那个俊朗青年的肩膀,“别担心,这次我会照顾好你。” ********* 查出都有谁参与了寻仇并不困难,但真正的主谋逃得太快,即使收拾了下手的小喽啰,也不解气。 谌桓只能等。 一步步来,先把势力撑起来,有用的人都利用上。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就这么悄然无声地淌过去。 他扔掉了钟溯留下来的大部分遗物,从那个乱糟糟的街区搬到富人专属的半山腰。房子大了,视野开阔了,夜里却依旧安静不下来。 那些哗啦啦的水声和雨声,在梦中一直回响。软下去的、惨白的肢体,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水里浮浮沉沉。 梦见了,总是会觉得高兴。 再等等,我知道你着急报仇,很快了,溯儿,别太怨我。 当在“THE ONE”见到那张太相似的脸时,那些只在梦中出现的声音,第一次在现实中变得嘈杂起来——落水声、雨滴拍打声,涌进耳朵。 死人复生? 怎么定义一个人就是死去的那个人本身?长得相似就算吗?知道那人的事情就算吗? 他盯着那张脸,慢慢吐出一口烟,嘴角只有冷笑。 开什么玩笑,不知道哪来的玩意儿,也配自称钟溯?溯儿的存在,什么时候这么廉价过。 他丝毫没犹豫,抄起烟灰缸就砸了过去。看着那人满脸是血地蜷在地上,才觉得顺心了一些。 只是一段插曲,教训过了就算了,原本并没有多在意。 但剐蹭事故的发生,又一次遇上,从那小子口中听见他受钟溯照顾,是钟溯亲密无间的情人。 说什么“你没有资格留着那条骨链”。 这就是完全不知死活了。 换做年轻时的自己,他会割断对方的舌头,让他再也说不了这种可笑的话。但现在,他不打算那么做了。 他能留下他,一个同样熟知钟溯的人,当作一根针,时刻刺着,提醒他记住钟溯的模样和那些过往。 “答应下来,拍这部片。” 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不要毁了你。 再三警告之下,或许是害怕了,那人安分了许多,没再提起要骨链的事,甚至躲着他。 这样的确省心不少,他也没主动去找。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新项目遇到点问题,需要找大熊做事。 但找来找去都不见人,最后去到荃角大桥。 灰蒙蒙的烟火弥漫在桥上,空气里全是纸钱烧过的焦味。 鬼节吗?从来不过这个节,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茬。 橙红的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映得那个自称“钟溯”的青年一瞬间像极他所宣称的那个人。 他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大熊说像,瘦猴也说像,但长得再像,也终究不是那个人。死人不可能复生。 他不找替代品,也不自己骗自己。 谌桓没有多触动,照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坚信对方不可能是重生的钟溯”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呢? 是在看见钟溯被一班人追砍,浑身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的那一夜。 如果说长相相似,证明不了什么。那连出手的狠劲,这人都和溯儿如出一辙……呢?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 他半是试探地提到了溯儿的亲生父母,说他们多么多么不堪,完全不负责任,像抛弃一个负累一样抛弃儿子。 看着对方眼中的光从微亮变到暗淡。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有期待的——明知不被选择,却还是想听到“父母并没有主动抛弃自己”这样的话。 当真正知道没人选择自己的那一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先是闪过失望,又很快被释然盖了过去。 犟着,可怜,又惹人爱。心头如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发胀。 ……是溯儿。 心底蓦地响起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声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怀疑彻底扎下了根,他就要亲自验证。 特地进了粤菜馆,特地放任他自己点单。不吃苦瓜的口味、对车的喜爱都说明不了什么,最重要的是—— 被抓住手腕的时候,他慌了。 嘴角慢慢往上翘,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溯儿,好久不见。”——是真的太久,久到他快疯了。 别逃开,我听你说,说什么都行,不管你回来的理由有多荒谬,我都信。 理所当然的,钟溯接受不了他的告白,一心想躲。 但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也不缺手段,无非是把圈子一点点收窄,把路一条条堵死,让钟溯只能来他的身边。 可是总有不长眼的,耍手段耍到了他看重的人身上来。 我没弄死你,居然还有脸求我? 看着那小明星凄惨地喊叫,被拖出去,再看钟溯手臂上打的夹板,那股压着的躁闷一阵阵顶上喉咙。 “需要多少时间?”你要犟到什么时候,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一个七年?”是不是宁愿受伤,宁愿被不入流的蠢货逼得跳楼,都不要依赖我? 脑子里那些偏激的想法一刻不停地转——干脆把人圈养起来,养到钟溯离不开自己为止。不等了,一刻都不等了。再等也不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钟溯要恨就恨吧,他不在乎。 可就在他快要压不住的时候,钟溯伸手握住了他。 那只手微凉,力道轻轻的,却像按下了暂停键,脑子里翻涌的念头骤然停住了。 “谌桓,我们先试着不上床,处一个月……你能接受吗?”他听见钟溯说。 那当然好。 接下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追求、打动,上床。 切实拥抱住钟溯那一刻,谌桓心里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满足了。 耳边一直回响的水声,终于逐渐开始变小,小得几乎要听不见。 得到了,便无法忍受再失去。所以一点最轻微的风吹草动,都当成最坏的征兆。 “无论什么时候分开,都再正常不过”? 说什么呢,溯儿,我们不会分开,这辈子都不会。跨越了死亡,好不容易再相见,我们要有一个好结局啊。 可是钟溯实在受不了束缚,也受不了他的过激反应,把碗砸到他眉骨上,背着他谋划离开。 留不住。 他察觉到了所有蛛丝马迹,对钟溯好得不能再好,派人看紧了,每时每刻都要汇报行踪,可还是留不住。 没人能形容,当听到属下一直报告找不到钟溯的行踪时,谌桓心里是什么滋味。 对你来说,难道就这么容易吗?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好,你做了选择,那无论有什么代价,你也要接受。 簌簌、簌簌—— 水声再次变大,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如影随形。这次听起来,好像不会再消失了。 在钟溯离开的那一年里,谌桓重新装修了别墅。把几个空置的房间打通,改造成娱乐室和影音室。 窗户焊上铁栏杆,一批批地买进钟溯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填满了房间。 中途,憨仔在鱼缸里再次染了病,鳞片一片片溃烂,底下的烂肉被水浸泡得腐烂发白。 宠物医生拎着箱子来看病,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堆治疗方案,什么抗生素、药浴和隔离,最后诚惶诚恐地坦白:“不、不能保证一定治得好。它情况太糟了,放药反而可能让溃烂更严重。” 他盯着那条病恹恹的草鱼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摆摆手:“救不了就算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鱼死了。就捞起来,扔进垃圾桶。 早已经扔掉不少过去的物件,现在多扔一条鱼,也没什么不舍得的。 对钟溯的喜欢,早在这么多年无望的等待中掺杂进了恨,能全然无害地爱人,也能变成最尖锐的棘刺,血淋淋地插进心口。 把人找回来的第一天,谌桓就开始追查是谁帮助了钟溯离开延港。 如果带钟溯见完父母,钟溯能够妥协,不再排斥自己的触碰——那么一切都好说,钟溯也不用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处理了那个姓贺的。 只可惜,黑发青年的选择又一次让他失望。 性格和三观不合? 真好笑,连拒绝的理由都编得这么不用心。 溯儿,你要怎么说服我相信,我们之间不合适? 所以他索性把事做绝了,在赌场一掷千金,让钟溯不得不认清现状——你点头了,主动抱住我,说想要我,那就不能再反悔。 但他忽略了,钟溯从来不是只能被动承受摆布的弱者。 钟溯也有牙齿,知道什么是他最痛的点,知道咬哪里最疼。 因此,当钟溯说出那句“早知道就不该回来找你”,他的确没话可说。 你现在也怨我了啊。 挺好。 很多人都怨我,恨意不痛不痒,早习惯了。 即使多你一个,也不会让我放手。 吵了架,钟溯的状态明显变差不少,却没办法哄好,他只能耐下心等钟溯消气。 出去喝酒也可以,跟朋友聊聊也可以,就当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 喝了酒,发了一阵脾气,钟溯总算有些缓和。这就足够了。 要养好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免不了磕碰摩擦。谌桓早就做好了准备,受点皮肉伤再正常不过。 即便第二天,钟溯又甩开了阿威也不碍事,手机信号还在,定位一查就知道人在哪儿。 他压着脾气地带下属去旧屋,把人领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钟溯却仿佛想通了什么,不再跟他拗着,反而乖得过分——甚至放软了姿态,连想帮自己的警察都不在乎,主动走上前抱住他。 他说“谌桓,我真心喜欢你”,还说“离开的那一年里,总控制不住地想起你,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然而又说“但我没办法接受你控制我。” 对方抬起头,那双透亮的金绿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问着:过去的事故翻篇了,别控制我了,行不行? 那一刻,谌桓噎住了,下意识想笑。 怎么翻篇?溯儿。 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现实是事情永远过不去。 现实就是那天你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葬礼是我一手办的,骨灰是我亲手装的。我经历了那些烂事,你没有。 你不能让我翻篇。 所有激越的、沸腾的、黑沉的情绪一下子涌到心口,他无意识地收紧了力道,手指掐得钟溯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可钟溯完全不挣扎,甚至带着几分释然,仰起头,任他掐着,像是做好了接受他的所有偏执的心理准备。 鼓动的脉搏就在掌心下跳着,像小兽的挣动。 有一种预感,如果掐下去了。 钟溯依旧不会离开他,他们能有一个结局,但再也不会像今晚这样,把一切都摊开来说,试图互相理解。 …… 我认了。我终究不想你恨我。 谌桓缓缓松开了手,也松开了那些刺入皮肉、刺得鲜血淋漓的过往。 接受那个不可控的未来。 “我只是、希望你能一直跟我在一起。” 为你,我甘愿赌这个风险,无数次翻捡骨堆,从那些烧成的灰、碎裂的骨片里,再一次拼出完整的你。 只要我们能一直在一起。